第7部分
《盛唐挽歌》 · 携剑远行 · 2026-07-28
到时候会把一只羊放到大堂内当场炙烤,由厨子将其烤得半熟后切盘直接端上桌。一只羊吃完了以后立刻换新的烤,保证食客每一口到嘴里都是外焦内嫩,美味在口腔内爆炸。
“方节帅,您籍贯沙州,在这里土生土长。倒是王某是个外人,不过是代朝廷在此地牧守一方。
今日夜宴,下官的嘴,就剩下吃饭喝酒了。一切公务与私务,您来说便是,下官就是个来祭奠五脏庙的粗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气氛有些尴尬,无人开口说话,沙州刺史王怀亮哈哈大笑道。
方重勇来沙州当刺史的时候,他刚刚从沙州刺史变成阶下囚。后来方重勇离任回长安的时候,他在甘州当刺史。现在方重勇回河西了,王怀亮又因为“熟悉河西事务”,再次担任沙州刺史!
有时候这位“老牌刺史”也不得不感慨,在大唐官场,有个好爹真的很重要。像他这样勤政又努力的,没有后台就升不上去,被死死按在刺史的位置上。
不断在挪动地方,却依旧是在当同一个官职。
“王使君客气了,本节帅只是路过沙州,来看看家乡父老罢了。”
方重勇摸着自己下巴上的短须,不以为意说道。
他拿起翠绿色的半透明酒瓶,将其中琥珀色的白葡萄酒倒入酒杯之中,然后端起酒杯,把酒水倒在地上。
“大军出征在即,虽然大丈夫纵横疆场,马革裹尸亦是快哉,但某难免还是有些感怀。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来,这一杯先敬那些血染沙场,埋骨西域的大唐好男儿。”
他这么说,大堂内的气氛顿时肃穆起来。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将一杯酒洒在地上,顿时浓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弥久不散。
“方节帅,您这次召集沙州本地良善之家夜宴,所为何事呢?”
阎朝代表阎家出席,不动声色询问道。本地最大的大户张氏不吭声,那只好他站出来了。
以前张氏的族长张悛是鼎力支持方重勇的,可惜前几年因为纳第十四房小妾的时候因为“马上风”挂了,现在是他儿子张弥主持大局。
这个人跟方重勇没什么交情,是不是依旧延续其父的政治路线,还要两说,值得观察。
或者说今夜张弥就必须要作出表态。
“今天本节帅冒昧召集沙州乡亲们吃个饭,一来是远征在即,再回沙州不知道是何年月。
二来嘛,也是有件事想说出来,大家一起研究研究。
其实也不算是研究,算是大家帮我一个忙。讲白一点,本节帅这次去西域,想做点前无古人的大事。可是苦于朝廷所给的兵员、补给与支持都有限,不太能玩得转。
所以本节帅想以交子债券的形式,以大唐官府的名义,向诸位借点粮草辎重与运粮的骡马牲畜。待大军得胜归来后,连本带利归还。还会颁发朝廷的奖状与勋官委任状。
这些债务呢,河西节度府会一半直接给交子,一半以债券抵押。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方重勇环顾大堂内众人询问道,目光锐利如刀。
借粮啊……这游戏,前人可玩过太多次了!
在场所有人都心中犯嘀咕,就是阎朝,也是忍不住苦笑。
还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啊!
大唐还没建立的时候,凉州张氏就有分支在沙州落户了,那时候还叫敦煌。大唐经历了高祖、太宗、高宗等等等等一系列皇帝,直到今日的李隆基。
向河西本地大户筹措粮秣,几乎都成历任皇帝开拓西域的标准操作了。
不过方重勇还算好的,他说的是“借”,还肯给交子发债券。
换做从前,那都是威逼利诱,直接让大户们掏钱掏粮,连个借据都不给的!
什么,有人不给?
还是先看看唐军手里的刀再决定比较好吧?
这年头西域兵荒马乱的,搞不好殃及池鱼盗匪跑沙州来,弄出点意外可就令人扼腕叹息了。
至于这些借出的粮秣与牲畜,基本上都是肉包打狗,有去无回。
本地大户借此跟朝廷结一个善缘而已。
仅此而已。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将来方重勇得胜而归,携带大量西域珍宝回沙州,然后将这些珍宝赏赐给在场之人。
方重勇敢送,他们敢收么?
收了是交易,不收这笔账就是人情,谁比谁更傻呢?要不就别借,既然借了就不要寄希望于对方还钱。
“某赞成!砸锅卖铁也支持方节帅远征西域!
不管方节帅要什么,兵员也好,粮秣也好,牲畜也好,我们阎氏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阎朝一脸激动拍胸脯保证道。
其实他这么积极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因为阎朝本人也要随军出征,这个时候不多出点力,难道要等自己战死西域的时候,才会想起钱乃身外之物这句话么?
阎氏出钱,只当是自带狗粮了,好歹也是便宜自己人啊!
“某也赞成,别人的话,老朽不信。但是方节帅在沙州为政多年,人品和能力都信得过。”
说话的这位来自敦煌宋氏,在敦煌本地深耕两百年以上了。
周成王时封微子启于商朝发源地商丘,建立宋国,以奉商祀,宋国被齐国灭后,宋国子孙遂以国为氏,此支来源为宋姓正宗。敦煌宋氏便是自东汉末年那一波人口迁徙,最后到河西走廊定居的。
万事开头难,有人捧场了,自然是不乏跟随之人。一时间,大堂内沙州各大户派来的代表,都纷纷表态,支持安西远征军,愿意出钱出力。
其实,方重勇要他们那三瓜两枣的,也只是有备无患而已,并不是说缺了这点粮秣,在西域那边就玩不转了。
不过是担忧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绝对绰绰有余罢了。
这帮人要是不入伙,万一他们想不开,被人怂恿一下,在后方捣乱怎么办?
他们当然不可能被吐蕃人收买,可是如果是朝中的政敌呢?
方重勇不想去猜人心,也不想去“考验忠诚”。他只想在前方厮杀的时候,可以后顾无忧。唯有利益联系起来的纽带,在没有更大的利益将其打破之前,能保证没有人会背刺!
不过,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敦煌张氏的张弥还没有表态,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
在场众多本地大户的代表,已经有不少人若有所思的看向他,像是想从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花来一般。
“张弥,你不表态,是因为收了吐蕃人的好处,故意给本节帅难堪么?”
方重勇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语气极为不善,隐约带着怒气。
他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府衙大堂炸响!
“方节帅说笑了,某视吐蕃人为仇寇,又怎么会收吐蕃的好处。”
张弥强笑道,只是笑容很是勉强。
“噢?张氏乃是沙州第一大户,首善之家。
你父张悛可是本节帅的老朋友了。
如今在场诸位都表态了,你却不表态。
还说不是对本节帅有所不满?”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询问道。
张氏当然不可能跟吐蕃合作,这点方重勇是知道的。
但是换另外一个角度看问题,似乎也说得通。
因为在河西,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方重勇领兵出征西域持拥护态度,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从中受益。
比如说,凉州就有人觉得方重勇不该当这个远征军统帅,而是应该由他们家的人来当!
“不敢不敢,在下对方节帅是非常尊敬的,没有半点不满。
只是支持远征这样的事情,事关重大某年轻不懂事,要回去与家中族老商议一下。”
张弥努力辩解道,只是怎么描怎么黑,傻子也看出来有问题。
方重勇也猜出来一个大概,于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道:
“张弥你虽然年轻,却也是老成持重呐,本节帅很欣赏你!
那你就先回去等通知吧,接下来要谈的事情,你与张家的人,就不必知道了。
来人啊,送客。”
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下,张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不得不悻悻的离开沙州府衙。
“节帅,是不是凉州安氏那边搞鬼啊?他们不是一直提议让安重璋当安西远征军主将么?”
何昌期凑到方重勇耳边不动声色的询问道。
“你丫闭嘴!”
方重勇没好气的低声呵斥了一句,他如何不知道是安氏那边对他挂帅出征不满呢!
安氏的人认为,他们来自西域,跟那边关系熟络,自然好办事,也是利益攸关退无可退。
在那些人看来,方重勇是“西域经略大使”,总揽大局就行了,军事上没必要当主帅。
其实安氏的想法也不能说错,毕竟方重勇太年轻了,西域那边的情况也很复杂,并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
还是要找个能打的,也熟悉西域事务的人来办,反正也不耽误大事。
更何况赤水军还出了那么多兵员呢!
他们的想法,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凉州大户的想法,其中自然也包括凉州张氏。
敦煌张氏的人,被凉州张氏的态度所影响,不愿意支持方重勇,看起来是意料之外,实际上也是情理之中。只有懂行的人,才看得懂方重勇这一趟的好处有多大。
凉州安氏出自昭武九姓,他们自然是懂的。
张弥走后,方重勇微微一笑说道:
“现在多余的人已经走了,开始说正事吧。
刚才本节帅谈的是你们付出了什么,现在本节帅就来跟你们讲一讲福利。义务与权力是一枚铜板的两面嘛,本节帅找你们要了粮秣,自然不会不给你们好处。
比葱岭以西更远的原波斯都护府,以及更远的地方,听说那里可是遍地都是黄金的,货物到了长安价格要翻十几倍。
之前河西不是有商队嘛,等唐军打通了葱岭,攻克了小勃律后,这商路就彻底通了,而且我们掌控了大局,不必再看某些胡商的脸色。他们再也不能垄断西域货物的定价权!
本节帅会发许可证给你们经营,而你们集体入股,风险兜底可控。
以后只要本节帅在,就是军民一体。有唐军一口饭,自然少不了你们一口吃的。”
方重勇侃侃而谈,变成大忽悠,宣讲“经营许可”与“股份所有制”。唐军数量有限,去了再回来,经济利益便无法保证。只有发动河西的大户与商贾一起去冒险,才能动用“看不见的手”,来经略西域。
一手商贸,一手刀剑,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在场众人呼吸都沉重了几分,没有谁是傻子,毕竟以前都是合伙玩过走私的。
而现在,方重勇是要把以前的走私,变成现在摆在台面上的“许可证贸易”,顺便在西域推广交子。
这也就意味着,西域传统的胡商,如果不入局,那么将会成为被唐军打击的对象!下场可以预料!
那些人会不会入局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越是早入局,能够得到的好处就越多!随着唐军在前面开路,他们这些河西大户就可以跟在后面去摄取自己的利益,并且还可以得到唐军的保护。
这里头有多大利益,还需要多想么?
“方节帅,鄙人康居亭,我要鼎力支持您!我要入股!全部身家都给您支配!”
坐在靠门位置,一个围着头巾的胡商高喊了一句,语气激动说话颠三倒四的。
在他看来,支援唐军粮饷,这件事意思意思就行了,别人随礼随多少他就给多少。但是现在方重勇说的这个事情,不仅要搞,而且还要大搞!
只要唐军在葱岭那边能打赢,他就会血赚,赚到他妈都不认识!
“方节帅,别卖关子了,您这个到底什么个章程,快告诉我们吧!”
阎朝大喊道。
他对这个其实不是特别关心,更想用军功往上爬,现在叫嚷不过是给方重勇捧场而已。
场面顿时热络起来!
方重勇看到大堂内沙州本地大户代表,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躁动起来。他微微一笑,双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放心放心,到时候某会派人去你们府上详细说明。
现在不谈公事了,是要吃好、喝好、玩好!
胡姬呢?乐师呢?
接着奏乐,接着舞!今日不醉不归!”
方重勇心中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第313章 百无一用是天子
“这葡萄酒的后劲真是大,喝的时候没感觉。”
夜深了,沙州老宅的卧房里,方重勇一边眯着眼睛看西域地图,一边对身旁端茶倒水的阿娜耶抱怨道。
这小宅院是当年方有德小时候住过的,如今都算是沙州的“名人故居”了。方重勇婉言谢绝了沙州刺史王怀亮的邀请,执意住到这间条件相当简陋的宅院里,体会着当年方有德骤然从唐末五代回魂到盛唐时的心境。
为了自省,方有德特意给自己起了个表字叫“全忠”,足见对灭唐的朱温怨念之深!
“阿郎在想什么呢,一脸沉重的样子。当年吐蕃人围沙州也没这样吧?”
阿娜耶用粗糙带老茧的小手抚摸着方重勇的面庞,一脸关切的询问道。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不提也罢。”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
如今边镇兵力过多,耗费财政过大的问题,已经在朝廷内引起热议,感觉好像问题都是边镇地区带来的,裁军的议题只怕会被提上日程。
但以方重勇所知的,起码在天宝年间,大唐的边镇,包括安禄山所控制的河北北部边缘,都是朝廷政策执行较好,民生治理较好的地方。
用最简单的逻辑去反推,如果安禄山治下真的民不聊生,那他要“清君侧”的时候,只怕早就被当地人绑起来送长安了,还造个毛的反啊!
真正出问题的,反而是唐庭直接统治的“非军事区”。包括但不限于以洛阳为核心的河南,以贝州、博州、魏州为核心的河北南部地区,以长安为核心的关中!
这些地方民生负担极为沉重,百姓对朝廷怨气极大,又都是人口极为稠密的地区。
说到底,大唐的终极矛盾,还是人多地少,养不活那么多的人口所致,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这三个地方,在安史之乱后,形成了以宣武镇为首的防御型藩镇群,以魏博为首的河朔三镇,以及关中神策军藩镇化以后的“宦官藩镇群”。
将“非军事区”军事化,可不就是变相镇压了可能爆发的民乱么?军事格局的转变,一直都与经济基础和政治生态密切相关!
类似情况,跟糖尿病的杀人原因一样。
身体内糖多了看似问题不大,实则引起部分机能失调,得糖尿病的人都是死于并发症,而非糖尿病本身。
简而言之,大唐将要面临的惊涛骇浪,全都在满朝文武视野所见的水面下,没有谁真正看到问题在哪里!既然连问题在哪都不知道,就更别提对症下药了,未来大乱是必然,谁也挡不住,想这些都是没用的。
头痛不能只医头,脚痛也不能只医脚。
将来要怎么收拾局面,要如何在乱世中生存,才是方重勇现在思考的问题。
这种事情,别说阿娜耶只是个懂医术的年轻女子了。就算她在朝中为官,方重勇把自己的忧虑说出来,估计对方也只会以为这是在危言耸听。
一个人力所不能及,却又头脑清醒,是一件很困苦的事情。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方重勇忍不住再次叹息说道。
“何求何求?
你不就是眼巴巴望着那些又骚又媚的胡姬嘛!
我不管你了,你爱找谁找谁!”
阿娜耶狠狠的拍了一下方重勇的肩膀,扭头就走,却又被对方死死拽住胳膊。
“发什么脾气嘛,我是在心忧国事。”
方重勇让阿娜耶坐在自己腿上说话。
“唉,其实你也用不着这样哄着我。男人嘛,都是那样的,妾身也知道。
阿郎前一刻还在心忧国事,这一刻手就伸到妾身衣服里面了。”
阿娜耶眼神幽怨的瞪了方重勇一眼抱怨道。
“看来不教训教训你真的不行了。”
方重勇让阿娜耶跪坐在自己身旁,在桌案上铺开大纸,让对方帮忙磨墨。
等一切准备就绪,他在纸上写道:艰难的年代造就勇者。
“这就是大唐立国之时,太宗皇帝横扫天下,甚至敢于杀兄夺位,不勇敢,不能吃苦,就会死。
所谓优胜劣汰,不过如此。”
方重勇的眼神很是认真,阿娜耶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只得轻轻点头,不再去想那些男欢女爱的事情。
接着,方重勇继续在纸上写道:勇者创造安逸的年代。
“太宗开创贞观之治,高宗武后虽有争议,但大唐国力总体向上,国家兴旺繁荣,社会安定,这个没有问题,对吧?”
阿娜耶微微点头,她虽然对这些不太懂,但感觉方重勇现在好厉害的样子,充满了男人雄健又睿智的魅力。
“可是,美好的年代,会让人变得软弱。
如今长安权贵爱俊俏美少年,好文恶武,沉迷享乐。
官场渐渐腐化,无能之辈比比皆是,不正是如此么?”
方重勇又在纸上写下:安逸的年代产生弱者。
“是不是还有一句?”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阿娜耶知道大唐的诗句,多半都是四句八句十六句之类的,四句至少为一个段落。
方重勇没说话,只是在纸上写道:弱者重返艰难的年代。
“现在的大唐,大概就在这第三句和第四句中间。第三句已经完成,第四句尚未开始。
但那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我所虑者,便是这个。”
听到这番话,阿娜耶不仅没有皱眉,反而哈哈大笑。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才收敛笑容反问道:
“阿郎,妾身可是一直都陪在你身边的,好多年了。
未来如何不知道,但起码你爽过了不是么?节度使女儿与你为妻,你还想如何?
妾身不也一样么,没遇到阿郎的话,现在妾身还不是白天在地里干活累死,晚上还要被人玩得死去活来。
现在这种生活,过去妾身是想都不敢去想的。
将来阿郎的子嗣们都年长了,要争家产,各种破事少不了。妾身到时候年老色衰,也伺候不动阿郎了,到时候要如何自处?这些难道不烦心?
可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只要妾身现在过得好,过得舒坦不就好了?
反正天下大乱的时候,倒霉的又不是我一个,大不了一起苦熬。
妾身就算当个农妇,要是能看到帝王皇子的妃嫔,沦落为青楼妓馆的粉头陪人睡觉,那我心里也舒服啊。
幸福都是跟别人比较出来的。就算运气不好要死,难道死的就只有我一个?那么多人陪我一起死,怎么也够本了,妾身现在又有什么好忧虑的?”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这才想起阿娜耶是在凉州本地长大的。她从小就四处采药,在医馆里干活,一身的边镇彪悍习气,压根就不是长安那些娇滴滴贵妇们的思维。
与其说她想自己过得好,倒不如说看到别人过得差,她心里更舒坦些。反正又不是没吃过苦的,那时候也没觉得苦啊!
“真是怕了你了。”
方重勇哀叹了一句,其实阿娜耶的想法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大唐普通人的想法。
日子过得不错,心态比较豪迈,不担心明天怎么样,很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精神面貌。
总之一句话就是:明天死是明天的事情,老子今天要爽个够!
“节帅,张氏派人来了,在堂屋内等候。您要去见一见吗?”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何昌期的声音。
“让他们在堂屋内候着,本节帅睡醒了就去。”
方重勇不耐烦的应付了一句。
说完,他直接吹灭了桌案上的蜡烛,将阿娜耶拦腰抱起放到床上。
门外的何昌期会意,不动声色的退下了。
“不去……会不会,嗯,不太好呢?”
黑暗中,阿娜耶在床上喘息着呢喃道。
“张弥算个什么东西,耽误老子把妹,让他在堂屋吹一晚上冷风再说。”
方重勇笑骂了一句,如饿狼一般朝阿娜耶扑了过来,撕咬着对方修长的脖子。
……
“你们怎么就五百人?”
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高适,基哥面色黑如锅底,语气不善的质问道。
他强夺兵权,领着神策军到泾阳县的时候,就发现泾阳县以北的神策军大营是个空营。
虽然旌旗招展,不少人忙进忙出,砍树造木筏,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但却真的只有五百士卒。
“回圣人,方大将军带兵绕路,从小道偷袭邠州后方。下官在此地不过是作为疑兵,迷惑叛军的斥候。
此地并不是很安全,若是有山洪爆发,则营地容易遭遇水灾,还请圣人移驾到泾阳县暂避。”
负责打理大营的高适,低眉顺眼说道,态度非常谦卑。
基哥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微微点头不置可否,面色稍缓。
他热血上头过后,现在剩下的就只有担忧与后怕。让他带兵北上攻打邠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天子又岂能犯险?
去是不可能去的,最多装装样子!
在得知方有德带兵绕路攻邠州后,基哥心头的火气也消弭了。最起码,事情没有演变到不可收拾,只是方有德为了保密,严密封锁了消息,连他这个皇帝都不知道!
当然了,皇帝知道就代表身边的太监也知道。而基哥身边的太监,谁敢保证就一定没有跟皇子悄悄勾结在一起呢?
方有德的谨慎,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与他的个人经历密切相关。
正在这时,基哥那昏花的老眼,猛然间看到泾水上似乎飘着一个什么东西,顺着湍急的河水流下来了。
隔得太远,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
“高适,朕命你带人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基哥指了指远处河面上的某个物体说道。
其实不必他说,神策军负责警戒河面的士卒,已经把那个“东西”搬到岸边了。这是一具被水泡肿了的尸体,衣衫破烂,头上的发辫,不像是中原款式。
“这是一个契丹青壮。”
基哥带人走过去观摩的时候,高适指着对方头上的发辫说道。他是河北人,对契丹人的发型一点也不陌生。
契丹男性的发型,通常包括剃除头顶部的头发,而在两鬓或前额部分留下少量的头发作为装饰。这些头发可以自由地垂下,或者编织成小辫。
和普通大唐百姓的发型完全不一样,几乎是一眼可辨。
基哥微微点头,悄悄松了口气。他最怕这具尸体是神策军士卒的,那就坏菜了。
很快,泾水上出现第二具尸体,第三具,第四具……一副令人悚然心惊的画面出现了,伴随着泾水的湍急水流,一具接着一具的契丹青壮尸体顺流而下。
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然达到了数百!毫无疑问,这些契丹人尸体出现在泾水,只能是邠州那群叛乱的契丹奴隶。因为其中有些人,背上还插着箭矢。
但更多的人,身上并无多少伤痕!
这尼玛怎么回事?
基哥皱起眉头,他隐约感觉,方有德应该是打赢了叛军。只是为什么叛军尸体会大量出现在泾水呢?
“圣人,那边有人划着皮筏子过来了!穿着唐军军服,正在跟我们打手势不要放箭!”
高适指着不远处的泾水河面说道,语气难掩激动。
流经邠州到泾阳的这一段泾水,有几个地方水流相当险急。从邠州乘坐皮筏子“漂流”一百多里南下,这真不是一般人干的事情。就是在精英辈出的神策军中,也是水性过人的浪里白条了。寻常人可不敢干这么疯狂的事情。
皮筏上那两人看到皇帝的伞盖也在,连忙跳下船,不顾身上湿漉漉的衣衫,上前对基哥行礼道:“圣人,卑职是神策军斥候。得方大将军之命,特来禀告军情。我军已经攻克邠州新平县,卑职离开的时候,方大将军刚刚攻克三水县,正在收尾,请圣人勿虑。”
说完,他将腰间挂着的一个竹筒交给鱼朝恩,这是方有德要他们二人转交给基哥的亲笔信。
原来已经结束了啊!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话都松了口气,没参战战争就结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情了。
高适压住内心的喜悦,他知道自己那一份功劳跑不掉了。
而基哥脸上更是多云转晴,这几日以来头一次露出笑容。他拆开竹筒上的火漆,一目十行将信纸上的字句看完,悬着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方有德告诉他邠州已经基本拿下,有些契丹俘虏逃走了,他正带着神策军四处抓人,务必不留隐患。
“听朕号令,拔营起寨,全军返回长安。”
基哥哈哈大笑下令道。
一天后,数千神策军无惊无险的回到长安,并屯扎在玄武门,接管了长安要地的防务。而基哥则是回到了兴庆宫,见到了高力士,二人都是唏嘘不已。
基哥带着高力士来到勤政务本楼的御书房,就忍不住询问对方:他这个大唐天子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内,城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然而高力士的回答却让基哥大吃一惊!
长安城内无事发生!甚至比基哥在的时候还要平静一些!
没有什么皇子造反,没有什么百官慌乱如热锅蚂蚁,更没有什么政务停滞国将不国!一切都正常运转!甚至金吾卫还特意打开了金光门,允许西域胡商带着商队出城。
只出不进,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仅仅是检查特别严格而已。
简单说就是,除了基哥和高力士比较担心政局以外,长安城内从权贵到百官再到升斗小民,都是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
完全没有什么皇子朝臣大串联,要搞大阴谋颠覆大唐之类的破事,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基哥离开了长安!
一开始,基哥对此非常欣慰。邠州叛乱的事情有惊无险的渡过,可谓善之善也。
但在细细思索之后,基哥却感觉到一股发自心底的异样恐惧!
平叛不需要他这个天子操心,长安日常的政务不需要他这个天子操心,边镇军务也不需要他这个天子操心。就连皇子们都不来闹事,权贵百官们更是安安分分的各司其职,没听说谁要跟他这个天子对着干的。
如此的“安定祥和”,那不就意味着,他这个天子,压根就没有存在感,有他没他大唐都一个样么?
这该如何是好啊!太可怕了!
基哥猛然间发现,现在大唐已经变成百无一用是天子了!天子的存在,貌似就只有名分而已!压根就不需要他做什么!
那他作为帝王,大唐的最高统治者,要如何自处呢?
这件事如同一片密不透风的乌云,开始笼罩在基哥心头,弥久不散。
第314章 传统艺能
“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第二天早上,方重勇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瞥了一眼瘫软在床上累得没醒,俏脸上还带着泪痕的阿娜耶,忍不住露出微笑。
亏她还披着一张“胡姬”的皮呢,战斗力弱爆了,果然“职业”属性的加成是不可忽视的。
胡姬的战斗力源于日夜练习舞蹈,而不是什么血统。
他洗漱好来到宅院的小堂屋,就看到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张弥,在何昌期带着压迫的注视下,精神萎靡。屋外虽然是艳阳天,可是他脸上却只有疲惫。
“张公台一大早就来拜访本节帅,不知道所为何事啊?”
方重勇懒洋洋坐到一张铺着软垫的胡凳上,轻描淡写问道。一旁的何昌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死死捂住嘴。
这一幕弄得在堂屋内吹了一晚上冷风的张弥一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面露强笑道:“方节帅说笑了,在下昨夜有急事来拜访,听闻节帅已经歇息了,便在此等候,不敢惊扰节帅。”
张弥的态度很谦卑,跟昨夜晚宴上的冷漠表现截然相反。
堪称是前倨后恭了。
“去门外挂个牌子,就说本节帅今日闭门谢客。”
方重勇对身旁的何昌期支会了一声。
“喏!”
何昌期领命而去。
方重勇这才打量起张弥来,他似乎是挨了一耳光,嘴角处的淤青若隐若现,头发乱蓬蓬的,样子显得有些狼狈。
“方节帅,其实昨夜在下不便当面禀明内情,请节帅见谅。这些是张氏支援安西远征军的粮秣清单,今日便会送去大营。”
张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将其交给方重勇。
“噢?那倒是有点意思。”
方重勇接过信封,看也不看就放到一旁,漫不经心低头看着桌案,似乎在等待张弥的所谓“解释”。
“节帅,张氏给远征军粮秣,支持出征西域,这个我们一点意见也没有。
可是,入股节帅提的那个西域商贸许可证经营,我们张氏还有很大顾虑。”
张弥低声说道,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说,又不太方便开口,旁敲侧击就是不肯直接上垒。
“凉州安氏的权力就那么大,大到你们被他们钳制成这样,都不敢开口跟本节帅说实话了么?”
方重勇冷笑质问道。
听到这话,张弥先是一愣,随即面露苦笑道:“节帅说得不错,安氏正在谋取朝廷换帅,或许节帅攻克西域之后,安氏便会有人来摘桃子。所以他们欢迎沙州大户支援远征军,却不希望我们参与节帅主导的事务。”
果然不出所料。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心中却是感慨,一直以来的疑问终于实锤了。从这次凉州安氏不肯派家族子弟参与远征军,就能看出来端倪。赤水军中对阵吐蕃时积极参与的安重璋,这次提都不提远征军的事情,更别说参加了。
这次远征西域,自大唐开国以来便盘踞凉州一百多年的凉州安氏,乃是受损最大的利益相关方。过去的时候,凉州安氏凭借自己出身昭武九姓,在葱岭以西那边有些人脉,在西域商贸中占据了地利与人和,捞了很多好处。
昭武九姓就是月氏人的后裔,这个群体关系网很复杂,族群规模也很大。阿娜耶的母亲就是出自其中,但能说阿娜耶是凉州安氏的熟人么?
这种人脉,就类似于某人表哥的大嫂家的二弟的同事家的保姆娘家人一类。不是建立在血脉人缘上,而是建立在互利互惠上的利益纽带。
西域的昭武九姓,需要凉州安氏在大唐高层的关系网,凉州安氏也需要西域的昭武九姓持续为他们提供相对低廉的西域货物。
而方重勇这次想做的,就是建立以“许可证”“参股分成”“利益风险均摊”的模式,让整个河西的中上层都能参与进来。不仅可以扩大商贸规模,而且还主导了游戏规则。
这极大损害了凉州安氏的利益!
虽然之前安氏的人还不知道方重勇想做什么,但对此也有预料,所以跟沙州张氏的人打过招呼。这也是为什么张弥在宴席上一言不发,似乎在观摩局势的原因。
因为他也不知道方重勇想做什么,以及张氏能不能参与其中。
方重勇所说的那些,以张弥那有限的智慧,还不能确定可以给自家带来多大好处。
然而他却可以确定,方重勇所提的事情,一定远远越过了凉州安氏所划定的红线!
西域商贸的游戏,以前是安氏一家可以影响西域胡商那边的定价权。现在定价权游戏被方重勇主导了,一家游戏变成了多家竞争的新游戏,哪怕安氏也参与进来,也依旧是受损最大的人!
老子以前是一个人独享豪华午餐,吃剩下的还可以拿来打赏下人。现在变成一桌人吃半桌子菜,还得手快眼神好,要不然还抢不到好菜。
这能忍么?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不得不说,对于凉州安氏来说,这便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了。
除非安氏愿意收缩势力范围,安安心心当一个凉州本地世家大户,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否则二者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关键便要看如何冲突,在什么地方冲突,还有以怎样的游戏规则冲突!
权力不可以存在真空,一旦出现真空,就会被别的东西所填满。
方重勇想在西域干一番大事,但西域原本的权力格局,是稳定的。那么这就意味着他要实现目的,就必然要打破稳定,必然会侵犯某些势力的核心利益!
公开的与水面下的斗争,不可避免。
“方节帅,昨日在下回家后,与族老们商议了一下。他们一致认为,方节帅是家乡人,信得过。
凉州安氏那边的压力,我们可以顶住,只要方节帅能顶住的话,我们就不会退。”
张弥咬着牙保证道。
送礼什么的都是客套,这句话才是他在简陋堂屋内,吹了一晚上冷风,却不肯离开的唯一原因!
不管是方重勇还是安西远征军,都不缺那三瓜两枣的,人家要的只是态度而已!谁都不希望,有个重量级的家族态度不明,在背后捅刀!
“唉!沙州张氏,真是深明大义啊!”
方重勇啧啧感慨说道,显然只是把张弥的话听进去了一半,同样是打住了话头,似乎是欲言又止。
俗语有云:听其言观其行。
他现在听了张弥之言,却没有时间去观张氏之行,大军马上就要开拔奔赴西域。
现在张氏空口白牙承诺得好好的,也给了军粮辎重,参股了“西域商贸开发公司”的伟大事业。
可是谁敢保证,他们不是在敷衍与便宜从事?
将来背后捅一刀,他们现在损失的利益,凉州安氏其实都是可以补齐的,甚至可以翻倍给!
所以张氏目前的表态,并不能保证其忠诚!
大概也是考虑到了方重勇的迟疑,张弥拍胸脯保证道:“如果方节帅还有疑虑,需要张氏做什么,可以尽管开口。”
“嗯,本节帅还真有一件大事,要张氏出面办一下。”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对张弥说道。
“节帅请讲!”
张弥也豁出去了,一脸郑重询问道。
“今年早些时候,平卢节度使安禄山遇刺身亡。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本节帅掌握了一些他意图谋反的证据。”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张弥面露古怪之色,没跟上方重勇的思路。
一个河北的节度使要谋反,你给我说这些干啥?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小细节,顿时恍然大悟。
“方节帅,您是说安氏……”
张弥压低声音问道。
“没错,安禄山写给凉州安氏一封信,让他们看在同族的份上,到时候一起约定谋反。
河西与幽州一起反,连带西域昭武九姓二十国!”
方重勇铿锵有力的说道!
他这么说的证据在哪里呢?
别问,问就是那些都是机密。
但是安禄山在河北大肆收买人心,大肆建立私人势力的证据,方重勇不仅有,而且还是方有德给的第一手资料!
如今安禄山已经死了,有什么屎盆子往他身上扣就行了,反正死人也不可能站出来辩解,更不可能实锤真伪!
说他是,他就是,不是也是!
“方节帅是说,让某向朝廷检举,说凉州安氏与安禄山私通,图谋不轨?”
张弥疑惑问道,吓得腿肚子都在发颤。
“非也,本节帅并没有让你检举这个。
只是让你以沙州张氏的名义,向朝廷揭发,说安禄山给凉州安氏写了一封这样的信,恰好被张氏的人截获了!
你们发现事关重大,特意向朝廷告知实情。至于凉州安氏如何,你们不评价,也不知道,更没有合作!”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凉州安氏有没有问题?
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也说不好,反正安禄山给他们写了谋反信,其中一封外泄被沙州张氏拿到了。
至于凉州安氏到底是不是忠臣,到底有没有跟安禄山勾结,这个也没有人能反证对吧?
万一呢?毕竟他们的真实想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啊!
这封看上去极有可能是伪造的信,如果再伴随着关于安禄山的那一系列真实证据在一起,就会形成一个“九真一假”杀局!
凉州安氏要怎么自证清白?
是向基哥证明他们在朝中有党羽,很多子弟都在朝中为官,已经是“与国休戚与共”,根本不可能谋反?
还是向基哥证明他们在赤水军将校中,亦是关系深厚,甚至有家族子弟当副军使,在河西军界执牛耳?
又或者证明他们跟西域那边的胡商联系紧密,可以低价拿到某些贵重货物,对河西民生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不管基哥会怎么想,反正方重勇自己设身处地的揣摩了一下。
他要是看到这样的检举信,将来无论如何也要在凉州狠狠掺一把沙子,不能让凉州安氏痛快,在本地继续坐大了!
基哥被这封检举信打了预防针,等凉州安氏再运作朝中势力,建议西域远征军换帅的时候,基哥或者说大唐中枢的宰相们会怎么想?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至于这封检举信是不是真的,幕后是谁在操纵张氏这么做,其实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大唐中枢不会猜不到这是方重勇在其中运作,甚至都能猜出这封信是伪造的。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安氏是不是无辜的,方重勇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朝廷中枢希望看到西边有不同的声音,也希望河西有斗争,以便互相制约!
“好!这件事张氏一定做!请节帅把这封信交给在下吧。”
张弥咬咬牙说道。
方重勇摇了摇头,从书架上拿出一张信纸,对张弥说道:“你只需要在上面写一封保证书,盖上手印,签上名字就行了。其他的东西,不需要你操心。反正你也是向本节帅举报凉州安氏,其他的事情,就由本节帅代劳吧。”
哈?
张弥本来还心存侥幸,想回家以后众人商议一番再来定夺,没想到方重勇做事滴水不漏,压根不给张氏任何“变通”的机会!
现在摆在张弥面前的只有两个选项:
要么上贼船,跟凉州安氏彻底闹翻!
要么不上船,等待事后方重勇的疯狂报复!
没有中间状态可以选,没有委曲求全可以选。
要么就干,要么就死!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要好好的考虑。
按理说,本节帅应该给你们思考的时间。可是军务紧急啊,远征军每耽搁一天,所耗费的物资都不可计数,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啊。
张公台以为如何呢?”
方重勇笑眯眯的看着张弥询问道,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好,保证书而已,某这便写。”
张弥恶向胆边生,他知道如果不写这份“保证书”,此事大概是没法善了了。毕竟得知了这么大的秘密,如果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方重勇能留张氏的人过夜么?
留着张氏给凉州安氏的人通风报信?
只怕今日便是张氏灭门之日。
张弥自己磨墨,提笔麻利的写下来一份保证书。上面说所附安禄山之谋反密信,皆为真实,张氏可以保证等等。同时还将凉州张氏的家族信物交给了方重勇,那是一块质地精美的白色羊脂玉佩。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方重勇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说道:“张氏不愧是我沙州的首善之家,发现凉州安氏图谋不轨,便向本节帅检举他们可能的阴谋。真是本地大户之表率啊!本节帅一定奏明朝廷,将来朝廷自有封赏。”
“维护朝廷治理,都是我等的义务,何须封赏呢,方节帅真是太客气了。”
张弥一脸生无可恋的说道,这下算是把凉州安氏得罪死了。
要是方重勇远征西域不成功,无法重创凉州安氏。那么他们张氏的人将来也没办法在河西经商了,老老实实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吧。
凉州安氏的报复,会让他们无法承受。
但是换个角度看,此时搭上了方重勇这条线,将来随着方重勇官职越来越大,权力越来越大,也可以给沙州张氏最大程度的庇护。
到时候是担惊受怕还是狐假虎威,可就得走着瞧咯。
想到这里,张弥长叹一声,对方重勇拱手行礼告辞,内心感受,如同良家妇女被迫下海。
第315章 不给钱不算卖,给了钱不算抢
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大唐天子李隆基正在里头踱步,面色忧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急吼吼的离开长安,途中担惊受怕劳累过度,基哥回来以后就处于“亚健康”状态。
身子不太利索,精神看起来也有些萎靡。
你说他生病了吧,他又不用吃药,太医来看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你要说他没病吧,基哥却又老是抱怨自己身子不爽利,站着坐着躺着都难受。
“圣人,方全忠求见。”
高力士悄悄的走进御书房,在基哥耳边轻声说道。自从前几天回来以后,基哥就命宫里的宦官将御书房内往日奢华的陈设清空,换上了古朴风格。
凡是镶金嵌银的玩意一样不要!
这位大唐圣人的心思变幻莫测,就连高力士,如今在基哥面前都非常小心,不再如往日一般随意。
“让他进来吧。”
基哥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脸上没了往日的热络,还有些略显嫌弃的意思。
不一会,方有德被高力士带进御书房,只见基哥坐在一张软垫上,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明显是生病了。
身病或是心病。
见基哥如此表情,方有德躬身行礼道:
“圣人,微臣邠州平叛返回,神策军入玄武门大营归建,微臣此来皇宫,便是向圣人上交神策军鱼符。”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质鱼符,小心翼翼的交给高力士。
这枚鱼符背面写着“长安玄武门”,正面写着“神策军大将军”,正好跟御书房桌案上摆着的那一枚,可以合成一个完整的鱼符。
“邠州那边,情况怎么样?”
基哥用沙哑的声音询问道,语气中带着难掩的疲惫。
“回圣人,邠州各城中的所有契丹俘虏,都已经全部被斩杀。微臣四处追索,将四散逃逸者收而杀之,已经荡平邠州。
李齐物被擒,现已押送至大理寺看管。”
方有德平静说道,有条不紊。像是在诉说杀了几千头羊,而不是几千个人。
“朕仁爱百姓,胡汉同列,契丹俘虏虽然造反,但其中必定多为裹挟。卿何故滥杀,唉!”
基哥假惺惺的说道。
在他看来,契丹奴隶不是说不能杀,而是不能由方有德来杀,而是应该先“被俘”,然后基哥本人再下诏令,“天威浩荡”将他们处死。
以彰显天子威严!
当然,既然这些俘虏已经被杀了,那也就杀了,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全忠你之前一直在跟朕说,叛军可能在泾水上游拦河筑坝,水攻泾阳。
如今攻克邠州,以卿观之,可有此事啊?”
基哥眯着眼睛询问道。
看似饶有兴致,实则隐隐有兴师问罪之嫌。
没想到基哥提这一茬,方有德也是没料到基哥居然如此无知又愚蠢。
他微微愣神,随即反应过来以后叉手行礼禀告道:“据微臣事后巡视后发现,并无此事。那些契丹奴隶完全没有防备,在邠州城内享乐,以为唐军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方有德言之凿凿的回答道,并没有察觉到基哥问这个问题的真实意图。
“这么说,你没有返回长安之前,就是朕在自己吓唬自己咯?”
基哥面色不善质问道。
这尼玛怎么说?
方有德一时间无言以对。
打赢了你说有问题,打输了肯定更不用说,如此矫情,那要如何是好?
“回圣人,叛军当时确有可能拦河筑坝,只是没有实施而已,并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微臣……只是谨慎起见,没有直接沿着泾水行进。”
方有德颇有些无奈的辩解道。
他已然明白过来,基哥是在怪他赢得太曲折,大唐禁军就应该直接平A过去,把那些乱军砍死才对。
在基哥看来,方有德居然还用韬略,还要绕路侧后袭击。这不等于是在说神策军不能打,还要靠计谋取胜么?
连对付一支骤然叛乱的契丹奴隶都要如此“费劲”,遇到更大的事情,如何让人信任这支禁军?
基哥认为,这一战军事上说固然是大获全胜,但是在政治上却远远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至于可能产生的失败,这在基哥看来纯属无稽之谈了。
精锐的大唐禁军,对阵毫无准备的契丹奴隶,又怎么可能会输呢?这种情况根本就不需要去考虑!
对此方有德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他本就不是个喜欢耍嘴皮子的人。
战场上不是开地图全亮,仓促之间平叛,方有德也只能预判这支契丹奴隶组成的叛军,最后会怎么出招,一切料敌从宽。
预测不准,高估对手也不是啥稀奇。毕竟,有时候敌人比你预测得要笨,这其实也是常事。
关键问题是,这有问题么?
领兵的将军善用计谋,迂回击敌,减少自身损失,这是个问题么?
灾难在没有发生的时候,世人总是会认为岁月会一直静好,怎么浪都没问题,压根不去考虑风险。
在方有德看来,既然这一战已经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不明白的是,基哥看问题,总是站在政治的角度,当然也时不时的夹杂了他自己的情感在里头。
如果是同僚或者下属,敢这么跟方有德说话,他一巴掌招呼过去都是轻的。
然而此时此刻,方有德面对的是基哥,大唐的天子,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的那位帝王。
这位皇帝,不喜欢讲道理。尤其是随着年纪增长,他越来越不想跟臣子们讲道理了。
方有德无奈伏跪在地请罪道:“此战是微臣指挥不当,还请圣人恕罪。”
“罢了。”
基哥摆了摆手,站起身将方有德扶起来说道:
“赢得难看了点,总算还是赢了。汴州富庶,去了那边之后,爱卿好好修养身体吧,练兵的事情不着急。在汴州编练三千宣武军,日常巡视巡视运河就好了。
爱卿劳累了一辈子,也是时候该享一享清福了。方重勇不是担任西域经略大使嘛,以后担子让他扛着就好了,你也不用整日忧国忧民了。”
基哥忍不住感慨的叹息道。
他刚才那番质问的话,有些“无理取闹”的成分,就是想看方有德的态度。
现在见到服软,知道方有德没有二心,自然也没必要继续端着拿着了。
这次基哥从方有德对神策军的绝对掌控看,就知道对方颇得军心,放在长安确有隐患。
竟然还有人为了军令违抗圣旨,那自然是不能继续留在关中掌管神策军。
方有德激流勇退,自己提出在汴州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宣武军节度使”,基哥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如果对方当初不提出来,现在反倒是需要基哥想办法,让这位潜龙时的旧臣主动请辞。
那又会是一番折腾。基哥年纪大了,现在就是不想折腾,有时候却又不得不折腾。
让他很苦恼。
“回圣人,微臣正有此意。”
方有德起身行礼,面色诚恳说道。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只有他自己知道,反正基哥没看出什么不妥的。
“当然了,朕不会亏待你的。
全忠你先不要离开长安,过几日,朕会让人提议修缮凌烟阁,然后在其中挂上某些臣子的画像。
当然了,你的画像也在其中,到时候你陪着朕,在皇城内的凌烟阁里好好叙叙旧。”
基哥微笑说道。
凌烟阁?
方有德面露古怪之色,随后连忙谢恩,生怕基哥看出破绽。
他记得,唐末的时候,貌似朱温也入了凌烟阁。跟大唐的末路一样,凌烟阁那时候的名声,也变得臭不可闻,新加入的多半都是乱臣贼子。
如今,方有德自己却被基哥提议将他的画像加入凌烟阁,而且方有德跟朱温一样,同样是表字“全忠”。
不得不说,这个玩笑真的开大了!
让方有德想起了很多不堪回首的残酷记忆。
节度使挟持皇帝,无法无天。
长安屡遭破坏,国都六陷,天子九迁。
李唐宗室如同野狗一般的被黄巢屠戮。
都是那个时代无法磨灭的印迹。
方有德无声叹息,躬身行礼对基哥说道:
“微臣告退。”
走出兴庆宫后,看着热闹的春明门大街人流如梭。时不时有商贩违反朝廷的法令当街叫卖,金吾卫巡视的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安的一切,似乎丝毫没有受到邠州叛军的影响,还是和往日一般繁华。
芸芸众生,有的悠闲懒散,有的忙碌不停;有的浑浑噩噩,有的醉生梦死。
所有人好像都不认为这样的生活,在某一天会发生剧烈的改变,然后陡然急转直下!
方有德心中忽然有个奇怪的预感。
或许没了安禄山,长安人也迟早还是会遭遇如安史之乱那般的一个大劫。
无论现在做什么,大唐似乎也依然免不了要挨那么一刀。
就好像是宿命一般!近在咫尺的邠州,都无法让活在梦中的长安人警觉。或许,只有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们才会醒悟吧。
方有德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暗想道:可惜,方重勇大概又说对了。
回到永嘉坊的家中,他叫来方来鹊,二人在书房里待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
在沙州办完事以后,方重勇带着远征军向东,来到了瓜州玉门关外的湖泊附近屯扎。杨炎早已带着一队信得过的银枪孝节军精锐在此等候,并带来了出征西域之前,方重勇为远征军准备的最后一件“礼物”。
交子!
而且是刚刚加紧印刷出来的交子!
这些交子与河西流通的交子基本一致,只是在河西交子印刷完成后,又加了一道工序。
在这些交子上特意盖上了一个专有印戳:仅在安西与北庭都护府辖区流通!
换言之,这玩意就不能在河西用,河西本地也不会认!大唐其他区域也一样!
“方节帅,特制的交子印刷出来了,只是卑职还不明白,为什么要多加一道印戳呢?”
杨炎指着交子上多的那行字询问道。
方重勇摆了摆手,对何昌期吩咐道:“去把军中的军使,偏将,都头们都给本节帅叫过来,就说本节帅给他们发福利了!”
“得令!”
何昌期瞥了一眼用大箱子装着的交子,领命而去。
很快,一大票远征军中的军使、偏将、都头们都已经到齐,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方重勇到底要干啥。
“现在,本节帅将要下达远征军的第一道军令!”
方重勇站得笔直,将双手放在背后,环顾众人。
这些丘八们也立刻摆正姿势,躬身行礼道:“谨遵节帅号令!”
“第一道军令是,到西域后,无论何处,无正式军令,不得扰民,不得烧杀抢掠。
特别要注意,我们是文明之师,威武之师,不是那些盗匪,不得败坏我军名声。”
听到这话,一众丘八们都耷拉着脑袋,精气神瞬间被抽空。当丘八要是不能在敌占区“烧杀抢掠”,那还有什么意思?
指望着底层丘八们拼杀都是“皇恩浩荡”?这也太踏马离谱了吧?
你说平日里在驻地不得扰民也就罢了,毕竟边军家属都在周边,乡里乡亲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可是对外出征,不许烧杀抢掠,那可就过分了啊!谁的部曲在外面作战还不是卯足了劲的浪啊!
不浪的话,士气怎么保证?
“接下来,本节帅下达第二道军令。”
方重勇说完这话,议论纷纷的丘八们又安静下来。
他从众人面前走过,这些军中丘八们不得不打起精神不敢怠慢,因为怕被方节帅抓典型杀鸡儆猴。
“虽说军令有规定,不得扰民。但是嘛,自家兄弟在西域出生入死,本节帅也不是苛刻无情之人。
给军中各位准备一些在西域地区专用的交子,无论是将校还是士卒,都可以分五十贯,没有区别。你们可以拿着这些交子在当地购买商品。
这些交子无须抵扣军功,只当是本节帅给士卒们发过赏赐了。
若有战功,则另有封赏。
你们马上带着亲兵来搬运交子,今日就发下去。”
方重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把这些武力强悍,头脑简单的丘八们给说懵了。
何昌期有些疑惑的询问道:“节帅,要是我们去了那边后,拿着这种交子想买东西,但是胡商们不肯卖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帮在场所有人都问了。毕竟,做买卖是双方自愿行为。
“谁不肯卖,让士卒们把那些人的名字和住址报到本节帅这里,本节帅当面劝说他们。”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答道。
原来如此!
一众丘八瞬间明白了方重勇的意思。
烧杀抢掠当然不行,也得罪人,所以直接给钱买不就好咯?
要是给钱都不收……那就是纯粹的刁民,没必要惯着了。
果然,方节帅能当节帅,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啊。
当真是急军中之所急,想军中之所想!他们都还没开口询问方重勇,去了西域以后能不能打砸抢一条龙,现在这位就已经回答他们了。
“谢方节帅赏赐!我等感恩戴德!”
众人齐声说道。
“都别说那些没用的,到地方了,给老子狠狠的沙场建功,到时候赏赐领不完!
去吧,带部曲来领赏!”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第316章 勾栏从来扮高雅
方重勇带着安西远征军,屯扎于瓜州以北,唐代玉门关外的一个大湖附近。然后在此地清点牲畜与辎重,整顿军队,准备干粮与随军携带的饮水。
全军准备开拔,向北走“瓜州道”,前往伊州(新疆哈密)。
这里已经是西域跟河西走廊交界的地方,向西北走,过“五泉眼”即瓜州道上满是黄沙戈壁中仅存的五处泉水绿洲后,就会遭遇进西域必经之路上的拦路虎:
延绵百里的莫贺延碛!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山脉”,而是被西北风沙吹出来的一个个戈壁体质山丘。绝对海拔不高,多石多沙且极度干旱,没有泉眼的地方,几乎寸草不生!
这些山丘被大风日积月累的吹,不仅一个个笔直耸立如刀削斧凿,而且其中还有不少被吹出的硕大孔洞。好似科幻电影中的外星地形,在别处难以瞥见。
穿过莫贺延碛之中某条较为宽阔的山谷,就正式进入西域地界,确切的说,是进入了西域北部,也就是“东天山”以南的广阔绿洲。
这里大唐在西域的大本营!
换言之,在离开玉门关,到达伊州地界之前,安西远征军这将近两万人,数万马匹与牲畜,将不会得到除了泉水以外的任何补给!全程大概五百里路!
这条路看似不远,实则路上各种不起眼又影响大军行军的不利因素颇多,甚至昼夜温差都有四十度以上。白天在泉眼处扎营休息,晚上顶着零下的温度急行军,乃是常态。
每一个水源补给点在什么时间段到达,路上遇到特殊天气怎么处置,方重勇都跟麾下部将商议,吸取各方意见,商量出了一个具体章程。
集中了各方建议后,方重勇下令从远征军中抽调精锐斥候,组建了一支名为“信号旗”的先遣营,总数三百人恰好一个营的兵力。这些人先行探路,比大军提前一天出发。
看到便沟壑插上黄旗,衢路插上白旗,山谷插上黑旗,草场插上青色旗帜,本地及周边无任何水源则插上红色旗帜,这些旗帜会提示后面跟上的大军,前方可能出现的地形或者事物,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连续见到三个红旗,则提示大军继续往前走有断水的风险。这些旗帜,将来也作为后勤路线上的专用标识加以区分。
大军远征西域不是一天的事情,甚至一两年内战争结束,都是打得顺利的情况。河西作为后勤总后方,补给会源源不断的输出大唐在西域的伊州、庭州、西州。
此行不仅是进军西域,更是要部署好后勤通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这是一首直白陈述景物的诗句啊。”
玉门关外的大湖岸边,方重勇将一只手放在腰间的疾风幻影刀上,一只手叉腰感慨道。
此刻营地里炊烟寥寥,湖中倒映着一轮红日,波光粼粼闪耀着红光,如同火烧一般。水鸟在湖面上成群结队的飞翔嬉戏,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离开这片水草丰美的湖区,就算是一脚踹开了西域的大门。自此远离中原文明,西域颇大,乃是野性迸发的世界,可不比中原民风了。
“方节帅,赤水军安重璋求见,还带了两个……”
方重勇身后传来何昌期的声音,似乎是欲言又止。
“一对双胞胎美人?”
方重勇转过身揶揄道。
何昌期恍然大悟,猛然点头道“对对对!末将刚刚就是想说这个,虽然蒙着面纱,戴着帷帽,但看起来真的一模一样!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腰细得都像是要折断一样,那个真的……好骚!”
他卡了半天,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最后说出两个非常粗俗的字眼。
“罢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他就知道安氏的人,不可能没有动静。
毕竟,他那封“举报信”,是以“明牌”的形式送到凉州,再从凉州送到长安的。既然是公文,那么沿途的官府,只要是有心人,都可以从驿站那边抄录一份。
这种模式在大唐虽然不多见,却也绝非是什么特别操作。有点类似边境大胜的战报,从驿站体系走公文的话,沿途都会知道公文的内容是什么。
以明牌的形式,把安禄山写信约定凉州安氏造反的消息公之于众,哪怕安氏的人心性再沉稳,此刻也按捺不住,要派人去长安向天子请罪!
方重勇这么做当然有他的政治考量,只不过没有必要去跟何昌期去说就是了。
安重璋会来瓜州不稀奇,方重勇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带来一对双胞胎姐妹花组合!
二人在帅帐内相见,刚刚见面,方重勇就握住安重璋的双手,热情笑道:“哎呀,是什么风把安副军使给吹来了。您来得可太是时候了,要是再晚一天,大军就开拔去伊州了呀!”
“方节帅说笑了,说笑了。今日末将是以个人的名义来的,西域广袤,行军苦寒,末将来此送方节帅一对女奴,给节帅在路上洗衣叠被暖床的。”
安重璋拍了两下巴掌,两位穿着超薄轻纱襦裙,雪白肌肤都若隐若现的年轻女子,进入帅帐,对方重勇鞠躬行礼。
弯腰的时候,丰润的事业线晃人眼球,颇有资本。
这一套修身贴肉的襦裙,无一处露白,却又无处不露白!可谓是又纯又欲!
两人摘了帷帽,脸上还戴着红色的面纱。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无论是穿着还是体态,不能说天壤之别吧,至少也是一模一样。这个“同步率”,那真需要悉心培养,自然生长是不可能相似度如此之高的。
哪怕是双胞胎也不能例外!
眼前这一对绿茶的身材,段位很高,这才叫专业啊!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在心中点评了一番,感受到了凉州安氏的“诚意”。
“奴家柳如烟,拜见方节帅。”
“奴家柳若云,拜见方节帅。”
二人对方重勇行礼说道,声音娇滴滴的,天然就带着柔媚,让男人听到了就想在床上“呵护”她们一番。二人的眼神,一个柔弱可怜,一个清纯好奇,这细微的差别放在一起浑然天成,又可以互相补强。
从而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看到这一幕,方重勇的第一感觉就是:勾栏从来扮高雅!高!真是高啊!
他心中暗想:阿娜耶这个河西土妞出身的妹子,虽然相貌不俗,但就是没有如眼前这般原汁原味的抹茶香,发脾气的时候还经常说粗话骂人。
又野又泼辣。
职业差别,果然是一道天然的门槛啊。不同职业的人,就有不同的表现和特质。眼前这两人,才是这个时代的“真婊子”。
后天技艺的锻炼,远远高于先天的条件。
这是对于勾引男人极端有效,精通房事十八般武艺,却又保持处子之身的“专业人士”!培养这一对姐妹花,估计要花不少钱,有时候甚至可遇不可求。
凉州安氏这波糖衣炮弹,可是下了血本啊!
看到方重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安重璋有些迟疑的问道:“节帅可是不满意?”
“诶,不存在的。只不过嘛,人虽然不错,可惜名字起得不好。”
方重勇忍不住装模作样的啧啧感慨了一番。
哈?
安重璋一愣,他是个披坚执锐的丘八,精通的是战阵上那一套,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
而且他对于方重勇的脾气也不是很了解,更不知道眼前这位到底在矫情什么。
收了女人,就该谈“正经事”啦,您这是想干啥呢?
安重璋心中犯嘀咕,面色疑惑问道:
“方节帅,恕末将愚钝,何为名字起得不好呢?”
“安副军使啊,这就是你疏忽了。
你看这两个胡姬,金发碧眼的,定然是出自葱岭更西边的波斯都护府,甚至更远,绝非我中原女子。
叫柳如烟这样名字,不应景啊,让本节帅感觉别扭得很。
你看我家那位懂医术的妾室,本节帅就没给她改汉名,总觉得还是原汁原味的好,你说是不是这样啊?”
方重勇眯着眼睛笑道。
这踏马也是问题么?
安重璋没搞明白方重勇的脑回路。
胡姬起汉名,那是为了迎合骚人墨客们的需要啊。不止是长安,就连凉州的胡姬也普遍都有汉名。
这种事情多新鲜啊!胡姬来了大唐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改汉名讨生活!嗯,是改一个符合汉人起名“规则”的汉名。
阿娜耶不改名,是因为她父亲不想给她改!她也不需要当一个胡姬去酒肆给酒客们跳舞倒酒。
“那……不如方节帅赐她们新名字吧。”
安重璋小声提议道,姿态放得很低。
“嗯,从今日起,你就叫安洁莉娜,你就叫安洁莉卡!
正好是从安氏出来的,姓安。哈哈哈哈哈哈,安副军使,金发碧眼的胡姬就该叫这种名字,你说本节帅这么安排是不是很妥当啊!”
方重勇指着柳如烟和柳若云大笑道,其态度之随意,好似同高高在上,对世间万物生杀予夺随意处置的神明!
虽然离大谱,但我就是喜欢这样乱搞!你咬我呀!
方节帅此刻是有恃无恐的。
“谢节帅赐名!”
二女面色僵硬,躬身行礼,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男人还没睡上,喊了十几年的名字却给人改了。
之前酝酿了许久的,那一系列诱惑男人的“杀招”,似乎都没有用出来的机会。
方重勇轻轻摇了一下左手,这对双胞胎姐妹花便乖巧的退出了营帐。火把照耀下,刚才脸上还带着笑意的安重璋,现在面色肃然看着方重勇不说话,等待对方开口。
“凉州安氏,在河西盘踞一百多年,自高祖起,便以凉州投大唐,换得满堂富贵。
可自开元来,却无一任河西节度使出自凉州安氏,甚至担任赤水军军使的人,都很少。
安副军使,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呢?”
方重勇低下头,揉捏着自己的双手,漫不经心的询问道。
安重璋没吭声,不知道是不好说,还是不能说,反正这个问题很忌讳。
开口就容易落人口实,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看到对方似乎听进去话了,方重勇又继续说道:
“赤水军原本是安氏私军,一直都是安氏的人马在掌控。不过自天宝十节度确立后,朝廷对于安氏掌控赤水军,那是防着又防着,不断外迁其他镇的兵马,加入赤水军。
而且河西节度使麾下的瓜州墨离军、沙州豆卢军,完全没有安氏的关系网,朝廷如此安排,似有制衡之意。
别人想没想过原因,本节帅不知道。
但是安副军使就没想过,为什么朝廷宁可让河东边军将领出身的郭子仪,来凉州担任赤水军军使,却不让你这个原本的副军使转正呢?”
方重勇又抛出了一个核心问题:朝廷对于安氏,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看法?
安重璋依旧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只是手指微微颤抖暴露了他紧张的内心。
方重勇看到对方还沉得住气,继续加了一把火说道:
“凉州武威城,乃是我大唐除了长安与洛阳外,人口第三多的城池。
其中南来北往的流动人口不少,户籍在大唐虽然不能排第三,但排到前五毫无问题。安氏堪称是凉州的无冕之王,手握重兵,在武威称得上是一呼百应了。
如果河西节度使又与安氏亲善,乃至言听计从。朝廷中枢,特别是圣人在知道这些事情以后,又会如何做想呢?”
听到这话,安重璋终于面色大变。
“更何况,安氏在朝中还有人!
虽然不是走的右相的路子,但……应该也有强援,对吧?是不是左相李适之?
一旦凉州安氏有人出任节度使,乃至西域经略大使,那时候会是何等光景,本节帅都不敢想啊。”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自顾自的给安重璋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安重璋下意识的咬着嘴唇,面色数变,再也保持不住刚来时的风轻云淡。
他的内心极为挣扎,犹豫着要不要把家里安排的条件和盘托出。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的好,以免激怒方重勇。
“你们凉州安氏,虽然没有造反的心思,但已经有了造反的能力。
圣人对此,可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寝啊!
要是不信的话,你们可以买通高力士,旁敲侧击问一下嘛。
一定可以判断出我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
方重勇端起酒杯,等待着安重璋作出反应。
果然,瞬息之后,安重璋面色沉重端起酒杯,跟方重勇碰了一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说。
方重勇不再开口,就这样目光直视安重璋,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末将回去后,便会劝说家里某些人不要做蠢事。方节帅的好意,末将已经明白了。”
安重璋满嘴苦涩说道。
他是来谈条件的,然而方重勇一番话,却让他打消了念头。
凉州安氏无法与方重勇谈条件,不是因为太弱,反而是因为实力太过雄厚,已经雄厚到圣人将来要无理由拉偏架的地步!
这时候激流勇退,不但不窝囊,反而是唯一的自保之策。
除非安氏真的造反!
方重勇看穿了时局,将他们拿捏得死死的。任何反制安西远征军的措施,将来都会放大十倍,最终反弹到安氏自己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方重勇那一封“举报信”,就显得相当意味深长了。
“天色将晚,安副军使要急着赶回去么?”
方重勇摸着短须问道,脸上看起来很放松。
“军务在身,岂敢远离驻地逗留,末将告辞。”
安重璋叉手行礼,一板一眼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刚刚走到帅帐门口,身后方重勇的声音:“那一对双胞胎,让她们洗白了,留着干净的身子,在凉州等着本节帅得胜归来后再恩宠。没有功业在身,搞什么女人啊!”
安重璋身形一顿,随即转过身,面色恭敬道:“谨遵节帅教诲,末将告退。”
今天剧情比较重要
我酝酿一下,可能是八千字大章节,晚点更新。
第317章 开天“盛世”
“微臣杨齐宣请奏圣人,将宣武军节度使方有德,右相李林甫,前宰相张九龄,前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四人画像加入凌烟阁!
请圣人恩准!”
大明宫紫宸殿内,谏议大夫杨齐宣出列,大声请奏道。他将官帽放在地上,伏跪于地不肯起来。
大有基哥万一不批准,他就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满朝文武没有任何人上前附和,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因为这只是在走一个过场,所有的事情,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甚至连这四个人的画像都已经挂到凌烟阁里面去了。
此时就连李林甫的政敌,左相李适之,也一脸淡然站在朝堂上不说话。
这是一件“好事”,平心而论,这件事对所有人都是有好处的,这意味着“贞观之后臣子不得入凌烟阁”的潜规则被打破,将来只要可以立功,就可以把自己的画像送进凌烟阁,流芳百世了!
这一批没有他,那么下一批会不会轮到他呢?
李适之心中也有点小念想,所以他不会站出来砸基哥的场子,更不可能打李林甫、方有德这些人的脸。
连他都不站出来,就更不会有人站出来了。
基哥坐在龙椅上面带微笑不说话。
对于这件事,他前期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包括但不限于从别处弄来一个“玉碑祥瑞”,来证明大唐是“天华地宝之国”,开天盛世足以跟太宗的贞观之治比肩。
就连新加的这四个人,都是基哥深思熟虑,并不是乱选的。
前宰相张九龄,乃是“文章派”的代表人物,并且他师承张说,在这一派里面颇有人脉。
前陇右节度使郭知运,乃是收复陇右,逆转大唐与吐蕃之间战略态势的关键人物,也是西北“边镇派”定鼎之人。
没有郭知运,就没有如今陇右对吐蕃占优的局面,以及各种边镇军事部署。
这两个人,算是开元时期大唐中枢的杰出人物。
那么为什么不选姚崇、张说这样的大佬呢?
因为这些人,其前半生的经历都是来自“前朝”,带着深刻的武周印迹。让他们进来,会让后人认为基哥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这次基哥想办的事情,是彰显自己的功绩,而不是为了给他祖母武则天歌功颂德。
所以他自然不可能把姚崇和张说这样的人加进来。
而方有德是龙潜时的旧臣,又有泼天军功;李林甫是李唐宗室,又稳稳当当的做了这么多年右相。
如果说前两个“死人”加进去是为了“承前”,那么这两个还活着的人,画像进入凌烟阁,则为了“启后”,是为了向世人表明:天子求贤若渴又念旧情,不仅高官厚禄,而且还能名垂青史,你们还不快快效忠于朕?
如此机关算尽的一场朝会,哪个不开眼的会站出来反对?
这四个人,几乎囊括了大唐中枢所有的势力派系,可谓是基哥兼顾各方搞出来的一个最大公约数了。
“既然诸位爱卿都无异议,那……”
坐在龙椅上的基哥还没说完,就看到有个年轻的官员站出来,对着基哥大喊道:“圣人!微臣以为,张九龄于国无大功,不配与其他凌烟阁功臣同列,请圣人收回成命!”
说完,他直接把官帽放在地上,伏跪于地,跟杨齐宣保持着同样一个姿势!
尼玛,还真有愣子啊!
紫宸殿内满朝文武皆大惊失色,站在最前列的李林甫最为着急……因为此人就是自己好不容易安插在御史台里面的一枚棋子,善于写诗,名声在外的马仔!
他怎么能不打招呼就跑出来?
“朕记得你,你是杜甫对吧。
你那首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朕很喜欢。”
基哥微笑说道,笑容很是温和淡然。
他其实也觉得把张九龄加进去很膈应人,因为当年张九龄就屡屡给他难堪。
但是不加张九龄进去是不行的。
基哥是皇帝,不是流氓头子!做天子,就得有属于天子的政治框架!有政治框架,就会产生对应的政治规则,不能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因为天子既需要有人帮他捞钱,也需要有人给他歌功颂德!既然是这样,那么张九龄作为文人入相的“样板工程”,就不得不立起来,立得直挺不能倒!
至于为什么杜甫会跑出来闹腾,那当然是为了提拔他一路绿灯上位的“恩相”李林甫了!
若是没有李林甫破格提拔,他压根就不可能在断腿后的下一年就中进士!更别说是李林甫暗中帮忙,才让他当了进士没多久,还不到选官日期,就当了校书郎,然后又是一年升一级最后做到侍御史。
没有李林甫一路带杜甫高升,他哪里有机会能出现在紫宸殿呢?不帮李林甫说话,难道他还要为已经死去的张九龄说话么?
杜甫办事的才能很一般,做人的情商也不高,不过李林甫为什么要重视他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这就跟基哥提拔张九龄一样。对于李林甫来说,杜甫就是“低配张九龄”。这种“清流人物”,作为打手进入御史台,正当其时。
甚至可以说人尽其用!
可是在此之前,李林甫也没交代让杜甫出来搞事情啊!他这么一闹,乐子可就大了,这是不假思索的打脸天子啊!
“圣人,杜甫殿前失仪,微臣建议将其赶出紫宸殿。”
李林甫出列,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眉宇间的恼怒一闪而过!
基哥摆了摆手对李林甫说道:“右相不必多言,杜御史你继续说。”
“圣人,新入凌烟阁的四人之中,有三人都是名副其实,唯独张九龄不配。他是谏臣,却又没什么大功绩,若是进了凌烟阁,则是对先辈们的羞辱。
微臣死谏!张九龄不能入凌烟阁!”
杜甫伏跪在地上说道。
他这样莽一波,会不会得罪朝中某些人?
当然会,张九龄的门生故吏还是很多的,张说一脉更是桃李满天下。比如说张九龄好友严挺之的儿子严武,就在蜀地当刺史!
但杜甫作为李林甫一党的外围成员,他想要高升,则必须要通过向右相表忠心,从而进入核心圈子!
弹劾一个“死人”,这是风险最小的办法。哪怕失败,也不会身败名裂。
这比盲目吹捧李林甫要高明多了!
张九龄不配,但是李林甫配,这不就等于变相的拍李林甫的马屁嘛。还顺便拍了一下方有德的马屁,毕竟他儿子方重勇,当初科举的时候,也算是帮了大忙。
今日朝会之前,杜甫就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这是必要的牺牲。
要奋斗,又怎么可能没有牺牲!
从政治派系上说,杜甫现在确实是在得罪人,甚至得罪皇帝。
但从官场道德上讲,他的立场非常鲜明,可谓政治信誉卓著。
除此以外,杜甫心中还有种“文人相轻”的冲动。简单说就是,同样诗文出众的张九龄,就是将来杜甫在朝堂上顶到天花板的榜样!
杜甫是这么认为的。
张九龄是飞黄腾达后的杜甫,而杜甫则是尚未发迹的张九龄!
对于杜甫来说,踩一脚张九龄,不仅仅是“例行公事”,更是踩着对方的名声上位!于公于私,他都有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情的欲望。
以谏臣入凌烟阁,有他杜甫就够了,并不需要什么张九龄,他也不想将来被人称为“张九龄第二”。
“张九龄不配的话,那爱卿以为谁更合适呢?”
基哥眯着眼睛询问道,似乎不置可否的样子。
其实按照“选拔标准”,很多开元时期的老臣都是合适的。只不过第一批不适合加入太多人,基哥这次本身也是抱着“试水”的态度。
紫宸殿满朝文武,谁也搞不懂现在基哥到底是在想什么。
“微臣不知,只知道张九龄不合适。”
杜甫硬着头皮说道。
满头热血过后,现在他只感觉遍体生寒,害怕到了极点,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张九龄屡次犯颜直谏,乃诤臣也。
其人虽已故去,朕还是挺怀念他的。
不能寒了诤臣的心,你不也是诤臣嘛,起来吧,朕不怪罪于你。”
基哥今日心情格外的好,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对于基哥来说,张九龄什么都好,就是没干成什么实事,属于那种“务虚不务实”的人。光靠他撑不起局面,没他敲边鼓又差点意思。
这种人你说他重要吧,张九龄到了中枢以后又没干成什么具体的事情,还参与党争,与严挺之等人结党,吃相不太好看。
可你要说张九龄不重要吧,他又经常建言献策,提出过一些切实可行的方案,也不是在朝中摸鱼划水。
这样的臣子缺了也不行,不管基哥是喜欢还是厌恶,必然要树立一个这样的榜样出来激励后来人。
这便是政治!
杜甫没有弄明白,可基哥早已将其吃透,对政治的运转规则了若指掌,如臂指使了!
看到杜甫被放过,李林甫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埋怨杜甫的莽撞,又在揣摩基哥这番表现究竟有什么意图,一时间竟然有些走神!
“杨齐宣,朕封你为礼部侍郎,专门负责此事。诸位爱卿,公务繁忙没事的话,那就散朝吧。”
基哥略显疲惫的说道。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高力士高喊了一句。
等了片刻,紫宸殿内群臣齐声说道:
“恭送圣人!”
基哥缓缓起身,在宦官的陪同下离开了紫宸殿。
站在不起眼处的方有德,忍不住瞥了一眼神色紧张的杜甫,随后轻声叹息,谁也没有搭理,就这么径直走出了紫宸殿。
出了大明宫后,方有德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行进,发现沿着坊墙,很多小商贩在摆摊。而金吾卫并未抓捕这些“违规”之人,只是沿着坊墙,用白灰画线,在地上画出了一片狭小的区域,让商贾在这样的地方摆摊,定期收费。
方有德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前世唐末。城中热闹的市集,失去了城池的规整,却多了不少人间的烟火气。
“现在果然是盛世的年代啊。”
方有德将手放在背后,走到一个卖胡饼的摊位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面额为“一贯”的长安交子,递给对方买胡饼。
“两个羊肉馅的胡饼,要热的,刚刚烤出来的。”
方有德淡然说道。
“官爷,您这……有没有铜板?一百文的交子也行啊!”
面前这位皮肤黝黑,额头上满是皱纹,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但实际年龄可能要年轻许多的中年汉子,面有难色询问道。
他敢开口是因为方有德是个讲道理的官。
这很容易判断出来,因为不讲道理的,压根都不会掏钱出来买东西,底层人民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生存智慧。
“某多买几个,不用找了。”
方有德摆了摆手说道。
“十文钱一个,您可不得买一百个?”
小贩一脸惊讶问道,就算买一百个,方有德也拿不下啊。
“某就买两个,其他的,算是跟你打听点事情。”
方有德接过小贩递过来的胡饼,压低声音说道。
眼看一笔横财到手,中年小贩不动声色接过交子,放在手中看了又看,然后将其揣入怀里贴身放好。
他凑近了一些,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说道:“嘿嘿,官爷请问吧,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长安厮混多年,这家长里短的事情,某是知道不少。”
说完还给方有德使了个“是男人都懂”的眼神。
看到对方很配合,方有德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
“现在全长安都在议论交子,你以为这交子如何?”
方有德小声问道,装成一副跟小贩讨价还价的模样。
“回官爷,这交子方便是方便,就是……不太好换回布匹。若是要换回布匹,要提前到衙门里预约,还要排号,一个人每个月能换的布有限额,超过了还不给换。”
小贩面有难色说道。
方有德微微点头没吭声,毕竟他前世的时候,大唐都已经遭遇灭顶之灾,却也没有普及交子。这些东西要怎么运作,最终会造成什么影响,他这个丘八出身的人并不清楚。
“不过,官爷您要是有河西的交子,不如跟小的换河西交子。河西虽然远,但这交子想换就能换,市面上流通无碍。”
小贩舔着脸又从怀里叫那张一贯的交子拿出来,眼巴巴的递到方有德面前。
如果换了其他官僚,哪怕是李林甫,也不见得能当场拿出河西的交子。可是方有德是何等样人,家中可以说有不少河西那边的交子。最小面额都是十贯。
方有德从怀里抽出一张十贯的河西交子,递给卖胡饼的小贩说道:“你拿去找钱便是。”
今日是遇贵人了啊!
这位皮肤黝黑的商贩大喜过望,接过十贯的河西交子,然后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还给方有德一张十贯的长安交子。
居然连胡饼钱都没收!
方有德一脸古怪看着对方询问道:“刚刚不是说给一贯钱当做买胡饼的钱么,怎么不要了?”
“这河西的交子随时可以换,省去了排队的过程,这妙处官爷您当然体会不到啦。哈哈哈哈哈,这胡饼算是某请您吃了!”
卖胡饼的小贩大笑道。
“河西离长安一千八百里,如何换钱?怎么可能会方便呢?”
方有德迷惑不解的询问道,他又不是傻子,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一千八百里,就算能换,难道真的就走一千八百里路不成?
小贩刚想鄙夷的翻个白眼,随即想起对方的身份,连忙定了定神解释道:
“官爷,您是贵人多忘事啊。
节度使在长安有进奏院呀。
朝廷有政策,这些河西交子,在河西节度使的进奏院就能兑换到布匹,并不需要跑一趟河西。
在河西进奏院随时可以兑,先到先得,暂时没有就等两天,他们信誉很好。反正迟了就等下一批,去进奏院总是有布匹可以换河西交子的。只是他们拒收长安交子。”
小贩看到方有德挺好说话的,于是也给他倒了不少干货。
河西交子在长安的进奏院能不能兑换布匹?
答案是不仅能,而且朝廷有专门的政策。
河西交子兑换“河西布”,而“河西布”则是从河西节度府运来的布,或者直接说,就是朝廷赏赐给河西节度使,应该运去河西,却暂时还未送到河西的布匹。
为了节省运输成本,朝廷干脆就直接将这些绢帛交给进奏院处置了。
本来就是要给河西的布匹,现在河西进奏院拿到以后,在长安本地支持河西交子兑换。
这……貌似也说得过去,还省了来回倒腾运输布匹的运费。
但方有德总感觉这里头有什么不太妥当的,却又不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现在河西交子在长安兑换无碍,信誉卓著,这个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兑换的时候,不需要排号,不需要预约,也不需要拿出身份证明。管你是胡商还是汉民,都可以自由兑换。
当然了,数额比较大的,要提前十天预约。
这可以理解为河西节度使,把朝廷赏赐的布匹,拿到长安支撑河西交子独立兑换,再用流通无碍的河西交子置办产业。最后用这些产业产出的东西,来支撑交子的流通,形成一个经济闭环。
反正,朝廷对于这块也是放开了管制。因为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等于是给中央财政松绑了,退一万步来讲,中枢也省去了调拨布匹的运费。
赚钱或者省钱的活计,在基哥那边都不是事,可以说百无禁忌。
离开胡饼摊位后,方有德拿起手中的胡饼咬了一口,豆豉和羊肉混合的香气直冲大脑,令人忍不住就想再咬下一口。
美味而廉价的食物,总是在民间。劳动人民总是用自己的智慧,将手里有限的食材,尽量做得好吃一些。
方有德心中感慨万千。
不过等他冷静下来,回想起刚刚小贩那番话,却总觉得现在的大唐,好像走上了有别于前世的另外一条道路。
另外一条不归路……一条未知的,前世没有经历过的不归路。
虽然不知道会走向何方,但终点一定是人间炼狱!
这让方有德感到了莫名的恐慌。
因为上一世经历过的经验教训,现在基本上已经用处不大了。露在水面上的敌人没剩下多少,潜伏于水下的敌人,却又一切都是未知。
他将要面对的对手或下属或朋友,谁是“忠”,谁是“奸”,不再有明确答案了。
面对不同的情况,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选择。
很多时候,是佛是魔,往往都在一念之间,谁敢说某个人天生就是坏人呢?
人心隔肚皮,以后真相就在别人脑子里面,只能听其言观其行来判断。
方有德的“先知”优势,基本上已经荡然无存。
今日,他已经正式进入了“凌烟阁”,达成了臣子可以达到的丰功伟业。在世人看来,方有德这辈子已经功成名就,可以躺着摸鱼安享晚年了。
唯有他自己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该来的事情,一定会来!
就像是刻骨的仇恨不会凭空消失一样。要么杀仇人,要么被杀死,或者二者同时发生,否则仇恨就会一直摆在那里,代代相传。
直到人们用鲜血去洗刷。
想到这里,方有德忽然觉得嘴里的胡饼不香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膻腥味。
……
“杜子美啊,你让本相怎么说你好呢?”
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书房里,这位大唐右相,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教训杜甫。
“请右相恕罪,下官只是脑子一热……”
杜甫有些羞愧的说道。他上朝那时候确有自己的私心,但大体上还是在为李林甫出头的。
没错,李林甫这个人的人品确实不咋地,官声也不怎么样,更是靠着门荫入仕,没有参加过科举。
但是别人可以骂李林甫,甚至是写文章写诗骂,杜甫却不行。
因为他科举是走的李林甫的门路,而且还不是行卷的门路,而是李林甫直接发话“点中”杜甫让他中进士的。
这个知遇之恩,杜甫一生一世还不完,要不然就会被社会主流思潮所唾弃!
还是那句话,当一个人是落魄文人的时候,他大可以写诗痛骂社会不公,写诗说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天街踏尽公卿骨的时候,也可以偷偷的拍手叫好!
然而,一旦他进入统治阶级的高层圈子,他就不能秉持这个立场了。
如今的杜甫便是这样,他因为李林甫的提拔当了进士,一路官运亨通,那就必须要为李林甫鞍前马后的服务。姿态可以高雅点,但绝对不能阴搓搓的对着干!
“本相知道你是自己人,可是,唉,这御史台的活计,确实不适合你。
这样吧,相州还有个司马的职位空缺,你调任到相州担任司马吧。
本相会尽快将你擢升为相州刺史。”
李林甫叹息说道。
张罗一个会写诗会在文人里面造舆论的人,对于他来说确实不太容易,这是圈子的局限性造成的。李林甫心中的人选,必须要信得过,还要诗文“能打”,现在手里除了杜甫以外,也没有别人了。
让杜甫从御史台的侍御史,外放到相州(邺城)当司马,这算是升官还是贬官呢?
表面上看是因为杜甫“犯颜直谏”,而将他从六品官侍御史擢升成上等州的四品官州司马,但实际上则是将其踢出长安的官场核心圈子,让他在地方上自生自灭罢了。
典型的明褒暗贬操作。
当然了,如果没有李林甫提拔,杜甫现在估计还在官场沉浮,底层厮混。只能说有大腿抱那是真的好,贬官都有人罩着。
“谢右相栽培,下官感激不尽。”
杜甫对着李林甫恭敬行礼道。
他知道,自己为冲动付出了代价,已经从升官快车道上下来,换了另外一条慢慢混资历的赛道,福祸未知。
“去吧,明日去御史台办完交接,过几日便去赴任。”
李林甫语气有些冷漠的说道。
这些文人出身的官僚,不识时务,是普遍的毛病!
杜甫的私心是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想点破而已。
杜甫向李林甫辞别后,走出李氏的宅院。
大雨要来了,此刻狂风骤起,吹得街面上的各类小摊子鸡飞狗跳,到处都是着急回家避雨的人群,有条不紊的奔跑着。
“今日之狂风,甚是喧嚣啊。”
杜甫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右相府,心中忍不住黯然叹息。
科普小知识:反向货币操作
搞点小科普,免得后续的剧情看不懂了。
货币流通有个理论,叫“国际货币竞争理论”,简单概括来说就是:一个地区的经济,对于两种或多种货币,基于自身需求的选择。换言之,同一地区存在的多种货币,本质上是互相敌对,排他,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
就算偶有妥协,最终目的也是将所有对手都赶出所在的流通领域。
这个也很好理解吧。比如说阿根廷现在流行美元,而美元比阿根廷比索好用,那么使用美元的人就会越来越多,用比索的人就会越来越少。如果没有行政力量干涉,最后比索就会被迫退出市场流通。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而货币竞争的基本要素,有这么几个:
第一个就是货币的“综合实力”,主要取决于货币所属国家(地区)的经济实力,理论上说,经济实力越强的国家(地区),货币竞争力越强。其他东西都是锦上添花。
第二个就是货币政策。
不断的量化宽松放水,超发货币,肯定会极大削弱货币的竞争力。而稳健的货币政策,则可以稳定货币的信用,提高货币的竞争力。有没有准备金,央行有没有与之匹配的等价交换物,也是货币政策的相关内容。
第三个就是流通成本,其中当然也包括兑换成本,交易便利性,持有成本(通胀)等等。
第四个就是政治影响,也就是所谓的“外力干涉”,比如说某地统治者直接宣布某种货币非法,不允许流通了。
好了,看到这里,结合本书剧情,就可以得到这么一个结论:
如果不瞎搞的话,长安交子在第一条和第四条上占据绝对优势。
第一条不用说,关中的经济实力无与伦比,按照基哥的设想,将来还会继续整合非边疆地区,在河北南部,河南,两淮,关中,河东等地发行同一种交子,经济实力更是要爆炸。
第四条更不用说,大明宝钞就是现成的例子。
剧情里面的情况,就类似于大唐这个金融服务器,本来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也不介意给其他的“军区”搞点小福利,让他们在服务器下面,开一开“虚拟服务器”,也就是私服。
从原理上说,这些“军区”的经济实力远不如长安,“私服”发行的票据,到最后应该都是形同废纸,无法与长安交子竞争的。
所以在基哥和朝廷的眼中,这等于是省掉一部分中央财政开支,让边镇用自己发行的交子,在长安捞点油水,这是很符合政治运转规则的。并不是我在开挂,把那些官僚们当傻子。
他们都是知情的,不过由于知识体系的局限性,都只是一知半解,知道皮毛而已。
书友老爷们,要是有对“粮票”这种东西有了解的人,就会知道那种可以“全国兑换”的粮票,本质上就是一种政策福利,懂的都懂。
可是,小方的操作手法,跟朝廷预料的情况不太一样。
因为河西交子在第二条和第三条上,操作远胜长安交子。只要不祭出“假钞”这个神器,那么河西交子在长安基本上是处于“管你多路来,一路打回去”的情况。
反正河西进奏院就是不收长安交子,哪怕是一比一万的比率,官面上也不兑换!
长安交子把杠杆加到一比一百,河西交子的杠杆只需要加到一比十,就能造成事实上的通缩,达成劣币驱逐良币效应,让市面上流通的河西交子天然减少!
这个时候,就不是天然杠杆的问题,而是一方吃掉另外一方,让杠杆高的一方杠杆更高!
这么说可能很难理解,我举个例子,就好比说九十年代初的时候,黑市上的RMB兑换美元是十比一的比例,远远脱离了实际购买力的标准线。
为什么会产生这么离谱的现象呢,其实就是国际货币竞争理论造成的。在局部地区,因为各种原因造成了“杠杆失衡”。
这跟美元值多少无关,与美元在某个地区流通的数量和希望预期有关。无论你理不理解,这都是发生过的事情,而且现在依旧在很多地方发生的事。
所以说,小方的操作其实很高端,哪怕到现代,都有很多人会中招。
换言之,一旦长安交子因为超发崩盘,那么河西交子多发的那些杠杆,就会进一步挤占长安交子的流通基本盘,从“纸”变成“钱”。
总结一下就是保值的更保值,流通稳定的更稳定,而持续贬值的会贬值得更厉害,发生了优胜劣汰,将弱者淘汰出局的达尔文现象。
这里头的秘密,便是古人察觉不到的货币第三属性:流通速度。流通速度影响资产回报率,这个就不展开说了。
小方先稳定币值,再稳定超发,最后洗劫财富。而长安交子则是越超发越加速贬值,进一步被稳定超发的河西交子取代。
那时候,朝廷肯定急眼了啊。如果那时候长安这边,要粗暴取缔河西交子怎么办?
呵呵,这个答案就留给读者老爷们自己考虑吧。
今日更新晚一点,我还在查新疆的风土人情,请相信这本书的质量。
第318章 星星峡口看星星
站在长安皇城正北面最大的那一扇朱雀门前,方有德穿着御史大夫的紫色官袍,驻足于此。
他依稀记得前世朱温的人马冲到皇城里面到处抓皇帝的场景,当时一大堆人冲进破败不堪的皇城,恍如隔世。
“圣人驾到!”
身后传来宦官的声音,方有德转过身,一眼望不头的是数百人的出行队伍,鲜艳的彩旗四处飘扬。宽阔的朱雀大街已经被清场,天子的御驾被团团保护着,在禁军与宦官们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光是开道的宦官都有一百人以上。
朱温杀尽李唐宗室,确实不是偶然啊。
方有德轻叹一声,只看这排场,就知道前世大唐覆灭乃是当权者骄奢淫逸所致,怨不得朱温,更怨不得百姓。
哪怕没有朱温,也会有刘温、马温。
“方御史,圣人请您上御驾,为圣人驾车。”
忽然,一个年轻的宦官走上前来,对方有德行礼道。
“微臣谢过圣人。”
方有德对着御驾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跟在宦官身后,朝着御驾走去。
这不是什么大恩大德,而是早已安排好的程序,方有德一大早等在朱雀门这里,也就是为了这件事。
一切都是摆在明处的礼仪!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什么是政治,现在这样的作秀,就是政治的组成部分。
一个臣子哪怕不喜欢,觉得麻烦,也不得不去适应。
因为一个国家如果连这样的“繁文缛节”也没了,大家都觉得无所谓,那就只剩下“戎”而已了。
什么叫“戎”?
打仗,杀人,武力为尊,皇帝就是最大的军阀头目,这就是“有戎无祀”,仅此而已,一如唐末五代光景。
方有德压住内心的不耐,径直来到御驾旁边。
基哥掀开马车的幕帘,对他热情招呼道:“全忠,上车,给朕驾车!车驾是要进皇城的!”
今日是给凌烟阁新加画像的“大事”,那规格自然是不同凡响。
方有德没有多想,翻身上车,接过高力士递过来的马鞭,开始熟练的赶起马车来。
“开城门!迎圣驾!”
队伍最前面行进到朱雀门前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宦官大喊道,随即值守的城门官打开大门。此时此刻,鼓声与号角声响起,神策军中的“军乐队”出来伴奏,方有德驾车缓缓驶入皇城。
表面上看一切都是那样的庄重,但在方有德眼中,又显得如此荒诞不经,没办法细想。
自己竟然进凌烟阁了!
世间竟然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
方有德感觉这是上天给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他前世的时候,谁进凌烟阁,等同于在脑门上写着“乱臣贼子”四个字,比如说什么镇海镇东军节度使钱镠啊,宣武军节度使朱全忠啊之类的人。
他们的画像,唐末的时候就堂而皇之的挂在凌烟阁里。
而这一世,进凌烟阁则是无上荣耀,对比一下还真是挺讽刺的。
在基哥的带领下,方有德与高力士等人来到长安太极宫西南三清殿旁的小楼前,护送皇帝入皇城的队伍,则是被留在朱雀门外面。
此时右相李林甫已经带着很多中枢朝臣,比如说六部尚书、六部侍郎等,在此等候多时了。
大唐中枢的政治高层齐聚于此,类似的情况,其实已经多年未见了。
李林甫他们办公的区域,原本就在皇城以内,所以也不需要像方有德一般走这个过场。
实际上,这也是基哥耍的一个套路。让方有德在离开长安前,给自己驾车,算是在人前风光了一把,也是显示“皇恩浩荡”。
对于那些无心争权的臣子,基哥还是会给足他们面子的。
“诸位爱卿,就随着朕一起进凌烟阁里瞻仰一下先贤吧。”
看到中枢群臣们之后,基哥哈哈大笑说道。
基哥领着群臣们走进凌烟阁内。
其实凌烟阁是一座三层小楼,面积并不大:最内一层所画为功勋最高的宰辅之臣;中间一层所画为功高王侯之臣;最外一层所画则为其他功臣。
阁内所有的画像采用朝北的视中心设计,需要面对唐朝的精神支柱——道教尊师和精神殿堂之一三清殿。
方有德看到自己的画像,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一楼原本空白的墙壁上。当然了,相对于一个画像来说,凌烟阁的空间是很大的,哪怕再加几十个人的画像,也毫无压力!不会显得拥挤!
方有德注意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林甫,此刻已经是喜上眉梢。
大概今天李林甫回去路上,就算被一条狗狺狺狂吠,乐开怀的这位大唐右相,也不会把那条狗怎么样吧。
方有德心中暗暗想道。
跟“落魄”的自己比起来,李林甫可谓是功成名就,人生已经没有追求了。
再往上,那可就得自己登基**,这应该不是李林甫追求的。
月满则盈,这位大唐右相,能不能活到寿终正寝,还难说得很啊。
方有德不动声色的在心中评价了一番,暗暗观察群臣们的表情,发现他们一个个都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也不得不承认,大唐天子这个操作,确实是挠到了群臣们的痒处。
谁不想流芳百世呢?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安西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方有德看着自己的画像,忍不住“附庸风雅”了一句。
没想到他声音不大,却恰好被基哥听到了。
在一众中枢朝臣们惊诧的眼光当中,基哥哈哈大笑走过来,拍了拍方有德的肩膀大笑道:“全忠啊,如今国忠正带着大军横扫西域,你就期待他得胜归来吧!将来父子同入凌烟阁的盛况,恐怕自我大唐开国以来未有也,朕脸上也有光!”
“圣人的恩情,我方家父子一生一世还不完。微臣老矣,惟愿犬子将来为圣人鞍前马后,不辞辛苦。”
方有德很是谦卑的说道。
“嗯,国忠能文能武,才能卓越,朕还是放心的。”
基哥大笑说道,显然这位帝王今日的心情非常不错。
方重勇文能出谋划策帮他捞钱,武能披坚执锐帮他杀人,那自然是值得夸赞的。
当然了,将来若是对方没有利用价值,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总之,对于基哥来说,所有人都是狗,只不过亲近关系不同,出身来路不同罢了。
既然是狗,那无论是帮忙捕猎,还是看家护院,又或者只是当做宠物,都无法与“人”相提并论。
从这个角度看,基哥的用人之道,本质上还是讲究了最起码的公平公正。一条狗并不比另外一条高贵,在基哥眼里一视同仁,只看对自己有没有利用价值。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公平。
“哈哈哈哈,我大唐有圣人的英明领导,那自然是天华地宝之国。诸位说是这样的吧?”
不一会,那位看起来很年轻的礼部尚书,阿谀奉承完基哥,环顾众人询问道。
方有德瞥了一眼这有些面生的礼部尚书,一时间没认出来此人到底是谁,肯定是当这个官职没多久的人。
而且还可以肯定,这一定是李林甫的人。
如果不是李林甫的人,不可能被破格提拔到礼部尚书的位置。
果然,看到方有德在愣神,李林甫连忙对他介绍道:
“本相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礼部尚书陈希烈,字子明。他精通道学,得圣人看重。历任秘书少监、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崇玄馆大学士,还封临颍侯。
他文章写得不错哦,全忠你经常在外带兵,对他不熟悉也不稀奇。”
“诶,哥奴这个可是说对了!陈子明的文章那是真写得好!
陈尚书啊,今日朕带着群臣观摩凌烟阁,回去以后,你可要好好写一篇诗赋出来啊。
莫要敷衍朕!”
基哥一脸玩味指着陈希烈说道。
“谨遵圣人之命。”
陈希烈“受宠若惊”一般的行礼道。
方有德眯着眼睛,他已经猜到,前任的贺知章,已经告老还乡了,现在还在不在世都难说。集贤院继任者应该就是这个陈希烈,随后便一路高升。
方有德对这个陈希烈,那可是“印象深刻”啊。只是不知道在没了安禄山与杨国忠以后,陈希烈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罢了,这些都跟他这个打算远离中枢的“过气之人”无关了。
他面色平静的对着陈希烈行了一礼,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只是隐约有些不太客气。不过方有德平日里脾气不好就名声在外,陈希烈也没有在意,而是凑过来给基哥继续说些关于凌烟阁的典故趣事。
平心而论,如果只看此刻的陈希烈,方有德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一位很博学也很会说话,旁征博引的有识之士。
起码在拍马屁这方面,技术已经是炉火纯青了。
基哥一边听一边点头,显然是兴致盎然的样子。
他虽然出身皇家,但对于凌烟阁阁臣的事迹,并不是那样了如指掌,很多都只是听说了一个大概。
而陈希烈显然是“专业人士”,对那些贞观时期的朝臣事迹可谓是信手拈来。
这可不是临时抱一下佛脚,稍微准备一下看点书就能达到的水平。
方有德一时间有些感慨,如果不知道“谜底”,又被这样一群人包围着。哪怕他是皇帝,恐怕也不会认为陈希烈是个坏人吧?谁会想到他后来给安禄山当宰相呢?
就眼前这么个“人畜无害”的人物,谁会知道李林甫死后他敢于率先出来墙倒众人推呢?
“全忠可是身体不适?朕看你好像有些精神恍惚呐。”
基哥看到方有德在发愣,有些关切的看着对方询问道。
“回圣人,微臣身体无碍,刚刚不过是对先贤的事迹有些神往罢了。”
方有德言不由衷的说道,已经不想继续在凌烟阁待下去了。
“也罢,那就回兴庆宫参加宴会吧。今日不醉不归,朕可是给诸位爱卿安排了好酒好菜!”
基哥哈哈笑道。
今日的基哥志得意满,不管哪个大臣整出幺蛾子,他都是不会生气的。
……
除了沙,就是石头;除了石头,还是沙!
方重勇带着安西远征军出唐代玉门关,开拔前往伊州伊吾城,那里是北庭都护府在伊州的州治,也是当地最大的一片绿洲所在。
然而绿洲虽好,对于他们来说却不亚于“望梅止渴”。
这一路是丧心病狂的砂石,气候恶劣到爆炸。狂风卷着细沙,吹到脸上,就跟方重勇前世做金工实习的时候,拿着砂轮机往铁块上蹭一样。
那股酸爽,令人不得不将自己蒙的严严实实。
不过好在去莫贺延碛的路上,每隔不到百里,就有一处小型地泉形成的小绿洲。每一处小绿洲,都有一个规模不到十人的唐军戍堡。这些人,就是防着强盗占据水源搞事情的,再就是负责传递军情,偶尔也承担一些救助任务。
在军事上仅仅是充当眼睛的存在。
这五处地泉,每一处都补充不了多少水源。随着水位降低,又要等新的泉水冒上来。信号旗营的斥候提前一天到达某处,就会花费一点时间,用水囊去储存一点水,留给后面的大军。然后不敢休息,马不停蹄的往前探路。
一路上方重勇都是提着一颗心在行军,生怕水源不够,让一万多人的大军在沙漠里渴死。
不过好在辕门二龙等人,以前都是去过西域的,对这里的生态环境非常熟悉。
当初在制定行军策略的时候,就准备得很充分。等方重勇带兵进入莫贺延碛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这一路上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无惊也无险。全军士卒什么时候可以吃饭,什么时候可以喝水,一次喝多少水,怎么喝,在何处扎营,每次休息多长时间,都有明确军令,不会瞎搞胡来。
这便是河西唐军精兵的实力,令行禁止,上下同心。方重勇给士卒们发了一大堆“军票”,要到西域那边才能变现。所以这一路上,他的命令比朝廷的圣旨要管用多了。
白天最热的时候扎营休息了大半天,夜晚的时候,安西远征军从最后一个地泉绿洲出发,半夜的时候来到了莫贺延碛中必经之路的一个峡谷。
从这里开始到伊吾城,便不会再有任何水源补给了。
“这是哪里?”
方重勇看到峡谷旁边的山丘处,在月光下,一大堆闪着光芒的神秘物体,远看一闪一闪亮晶晶。
他用马鞭,指着远方,对身边的辕门二龙之一的乌承恩询问道。
天上满天星斗。
地上满地光华。
可谓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一番奇景。
“回方节帅,峡谷口山上有矿石,透明无暇,在月光照耀下反光,所以看起来就是如此。
此地景色颇有特点,也算是一路上的地标了。”
乌承恩微笑解释道。
“天上星,白皑皑。地上星,黑累累。
星星峡中十五夜,天星地星光激射。
一屋皆支一星罅,须臾天晦地忽明。
地星却比天星青,北斗黯黯鸡初鸣。
声三号,眠户眨。炎炎火,星星峡。
本节帅以为,此地,就叫星星峡为好。”
方重勇用马鞭指着不远处的山丘继续说道:“走,去看看。”
他带着几个军中将领,来到之前远眺的那座山丘上,只见遍地裸露在地表的水晶,在月光下闪烁着莫名的光辉。
一时间有些恍惚,这类似二次元的景色居然在现实中存在,要是没亲眼看到,真是不敢相信。
方重勇颇有些惋惜之意,他心中暗想:这要是在工业时代,水晶在电子、医疗、光学等行业都有大用,在星星峡这里开个挖水晶的矿也不错啊,可惜了。
他找何其昌要了一把锤子,随便找了一块裸露在外面的水晶矿石,锤下来一大块水晶扔包袱里,打算去了西域后没事搞搞望远镜玩玩。
第319章 我给大唐留了一件礼物
长安郊外的广运潭渡口岸边,方有德带着方来鹊,准备坐朝廷的官船,水路前往汴州。这条漕运路线,是韦坚开发关中漕渠的成果,冬季枯水期的时候停摆,初夏到深秋之前可以通行。
说是官船,其实不过是运粮的漕船稍稍改造而成的。一般有点身份并且不着急赶路的官员都不会去坐,出关中的长安官僚,还是习惯于走两京驰道,享受沿途驿站的免费服务。
在广运潭上船的这条水路,是从长安出发到陕州,过三门峡到孟津再到河阴县渡口,最后通过黄河与运河交界的汴口,换船走运河前往汴州。这条路线,要比陆路走长安到洛阳之间的两京驰道更加便利。
除了过三门峡的时候,有一点“小小的”风险以外。
“阿翁走两京驰道更安全些,何苦要过水路过陕州呢?迟些去汴州赴任,也是无碍的吧?”
广运潭渡口边上,小腹微微隆起的王韫秀,一脸担忧的劝说方有德道。
水路过陕州,必走三门峡,三门峡之名是由“人门”、“神门”、“鬼门”而来的。
这三道峡谷是相传大禹治水时,凿龙门,开砥柱,使神斧将高山劈成的。河道中由鬼石和神石将河道分成三流,如同有三座门。
其中“鬼门”、“神门”中水势险恶,仿佛只有鬼神才能通过;而“人门”则水势稍缓,但也是水深流急,舟船难行。
船只每次过三门峡,就跟抽奖差不多,抽中就必死。如果可以不赌命,谁会没事这样闹着玩呢?
这三道峡谷是黄河上最危险的地段,没有之一。方重勇前世的时候,也是新中国时期,才将那几根矗立在河面上的山柱炸掉后兴修水利,从此以后,三门峡的险恶这才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
所以王韫秀的担忧并非是空穴来风,更不是在无理取闹。
“男人做决定,哪里有小娘子说话的份!小娘!回去养胎去,不需要你在这里了!”
方有德没说话,一旁的方来鹊毫不客气的怼了一句。
王韫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不想跟方来鹊一般见识。
傻子说你一句,难道你还能咬他一口不成?
“无碍的,戎马一生,习惯了。这孩子口无遮拦的,你平日多担待些。”
方有德淡然笑道,指着方来鹊对着王韫秀摆了摆手。
“那……阿翁一路多保重。”
王韫秀行了一礼说道,眉宇间有忧色闪过,没有多问什么。
如果不是听说方有德的画像入了凌烟阁,她还真以为方氏失了圣眷,在对方脸上居然看不到一丝的笑容。哪个正常人有这样的喜事,会愁眉苦脸的?
方有德心里藏了秘密,不可对人言!
只是王韫秀深知方有德的脾气,这位要是不想说,那就真的什么都不会说。既然如此,她多问也是在说废话。
“你也多保重。将来……罢了,回去吧。”方有德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只是吩咐王韫秀返回。
官船缓缓驶离渡口,渐渐的前方路线变得狭窄,这是前些年新开凿的漕渠,水位不深,在船头掌舵的船夫非常小心,密切关注着时不时露点头在外面的礁石。
忽然,方有德眼角余光,看到一个有过数面之缘的半熟面孔。现在方有德处于“半流放”状态,也不太想管朝廷的事情,心情也比较放松。于是他走到船舷的另外一边,对欣赏岸边景色的那人说道:“杜司马这是在看什么呢?”
“啊?原来是方节帅!杜某有礼了!”
杜甫转过头发现说话的人是方有德,连忙热情行礼,还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
“不必拘礼,本节帅如今形同告老还乡,你我说说山水便可。”
看到杜甫有些拘谨,方有德摆了摆手说道。
听到这话,杜甫也放松下来,没有接茬。事实上,方有德刚刚不过是自嘲,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让它自然过去便是了。
根据行程,杜甫会在孟津渡口下船,往相州安阳县而去,到时候两人自会分别。
“某听人说杜子美满腹诗文,你看这关中山清水秀,杜子美可有诗句以歌颂啊?”
方有德心有所想,故意调侃杜甫询问道。
可惜,现在杜甫满脑子都在担忧仕途,想着去了相州以后要如何,至今毫无头绪。
他哪里有心思寄情山水啊!
杜甫只得一脸苦笑对方有德告罪道:“不是杜某不愿意作诗,或者是故意给节帅难堪,而是杜某刚刚被贬相州,实在是无心诗文,见谅见谅!”
听到这话,方有德对身旁的方来鹊说道:“当年你跟小郎君去夔州的时候,路过白帝城,不是即兴作了一首诗嘛,现在给杜司马吟诵一番吧。”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方来鹊机械又无情感的声音响起。好好一首心情快乐让人雀跃的七言绝句,让他吟诵得如同嚼蜡。
不过诗真的是好诗!
“方节帅,您这位家仆,可真是文采斐然啊!杜某自愧不如!”
杜甫忍不住赞叹道,他现在居然作诗都比不过别人家的仆人了!果然,是官路的铜臭与蝇营狗苟,堵死了自己的文学创作么?
看他态度诚恳,方有德决定不用再继续敲打对方了。
他叹息说道:“想要官位高,哪得诗篇好。杜子美官路亨通,被贬官也有上州的司马可以做,自然不会把心思放在诗文上了,毕竟仕途更重要一些,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果然,苦难虽然不能让所有人都成功,但一定可以让很多人思想变得深邃。
官路亨通的杜甫衣食不缺,平日里也少不了被人阿谀奉承,他自然是体会不到怀才不遇的窘迫苦楚,以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黑暗不公。
方有德好像明白了什么,看到杜甫一脸惭愧,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二人随便说了点闲话,就匆匆分别,各自进到不同的船舱。
结果方有德一进船舱,方来鹊拿着一本《论语》在看,不仅如此,书还是倒着拿的!
他就这样无语的看着对方看书,然后方来鹊看了很久,这才将书放下,对方有德疑惑问道:
“阿郎,这个书,为什么我怎么看都看不懂呢?”
方来鹊问得有些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方有德不想跟他解释为什么不识字就看不懂书,他将船舱的门关好,把方来鹊拉到自己身边,面带微笑询问道:“好孩子,你告诉我,方重勇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呢?”
他原本不抱什么期望,只是想起某个约定,随口问问。
没想到方来鹊瞬间放下书,语气呆滞的说道:
“便宜爹啊,这次我要出征西域。古来征战几人回,所以为了反向立旗子,我现在给你交代一下自己的身后事。要是你这便宜儿子奔袭五千里不成,最后死在西域了,那么你就按我的安排来办几件事吧。
这也算是人死为大,对吧?”
听到这话方有德哭笑不得,却又竖起耳朵,继续听方来鹊面无表情说话。
“第一件事,将来长安不安全,汴州更不安全,你应该知道的吧?
我要是回不来了,记得把你的儿媳孙子孙女,都接到杭州余杭县外灵隐山附近居住。我托老郑在当地买了一个田庄,算是送方来鹊当彩礼的,正好利用一下。
郑氏不缺那点钱,应该不至于说连这点苍头小利都要占,食言而肥。
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去救大唐啊,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当然了,这只是一般情况,接下来我要说特殊情况。”
方有德还在愣神,就听到方来鹊继续说道:
“第二个呢,我给大唐留了一件礼物。长安交子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吧,用纸当钱是不是很神奇?
我用这些纸把绢帛替换出来了,朝廷和天下人,就凭空多出了一笔横财!跟第一次将房子租出去收到的房租押金一样!
如果基哥和朝廷可以用这笔横财去开发南方,去发展生产,去给佃户作为启动资金去开荒,那么还可以给盛唐续命一段时间。
不过,如果基哥和朝廷用这笔钱挥霍无度,穷兵黩武,百官和权贵们穷奢极欲醉生梦死,那最后会怎么样就不太好说了。
因为不管什么时候,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啊!借钱的时候爽,就别怪还钱的时候苦了。
当然,我这个人一向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基哥怎么说都对我有恩,所以我呢,就在河西开了个私服,算是给长安交子崩盘留了一条后路。
对哦,你肯定不知道私服是什么意思,不用在意那些细节,只需要知道,我留有后手就行了。”
“这个后手怎么说呢,如果朝廷可以保证长安交子的币值稳定,那么我这个后手,嗯,也就是河西交子,就会因为交易规模较小,而天然慢慢贬值,最后不得不消失,被长安交子吞并。
这就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听不懂对吧,听不懂也无所谓,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你也不需要明白其中的道理。
但是如果朝廷真的是极尽搜刮天下之能,偏要刮地三尺不断印刷交子当钱,以至于最后长安交子形同废纸,那么河西交子就会完成蛇吞象的壮举,夺取朝廷的铸币权。
还是听不懂对吧?
也无所谓啦!因为河西交子本来就是长安交子的备份,局面还是可控的。
如果我能从西域返回,那么我会出手收拾局面,除非我不得不撂挑子,或者基哥想把我噶了。
以上所有的话,只当我是蠢人愚语,当放屁就行!
可是如果我不能从西域顺利返回,下面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记。
如果我死了,而朝廷又挥霍无度,那么一定会天下大乱,无人能收拾局面!
这次不会有什么安史之乱了,大唐也没办法苟一百多年,也没什么中唐晚唐了。基哥要是不开眼拿河西交子开刀,就意味着陇右百姓皆反贼,那是比安史之乱大十倍的动荡!
河西交子会埋葬大唐,到时候你一定要带着你的儿媳与孙子孙女们跑路,跑得越远越好!
最好是能跑到夷州(台湾)去避祸。
当然了,你肯定会问,为什么我要这么玩?
其实也没什么具体原因,真正想想,大概,是我觉得如果我是为了大唐而死的,那大唐跟着我一起陪葬,也很合理吧?
我都死了,又看不到活着的世界是什么样,那要这大唐作甚呢?天下人又不是没了大唐就活不下去?
如果你真要怨恨的话,那就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我×墙上吧。
对了,宣武军这个名字总觉得风水不是太好。你不是喜欢牙兵嘛,去了汴州以后,干脆组建一支牙兵叫控鹤军怎么样?
你的不肖子方重勇亲述,此致敬礼。”
说完这段话,方来鹊的眼神恢复死鱼眼,然后一脸茫然看着压抑着怒气的方有德,迷惑问道:“阿郎因为什么事情生气呢?”
“胡说!我才没有生气!”
方有德口是心非的一甩袖子,转身狠狠的捏住拳头,此刻杀了方重勇的心都有。
可是他知道,自己似乎已经做不了什么了,或者说,他不敢破坏方重勇布下的局。
这个桀骜不驯的狼崽子,心中装着的是一头前无古人的猛兽!
这头猛兽,不是类似于朱全忠那样“我要夺取天下”的狂妄野心,而是无法预测的未知!
未知的东西,某种程度上说,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外人压根就搞不懂方重勇到底想干啥,以及他心中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个人就像是个脑子清醒的熊孩子,把大唐掰成他需要和想要的形状,而他下一步想做什么,外人根本无法预知。
当年确实应该把他×墙上的,草率了啊。
方有德长叹一声,心中暗暗想道。他也不得不承认,方重勇对自己的评价很准确。
他就是大唐未来最大的变数!
科普一下唐代基层政务的运作模式
科普内容的资料来自学术期刊,一手文献来自敦煌地区考古出来的唐代沙州地方府衙的相关票据单。
以养马为例子,唐代有“公马”和“私马”的区别。那么具体到了一个地方后,相关机构要怎么养马呢?
我这里就以沙州府衙和豆卢军为例子来说明。
先说公马和私马的区别。其实马本身没有本质区别,真正的不同在于谁出钱。公马是走府衙的账,最后都会汇总到长安的户部。而私马则是不知道走谁的账,除了“正规养马”的专款外,其他账目只要有需求,都可以作为养私马的钱款来源。
这里就不展开说了,只说养马的政务流程,这里公马与私马是一样的。
比如说现在是一月份,而按照规定,某匹马所需的一个月草料,由专员一次领出。按月结算,按月考核。
而一匹马每天大约要吃0.03石精料、约0.1石干草,一个月按30天算,就要吃0.9石精料、约3石干草。
这个过程怎么完成的呢?
具体是这样的:
专员甲如果养的公马有10匹,私马有15匹,那么他需要先去支度使那里领钱,10匹公马走养马专款,15匹私马由支度使看着办。
具体是多少钱呢,不知道,也不好说,这是属于衙门的专有事务,但支度使一定会按某个标准给,只是具体到某地某时候某些特殊情况,这个标准会不一样,甚至差别很大。
然后专员甲会从支度使那里得到两个表,公马一张,私马一张。比如说公马上面写需要喂养的10匹马,每1匹喂了多少草料,没错,10匹马是分开记录的。
因为战马,运输马,甚至骡子和驴,不同的牲畜,喂养标准是不同的。专员甲需要按朝廷规定的标准喂养。
拿到了钱,专员甲下一步是要去“购买”草料,而不是直接去库房里面领。
这个玩法或许在后人看来不能理解,史书也没有记载,但考古的证据,却是成百上千的例子证明这个流程的存在。当然了,以现代的眼光看类似政务,就发现古今有些游戏规则是通用的。
这可以从侧面说明,唐代的商品化或许因为封建制度的阻碍,还不是运转得那么流畅。但是将财物货币化,统一化,却已经是标准流程。
从这里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后期两税法可以顺利实施,因为原本的政务,就已经具备了这个先决条件。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账目清晰,有相对统一的执行标准,一目了然。
那么专员甲要去哪里买草料呢?
可以找官府开的草场,专门对接。或者找私人购买。当然了,也可以直接假扮盗匪去抢。
总之过程不是问题,结果才是,有没有搞到草料才是核心。
官府要的就是票据单上的东西有没有齐活,而且专员甲,通常不是流官,而是在当地找的非流官,多半都是所谓“技术官僚”。当然了,他们也不是吏员。
专员甲从支度使衙门领到草料款,然后去购买草料,喂马。一个月以后,会有采访使衙门的考核人员来检查马匹是不是得到了应有的喂养,状况如何。
这个流程就走完了。
其间,有一个从政令拨款,到购买执行,再到最终考核的流程。当然了,这里头也有很多“不可说”的套路。比如说支度使给的钱是多是少,不同地方的草料价格有时候相差极大等等。
我说这些,其实是想说明一点:唐代基本政务,需要大量现金流通。有时候形成了路径依赖后,就会由官府打欠条。比如说购买草料的地方比较固定,办事人员不经常更换,当地草料较多,价格稳定等等!
这个有点类似于固定程序运行,跳过了中间的“自检”环节,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只是因为“图省事”而很多时候略却了。
从这点也能看出,盛唐的时候,官府办事并不草率。如果你想钻空子,那也需要相当的智慧和手段。
别把人家当傻子啊,毕竟大唐也是个超过六千万人口的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的巅峰形态,别小看封建社会啊!
好了,小科普结束,说点正经事。
这书写得好辛苦,除了码字以外,很多时间都是用来查资料的。写这本书我是充分体会到了在社会上打拼的辛酸,没有后台没有抱住大腿的人,想搞出点名堂来是多么的不容易。
关于这本书的某些事情,我其实心里意见是很大的,但是不能在这里讲,我希望有些知情的读者老爷们也不要在评论里面说,反正群里的老哥基本上都是知道的。
因为我背上没有翅膀,身后没有甜爹,头上没有组织,所以我也只能亲自下场,拉下脸求一句:希望那些会写的读者老爷们,能多多在总书评区里面(不是章节评论)写写长评,为书增加一点热度。
我就是个写书的,除此以外,啥优势也没有。不仅如此,还有些不可说的负面buff。
反正写写评论也是不需要读者老爷们花钱的,我还算能厚着脸皮恳求,要是求你们在这本书上消费,我肯定是开不了这个口的。
评论区基本上都是不删书评的,只有那些乱写的才会删,气氛还算比较友好。其他好多书控评成什么样了,请了多少水军,相信明眼人都看得到,我也不多说了。
这本书渐入佳境,厚积薄发,整个大唐的面貌会随着剧情推进而一点点的被构架起来,别拿一般历史文的规律去套这本书。
我可以这么说,哪怕写到三百万字,这本书的剧情也不会崩,更不会水。为什么呢,我开书的时候就规划好了的。
从本书先后扬了杨玉环、杨国忠、安禄山,给他们发便当,你们就应该知道我写书是整本来布局,而不是前面引流后面摆烂。
为了保证整本书的节奏和剧情,除了起点不让写的东西外,没有什么骚操作是我不敢写的,请保持期待。
再次拜谢。
第320章 分门别类,看碟下菜
“这便是伊吾城了么?”
夕阳下,一座规模不大的城池出现在队伍前方,重勇用马鞭指着城池的方向询问道。
这座城是外城里面套内城,外城外面有矮城,一种这个时代很常见的嵌套形状,最外面的矮城目测宽度有一千多米。
经过多日行军,方重勇率领的安西远征军已经抵达伊州的中心,也是州治伊吾城,来到了中天山廊道的入口。
这里是两条大路的分界点,分出了一条“东天山廊道”与一条“中天山廊道”。
东天山廊道,包含了伊州的一部分与庭州全部,对应方重勇前世的哈密与乌鲁木齐。
没错,唐代的伊吾城就是哈密市市区,而方重勇前世的伊吾县,反而是远在唐代伊吾城遗址东北很远的地方,因后来河流改道而形成的一个新聚居区。
从伊吾城往西北的廊道走,就能抵达庭州。当然了,方重勇没必要走这条路,因为他们是要去安西都护府屯扎,需要走中天山廊道。
而中天山廊道的尽头是西州,对应方重勇前世的吐鲁番。
西州西北与庭州相连,西州西南面的道路则是通往安西都护府所在的龟兹(库车市)。
简单说,安西远征军,需要在伊州修整一番后,继续从中天山廊道前往西州,在那边继续补给,再从西州西南的道路出发前往龟兹。最后在龟兹安营扎寨,伺机而动!
前面的步骤都可以“撤回”,缺什么可以补什么,大不了一路退回河西走廊。然而一旦离开龟兹继续向西,基本上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大军出征在外,一切随遇而安,自求多福吧。
“回方节帅,前方确实是伊吾城。这里是唐军控制的地区,非常安全,我们要不要入伊吾城再说?”
担任先锋向导的乌承恩骑着马上前两步询问道。
“不必,传令下去,全军扎营。”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随即翻身下马。
安西远征军从南面而来,沿途所过有不少小规模绿洲,基本上都是地下河冒头形成的水源地,居然没看到裸露在地表外的河流!话说回来,地面上小流小溪冲刷出来的浅浅沟壑倒是不少,很像是水文变迁时的河道,只可惜现在只剩下黄沙漫漫。
不过想想也是,方重勇记得以前地理杂志有介绍,哈密地区年蒸发量三千毫升,降雨量才五十毫升。其差距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
河流的长度只要稍微长一点,流过来就直接干了,这里压根就没有小河流的生存空间。
当然了,伊州背靠折罗曼山(中天山的别称,西域那边随便找个山都叫“天山”,都是天山山脉的一部分),肯定是不缺水源的。山上雪水融化,从高处流经伊吾城,养育了这里的人民。
而自汉代开拓西域以来,关中地区独有的“沟渠”技术,在这里因地制宜发扬光大,形成了人工开凿的地下河体系“坎儿井”,形成了城内“水不外露”的格局。
看着一轮红日挂在某个被前人废弃的戍堡上,突兀的山丘,满地的黄沙,风吹而成的怪石,随着天色逐渐黯淡,颜色由黄转黑,而变得毫无生机,好像地狱里的景色一般。
那是一种满是壮阔的压抑感。
跟广袤的西域相比,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横扫西域这样的豪言壮语,在这样的景色下,似乎变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一般。
方重勇将手握在疾风幻影刀上,整个人看上去似乎表情凝重,如同雕塑一般。
何昌期小心翼翼凑过来询问道:“节帅可是担心北庭都护府的人不听调令?”
“还有人敢不听调令么?”
方重勇一愣,他倒是没想过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当刺头。
就算整个北庭都护府的军队都叛乱,以安西远征军的兵马也足以将其灭之,一两个刺头何足挂齿。
不过话说回来,万一真有这么蠢的人,方重勇倒是想问问他,是依靠什么平安活到今日没被人给打死的。
“方节帅,您是不知道啊,安西与北庭的都护府虽然跟节度府差不多,但还是稍有区别的。
这两个更多是像岭南五府经略使一样。
真打起来的时候,不光是驻地的唐军要出动,也要看情况调动当地部族的兵马。
嘿嘿,这些部族的兵马虽然也听从调令,可他们的头领,却又未必可以如军中部将那样如臂指使。
伊州的伊吾军,杂胡也。
庭州的瀚海军,回纥也。
唯有西州的天山军,是以汉民为主。
这伊州的杂胡士卒可能不会闹事,可那些部落首领,还真能把节帅供起来不成?”
何昌期面带不屑反问道。
他说的不是没道理,正如沙州豆卢军与瓜州墨离军中的吐谷浑人不少一样,伊吾军与瀚海军中,也存在数量庞大的胡人。而且跟沙州等地不同的是,他们当中很多人,来自城旁部落,是所谓的“部落兵”。
不是府兵,不是长征健儿,甚至不是屯田兵。
大唐军制里面,总称是府兵或者募兵,某个时段以某种形式为主。但实际上,具体到某个地方某个细节,其唐军士卒来源又非常复杂。
甚至可以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切讲究实用为主。
安西北庭的兵马来源复杂,这是一个客观现象,现在追究其形成原因没有必要,它就这样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
“我已经派段秀实去伊吾城中联络,你先带着人去巡夜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对何昌期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心中留了个心眼。
西域之行,看起来可能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简单啊。
他暗暗感慨道。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处理所有事务的开端,不搞清楚是不行的。
方重勇面色平静,好似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样,在大军扎好简易的营地以后,他就进入帅帐内查看信使送来的信件。
现在北庭都护府的都护是谁呢?
是一个很让方重勇意外的人,他的名字叫李琩!没错,就是当今太子。当然了,这只是遥领而已,实际上北庭都护府并没有***,是副都护在管理三州军务。
为了控制西域,朝廷对西域两镇,也就是安西与北庭的军政分治非常上心,两镇军务政务都是并行处理,甚至民政的治所都不是大军驻地!
那么,安西都护府如今的都护是谁呢?
也是一个出乎方重勇意料的人:右相李林甫!
同样是遥领,和北庭一样,安西都护府的实际军务,也是由副都护在管理。
方重勇很明白,基哥这是不想有人碍事,所以故意没有任命新的都护,也是不给他这个西域经略大使推卸责任的机会。总之,这次开疆拓土的游戏没玩好,方重勇连甩锅都找不到机会,也找不到人接锅。
但相应的,安西北庭的所有兵马,他虽然不能每一支都能指挥作战,但却可以任意调动,在战略上支配他们。
这个时候有人跳出来找茬……不太可能吧?
方重勇正在心中暗暗揣摩的时候,却见一个唐军偏将装束,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官,跟着戴面具的段秀实走进帅帐。方重勇将手中的信件放下,看着那位年轻军官,轻声询问道:“你是何人?”
“末将马璘拜见方大使,是夫蒙灵察副都护让末将来的。他已经在城中备好了酒宴,为大使接风洗尘。
请大使携诸将随末将入城赴宴吧。”
马璘面色平静说道。
“你是伊吾军的?”
方重勇若有所思问道,脸上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非也,末将来自天山军,自西州而来,在副都护帐下听用而已。”
马璘面色尴尬回道。
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伊吾军是小编制,满编不过三千人而已,其中多半都是杂胡兵员,战斗力并不强。北庭都护府天山军以骑马步兵为主,而瀚海军以骑兵为主,这两支部队才是主力。
嗯,在西域没有马匹是不行的,所以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行军的时候都是骑马的。
甚至有时候骑马步兵也是骑兵,只看战术需要而已,实战中没有分得那么细。
“唉,初次见面,本不该跟你说这些丧气的事情。
只是本大使此前行军的时候,在沙地上烫伤了脚,实在是不方便行走。
你说本大使被人抬着去伊吾城吧,是有辱斯文;
骑着马入城不下马吧,是无礼傲慢;
不去伊吾城是看不起北庭的将校士卒;去的话,本大使又担心伤情恶化,耽误圣人经略西域的大事。
这当真是让本大使好生为难啊。
不如这样吧,你回去问问副都护,看他能不能到本大使营地来,商量下这个接风宴在哪里办比较好,具体该怎么办。
话说安西远征军的将校们,也都要参加的嘛,多点人也热闹点。
大家不久以后就要在一起共事,都是给国家出力,给圣人办事,这些事情不能不考虑周全。
当然了,本大使不仅说一不二,而且是有话好商量的人。
你回去直接说便是了,本大使绝对不搞皮里阳秋那一套,也不是在故意刁难你。
这件事,你看如何?”
方重勇微笑问道,态度很亲切,可谓是平易近人。
一听这话马璘傻眼了。
还能如何,这还需要问吗?当然是回去报信啊!
这种大事哪是马璘一个偏将可以决定的啊!
马璘连忙抱拳行礼道:“末将这就回去禀告!请方大使稍后片刻!”
说完便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等马璘离开帅帐后,段秀实这才上前,对方重勇阴搓搓的说道:
“卑职是在半路上遇到此人的,跟他随意攀谈了几句便一同折返了。夫蒙灵察要请节帅入伊吾城,似乎是想试探节帅的深浅。这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地位啊。
等会夫蒙灵察来了,方节帅一定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夫蒙灵察是羌族人,世居关中,和很多西域的边将一样,都是来自关中。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是夫蒙氏,姓马,家族还保持着春秋战国时的“姓氏”制度。按照唐代的习惯,叫他马灵察并无不可。此人是开元中期活跃在安西北庭的边将,慢慢干起来的。
当然了,他不是什么“本土派”,就是地地道道的关中人。类似出身的人,在安西北庭边将中很常见。
“本节帅带着一万多人浩浩荡荡来到西域,本地的军政大员们,当然会感觉不习惯,弄不明白是敌是友。
他们像这样试探是正常现象,没必要小题大做。”
方重勇淡然摆手说道。
夫蒙灵察看起来“不怀好意”,反倒说明他不是个老硬币,道行还很浅。
“来,坐,本节帅跟你商议一下西域的方略。”
方重勇让段秀实坐在自己对面。
“节帅请讲。”
段秀实从容坐下,微微点头说道。
“嗯,本节帅问你,我们来西域,是来做什么的呢?”
方重勇很是随意的询问道。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到出征西域的核心问题:此番打仗的意义何在?
“回方节帅,西州以西,甚至安西都护府的驻地,都是不可久守之地。一旦大唐国力稍有衰微,能保住北庭三州就是极限了。
我们此番出征,不过是强化大唐在西域的管控,是在防守边疆。若是盲目进军,恐怕会适得其反。”
段秀实语气肯定的说道。
西域离长安数千里距离,他们出征到此,居然是在防守边疆!这在一般人看来,甚至在安西远征军中大多数人看来,不亚于天方夜谭!
差不多类比于防贼防到邻居家卧房里面。
然而方重勇却微微点头说道:
“确实如此,你看得很清楚嘛。
本来呢,朝廷在西域推行的便是三段防御体系,跟你说说也是无妨。
第一段防线,就是北庭三州,这里编户齐民,汉民众多,唐军直接控制,每个城都有驻军。在这里打仗可以说如臂指使。
第二段防线就是安西都护府所在的龟兹镇,勉强能把碎叶镇也算进去。这里唐军只屯扎核心城池,其他地方都是授予各小国国主为都督,打仗的时候便号召他们出兵出粮食。
至于第三段防线,那就是葱岭以西二十国和波斯都护府,这里已经没有一个唐军。大唐只求他们不要倒向吐蕃和大食人,一旦有人反叛,则唐军需要前出上千里,犯我强汉虽远必诛!
我们要做的,就是强化第一段,修补第二段,推进第三段。
我们来西域不是来烧杀抢掠的爽一把的,虽然外人不理解,但我们到这里就是来保卫边疆的。因果不能倒置,目的和手段不能相反,这个道理,相信你是明白的。
所以,我们对北庭三州的各种势力,只要他们是心向大唐的,则可以抓大放小,不需要盯着那些繁文缛节和芝麻点大的小事。
务必要让他们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让他们知道我们来西域是给他们谋福利来了。
对其他势力都如此,就更不要说是北庭唐军中的军政首脑了。
夫蒙灵察小肚鸡肠,本节帅才不跟他一般计较。”
方重勇失笑摇头道。
“方节帅,您都考虑得这么清楚了,卑职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呀!”
段秀实忍不住奉承道。
“这点破事要是想不明白,那本节帅才是真要带你们入地狱啊。”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段秀实这马屁拍得真是生硬,不提也罢。
“方节帅,夫蒙灵察来了!骑着快马入营,差点被哨兵误以为是劫营的,一路上连发髻都跑掉了,现在人在军帐外披头散发好不狼狈啊!”
何昌期急急忙忙的冲进帅帐禀告道,一边禀告还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严肃点!”
方重勇瞪了何昌期一眼,低声呵斥了一句。
第321章 放长线钓大鱼
夫蒙灵察的形象,在方重勇看来实在不算好。
把散开的头发忽略不看,此人皮肤黝黑,显然是紫外线照射过量所致。不仅如此,他那张马脸,配合着一双小眼睛,面相颇为凶恶又带着一股阴险,实在是不似善类。
“夫蒙将军何以如此狼狈?”
方重勇从胡凳上站起身,故作惊讶问道。其动作之灵敏,看上去腿脚没有任何问题。
夫蒙灵察眉毛一挑,面色尴尬没说话。
这位年轻的西域经略大使还真是个妙人,居然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末将不知方大使抱恙在身,特来大营请罪。”
夫蒙灵察躬身行礼道,也不提方重勇假装脚被沙子烫伤的细节了。
沙漠里面行军嘛,烈日下赤脚走路,确实会烫伤脚板的,毕竟最热的时候地表温度都超过六十度了,能不烫伤么?
但这种事情点到为止就可以了,没必要揭穿。要不然方重勇尴尬,夫蒙灵察也落不到好。
“夫蒙将军客气了,来人啊,引夫蒙将军去洗漱一番,莫要失了礼数。”
方重勇对门外值守的何昌期喊了一句。
现在夫蒙灵察蓬头垢面的,不知内情的人只怕还以为他在方重勇大营内挨了一顿毒。
在正常人的社交礼仪中,见客的时候双方都干爽整洁,这是起码的待客之道。
夫蒙灵察一介武夫又是慌忙赶路,可能不在意这个,但方重勇现在可以说是西域军政***,他不能不给对方体面。
不一会,夫蒙灵察再次进入帅帐,这次头发已经扎好了,脸上的灰尘污垢也洗干净了,军服也换了一件,看起来比之前“肃然”了不少。
二人落座之后,方重勇与夫蒙灵察对视,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等了半天,终于还是夫蒙灵察忍不住询问道:“方大使携安西远征军万人来伊州,所为何事呢?朝廷公文只是泛泛而谈,末将心中不安,军中亦是人心浮动,担忧方大使要夺他们的兵权。还请大使告知一二。”
夫蒙灵察有些犹疑的询问道。
北庭三州三支军队的大编制,一大堆守捉的小编制,其中能征惯战者不少,他们这些人担不担心被夺兵权不好说,但夫蒙灵察本人,一定很担心被夺兵权!
听到这话,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道:“本大使来西域是圣人之命,目的就是为了扫平西域诸国中不服大唐王道的刺头,不会褫夺安西与北庭二镇兵马的兵权,夫蒙将军多虑了。”
得到心中希望的回答,夫蒙灵察松了口气,觉得跟眼前这位西域经略大使说话还是能有效沟通的。既然大原则一致,那后面有什么事情,在这个大原则下就可以谈了。
夫蒙灵察怕就怕朝廷是想让方重勇来整军,完全控制安西与北庭二镇的唐军,重新安排军政构架,重新部署兵力,重新安排各军主将与军中关键位置的人员。
要是真到那一步,他这个北庭副都护……估计也不得不故意撂挑子,多少得给方重勇制造一些麻烦了。如若不然,将来大唐军中还有谁会把他当回事呢?
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被他人任意揉捏安排啊,有能力的人都是有脾气的!
“根据圣人的部署,本大使有调度安西北庭各军的调兵权,但具体作战与军队人事安排,还是由原来的边将负责,也就是由安西都护与北庭的正都护负责。
因此夫蒙将军不必担忧,本大使不会随意操弄安西北庭二镇的人事安排。”
方重勇宽慰夫蒙灵察说道。
一听这话,夫蒙灵察立刻就苦着脸微微点头,又不好意思把实话说出来。
他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态说道:“如此,北庭三军将士便可安心训练,枕戈待旦为国效力了。”
方重勇话里有话,夫蒙灵察不能抵抗,又不想吃亏,只能装糊涂当做听不懂,如鸵鸟一般把头埋进沙子里面。
安西与北庭的正都护,那都是遥领的,其人远在长安,并不知道西域有什么事情,下令调整人事任命也无从谈起。而副都护管理日常事务,却又只是“暂代”而已。
这本身是因为正都护不在而行使权力,属于“权宜之计”。
如今方重勇这个西域经略大使到了,这个官职虽然是临时的,理论上却也有统管大唐西域所有军政事务的权力。方重勇可以不管,但他有权插一脚,出了事负全责,自然也可以随意处置当事人。
是这样一种“兼任”的权责关系。
现在的情况,便是临时的正式任命VS长期的暂代职权,二者之间各有优劣。但以统治者的角度来看,或许更倾向于前者能发挥作用,而忌惮后者过于强势。
副职总想转正,你让皇帝和宰相怎么想?
夫蒙灵察不想造反,大唐表面上也是如日中天不可能造反成功,再说方重勇手里还有一万多精兵呢,将其架空也不太可能。
因此,夫蒙灵察对这位西域经略大使还真没什么好办法硬顶,只能与对方合作一起共事,但求对方不要搞得太过分了。
只不过很多时候,这种“客军异地作战”的情况,对本地官僚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多少都会出一些意外,更别说还要空降一个顶头上司!
方重勇的身份,以及所携精兵,这些人到西域更像是按照大唐开元时期之前的政治习惯在运作,由中枢派来的将领,携朝廷禁军统帅一方。
而开元天宝年间,西域的疆域已经固化,或者换句话说,大唐在这里也玩不出什么花来。西域的边军边将,完全不同于以往府兵时期,行军总管和经略大使代表朝廷在边疆开疆拓土了。
那时候军队是临时的,打完仗就要班师回朝,府兵各回各家;而现在边军轮值都是在当地,跟本地人沾亲带故,具有浓厚的地域色彩。
如今这个年代,禁军和边军,逐渐形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体系。此番朝廷没有设正职的安西都护与北庭都护,但这只是在刻意减少分歧,却不代表分歧已经消失了。
一如现在方重勇与夫蒙灵察之间的分歧,首先就是一个谁指挥谁的问题。
不必分出生死,却必定要分个高下!
“夫蒙将军来得正好,本节帅本来也是有事想找将军详谈的。”
方重勇忽然收敛笑容,停止客套正色说道。
见对方要说正事了,夫蒙灵察也是收起笑容,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方大使请讲,末将一定全力配合。”
“诶,夫蒙将军太紧张了,不是打仗的事情。”
方重勇摆了摆手,忽然猛的拍了两下巴掌对军帐外喊道:“来人啊,把礼物带上来!”
何昌期在前,带着两个亲兵,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了,随即悄然退出军帐。
夫蒙灵察一脸疑惑看着面前的大木箱,一句话都没说,等着方重勇开口解释。
“安西远征军也算是客场作战,多少还是要使用北庭这里的粮秣辎重,会给你们添不少麻烦。
虽然这些都是朝廷的粮秣,但就此挪用,没个说法可不行。
账目归账目,自有支度使来处理。
不过本大使作为客人,安西远征军作为客军,也不能空着手来。”
方重勇走过去将大木箱打开,只见里面满满当当摆着面额不等的交子,最小的一贯,最大的一百贯!夫蒙灵察眼睛都看直了!
河西的交子其实已经小范围的在北庭三州流通,而且很受西域胡商的欢迎。
为什么会这样呢?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西域到处是沙漠,西域胡商拿着钱拖着货去大唐做生意,他们是希望手里的货币很重,拿着都费劲,还是希望货币几乎没有重量,让他们路上可以多带一些西域货,甚至多带点干粮和水呢?
答案是很明显的,只要河西那边兑换丝绸的业务不设阻碍,河西的交子不滥发,那么这玩意就可以很顺畅的在大唐严密控制,且编户齐民的北庭三州正常流通。
毕竟,西域虽然广袤,伊州到瓜州的距离却又没那么远。
所以夫蒙灵察当然知道交子是什么玩意!他自己都时不时在使用!
“方大使这是何意?”
夫蒙灵察有些警惕的询问道,毫不客气的说,这踏马就是行贿啊!
“某要从北庭军中招募勇士从军,进入安西远征军。这些是他们的出征赏钱,士卒每人五十贯,将校每人一百贯。
其他不出征的士卒,十人一贯买点酒喝。要是真还剩下点,那就由夫蒙将军跟军中不参加远征军的将校们分了吧。”
方重勇一脸淡然说道。
一来就给颗甜枣啊!夫蒙灵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心中权衡利弊。
这些钱如果是送军官那就是行贿了,因为方重勇也没说钱的来路是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这钱拿着烫手!
但是如果方重勇此举是为了出征开拔,从军中选人参军,那这些钱,很可能就是“卖命钱”。
反而不能不收!
看到夫蒙灵察不说话,方重勇从袖口掏出基哥当初给的圣旨,递给夫蒙灵察观摩。
“圣人是这么命令的,这钱本大使其实是可以不给的,留着我自己在长安置办田宅,也非常滋润。
但是吧,将士们马上要出生入死,或许很多人就要埋骨他乡。这点钱多少还是可以让他们的父母妻儿过得轻松些。
夫蒙将军以为如何?”
方重勇一脸恳切询问道。
“那……方大使的好意,末将就替北庭三州的儿郎们收下了。”
夫蒙灵察没有矫情,微微点头说道,对方重勇另眼相待起来。
能有这种手腕的人,绝逼是在边镇混过很多年的老手了,绝对不是中枢那些眼高手低,不知边镇疾苦的官僚。
“方大使,末将有个提议。”
想了一会,夫蒙灵察忽然开口说道。
“夫蒙将军请讲。”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
“伊吾城西北的蒲类海附近,是伊吾军的驻地。那里风景优美,水源充足,草场繁茂,蒲类海里面还有不少鱼可以抓。
不如方大使带着安西远征军屯扎在蒲类海旁边,太阳落山后举办宴会,再顺便从伊吾军中选拔锐卒,如何?”
蒲类海就是伊吾军的驻地所在,虽然是叫“海”,但实际上是一个面积不小的湖泊。因为有水,所以当地干旱气候有所缓解,自然条件是伊州地界最舒适的。
方重勇带着大军去蒲类海,举办一个宴会再顺便宣布征兵,也省去了很多麻烦事。
征兵完毕,安西远征军就可以去西州那边驻扎了,而夫蒙灵察也会跟着方重勇一起到西州,送他们离开北庭都护府地界后,再从西州返回庭州。
总而言之,就是要把方重勇这个朝廷派来的“大神”给伺候好了再送走,免得横生枝节。
方重勇现在好说话,并不代表他会一直好说话。
夫蒙灵察心里很明白,这样的人对于边镇封疆大吏而言,还是离得远一点比较好。从年龄上说,方重勇喊他一句叔父毫无问题;但从官场地位上说,该喊爹的反而是夫蒙灵察自己。
“如此也好,天色不早了,夫蒙将军请回伊吾城吧,本大使明日便会前往府衙,有什么事情,到时候再说。”
方重勇见目的已经达到,起身送客。夫蒙灵察客套了几句以后,被方重勇客客气气的送出大营。
……
帅帐内,何昌期、段秀实、管崇嗣等人,面色都不怎么好看,段秀实脸上刻着的那个“囚”字,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方节帅,那些交子可都是咱们的军费呐,您就这么给夫蒙灵察了?不是说好了给军票嘛,撺掇那些北庭边军边将去更西边的地方去抢啊!”
何昌期的语气相当不满,却又毫无办法。方重勇的行为,像是在他们心头挖肉一样。
那叫一个疼啊!
“节帅,何老虎说的不是没道理,咱们实在是没必要对北庭的兵马这么客气。
您要说选拔北庭军士入安西远征军,要给出征费,这个末将同意。但那些不参加的人,没必要请他们喝酒吧?这些钱加起来也不少呐。”
段秀实也是补了一刀。
在他们看来,这些交子本应该是属于他们这些“嫡系”的钱,怎么能白白送给西域的北庭军呢!
“诶,你们不懂啊,这个就叫做放长线钓大鱼。”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三人都是一愣,不知道方重勇到底想干啥。
“河西交子在北庭三州的地位还不稳固。这一波交子撒出去,相当于扩大了交子的使用范围。方便咱们的后续行动。
北庭三州不比葱岭二十国,这里还算是我大唐的基本盘,不能乱来。”
方重勇失笑摇头继续道:“你们啊,别老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想要交子,回河西以后敞开给你们印就是了,还怕没钱用么?”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这是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可很多人在实践中,却总是指望着不劳而获,希望别人无条件支持自己。
就连钓鱼都还要放鱼饵呢,这群丘八的直线思维就是:因为老子手里有刀,所以只要我想,你们的东西都是老子的。老子不去抢就够客气了,怎么能把我自己的钱掏出去给你们?
对此方重勇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当然了,觉得正常,不代表这种思维就是对的。方重勇这次来西域,就是政治军事一把抓,两手都硬。没想过光靠一把刀从伊州砍到波斯都护府,那不现实。
他也不打算放纵这些丘八们乱来。
“三日后在蒲类海,让儿郎们好好喝酒吃肉放松一些。然后准备全军大比武,给伊州的伊吾军好好上一课。
谁丢了本节帅的面子,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方重勇环顾众人,紧握双拳狠狠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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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不为宾客者皆为菜肴
第二天,方重勇带着何昌期等几个亲信将领入伊吾城,在城门口见到了前来迎接的伊州刺史袁光庭,立马走过去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大笑,对旁人介绍道:“昔日袁公不过凉州交城守捉一镇将耳,今日便已贵为伊州刺史。”
何昌期等人都看傻眼了,方重勇在西北的人脉真是超级无敌,随随便便就能抓到熟人,还都是一方大员。
袁光庭虽是穿着文官的官袍,仍然是武将做派,也是满身豪迈的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下官亦是没料到方节帅亲临伊州,这下可是放心多了。”
他刚刚要提接风宴这一茬,方重勇连忙提醒道:“三日后在蒲类海摆大宴,袁使君与州主簿、州司马务必亲临。伊吾城本大使就不进去了。”
袁光庭微微点头,那种场合都是公务应酬,没什么要多说的,正如现在他们很多话都不能敞开说一样。
“何老虎,你回去传令下去,本节帅有三条新军令。
第一条,军中任何人无令不得离开大营。无故出营者五十军棍起步,擅自入伊吾城者斩。
第二条,负责采买粮秣辎重的军需官,在本地买东西,要给交子,按市价交易不得以权压价。
找官府买就给袁刺史,找百姓买就给百姓,务必要做到童叟无欺。
第三条,因为行军不小心踩踏田里的庄稼,要赔钱。故意踩踏者斩。”
方重勇对何昌期吩咐了一番,就当着袁光庭和伊州主簿和司马的面说,丝毫不避讳。
其实也可以认为是故意说给这两人听的。
果然,袁光庭等人一脸钦佩对方重勇等人行礼道:“方节帅的队伍,果然是一支文明之师,威武之师啊!”
他们最后一丝担忧也没了,在场的何昌期、管崇嗣等人,也是倍感面上有光,心中尤为自豪。
“诶,那怎么是本节帅的队伍呢,那是属于圣人的禁军。
圣人在西域行王道,伊州又是我大唐编户齐民的王道乐土,怎么能让伊州百姓见了安西远征军,就像见了贼一样呢?
面子是别人给的,脸可是自己丢的啊。”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本大使这便领兵开拔至蒲类海了,诸位告辞,不必远送。两日后请务必到蒲类海参加宴会。”
袁光庭等人再拜,目送方重勇带人远去。
等一行人走远了,骑在马上的何昌期,对方重勇竖起大拇指道:“节帅,您刚刚的演技真好,连末将都差点信了。”
“演技?”
方重勇一愣,他刚刚没有演戏啊。
“对啊,您刚刚颁布军令的时候,真是一脸威严,正气凛然啊!”
何昌期嘿嘿笑道。
尼玛!老子是认真的好不好!
“老子是真让你去传令啊!”
方重勇笑骂道。
“方节帅,这么搞的话,弟兄们心里不好想啊。自出兵以来都淡出鸟来了,吃了这么久的沙子,不就是想放松放松嘛。”
一旁的管崇嗣补了一句。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点道理还要本节帅来教你们嘛!一个个都慢慢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方重勇呵斥了众将一句,拍马就跑前面去了,他才懒得跟这些丘八们废话。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现实会教育这些人的,现在光靠嘴巴说没有用。
……
蒲类海,在方重勇前世,这里叫巴里坤湖,是新疆哈密的一处旅游胜地。每当盛夏,这里湖光山色,分外迷人。
唐代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淡水湖,可是一千多年后,因为环境的持续恶化,这里已经变成只有水藻能生存的咸水湖了。来这个地方,需要爬山才能抵达,海拔比周边高不少。
蒲类海长几十公里,宽二十多公里,面积不可谓不大,湖水清澈,几乎是一眼望不到头。
在遍地沙漠的伊州,居然有这么一个天然高原大湖,着实是令人吃惊的一件事。这里也成为了一个天然的军营:不仅水源充沛,鱼虾众多,水草丰美,而且还居高临下,在军事上具有相当重要的战略意义。
在这里扎营,可以将地势较矮的伊州城,还有附近的绿洲农田一览无遗。自从大唐攻占伊州后,这里便一直是伊吾军的军营所在,没有改变过。
由此可见,夫蒙灵察的一系列安排,确实是好意。让安西远征军屯扎在伊州地段最好的位置。当然了,这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方重勇很快就会带着客军离开伊州,甚至是离开北庭都护府的管辖地。
客人不久住,主人自然是不会吝啬,将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分享。如果方重勇要带兵常驻伊州,只怕夫蒙灵察就是另外一种态度了。
巴里坤湖由四周自然泉水汇流注入而成,经夫蒙灵察介绍,其中有一处山泉的水特别甜美,于是方重勇便特意命人将自己的帅帐安置在山泉附近,方便取水。
这天傍晚,站在山泉旁,方重勇将双手背在后面,一边看着盛夏里沙漠清泉的美景,一边思考着未来的方略。
何昌期、段秀实等人都被派去办事了,现在身边负责护卫的年轻小将,却是银枪孝节军在最开始的时候,从长安甄选出来的那几个人之一,如今已经做到了银枪孝节军十将。
为什么由他来担任护卫呢?
因为资格老!没错,就是资格老!在唐代,在基本忠诚可以保证,展现出来的个人实力都差不多的情况下,很多时候就是熬资历爬到军队中层!
当初银枪孝节军刚刚建军还没几个人的时候,这家伙就被选中了,后来银枪孝节一直在扩充兵员,最开始被选中的那批人,只要不是人憎狗嫌的,也都跟着水涨船高的升官了。
不过方重勇并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姓车,开车的车。
“方节帅,这处山泉叫汉姑泉,颇有些来头。”
方重勇身后传来车十将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
“噢?这倒是有点意思。你是关中人,如何会知道这山泉呢?”
方重勇忽然来了兴趣,他都不知道的事情,身边的一个十将居然知道!
“回节帅,末将是看书知道的。”
车十将回答道,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叉手行了一礼。
“诶,不必拘谨嘛,那你说说看,这个汉姑泉什么来头啊?”
方重勇饶有兴致的询问道。
“当年汉宣帝时,中原有个奇女子叫冯嫽,远嫁乌孙,为国奔走,多次化解干戈,传播我汉家文化,年近七十还不肯停歇。
后人为了纪念她,便将这蒲类海最好的一处泉水以汉姑命名,以示纪念。
当然了,这个只是末将一家之言。”
说完,车十将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似乎还有话想说。
方重勇微微点头笑道:“继续说吧,你是老兄弟了,知道本节帅的脾气。”
“好的节帅,那末将就斗胆说了。
末将以为,节帅来伊州所行之法,都是长治久安之策,深谋远虑不亚先贤,胜利可期。
节帅是想巩固我大唐之边塞防务,故而一切都是有的放矢。
所谓洞中窥豹,可见一斑。节帅吊民伐罪,有所为有所不为,末将深以为然。
节帅之志,绝不在烧杀抢掠。
为将者有五德,谓之:智、信、仁、勇、严。
说服北庭都护谓之智,大军不入伊吾谓之信,抚恤伊吾军勇壮谓之仁,远征军秋毫无犯谓之严。
如今方节帅只需要带着远征军勇闯小勃律,便是五德皆备,横扫西域大获成功不在话下。”
车十将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通,总结就四个字:节帅赛高!
靠,这踏马是个高手啊!虽然是拍马屁,却是拍得言之有物!
方重勇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车十将一番,顿时发现这位年轻军官俊朗不凡,身上还带着一些儒雅之气,与普通的军中丘八颇有不同。
他以前只知道对方姓车,从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于是轻咳一声询问道:“那个,你是车……”
“末将名叫车光倩,陕西武功人,第一批进入银枪孝节军,年幼熟读诗书,如今弓马娴熟,对方节帅忠心耿耿!”
车光倩连忙表忠说道。
这是在拍马屁?不,这只是在和直属领导套近乎拉关系,事关军中生死。
一点都不觉得羞耻。
这个年代,军人只需要注意两件事:杀死敌人,同时不被敌人杀死。
所有的一切行为,都是围绕这两样展开。
而跟直属领导打好关系,显然可以在关键时刻,得到更好的掩护,这是不是提高了自己的生存概率?
所以车光倩内心非常通透,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此人名字有点娘,难怪以前都没怎么听过他的名字。这家伙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却又在不断的观察思考。果然,银枪孝节军里面就是藏龙卧虎啊!
难怪当初会从神策军中脱颖而出,方重勇记得自己当初可是没挑多少人的。
“你家先祖,是不是就是那位……”
方重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却见车光倩苦笑道:“是,同僚们都说是抓萤火虫的。”
成语“车胤囊萤”的那位车胤,就是他们家祖先。
这个在当时很轰动,不过现在看来,套路早已过时也就那样了。特别是在丘八们眼里,有时间不好好读书,反而去抓萤火虫当灯笼照明,这不是闲着没事那啥嘛。
属于典型的世家时代行为艺术。
只是文人们的孤芳自赏罢了,其他人,谁还会真以为这是在干正经事啊?
这都是那个时代为了搏一个“好学”的人设,故意给自己创造的“非物质遗产”!与之类似的还有“卧冰求鲤”“凿壁借光”等等。
杜甫这样的诗人或许很喜欢吹这个,军中丘八谁会管你家先人有没有抓过萤火虫!
“今夜有个饭局,你来我旁边帮忙倒酒。把嘴巴封起来,把耳朵竖起来,好好看好好学。”
方重勇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殷切说道。
“谢节帅栽培!”
车光倩大喜,没想到进入军中核心圈子的机会,就这么来了!
在他看来,何昌期打仗是挺猛的,但除了打仗以外的事情,那就有点……不,应该说是相当粗犷了。
……
刚刚入夜,伊吾军的高层,包括军使和副军使,北庭都护府的副都护夫蒙灵察、马璘等人,都齐聚方重勇所在帅帐。
众人在地上铺了一层毛毯,随后席地而坐。所谓“酒宴”,也不过是摆上了一些伊州本地的时令瓜果,还有烤好后在上面撒上粗盐的切片羊肉罢了。
酒水也是就近在伊吾城内的市集上采买的葡萄酒,品质相当一般。
因为今日众人齐聚,本身就不是为了吃饭的。
“本大使从前还在故乡生活的时候,听过这么一句谚语,就叫不为宾客者,皆为菜肴。
不知道各位怎么看?”
方重勇端起木制酒杯,却又不肯喝,只是环顾了众人一番,饶有兴致的询问道。
在场所有人都面露思索之色。
只有何昌期大大咧咧的说道:“节帅这话可谓是通俗易懂,你不坐餐桌上,那自然会成为其他人的盘中餐嘛,所谓弱肉强食不外如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话好理解。
不好理解的是方重勇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场合说这个话。
比较耐人寻味。
“方节帅,席间在座的都是粗人,您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
夫蒙灵察尴尬笑道。
“我大唐,在西域是要行王道,让这片广袤的地域,成为王道乐土。只不过……”
方重勇顿了一下,见所有人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于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只不过西域的粮食、水源、矿藏、财帛,这些东西都是有数的。有人拿得多,有人就必然拿得少。哪怕是大唐,也没办法一视同仁对吧?有限的土地,养不起生生不息的各族百姓。
再说了,这西域小国众多,有的如今已经是大唐的州县,其国民已经是大唐子民。
有的却尚未编户齐民,甚至还有些小国朝秦暮楚,心怀不轨。
大唐的恩德,也是有选择性,有偏向的。它只会沐浴在某些地方,沐浴在某些尊敬大唐,愿意为大唐奉献的人身上。
诸位,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方重勇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
愿意站在大唐这边的人,那就可以上餐桌分一杯羹。
不愿意站在大唐这边的人,那就对不起了,他们只能成为餐桌上的菜肴。
因为西域的资源是有限的。
帅帐内所有人都面色微变,露出深思的表情,揣摩着方重勇说这番话的用意。
恰如新婚燕尔,锐评《长安十二时辰》
开题声明顺便叠甲,我不评论别人的书本身如何,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评论这种社会文化现象。
近年来文化圈的盛唐风盛行,可以说是这部作品带起来的。
《长安十二时辰》一共68万字,这是最不起眼的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任何关于这本书的其他东西,都没有全书“只有”68万字来得重要。
少了写不够,多了要崩塌,这个篇幅已经决定了书一切。
回归正题。
看到这篇书评的读者,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初恋,有没有新婚过。我时常都跟别人说,真诚的婚姻和真诚的感情,当说出“天长地久”的那一刻时,正在说话的那个人,我相信他此时此刻的感情绝对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
甚至那时候让他下一秒就因为爱情死掉,他也会无怨无悔。
这些都是真的,我也相信是真的,没有欺骗没有套路。
虽然这不代表一个月以后,他们就不能换伴侣。或许那个时候他们换了伴侣,同样感觉幸福。
假如,写一本小说,或者拍一部电影,让这个时刻聚焦在初恋情侣第一次说出“我爱你”或者希望天长地久那个时刻,让所有剧情都围绕着这一刻,我相信所有观众的思想都会被升华。
相信爱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一切其他的都没有爱情重要。
接下来的问题是,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屌丝跟女神亲过嘴以后,甚至床上打过扑克以后,然后呢?然后做什么?
新婚夫妻甜蜜度蜜月回来以后,他们要面对什么?
假如三十岁才结婚,他们活到七十岁,这剩下的四十年,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值得每一个读者思考。
你可以不喜欢任何小说,也可以一辈子不结婚不谈恋爱,但多少对这些还是有些想法的吧?
好吧,类比的例子说完,回到《长安十二时辰》这本书。
书里面反映了很多大唐风貌,虽然其中很多据我考证,都是编出来的,但不可否认编的很像。更重要的是,观众几乎啥也不懂,大量小白甚至认为唐代也是用银子当货币。
最最重要的是,跟大量编考据的作者比起来,读者与观众对于盛唐的了解,也快要退化到连外国人都不如的地步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能力与段位都是比较出来的。
《长安十二时辰》编了不少至今尚未被公开拆穿的考据,但它确实向观众读者反映了盛唐时的长安风貌,瑕不掩瑜。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现在想续写《长安十二时辰》,要怎么写呢?
答案是没法写,因为小说是一个完整的体系,情节都是为了整体服务的。
这个问题,其实也反过来说明了一点,长篇唐代历史文的开头,没办法“借鉴”《长安十二时辰》。
如果续写《长安十二时辰》,读者会看到什么呢?
杨玉环越来越“婊”,历史的关键时刻昏招频出,杨氏的人借着她受宠胡作非为,杨玉瑶甚至干涉皇子公主嫁娶,要向她行贿才能婚嫁,让所有不甘心盛唐坠落的读者,想直接捅死杨玉环这个“婊子”!
李泌这个无所不能的谋士,后来长期处于避祸状态,安史之乱爆发后才出来救场。而以他后续的作为看,更像是神仙人设,只是把大唐当棋局,人世当修行。
他在乎的是国家,而非百姓死活。
张小敬应该参与了马嵬驿兵变,大概率也参与了斩杀杨玉环与杨玉瑶全家的行动。当然了,从军队背景看,如果他活得够久,大概还能参加德宗初年的泾原兵变,从功勋战士变成反贼。
里面一个个色彩鲜明(虽然不一定真实)的人物,会迎来自己的悲剧结局,悲到观众没法看。
而前期的种种考据,读者看多了已经波澜不惊,再描述纯属多余。甚至好多无聊的读者还会学我一样,上网仔细去查一查其中的古怪。然后会发现大量现编的“历史背景”。
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浓缩起来是精华,把时间跨度放到十年以上,就会没什么东西好写,剧情节奏松弛到不能看,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不如。
小说就跟拍电影类似,所有的一切,都要放在“相框”里面,而不能让读者看到相框外面的东西。
电视,话剧,魔术,小品等等,同样遵循这个规律。
这时候,问题就来了。
对于长篇盛唐文来说,“相框”里的东西,需要转场么?
“转场”的说法,也就是换地图,走出长安。不换地图,就一定还是在长安,所有的剧情就必定限定死了在长安。那么,在盛唐的时候,怎样的一个故事,可以局限在长安呢?
《长安十二时辰》便巧妙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如少男少女的第一次恋爱说“我爱你”那个时候。
拍一个人得了癌症的电影,要怎么反映他得了癌症,又不让观众看到他生命最后时刻,形如枯槁的狰狞模样呢?
当然不能排除科技在一个月内发展了一千年这种“带系统”的情况,所以便将镜头放在某个风景优美又诗情画意的下午即可。不必展示出主角在与癌症斗争的最后一刻,是怎样痛苦的哀嚎。
那如同恶鬼一般丑陋的身躯,不是读者和观众老爷们想看的。
观众老爷们心善,见不得血,打死的时候要拖远一点!
读者与观众,其实就是晚唐五代的牙兵,而作者不过是类似无权无势的节度使罢了。节度使不能满足牙兵们日益旺盛的需求,牙兵们就要造反。
好,继续回到小说的问题上。
大部分读者,其实对于盛唐完全没什么概念,他们当中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新疆最大的山脉叫什么名字。
如果作者要写盛唐风貌,那么何为盛唐风貌?连这个答案都不知道,又怎么表述呢?
就好比有个人问:什么是现代中国的风貌?
是上海浦东的高楼大厦,还是湘西的竹楼?写这么一本书,要不要“转场”?
答案我不说,但是每个人心里应该都有答案。
大唐的风貌是长安城里那点事?还是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面说的“大唐驿道发达,每隔30里有一驿站”这样稍有逻辑的人都能看出的胡说八道?
大唐的东北、西北、江南、两京,都各有特色,都是大唐风貌,怎么就长安是大唐了?其他地方就没风貌?还是不值得去写?
《长安30k里》拍出来为什么有人骂?其实这里头都是些朴素的情感在宣泄,该讲的故事没讲好,还不许观众骂一下?
说到这里,问题又回到《长安十二时辰》这里,这本书聪明的地方在于,只把场景聚焦在长安,它也不用写三四百万字,当然可以不转场,那么其他盛唐文要不要转场?
要转场的话,转到新的地方,城池长什么样?当地有什么特色,什么背景?山川地理,人文风貌如何?需要花多少笔墨?
读者老爷们对此都是不知道的,可能连那个地点在唐代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作者当然可以乱编一个,可是……编的就是编的啊,它和历史上的真正模样,一定是天差地别。读者虽然不一定能知道你是编的,但他们一定能感觉出不对劲不对味。
这是历史文作者,所逃不出的“摄像框诅咒”。
不转场,剧情和篇幅不够;转场,背景描写与剧情冲突的比例不好协调。
换做是你,怎么写?
昨天有读者跟我说起《长安十二时辰》这本书,这篇就是我给他的回答:
任何人都可以让自己一辈子都沉浸在初恋的快乐之中,但是……
(更新下午送到)
第323章 刁民辈出
夜已深,没喝多少酒的方重勇却已经有了稍许醉意。
伊吾军的高层,还有北庭都护府的高层,包括夫蒙灵察在内,都被他“搞定”了,签署了一份秘密协议,他们会全力支持方重勇在西域进行的一系列改革。
包括但不限于全力配合打击“不法”胡商;全力支持在北庭三州铺开河西交子,建立可兑换交子为绢帛的交子铺;专设“户籍快速办理”的衙门;建立“西域交子行”发行军票;废除西域各类“都督府”的包税制等等。
换句话说,就是为将来打散西域小势力做准备,扩大官府“编户齐民”的规模,一定程度将西域人口内迁。
某些平日里朝秦暮楚的西域小国势力,将来必然要把他们给拆得七零八落。方重勇和安西远征军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他给自己找来了一群帮手。
北庭三州与北庭都护府的军政势力,甚至包括三州百姓,都会从中出一份力。这也就是方重勇所说的“不为宾客者皆为菜肴”。
北庭三州的人都是上餐桌的,多少要分点好处。至于更远的葱岭二十国和波斯都护府,他们则是餐桌上的菜。与其让这些人有实力朝秦暮楚给大唐找麻烦,还不如将他们的人口内迁,国家拆散,在几十年内彻底虚弱化。
分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的伙伴搞得少少的,对敌人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收拾掉。
这便是政治的精髓。
方重勇的思路,是平定西域要先政治后军事,能不动用武力,就暂时不会动手。
这份协议,属于“政治协商”类型的,官员调走的时候,可以拿一份“安家费”退出协议,在任的时候,则可以参与协商,往里头增加新条例或删减旧条例。
如今,北庭都护府、伊吾军军使、伊州刺史、司马、主簿等都签署了。至于其他两州的军政首脑,方重勇将来也会把他们拉进来,形成安西远征军的稳定大后方。
“方节帅,车十将求见。”
方重勇正在沉思之间,军帐外响起亲兵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听到这话,亲兵放车光倩进了军帐。
一见面,方重勇就请他席地而坐,饶有兴致问道:“今夜的宴会你也看了,有什么想法么?”
方重勇知道车光倩今夜一定会来的,对方现在果然来了。
“回节帅,末将大概知道节帅想做什么了,特来此请命。”
车光倩抱拳行礼道。
“请命?你知道本节帅想做什么了?”
方重勇一脸疑惑看着车光倩。
“回节帅,您想做的,就是巩固我大唐在北庭的控制,扩大安西都护府的影响力,然后横扫葱岭以西,不留情面。”
车光倩知道,他现在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朝廷任命的西域经略大使,而是一个极具政治眼光与政治手腕的开拓者。拉拢大多数,甜头给够;打击一小撮,用力够狠。方重勇的手段,很高明。
“得知节帅的谋划,末将想带着百人规模的队伍,换上胡商侍从的衣服,混进各路商队里面,前出到葱岭附近,打探各国消息。
收买拉拢可以收买的人,分化各小国之间的联盟,在各国之间制造矛盾制造谣言,为大军平定葱岭,出兵小勃律做准备!”
车光倩一脸激动,继续说道。
“不错,这个想法好,本节帅认为可以试试。”
方重勇赞叹说道,对车光倩竖起大拇指。
“这样吧,银枪孝节军中懂西域这边异族语言的人不多,但赤水军中却有不少。
本节帅许你在安西远征军中招募合适的人,定员三百人一个营。
嗯,你们就叫契卡好了,万一被发现,也审不出什么来。
一切你来操办,也由你来当营主!
以后这个营单独由本节帅来节制,不受其他将领调度指挥。”
方重勇大笑说道。
终于得偿所愿,车光倩连忙对方重勇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对了,明日与伊吾军的大比武,给本节帅长长脸。”
方重勇忽然开口提了一嘴。
车光倩脑子好,会用计,这个是很好的。但光会耍脑子还不成,必须得有武力和技战术水平在那里打底,方重勇才能放心他组队出去浪。要不然还不如留在身边参与战役谋划。
“请节帅放心!末将善射,可以表演骑射!”
车光倩坦然承诺,一点都不怯场。
他对自己的身手异常自信,其实这也很正常。因为银枪孝节军本身就是优中选优,能打的扎堆。
真正缺乏的,是他这种能打又有脑子的。
“去吧,早点回去歇着。
记住,我们的宗旨,是让北庭三州先富起来,然后带动西域其他地方后富起来,本质上,是打造一个各族都能安居乐业的王道乐土。
而不是为了劫掠葱岭以西二十国的财富为目的。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不打碎旧格局,就没有新世界;所有的牺牲,都会有所回报,都是值得的。”
方重勇继续给车光倩兜售他那套“西域人民命运共同体”的概念。
车光倩点点头道:“末将明白的,我大唐是来带着西域百姓走向更好的生活。所谓王道乐土,吊民伐罪,不外如是嘛。”
嗯,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方重勇点点头道:“你明白这个,本节帅就放心了。近期就会给你们打造特别的信物,从明日开始你便去军中挑选合适人手。”
“得令,末将一定办好。将来节帅带着远征军抵达葱岭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末将的成果了!”
车光倩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说完便行礼告退离开了军帐。
车光倩离开后,方重勇看着手中的那份“盟誓书”,陷入到沉思之中。
基哥大概认为所有人都是狗,可以让他随意驱使。但在方重勇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他们是鲜活的,被人摆布都是不情愿的。
类似车光倩这样的人,一定会在战争中大放异彩。他们的诉求,会一步步往上,不会停在某个地方不动。
而大唐的边界,是有限的。可以提供的职位,也是有限的。
当丘八们没有地方斩获军功的时候,那他们要斩的人,就是只能是坐在长安享乐的皇帝了。
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将来真的不会变成失控吃人的怪物么?
方重勇将手中的“盟誓书”放下,长叹一声,对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无奈有了些许共情。不过想这些也没有用,西域的特别军事行动才刚刚开始,远没有到收尾的时候。
自然谈不上替基哥操心未来。
……
“呜!”“呜!”“呜!”“呜!”“呜!”
伊吾军的“军乐队”,排成长队,吹响了号角。
十人一队的骑兵,穿着五颜六色的特殊锦袍,手持长槊,笔直竖起朝向天空,列队整齐从观礼台前走过,看上去威武雄壮!
各队在行进中可以自由切换队列,动而不乱。各队合一后,又再次分散,如同行云流水。
何昌期口中虽然说伊吾军是“杂胡不过尔尔”,但实际上西域唐军骁勇善战,技战术不逊河西精锐,非常能打。那些牢骚话,不过是类似夫蒙灵察骂高仙芝为“高丽奴”的民族歧视一样,不能当做衡量战斗力的凭证。
“方大使,您看伊吾军精骑,是否雄壮?”
伊吾军军使戴休颜,指着仪仗队,略有些得意的询问道。
昨晚虽然签了“盟誓书”,以后都算是在同一个阵营里面分蛋糕的。但是谁多分谁少分,那要看自身的实力和本钱,还有所做出的贡献怎么样。
无论如何,也得分一个高下出来。
这场军中大比武,也是展示自身实力的舞台。
安西远征军与伊吾军不是一个系统的,有一较高下之意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平心而论,从视觉效果看,伊吾军这些精骑确实不错。
“戴军使这话,何某可就不爱听了。
打仗又不是在宴席时一边表演跳舞一边脱衣服的小娘们,表演得好看有个屁用,关键还是要看杀敌的时候拳头硬不硬啊!
整这些花架子,也就哄哄外行而已。这些花拳绣腿也敢拿到我们方节帅面前献宝,简直可笑!”
何昌期一脸不屑说道。
“艹!踏马的满嘴喷粉!
你有种啊!老子现在就要跟你单练!”
戴休颜霍然起身,就要过去掐何昌期的脖子!
何昌期也站起身,他力大如牛,一把抓住戴休颜的手腕,二人就要动手。
“看来,二位是不把某这个西域经略大使当回事啊!”
方重勇安安静静的坐在位置上,慢悠悠的说道。
“请方大使息怒!”
二人连忙对方重勇告罪行礼,吓得汗如雨下。特别是戴休颜,之前看方重勇跟他们商量事情挺随和的,一时间忘了这位可是朝廷派来的西域经略大使啊!
理论上,方重勇直接将戴休颜撤职,都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他不怕麻烦的话。
“坐下看阅兵吧。”
方重勇轻轻摆手,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看都不看此刻还面红耳赤的两人。
伊吾军的仪仗队走过以后,一排士卒,每个人举着一个穿着盔甲的稻草人走入场地,将其固定在嵌入泥土的木桩上。随后这些人便离开了会场。
片刻后,一队头盔上扎着鲜艳羽毛,身披唐军骑兵皮甲的队伍,一字长蛇从方重勇右手边入场。他们一路疾驰,整条长蛇队伍与那一排固定靶平行。
这些骑兵从背后箭壶的一口气拿出三支箭,分别选中三个离自己最近的固定靶,一箭一个!等队伍从方重勇左手边退场的时候,这些箭靶上,都已经插满了箭矢。
戴休颜瞪了何昌期一眼,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但这波是银枪孝节军表演,这支队伍是方重勇直属的精锐,他不好开口嘲讽,只得一个人在旁边生闷气。
“射固定靶啊,稍微差了点意思。”
方重勇托起下巴,喃喃自语说道。
“节帅,儿郎们都想表演个人绝活,对这些事情不上心,嘿嘿。”
何昌期辩解道。
“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很多谋略啊,计策啊,战阵配合啊,校场检阅的时候又看不出什么来,现在更多的都是表演性质。
果然,后面的个人表演,花活就多了起来。
车光倩骑射马背上的移动靶,瞬息之间每发必中,而且是连中十元!
还有各种骑马的时候丝滑换马,踩着马镫在马背上跳舞的;
还有骑在马上,腋下夹住短矛抛掷远处的标靶,五发五中的。
各种斗志昂扬!拼命上进!
唐军的个人武勇,确实是不同凡响,只不过匹夫之勇在战阵上有多大用,需要看有没有发挥的机会。
不是有句话叫“将不在勇在于谋”嘛。
方重勇不动声色点点头,如今军心可用,士气高昂,自上而下都想着建功立业,确实可以让车光倩带一队人马潜伏葱岭。
“让骑兵和骑马步兵干一场吧,点到即止。”
方重勇下令道。
“方节帅,谁为骑马步兵,谁为骑兵呢?”
何昌期疑惑问道,瞥了戴休颜一眼。
伊吾军只有三百骑兵的编制,显然骑马步兵只能是他们!何昌期故意问一句,就是让戴休颜难堪的。
“戴军使就勉为其难安排一下三百骑马步兵吧。”
方重勇温言笑道。
“末将得令。”
戴休颜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方重勇对何昌期无奈叹息道:“你演戏还能再生硬一点吗?”
“演得不像吗?”
何昌期大惊失色问道,说真的,他已经非常入戏,刚才都准备真动手揍戴休颜一顿了。
“你不会以为别人真没有看出来吧?”
方重勇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何昌期询问道。
……
“这就是开封渡口啊!”
方有德看着开封县外繁忙到要爆炸的运河渡口,一脸感慨的自言自语道。
沿着运河的全都是上货卸货的漕工,还有掏淤泥的河工,沿岸都有各种临时摆出来的摊位,售卖着各类商品。吆喝声与叫骂声不绝于耳。
朱全忠,就是靠着运河的商贸发家,鲸吞天下。
谁也不会想到,大唐的“龙脉”,居然是靠着人工修建的运河。
正在这时,远处一片骚乱,运河两岸,分别集结了两帮人,数量只怕不下数百。
这些人跳上密密麻麻的漕船,一个个面目狰狞,拿着长木棍互殴起来,惨叫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不少人掉到运河里面,狼狈的游到岸边。
方有德前世的时候就见识过宣武镇的“武德充沛”,如今见到百姓成群结队为了争夺什么而打群架,顿时心有所感。
真踏马是个刁民辈出的“风水宝地”啊。
第324章 无组织无纪律
看台下,伊吾军中三百人组成的骑马步兵,在相隔对方骑兵不过三箭之地的时候,就开始下马整队结阵。这是模拟骑马步兵,被敌军骑兵所伏击时的临阵演习。
然而,伊吾军步兵的阵型还未齐整的时候,银枪孝节军的骑兵就不顾一切冲击而至,双方都是手持木棍,彼此间你来我往。骑兵失去了速度,银枪孝节军的骑兵干脆下马步战。
现场顿时烟尘四起,只听到哭喊声与厮杀声四起,却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得不说,银枪孝节军这边是比较莽的。按照轻骑兵的基本战术,此番射一波不带箭头的箭矢就可以撤了。然后引诱下马的步兵朝前追击,待他们队形散乱后,再调转马头冲一次,来回极限拉扯。
几轮回合下来,骑马步兵就没多少气力了,剩下的就是骑兵无悬念反杀。
但是银枪孝节军没有玩什么套路,而是直接选择硬刚!
在观礼台上端坐的方重勇,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托起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轻骑兵的临阵拉扯战术,不是蒙古人发明的,但他们用得最好。唐军对自身实力极为自信,实战时反倒是更注重士气与装备这一块,再说了,唐军骑兵穿的盔甲也有十五公斤左右,实在是耍不出蒙古人的那些骚操作。
银枪孝节军的骑兵一往无前,才是这个时代的常态,或者说是优胜劣汰出来的规矩。
不一会,观台下演习场地躺了一地丘八在哀嚎,多半都是伊吾军中士卒。伊吾军军使戴休颜面色瞬间难看到极点,他所挑选出来的伊吾军精锐,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本想装个逼,没想到现了大眼。
事实上,银枪孝节军的骑兵也被逼停了,那些伊吾军步卒,基本上都是被对方下马后揍翻在地的!
“伊吾军实力不错,胜败乃兵家常事,戴军使莫要放在心上,这不过是一场演练而已。”
看到戴休颜脸上不好看,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末将惶恐!势必要狠狠操练军中儿郎们!”
戴休颜连忙行礼告罪,生怕方重勇找个由头给自己穿小鞋。
“那些都是后话啦,本大使还有事,就不陪戴军使观礼了,告辞。”
方重勇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转身便走。目的已经达到,就没必要继续拿捏着了。
然而,他刚刚回到安西远征军大营帅帐,就看到担任“信号旗”营营主的王难得,匆匆忙忙的进入帅帐,对方重勇行礼禀告道:
“节帅,我们一路前出到西州,都是稳稳当当。可是在西州补给了一番,继续向西前往安西都护府驻地的时候,却在龟兹以东的焉耆镇,被那边的安西边军给挡了下来。”
“焉耆镇?是鱼海那里么?”
方重勇直接反问道,这地方他前世好像去旅游过,那时候也叫这名字。依稀记得当地还有一个面积很大的湖泊,风景优美不似沙漠中能有的,所以令人印象极为深刻。
此时唐人叫那个湖泊叫“鱼海”。
“回节帅,确实如此。不过我们没有到鱼海,在张三城守捉据点的时候就被人拦下来了。末将打探清楚了西州的情况,所以就先回来将地图与札记交与节帅。”
王难得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将其递到方重勇手里。
安西都护府的兵马,居然不给方重勇面子!
嘛,其实这也很正常,因为王难得毕竟不是方重勇,理论上说,这是平级的唐军。你没有换防文书,就跑别人驻地进行勘测侦查,被挡下来实属正常。
安西都护府那边的情况,跟北庭三州完全不同,那边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唐军各守捉检查也严格得多!
“辛苦了,去歇着吧。安西的情况,不急于一时,本节帅到时候会处理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他看到王难得有话欲言又止,于是好奇问道:“还有事么?”
“回节帅,末将在路上,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心急如焚。”
王难得面有难色说道。
“比如说?”
“安西副都护高仙芝,在四处搜罗辎重,制作干粮,听说是准备领兵前往疏勒镇达满洲(新疆喀什),想要……”
王难得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因为他也是道听途说的。
“然后呢?”
方重勇心中一沉,面色瞬间阴郁下来。
夫蒙灵察的谨慎与配合,给了他一种错觉,就是西域的边将都是比较好说话的。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很多西域边将,大概觉得方重勇的到来,是抢了本该属于他们的桃子,或明里或暗里的抵制,玩套路。安西都护府的安西军中,只怕有不少这样的人。
无论高仙芝这次是想搞什么幺蛾子,都是在给方重勇甩脸色。
事情最后不一定会闹得很大,但此风断不可长!
“末将听闻,是吐火罗使者朝贡,圣人回赠了一些礼物。高仙芝便想带着部曲,护送吐火罗使者带着大唐的礼物返回吐火罗……此事本是寻常,只是听说高仙芝这次需要的辎重数量有点大,安西本地府库居然不够,还在找胡商采买。
末将以为不妥,便立刻回来通知节帅,一切由节帅定夺!”
王难得抱拳行礼道。
哈?吐火罗?
方重勇一愣,在脑子里搜刮这地方到底是哪里,来之前草草浏览过一番,印象不是很深。
他依稀记得吐火罗在疏勒以西不远,好像都是在阿富汗北部了,这可不是一般的远啊。
至于朝贡的事情为什么不经过他这个西域经略大使,那也是因为这都是礼部鸿胪寺的基本盘。朝贡事项,又恰好不是直接归西域经略大使来管的。
简单说就是:你不问这事,我们就自己办了;你要问一句,我就告诉你怎么回事,还是我们来办。
方重勇没问,所以礼部官员也故意不说,这件事就在方重勇这个西域经略大使眼皮底下,“默默的”完成了。
其实吧,吐火罗是一个地区,势力比较杂乱,只是名义上的统一。在阿拉伯人没来以前,是比较亲唐的。但当阿拉伯开始染指西域后,他们就开始朝秦暮楚起来了。
高宗时期,大唐在这里一口气册封了十几个都护府。开元时期,基哥册封吐火罗君主骨咄禄顿达度,为吐火罗叶护。虽然名义上是骨咄禄顿达度在统治吐火罗,而且兵力总和,也超过十万。
表面上看也是一方诸侯了!
但是!
阿富汗嘛,懂的都懂,一座山一个部落。治理权都是下放到地方的,叶护并没有各地的治理权。那边一个山谷一个政权,互不干涉对方,平日里松散得不得了。
要不然当年高宗就不会在这里册封十几个都督府了。
现在吐火罗国内众多势力到底是什么态度,还难说得很。因为他们也面临吐蕃人的威胁,所以自然也不排除倒向吐蕃人,最后与大唐为敌。
想到这里,方重勇也猜到高仙芝到底想干啥了。
从疏勒镇出发,穿过方重勇前世那条著名的“瓦罕走廊”,进入阿富汗北部,也就是吐火罗地界。在此地勘察地理,压服吐火罗国内的亲吐蕃势力,扶持亲唐势力。
然后在本地招募勇士当仆从军,提供部分后勤,最后全力拿下小勃律!
当然了,高仙芝也可以选择在吐火罗国内大清洗一番,然后再返回疏勒以观后效,只是最后具体如何做,那就不得而知了。
平心而论,此举不能说是在瞎胡闹,还是很符合大唐对西域治理的战略。
吐火罗虽然很穷,但是有兵可用。
压服这里,算是在葱岭以西找到了一个落脚点,可以进行下一步攻略。在西域各国之中,吐火罗的雇佣兵还是相当能打的。
可问题是,这次是高仙芝找了个“护卫朝贡”的借口打擦边球,对方明摆着想借军功,当安西的“山地之王”,不把方重勇当回事。
如果这次方重勇不能显示权威,而西域又是如此广袤,那将来他这个西域经略大使,谁还会放在心上呢?
王难得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然而以他的身份又无力阻止,所以只好风风火火回来禀告。
“走,现在就启程,必须得麻烦你跟本节帅,再走一趟龟兹了!”
方重勇长叹一声,心中腻歪得不行。
他带着王难得走出帅帐,就看到何昌期正在跟车光倩玩“剪刀石头布”,玩得挺起劲的样子。方重勇忽然想起那句“如果你毫无心机就能跟一个人相谈甚欢。相处很融洽,那么对方的情商一定远胜于你”。
果然,何老虎被车光倩耍得团团转都不知道啊。
“带上银枪孝节军中最精锐的破阵营,我们现在就去龟兹!”
方重勇面色平静对着何昌期下令道。
“大军不是去西州修整么?您不是说还要打造一些爬山的装备么?”
何昌期一脸愕然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西州是高昌国故地,生产力相对发达,物产丰饶不说,田里还普遍种植大名鼎鼎的“高昌棉”。安西远征军到了西州以后,要准备一批棉衣,才敢翻山越岭不惧严寒。
怎么能一口气莽到疏勒去呢?
“那是后面的事情,不要聒噪,我路上跟你说。”
方重勇忍不住呵斥了一句,直接朝着营门外走去,他要跟夫蒙灵察打个招呼再走。下一步,安西远征军主力便要前往西州,而他则是要去龟兹找高仙芝算算账。
……
自运河边的开封县开埠以来,商业日兴,人口日渐增多。漕工、船夫数以千计,运河两岸商铺云集。
如今国家承平日久,汴州农田不足以养活家中多余人口,故而青壮多聚集开封渡口讨生活。时间一长,各种“行会”便逐渐兴起。
做生意的有“商行”;渡口边卸货的有“漕行”;甚至还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打行”。
方有德目睹之怪现状,便是两个不同的“打行”,纠结人手争夺地盘,收“保安费”,当地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汴州之地,虽然商业发达,农业也还可以,但是……除此以外,可以做的生计不多,这里毕竟还不是长安啊!所以本地民风奸猾,好勇斗狠者少,唯利是图者众。
别看这些打行的人打得凶,那都是为了钱。打行里的人,都是根据“契约”进来的,今天在这里混,明天可能就跑河对岸去了。
男人无所谓忠诚,之所以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没给够。
这个道理在汴州可谓是深入人心了。
因为朝廷治理的失位,运河管理人手欠缺,都水监总共也就一百多号人,管理全国成百上千的河流,所有的治理都是停留在纸面上,说说而已。
方有德以前不知道,如今亲眼所见汴州渡口之混乱,才明白太宗所谓的“少官减政”,基本上就等于是放任自流。
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阿郎,你不是大将军吗?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当兵吧!”
运河岸边,方来鹊忽然指着打完收工回家的那群打手说道。
“嗯,确实。”
方有德微微点头说道,一脸深思的模样。
第二天,他就来到汴州府衙,趾高气扬的要汴州刺史薛江童,给自己修一个宣武军节度使的衙门。
方有德现在可是进了凌烟阁的人啊!地方官员谁敢怠慢他啊!
“刺史世家”出身的薛江童不敢怠慢,对衙门周围的屋舍下了“强拆令”,命这里的百姓三日之后必须离开,否则就派人强拆了。当然了,他在州府开封城内又划了一块地给那些人重新建房子。
至于建房款,对不起,那是没有的,因为这次强拆不是为了官员的生计,而是“官府”的事情。
唐律规定官员拆别家的房子,建自家宅子要赔钱赔地,可没说官府修衙门征地,要给征地款啊!在城内重新划拨一块地给那些人重建屋舍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不服就去长安告御状吧!
不仅如此,薛江童为了给足方有德面子,还在黄河岸边专门修了一个渡口,给方有德“编练水军”,作为宣武军,也就是运河巡检执法队的训练基地。
并且拨出运河税收的专款,给方有德招募士卒,定员三千,按每个人五十贯的募兵标准,充足拨款,逐月拨付,一年内付清。
衙门还没建立起来,方有德就在汴州府衙门前挂出了招募勇壮的牌子。
由于待遇优厚,前来应征者不计其数。然而当方有德把宣武军的军法与规章制度挂出来以后,应征者立刻就走了一大半。
“第一条,入宣武军者刺面,一日为军,终身不得脱。”
“第二条,得胜而死将者,队正以上皆斩;败而领军还者,队正以下皆斩;将失其军,杀无赦!”
“第三条,节度使与兵将同吃同住同俸禄,军功不分级,且只以军功论赏。”
“……”
看着这一条条让人头皮炸裂的军法,那些想进宣武军摸鱼的年轻人瞬间打了退堂鼓。
很多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汴州又不是什么边镇,也没有什么仗要打,有必要把军法制定得如此严苛么?
然而很快,在众人惊诧的眼光中,一个又一个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的汉子,咬了咬牙陆续走进汴州府衙,参加宣武军节度使方有德主持的“面试”。
如今田亩越来越养不活多出来的人,宣武军的军法虽然变态,但他们的俸禄……真给得太多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话到什么朝代都管用。
宣武军建立,对外公开募兵的消息传开,来自汴州,甚至相邻州县的青壮都慕名而来。
方有德选拔了三千壮硕者,后又裁汰了其中两千人,打散了以百人为一队,驻扎沿运河各渡口,归各州府衙听用,不属于宣武军编制。剩下的一千人,为宣武军士卒,他又从里面选拔了三百最骁勇者,建立一营精兵。
名曰:控鹤。
多嘴问一句(更新下午送到)
多问一句,你们确定要看唐军的西域攻略么?
从各方面汇总的信息看,我确信很多人对这一段历史,还有对应的地理知识,缺乏基本概念。
甚至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
这就意味着我如果要把故事说清楚,就得有很多旁白解释,节奏不可能快。
因为很多靠谱的资料,都显示唐军的操作,还有当时的地理环境,是相当炸裂的,绝不是随便说两句就能概括,得一五一十的说明白。
本来大众群体对此就很不是很懂,然后还有一些其他写盛唐的作品(不乏热门作品),在那里胡写乱写误导读者,所以普通人对这一块的认知是非常混乱的。
比如说怛罗斯之战,唐军就有极限操作,在今人看来不可想象。大唐在西域边陲的战略与部署,也跟普通人所预想的完全不同。
你们要是不相信我写的,那这一块我就干脆不写了,让小方在西域练练手就回归河西走廊。很多考证过的史实是非常离谱荒谬的,爽文都不敢那样写,看上去像是假的,但极有可能现实就是那样。
不要嫌节奏慢,不要跳章,不要一目十行的看。没有一个场景是水字数的,都在推动剧情,都是干货。
第325章 你竟沦落至此
热!真踏马热!
方重勇带着三百银枪孝节军骑兵,马不停蹄的从伊州赶往西州,在州府高昌城内稍作休整后,又沿着“银山道”前往焉耆镇。
方重勇发现好像高估了自己对于恶劣天气的容忍度。不断吸入灼热的空气,让他感觉身体快被烤熟了,无时无刻不想着喝水,却又不能频繁喝水。
不仅如此,他还必须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以免汗液蒸发太多导致脱水。
如果不是为了着急赶路,压根不必这么折腾!
不到西州,不知道极限沙漠气候有多恐怖!跟西州可以热死人的天气比起来,敦煌那边的沙漠都有点可爱了。
毕竟,《西游记》中火焰山的原型就是西州,地上可以煎鸡蛋的那种!不热才怪!
果然还是草率了啊!
方重勇在心中把频繁搞事情的高仙芝骂了个半死!要不是这个比喜欢搞事情,他至于要昼夜兼程在沙漠里赶路么?
然而方重勇一行人还未抵达天山银山道的时候,就已然人困马乏,无法继续前进了。他们不得不在一个叫鸐鹆镇的地方休整,补充水源。
鸐鹆镇坐落在一个几条小河沟汇聚之地的山丘上,这里有一个唐军戍堡。周边地形非常复杂,山丘林立,还有少量平原和梯田。
方重勇已经提前得知,根据安西军中编制,该戍堡应该有四十八名士卒。该镇的镇将,要负责管理周边九座烽火台,五处固定哨,还有一处麦场。
除此以外,还要想办法维持戍堡的日常补给,以及屋舍的修缮保养。
其管理范围之大,繁杂事务之多,兵员之少,令方重勇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大唐不当人的时候,那是真不把人当人看。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
鸐鹆镇内只有十几户人家,没有修围墙,都住在戍堡周围。而这座位于山丘上,离山丘下水源地颇远的戍堡,长宽大约相等,目测三十米左右,有两层楼高。
戍堡外有一米多高的土墙,围起来的除了戍堡外,还有六七间石头垒起来的屋舍,似乎是用来囤积粮秣还有养马的。
戍堡上也有烽火台和四座箭楼,堪称是一个超小型的城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三百银枪孝节军牵着马爬上山丘,看着这座矗立在关键要道旁的唐军戍堡,都有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座山丘少说也有七八百米高,虽然挨着水源,地形也不陡峭,但上山下山挑水却是个麻烦事。
山丘上还开辟了农田种植青稞,四周都没有水源,需要靠人力从山下挑水上山灌溉。
平日里这山丘上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银枪孝节军的丘八们面面相觑,不能理解。
披坚执锐,战场拼杀的丘八们只是生存状态很危险,打起仗来朝不保夕而已。
但他们却总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或高官厚禄,或马革裹尸而还。
而眼前这一幕,才是真正的苦寒之地,才是西域边军的常态。
编制本来就只有四十八人,还有不少人出去巡逻了。值守的镇将一看有大队人马上山,立刻下令关闭院门,派人去烽火台上随时准备点火。
做完这些之后,这位镇将对着戍堡下面土墙外面的银枪孝节军喊话道:“你们是哪一部的唐军,可有鱼符与军令?来鸐鹆镇所为何事?”
“老子是圣人直接管辖的银枪孝节军,某身边这位是西域经略大使,你们还不快把好酒好菜拿出来劳军!”
何昌期对着城头谩骂道。
“不得无礼!”
方重勇低声呵斥了何昌期一句,对城头喊话道:“某便是朝廷委任的西域经略大使方重勇,路过鸐鹆镇戍堡,找你们讨一点水喝。”
喝水其实山下就可以解决,不必上山找茬。方重勇来此地,只是想看看西域边陲唐军,平日里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北庭都护府旗下的唐军,驻扎都非常集中,生活条件也很不错,并没有差河西走廊的唐军多少。可是从这个戍堡开始,就是安西都护府的兵马了,它便是焉耆镇的前哨站。
随便看一看,就知道安西那边的生存条件比北庭差了不少。
很快,土墙上的院门打开,一个身材瘦小的安西军中年军官走上前来,非常谦卑的单膝跪下,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鸐鹆镇镇将封常清,拜见方大使!吃食与饮水,末将这便去准备,请方大使与银枪孝节的各位同袍入戍堡休息。”
封常清?
他怎么混这么惨啊!
方重勇压住心中的疑惑,连忙将其扶起来,一脸感慨说道:“你竟沦落至此!”
嗯?
身材瘦小,又晒得皮肤红黑,看起来颇不起眼的封常清,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位名震河西的年轻节度使,搞不懂对方这是想干啥。
他以前压根就没见过对方好吧!
一时间气氛有些莫名的尴尬。
方重勇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将封常清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问道:“某听闻高仙芝高副都护身边有一佐官,精通谋略策划,名叫封常清,难道你与他只是同名?”
“回方大使,那便是在下。
某之前……得罪了高副都护乳母之子,安西军十将郑德诠,被发配到此担任镇将。”
封常清神色黯然说道。郑德诠在安西军中名气很大,又看他不顺眼,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向高仙芝打小报告,将封常清踢出了龟兹城。
“让副镇将接替你的位置,以后你就在本大使身边听用,参谋军机。”
方重勇拍了拍封常清的肩膀,一脸热切说道。
诶?
方重勇身后的王难得、何昌期、管崇嗣等人全都惊呆了,就连见惯了方重勇行事不拘一格的阎朝,也搞不懂这位“河西麒麟”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这……”
封常清颇有些犹疑。
他从军时间很晚,三十岁才进入安西军中,而且高仙芝根本不要他,是他哭着喊着求着要对方接纳,才能到高仙芝身边当亲兵。
结果因为得罪了高仙芝的亲信郑德诠,所以被打发到了这里。现在方重勇让他脱离安西军编制,虽然对于高仙芝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旁人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银枪孝节军是圣人亲军,可以随意在西域边军中挑选合适人选,封镇将不必多想。你在高仙芝身边是什么官职,到本大使身边,还是一样的。”
方重勇从腰间掏出银枪孝节的金制鱼符,在封常清面前晃了一晃,一脸自信昂扬。
“末将听命!”
封常清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更改,连忙起身抱拳行礼。心中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到底是福是祸。
“本大使的军服,先给你穿上,把你身上那件安西军的破军服脱了吧。”
说完,方重勇就要脱掉身上穿着的黑色军服,阎朝连忙急切上前拦住他,小声劝说道:“方节帅,您换衣服就大可不必了,末将把军服脱给封将军穿,无碍,无碍的。”
说完还给何昌期使了个眼色。
“是啊是啊,方节帅,您把衣服换给封将军穿,我们谁还敢跟封将军说话啊,这对封将军也不好呀。
要是阎将军的军服不合身,脱末将的也行啊!”
何昌期也开口劝说道。
“你们说的不无道理,阎将军,那就换你的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对了,张三城守捉的镇将是谁?”
方重勇忽然想起这一茬,眯着眼睛询问道。他猜测封常清既然是在安西军中,应该知道些许内情。
听到这话,封常清面色数变,然后压低声音道:“张三城守捉的守捉使,正是郑德诠。”
一个守捉大概七百人到两千人之间,具体看兵力部署。高仙芝安排自家人卡龟兹镇外围这个点,确实是高明得很,也不算是“任人唯亲”。
十将,本身就在军中管理千把号人,他这么安排,旁人也是无话可说。
“那焉耆镇呢?”
方重勇又问了一句。
“焉耆镇的镇将是李嗣业,此地驻扎的还有他麾下三千陌刀军。”
封常清老老实实的答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李没升官啊。”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些年其实大唐边军高层在西域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因为所掌控的地方基本上没变,所以边军高层如果不外调,想升上去很难。当年在沙州的时候,方重勇就知道李嗣业是陌刀军的军使,现在还是这职务。
当然了,李嗣业现在从龟兹城外放到焉耆镇,名义上的职务没变,实际职权还是有所提升。焉耆镇水草丰美,兼有农耕,旁边还有个大湖可以吃水产,实在是比待在龟兹城舒服多了。
方重勇记得,前世的时候,焉耆镇的博斯腾湖,是中国最大的有机鱼生产基地之一,拥有丰富的鱼类资源。在这个地方当镇将,真的很润啊!
安西四镇的利益分配,确实很有意思!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让封常清交接军务,让跟随的几个将领负责补充了饮水,在鸐鹆镇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全军开拔,由封常清担任前军向导,领着三百银枪孝节军穿过“银山道”的第一座碛:礌石碛。
三百人走了一天的路,逐渐升高的地势,两边都是带着孔洞的怪石,不是黄沙就是石头,道路两旁的石头像是刀削一样,笔直笔直的,跟当初走过的莫贺延碛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路上,除了干旱外,方重勇感受到了地理上难以克服的困难。
所谓的“碛”,就是一种延绵的山脉有不规则道路的地形。其“山”间很多石头都被风吹出了孔洞,且周围寸草不生。
这是一种介于戈壁与沙漠之间的地形,不易攀爬,但可以穿越。在西域,“碛”往往就是将两个区域之间分开,却又没有完全阻断的地理隔离带。
开疆拓土,就意味着要想办法克服这些阻碍。
“距离银山馆,还有多远?”
方重勇指着已经在往低海拔而去的山路,对封常清询问道。银山馆很有名,是周边最重要的一个补给绿洲。
银山馆是贞观时期就建立的一个驿站,也是西域数量不多的驿站,屯田有七八十亩的样子,同样也是周边有一个规模极小的戍堡。
“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银山碛,还有一天路程到银山馆。沿着这条路走继续走,过了银山馆继续向西,不远处便是吕光馆,再往西,就到了张三城守捉的驻地,城池修在一座山丘上。
翻过山丘便是焉耆镇的大片绿洲平原还有焉耆湖。”
封常清用马鞭指着前方起伏不定的山路说道。这一路夜晚都不能休息,需要马不停蹄的赶路。
“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对何昌期下令道:“继续赶路谁都不许停,你去队伍后面监督,有掉队的人帮扶一下。”
“得令!”
等何昌期下去后,方重勇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他已经很注意散热透气了,但这酷暑的天气,一般人真扛不住。
“节帅,要不要扎营?”
段秀实策马上前询问道。
其实不光是方重勇一人难受,整个队伍都在接受高温的考验。只有习惯这种气候的封常清保持镇定,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士气可鼓不可泄,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绝对不许停下来休息!”
方重勇咬着牙强调说道。
他们这支队伍,就这样承受住了烈日下的烘烤,一路不停终于抵达银山馆。在此补充了一下水源,又继续上路,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终于抵达了张三城守捉的驻地。
这个地方卡得非常巧妙,正好拦住了焉耆镇通往西州的道路。
张三城守捉的西面,也就是山丘下面,就是大片开垦出来的,靠着北面山川雪水灌溉的农田,农田的南面则是焉耆湖(博斯腾湖)。
每一个要从西州前往焉耆镇的人,都必须经过张三城的大门才可以通过,否则就只能冒险翻山,风险极大不说,还不能拖运辎重。
张三城外,已然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市集,方重勇他们抵达的时候正好太阳快要下山了,那些小商贩们正在收摊,一派繁忙景象,这些人当中很多都穿着迥异于大唐百姓的服饰。
布料鲜艳的衣服,都是些翻领、对襟、窄袖的款式,还有不少人缀宽阔的锦带,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奇怪货物,看上去一派异国景象。
这里远比沙州要更加“开放”,或者干脆说,这里本来就是西域小国的地盘,只不过当年被太宗派兵给灭掉了而已。国家虽灭,文化与习俗却长存,自然比不得中原。
当然了,那时候的焉耆国,与现在的焉耆镇,地方是一个地方,风俗只怕也不完全是当年的习俗了。
“王难得!”
方重勇高喊了一声。
“末将在!”
王难得策马上前,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去张三城守捉,把当初拦着你们不让你们过去的主将,带过来见本节帅。
如果有人敢违抗军令,就亮出银枪孝节军的鱼符!
如果还不听命,直接杀!本节帅给你撑腰!”
方重勇将腰间鱼符递给王难得说道。
“得令!”
王难得接过鱼符,咧嘴一笑,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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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松手!疼!松手啊!”
“饶命,饶命啊,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城门处传来不停歇的惨叫讨饶声,王难得揪住一个穿着安西军军服的丘八,死死抓住他的长发,用力在地上拖拽!
那人疼得哇哇叫,连滚带爬的跟在王难得身后,模样十分狼狈。
而几十个张三城守捉的唐军士卒,都端着臂张弩,结阵瞄准着王难得的背影,投鼠忌器不敢射击。眼前的一幕实在是太具有视觉冲击,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守捉使,像条狗一样被人揪住求饶,让他们吓得不轻。
当然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银枪孝节军这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披挂上马,准备冲阵了。很明显来者不善的样子。
只要方重勇一声令下,一场唐军之间的内讧就不可避免!
王难得将那人拽到方重勇面前,一脚将其踢翻在地,将其踩在地上。此人半张脸都在沙子里面,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节帅,这家伙就是郑德诠!当初就是这个龟儿子拦着,不让某麾下信号旗的兄弟去焉耆镇。
说话口气还嚣张得很!”
王难得一脸煞气说道。
对于唐代的丘八来说,永远不要低估他们搞事情的能力;当然了,也永远不要高估他们的道德下限。能用刀子的时候他们绝对不动拳头,能动拳头的时候他们绝对不动嘴皮子。
方重勇轻轻摆手,王难得这才将脚从郑德诠背上挪开,站到他身边,手放横刀刀柄上。
“你一个小小的张三城守捉镇将,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阻拦银枪孝节军的斥候过境的?”
方重勇伸手拍了拍郑德诠露在外面的脸询问道,语气冷漠中带着质疑。
郑德诠刚刚想伸手把身体支棱起来,王难得一脚踩到他背上,大声呵斥道:“老实点!谁让你起来的!回答我们节帅的问题!”
“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我要见高都护!等高都护来了……”
郑德诠还想再说,却发现王难得的脚已经踩到他后脖子上了!现在自己整张脸都在沙子里,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去把那些持臂张弩的丘八都给本节帅叫过来。”
方重勇对身旁的何昌期说道,并没有让王难得松开脚。郑德诠被整到这个程度都不肯说出内情,必定是有所依仗听命行事,而不是他本人肆意妄为。
如果不能在此立威,那自己在安西都护府就没什么威信可言了。
本想留此人一命,看来为了震慑安西军,杀鸡儆猴,不得不拿这个人开刀。
可惜了。
方重勇心中暗暗叹息,做人就是这样,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想在西域办成大事,那就不能有过大的杂音,更不允许唐军中有人跟自己对着干。
郑德诠未必有大罪,就算有罪,也是罪不至死,可谁让他运气不好呢?
不一会,更多的张三城守捉的士卒出来了,而刚才手持臂张弩的亲兵,也被何昌期喊了过来,一个个都紧张得手握刀柄,又不敢造次。
“某乃是朝廷任命的西域经略大使方重勇,总揽安西北庭的政务军务。之前你们不让其他唐军部曲过境,究竟是谁下的军令?”
方重勇环顾一众士卒,面色平静问道。气势逼人,不怒自威。
“回方大使,是,是他下的军令。”
有个胆子大的士卒,指着趴在地上,后脖子被王难得踩着的郑德诠说道。
“安西都护府的军令,你们手里有么?有就去城里拿。”
方重勇一脸冷漠下令道。
众人面面相觑,这玩意他们没见过啊,都是听郑德诠的吩咐。其实这也是常态,很多时候基层丘八,都是听上头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压根就不知道军令这种东西。
“去个人,把张三城守捉的将校都给本节帅找过来。”
方重勇对何昌期吩咐道。
不一会,事情彻底闹大了,一个二十多岁文官打扮的年轻人,领着一众丘八出来了。他看到方重勇之后微微一愣,显然是见过方重勇的,随即叉手行礼询问道:“可是方节帅当面?”
“正是本人,你是何人,看样子不像是行伍出身。”
方重勇面色疑惑问道。
这家伙细皮嫩肉的,怎么看怎么不像安西这边的丘八!说他是副守捉使,也没人信啊!
“在下是安西都护府节度判官李栖筠,在焉耆镇公干。某恰巧在张三城守捉查验公函,尚未返回焉耆城,不知道方节帅如此大动干戈……所为何事呢?”
李栖筠也是搞不懂方重勇想干啥,他并不是安西本地人,而是长安委派到这里的官员,赵郡李氏西祖出身,定著六房之一,家世煊赫。
李栖筠受朝廷委派来此,一半是帮高仙芝做事,另外一半,也有监视高仙芝的意思。
节度判官是节度使幕府内的官职,是唐代特派担任临时职务。一般都是官员本人奏请外放,辅佐节度使掌管文书事务。
因为这个时代,不存在节度使造反,所以节度判官都是朝廷直接任命。
而中晚唐的时候,就不一定是这么回事了。那个时候的藩镇,根据性质不同,有的是朝廷任命,有的则是节度使直接在本地聘请。
“张三城守捉拦截我麾下直属部曲过境,本大使正在查验这一道军令是谁下的。李判官是安西都护府里的僚佐,你知道这件事么?”
方重勇语气不善的询问道。
李栖筠想了想,轻轻摇头道:“闻所未闻。”
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只不过不想蹚浑水,也不想替高仙芝遮掩。
“听到了吧,你还有何话说?”
方重勇看着狼狈趴在地上的郑德诠质问道。
“某……某要见高都护!”
郑德诠十分硬气的回答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高仙芝来了,他就解套了。
“段十将,你说说看,唐军军法之中,假传军令是什么罪?”
方重勇询问身边带着面具的段秀实道。
“回节帅,无故假传军令者,杀无赦。”
段秀实用冰冷的语调回复道。
什么叫“无故”呢?
因为有时候打仗所采用的计策,常常连自己人都要骗,或者迷惑隐藏在军中的敌军间谍。这种情况下假传军令,就只是战争策略而已,战后无需问罪。
而“无故假传军令”,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某部要坚守阵地,但主官怕死,说上面命令所部撤退,结果最后导致战役失败。
这种情况,假传军令的主官毫无疑问就会被做掉。其他类似假传军令,都是死罪。
“行刑!”
方重勇嘴里吐出两个字,毫无怜悯。
听到命令,王难得一只手揪住郑德诠的头发,另外一只手拔刀。
噗!
手起刀落,尸首分离。郑德诠脖子喷涌出的鲜血,溅射了王难得一脸。
指了指王难得手里的人头,方重勇环顾四周大声喊道:
“假传军令的郑德诠已经被就地正法!银枪孝节军接管了张三城守捉的防务,城中其他将校,或许还有郑德诠的同党,本大使要对你们一一审查!欢迎你们检举不法!
何老虎,你带一队人马去焉耆镇,让陌刀军军使李嗣业来这里见我!”
说完,方重勇径直朝着城门而去,拦在路上的张三城守捉士卒纷纷退让站在一旁,噤若寒蝉。见状,李栖筠连忙上前对那些人说道:“尔等都回营歇着,不得胡乱走动。某去找李嗣业来此主持大局。”
李嗣业骁勇善战,颇得军心。此人在安西军中名气很大,更是掌管整个焉耆镇,张三城守捉名义上也是听其号令。
为什么说是“名义上”呢?
因为郑德诠是高仙芝空降过来的主官,不是李嗣业的亲信,平日里并不听从李嗣业的号令,所以李嗣业对这个守捉的管理权也只是名义上的。
这种情况,就跟当年本地大山头出身的辛云京,不把河西节度使崔希逸放在眼里是一个道理。权力的行使需要具体的渠道,而这个渠道,常常会被人为阻断,无法达成预设效果。
听到李栖筠说让李嗣业来主持大局,张三城守捉所属军士皆松了口气,老老实实的跟着银枪孝节军进了城。
……
焉耆城内校场,虽然天空才吐出鱼肚白,但某个浑身健硕肌肉的中年猛汉,却已然挥舞着长约一丈,重达十五斤的陌刀,在校场中训练。
而他身后,有数百军士皆袒胸露臂,一同挥舞陌刀练习。整个校场内充满了阳刚的活力,就好像那旭日东升的太阳一般。
此人便是陌刀军军使李嗣业。他勤于练兵,勤于练武,麾下部众陌刀军是安西军中尖刀,经常被调度到别处救火,作战经验极为丰富。
陌刀军毫无疑问是唐军在西域的最强军队,没有之一,参与战斗的频率也是最高的,同样没有之一。
正当李嗣业练兵如火如荼的时候,几匹快马朝着校场入口而来。值守的卫兵放行后,一行人来到李嗣业面前。
走最前面穿安西军军服的中年汉子翻身下马,匆匆忙忙走到李嗣业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李将军,出大事了。”
“你不带人沿着鱼海巡逻,来某这里作甚?”
李嗣业一脸古怪看着面前之人询问道。
此人名叫白孝德,龟兹旧王族出身,使用的兵器除了常规的横刀与弓弩外,是一双短矛。这双短矛算是过去龟兹军中特色装备了,可抛射可马战,使用非常灵活,常常令对手防不胜防。
白孝德本来一大早带着所部骑兵沿着鱼海巡逻,却发现安西都护府节度判官李栖筠,正领着一帮穿不同款式军服的唐军,杀气腾腾的奔向焉耆城。
他心中疑惑带着部下上前问询,这才发现大事不妙!
高仙芝留在焉耆镇的亲信郑德诠,居然被人处死了!当着很多人的面公开处死的!
诚然,郑德诠这个人平日里鼻孔朝天,仗着是高仙芝的亲信就如螃蟹一样横着走,确实很讨厌,不喜欢他的人很多。
但无论如何,他就这么被人杀了,哪怕高仙芝再大度,这件事也不会轻易了结。
这已经不是私人情感的问题,而是事关权力归属!
更何况,郑德诠死在焉耆镇范围内,李嗣业没有保护他的安全,这是客观事实。所以,李嗣业就必须要给高仙芝一个说法。
白孝德跟李嗣业认识很多年了,二人又同在陌刀军之中,他当然不能不管这件事!
杀郑德诠的人,来头很大,比高仙芝还大!他是西域经略大使方重勇。
这个职务不值得深究,只要确定他统领安西北庭二镇兵权就可以了。
之前只是听说方重勇在北庭都护府所下辖的伊州,离焉耆镇还比较远,所以李嗣业白孝德他们也没当回事。现在方重勇轻车简从带着几百人前出到焉耆镇,摆明了要跟高仙芝分个高下。
夹在两者之间的李嗣业等人,何去何从,作为当事人真不能等闲视之。
“李将军,方大使在张三城守捉,请您务必去一趟。”
李栖筠对李嗣业叉手行礼道,拼命给他使眼色。一旁的何昌期等人只是冷着脸,也不搭腔,就看着李栖筠跟李嗣业交涉。
毕竟二人都是安西都护府旗下的官僚与将领,彼此间好说话一些。何昌期办事虽然很莽,但他并不是傻子,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一边是安西副都护高仙芝,一边是西域经略大使方重勇。
李嗣业沉吟片刻,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高仙芝要赶来,那还得从龟兹出发一路向东前往焉耆镇,需要不少时间。
而方重勇已经在张三城守捉了,到这里也就小半天的路程,快马甚至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何去何从,那还用选么?
“你来整顿兵马,某这便出发。”
李嗣业拍了拍白孝德的肩膀说道。
“得令!李将军放心吧,焉耆镇无事。”
白孝德对李嗣业拍胸脯保证道。
李嗣业对他微微点头,随即对李栖筠说道:“李判官,引路吧,某这便随你们同去张三城守捉。”
看到李嗣业没有造次,李栖筠松了口气,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方大使说李将军当年曾经在沙州救过他一命,给沙州解围过一次,此去应该无事。”
听到这话,李嗣业似乎想起来当年的事情。那时候为了对付吐蕃,陌刀军奉命东调到河西节度使麾下听用。至于有没有沙州解围这个事情,太久远他不太记得,因为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方重勇……这个名字听着好熟悉啊。
李嗣业心中一阵古怪,没有再说什么,穿好军服就跟着李栖筠等人离开了校场。
第327章 西域只需要一个太阳
安西都护府的军镇,真的很有钱啊。
张三城的签押房内,方重勇正在翻看这里的账册,忍不住唏嘘感慨。
安西军可谓是把“军队经商”发扬到了极致,关键关隘雁过拔毛,一点都不委屈自己的。张三城守捉这么小一个城池,居然可以抽这么多税,当真是让人涨了见识。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因为这些财帛应该多半都拿来养兵了,剩余的油水军官们分润。安西这边就没有什么民政一说,一切经济活动,都是围绕着军事来进行的,所有的本地财政收入都是为了养兵。
非常简单粗暴直接。
话说回来,在强敌环伺的安西四镇,收上来的税不养兵,难道留给盗匪们去抢么?
凶险的环境造就了军管的体系。
方重勇合上账本,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在脑子里过滤无用信息。
安西四镇,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是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安西都护府管辖之地数以千里,强大异常。
但实际上,碎叶镇几十年前就废了,说起来这又是一段让人唏嘘不已的往事。
碎叶镇由于在“山川环抱”的西域基本盘之外,所以补给一直是非常麻烦的问题,唐军攻下以后,就觉得维持这里性价比太低了。因此碎叶镇是存是废,朝廷一直都颇有争议。
其间数十年时存时废,可谓是饱经沧桑。
开元初,突骑施可汗苏禄率兵南下,攻陷了唐朝册立的西突厥可汗阿史那献驻扎的碎叶城,重建了沉寂多时的突骑施汗国。
既然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为了拉拢苏禄,朝廷便派出使者,赶赴碎叶城,册封苏禄为突骑施十四姓忠顺可汗兼金方道经略使,并按照苏禄的要求,将碎叶公开出让给他作为牙庭。
大唐之所以会同意苏禄的要求,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这位突骑施可汗,对付那时候在更西边已经咄咄逼人的白衣大食。
基哥和朝廷当时的设想是好的,让强大的,占据地理优势的白衣大食牵制突骑施;而经济基础薄弱的突骑施,则不得不依附于大唐,当一条安分的看门狗,二者互咬。
这样便间接稳住了葱岭以西的局势。
如果突骑施扛不住了,大唐再出手“扶一把”,这样的套路历史自高祖李渊开始就在玩了,大唐对此可谓是轻车熟路。正常情况下,综合实力远胜突骑施的白衣大食,应该是在局面上占优的一方。
然而这个策略在执行的时候,稍微出了一点“小小的”状况。
那就是看似强大的白衣大食,在扩张地盘的时候,居然被突骑施骑脸输出!这位银样镴枪头连战连败,导致突骑施持续坐大,让这个本来用来牵制白衣大食的看门狗越吃越强壮,居然严重威胁到大唐西域基本盘的安全!
无奈之下,基哥只好派重兵灭了突骑施。
虽然突骑施被灭了,但碎叶镇也被打成了焦土,无法支持唐军在此长期驻守,于是现在就这么拖着,碎叶城都废了,大唐在那边的据点就留下一座佛寺。
历史上高仙芝敢带着那么点人打怛罗斯之战,实在是因为之前白衣大食太过废柴,战斗力声名狼藉。而大唐对于西亚那边的政局变化,又没有太深的了解,所以产生了一定的信息不对称。
所以安西四镇,实际上就是指的是龟兹、于阗、疏勒、焉耆,并不包含碎叶镇。
这四镇当中,于阗镇唐军没有直接控制,而是由于阗王族尉迟氏掌控。尉迟家虽然支持大唐,但毕竟不是唐军直接驻扎,这一路算是废了一半。
疏勒镇地理条件不佳,可以支持的军队极少。安西军所控制的基本盘,其实就只有龟兹与焉耆两个大绿洲而已。
这样看来,安西都护府表面上看控制地盘极大,但实际上经济基础极为薄弱,大部分地区都是间接控制,包税制养鱼。大唐官军在这里并不是一家独大,也不能随意挥霍来之不易的权威。
如果说北庭的情况比方重勇所预想的要好,那么安西这边所面临的挑战,则是比他原本估计的要大得多!
这里粮食不能自给,很多都来自西域其他地方,都是靠着大唐碾压级别的经济实力,也就是“丝绸经济”,来保证驻军的吃穿用度。
历史上高仙芝穷兵黩武,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想到这里,方重勇叹了口气,他发现签押房门口有人影晃动,于是对着那边喊道:“进来吧。”
听到这话,戴着面具的段秀实走了进来,将一叠口供交给了方重勇。此时天已经大亮,方重勇昨夜也就打了个盹,看文书几乎看了整整一夜。
“郑德诠的亲信怎么说的?”
方重勇将口供放到桌案上,压根不去看,只是盯着段秀实询问道。
“基本上搞明白了,其他还好,主要是有两件事。
一件是他们从关税里面捞油水,捞得不少;另外一件,则是故意不让节帅过境。
他们只是没想到我们来这么快,大概是想着等高仙芝出征后,再让我们去龟兹城。
当然,如果我们没来,或者等高仙芝离开龟兹以后再来,那就更好了。那样他们就连装都不用装一下了。”
段秀实沉声说道。
水至清则无鱼,张三城守捉作为城关,守将在此摸关税的油星子,在西域这边属于“日常操作”。别说郑德诠了,换个将领来查,估计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主将不拿,手下就不能拿,最后军心就没法保证。
这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可是高仙芝想偷跑“出征”,这里头值得说道的东西就多了。
高仙芝知道不能不听方重勇的,因为这是朝廷所赋予的权力。
所以他就想趁着方重勇这个西域经略大使,还没到龟兹城的时间差,就跟吐火罗那边的使者一起西征,到时候只要说信息不畅,没接到军令即可。
你下令之前我就出发了,所以这并不算“不遵守军令”。
当然了,这次军事行动,或许规模并不大。
方重勇心中暗暗揣摩,他记得前世史书上似乎没有这一战,那或许是史书没有记载,又或者是高仙芝因为某些事情受了刺激,提前动手了。
“安西北庭的局布好了以后,才能出征小勃律。高仙芝啊,这是不听号令要坏本节帅的大事!”
方重勇语气不善的对段秀实说道,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节帅,高仙芝毕竟是安西副都护,对付他,可不能像是对付郑德诠一样直接宰了啊。”
担心方重勇因怒发飙,段秀实小声劝说道。
郑德诠这样的十将,节度使可以自行任命,以方重勇的权柄来说,杀了也就杀了。
可是高仙芝是朝廷任命的安西副都护,或许还投靠了李林甫。这样的人,就不能简单的一刀宰了完事。真要那样玩,会让朝野震动,对方重勇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放心,本节帅自有安排。”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他之所以要带着安西远征军来西域,便是为了不被架空,不会受制于人。
除此以外,方重勇心里还有一些念想,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唐代经营西域的思路是对的,但是手段还有些问题,而且主次矛盾有些颠倒。
高仙芝这样盲目使用力量,忽视了北庭的基本盘,忽视了大唐帝国随时可能到来的国力衰落,最终却没有对应部署,这为将来西域的动荡埋下了隐患。
“方节帅,陌刀军军使李嗣业一行人来了。”
正在这时,阎朝大步走进签押房,低声对方重勇说道。
“好!”
方重勇站起身,走出签押房,一出门就看到身材魁梧的李嗣业等人,对他抱拳行礼。
“哈哈哈哈哈!李将军还记不记得本大使?
当年在河西,李将军击退了吐蕃人,当时某正在城内!”
方重勇走过去亲热的双手握住李嗣业的手大笑道。
紧张又尴尬的气氛瞬间缓解,李嗣业也是咧嘴笑道:“都是陈年往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此时他松了口气,看这架势,方重勇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要知道这个就好,其他的都是小事。
“李将军里面请。”
方重勇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李嗣业与李栖筠等人都进入签押房。何昌期随即守在门外,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签押房内,三人坐定,方重勇将基哥的圣旨交给二人查看,又将安西远征军的鱼符亮了出来。李嗣业等人这才明白,方重勇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并非是临时起意,莽撞行事。
看来这安西都护府,要换人来管理了!
李嗣业与李栖筠都是暗暗心惊。其实他们并非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很多事情也没有碍着他们的事,不想去管罢了。
“本节帅刚到焉耆镇,前哨斥候便被这郑德诠拦住了不让过去。
沿路又听闻高副都护四处从胡商那边收购粮秣,似乎是要对外用兵。可是某如今掌管安西北庭兵马调度,并未下达用兵的调令。
这件事倒是颇为蹊跷。”
方重勇明知故问,面露疑惑之色询问道,压根不提宰了郑德诠这一茬。
李嗣业与李栖筠都是一脸苦笑,最后还是李栖筠开口说道:“高副都护,想奇袭小勃律,事成之后,再报与方大使。”
“安西兵马尚未集结,连陌刀军都在焉耆,高仙芝又如何奇袭小勃律呢?”
方重勇这回是真的震惊了。
高仙芝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抗命什么的就不说了,现在安西军尚未集结,他带着不到一万人,就敢去攻小勃律?
“方大使有所不知,其实吐火罗那边,有山地兵马颇为善战。这次高副都护就是打算招募吐火罗的兵马以为策应。
别的不说,攻小勃律问题不大。”
李嗣业补充说道。
“原来如此啊!”
方重勇微微点头,这就难怪了。高仙芝要的那些辎重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用来招募雇佣兵的。
吐火罗就是他前世的阿富汗北部,那边多山少田,民风彪悍。这些吐火罗雇佣兵精通山地作战,用来攻打同为山地的小勃律,确实是事半功倍。
高仙芝这个人办事虽然不地道,但军事才华确实是有的。
只不过,不管李嗣业也好,高仙芝也好,都是那种喜欢“极限操作”的人。这些人战术上的胜利,不能掩盖战略上的空虚。
“在本大使看来,高仙芝这是在打时间差,等某带着大军到龟兹的时候,他已经领兵去了吐火罗。本大使的军令碍不着他的好事!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方重勇看着面前的李嗣业与李栖筠询问道,语气已经相当严厉。
对面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说话。在他们看来,方重勇都已经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就不需要自己多嘴了吧?
“本大使问你们,是不是这个道理?”
方重勇又强调了一句。
眼看糊弄不过去了,李嗣业与李栖筠只好叉手行礼道:“确如方大使所说,高副都护的计划有些不妥。”
“嗯,本大使的职务乃是朝廷所任命,职责所在,并非是鄙人故意要与高副都护为难。
这样吧,一人为私二人为公。本大使现在修书一封,向朝廷禀明实情。二位在这封信上署名,给本大使作证吧。”
说完,方重勇自顾自的磨墨,提起毛笔,铺开大纸就开始写起奏折来!
就在李嗣业与李栖筠眼皮底下,方重勇飞速写完了一封向朝廷“告密”的奏折。等墨迹干了以后,将其放到桌案上,对着面前二人说道:“你们都看看,如果没有问题,那就都签了吧。签完了,本大使马上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交给圣人裁决。”
这种东西,也是可以签的么?
哪怕李嗣业与李栖筠二人再傻,也知道一旦在这份奏折上署名,那就等于是跟高仙芝公开翻脸,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然而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不签的话,会不会被方重勇认为自己也跟高仙芝是同党呢?
签,是在站队;不签,也是在站队!
那到底签还是不签?
李栖筠还没说话,李嗣业却率先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按方重勇在外人面前的说法,自己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坑害恩人,这种事情,在唐代就是自毁人设。
李嗣业认为方重勇坑他的可能性不大。
而李栖筠却十分犹豫。
这件事,本来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他也不像是李嗣业,可以在兵权这块更进一步,属于那种“无欲无求”的。
他本来夹在高仙芝与方重勇之间完全不用站队,现在却要把高仙芝往死里得罪,怎么看怎么亏啊!
“李判官是对本大使不满么?还是认为高副都护做的事情很正确,想背后向朝廷告本大使一状?”
方重勇死死盯着李栖筠,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发现对方不怀好意,李栖筠忍不住轻叹一声,在李嗣业名字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似良家妇女跟皮条客签下卖身契。
“二位放心,等本大使见了高副都护,会好好劝说他的。
如果高副都护听劝,那这份奏折,也就束之高阁了,本大使也不想让圣人操这份闲心。
当然了,到那时候某也不会把奏折给高副都护看的。”
方重勇宽慰二人说道。
卡文
晚上更新,我酝酿一下。
第328章 你想做什么?
“开城门!”
城楼上的唐军士卒对着城下大喊道。
城楼前,三百银枪孝节军骑着马列队整齐,看起来颇有气势。方重勇骑在马上,位于队伍的最前方,看着面前这座西域当中不常见的雄壮关隘,心中不由得啧啧称奇。
很快,城关的大门被打开,这座夹在两山之间,宽度不足百米的城关,终于“张开嘴巴”,露出门那边的景色。
那是曲折幽深的谷道,一眼望不到头。两边都是石头山,不算高耸挺拔,但绝少树木,甚至可以说是寸草不生。
任何一支军队,穿过这样的谷道,都要小心再小心。
李栖筠对身旁的方重勇介绍道:
“这里便是焉耆镇的西面门户铁门关,归焉耆守捉管理。平日里若是没有通关文书,私自过关者囚一年。平日里通关文书颇不好办,几乎都是做生意的商人才走。
只要有数百锐卒守住这里,焉耆镇以西的敌人就无法通行,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言语间颇有些自豪。
铁门关所在山谷本来并无关隘,是唐代以后才修成了这座雄关。作为一个大唐官僚,心中自豪亦是人之常情。
方重勇微微点头,唐军正式编制里面并无“焉耆守捉”这个单位。但是焉耆镇却把零零碎碎,分布在各处烽火台与关隘的守军统一编成了焉耆守捉。也算是“因地制宜”了。
这是属于安西都护府的地方部队,平日里不会参与调动,跟安西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系统。大唐军制的复杂之处便在于此。
方重勇现在要抓紧时间阻止高仙芝带兵出征,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理安西四镇的政务,要不然,焉耆镇很多事情都值得调查研究一番。
联想起李栖筠这番话,方重勇意兴阑珊的轻叹一声说道:“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小小一个铁门关,又岂能挡住汹涌民意。”
他显然是对高仙芝顾头不顾腚的盲目征战,内心有所不满。
李栖筠不知道方重勇为什么要这么说,只好轻轻点头,不置可否。
在方重勇看来,大唐“天兵”一路向西,各处绿洲小城百姓皆出城迎接,赢粮而影从支持王师西进,这只是某些人一厢情愿的幻想。
事实上,焉耆与龟兹,当年都与大唐经历了从友好到交恶的过程。
没错,一开始是接纳而且表现得非常友好的,但后来却直接翻脸了。其间的原因无关善恶,只与利益冲突有关。
大唐染指焉耆与龟兹,乃是出于经略西域的需要。这两地对于大唐在西域的扩张很重要,甚至不可或缺。
而普通的羁縻政策,已经无法满足大唐在西域的军政部署。所以像高昌国那样编户齐民,都是势在必行。
可是大唐这么想,焉耆王与龟兹王却不这么想!
要是这两地被大唐编户齐民了,那他们也就从王族沦为本地大户了,换言之,他们会失去目前所有的权柄。
这谁能忍呢?
于是你死我活的冲突在所难免,焉耆王与龟兹王还引入西突厥势力助拳,当然了,也还是挡不住唐军铁骑。
这个时代的人,看到的都是唐军从东边来,看到唐军各种拳打不服。
而方重勇的目光,却已然看到唐军从西北返回关中,大唐的势力在西域收缩。
那时候,会不会有人想卷土重来呢?
大概还是会有的吧。
高昌国已经叫西州,并且朝廷派遣了刺史管理,一如河西五州。可为什么焉耆镇却是以“镇”命名呢?
因为这里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实行了均田,但多半都还是军屯,一切也基本上以军管为主。
既然是军管,那也就是意味着这里其实并非那么安全,一旦唐军在西域收缩势力范围,那么焉耆也不是很安全。
哪怕没有吐蕃人来搞事情,这里也会有地方强权慢慢崛起的。
中原政权控制这里费了老大劲,失去这里却是轻而易举。
自己如今作为西域经略大使,还能做些什么呢?
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立场去做事呢?
方重勇这一路上都在考虑这些问题。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
方重勇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在外人看来莫名其妙的话。
“节帅,您不用操心。到时候那高仙芝若是不听号令,拿掉他的兵权便是,还有什么心忧之事呢?”
何昌期凑到方重勇身边低声说道。
“不是高仙芝的事情,多说无益。”
方重勇摇了摇头说道,已经策马走进铁门关的门洞之中。这座关隘非常“厚实”,门洞长数十米。以西域这边的生产力条件来说,当初建立这座铁门关,大唐可谓是下了血本。
那绝不是在西域随便玩玩就回家的!
焉耆镇是出西州以来的第一站,本地水资源又非常丰沛,乃是深入西域的桥头堡。某种程度上说,战略地位甚至还在无险可守的龟兹城之上。
“越是向西,大唐的力量就越是薄弱。你们都要谨言慎行,安西军十将白孝德就是龟兹旧王族出身。安西军中,如他这样的人不在少数。须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道理。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方重勇告诫何昌期说道。
“请节帅放心,到了龟兹,末将就把自己的嘴巴缝起来。”
何昌期咧嘴笑道。
方重勇无奈叹息。何昌期现在答应得好,到时候遇到什么状况可就未必了。
……
夏季到了,长安城内十分炎热。来往的路人都是挥汗如雨,精神萎靡不振。
狭窄的东市西市内如同蒸笼烘烤,让每个在里面做买卖的人,都感觉自己像是红壳子的龙虾,已经被蒸熟了一样。
长安热,兴庆宫自然也不可能凉快。那么此时此刻,大唐天子在哪里避暑呢?
难道是在温泉遍布的华清宫?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华清宫条件虽好,但向来就是冬天避寒的地方。天气寒冷时,温泉池附近如同春天一样温暖。
这里可以避寒,却不能避暑,确切的说,华清宫夏天更热,已经年过花甲的基哥,当然不可能去华清宫忍受这种酸爽。
年轻的时候倒是可以去体验一下夏日温泉的情趣。
所以基哥到底去哪里了呢?
答案是他在一帮神策军与宦官的护卫下,来到了长安城南数十里不到的黄峪,住在山上的翠微宫纳凉避暑!
黄峪是一座山脉,长约八公里不到,山上树木茂密,还有山泉位于其中。
这里风景优美不说,夏季还非常凉爽。
其上山的山道,就是当年太宗特意派人主持修建的,具体来说,在贞观二十一年太和宫扩建的时候,太宗利用之前组织起来的民夫,扩建完太和宫后,“顺便”在这里修了个避暑用的翠微宫,作为太宗的夏日行宫。
基哥一住到翠微宫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宗当年夏日也在此办公,他一来这里,就感觉特别的凉爽舒适,妙不可言,于是干脆就不走了。
他命人将梨园的乐师和舞姬叫了一批技艺精湛的过来,夜夜演奏西域的乐曲,跳胡姬的舞蹈,日子逍遥快活似神仙。
然而,有权有势的人里面,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基哥这样感觉快活惬意。也有一些人食不甘味,坐立不安,焦躁得恨不得咆哮怒嚎。
长安周边的泾阳县永王府里,那位年轻的永王李璘,就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最近一段时间,长安城内发生的某些事情,对他很不利!
高力士得基哥之命,在查前段时间契丹人俘虏叛乱的事情。当初方有德就禀告说被契丹人立起来的,那个宗室出身的刺史李齐物,在他破城后,对方就已经提前服毒自尽。
这种情况很有些不合常理,因为李齐物是被逼迫,才不得不当这个“伪帝”的,心中应该有不少“委屈”。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李齐物难道不应该留着一张嘴,当着基哥的面求情,让基哥饶过他一家老小么?
提前自杀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了,线索到这里就已经断了。李齐物自尽,全家流放,算是盖棺定论了。这件事总感觉背后有黑手,把那些零散的力量组织起来,那位神秘的“军师”也没被抓到。
而李璘却从高尚那里得知,现在高力士在慢慢查水面下的线索,明面上指向太子李琩。
“都是你!当初都是你说有机会本王才动手的!结果现在好了!你让本王怎么办?”
李璘忍不住对着高尚怒吼道。
“奴当时已经劝说耶律氏,拦住河坝,暴雨时水攻泾阳县,冲击郑国渠制造混乱。结果他约束不了那些契丹奴隶,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奴总不能自己动手吧?
当时奴能够趁乱毒死李齐物,留了线索指向太子,没被方有德抓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殿下现在如此指责奴,实在是令人寒心。”
高尚故作一脸沉痛的摇头说道。
“本王……本王也不是在说你的不是。
唉,谁也没想到,那个老东西当时就在泾阳的神策军中啊!”
李璘十分懊悔的自责道,早知道是这样,他就在泾阳县城内,多少是有些手段可以用的!
见到对方悔不当初的模样,高尚英俊的脸上有一丝不屑闪过,又迅速隐没不见,没有被李璘察觉。
怎么就没人想到?难道我高某就不是人么?
高尚在心中大骂李璘是蠢猪。
他出发去邠州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他难道没说圣人一定会离开长安,最后到方有德的神策军中避祸吗?
可是李璘这个蠢货又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敢做,不敢趁着神策军兵力空虚而赌一把!不肯把局面搞乱!
安禄山是蠢猪,契丹奴隶是蠢猪,长安圣人是蠢猪,连这位永王也是蠢猪!
自己饱读诗书,满腹韬略,没有机会出头,就是因为出身不好,所以不得不暂时忍耐,甚至还被人暗算当了宦官!
高尚心中有数不尽的英雄恨。
可是他不敢表露出来,因为无论是李璘还是基哥,甚至是高力士,都能随意捏死他!
“殿下,为今之计,以不变应万变为好。契丹奴隶造反的事情,不需要再多做什么去掩盖痕迹。
当然了,为了引开圣人的目光,奴会去向圣人告发,就说您发现太子计划在翠微宫放火少山,正在犹豫要不要禀告此事。”
高尚眼中寒光一闪说道。
高力士不是在查上次的案子嘛,那就搞出来一件更棘手的事情,分散高力士的注意力!
现在天子在翠微宫避暑,如果有太子想要烧山的谣言,这长安城应该会更热闹吧?
至于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那重要么?
高尚觉得是不重要的。
因为永王的“职责”,本身就是“盯住”太子。他们这些皇子越是攻击太子,天子就越高兴。
事实本身的真相,反而不重要了。
“呃,为什么本王不直接去找圣人告太子的状呢?”
李璘有些迷惑不解的询问道。
听到这话,高尚气得要发飙了,他压住火气解释道:
“皇子想当天子,这才是正常的想法。殿下知道太子想烧山,将圣人烧死在翠微宫,最后犹豫要不要去告发,这才是人之常情。
奴去告发过一次后,殿下再去告发,这才是应该走的流程。”
“对啊!果然还是你考虑周到!
嘿嘿,这次李琩不死也要脱层皮!”
李璘冷笑说道。
高尚随即附和道:“殿下英明,那可不是这样么!”
他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圣人不会再换太子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李琩作为靶子立起来了,那么他就是个独一无二的大号挡箭牌。没了李琩,圣人依旧需要一个太子,来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
别说李琩压根就没有策划烧死基哥。就算真有,只要没有实质性的举动,基哥就不可能动他。
对于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基哥想看的,只是太子与众多皇子势成水火,而不是那些是非曲直。
李璘居然连这个都想不明白,骂他一句蠢猪,还真是侮辱猪了!
高尚心中暗暗想道。
当然了,正因为李璘是个蠢货,所以才好操纵呀!换个皇子,可就没多少操作空间给自己发挥了。
高尚的最终目的,是想推李璘上位么?是想让他这个宦官权倾天下么?
不不不,都不是的。
对于高尚来说,再重要的事情,也没有他下半身那点事情重要。当年高尚穷困潦倒在令狐潮家里读书寄人篱下的时候,就管不住下半身偷了令狐潮的侍妾,搞大了对方的肚子还生了个女儿。
如今基哥切了他的命根子,等于是夺取了他生命中最快乐的那个部分。
以后就算把皇帝让高尚去当,又能如何呢?
所以他压根就不在意自己能得到什么,在高尚心中,基哥不快乐,大唐崩塌,宗室如野狗四散奔逃,就是他最大的快乐。
“那你赶紧去吧。
对了,要跟圣人说一说本王的好,不要把本王形容成一个希望父亲快点死的禽兽。”
李璘面色纠结的嘱咐道。
听到这话,高尚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忍住心中的鄙夷,对李璘叉手行礼道:“请殿下放心,这些奴心里有数的。安禄山虽然死了挺可惜,但殿下将来的机会还很多,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能放弃啊!”
“等本王继承大统,一定高官厚禄封赏于你!”
李璘紧紧握住高尚的手,哽咽承诺道。
第329章 王对王
黄沙漫漫,一眼望不到头。若不是有向导指引,恐怕方重勇一行人想抵达地理直线距离并不远的龟兹镇,也并非易事。
这一路,沿途经过不少已然是断壁残垣,风沙四起的城池遗址。这些城池面积都不大,其中最大那个,据传是西汉轮台旧址的,城墙地基也不过百米长宽。
四周不仅寸草不生,沦为沙地盐碱地,甚至连曾经丰沛的水源也不见了。就好像过去凭空出现在这里,又凭空被人毁去大半一样。
在这里,方重勇看到了文明的兴衰,曾经拥有过后,便是死寂与虚无。
北魏时郦道元在他的《水经注》曾记录下龟兹冶炼的盛况:屈茨(龟兹)北二百里有山,夜则火光,昼日但烟。人取此山石;冶此山铁,恒充三十六国用。
至唐初时,龟兹的冶炼仍然规模可观。但到盛唐时,由于龟兹地区生态被严重破坏,加之大唐官府有意限制本地铁制品冶炼,便关停了位于龟兹北部峡谷的冶炼基地,再也没有启用过。
于是郦道元当年描述的盛况,如今已经不再复现。
“汉代以后,龟兹国势到达极盛,龟兹王统辖西域七百余大小城镇,带甲十万扩地千里。其强盛富庶,今人无法想象。”
李栖筠用马鞭指着眼前雄伟壮阔的伊逻卢城,对方重勇介绍道。
伊逻卢城,也就是唐代安西都护府治所龟兹镇的行政与军事中心,简称“龟兹城”。这座城,在西域算是数得着的大城了。毕竟龟兹国当年也阔过,而伊逻卢城那时候叫“延城”,伊逻卢城是在延城的基础上扩建而来的。
几百年风雨沧桑,龟兹地区的统治中心就一直没换过,只不过当年的龟兹王宫,变成了如今安西都护府的办公地点而已。
主人换了,屋舍的变化倒是没那么大。
如今伊逻卢城自内而外分为“内城”“外城”“马城”,保持着唐代重镇传统的“三层嵌套”格局。最外面的马城长宽各十里,规模极大!站在外面看就能感觉到,那股带着浓厚西域异族风情的瑰丽壮阔。
别说是安西都护府了,就连北庭三州都没有这么大的城!要在别处找伊逻卢城这种规模的城池,那得到河西走廊去找了。就算是在河西,也只有“飞机带翅膀”格局的凉州武威城可堪一战。
方重勇有点理解高仙芝的**心态到底源自哪里了,是伊逻卢城的繁荣给了他盲目的信心。
自西汉开边以来,西域龟兹王的心态其实也挺**的,向来以西域老大,西域核心自居。东汉衰落后居然还雄起过一阵子,要是没有西突厥、吐蕃、大唐这样的域外强权干涉,搞不好龟兹国还能在西域干一番大事业出来。
“军务紧急,带本大使去见高副都护吧。”
对李栖筠交待了一句,方重勇翻身下马,径直朝着伊逻卢城的西面的城门走去。
“方大使请这边走,卑职在前面引路。”
李栖筠对方重勇行礼说道,心中念念不忘在焉耆城签下的那份“投名状”,惟愿方重勇与高仙芝之间的矛盾可以和平解决。
来到城门前,一个披挂骆驼皮甲,头盔都懒得戴,只是在额头上绑着根红带子的值守将领,拦住李栖筠询问道:“李判官有入城的文书么?龟兹镇目前在戒严中,无高副都护批示的文书不得入城!”
说话这人名叫席元庆,乃是高仙芝的亲信将领之一,可以看做是跟高仙芝没有亲属关系的“郑德诠”。
如果李栖筠不知道高仙芝到底想干啥,说不定真被席元庆这番话给唬住了。可现在牌底已经被方重勇掀开,高仙芝这样“欲盖弥彰”的军令,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郑德诠不听号令,阻拦西域经略大使过境,已经按假传军令的罪名被斩,席将军是不是想当下一个郑德诠?
方大使就在某身后,席将军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还是说想比一比到底是方大使权重,还是高副都护权重?”
李栖筠皮笑肉不笑的询问道,方重勇身后的何昌期等人都不动声色,将手握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席元庆吞了口唾沫,随即打哈哈辩解道:
“许久不见李判官了嘛,所以刚刚只是末将开个玩笑,既然是西域经略大使当面,入伊逻卢城自然跟回自家一样。
方大使这边请,高副都护此刻正在衙门办差。”
高仙芝果然还没来得及离开龟兹镇!
方重勇不由得松了口气。
很多事情,哪怕正在筹备没有正式实施,都不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严重后果。
目前高仙芝只是在疯狂采买军需物资而已。只要还没动身,那么此举并无不妥。
方重勇本来就没想狠狠削高仙芝一顿,如若不然,大可以回焉耆镇密切观察动向,等高仙芝出征后再派使者追赶,将新军令送达后,再送奏折到长安,向基哥告状,参高仙芝一本。
阴险的套路不是不能用,而是一切都要以西域的大局为重。方重勇此行西域,并不是来捞权捞钱整人的。
“席将军引路便是,本大使初来西域,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还要仰仗席将军这样的,熟悉本地军情民情的得力之人。”
方重勇微笑说道,态度非常和蔼,只是隐约间绵里藏针,让人不好接茬。
众人在席元庆的带领下走进伊逻卢城,放眼望去,街道两旁摊铺杂乱又热闹,好似来到了长安西市。
有穿着大唐绿色官袍的官员在管理巡视,只是其中不少人都是粟发碧眼,不似中原人士。
贩卖丝绸的大唐商人,锦袍圆领,头上顶着软角幞头,革带和长靿靴,精明又儒雅,他们的形象较为固定。
至于胡商,打扮就更另类了,胡商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说法,被人一概而论的胡商,他们的服饰是多姿多彩的。
贩马的突厥人,左腰短刀右腰箭袋,留着长发,头发末端有细小发辫。
贩卖工艺品和贵物的粟特人,常穿白衣,配以花纹繁杂的饰品和腰带,鼻梁高挺。
至于黑衣大食的商人打扮就朴素多了,一袭黑衣,人种却多样,似乎来自很多不同地方。
这些人都被统一的归类为“胡商”,汉语在博大精深的同时,也相当的“言简意赅”。
“节帅,等会怎么弄?”
何昌期走到方重勇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询问道。
作为亲信,何昌期等人都是明白的,大唐在西域只能有一个声音。所以方重勇跟高仙芝二人,总有一个要闭嘴,这是明摆着的。
高仙芝如今大权在握,实际掌控安西四镇,他会自愿交权么?
想想也不可能。
这是推己及人,很容易得出的一个结论。
“没有我的号令,不得莽撞行事。”
方重勇低声呵斥了一句。
一行人来到规模极大的,旧龟兹王族所在的王宫前,都被这座宫殿的规模给震撼了!
伊逻卢城的内城,就是龟兹王族的旧王宫,安西都护府所有办公的官员和将领,都居住在这里。
这座规模庞大的内城,是伊逻卢城的核心,也是一座类似城堡的存在。哪怕外部的马城和外城已经失陷,只要这座内城防守得当,粮秣充足。那么守军也能坚持很长时间。
难怪这里会作为安西都护府的治所,果然都是前人智慧和经验的累积,而不是某些人一拍脑袋随意决定的。
“你进去通传一声,本大使就先不进去了。”
方重勇驻足在护城河跟前,对已经一只脚踏在石桥上的席元庆说道,不肯继续往前走了。
这条环绕内城,作为护城河的河道,也是城中最重要的水源之一。它的作用多半不是为了挡住攻城的一方,而是为了给守军提供稳定的水源。
沙漠干旱气候,没有水就什么都没有!
看到方重勇这样的态度,席元庆已然明白今日伊逻卢城不会平静。他对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方大使”抱拳行了一礼,随即大步走进内城。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无论是方重勇也好,还是高仙芝也好,都不是席元庆惹得起的。他把方重勇到来的消息告知高仙芝,就算“功成身退”,剩下的事情,真不是他这个安西军游击将军可以处理的。
一炷香时间之后,一位身披银甲,头盔上插着不少鲜艳羽毛的将领,在几十个全副武装,身披皮甲的卫兵簇拥下走出内城。此人除了高仙芝外,不可能有第二人了。
这些卫兵,每个人皮甲里面,都是色彩鲜艳的锦袍,头盔上都跟高仙芝一样,插着羽毛,只是没像高仙芝插那么多而已。
见到对面高仙芝一行人气场强大,方重勇身后的何昌期等人都勃然变色,怒不可遏。
他们来这里头盔都没插羽毛,对方居然插了,简直岂有此理!
军士头盔上为什么要插羽毛?
因为精锐部队破阵的时候,都是带着“为大军前驱”的作用。等精锐破开敌军阵型后,本军后续部队看到哪里有属于己方的“鲜艳羽毛”,就说明己方精锐跑到了哪里!
他们便会自觉的朝着羽毛集中的地方冲锋。
换句话说,这些头盔上插着羽毛的士卒,是一支军队里面最精锐的骨干,绝大多数情况,都是主将身边的亲信。
与之相对的是,如果战场上己方头盔上插羽毛的精锐都消失不见了,那么则说明此战凶多吉少,精锐已然全部战死或者逃窜,所以其他人能润还是尽量早点润吧!
这种款式的头盔,平日里佩戴,只为显示自己的身份,是军中亲信将领或精锐骨干;打仗的时候,则是“敌我识别”的一部分。彼此间的区别还是相当大的。
可是,高仙芝和他的亲随,在安西都护府的范围内戴“羽毛盔”,震慑西域诸胡是一回事;当着方重勇这个西域经略大使的面显摆,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此时此刻,双方隔着一座十米不到的石桥,无论是方重勇也好,高仙芝也罢,谁都没有先迈步子,更不需要多此一举自我介绍。
气氛一时间就这么僵持住了。
……
长安以南数十里地,黄峪山脉上的翠微宫大殿。穿着白色道袍的大唐天子李隆基,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跪坐在面前软垫上的太子李琩,已经超过一炷香时间,没有说一句话。
李琩也显得非常淡然,同样不说话,双目微垂看着面前的桌案,上面摆着一封信。
“永王告发你想谋刺朕,打算火烧翠微宫,你怎么说?”
基哥用右手轻轻拍了拍桌案上的信封问道。
“回圣人,孩儿心中对圣人是什么态度,圣人难道不知道么?”
李琩抬起头,面无惧色,与基哥对视。
“放肆!你以为朕不敢杀你么?”
基哥忽然猛拍桌案,指着李琩怒吼道。
“圣人,您还有很多幼子,除了这些记录在宗正寺里的,杨玉瑶也给您生过龙种。
如果您喜欢的话,大可以把现在成年的皇子都宰了,然后等十年后再说。
孩儿对此没有什么看法,也不打算做什么。
圣人您高兴就好,孩儿怎么看的,不重要。”
李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都懒得去辩解“火烧翠微宫”这种计划有多么离谱了。
要是这里如此容易就能放火,当年太宗在此纳凉的时候,估计就有人动手了!还需要等到百年后的今天么?
“力士,带太子回东宫。”
基哥疲惫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不得不承认,李琩说得很有道理。
或者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李琩如今已经不去想什么宏图大业了,他也对朝政完全不关心,甚至压根就不想继位!
李琩躺平摆烂,对于他来说,前方的路瞬间就宽阔起来了。这就是典型的“只要我不担心,那担心的就是别人”!
“孩儿告退。”
李琩面无表情的行了一礼。
除了脸上没有带着恭敬外,其他的礼仪可谓是一板一眼有模有样,旁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太子被高力士带走以后,基哥有些怅然若失。
他希望李琩对自己怀着刻骨的恨意!只要有恨,那就一切都还在他这个天子的掌控之中。
可如今的李琩,几乎是无欲无求,他就差没在佛寺出家了!
对于基哥,李琩的态度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你给什么官职我接着,你给什么赏赐我拿着,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去赴任。但不管是轮到什么事情,我就是在那里摸鱼摆烂问都不过问!
这种滚刀肉,还真是给政治斗争经验丰富的基哥,上了生动的一课!
正当基哥沉思,心中抑郁烦躁的时候,高力士忽然带着李琩返回,然后面带慌张,对他行礼道:“圣人,半山腰起火了,好像是有人在故意纵火!现在火势颇为凶猛啊!”
嗯?
基哥瞪直了眼睛看着李琩,他不敢相信,李琩为了杀他,竟然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了!
“逆子!你竟然,你竟敢……”
基哥上前一把揪住李琩的衣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会不会,是有人想把他跟李琩一锅炖了呢?
基哥慢慢松开手,环顾四周,发现身边的太监宫女都被吓坏了,一个个都等着他发号施令。
只有李琩面色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330章 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见过山火的人都知道,在山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想将其灭掉,是非常轻松的事情。夏日里天然的山林,树叶繁茂,并不是干燥得完全没有水分,真要烧起来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一旦山林被人为点燃,真的烧了起来,成了气候。就会如风卷残云一般,靠人力无法阻挡,怎样都无法浇灭。
唯有将周边的树木也全部砍完,形成一个隔离带,等里面没有东西可以烧了,才能达成灭火的目的。
灭火要是不及时,这山火烧一个月,延绵数十里烧成白地都有可能!绝不是危言耸听!
而这一次翠微宫所在黄峪山岭的火灾,绝对是别有用心之人,用火油点燃的,甚至使用的就是长安城内工部下辖作坊里的火油。
质量绝对一流!
基哥心急火燎的走出行宫,朝山下望去,顿时面色大变。
嗯,其实也不需要怎么仔细查看,因为冲天的浓烟已经升起,正好是在下山的山路两旁。烈日下火光看着不甚明显,可灼热的气浪,还是隐约扑面而来。
烟囱效应嘛,烟和热都是朝着高处走的。
被晒得一阵阵眩晕,基哥又退回翠微宫大殿,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这把山火烧死他的可能性很低,但造成的恶劣影响,却不能低估。幕后黑手,到底想做什么呢?
“力士,你没有派人去长安城内搬救兵吧?”
基哥死死盯着高力士询问道。
“回圣人,奴只是让随行的神策军士卒救火,并没有派人回长安。山路被堵塞不能下山,翠微宫暂时还是安全的。”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禀告道。
目前基哥的危险有两层:
第一层是山火控制不住,最后把翠微宫里的人都给烧死了。
但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小,因为靠近山顶的地方,是有一个山间溪水形成的大水潭,那里也是翠微宫的水源地。
这里有水,便可以阻隔大火。
真正令人担忧的是第二层。
失火了,神策军为了救火,建制就乱了,局面也乱了。难保山下不会有浑水摸鱼想上山打着救火名义行刺的人。
再说了,基哥身边的宦官与宫女,难道每一个都能保证忠诚,不会被其他人收买么?难道这些神策军士卒,每一个都能保证对基哥忠心不二么?
或许他们忠于大唐是无需质疑,可是这些人究竟是不是跟基哥本人一条心,那可就两说了。
火势一旦起来,这些人会不会趁乱行刺呢?
“谁都不许离开翠微宫!朕就在这里等待救援!”
基哥沉声下令道。
说完,他又回到原先的座位上,随后指着李琩喊道:“太子也过来坐吧!”
李琩脸上讥诮的神色一闪而过,他慢慢走到基哥对面的软垫上,跪坐上去,一句话也没说。
皇帝不跑,宦官和宫女就不能跑。高力士接过基哥递过去的佩剑,手持宝剑站在基哥与李琩身边,大有一言不合就举起宝剑砍人的架势。
“都退下!”
基哥轻轻摆了摆手说道,语气平静无比。说完这话,大殿内的禁军卫士、宦官与宫女皆鱼贯而出。就剩下李隆基与太子李琩以及高力士三人。
“老实交代吧,朕不怪你,这火真不是你放的吗?”
基哥微微皱眉,看着李琩问道。疑心生暗鬼,基哥现在看谁都像贼,尤其是李琩,嫌疑极大。
李琩在这翠微宫,山火来了他必死无疑,难道他就这样自己烧死自己?
有谁会傻到这个地步?
普通人肯定不会,但这个李琩却说不准,因为当初李琩可是摆过基哥一道的,那时候这一位皇子就打着与基哥同归于尽的心思。谁敢说他现在就没有这心了呢?
可如果不是李琩,那还能是谁呢?
是“通风报信”的永王李璘?
又或者是闻风而动的某些皇子?
甚至是基哥兄弟那几脉的宗室?
李唐自开国以来,同室操戈已经屡见不鲜了,这次又会是哪个呢?
基哥脑子里闪过很多疑问,只是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李琩到底是不是幕后那个人。
“孩儿说这不是我做的,圣人信么?
孩儿说这是我做的,圣人又相信么?
承认或者否认,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琩淡然答道,好似山下的大火,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这话直接把基哥搞破防了!这位自认为掌控一切的大唐天子,气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确实,无论李琩说什么,基哥都不会撤去对他的怀疑!
而李琩现在也是生无可恋,躺平摆烂,让基哥无可奈何。
“等回到长安,回到兴庆宫,朕必杀你!”
基哥对李琩咬牙切齿的说道。
“圣人,您是天下之主,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您随意便是,反正孩儿是无所谓的。”
李琩脸上无悲无喜,好似基哥要杀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你退下吧,朕不想看到你了!”
基哥疲惫的摆了摆手,他怕再说下去,真要当面捅死这个不肖子了。
基哥压制众多皇子的杀手锏,就是这些人对皇位的种种念想。然而一旦皇子们对皇位失去了任何念想,又对贵族生活不再抱有热情,那么就如同一块脏兮兮的油抹布。
反正怎么样都随意了!
“那孩儿告退。”
李琩对基哥行了一礼,随即从翠微宫大殿的后门走了出去。
等他走后,基哥这才长叹一声,身形显得有些寂寥。直觉上说,他相信李琩应该不是幕后黑手,如果是,那只能说明他真的太会装了!装得瞒过了所有人!
“力士,你说朕做错了吗?”
基哥看着高力士,低声询问道。
“圣人何错之有?”
高力士一脸错愣反问道。
“对啊,朕给他的,他不能拒绝。
朕要拿他的,他也不能拒绝。
他凭什么怀恨在心?”
基哥从高力士的话里,听出了属于君王的特权。本来他还有那么一点点自责,听到这番话后又打消了念头。
“圣人,从翠微宫下山,应该有一条小路可以走。这是当年奴无意中听说的,只是如今这条小路可能被树木杂草掩藏了。”
高力士忽然凑过来,小声说道。
“嗯?当真?”
听到这话,基哥大喜,悬着的心忽然放了下来。
接着他又转念一想,这条路高力士知道,会不会某些有心人也知道呢?
基哥心中又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疑问,刚刚感觉到的轻松又随风而去。
会不会有人就在这条狭窄又人迹罕至的小路上等着他们呢?会不会本来没事,结果走小路走出事情来了呢?
“目前,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
基哥沉声说道,压住了内心的冲动。
“那奴派人去四周查探一下。”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说道,生怕让这位越发多疑的帝王,无端怀疑自己。
“嗯,如此也好。但如果可以,还是尽量不要走小路下山,朕……就在这翠微宫里坐着,看山下长安城内的魑魅魍魉,到底要怎么表演!”
基哥看着视野尽头处的黑烟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杀意。
……
龟兹镇核心伊逻卢城的内城门前,石桥两端方重勇一行人,与高仙芝及麾下部众正在对峙当中,气氛相当紧张。
“唉哟,方节帅啊!您是怎么来了啊方节帅!
你们干什么啊,见了方节帅怎么不行礼啊?是不是想被朝廷治罪?”
就在两边相持不下的时候,从高仙芝身后窜出来一个穿着红色宫服的中年人,确切的说是一个中年太监。
正是那位经常被高力士外派出差到边镇的宦官边令诚!
他指着高仙芝身后的一众亲卫高声呵斥,语气极为严厉!
看到边令诚打圆场,矗在最前面进退两难的高仙芝,也是就坡下驴,径直走过石桥,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道:“方大使远来辛苦,末将有军务在身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高副都护这是哪里话,某观安西诸军,颇为雄壮,有王者之气!这都是高副都护治理有方啊!”
方重勇爽朗大笑道,上前亲热的将双手按在高仙芝的肩膀上拍了又拍!
此话一出,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化解,高仙芝满怀感激看了身旁的边令诚一眼,却恰好看到边令诚在无奈叹息,心中顿感大事不妙。
高仙芝对方重勇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方大使随末将里面请。”
“请!”
二人携手而行,热络得好似相处多年的上级与部将一般,完全看不出前一刻两边差点要火并的架势。
进入伊逻卢城内城,也就是昔日龟兹王宫以后,方重勇走走看看,也算是涨了一番见识。
伊逻卢城内城依山而建,不仅山顶上有宫殿,就连山中间也开凿了储藏室,环绕山体而建的城墙,都有十丈高!宽度能跑马!
如果说伊逻卢城的外城和马城,是乱糟糟未曾好好规划;那么内城,也就是改建过的龟兹王宫,就被大唐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里不仅规划严整,而且布置科学。
昔日的王宫,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大号军营!
安西军军官还有他们的家属,安西都护府下辖官员和他们的家属,都居住在这里,内城也被划分出很多区域,彼此间有薄薄的内墙阻隔。
尤其是专门储藏粮食与美酒的库房,占地极大。由于本地气候干燥,内城还特意挖了规模庞大的地窖,里面装满了各类物资。
说高仙芝嚣张,果然对方是有嚣张的资本,伊逻卢城就是高仙芝最大的资本。
历史上安西军远征小勃律兵少,不是因为安西军人少,而是沿途路况与补给据点,最多只能支持这么多人,安西军远不止这么点实力!
来到一间明显是由宫殿改造而成的超大号签押房内,里面有很多官员小吏在忙进忙出。
方重勇被高仙芝引到了宫殿内的一间隔出来的“书房”内商议大事。说是书房,但是书架上一本书也没有,都是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珍宝。种类不同的宝石,款式不同的黄金工艺品等等,不一而足,但都散发着豪横的气息。
允许进“书房”的只有三个人,方重勇、高仙芝和边令诚。进来以后他们都是面色凝重,不复现内城门外的风轻云淡。
见没人开口,边令诚对着方重勇讪笑道:“方节帅,我知道您对高副都护有些不满。只是这里头呢,有点小小的误会。不把话说开是不行的。”
边令诚做了“小小的”手势,一旁的高仙芝没说话,等着边令诚打圆场。
“本大使只是想知道,没有某的调令,高副都护便四处搜罗辎重,想出兵吐火罗,这是为何?”
方重勇面无表情询问道,双目直视高仙芝,语气严肃。
“方大使,末将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制衡吐蕃。
吐火罗内部,有部落想投靠吐蕃,就像小勃律王迎娶吐蕃公主一样。当年事成之后,我大唐就陷入被动,至今无法解决此事。
为了避免吐火罗的事态不可收拾,所以末将想由吐火罗内部亲唐派引路,提前收拾掉那些企图投靠吐蕃的部落。
再拉着这些吐火罗部落兵,一同进攻小勃律。在小勃律站稳脚跟后,再收拾掉大勃律。由此,便可以堵住吐蕃入侵西域的大门。”
高仙芝一脸诚恳的说道。
虽然他的话不是没道理,听起来也像是那么回事,而且属于“先发制人”,颇有些可行性。
但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高仙芝要撇开方重勇单干!说白了,高仙芝就是觉得这波十拿九稳,想自己立功呗。
如果是方重勇带着安西军远征,那就是对方吃肉,高仙芝这个安西副都护跟着喝点汤。
哪个有进取之心的主将,会希望自己可有可无,跟着别人混呢?
这其实就是结构性的矛盾,而不是出于私人恩怨。因为军功只有那么多,你拿了,别人就没法拿更多,那些人自然会对你不爽,这是非常简单直白的道理。
不存在所谓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情况。
“吐火罗使者向圣人求援,圣人命奴为监军,前来伊逻卢城监督高副都护执行,配合高副都护办差。
圣人只是希望量力而行,不让吐火罗倒向吐蕃,事情其实没有方大使想得那么复杂。”
边令诚非常露骨的暗示道,顺便甩锅。
圣人的意思是“量力而行”,而事情到高仙芝这里,却变成“大动干戈”,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哦。
听到这话,方重勇看向高仙芝,伸出手说冷冷说道:“高副都护请将圣旨给本大使看一看。某并不是不相信高副都护啊,你我也没有私怨。只是本大使职责所在,身上的官位是圣人给的,权力也是圣人给的,无法辜负圣恩,实在是没法对此视而不见。”
果然,高仙芝听到这话面部肌肉紧绷,随即轻叹一声,不情不愿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黄色绢帛卷轴,双手呈上,将其递给方重勇。
后者就当着边令诚与高仙芝的面,将卷轴打开,并且一目十行的看完。
嗯,明白了,但没完全明白。
方重勇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基哥圣旨上压根没说小勃律的事情,更别提大勃律,甚至连吐蕃两个字都没出现。用通俗易懂的话说,就是吐火罗地区不稳,政局动荡,有部落向大唐求援,希望大唐的力量介入其中。
既然吐火罗是大唐的羁縻州,那么大唐自然有必要派人去那边主持公道。
所以朕就派宦官边令诚跟着吐火罗使者到安西都护府,让安西副都护高仙芝对此事酌情处理。
至于要怎么个“酌情”法,圣旨里面没说,当然也不太可能在这样的场合写明白。
方重勇此刻就在揣摩,基哥这个意思,到底是出兵呢?还是不出兵呢?
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方重勇觉得依照自己的理解,应该说基哥还是希望出兵干涉吐火罗内部事务的。
他只是不想吃相太难看而已!
这个性质就有点像是大唐派个“军事顾问代表团”,去吐火罗那边指挥当地人打仗,并且拉一派打一派。
你说我出兵干涉?没有的事,都是你们这些部落彼此之间在互殴。
这个政策非常有弹性,可谓是进退自如。
而到了高仙芝这里,就变成了安西军出兵吐火罗,搞定之后,再继续席卷大小勃律。
立下泼天大功!
等造成了既定事实,基哥难道还会嫌弃自己国土太大?还会嫌弃大唐打的胜仗太多?
能打赢,高仙芝就是稳赚的!
打赢的话,高仙芝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比如说吐火罗内部反对势力强大啊,吐火罗有人对大唐不敬啊之类的,安西军非得出兵扬我大唐国威不可!
这么说好像也说得过去,反正基哥也是个完全看结果的人,赢了就百无禁忌。
想到这里,方重勇将圣旨拿在手里,随后猛拍桌案,对着高仙芝大吼道:“高仙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下里收受吐火罗使者的贿赂!”
顿时,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愣在原地,眼神闪烁,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起来。
第331章 不缺那三瓜两枣
在大唐的外交史上,使用“银弹攻势”,向他国官员行贿,都是基操,不值一提。
嗯,不用问谁谁谁干过这事,只需要问问谁谁谁没干过就行。因为在外交过程中送礼收礼,或者叫行贿受贿,基本上都是潜规则。不能摆上台面的烂活而已,没啥好说的。
高仙芝带着大唐“天兵”,去帮吐火罗某些部落争权,收拾另外一些部落。要说他和边令诚没收吐火罗使者的好处,谁会相信呢?
恐怕他们的手下都不信吧?
他们不收,吐火罗那边的使者也不可能安心。
此时此刻,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面面相觑,都是面色尴尬,不知道方重勇提这一茬是为了什么。当然了,这件事也搪塞不过去,因为方重勇只要把那几个吐火罗使者喊来,随便问一问就能知道真伪。
这件事是瞒不过去的,就不必说什么“没收礼”这种侮辱智商的话了。
且不说高仙芝心中如何做想,单单说边令诚,他就没少拿方重勇的“孝敬”。
边令诚很是疑惑,能送礼的人就能收礼,方重勇逮着收礼这件事穷追猛打,又有什么意思呢?
“方大使,其实吧,这也不是受贿,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边令诚讪笑辩解道。
收钱办事,与人情往来,很多时候都是发生的事情是一样,只不过解读不同而已。边令诚与高仙芝二人收了吐火罗使者的黄金,这个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但这到底是收钱办事,还是人情往来,恐怕还要看方重勇怎么去理解。方重勇要是写一封奏折回长安禀告基哥,说边令诚与高仙芝合谋,曲解圣旨,肆意妄为。
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只需要稍微提一嘴就行,到时候估计还真够二人喝一壶的,不死也要脱层皮!
高仙芝知道自己嘴笨,无奈看着边令诚,还没想好要跟方重勇怎么解释。他确信这位西域经略大使是在故意找茬,可对方就是抓住了这个小辫子,压根不跟你谈出兵吐火罗到底可不可行。
其他先不提,你就说你有没有受贿吧!把收礼物这事谈清楚了再说别的。
方重勇攻击他们的角度,不可谓不刁钻!
“边内侍腿脚勤快也吃得苦,就是古往今来的故事读得少,把收礼的事情想得简单了。
岂不闻《后汉书》中有第五伦拒收千里马之事?如今朝中那位第五琦,还是他的子孙后代呢。感情第五伦可以拒收千里马,你们收吐火罗的礼物就理所当然对吧?
罢了,本大使连日赶路昼夜兼程,现在也确实有些累了,马上要去歇着。
二位无论有什么大事,都等到明日再说吧。
安西军是圣人的兵马,听圣人的号令。出兵吐火罗事关重大,那可不是二位私相授受便能决定的。”
方重勇一脸漠然说道,摆了摆手,随即自顾自的走出了房间。
等他离开后,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面面相觑,皆感觉大事不妙!这位方大使可谓是话中有话,他这是玩哪一出呢?
“边内侍,您看这件事……怎么处理呢?”
高仙芝小声询问道。
礼物收了,退是不好退的。再说,退给谁也是个问题。
“据咱家所知,方大使人情世故十分练达,非常会做人。刚才这番话肯定别有内情。
不如这样,高副都护找个信得过,又聪明的幕僚询问一番便是。
咱家现在也是心乱得很。”
边令诚帮高仙芝出了一个馊主意。
听到这话,高仙芝那英俊的面孔,顿时从紧绷中松弛下来。他轻轻点头说道:“幕府内确实有一人平日里足智多谋,本都护这便去问他一问。”
……
“十处投人九处违,家乡万里又空归。
严霜昨夜侵人骨,谁念高堂未授衣。”
伊逻卢城内城的一间院落内,刚刚返回龟兹镇的李栖筠,正坐在院子里赏月吟诗。一杯葡萄酒下肚,满胸的惆怅已经快要溢出身体,直教人唏嘘不已。
这首诗是他当年考进士的时候找人行卷时所作,诗篇里满是怀才不遇的悲凉。
当然了,这都是以前的事情。
谁也没想到,李栖筠考上进士后,便时来运转,一步步做到了安西都护府的节度判官。虽然这个职务属于朝廷外放官员,品级不高。但在安西本地实权极大,可以轻松影响本地民政与军务。
为什么李栖筠发达了呢?大唐有才华的人何其多,为什么就他突然改变了命运呢?
因为李栖筠得到了一个李唐宗室的赏识,这个人就是信安王李祎的长子李岘。
嗯,也是阿娜耶同父异母的长兄。
这也是当初李栖筠肯跟着李嗣业签那份“投名状”的原因之一。如果他实在是不想签,阻止方重勇搞事情或许办不到,但自己脱身还是有办法的。
回想起自己的仕途,李栖筠领悟到了一个关键心得:一个人有才华,只不过是获得了进入官场玩游戏的“必要技能”而已。
并不是每个有能力的人都能出头,他必须得有人引路,有大腿可以抱住,才能获得进场玩游戏的入场券!
玩游戏的能力固然很重要,但最关键的却是入场券!
没有入场资格,甭管你有多少天纵之才,也只能在一旁看戏!十年寒窗,不如贵人一夕相助,这就是冰冷残酷的现实。
“叔父,高副都护与边内侍来访。”
一个年轻人,跟李栖筠长得有几分相似,走过来对他低声说道。此人名叫李叔度,是李栖筠兄长之子,来龟兹镇给他打下手的。
大家族就是这样,一旦出了一个排得上号的官员,这个人就会提携自己的子侄辈,有机会就要带他们出来历练。
所以长此以往,官宦之家出来的子弟,做官能力与人脉都远远强于布衣之家出来的人。能走科举之路的就准备科考,一路都有人照拂。不能走科举之路的,就门荫入仕,一路打通关系。
所以官僚的后代也是官僚,做官是一种家族传承的职业。哪怕官员和他们的家人赋闲在家坐吃山空,也不会下地耕田,更不会如贩夫走卒一样去市井讨生活。
这种情况还有个专有名词,叫“养望”。
“等会你回避一下。”
李栖筠轻轻摆手对李叔度说道。
不一会,高仙芝与边令诚联袂来访,被李叔度引入庭院。火把照耀下,二人脸上都没什么笑容,甚至显得有点愁苦。
李叔度退下后,李栖筠指了指院子内那张简陋桌案上摆着的简陋菜肴笑道:“下官刚刚吃剩下的,也不好意思请高副都护与边内侍入席,不如喝点葡萄酒吧。”
“李判官客气,喝酒就不必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书房一叙。”
边令诚面色肃然说道。
看这两人表情凝重,李栖筠也收起笑容,微微点头,命下仆收拾院落里的菜肴,便领着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来到书房。
三人落座之后,边令诚也不客气,直接将方重勇那番话,一个字都没漏没改,全部复述给李栖筠听了。
重复上级,包括天子的原话,乃是宫里宦官的基本功,记不住记不准的人,都被内卷到爆炸的宫廷环境所淘汰了,剩下的都是“速记王”。
边令诚便是其中佼佼者。
听完边令诚的叙述,李栖筠顿时陷入沉默之中,心中五味杂陈,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一个丘八,一个宦官,果然还是听不懂“文化人”绵里藏针的“体己话”啊。
李栖筠忍不住在心中感慨,现在正在伊逻卢城内“主持大局”的那位方大使,还真是个智勇双全的妙人啊,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边令诚与高仙芝若是此刻不来找自己问询,保管二人压根不懂方重勇那番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李判官,方大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高仙芝有些急切的询问道。
“高副都护莫急,方大使的意思其实十分明白,从《后汉书》那个第五伦的故事就可见一斑,二位请安坐,待下官与你们细说。”
看到高仙芝急得要站起身,李栖筠连忙摆了摆手说道。
见对面二人都已经平静下来,李栖筠这才解释道:
“第五伦拒收千里马这件事,关键不是在说他拒收礼物,而是说后面的事情。
方大使故意没说后面如何,是希望高副都护与边内侍可以自己想明白。”
“何为后面的事情呢?”
边令诚疑惑问道,在皇帝身边当差的他,自然是很清楚,言外之意这种事情,绝对要吃透了才行。
不然严重的时候,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可边令诚只是个宦官而已,那些典籍故事什么的压根不知道啊。他虽然不是不学无术,但肯定不像方重勇这种“文化阴阳人”,对典故了如指掌,说话一环套一环的。
“第五伦拒收千里马,不久以后,恰好遇到可以处理送礼那人的相关事迹。第五伦确实没有收千里马,却依然对送礼的那个人印象深刻,同时也感受到了对方巴结自己的善意。
最后,他还是网开一面,作出了对送礼那个人有利的决定。
所以第五伦就在感慨,送礼之人的礼物虽然被退回来了,但对方其实还是间接达到了目的。这便是送礼的妙处所在,无论收礼的人收或者不收,只要意思送到了,都达成了目的。
礼物本身贵重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送的,送给谁,表达了怎样的意图。”
李栖筠侃侃而谈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边令诚与高仙芝都不是蠢到家的人,一听李栖筠这么解释,就彻底明白怎么回事了。
自古以来的中国社会,送礼从来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绝不仅仅是收钱办事而已。
吐火罗使者送礼给边令诚与高仙芝,这不但是表明了求办事的态度,更是拉近跟二人之间的私人关系。要不,他们直接把礼物送大唐天子不就好了么?何必多此一举呢?
送高仙芝与边令诚,不就是“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嘛。说不复杂,那也真不复杂。
而送礼带来的人脉,也是互相的,不是单方面的。
将来,若是大唐有什么需要,高仙芝一声令下,如果不违背吐火罗部落的自身利益,那么吐火罗雇佣兵也要听其号令行事。
这便是隐藏的政治资源,不可轻忽。
郭子仪在安史之乱后,便有与回纥叶护把酒言欢的交情。这份交情后来还用在了“单骑退回纥”的事情上。所以很多时候,手里的牌没有好坏之分,只看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而已。
无论是什么牌,能捏手里,是断然没有白白浪费,送给别人的道理。
就更别说是被人窃取了。
现在高仙芝与边令诚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在于:西域军务上的事情,是高仙芝一言九鼎么?是他在总揽大局么?是边令诚这个宦官监军说了算么?
答案显然不是这样!
你们两个人收礼,把我方某人放什么位置了?
西域经略大使这个官位难道只是拿来看的?
难道将来吐火罗各部,只认高副都护,不认方大使?
既然我说话不好使,那这西域经略大使让你高副都护来当,我现在回长安好不好?
如此一来,问题的性质便严重了。
这不是收不收礼的问题,也不是要不要出兵吐火罗的问题,而是西域的军务,谁来主导的问题!
权力的最核心属性,便是谁听谁指挥!这个问题哪里有妥协的余地啊!
方重勇难道缺吐火罗使者那三瓜两枣么?他在意的是自己的权威不容挑衅!
出兵吐火罗,甚至出兵小勃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但必须是方大使下令出兵,必须是方大使收吐火罗使者的礼物,并且拿最大的那一份才行!
方重勇不拿,高仙芝与边令诚就不能拿!
并且还不能是二人将礼物转交给方重勇,而是要吐火罗使者当着安西军政大员的面,将最重的一份礼物,亲手交到方重勇手里。
礼物要送到,好话要说到,仪式要做到,流程要走到。
这才叫把事情办妥了。
有这个前提,安西军出兵吐火罗,才可以放到桌面上讨论。
要是没这个前提,那出兵的事情,就是一三五停水,二四六间歇性供水,周日还要报一个检修!只要方重勇在任西域经略大使一天,就永远没个准信!
总之,方重勇绝对不会稀里糊涂下达出兵吐火罗的军令。谁敢悄悄准备,他绝对要杀鸡儆猴,一板一眼的死扣军法,抓几个典型出来。
方重勇星夜兼程从伊州赶往龟兹镇,吃了一路的沙子,为的不就是权威二字么?
对此李栖筠有着非常深刻的认识,这位方大使沿途风餐露宿可是吃了不少苦,难道这一位就是来龟兹镇,看高仙芝怎么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然后把自己架空?
高仙芝与边令诚都是收了礼物的当局者迷,而李栖筠这个外人却是看得一清二楚。方重勇很给高仙芝与边令诚面子,已经是抱着极大诚意在解决问题了。
要是这两人不明白利害关系,那将来被方重勇收拾了,可真别怪这位西域经略大使辣手无情。人家给了面子,脸是你自己丢的。
“高副都护,边内侍,下官说句实在话,这件事不妥善处置真不行。
方大使之所以没有说透,便是给二位留了面子,没有撕破脸让你们下不来台。
明日下官牵线,请方大使吃个饭,你们也参加,再把吐火罗使者也叫来,相信解决这件事并不难。”
李栖筠对高仙芝等人行礼说道。
“如此,便谢过李判官了。”
高仙芝与边令诚一脸苦笑,对着李栖筠还礼说道。收了的礼物还要吐出来,活了几十岁,这大概也是头一遭了。
二人告辞离去之后,李栖筠悄悄的出门,借着夜色掩护,朝着方重勇所居住的别院而去。
第332章 这把是顺风局
“方大使,下官深夜造访,是有一件大事要禀告。”
方重勇所居住的那个不起眼小别院卧房里,李栖筠躬身行礼说道。而他口中这位“方大使”,正将自己的双脚泡在热水里,脸上摆着一副“痛并快乐”的酸爽纠结。
他身旁的何昌期不动声色退出卧房,并顺手带上房门,守在门外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这一路上好些地方不能骑马,某这娇生惯养的,脚板上磨出不少水泡。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呐。”
方重勇嘴里唏嘘感慨,将脚擦干,然后从腰间皮革小包内摸出一根针,熟练挑脚上的水泡。整个人一副懒散模样,显然没把李栖筠当外人看待。
“大使,下官是真有大事禀告……”
李栖筠想起“沛公洗脚”的典故,方重勇要是现在上前把他的帽子摘下来尿一个,那就真成“大唐沛公”了。一想到这,李栖筠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李判官直接说吧,方某听着呢。高仙芝与边令诚那边,到底说了些什么?”
方重勇用准备好的麻布将脚擦干,随即一脸正色看着李栖筠询问道。
“这……您都已经知道了么?”
李栖筠惊讶得无以复加,就算有方重勇的亲信,刚才在他住所外偷听谈话,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回来禀告完毕吧?
他可是在高仙芝等人前脚走,后脚就到方重勇这里的,所以绝无泄密可能!
李栖筠这个人虽然抱大腿,但基本的是非观还是有的,是个肯在官位上办实事的人。现在这件事的是非曲直,按照王朝正统的观念看,方重勇才是按规矩办事的主官,高仙芝与边令诚才是利用游戏规则谋取私利的人。
无论这两人是怎么打算的,客观上都侵害了方重勇作为西域经略大使的正当权利。
于公于私,李栖筠都必须要把高仙芝等人找他参谋对策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方重勇,否则自身立场就说不过去了。
只不过,方重勇现在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到底是智珠在握,还是轻率莽撞?
“高仙芝他们还没笨到家,知道找李判官商议对策。
他们的心思,方某明白得很。
不过嘛,这是西域唐军之中的内部矛盾嘛,并非是面对吐蕃人那样没有回转的余地。
既然是内部矛盾,那就用内部的规矩来处理,不可一概而论。本大使心中是有数的。
倒是李判官办事稳重,忠于职务,可为安西都护府官员之表率呐!”
方重勇微笑着赞叹了李栖筠一番,已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听到这话,李栖筠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位方大使年纪轻轻,政治手腕好是娴熟老辣!
别看李栖筠在高仙芝面前说了一大堆重话,暗示不要跟方重勇翻脸。但从实际情况上看,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若是联手起来,跟方重勇无底线死斗,这一局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一只狼与一只豹子联手,对上一头猛虎。打起来猛虎固然最终可以双杀对方,但自己恐怕也是一身伤痕,让其他的猛兽捡便宜。
方重勇需要边令诚这边应付好长安的天子,也需要高仙芝打理编制数量就超过两万的安西军精兵。
他们之间若是闹出大事来,且不说方重勇会不会被撤职,起码安西四镇会陷入混乱是跑不了的。
到时候别说是出兵小勃律,横扫西域了。哪怕是稳固安西的局面都很难,方重勇来西域跑了这么远的路,难道就是为了整一整高仙芝与边令诚么?
整垮了对方,又能得到什么呢?朝廷依旧会任命其他的监军宦官,以及跟方重勇不太对付的将领,以防权力过于集中。
这一点在外人看来很简单的道理,当事人在局中却不一定能看得明白。
李栖筠觉得,方重勇很清楚自己的“力量边界”在哪里,这就很难得了。
“下官之前还在为大使担忧,现在看到大使一切尽在掌握,某这便可以回去安睡了。”
李栖筠客套说道。
“明日李判官帮个小忙,在你家里摆上一桌酒,把吐火罗的使者代表,还有高副都护与边内侍都叫上,本大使要在宴席上,把这件事妥善处置了。”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那语气像是在说处理两只小猫小狗一般。
李栖筠感受到了与聪明人说话的舒适,终于不用像面对高仙芝等人一样,还要费尽心思解释。
“大使,安西民风不比中原,这送出去的礼物再收回来,难免心有怨恨……”
李栖筠有点吃不准方重勇到底懂不懂自己说的这些。西域的官员不少都贪财,那是因为这里商业化的气氛非常浓厚,并且沙漠绿洲什么都缺,什么都要花钱。
入乡随俗,是人的本能。
方重勇贪不贪财,李栖筠不知道,可是他却很清楚,高仙芝与边令诚绝对是贪财之人。高仙芝在龟兹镇手脚就不怎么干净,当然了,水至清则无鱼,人无完人,李栖筠不想评价这种行为究竟如何。
反正高仙芝作为安西副都护会打仗就行,一俊遮百丑。只要能打胜仗,长安天子都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但是如果他将来打输了,那么这些被记录在小本本上的东西,就会成为脖子上的套索。
要不要收紧,只看天子那时候心情如何!
李栖筠就认为,方重勇掌控大局或许不错。但他或许想不到,有人就是眼界狭小,盯着那三瓜两枣不放,而心生怨恨,最后坏了大事。
“李判官,某听闻你当初怀才不遇,是信安王长子李岘提携了你,对么?”
方重勇忽然问了李栖筠一个看起来很是奇怪的问题。
“方大使所言不虚,此事人尽皆知,下官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李栖筠微微点头说道。
“我那个妾室,你应该见过的,她其实是……”
“她是信安王之女,下官对此也是知情。”
李栖筠苦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位方大使。
“既然是这样,那方某就不瞒你了。
西域远离中原,各据点分布又极为广泛,好似星罗棋布一般。
本大使以为,高副都护在安西四镇滥用武力,行的是竭泽而渔之法,不是长久之策。
本大使想在安西四镇做一些大事,不屑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在小事上纠结。
要想成事,需要群策群力,方某需要李判官来助我一臂之力。
你意下如何?”
方重勇紧紧握住李栖筠的胳膊恳切说道。
他的表情很诚恳很严肃,但光着的小腿上长满了汗毛,再加上不修边幅的衣着,看着又有些莫名的滑稽。
李栖筠很是矜持的回道:“这些都是下官的本分,方大使但有吩咐,只要不是出卖大唐的利益,那下官自然是责无旁贷。”
嗯,有这个表态就可以了。
方重勇欣慰点头道:“那方某可真就记住李判官这句话了哦。”
如果方重勇要造反,要带着整个西域投靠吐蕃,当一个“吐蕃西域王”。或者方重勇非得让李栖筠的正妻陪睡陪玩,那李栖筠肯定要站在他对面。
毕竟,这是违背唐代社会“公序良俗”的事情,是个男人就不能忍。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鸟事,而是遇到了安西四镇的内部纷争,比如说方重勇与高仙芝等人,在政务军务上产生矛盾,那李栖筠应该多半还是会站在方重勇这边。
党同伐异,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
“下官告退。”
看到方重勇似乎已经准备妥当,李栖筠很是识趣的退出房间,顿时感觉松了口气。
这位方大使,很不简单。
与之交谈,让人感觉亲切,又捉摸不透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更关键的是,他跟提携自己上位的“恩公”,很可能是政治盟友!
所以无论如何,在人际关系上,方重勇也比跟自己毫无渊源的高仙芝等人要亲切些。
刚刚的会面,李栖筠更是明白了高仙芝等人与方重勇在政治手腕上的段位差距。他在心中默默的作出了判断,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划定了新的原则。
然而等李栖筠离开后,方重勇却是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高仙芝与边令诚还算知情识趣,也算是逃过一劫。要不然,他也不得不出重手将这两人收拾掉,要不然,安西四镇杂音过大,就没办法办正经事了!
不过既然选择“内部解决矛盾”,那么把李栖筠拉到自己这边,哪怕对方两不相帮,也是为方重勇解决了一个重大隐患。
这一位节度判官,可以给朝廷那边写奏折,通过官方渠道告状。其官职看似不大,实则在地方上权柄极重。属于是文官体系控制边镇的重要触角。
节度判官类似于“节度使执行官”,听命行事不问政策缘由,但也可以作为幕僚参与军机。在执行幕府制定的政策时,可以选择认真的办,好好的办。
也可以背地里阳奉阴违的“缓一缓”再办。
把这个人拉到自己这边,便可以保持政策渠道的通畅,不会被高仙芝等人架空。
经过方重勇刚才那一番暗示,他相信李栖筠这个聪明人,应该已经领悟了。
所谓政治,不就是把自己的朋友搞得多多的嘛。对于可以拉拢的人,方重勇自然是不遗余力,对症下药一般的拉拢。
而高仙芝与边令诚这两个棒槌,他觉得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教训他们,但绝对不是现在,倒是不必急于一时。
这把是顺风局,就应该趁着手风顺,把该办的事情都给办了。
整人嘛,放在办完事之后再说。
……
第二天刚刚入夜的时候,李栖筠果然勤快得很,挨个的通知当事之人到自己在家中赴宴。
而早就各自准备好的方重勇、高仙芝、边令诚等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欣然赴宴。只有吐火罗使者,身份是吐火罗大首领的祁斯,被蒙在鼓里。
入席之后,他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更是看都不敢看那位刚刚到龟兹镇不久的西域经略大使。
在唐代的羁縻封号中,“大首领”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威风,但其实小得可怜,说出去只能吓唬小孩。
吐火罗是被大唐册封的羁縻州,其首领是“叶护”。叶护的亲信,被大唐封为“特勤”。而比特勤低一级的是“王子”,这个王子就未必是叶护的亲儿子了,只是一个封号而已。
然后“王子”下面才是“大首领”。
注意,这些都是大唐册封的名号,也就是大唐所承认的封号,不代表对方在吐火罗本地的实力。
而吐火罗内部如何,方重勇也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年龄已经非常大的吐火罗使者,官面上的身份并不高。
换言之,吐火罗找大唐求援,大概也有投石问路的打算,这跟方重勇所预料的情况差不多。
“吐火罗叶护乌利多,身体还硬朗吧?”
刚刚入席坐定,方重勇就对着祁斯微笑询问道。
这位名叫祁斯的吐火罗使者,实际上是一位“大唐通”。当年在大唐宫廷当过宿卫,除了相貌不似中原人,语言语调、生活习惯、行为举止,已经跟普通长安官员没有什么区别了。
此番吐火罗派遣使者来大唐,一路上都是祁斯负责接洽大唐官员,也算是“术业有专攻”。外交这方面,大唐实际上体系非常成熟,办事老道,压根不需要方重勇来操心。
听方重勇这么询问,祁斯恭敬行礼道:“叶护身体壮实,能开三石弓,能上阵杀吐蕃人,谢方大使关心。”
看他姿态摆得这么低,方重勇瞬间了然。吐火罗夹在吐蕃、阿拉伯、大唐之间,可谓是朝不保夕,哪一边都能捏死他们。
相对而言,吐火罗跟大唐的交情是最深的,而从地理环境上说,大唐攻打吐火罗又最难。
反倒是近在咫尺的吐蕃与黑衣大食,对他们威胁极大。
这便是吐火罗没有两边摇摆,左右逢源的原因之一。他们必须对大唐忠诚,来展现自己的“统战价值”,寻求力量投射距离最远的大唐支持,来保护自己的独立性!
如果他们站在吐蕃,或者黑衣大食那边,就会被对方吞并。吐火罗一次站队都不能站错,所以干脆就不站了。
这是地缘的选择,也是人性的选择。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从来就没有平白无故的亲善。爱与恨的背后,都有一笔红果果的经济账和政治账要算清楚。
“听闻大首领送给高副都护与边内侍的礼物颇为精美,本大使也想长长见识。
不知道二位能不能满足方某这个要求呢?如果不行就算了,本大使也是随口一说。”
方重勇面带笑容,看着高仙芝与边令诚询问道。
一听这话,院落内众人脸上本来还挂着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原地!
方重勇说“随便看看”,但在场没有人会认为他是真的在开玩笑!
“其,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
边令诚讪笑道,语无伦次,他有些恼怒的看了李栖筠一眼!
昨日这家伙答应得好好的,今天该他说话的时候,李栖筠却哑巴了!
不过边令诚倒是冤枉李栖筠了,后者也没料到方重勇居然一点“铺垫”都没有,直接就把盖子给揭开了!
这位昨天不是成竹在胸么?就这?
他们这些人还算好,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吐火罗大首领祁斯,却是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坏了!
“方大使!是下官失职了!下官不知道您要来龟兹啊!
下官这便去准备礼物,您稍后,马上,下官马上就回来!”
祁斯本来就是跪坐在毛毯上,现在直接给方重勇磕头,火光下那张脸看上去已经着急得扭曲狰狞了!
大意了,送礼居然漏掉了最大的那个!
“放肆!本大使是缺你那点礼物吗?你是看不起方某么?”
方重勇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身前的桌案。
祁斯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罢了,你们把礼物拿到这里来,让本大使看看吧,其他的先不说了。”
很久之后,方重勇似乎消了气,这才摆了摆手。李栖筠连忙让下人把对方面前的桌案搬走,又换了一张新的,摆上了酒菜。
无奈之下,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只好把吐火罗使者送的那些黄金工艺品端上来,他们本来是想宴席过后私下里交给方重勇,认个错服软的。没想到对方居然当着吐火罗使者的面发飙了!
很快,那些珠光宝气的工艺品被下仆端上来,让在场所有人都晃了眼。
第333章 方大使貌似输麻了
浑然天成自由奔放的马匹,由铜铸造而成,外面镀金,两颗眼珠镶嵌宝石。虽然只有丘八们手掌大小,那姿态却已然要挣破枷锁,破体而出。
另一件是金锁配上金叶片,周身镶嵌红宝石,连钥匙也是黄金制作的连环锁。
女人披挂在脖子上,可以将胸前全部遮盖的金链子。上面覆盖着如铠甲一般,用白银加工而成的不同形状叶片,火光下闪耀着光芒,可以给美人增色不少。
除此以外,还有各种各样,带着异域风情的金银首饰。
种类繁多的饰品,从面具到手镯,从耳环到腰带,应有尽有。
从这些沉甸甸的礼物里面,方重勇能感觉到吐火罗那边的“诚意”。比起山高皇帝远,坐镇长安不挪动的那位圣人,他们更信任近在咫尺的边将!
上次吐火罗朝贡的时候,送基哥是送的什么东西呢?
狮子一头,及五色鹦鹉若干。方重勇恰好以前听郑叔清吹牛的时候,说起过这件事,对方还嘲讽说吐火罗是什么“小国寡民”,也就只能送这点“土特产”。
基哥送给了这些朝贡的吐火罗人以大量丝绸硬通货,算是朝贡的回礼。
一想到这里,方重勇更生气了!
马德,吐火罗人送高仙芝和边令诚这么好的东西,居然不送老子!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弄这些礼物,吐火罗人也算是下了血本,一时间估计他们也拿不出更多的金银珠宝等细软了。
方重勇忽然猜想,这位吐火罗大首领,该不会是想补偿给自己几只五色鹦鹉吧?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嘛。
献给基哥的狮子和五色鹦鹉,都是属于“祥瑞”,具有极强的政治献礼意味,用金钱是买不到的。而这些金银饰品和工艺品,在基哥看来属于“死物”,当代人根本无法正确评估这些工艺品的真正价值。
它们只是这个时代的某种“财帛细软”而已。
“唉,你们啊,你们让本大使说什么好呢!这件事办得太过分了!”
方重勇露出沉痛的表情,忍不住扼腕叹息,接着说道:
“大统领,某想问一问你,吐火罗朝贡的时候,为什么就不给圣人送这些东西呢?是你们觉得这些美轮美奂的饰品不够好拿不出手,还是觉得狮子与五色鹦鹉更能讨圣人欢心?
你们的心思,有点多,有点复杂呀!”
他看着吐火罗使者祁斯询问道,语气已经相当严厉了。
祁斯无言以对,因为他不知道这位方大使是真傻还是装傻。如果是前者还好,真要是后者,事情就麻烦了。
皇帝富有天下,哪里会在乎那些金银珠宝呢?反倒是这些珍奇动物,更能博眼球。皇帝开心了,这朝贡的还礼,不就更丰富吗?
吐火罗人又不是傻子,朝贡给大唐的物件,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送给重要官员的礼物就不一样了。
这些人在乎的是钱,五色鹦鹉无价也无市,特别是已经送给皇帝的,哪个富贵人家,官宦大户敢收呢?类似礼物毫无意义,反而不如金银细软来得直接。
而送金佛,金马,金锁,金首饰,这样的东西,更容易变现。
该怎么选择,其实是一目了然的。
只不过,这位方大使现在问出来,却是有些不怀好意。
为什么你们吐火罗人,不能两者都送呢?
送珍奇动物,跟送珍奇手工艺品,彼此间又不冲突,你们为什么不肯把这些好东西都送给基哥,最后却要留一部分呢?
还是说,你们觉得高仙芝与边令诚,比天子更重要?
这是一个很诛心的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无法让天子满意。
听到方重勇这个问题,一旁的高仙芝和边令诚,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用惊恐万分的眼神看着方重勇,心中七上八下直打鼓,生怕这位西域经略大使上奏折给天子告状。
有些事情,不上称三四两,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边令诚不是高力士,他是经不住有人在基哥耳边嚼舌根的。高仙芝就更别提了,边将的事情,怎么看都敏感得要死。
连基哥都拿不到的东西,却有边将拿到了,还闷着不说。
万一基哥听说这件事,他会怎么想?
“方,方大使觉得,咱家应该,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边令诚舌头打着颤,此刻如坠冰窟。这件事不传出去也就罢了,传到圣人那边,他回长安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些礼物,大首领盘点一下,重新写一份礼单。本大使会派人将其送回长安,连带这些礼物一起。
就说是吐火罗给圣人祝寿的,希望圣人不要怪罪吧,九月正好是圣人的寿辰。”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听到这话,高仙芝与边令诚都满怀感激的看着他,不得不说,这一位方大使是真厚道!但凡方重勇想在这件事上面玩点花招,都足以不动声色搞死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
祁斯也松了口气,他感觉这位方节帅,似乎不太可能追究自己没给他送礼的事情,顿时感激的对其叉手行礼道:“久闻河西节度使方节帅急公好义,虚怀若谷。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啊!”
知道老子不同凡响,送礼还敢把老子给漏了?
要不是有高仙芝等人在场,方重勇非得把祁斯好好教训一顿不可。不过话说回来,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压根不必太过计较,关键是事情有没有办好。
祁斯这类人物,将来还会遇到很多,方重勇不想因小失大,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
“本来呢,朝廷应该是要给你们吐火罗还礼的。可是现在你们返回长安,时间已然来不及,更别提朝廷准备礼物还要时间。这一来二去恐怕会耽误大事。”
方重勇叹了口气,拍了拍巴掌,何昌期凑了过来。方重勇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后者微微一顿,随即便有些不情愿的出了院落。
很快,何昌期抱着一个木盒子过来了。他将箱子放到祁斯面前,退到了方重勇身边。
后者指着木盒子说道:
“这是河西的交子,可以当钱用。只要在河西范围内,就可以用这些交子买东西,也可以将其兑换绢帛。
这些交子也就一万贯,少是少了点,将就一下你们带回去吧。
将来派遣使者来大唐,或者吐火罗国内的人在河西范围内活动,都可以拿这个当钱用。
河西交子的信誉,边内侍可以作证。”
方重勇指了指边令诚说道。
听到这话,边令诚连忙讨好一般的接茬说道:“是啊是啊,方大使所言不虚。用这个在河西的交子行,可以兑换绢帛,童叟无欺。”
一听这话,祁斯大喜,激动得连忙给方重勇磕头。
来大唐以后,不是没见过厚道人。但是像方重勇这样以德报怨的厚道人,那是真不多见。
不,应该说绝无仅有,这回算是开了个大眼!
方重勇没回话,只是给何昌期使了个眼色。后者不情不愿的从袖口掏出两个丝绸包裹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像是一叠纸。分别将其交到高仙芝与边令诚手上。
“吐火罗使者送的礼物呢,你们本来已经收到手里了,本大使是不该过问的。
可是最后因为这些礼物嘛,不是很合适。所以现在不得不上缴,送回长安给圣人定夺。本大使知道你们的损失也不小。
所以吧,方某就私自做主,拨给你们每人一千贯的交子,作为补偿。
礼物贵重,肯定不止这个数。你们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买点酒吃也好,在家乡买些田宅也好,只要不是拿来违法乱纪,怎么都行,这也算是本大使一点心意吧。
今日的事情,二位也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在给圣人做事,并非是本大使故意要与你们为难的。
今后我们还要**协力为圣人办事,不要因为一点无足轻重的小事,闹得不愉快。”
方重勇看着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恳切说道。
一千贯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了!
关键是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原本以为此番能避祸就烧高香了,没想到竟然还有钱可以拿!
这下,原本感觉“亏麻了”的二人,内心甚至还有些暗暗窃喜!
那些金银饰品不能吃不能穿的,还得找渠道变现,河西的交子可是拿了就可以直接用的!二人本对方重勇还有些芥蒂,现在都是由衷佩服这位河西节度使办事利索厚道。
做事之前先做人,众人对这位方大使可谓是心悦诚服,自愧不如。
李栖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感慨方重勇手腕高绝的同时,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是满意了,方重勇甚至还讨了天子欢心,又让吐火罗那帮人归心。
可是这位方大使花了大钱,却没有得到明显的好处,他这么做是图什么呢?难道真就是为了安西四镇的团结安定?
看这架势,今日本来可以“大杀四方”的方大使,貌似输麻了啊。
看不透,实在是看不透,深不可测!
李栖筠在佩服方重勇大手笔的同时,又在暗暗为他感觉惋惜。在他看来,方重勇其实有更好的套路可以用,恩威并施,可以把龟兹镇上上下下整得服服帖帖。
实在没必要对高仙芝与边令诚这么客气。
“李判官,你在这发呆,可就不是待客之道了啊!就算不上菜,也好歹给宾客们跳个胡旋舞吧?
要不你来一段?”
方重勇一脸微笑看着正在愣神的李栖筠揶揄道。
众人都哈哈大笑,宴席上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一场有可能爆发的内讧,就这样被消弭于无形。
“告罪告罪,下官走神了,这便上菜,上菜。”
李栖筠对方重勇一阵抱歉,说完便让下仆将家中好菜好酒都摆了上来。他饱读诗书,席间旁征博引,说了很多关于西域的故事,有数十年前开元初年大唐重新夺回安西四镇的战况,也有贞观年间太宗唐军在这里探路时期的各种奇闻异事。
甚至还说了很多西汉东汉年间的西域典故,像是班超反杀匈奴使者什么的。几杯酒下肚,众宾客心中都涌起一股豪情壮志,就连吐火罗使者祁斯,都作了一首“边塞诗”应景。
虽然毫无艺术性可言,但也算是某种程度的“附庸风雅”了。
席间方重勇表现得非常矜持,该说话的时候就说几句场面话,主要把话头交给李栖筠去说;不该说话的时候就慢慢吃菜,威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待酒足饭饱后,众人皆各自告辞行礼散去,可谓是宾主尽欢。
等方重勇回到自己所住院落后,才发现何昌期面色垮下来,似乎是有心事的模样。
“你在这摆个臭脸,难道是要故意恶心我?”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何昌期将方重勇拉到房间里面,关好门,然后有些焦急,又故意压低声音抱怨道:
“节帅,咱们为什么要对高仙芝那么客气啊!还有吐火罗那帮人,惯着他们干嘛?敢不给节帅送礼,末将没拿刀削他们已经算客气了,还反过来送交子给这帮孙子,咱们为什么这么贱啊!
您可是西域经略大使啊!高仙芝和边令诚一个高丽奴,一个下面切了的阉人,他们算老几?也敢给您难堪?
平日里都是别人巴结咱们,现在却反过来了!末将是为节帅不值得啊!
节帅贵为西域经略大使,整整高仙芝之流,还不易如反掌?”
何昌期都快被方重勇的“舔狗姿态”气哭!席间一直忍耐,现在终于彻底爆发了!竹筒倒豆子一样愤愤不平的说了一大通,可谓是面红脖子粗。
“就这?你就在气这个?”
方重勇一脸错愣看着何昌期反问道。
“对啊,那些交子可是兄弟们的军饷啊!光这还不够么?
要是节帅不拦着,末将现在就去把那些交子要回来!”
何昌期理直气壮的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顿时就有些哭笑不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自己的版本太过超前,不但套路了别人,还把自己人也给瞒住了。
“你啊你啊,来,本节帅跟你细说。”
方重勇让何昌期坐到自己对面,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解酒的药饮子。
“如果你是吐火罗的使者,收到了一大堆河西交子,并且知道这些交子可以换绢帛,那么你会怎么样?”
方重勇问了一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那自然是交给吐火罗叶护一部分,嗯,甚至整个吐火罗权贵圈子,各部落上层人人有份。然后给他自己留一点当油水。”
何昌期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说得不错。如果你是拿到河西交子的吐火罗权贵,你希不希望这些交子变成废纸,一文不值?”
方重勇又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以交子的便携性来说,吐火罗人平日里走动要翻山越岭,轻便是一个很大的优势。
只要有信用背书,河西交子这种东西是很容易流通开来的。当然这有个前提,就是吐火罗地区与大唐的贸易不能断。
“如果我是吐火罗叶护,那自然不希望交子变废纸,所以同样也不会抵制交子在吐火罗境内流通。”
何昌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道。
像葱岭西北著名二五仔石国和康国之流,这些小国喜欢左右横跳,绝对不会把河西交子当回事。可是对于吐火罗这种政治立场固定的羁縻州来说,只要河西交子可以保值,那么只要吐火罗上层认可,就能保证交子在一定范围内流通。
“用刚才给吐火罗使者的那些交子,敲开吐火罗地区的大门,让河西交子在其中流通。这成本已经低到令人发指了,本节帅以为这买卖赚到家了,压根就没有亏的道理。
难道你真的想一毛不拔,拿着刀去吐火罗明火执仗的抢劫?”
方重勇难以置信反问道。
何昌期眼神闪烁,喏喏不言、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
看到对方这熊样,方重勇就知道这货脑子里真就这么想的,完全没考虑过吃相好不好看的问题。
他们这些丘八就是想提着刀去抢,谁不给就杀谁!
“高仙芝与边令诚也是这样。他们拿了河西交子,就会想方设法的用出去,自然会支持我们在西域铺开交子的政策。
这就叫做花小钱办大事。
至于银枪孝节军和安西远征军的军饷,难道派个人回去支会杨炎一声,敞开印一批交子很难么?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呢?
交子只有让所有人都自愿接受,它才会变成钱。
用的人越多,交子就越值钱,越能保值!
整天都盯着这么点苍头小利,瞧你那点出息!”
方重勇毫不留情的嘲讽了何昌期一番。
不过对方听完这番解释后,不但没生气,反而对方重勇竖起大拇指说道:“节帅,还是您的手段高啊!高仙芝和边令诚像是两个傻子,被您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您才是最厉害的!”
“得了得了,去守门吧,本节帅要歇着了。
踏马的,一个两个都不省心,老子总算是搞定高仙芝和边令诚这两个刺头了。”
方重勇忍不住笑骂说道。
采风计划
下周,最迟下下周,将会去新疆采风,先到哈密,再到乌鲁木齐;然后转到南疆,去阿克苏,喀什这些地方,路线到时候再说吧。
具体是什么时候去,取决于国税局啥时候把我的所得税退给我,有了那三万多块的退税,我就有银子出去浪了。
很多读者可能没看出来,这本书里面很多不起眼的人和事物,都是历史上的真人真事,不少取自墓志,考古,不见于正史。为了尽量构筑一个完整的场景,很多时候查一个地名我都会查半天。
比如说那个吐火罗使者祁斯,向基哥朝贡所献狮子与五色鹦鹉,就是来自墓志记载,出自他的孙子罗何含。后来,祁斯以吐火罗大首领而任唐南衙禁军十六卫之一的监门卫大将军,官正三品,封爵为从一品酒泉郡王,封户为食邑二千户。
官很大,不过那是安史之乱以后的事情了,也只是荣誉象征而已。
吐火罗这条线对于中唐历史的影响非常大,这些却依旧不见于唐代正史。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情。
古代,精英们垄断了文化,文人们写了什么作为记录,后人就只能记住什么。所以很多人才说历史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从古至今,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前,草根是没有什么文化的,自然也不存在所谓的“草根文化”,他们在文化上也没有什么话语权。
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只看到有捧前者的,没有看到谁捧过后者。
直到新中国成立以后,草根才算是真正有了文化!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从前,草根活着就很艰难了,文化甚至文字,对他们来说,都是很稀有的东西。
然后有些东西不能说,有些人势力太大,有些水太深不能踩,那些内容我就省略不写了,只谈谈网文。
从网文来看,网文其实就是现代中国地地道道的“草根文化”,以至于现在还没有跟上“精英”的步调,不被那个圈子所接纳。
影响广泛,又被广泛鄙视,尬住了。
然后呢,网文就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既然不能向上靠拢,那我一切以市场化为主,向下面下沉,以赚钱为第一要务,其他都靠边站,这总可以了吧?
可以确实可以,但让网文的下限变得更低了!
类似的场景有点像什么呢,就好比说没钱人家里又有孩子的,孩子不想做作业,你又没有时间陪他玩,然后就把手机丢给他,让他自己混时间。
至于对于他将来有没有什么影响,这件事到底妥不妥当,那不重要。学校也是快乐教育,反正都可以毕业的,至于毕业以后如何,那也不重要。
这样转了一个大圈回来以后,你就会发现,从前是文化草根的人,将来还是一样。他们好不容易挣脱了文化的枷锁,看到了一点点“文化破圈”的希望,然后又被限制回了“升级版草地”的固留地里面。
画地为牢。
为什么普通人,就非得去看那些侮辱智商的书,就不能受到更向上的文化熏陶呢?
为什么就不能在娱乐自己的时候,学到一些更有用的东西呢?
为什么就要低那些所谓的“精英”一等呢!
为什么网文不能写出真正意义上的好书呢?
某些自以为是的人,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把那些逻辑思维不强,智商也普通的平凡人当傻子糊弄?
能不能不要欺负那些普通人看不出你在愚弄他们?
我看到有些狗屁不通的书,还有那么多人叫好,其实心情是很沉痛的。有的书,我甚至在几十万字的时候就能看出这是一本圈钱的无良产品。
但是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写自己的书,我只能尽力把自己的书写好,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这种心情就有点类似一个学校的代课老师,你看到自己的学生已经无药可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万劫不复,却无法做什么的无力感。
你揪住他的头发,猛扇他耳光,告诉他你这样下去人生就毁了,也比不上现实给他上一课。他被现实教育,知道疼,自然就知道改,要不然就会被社会淘汰。
所以我反过来想想,又感觉进化论其实挺仁慈的,虽然它对于个体来说比较残酷。
古早时期网文某位大神就说过:作者不要同情读者,那些只是你的顾客而已。而你读作写手,写作妓女。
卖文如卖身,写文如下海。只是买卖而已,无关事业情感,别太当真就行。
他说话直爽,我是很佩服他的。
甚至还有位大神说过:骗一天是一天,反正网文的结局就是崩,钱到手就行。
我不评价这些话,对此深有感触。可谓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我现在小心翼翼的在娱乐性与知识性之间做平衡,确实知道怎么写比较赚钱。而我又是个很实在的人,不会做出那种嘴上是一套,笔下又是一套的事情,很多事情又做不出来。
就是说我始终认为我是一个草根,也只会写草根看的东西,但是……
我还是不想写毒草出来。草根里面自然有毒草,什么叫毒草懂的都懂吧,不用我展开说了。
玩梗的,当曹贼的,夫人嫂子好的,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爽点,扮猪吃老虎流,情绪控制流,耍猴流之类的写作技巧,我都是知道的。那些可以把读者诓骗进来,骗一波流量,怎么把开局写成天胡的技巧我也是知道的。
我没写,但我研究过,而且仔细揣摩过,只是各种各样的原因让我没有写。
骗读者的技巧我知道却没有写;提高写作能力的技巧不是一日之功,短期不见效。
换你是我,如何应对?
诛心的问一句:你是因为什么来看历史网文的?历史网文,又有什么值得你去看的?
最近没事就翻《毛选》,我似乎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坚持写历史文,以及我要写什么样的历史文了。
第334章 有脑子,但不多
先做人,后做事。
方重勇在龟兹镇确实把该做的铺垫都做到了,不过正经事却还没开始办。
那么对他来说,什么事叫正经事呢?
答案就是为大唐开疆拓土。
这是当初方重勇白纸黑字给基哥签字画押的保证,如果没有这个保证,他压根不可能拿到西域大唐的边军的军权。
这也是他想方设法和平解决与高仙芝之间矛盾的原因。
如果目标与自己实力之间存在差距,感觉力有不逮的时候,就要把身边的朋友和助手搞得多多的,这样才能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尽量创造条件!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方重勇就来到安西都护府办公的衙门,召集高仙芝与作为监军的边令诚等人开会,商议下一步军事行动的相关策略。
大概是昨天宴席上那一手玩得比较圆润,高仙芝与边令诚二人对他的态度明显热忱了很多。一听方重勇要商议对策,连忙将目前还在伊逻卢城的安西军大将,都召集起来商议大事。
除了镇守焉耆镇的李嗣业与白孝德外,其他人基本上都到齐了。众将围在一张面积极大,将安西四镇每一个小绿洲,数百城镇都标注清晰的大地图跟前,等待方重勇训话。
这张地图采用了西亚的某些技术,在龟兹镇本地绘制而成,其测绘手法与中原颇有差异,但看起来标识得更明晰一些,这玩意堪称是龟兹镇的宝贝之一了,从来不会带出伊逻卢城。
不过今日来的将领虽然多,但那位吐火罗使者却没被请来。众将都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高仙芝,见这位安西副都护似乎并不愿多解释什么,他们也好像多少明白了一些事,于是知情识趣的保持了沉默,等待着真正的“***”来开会。
“高副都护,你跟本大使说说吧。你们原本的计划,是要怎么行动?”
方重勇面色肃然,沉声问道。
高仙芝从他手中接过用来指点地图的细木棍,指着地图上的具体城池位置说道:
“我们预计五千人,从龟兹镇出发,经过拨换城(新疆阿克苏),进入握瑟德(新疆巴楚),然后再经过疏勒(新疆喀什)。
修整好以后,全军越过葱岭(帕米尔高原),驻扎在特勒满川(瓦罕河)。到了那边以后,再与吐火罗的雇佣兵汇合,一同攻打小勃律外围最重要的据点云堡。
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至于攻打小勃律的兵马,沿途招募即可。”
高仙芝很是笼统的解释了一番,没有对这些计划进行特别说明。
比如说大军无法翻越葱岭,比如说吐火罗的雇佣兵到时候没有来,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处理。
这计划总结一下就五个字:艺高人胆大!
没有什么可说的,战略上看,这就是一个完全顾头不顾腚,没有任何胜率可言的离大谱军事计划。
在执行战略的过程中,基本上不考虑任何意外和变量,容错率极低。
唐军到时候抵达小勃律,哪怕一座小河上的浮桥被敌人砍断,都有可能导致大军进不能进,退又没法退,补给断绝以后全军覆没。
但是从战术上看,高仙芝这一手又很奇妙。连自己人都不敢做的事情,敌人便更是无法预料。
你没法说他绝对不可能获胜。
事实上,这样的案例在历史上有没有呢?
答案是不仅有,而且还很多。
当然了,失败,甚至最后惨败收场的也是不计其数。蒙古帝国平时就是喜欢这么玩迂回,也有玩熄火的时候,还曾经把自己的皇帝,也给迂回死在半路上了。
可以说成功的经验与惨痛的教训对半开。
气运这种事情,有时候不可捉摸。
历史上不乏那种完全没有任何计划,直接去银行抢劫成功,事后还没被抓到的劫匪。
可问题是,作为经略西域的总负责人,方重勇需要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赌一把”的气运上么?
答案是否定的。
孙子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能不能赢,不仅要看自己这边的发挥,也要看敌人是不是猪头三。如果敌人不给机会,那就只能保持自身不败,而无法取得胜利。
方重勇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这一把……可以不用赌呢?
或者说,可以不用每一把都赌命。一个人若是习惯把把都赌命,总有运气不好输的时候吧?脑袋被人割了,还能再长么?
“高副都护,是因为安西将士们的披坚执锐,骁勇善战,给了你一往无前的勇气么?”
方重勇面无表情看着高仙芝询问道。
冷兵器时代,直接从龟兹冲到瓦罕走廊啊……方重勇记得他前世的时候,已经是现代了,有高科技的加持。但这条路依然是凶险无比。
在封建时代生产力的限制下,一年当中,瓦罕走廊只有三个月时间可以走。其他时间,无论是人类还是鸟兽,都没办法通过。
三个月时间,从安西一直浪到小勃律,再打完收工返回安西,这个计划,不是一般的离谱。
“方大使,您以前在河西,不知道安西军情。
小勃律兵弱,我安西健儿可以以一当十。
此战出其不意,必胜。”
高仙芝非常自信的解释道。
不过他虽然很自信,在场的那些安西军十将,偏将,军使们,却没他这种自信。这些人一个个都眉头紧皱,不发一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
“唐军收拾小勃律的兵马易如反掌,这个本大使是相信的。
只是,人不能与天斗。此战之难,在于天时地利,而不在人和。
你告诉我,人能不能胜天?”
方重勇突然板起脸来询问道。
这个问题高仙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小勃律他也没去过啊。只是听请来的向导说过,大山上的自然条件非常恶劣。
但是唐军是第一次经历恶劣地理与气候条件打赢敌军么?
李靖三千精兵伏击突厥人的时候,埋伏地点还不是天寒地冻,难道那时候天气很好?
高仙芝知道方重勇的考量不是没有道理,但他不服气。
战争没开打,你怎么就知道会输呢?任何猜测都是理论上的,真正的输赢,只有上了战场才知道。
这种事情没法去争论,实践出真知!如果真的像方重勇这样“纸上谈兵”,把双方所遭遇的情况亮出来,就能判断胜负,那还有什么仗好打呢!
大家报上名号比一比,看各方条件,就能决出胜负来了!
可是方重勇说得头头是道,高仙芝又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
签押房内的气氛顿时僵持住了。
“诸位,你们也都回去想一想,明日这个时候,再来群策群力商议出兵之事。
方大使,高副都护,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耗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李栖筠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说道。
看这架势,今日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如先冷静冷静再说。
李栖筠很明白,方重勇并不想出兵小勃律,或者说不希望就这么直接出兵,对此他另有打算。
暂时没有告知众人而已。
而高仙芝的玩法,说实话,李栖筠也是读过兵书的,他的看法倾向于方重勇,高仙芝太过于行险了。
赌命的打法可以为高仙芝带来无上荣耀,可获胜的前提却是,拿着麾下唐军和他自己的小命为赌注,全部押上这一局。
“如此也好,都散了吧。”
方重勇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
说完这话,他也不理其他人,自顾自径直朝着衙门外的方向走去。
……
“节帅,高仙芝这高丽奴,性子很野,胆子很大,想法很狂啊。”
卧房内,何昌期不动声色的在方重勇面前给高仙芝上眼药。
“噢?怎么,你很有想法呀?”
方重勇停止沉思,一脸玩味看着何昌期反问道。
何昌期也是战阵厮杀的汉子,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护卫,只会武力。他具备相当高的军事素养,起码指挥几千军队没有什么问题。何昌期的意见,值得一听。
“节帅,高仙芝这打法,就是拿安西将士的鲜血与尸骨,铺好他的晋升之路嘛,这种人某又不是没见过。
您想想啊,那条路只要去了,到时候万一出一点麻烦,那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人还能挨饿,可马该怎么办?
听闻特勒满川水流湍急,到时候不能过河怎么办?敌军在对岸半渡而击怎么办?
粮草短缺,士卒生病怎么办?
就算攻到云堡城下了,到时候肯定缺乏攻城器械,到时候去哪里找树木砍伐?
万一吐火罗的人,晚来一个月怎么办?甚至晚来十天,兵力都会少一大截,粮草也会不够吃,那时候是进军还是退兵?
这些环节,只要一个地方出了问题,战役就有崩盘的风险。高仙芝能保证每个环节都不出问题么?”
何昌期冷冰冰的解释道。
他这番话,不由得让方重勇刮目相看。
方重勇原本还以为老何就是猪脑呢,没想到他对战略还颇有几分见地啊。
确实有脑子,虽然不太多就是了。
“你说得都对,但……这不是本节帅不同意直接出兵小勃律的主要原因。”
方重勇沉声说道。
高仙芝其实小看他了,当然了,这其实也信息不对称导致的。高仙芝的目光依旧是集中在军事层面,而方重勇的手段,从来都是军事政治双管齐下。
不过,这些废话就没必要跟何昌期去解释了。
正在这时,亲兵禀告说李栖筠来访,方重勇连忙将其迎进院落,引进卧房,让何昌期守住房门不让闲杂人等入内。
二人于书案前坐定,李栖筠便开门见山询问道:“下官来此,是想知道方大使对出征小勃律的真正想法。”
为什么他说是“真正想法”呢?
因为李栖筠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方重勇也是个聪明人。别人大张旗鼓的行动,不一定是真实目的,反而很可能只是计策。
很明显,早上在签押房内争论的事情,方重勇只是在投石问路,试探安西军中对于出征小勃律的计划有什么分歧,已经得到多大支持而已。
从目前的情况看,高仙芝应该还没有说服安西军中高层,至少没有形成统一意见。
所以李栖筠就特别想知道,方重勇到底想干啥。
“小勃律,还没有进攻的条件。所以,本大使想换一个目标。”
方重勇微笑说道。
“换一个么?”
李栖筠喃喃自语说了一句,随即追问道:“那是换哪一个呢?”
“石国。”
方重勇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来。
“为什么是石国啊?”
李栖筠一脸疑惑反问道。
哪怕方重勇说大唐天兵在吐火罗屯扎,他都不会觉得意外。可是石国压根就不是这个方向啊。出了龟兹不必西进疏勒,而是北上翻山越岭,然后西进,从碎叶镇的方向一路向西,才能攻打石国甚至康国那一片广袤区域。
不得不说,方重勇的计划有些抽象了。李栖筠有些不能理解,这个计划甚至比高仙芝的计划还令人无语。
“如果说本大使,只是想让我那位爱妾,当一回石国女王过过瘾,李判官信么?”
方重勇微笑问道。
“大使,请您严肃一点吧。您这般调侃,下官还怎么说事呢?”
李栖筠苦笑道。
让自己那位有西域血统的小妾去当石国女王,这位还真踏马敢想啊!哪怕是信安王之女,那也是私生女啊!你就敢这么玩?
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小勃律太穷了,那边还有十万吐蕃军屯扎在周边,可以随时支援小勃律王。
高仙芝是不是很神勇,本大使不知道。
但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用兵而不用谋,那已经是落入下乘了。
石国与我汉家之恩怨由来已久,对我大唐更是桀骜不驯。更重要的是,石国强大富庶,不可轻忽。
它若是有不臣之心,勾结黑衣大食,恐在西域酿成大祸。
如此眼中钉,本大使要第一个将其拔了!”
方重勇紧紧握住拳头说道,显然是早有预案,并非心血来潮。
石国就是汉朝时,那个被汉武帝惦记着汗血宝马的那个大宛(yuan)国,也是妥妥的大冤种。
这个西域大国因为地缘关系,长期依附西突厥,乃是西突厥在西域的头号马仔,长期跟大唐不对付。等到西突厥势力被大唐削平之后,石国才不情不愿的朝贡,被高宗册封为大宛都督府。
跟吐火罗不同,石国完全不派质子到大唐宫廷担任宿卫,也不派贵族子弟入长安国子监。虽然没有明着反对大唐,但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十分明显。
这种刺头,不削不行!
正在这时,何昌期敲门禀告道:“节帅,吐火罗使者祁斯求见,还带了一只雄健壮硕的五色大鹦鹉,就在院门外,要放他进来么?”
吐火罗的人?
方重勇与李栖筠对视一眼,这是吐火罗人听到风声,害怕安西军攻小勃律计划有变,特意来游说了。
果然,能混政治的,就没有单纯的大冤种啊!无论有没有成功的可能性,这些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去努力。
方重勇也忍不住敬佩起锲而不舍的吐火罗人。
“让他进来吧。”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他其实是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见吐火罗使者的。可是人家来都来了,拦住不放人进来,好像很失礼。
不一会,祁斯就满脸笑容走进房间,然后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巨大木笼子放到地上说道:“方大使,下官给您送礼物来了,请万万不要推辞。”
他指着笼子里,其个头在目测之下,不下七八十厘米的五色鹦鹉说道。
这个礼物,有点吊啊!
方重勇忍不住看了笼子里那头大得不像话的五色鹦鹉一眼。
正在这时,笼子里的鹦鹉,突然用破锣一样的嗓子大喊道:“高仙芝贪得无厌,高仙芝贪得无厌!”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吐火罗使者祁斯尴尬一笑解释道:“此物颇有灵性,能言人语。唯方大使这样的英豪可以收之。”
这也是鹦鹉颇具灵性能解释的?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大首领,咱们也算是一起坐过酒桌的朋友了。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别绕弯子么?”
“高仙芝蠢货,高仙芝蠢货!”
笼子里的那头五色鹦鹉又喊了一句。
方重勇和李栖筠都用诡异莫名的眼神,望向这位吐火罗使者。
第335章 相行渐远
开封县城外渡口,运河东岸与西岸,两群光着膀子,手持木棍,头上还绑着红色与蓝色布条的汉子们正在隐隐对峙。
说来可笑,虽然运河在开封县地段两岸都有渡口,都有仓库,还有规模不小的临时集市,但愣是没有一座正儿八经的桥梁。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运河繁忙,来往船只络绎不绝,最重要的事情是河道畅通,其他的,都要靠后。
而以此时的造桥技术,把桥建造出来以后,大船根本无法通行,等于是废掉了运河的一半功能。一座桥建起来仅能方便开封县的百姓往来,可这条运河却连接了大唐南北,是一条不可或缺的经济大动脉。
孰轻孰重,不问可知。
所以,每天清晨,方便拆卸的简易浮桥,便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搭建起来,以供百姓往来两岸。
这座浮桥的构成,基本上都是船连着船,在甲板上铺设木板。船与船之间的缝隙,足以让普通小船通过。
而大船到了渡口,则会停泊在这里歇脚,补给,采买卸货,等浮桥拆了再走,并不影响他们过境。
为什么要来回倒腾搞得这么麻烦,真正原因,只能说内行人懂的都懂。
汴州官府总结出来的一套“生财之法”,可以说将各种套路使用到了极致。
不是建桥不可以,而是这样来回折腾,更有性价比。
嘟!嘟!嘟!
三声尖锐的哨声响起,府衙所属的差役将阻拦百姓过路的路障搬开,然后搬了一张桌案,坐在那边收过桥费。也不贵,一文钱一个人,来回都要收。
浮桥会磨损的,收过桥费来更换磨损的木板,来给维护浮桥的人发俸禄,这很合理吧?
呼啦啦!
右岸那帮头上扎着红色布条的人,直挺挺的冲过浮桥,朝着左岸而来!收钱的皂吏像是没见到他们一样,任凭这些人横冲直撞,本来打算过浮桥的百姓纷纷避让。
浮桥两岸边上竖着的那块,上面写着“此地不得聚众斗殴”的牌子,此刻更像是本地打行对官府的一种蔑视。这块牌子刚刚竖起来的时候,打行的人也是怕得要死,结果试探了一番后发现无事发生,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
这些无法无天之辈,冲到左岸以后,那群头上绑着蓝色布条的人,就立刻扑了过来,与他们扭打在一起,场面顿时一片混乱!甚至还有无辜百姓为了躲避打斗,而被挤下运河的。
浮桥以北数百米远的开封县城城门处,方有德手里拿着一个“千里镜”,对着斗殴的人群看了半天,有些失望的将其放下,喃喃自语道:“市井之徒,好斗而不堪战。”
“节帅,我们要如何处置才好?”
方有德身边一位副将询问道,此人叫李嘉庆,少年从军,自幽州而来,乃是方有德当年的亲信旧部。
现在担任牙兵控鹤军的都头。此人年纪轻轻便武艺高强,执法严厉不讲情面,汴州宣武军上下都对其非常畏惧。
“你手里拿一炷香,走到那个告示牌跟前,不说话,也不动手。
如果香没烧完,打斗就停了,那么此事就到此为止,你什么都不要做。
如果香烧完了那些人还在打,那么……”
方有德一脸微笑,看着李嘉庆继续说道:“宣武军的军法,你现在应该已经倒背如流了。一炷香之后,宣武军要在浮桥两岸演武训练。还在聒噪不肯离开的人,你觉得应该怎么办,那就怎么办。”
“得令!”
李嘉庆抱拳行礼,从亲兵手里接过一炷香,用火把将其点燃,随后拿在手里,若无其事的走到那个写着“严禁斗殴”的告示牌边上站好,手里举着香(拇指粗的那种)。
远远看去,像个佛像似的!
别说是打得不可开交的打行流氓了,就连普通百姓都没把他当回事,看都不正眼看一下。李嘉庆面色肃然,一句话不说,也不呵斥那些打得热闹的人群,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在告示牌旁边站好。
完全不认为他自己是个笑话。
眼见手里的香越来越短,李嘉庆始终是一言不发。到最后,香终于烧完,李嘉庆这才松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一面小红旗,对县城南门的方向,以对应节奏和动作挥舞着旗帜!
方有德看着李嘉庆挥旗,对身边亲兵吩咐道:“左岸告示牌二十丈以内,有杀错,无放过。李都头会给你们计时计功的。”
“那桥旁边收钱的皂吏杀不杀?”
亲兵疑惑问道,指了指那个把自己当睁眼瞎,任由着打行的流氓在一旁斗殴的皂吏询问道。
“本节帅不想重复说一遍,依照军法行事。阻挡宣武军演武者,杀无赦。”
方有德冷声呵斥道。
“得令!”
几十个控鹤军的牙兵,朝正在打得热火朝天的人群扑去。一队人堵住浮桥不让人逃跑,另外一队人,如同虎入羊群一般,见到打行的流氓就杀!
“不要啊!”
“你们要做什么?”
“快跑啊,官兵杀人了!”
油滑的市井之徒们边跑边喊,丢下手里的棍棒就跑,甚至很多水性好的直接跳入汴河!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卵用,跳入河中与跑远了的,都被事先埋伏好的弓弩手射杀,无一幸免。企图负隅顽抗的,在稍稍抵抗了一番后,又如同被撂倒的麦子一般。
满地的尸体,夹杂着断臂残肢,鲜血如同溪水一般流入汴河,那惨状堪比人间地狱!
一百多号打行的流氓地痞,就在这几息之间,被控鹤军牙兵屠戮殆尽!其杀人效率别说是那些打行的人了,就是在精锐边军当中,都十分罕见。
汴河右岸的人群吓得瑟瑟发抖,胆子小的,不动声色悄悄离开了浮桥,胆子大的,战战兢兢在一旁观摩看热闹。
他们这些吃瓜群众第一次察觉到,这汴州,哪怕商贸再发达,那也是官府的汴州啊!
平日里打行的流氓们为了收取商铺的“保全费”,互相争地盘好像很热闹。官府跟这些人互相勾结沆瀣一气,好像他们很威武一样!
但这些人在官兵的弹压下,就像婴儿被壮汉殴打一般,根本啥也不是!
很多机灵的人这才回过神来,刚刚那个军士举着一炷香,原来不是举着好玩的,人家就是来做“最后通牒”的!
这支军队的主官,好踏马的阴险啊!
回过神来的人们,都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方全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的心狠。
你的心,是真的狠!比石头还硬!”
在一旁观战的方有德,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带着讥讽的吐槽,那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女人。
“玉真公主,当年的事情,就不提了吧,下官都这个岁数了。”
方有德转过身,对着那位穿着华丽道袍的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说道。
“想要又得不到,那种感觉你体会过么?”
玉真公主直勾勾的看着方有德,一脸幽怨询问道。
“殿下,您心里应该明白。
您想要的是诗情画意,而某不过是一个武夫。年少的悸动,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某无心当驸马,也不适合您这种金枝玉叶,您更不必为了圣人,去操这份闲心。
如今你我都有子嗣了,不必回顾当年过往,有话不妨直言。”
方有德语气冷漠又生硬的说道。
平心而论,玉真公主算是李唐皇室中性格还算可以的那种,当年甚至还爱慕过方有德。只是如今对方前来汴州,恐怕不会是为了私事。
玉真公主面露失望之色,随即长叹一声哀求道:“全忠,你回关中好不好。你一离开长安,圣人就出事了。”
“圣人自有上天庇佑,翠微宫那场凶险的大火,不也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消弭于无形么?”
方有德轻轻摆手说道,似乎压根没有回去的意思。
上次他离开长安后,基哥就在翠微宫遇险了,据说是有贼人盗取了工部作坊里的火油,趁着天子在山上纳凉避暑的机会,火烧黄峪,火势延绵数里地,大有将长安南面山脉烧成白地的风险。
然后这个危机怎么解决的呢?
没怎么解决,因为很快就下了一场规模惊人,堪称是遮天蔽日一般的暴雨!熊熊燃烧的山火,就这样被暴雨给浇灭了。
离谱是离谱,可换个角度想想,夏日出现一场暴雨,难道很奇怪么?
这只能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谋划此事的黑手大概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们赢了基哥,却没有赢过老天爷。这场暴雨堪称是十年难遇,可以说就是恰好被基哥遇到了。
回到长安以后,基哥认为自己是上天庇佑,然后大张旗鼓的在城南摆上祭坛,领着满朝文武祭天。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基哥继续一头扎进梨园,开始迷上了美女一边脱衣服一边跳舞的那种奇怪艺术。
长安城内的一切似乎有很大变化,因为随着长安交子的普及,商贸更加繁荣了。
不过歌舞升平,天朝上国的气质却一点都没变。
基哥毫不在意,但与他亲近的人,却没有放松警惕,比如说玉真公主。
她就敏锐察觉到,关键时刻,基哥身边已然没了“救场”的关键人物。
无论是李林甫也好,李适之也好,文武百官也好,这些人都不会特别在意基哥的死活。
基哥死了,他们都是官照当,酒照喝,该干啥干啥。换个皇帝,只要还是基哥的子嗣,只要不没收他们的财产,清算他们的罪过,那么这些官员会举双手欢迎。
黄峪被人纵火,长安城内百官反应居然如此迟缓,几天时间也没有打通山下通往山顶翠微宫的通道,很难说长安城内,是不是有些官员压根就不想基哥活着走出翠微宫。
这些人虽然组织了相当多的人手救火,可不知为何,火还是越救越大!一大堆人心急火燎的在山下上不来,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假着急呢,还是真着急。
玉真公主觉得,当时说不定就有奸细混在救火人群里面,别人泼水他泼油!
于是她想起了方有德。
若是有方有德在长安,则基哥在关键时刻一定有人能救场,就不会出现这次被困翠微宫的窘迫了。玉真公主当时也在翠微宫,对很多细节都是记忆犹新。
“殿下,某现在只是一个闲散官员,所谓的宣武军节度使,麾下也不过一千兵马,是圣人给下官留下的遮羞布。
公主乃是圣人的亲妹妹,不应该干涉国家政务。
您这里一定没有圣人的圣旨吧?圣人一定没有说让您请某回去吧?”
方有德面色平静说道,似乎对玉真公主的话不以为然。
“只要你答应回长安,哪怕在华县也行啊!那些都不是问题!
本宫愿意跟你住一起,圣人要是想对付你,先从本宫尸体上踏过去,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玉真公主激动说道。
很显然,正如方有德所说,这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不是基哥的期盼。
连遭遇大火都有老天帮忙灭火,如今的基哥认为自己是天选圣人!就是上天派来管理大唐的,有上天庇佑!
基哥已经把他当做神来看待了。
他现在什么人都不需要,没有方有德,再去找一个便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节帅,事情办完了。浮桥那边怎么处置呢?”
李嘉庆走过来禀告道,他没关注方有德对面的贵妇是谁,却也知道自己现在浑身是血,看起来有些狰狞。所以想快点离开这里,回军营清洗盔甲。
“那边我让亲兵带人收尸,你只管送玉真公主回行馆,其他的事情不需要管。”
方有德对李嘉庆吩咐了一句,转身就走,一点都没顾忌当年的情谊。
当初,花季少女的玉真公主,可是脱光了衣服,晚上悄悄躲到方有德被子里的那个超级女舔狗啊!
光说这送上门都不吃的羞辱,要是换了别人,真要好好收拾方有德一顿才是。得亏玉真公主是个明事理的,方有德才能活到现在,这位在大唐一众公主里面,算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
可惜,所托非人。
“方有德,本宫恨你!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玉真公主满脸泪水,对着方有德的背影大喊道。
这狗血的一幕,在一旁吃瓜的李嘉庆都看傻了。
自家主帅严肃不解风情,到底哪里招女人喜欢了,还是当今天子的亲妹妹。
何必呢?难道是因为这些长在宫里的女人没见过男人么?
李嘉庆只好感慨,权贵们的审美观,他是真的不懂。要是他现在被皇帝的妹妹倒贴,那肯定要收着啊!
“殿下要是真闲来无事,那就回去转告诉圣人: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方某没有什么其他事要说了。”
说完方有德便径直离开了,头也不回朝着开封县县城的城门走去。
“殿下,驿馆往这边走,请。”
李嘉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虽然他已经尽量表现出善意,可那张满是血水的面部,外人看起来依旧是满脸狰狞。
玉真公主压根不想搭理李嘉庆,转过身跺了跺脚,朝着跟方有德离去方向相反的一边走去。
二人相行渐远。
牙兵老爷们可千万不要哗变呀
刚刚医院那边检查结果出来了,还挺严重的,耳朵要慢慢恢复,最近去医院可能会比较勤。
牙兵老爷们可千万不要哗变啊。不管更新多不多,这更新质量还是很有保证的,我这写本书受伤几次,唉,节度使不好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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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杀人容易救人难
“什么,不用安西军去吐火罗了?”
听完祁斯请求,高仙芝整个人都不好了。而在一旁的方重勇、李栖筠等人,都是一言不发的看着祁斯。
一开始,是吐火罗使者要高仙芝带兵去吐火罗镇压场子,然后借兵去攻小勃律的。
而现在,还是吐火罗使者说唐军不需要那么麻烦,只要派一支百人的护送团,护送他们回吐火罗复命即可。
正说反说都是你,简直岂有此理!
高仙芝心中冒起一股邪火,恨不得直接拔刀,将祁斯砍成两段!可惜有方重勇等人在场,这里是安西都护府的签押房,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高仙芝那白皙而英俊的面孔上,有阴霾一闪而过,恰好被祁斯捕捉到。后者无奈看向方重勇,向其求助。根据事先商量好的套路,现在就应该是方重勇站出来打圆场了。
“高副都护,本大使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果然,方重勇面带微笑,轻声说道,帮祁斯解了围。签押房中“会议室”的紧张的气氛骤然一松。
高仙芝连忙抱拳行礼道:“方大使请讲,西域军务,您可以一言而决,不必过问卑职的意见。”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是在给圣人做事嘛。你我的官职都是圣人给的,你和我之间只有官职的高下,不存在人本身的高下之分。”
方重勇轻轻摆手,接着说道:“不过嘛,你我虽然不需要分个高低上下,可西域的事情,却又不是你我二人的私事,那必须要一五一十的说明白才行。”
听到这话,高仙芝连忙附和道:“方大使所言极是,不知道大使所言之事,究竟是什么呢?”
“据探子回报,吐蕃国内,大乱正在酝酿。倘若我们攻略小勃律,只会让吐蕃人放下成见,携起手来应对恶劣的局面。
前不久从陇右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吐蕃苏毗区孙波茹一部,正准备携部两千帐归附我大唐。
若是盲目冲击小勃律,只会让吐蕃人感觉亡国之危,让他们内部消弭矛盾冲突,携手面对大唐的攻势,此其一。”
方重勇说出了一个令高仙芝始料未及的绝密消息!
“竟有此事?”
不止是高仙芝,就连在场的李栖筠等人也惊诧莫名。不过吐蕃贵族高层内斗的惨烈,一点都不逊于大唐。有这种事情虽然是意料之外,却也属于情理之中。
几十年前吐蕃的论钦陵之乱,不就是如此么?
“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劳师远征,靡费不少。大军所需辎重,阵亡将士的抚恤,军功赏赐。朝廷可谓是殚精竭虑,却依旧是力有不逮。
倘若高副都护要出兵小勃律,大军后勤补给固然是安西四镇来出,可吐火罗佣兵的雇佣费谁来出?唐军将士的抚恤谁来出?军功赏赐谁来出?”
高仙芝无言以对,吐火罗使者就在当面,他总不能说大军“顺便”去吐火罗抢劫一番吧?再怎么说,吐火罗在中亚地区也是大唐的铁杆小弟了,你好意思在这里说要抢他们一波么?
而作为战败一方的小勃律不仅穷山恶水,小国寡民,而且到时候唐军还要留下部分兵马屯扎,需要从安西输送不少辎重过去维持部队日常巡逻,哪里有什么油水可以榨啊!
在场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话不用说太直白。现在打小勃律,就没有其他人可以买单,只能大唐自己出钱。
高仙芝若有所思,这或许就是吐火罗使者现在不愿意找大唐“借兵”的原因了,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嘛!
“高副都护大概也想明白了,石国富庶,有利可图。我们出兵讨伐不臣,自然要从石国那里把花销捞回来。
等拿下石国,我们反而可以积累一笔军费,作为将来讨伐小勃律而设。
高副都护以为如何?”
方重勇自信满满的询问道。
“对啊,高副都护,咱家觉得方大使的计划,大可以一试嘛。圣人说是要妥善处理吐火罗之事,如今既然吐火罗使者已经不再要求我们出兵,那么不如此事作罢,听方大使的,出兵石国如何?”
一旁的边令诚附和道。
打石国和打小勃律,对他来说,没有本质区别,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在乎高仙芝到底打哪个。
可是既然石国要富庶得多,那么为什么不拿下这个可以捞油水的地方呢?山高皇帝远的,缴获了多少奇珍异宝,还不是远征的将军,跟他这个监军说了算?
而且从气候,地形条件上说,打石国沿途也舒服得多,不必像打小勃律那样翻山越岭。当然了,边令诚会这么说,也是因为方重勇提前做通了他的关系,承诺将来打下石国后,战利品里面让他先挑几件便于携带的宝物。
在场这么多人,方重勇都提前单独一对一谈过出兵石国的好处了,可以说现在只有高仙芝一人在“孤军奋战”。
“可是小勃律乃是圣人心心念念的地方,不打下小勃律,吐蕃军便可以肆无忌惮的进入西域……”
高仙芝心有不甘的辩解道。
“也不是说不让高副都护攻打小勃律,但现在时机不恰当。石国对我大唐一向都是不怎么尊敬,仗着山高皇帝远的,不把大唐放在眼里,朝贡也是阳奉阴违。很有必要教训一顿。
这件事要优先解决。”
方重勇信口开河的说道。
当所有臣子都跪着跟君主说话的时候,唯一站着的那个人,就是对君主的大不敬。要说石国对大唐傲慢无礼那倒也是不至于,只能说这个时代,没有跪舔大唐,那就是看不起大唐吧。
对此高仙芝已经不想多说什么,看现在这架势,完全没有人肯站在自己这边,好像不打石国也不行了。
“安西军五千,以为偏师,翻山从南面攻石国。本大使将会带着安西远征军,从北庭都护府下辖的庭州出发,从东面攻石国。
当然了,本大使会把石国兵马都吸引到东线,你们偷袭石国国都即可。”
方重勇一脸淡定说道,丝毫不觉得他这话有什么问题。
可是听到这话,不仅是高仙芝一脸古怪,就连边令诚、李栖筠等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方重勇这是在搞啥。
“方大使,收拾一个石国,需要如此劳师动众么?五千安西唐军,就能将石国军队杀得片甲不留!
突骑施汗国重建后在碎叶镇,现在也是我大唐属国,可以找他们借调兵马。
还有草原铁勒的兵马也可以借调,犯得着两路夹攻石国么?就凭它一个西域小国,也配么?”
高仙芝傲然说道,一股霸气油然而生。
要是谈政治,他肯定不是方重勇的对手,说到战略军略,他或许也比不上对方,毕竟这个东西没有参考体系。可是说起安西唐军骁勇善战,那他可就不困了!
唐军对西域小国的兵马,不说一打十吧,起码一千打一万没什么问题。他真不是在针对石国,而是西域那一片小国都是辣鸡,没有一个能打的。
当年,突骑施的军队收拾西域小国一套一套的。
后来,唐军收拾突骑施的军队又是一套一套的。
所以,这不就间接证明唐军收拾西域小国的军队是碾压局嘛!
方重勇的计划,就好像一个全副武装的唐军,还要谨慎再谨慎,叫上同伴去殴打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儿。画风太过于诡异而谨慎,让人不能理解。
“吾所虑者,非石国也,而是他们背后的黑衣大食。”
方重勇摇头叹息说道。高仙芝太狂妄自大了,简直目空一切。当然了,开元以来大唐在西域接二连三的以少胜多,也让这些边将习惯于用刀子解决问题。
西域那一片昭武九姓小国的态度,其实跟西亚阿拉伯势力的兴衰是密切相关的,有时候不单单看大唐的国力如何。大唐、阿拉伯、吐蕃三个域外玩家,反而是掌控局面的三方。
说简单点,西域小国的命运,从来都不由西域小国本身决定!
事实上,在突骑施汗国尚未崛起的时候,由于有白衣大食撑腰,当时的西域国家比现在跳得更高!
让大唐不得不扶持一个代理人国家,也就是突骑施汗国来收拾场子。
千年来的历史证明,在工业时代改变游戏规则以前,东亚王朝基本盘跟西亚之间,必须要有一个游牧性质的政权作为缓冲,才能保持地缘战略的稳定。
比如说汉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突骑施,宋代的西辽等等。哪怕到了现代,中亚一系列“斯坦”国,也成了大国之间的有效缓冲垫。
大唐与黑衣大食之间的缓冲,就是这些西域小国,缺了他们,这些大国就没法和睦共处。
“大食兵弱,不值一提。”
高仙芝淡然说道,显然没把方重勇的话当回事。
当年突骑施的苏禄可汗狂殴白衣大食的例子太亮眼了,让外人很难高看阿拉伯人的战斗力。至于西亚发生了什叶派起义之类的变故,高仙芝一无所知,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关注。
区区大食而已,蛮夷也,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来?
不过出于对方重勇的尊重,高仙芝选择保持沉默,没有明着反驳。
“用兵谨慎为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某让高副都护攻石国国都,莫非你心中还有不满?”
方重勇一脸玩味询问道。
“岂敢岂敢,末将感激方大使厚爱。此事不难,安西军上下必定全力以赴。”
高仙芝连忙告罪说道。
人家把吃肉的活给你干了,要是你还在那抱怨,就是不识抬举了!
这点情商高仙芝还是有的。
“嗯,有你这句话,本大使就放心了。
这样吧,明日本大使便返回庭州,准备出征。
高副都护也准备带五千安西兵马出征吧。”
方重勇拍了拍高仙芝的肩膀说道,随即环顾众人说道:“李判官坐镇安西,负责安西军粮秣支配,边内侍随本大使一起出征,高副都护调李嗣业回来镇守龟兹,带白孝德与陌刀军一部出征,就这么安排吧。”
他三言两语就定了大局,办事可谓是干脆利落,有大将之风!
高仙芝隐约感觉到对方那不动声色的掣肘,明白这西域已经不是他高某人兴风作浪的地方,于是谨慎拱手行礼,算是接受了方重勇的安排。
……
“你这个傻鸟!”
方重勇所居住的院落里,何昌期对着笼子里关着的那只鹦鹉说道。
鹦鹉不理他。
“你这个大傻鸟!”
何昌期又说了一句。
鹦鹉还是不理他。
于是何昌期一脸疑惑对方重勇询问道:“节帅,这鸟不是会说话么,怎么它什么都不说啊。”
“它大概是心累了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有口无心的回了一句,懒得搭理何昌期的傻问题。
你踏马跟一只鹦鹉较什么劲啊!
此刻方重勇正在想石国的事情,高仙芝其实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自己所有计划里面,确实还差最后一个环节没有完成。
也就是石国和黑衣大食,其实是两个主体,收拾石国,并不能与收拾黑衣大食划上等号。
石国虽然过去跟黑衣大食一直在眉来眼去,但黑衣大食其实并未在石国驻军,他们只是在周边蠢蠢欲动而已!
如果唐军太强,拿下了石国,或者让石国王室内部发生剧变,使得石国的外交态度变成彻底倒向大唐,那么阿拉伯人会选择暂时稳一手,并不会直接出兵,跟以逸待劳的唐军死磕。
黑衣大食会等唐军撤走了以后,再动手拿下石国。
毕竟,石国跟黑衣大食之间的距离,可比与大唐的距离要近了太多太多。唐军无法长期维持在当地的存在,黑衣大食却可以。
如果唐军太弱,没能拿下石国,那么石国一定会在击退唐军后,火速邀请黑衣大食入主石国,不计成本,不惜代价。那么等唐军再次发动远征的时候,天时地利与人和三样都不占,这仗还怎么打?
当然了,后一种情况可能性很小,最有可能的就是黑衣大食压根就不入套!
所以,在唐军还未攻下石国,而且兵力并不占优的情况下,黑衣大食出手介入,才会让双方都认为此战很有搞头!
黑衣大食认为这是“半渡而击”的最佳时机,打败了唐军以后,石国的一切便任由他们拿捏,彻底将石国划入自己的控制区。
而方重勇的计划,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把黑衣大食引入战局后,再雷霆一击!
很难说最后谁输谁赢,到底还是要看战场上的发挥如何!
“节帅,石国的都城很富庶吧,末将听说那边肥的很啊!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攻打那里,而要把肥肉让出来给高仙芝吃呢?
这龟儿子可对咱们不客气啊!何必把他惯着呢?有好处让儿郎们过过手也好嘛!”
何昌期凑过来小声嘀咕道,习惯性的说高仙芝坏话。
其实大家私底下都明白,方重勇这么做是为了大局。可是将领们知道大局,底下的丘八们不知道啊!他们只知道自家老大放弃了在石国都城大捞特捞的机会。
这些“小事”,对于军心士气的打击,是不可避免的。
“这就是你不懂了,明火执仗的抢,还是太过落于下乘。要让你想抢劫的人,心甘情愿自己把钱拿出来,那才叫厉害,你还差了点道行啊。”
方重勇摆了摆手,没有过多解释什么。
“啊!末将明白了!
让高仙芝在前面杀人,我们在后面救人!
高!果然还是节帅您最高啊!”
何昌期忽然恍然大悟,似乎明白了方重勇的意图是什么了。
“这是你说的哦,本节帅可没说。”
方重勇不置可否的摇头道。
“本节帅可没说!本节帅可没说!”
安静了大半天的那只超大号五色鹦鹉,忽然嚎叫了两句。
第337章 不可说之事
轰隆!
一声惊雷爆响,闪电划破天空,落在长安郊外一棵大树上,将这棵树劈得焦黑!
长安城春明门大街上,避雨的行人们纷纷躲到坊墙的檐下避雨,然后看着浩浩荡荡,有数百人之多的送葬队伍,敲锣打鼓的招摇过市。
到处都是一片肃穆的惨白!
俗话说得好,雨打棺十年酸,雨洒坟出贵人。这下雨天要不要送葬,其实很有讲究。抬棺的时候,棺木被雨水淋湿了不吉利,可下葬以后再下雨,又变得特别吉利。
下雨出殡,利弊可谓“存乎一心”。送葬的这家人,就是把棺木遮盖得严严实实,在这个大雨天下葬,期盼家里出“大贵人”。
还没到下值的时间,悄悄从大理寺翘班回家摸鱼的郑叔清,打着一把绿色的竹伞,在朱雀门附近看着送葬的队伍过路。然后他询问前来接他回府的年轻下仆道:“这是谁家的丧事?”
“回阿郎,是秦国夫人的。”
下仆面露神秘笑容,一脸贱相回答到。
“秦国夫人?哪个夫人?”
郑叔清一愣,还没回过神来。
他现在是大理寺卿了,能入他法眼,顶着“夫人”头衔的女人,真不多。等他说完才想起来下仆口中这个女人是谁。
“还能是哪个,就是随便哪个俊俏少年郎,都可以和她睡觉的那个秦国夫人呗,杨氏啊杨氏。”
下仆用一种轻佻的语气回答道。
“好好说话!本官平日里对你和颜悦色,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郑叔清呵斥了一句,这贴身下仆一直在那说废话,半天没到点子上!他关心的是秦国夫人生活作风如何么?
他又不好那一口!
当然,郑叔清也不是说不喜欢女人,而是秦国夫人是基哥玩过的,跟天子成为“同道中人”,很多时候都是祸事。这样的女人,敬而远之,是最好的选择。不招惹也不得罪。
但郑叔清也有所耳闻,这个秦国夫人,不仅喜欢俊俏少年郎,而且还和很多朝中官员暧昧不清!
那些官员,也多半秉持着“天子睡过的女人我来睡,那我就约等于半个天子”的想法,跟秦国夫人私底下来往。
这种情况,跟参加天子的寿宴,就觉得自己跟天子是一个圈子的那种人,异曲同工。
“阿郎,这种事情,奴是听来的,不敢讲啊。”
下仆一脸委屈的说道,又表现出一股不说话就会憋死的跃跃欲试,让人看了就想打他一顿。
“无妨,你悄悄的跟我说。”
郑叔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顿时来了兴趣。
大理寺的政务实在是太无聊了,无时无刻跟那些卷宗打交道,整个人都在发霉。一听下仆这番话,郑叔清就知道这里头“别有内情”!
“阿郎,听说这位秦国夫人,跟白马寺的慧真大师,有点那个……不太一般的关系,下半身那种。”
这位年轻的下仆一脸兴奋说道,做了一个猥琐手势。大雨的杂音掩盖了旁人偷听的可能,此时虽然在户外,却是说私密话的绝佳场所。
“然后呢?”
郑叔清一脸疑惑问道,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做派,他只是搞不懂秦国夫人的死,跟那个慧真大师有什么关系。
“阿郎,这不是然后啊,而是一个月前,慧真大师在白马寺圆寂了。当时奴不是跟着阿郎去白马寺祈福官运亨通嘛,奴闲来无事在白马寺乱逛,就听寺内有人在窃窃私语,说慧真大师壮年圆寂,其实是得了一种病。
寺内有人看到他洗澡的时候,全身都是烂疮。
阿郎说这秦国夫人,大概也就年过三旬的样子,她会不会也是全身长了烂疮,跟慧真大师一个病呢?”
下仆一脸好奇的探究说道。
“嗯,确实,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啊。”
郑叔清随口答道,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方重勇来了。
当年那家伙从沙州返回长安的时候,郑叔清就想把自己的貌美侍女,送给对方暖床。男人嘛,怎么会嫌自己的妾室多呢,妾就是货物而已。
结果那家伙就一直在说什么来路不明的女人不安全啊,男人要洁身自好,乱搞容易得病全身长烂疮,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啊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当时郑叔清也就随便听听,他也就提了一嘴而已,两人在喝酒时闲聊嘛,都不以为意。如今想起来,郑叔清忽然发现,会不会方重勇并不是在乱讲呢?
这个慧真,可是长安著名的“花和尚”,跟很多长安贵妇都有不可说的糜烂关系。他跟秦国夫人,可以说半斤八两,都是生猛得一塌糊涂的人。
会不会是某个贵妇将这种烂疮病传给慧真,而慧真又传给秦国夫人呢?
郑叔清陷入沉思之中,面色也渐渐严肃起来,不再将此事当做一个笑话看待。
孙思邈在《千金方》里面提过这种“烂疮病”,还有很多医书里面说,这病跟男女乱搞很有些关系。要说这些都是巧合,那是不是也太巧合了点?
慧真与秦国夫人有染,而秦国夫人与圣人有染。前两个都已经死了,那么圣人会不会……也得了这个病?
郑叔清忽然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他也顾不得在朱雀门附近避雨了,急急忙忙的赶回家中。然而,郑叔清却惊讶的发现,高力士居然在他家里的堂屋里面端坐,面色沉静不苟言笑,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对不住对不住,让高内侍久候了!下官未料到高内侍来访,罪过罪过!”
一见到高力士,郑叔清连忙上前告罪,他看这架势就知道,对方来找自己准没好事。
“郑正卿,你轮值的时候外出,让咱家一顿好找啊。寻你不得,咱家只好来你家里等了,不介意咱家这个不速之客吧?”
高力士绵里藏针询问道。
“唉哟高内侍这是哪里话啊,圣人的嘱托下官是一刻也不敢忘。下官今日身子不利索,故而提前回家歇息一下,该办的卷宗,一卷也不会少的。”
郑叔清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圣人。
高力士本身也不是故意来找茬的,于是对郑叔清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连忙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高内侍里面请,书房一叙。”
两人来到书房坐定,高力士看着有些紧张甚至不知所措的郑叔清,慢慢开口道:“圣人对郑正卿是非常信任的,不仅是人品,还有为官的那份谨慎。”
他这话云里雾里的,郑叔清只好叉手行礼道:“谢圣人厚爱,微臣难报万一。”
“诶?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会难报万一呢,现在郑正卿报效圣人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高力士慢悠悠的说道。
“高内侍有话不妨直言,微臣愿意为圣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郑叔清立刻表忠心说道。
下意识的环顾左右,高力士慢慢凑过来说道:“肝脑涂地就算了,郑正卿现在就随咱家去城南墓地,然后拦住某个下葬的队伍,开棺验尸!咱家不方便露面,此事你来操办。不同意开棺的人,可以直接下大理寺狱,无论是谁,官职多大都无所谓。”
“这种事……”
郑叔清立刻意识到,为什么高力士不能亲自去办这个事情了。
不仅因为他出面容易让人联想到天子,更是因为郑叔清本人就是大理寺正卿,专门查案的人,而且是查大案!
他以查案的名义来办这个事情,就是职权范围内的“分内之事”,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至于要找什么由头来查案,对不起无可奉告。大理寺正卿只对圣人负责,就连宰相理论上都可以不加理会,二者职权上没有直接的对应关系。
你一个吃瓜群众是什么身份,居然敢质疑三品官职的大理寺正卿办案?
阻碍办案的一律当同党处理,不需要跟你解释办什么案。
“高内侍,不是下官不愿意办这个事情,而是鄙人不会验尸啊,万一到时候误了事可怎么办才好。”
郑叔清一脸纠结的辩解道,努力装作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其实他已然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全部的,所有的。
“不需要验尸,只要看一看尸体的特征就可以了,长了眼睛就能办。郑正卿将那些记下来,做成卷宗秘不示人,直接交给咱家就算完事。”
高力士面色阴沉的说道,压根就不给郑叔清拒绝的机会!话都说这个份上了,郑叔清要是敢拒绝,那下场就是死于一场意外。
“明白了,下官一定办好。高内侍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吗?下官一并办了。”
郑叔清微微点头,很是贴心的询问道。
“虢国夫人的府邸,郑正卿想办法搜查一下。嗯,一定要想办法搜一搜她的身,检查一下,她的身体……是不是跟秦国夫人尸体的特征相似。
郑正卿不要多问,到时候你就知道咱家说的是什么意思。”
看到郑叔清非常上道,高力士十分露骨的暗示道,几乎已经是把谜底掀开了。
这其实也是无所谓的事情,因为既然将案子交给郑叔清去查,那么后者一定是深度知情人,不可能瞒过他。
“请高内侍放心,下官的嘴很严,谁也不会说。哪怕右相要杀下官全家,下官也不会对外吐出半个字。”
郑叔清连忙表忠心说道。
高力士对他的谦卑态度很满意,然后微微点头说道:“事不宜迟这便走吧。咱家已经给郑正卿准备了一队神策军,谁敢冥顽不灵可以直接杀。”
“明白了,请高内侍放心。”
郑叔清压住内心的恐惧说道,心中忍不住暗暗叫苦。
……
雨渐渐小了,长安城南墓地的某处,一具貌美的女尸安静的躺在地上,任由着雨滴落在上面。白皙的皮肤上,是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斑纹。手、胳膊、大腿、胸前乃至脸上,一样不少。
火光之下,郑叔清被吓得面色惨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又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当谜底正式解开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一阵战栗与后怕。
这种感觉,就类似子女在家中无故失踪了十多年,父母心中其实早就判断子女不可能还活在人世,却依旧幻想着他们还活着。谜底揭开的那一刻,就是父母歇斯底里或如释重负的一刻。
郑叔清现在好想哭,但是他哭不出来,他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也知道大唐的麻烦大了!
“通知秦国夫人的家属们,将尸体下葬吧,本官已经查过了,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郑叔清对一旁看热闹的神策军都头交待了一句,随即朝着长安城门走去。
果不其然,高力士穿着白色锦袍,一副普通的小商人打扮,在城门处已经等候多时了。一见面,高力士就沉声问道:“如何?”
“无甚稀奇,除了皮肤上有一些斑纹以外……”
郑叔清拉起袖子,露出胳膊,手指在胳膊上画圈。
“明白了。”
高力士微微点头。
如果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那么郑叔清的话就是鸡同鸭讲,完全没有描述清楚是什么意思。
如果高力士心中本来就有预设答案,那么只需要郑叔清一个动作,他就能得到“是”或者“否”的确认。这样看来,郑叔清已经算是说得太多了。
“虢国夫人那边,下官会尽快查证的。”
郑叔清压低声音说道,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谜底,已经无须高力士再特意去提醒了。
“尽快,咱家回去复命了。”
高力士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郑叔清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郑叔清来到书房,让侍女煮茶,一连喝了三大碗,这才冷静下来。
高力士为什么会对秦国夫人之死这么关注呢?
恐怕答案在兴庆宫里头,是秦国夫人的死,让兴庆宫里的那个人,明白了什么事情!
长安城会因为这件事,而掀起大风大浪么?
郑叔清深吸一口气,面色变得阴沉无比。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有被灭口的可能,必须要准备一下后手了!
基哥来到了忠于他的长安
慢慢看哈,性病不用深究细节,反正是性病的一种,说不定没有流传到现代呢?这些细节没有深究的必要。
反正当时的性病肯定有狠角色,以至于权贵们对“来路不明”的女人都深度防范,这个不用怀疑。
而且梅毒也不能完全确定是来自美洲,学界争议很大,只是习惯性这么说,最早被发现的时候是来自美洲。
最早发现,不代表是发源地,这个懂的都懂吧?目前相关研究显示,梅毒可能性更大是来自古印度地区,也就是当时的天竺,我书里也没说是梅毒。
各位牙兵老爷们,请对剧情保持期待啊,后面都给你们安排好了,绝对不会越来越无聊的。
第338章 基哥的铁拳
这天一大早,长安城太平坊,排队的人群,都已经排到了春明门大街上,并且还有继续加长的趋势。
这些人,都是前来排队,用长安交子兑换绢帛的。
但有传言称,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那么无论你多早起来排队,都不可能排到你!
很多不信邪的人都试过了,确实如此。
然而,私下里也有很多“中间商”“黄牛党”,会冷不丁找到排队的人,告诉他,自己这边可以收长安交子和面额数量一半的布匹,兑换等额的河西交子。
河西交子是可以自由兑换绢帛的,怎么弄他就不管了。
当然了,河西进奏院的库房要是没货了就要等,但总归是可以等到的。
乍一看,这样玩似乎是损失了一半的财富。但是实际上,如今长安城内卖布匹的商铺,基本上已经不收长安交子了。甚至很多其他行业的铺子,都是能不收就不收!
不少商人手里握着大把长安交子,根本就花不出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朝廷的信誉太差了啊,之前说好了可以兑换绢帛,按面额一比一兑换。结果轮到兑换的时候,不是没货了,就是布匹质量很差,根本就没法使用。
不可说的事实是:达官贵人们在这门生意里面上下其手,作为准备金的绢帛,第一批用完了以后,第二批开始数量就大大少于第一批,已经无法满足日常兑换。
天知道朝廷到底印了多少长安交子啊!这玩意的成本几乎没有!交子第二批数量极大,远多于第一批,结果第二批的准备金反而比第一批还少!
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长安交子的流通就已然出现问题,情况远远比方重勇原本的预估,要严重得多。
而且绢帛作为货币等价物的劣势,此刻也开始显现。
金银无所谓好坏,只看纯度。可是绢帛却是分品质的,有时候品质还不好划分。质量太次的布,就算量大,达官贵人们也不会要,他们只想要保值的“交子”,并不想把绢帛兑换出来。
换句话说,这个“绢帛本位金”,其实也是分档次的,有以次充好的可能。
这都为现在长安交子的兑换不畅埋下了隐患。
“哐!”“哐!”“哐!”
“今日休市!今日休市!时间到了!不用排队了!”
一个皂吏提着锣鼓,扯着嗓子大喊道。
他沿着排队的人群,一边敲锣一边喊。听到他喊话的人,都是如丧考妣。
朝廷开放兑换绢帛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以前还有两个时辰,现在几乎就一个时辰出头!
“诸位,我看到铺子里还有很多绢帛,我们进去拿了就走,把交子放到柜台就不算抢!
人多官府不会问罪!”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喊了一声。
“抢啊!”
“还我血汗钱!”
“冲进去,我们人多,拼了!”
排队的人群中出现暴徒,一大堆人将现场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卒推开,冲破阻拦来到兑换交子的商铺里头,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思,拿了布匹撒腿就跑!
在柜台上放下交子?
呵呵,既然我可以零元购,那为什么还要花钱呢?长安交子就算不好用,很多地方都不收,可那也是钱啊!
由于哄抢的人太多,太平坊的面积又不大,进进出出的人群互相推搡,没多久就一片大乱,哭喊声一片。至于那几个金吾卫,看到情况不对,跑去摇人了!
“金吾卫办事,闲杂人等避让!”
远处传来一声爆喝!
左金吾卫中郎将张光晟,领着一百多金吾卫,从城南一路小跑到靠近皇城朱雀门的太平坊,到了地方以后都喘着粗气。看到眼前炸裂非常的哄抢场面,张光晟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在他巡视长安外城的时候,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一顿责骂是免不了了。
“手里拿着布匹的统统抓起来,其他的人放走!”
张光晟当机立断大喊了一句!
他身后手持棍棒的金吾卫士卒,如同赶鸭子一般,将人群驱散。待无关人等散去后,地上躺着十几个血肉模糊的身体,不知道是死是活。
有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卷绢帛不撒手,有人明显是孩童,地上到处都是狰狞的血痕。
张光晟看着不远处被逮住的那些人,大概有几十个,都是人赃并获。
但更多的则是趁乱逃之夭夭,想抓难如登天了。
长安交子铺被抢的事情,很快就会全长安城都街知巷闻,一定会引发新一轮排队取绢帛的行动。一场大乱,似乎不可避免。
张光晟记得方重勇以前跟自己说过这种现象,好像叫“挤兑”来着,情况非常不妙。
“张郎将辛苦了。”
忽然,张光晟耳边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他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白白胖胖的年轻官员。
“啊,是刘司曹啊。”
张光晟“恍然大悟”,故意装作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来。
实际上,这位名叫刘晏的司曹,正是户部新设“交子司”的司曹,主管长安交子的发行。
今日之乱象,这位难辞其咎。对方来这里也实属公务需要。
此时此刻二人相见,刘晏没觉得尴尬,张光晟反而感觉尴尬得不行。
“张郎将以为长安交子如何?”
刘晏突然不动声色的询问道。
张光晟想也没想,拍拍脑袋答道:“谁用那鸟玩意啊!”
他刚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这无疑是在疯狂打脸刘晏。
“张郎将不必过虑,本官日常也是在用河西交子,毕竟这种交子保值,不用本官多操心。
长安交子虽然是本官一手操持的,但本官不像别人那样日常收重礼,所以不用河西交子是不行的。发俸禄的当日,本官便会利用职务之便,将长安交子换成河西交子。
张郎将的想法,本官可以理解。”
刘晏笑眯眯的说道,很是健谈,也不避讳那个“公开的秘密”。
长安交子发行几个月,已经贬值了一半,还在持续贬值中,谁也受不了目前这种速度。
所以朝廷俸禄发放的当天,几乎所有官员都会不约而同的将长安交子用出去。他们是官员,自然不必像商人那样,换河西交子还要交一笔绢帛作为“手续费”,有专人“回收”他们手中的长安交子。
官员“以身作则”,带头不使用长安交子固然是罪大恶极。但手持长安交子,就没办法维持体面生活,就必须得贪污腐化,收受贿赂以维持生活。
刘晏不想受贿,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关系,将长安交子换成河西交子。这也是一种“体制内”的灵活变通。
“长安交子乱象,刘司曹就不管管么?”
张光晟有些迷惑不解的问道。
傻子也看得出来,长安交子出了大问题啊!
“有人建议本官向圣人上奏,收回河西交子的发行权,被本官拒绝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晏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河西交子,他今天的话,好像格外多。
张光晟摇了摇头道:“某不知道啊。”
“现在市场上是两种交子并行,河西交子才是流通顺畅的那一个。但不管怎么说,朝廷都有一个替代品,百姓也是。
若是收回河西交子的发行权,那河西交子也会很快变成如今的长安交子。
如此一来,有交子的地方,就会市场大乱,百业萧条。交子有一日变成废纸,回到以物易物,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刘晏轻叹一声说道。很多时候,政策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不坐到那个位置,就不会知道事情难办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户部交子司跟河西进奏院那边,还是有一些PY交易,内部“货币互换”,至少保证了长安城内某些人和某些行业,交子作为货币顺畅流通。
比如说官员的俸禄什么的,就可以直接“内部互换”,这个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可是户部如果把河西交子也拽手里了,那样就能备选也没有,必然产生惊涛骇浪!
刘晏很谨慎,长安交子没救了,他就干脆不救,一切以大局为重。商业运营可以维持下去,财政可以维持下去,那就行了。
“刘司曹跟在下这个大老粗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某也听不懂这些复杂的道理啊!
某只会用钱,不会印钱啊!”
张光晟一脸迷惑询问道。
刘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本官听闻张郎将与方节帅私交甚笃,某这里有一封信,你能不能私下里交给方节帅,让他帮本官参详参详交子的改进之法。
这长安交子贬值过快,本官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请方节帅务必帮个忙。”
说完,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张光晟。
原来你也知道怕啊!
张光晟一脸古怪打量着刘晏,如果这位现在大喊一声“长安交子是本官搞出来的”,保不齐会被人给打当场打死。
将来长安交子玩崩了,刘晏被贬官都是小事,很有可能被基哥直接噶了。
“那行吧,不过方节帅现在在西域,很难找,某会派人尽量把信送到,万一送不到,那也别怪我啊。”
张光晟接过信,不置可否说道。
刘晏也不以为意,叉手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说实话,他留在这里,看着自己一手策划的长安交子,变成了人憎狗嫌的夯货,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已经是尽量少发交子了。
然而圣人今天要印钱当军费,明天要印钱当赏赐,又只管印钱不给准备金,还能如何呢?
刘晏也变不出钱来啊!
要不是自己坚持开着交子铺,不完全拒绝兑换绢帛,长安交子的信用早就崩溃了!
而另外一个方面,为了给官员发工资,户部每个月还要调拨一部分绢帛给河西进奏院,以换取河西交子,这其实变相是在减少长安交子的流通范围。
可用的“准备金”更少了!
长此以往会如何,刘晏都已经不敢想!
惟愿自己任内无事。
马上是圣人的寿宴,又要花钱。以前户部还要想方设法的搞钱,现在不会了,直接印钱就行了。看似简化了步骤,实则饮鸩止渴。
该怎么办呢?
他也不知道。
刘晏一脸落寞的离去,宝宝心里苦,又说不出来。
第二天,交子行被哄抢的事情,以奏折的形式送到了基哥的案头。礼部尚书陈希烈上奏,长安无赖抢劫交子行,影响极坏,破坏性极大,尤为恶劣,建议严惩,速办。
基哥批示:斩立决,弃尸城南十日内不许收敛,以儆效尤。
另下旨,让左金吾卫中郎将张光晟,加强对长安东市西市的巡视。有拒收长安交子者,与抢劫同罪,下金吾卫大狱。
这道命令也被称人们为“交子令”。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长安上至文武百官,下到升斗小民皆哗然。以前发行交子虽然是强制性的,但因为可以兑换绢帛,所以它的实用性排在第一位。
如今朝廷明令禁止拒收长安交子,并严惩违规者,这就摆明了要明晃晃的抢劫啊!
得到确切消息后,张光晟还未开始执行,长安东西两市绝大部分商铺,便已经开始关门歇业,决意暂避锋芒。
不收交子的犯罪,要坐牢,那我不开门做生意总可以了吧?
谁家的货物也不是浪水打来的啊!
之后,长安各坊内酒肆、青楼、商铺,也接二连三的开始歇业,不动声色对抗朝廷吃相难看的洗劫。
既然东市西市和酒肆青楼什么的都大半熄火了,那长安城内各种小商小贩,也没法独存,到最后,坊内连个卖胡饼的人都找不到了。
大家知道金吾卫在查交子的事情,一个个都选择关店歇业。
几乎是一夜之间,长安城百业萧条。人们死死捂住自己的钱包,生怕被金吾卫的人抓住,强制性将手里的河西交子或者绢帛,兑换为长安交子。
如平地惊雷一般的“第一次长安商业危机”,在官府纠察力度极大的“交子令”作用下,以令人想象不到的速度蔓延开来。本来生机勃勃的长安城,顿时变成一座百业萧条的“死城”。
得知“交子令”被各行各业抵制,基哥怒不可遏大发雷霆,命张光晟抓紧巡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当然了,牛不喝水,你硬是要按住牛头,那只会事倍功半。张光晟一连坚持了十几天,连个毛都没抓到,反而是基哥所在的兴庆宫,连日常用度所需物资,都采买不到了。
他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帝王,只好对着李林甫发了一通牢骚,要李林甫今后,不定期的整治长安交子流通环节中出现的问题。
而那份“交子令”的诏书,虽然没有被收回,但金吾卫也不再清查拒收长安交子的事情,等于是基哥捏着鼻子,默认了被长安商贩们打了一波脸。
很快,长安城又再次恢复了往昔的活力,依旧是对基哥忠心耿耿的大唐首都。
……
外城长三里,宽两里;中城长两里,宽一里;内城长半里宽半里!这便是北庭都护府治下庭州府城金满城的规格,经典的马城套外城,外城套内城的三层嵌套结构。
虽然城池不算稀奇,但金满城背后是东坝河,正面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的麦田!此时正值秋收,一眼望去,全都是低垂的麦穗,成片的金黄色。
“本大使算是知道这里为什么要叫金满城了。”
方重勇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田里的麦子对边令诚说道。庭州之丰饶,不愧是后世新疆省会啊!
龟兹到焉耆数百里,焉耆到庭州八百里,他们这一路就走了一千里,如果不骑马,简直不敢想象!
“传令下去,有践踏麦田者,杀无赦。”
方重勇对身旁的何昌期吩咐道。
“你这蠢货!你这蠢货!”
方重勇身旁拖辎重的马车内,传来怪异而沙哑的叫声。
“方大使,你这五色鹦鹉,颇有灵性啊。除了骂人以外,什么话都不会说。”
边令诚忍不住揶揄了一句。他心中暗想,这种“贵物”,还是不要献给圣人比较好,免得这鹦鹉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饿它三天就老实了,都是犯贱闹的。”
方重勇淡然说道,完全不认为边令诚说的麻烦是个麻烦。
他已经派段秀实去金满城,与夫蒙灵察接洽。接下来在城外找个地方扎营,等夫蒙灵察出来就行了。或者也可以直接去安西远征军营地帅帐。
方重勇走了一千里路,风餐露宿的,现在迫切希望找个安稳的屋舍好好歇脚。
正在这时,他远远看到从金满城的城门口,出来一队骑兵,朝着自己这边而来。
一见面,夫蒙灵察就翻身下马,随即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方大使,安西远征军出乱子了!”
“乱子?”
方重勇一愣,不知道在庭州这帮丘八还能出什么乱子。
“入城再说吧。”
夫蒙灵察一脸无奈的说道,他盼星星盼月亮,如今总算是把这位爷盼来了!
第339章 英雄本色
金满城内城城楼签押房内,夫蒙灵察看着方重勇,面色凝重说道:“安西远征军到了庭州以后,没了方节帅的压制,不少人在本地作奸犯科,还强闯瀚海军大营,与回纥骑兵起了冲突。那场冲突多人受伤,还好没闹出人命。”
听到这话,在场的何昌期、段秀实等人全都面面相觑,难以相信这种事情是真的。
安西远征军补给充沛,需要在庭州作奸犯科么?跟瀚海军火并就更离谱了。
似乎是看出了方重勇等人的想法,夫蒙灵察无奈叹息道:
“安西远征军的士卒,拿着这种票据,在庭州各城内强买强卖,得罪了瀚海军的家属。瀚海军的人马将他们给打了,结果安西远征军的人回营以后就带着大队人马冲瀚海军大营,要对方交人。
瀚海军多是回纥城旁兵员,桀骜不驯不服管束,双方便干了一架。”
夫蒙灵察从怀里掏出一张军票递给方重勇说道。
“干架谁赢了?”
方重勇好奇问道。
夫蒙灵察一愣,随即反问道:“谁输谁赢这很重要吗?”
“也不是很重要,随便问问嘛,夫蒙副都护继续说便是了。”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正在这时,一直被方重勇带在身边,装在笼子里的那只五色鹦鹉大叫道:“都是一群软蛋!都是一群软蛋!”
“方大使,这……”
夫蒙灵察一脸疑惑指着笼子里的鹦鹉,心中很多疑问,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鹦鹉只会学舌,说别人说过的话。这是鄙人在龟兹镇的时候,嘲笑石国人所言,与现在我们谈论的事情无关。你继续说便是,不用理它。”
方重勇讪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是安西远征军打赢了,末将约束瀚海军的士卒,让他们不要闹事,暂时就这样了。
方大使看这件事怎么处理比较好吧,唉!”
夫蒙灵察又叹了口气,这种客军暂住的情况,对于本地军队主将来说最是麻烦。
安西远征军是归方重勇直接控制的,夫蒙灵察这个北庭副都护调动不了,甚至连一个士卒都无法调动!所以这些骄兵悍将,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况且这件事也有点不好解决,不光是丘八在地方捣乱的破事。
“军票”上面其实写了,流通的区域包括西域三州:伊州、西州、庭州。理论上说,安西远征军做的事情,是符合规定的,哪怕它不合乎情理。
因为“军票”这玩意吧,你让它自己流通到三州来,跟强制性的摊派收缴货物,那完全是两回事!
自然流通过来,价格可能都被稀释多少倍了,本地人收一点意思意思也无妨,一百绢面额的军票,可能收购价也就一绢,并且随时可以出台法令拒收军票!
而现在摊派,就是明抢,把西域三州当成石国那样的大冤种了!
作为供给安西远征军后勤的大后方,这些丘八们怎么能没点眼色,在本地竭泽而渔呢?
很可惜,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丘八们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讲道理。如果无人能镇得住他们,那他们就要闹事。
夫蒙灵察作为本地军队的军头,他要怎么跟这些披坚执锐的客军讲道理?
你手里有刀,人家手里就没有么?都是大唐军队序列,又不可能真刀真枪的干一场,谁赢了听谁的。
还能怎么办?
所以这件事,一定得要方重勇出面解决才行。至于安西远征军跟瀚海军斗殴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不提也罢,不是主要矛盾。
“这样啊,本大使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小事一桩,三日之内,某会处理得妥妥帖帖。夫蒙副都护静候佳音吧!”
说完,方重勇哈哈大笑道,显然是没把夫蒙灵察说的问题当做一个大麻烦。
看到方重勇如此自信满满,夫蒙灵察也松了口气。要是这位方大使真的护短,压着事情不处理,最后闹出什么大事来,还真有些麻烦。
远征西域失败,方重勇固然会被基哥打板子;可是到时候倒霉的,难道就只有方重勇一人么?
出事的地方是在庭州,难道作为北庭副都护的夫蒙灵察,不会有连带责任,被一起处置么?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某种意义上说,他跟方重勇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本大使现在就要去处理这些事情了,夫蒙副都护要不要随某一同去看看?”
方重勇一脸微笑,邀请夫蒙灵察询问道。
他身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脸上哪怕带着笑容,都不显轻佻,让人如沐春风的同时,又感觉到一股难以说明白的压力。
夫蒙灵察连忙摆了摆手道:“岂敢岂敢,这是安西远征军内部事务,末将去观摩就有些不合规矩了,方大使请自便。”
“也行吧,那夫蒙副都护等在下的好消息吧。”
方重勇点点头说道,非常自信坦然。
……
安西远征军大营就在东坝河旁边,离金满城不远,此处水草肥美适合放牧,地理条件相当优越。不过此时此刻,安西远征军大营内却是鸦雀无声,一万多人队伍列队整齐,正在接受西域经略大使方重勇的检阅。
“在庭州使用了军票的人出列!到本节帅面前来!”
方重勇拿起铁喇叭,大声喊道,声音震耳欲聋!
可惜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动作,在庭州使用军票的人当然不少,可是大家知道法不责众的同时,也担心做了出头鸟被献祭!
“本节帅数到三,出列者自有处断,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事后若是本节帅查出某个人用了军票却没有出列,那对不住,本节帅只好辣手无情以正军法了!”
方重勇语气森然的警告道。
似乎是他的话起了效果,一个两个三个,居然陆陆续续出列了三百多人!
饶是方重勇有心理准备,也是被这个数量给吓到了。他环顾四周,发现这群人没有人穿银枪孝节军的盔甲,一个也没有,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银枪孝节军那些人都是鼻孔朝天,最是自命不凡。平日里待遇优厚,自然犯不着在庭州这里吃“窝边草”,传出去了坏名声,搞不好会被赶出军队。
对此他们还是很忌讳的。
可是那些河西丘八就不同了,他们本身在河西的时候,就经常假扮盗匪“干私活”,指望这些人有什么高觉悟,实属对牛弹琴了。
“军司马何在!”
方重勇喊了一句!
段秀实立马跑过来抱拳行礼道:“请节帅吩咐!”
“记录一下这些人花了多少军票,以及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扰民打人,作奸犯科。分门别类一下,我等会要用。”
方重勇淡然吩咐道。
他那漠然的目光,从这些犯了事的丘八脸上拂过,所有和他视线触碰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发自心底的恐惧,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去。
不过方重勇也只是静静的从他们身边经过,一句话废话没说。
“何老虎,让其他人各自回营,不得外出。晚一点,本节帅还要再查查有没有人在说谎。”
方重勇嘿嘿冷笑道。
每个士卒所发放的“军票”都是数目一致的,只需要清点一下有没有人数目对不上,就知道他说谎了没。
“得令!”
何昌期领命而去,很快,万余人的队伍便原地解散,整队各自回营,秩序井然。
不一会,段秀实已经统计完毕,他过来对方重勇悄悄禀告道:“没有闹出人命,主要是抢东西。地点在三个地方,营地附近的金满城,金满城南面的仙山镇,以及金满城东面的蒲类城(不是蒲类海)。节帅想这件事怎么处置呢?是杀人以正军纪,还是劝诫一番了事?”
说实话,这个事情,真是可大可小的,军中一般不会太过严苛,所谓“水至清而无鱼”嘛。起码,这些人还给了军票,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抢劫的。
段秀实的意思很明白:府兵服役是家庭义务,要跟他们讲“家国情怀”;募兵本质上就是拿钱打仗的雇佣军,“家国情怀”固然还是要讲,但是配套的物质基础不到位是不行的。
简单说就是:多讲些实在的,少谈什么摸不着边际的理想。
“在金满城用过军票的狗崽子们听好了!现在就跟本节帅走,现在就入金满城。
其他人在营地内等候发落!敢逃跑的看我不砍你们狗头!”
方重勇对着面前这群丘八大吼了一句,又跟段秀实交代了一番,转身便走。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个垂头丧气的倒霉蛋,平日里凶名赫赫的河西边军,如今连个屁都不敢放,连顶嘴都做不到。
众人骑马进入金满城后,将马匹交给夫蒙灵察的亲兵打理,随后便来到外城中,由栅栏围起来的市集里。
方重勇指着一个卖精细面粉的商铺问段秀实:“是这一家么?”
“对,是这一家。”
段秀实微微点头说道。
正在后院里面磨面粉的中年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有些畏惧的看着方重勇一行人询问道:“军爷来小店是为了买面粉么?”
“非也。”
方重勇摆了摆手,满脸恭敬对那位明显是胡人装束的男子躬身行礼道:
“本节帅的兵马扰民,还强买强卖,违反了军纪,败坏了安西远征军的名声。
鄙人来此,是特意来道歉的。你收了多少军票,本节帅就还给你多少河西交子。
反正货物已经被这群夯货托人运走了,没法取回。若是你觉得不妥,那本节帅只好拿军粮来抵偿你的损失了。
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呢?河西交子还是军粮,选哪一种都行。”
方重勇语气谦卑的询问道。
“岂敢岂敢!节帅真是折煞我也!赔偿的事情,不必再提,就当是鄙人劳军了,不必再提了,哈哈哈哈。”
方重勇的态度把这位卖面粉的胡人给吓坏了!
还想着安西远征军拿军粮赔给你?
人家不过是说说罢了,你还当真啊!
难道不怕晚上不明不白家中失火,睡梦中被这群丘八割了脑袋?
“我军的军规里面有这样的要求: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
他们违背军令强买强卖,虽是擅自主张,却也是本节帅治军出了问题。不把这个污点去掉,本节帅何以治军?
这些交子,请您务必收下,然后将那些军票还回来,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对了,听闻我麾下有士卒因为抢东西打了您一拳,现在您也打他一拳,恩怨便就此了结。
你,对,就是你,还不给本节帅滚过来!”
方重勇指着队伍里躲起来只露个头的丘八呵斥道。
那人不情不愿的上前,瓮声瓮气对面粉店的店主说道:“打吧,洒家眨眼是孙子。”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这里讨债的!打了人抢了东西,你还有理了是吧?”
方重勇一巴掌打到那位丘八头上大骂道。
那人扭过头看着他,无奈抱怨道:“节帅,某生来就是一脸凶恶,不是要故意凶他啊。”
“打吧,打一拳,恩怨便了结了。本节帅用性命担保,这丘八绝对不会来这里报复,他只要敢来,本节帅先砍他狗头!
既然是大唐编户齐民的百姓,那就应该受到唐军的保护,任何形式的洗劫都是必须要纠正的。”
方重勇对店主温言说道。
这位中年胡商颤颤悠悠的,如同兔子粉拳一样,在那位丘八胳膊上碰了一下,随即走到柜台旁边,从里面拿出一叠军票,满脸忧虑的交给方重勇。
说实话,这种事情他还是头一次碰到,心里也没底。
“军司马,点数,换河西交子,然后我们去下一家。”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吩咐道,他敏锐的发现,店门口那一众丘八,看自己的眼神,和从前相比有了很大不同。
“谢节帅主持大义!”
中年胡商心悦诚服的跪在地上,给方重勇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看什么看,现在就去下一家啊!”
方重勇看着门口那群陷入呆滞的犯事丘八,冷声呵斥道。
“记住啊,面子是别人给的,脸可是自己丢的。
本节帅今天帮你们把脸从地上捡起来,下次再丢人现眼,就要你们自己去捡了。”
方重勇忍不住教训众人说道。
什么是牙兵
牙通衙,古代大将出镇,例建牙旗,仗节而行,他们的官署称牙,后作衙,称所居之城为牙城,所居之屋为牙宅,称朝见主帅为牙参,称所亲之将为牙将,卫队为牙队,而亲兵则称牙兵。
这是普通的解释,具体概念什么的,就不纠结了。
实际上说白了,牙兵就是节度使的亲兵,同时也是节度使最尖锐的爪牙,还是他们在乱世的立身之本。
牙兵这玩意,是中唐开始到北宋这段时间的特殊产物,跟藩镇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没有藩镇,也就无所谓牙兵了二者实际上是一体两面的共同体。
藩镇是牙兵的地盘,而牙兵是藩镇的保护者。
前面资料有介绍过,藩镇的种类大体上可以分为四种:河朔割据型,中原防御型,边疆防御型,东南财税型,每一种藩镇的设立目的,以及它们各自的特点,都是不同的。
与之对应的,藩镇节度使,类型也很多,武将型、文人型、家族继承型、牙兵推举型等等,有很多不同维度的分法。
然而唯独牙兵,或者名字不叫牙兵,但性质与牙兵别无二致的军队(如神策军中精锐),他们却又是出奇的相似!
无论是割据的河朔三镇里的牙兵,还是在凤翔防御吐蕃的牙兵,又或者是在东南镇压叛乱顺便监督税收的牙兵,他们的做派,都是出奇的一致!
甚至跨越了区域、民族、文化等因素的干扰。东南的牙兵闹事起来,一点都不比河朔三镇的牙兵温和。
所以,在这里很有必要把牙兵的特点,以及来龙去脉好好说明一下。
自开元从府兵改募兵以来,唐代的兵制就很复杂,这里需要用一些例子来剖析一下,不用吊书袋摆资料,那种都是形而上学的自说自话。
众所周知,府兵制不是一天就解体了的。同时,募兵制不是在府兵制出现以前才出现的,而边军的由来,本身就是当初府兵攻下某一处后,留下部分府兵值守,这也是很多唐代军队番号的来源之一。
比如说当年唐军攻下高昌国,在这里设立了西州。唐军当时是府兵制,番号都是临时的,也就通过长安的南衙北衙体系,派出将领,率领全国各地来的府兵,组成一支军队,任命行军大总管。
当时这支军队,就被临时命名为“天山军”,由行军大总管率领。
攻下高昌国后,唐军留下一部分府兵在本地驻守,“天山军”的番号,便成了留守地方的固定番号,这也是后来边军番号的由来。
当然了,还有一些军队本身就是周边少数民族依附的,比如说墨离军、豆卢军、瀚海军这种,只需要朝廷赐予番号就行了。
然后开元初的时候,这些边军里面,很多都已经不是府兵了!
而是“屯田兵”,可以理解为家就在本地,待遇被大幅度弱化,但保留了土地权力的府兵!
这些人不在府兵的“奖池”里面,但是在兵部账册上。
所以说,这就是看史书不能吊书袋,不能一概而论的原因,魔鬼往往就在细节里面。
开元几十年时间,其实就是老的府兵退役,新的募兵,其中包括长征健儿(还有别的)补上的过程,直到最后府兵全部退役完毕。
除了这些“常备军”以外,还有不在账册上的“临时工”。
比方说现在很多人不知道具体是啥的团结兵。
比如说史书上常见的“发番汉军士万余”之类的,等同于边疆的“老兵召回”制度。说白了,大唐能打仗的人远不止兵部账册上那五十多万。
这个过程当中呢,又有很多幺蛾子出现,比如说边疆从军人口比例太高,中原防御空虚,关中禁军腐化,财政亏空导致欠饷等等。
导致很多政策上该出现的部队没有出现,因陋就简,不该出现的反而勃勃生机了。
我说这么多废话,就是想表达一个观点,那就是安史之乱以前,唐军内部来源和兵制是非常复杂的,老中青的制度都有。
按大唐喜欢“做加法”不喜欢“做减法”的规矩,大唐中枢一般都是缺什么功能就补什么官,创造一个:差事,也就是XX使之类的职务来应对。
所以新的东西出现了,不代表旧的东西已经消失。
而牙兵是来自哪个部分呢?
据我推测,牙兵最初的兵员,应该是在安史之乱战火中磨练出来的团结兵。这个是一家之言,也不重要。
因为无论最初的牙兵是怎样的,他们都会在极短(很可能就几年时间)的时间内,被异化为标准模板的牙兵,也就是所谓的“环境改造人”。
无论这个丘八之前是怎样办事的,他们到了安史之乱以后的社会环境以后,就会进化成标准牙兵。
武力强横,能征善战;虚耗米粮,无法无天;结党营私,自成一派;特立独行,隔绝本地。
这是什么意思呢?
嗯,我解释不清楚,太浅显的说又没意思,所以从社会经济基础去阐述牙兵是什么比较好。
牙兵的兵员,是“穷则从军,达则建节”的无产阶层。安史之乱前遗留下来的兵马,或者活不下去的流民,破产农民,甚至是没落武将之家的子弟之类。
他们是无产者,哪怕有产,就是获得了军饷和赏赐之类的,也会很快消耗掉,甚至是挥霍掉。因为在朝不保夕的年代里,金钱这种东西,存下来是没有意义的。
牙兵绝大部分,都跟本地豪族、大贵族、大地主之流,没有联系,甚至没有正常往来。如果要打交道,多半都是牙兵去抢本地大户。牙兵阶层的存在,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对本地大地主阶层的统治不利的。
大地主封建贵族,他们也期盼在经济上对他们极度有利的和平秩序啊!没有人生来就是战争贩子!
而牙兵呢,他们的经济利益,就是只有军饷,以及战争中获胜得到的赏赐。
这就是要求他们一方面必须要武德充沛,打谁都能打赢,再强的敌人要进犯,他们也敢出兵对抗!
另外一方面,他们不事生产,对土地这种最大生产资料,没有多少需求;却又对浮财异常上心。
原因很简单,战争中死人太容易了!有口吃的,及时行乐是王道,难道存下钱是为了留给爆自己金币的黄毛么?
对财富的高需求,和对土地的低占有,让他们对节度使和朝廷失去了敬畏之心,也对所谓的“封建秩序”充满了蔑视。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被朝廷控制,还是被节度使控制,根本无所谓。这便是南面的牙兵与河朔三镇的牙兵别无二致的根本原因所在。
谁能给他们想要的军饷,他们就跟谁走。随着唐庭的衰弱,这些牙兵的道德信仰如自由落体一般下跌,基本上就是只认钱不认人。哪怕是带了几十年的老上司,不合心意也能笑眯眯的砍下狗头。
最后的结果就是,牙兵出本镇后,战斗力极弱,完全没有府兵“有恒产者有恒心”,为家人战斗的觉悟。但同样的,他们在本镇防御作战中又会极为卖力,为自身生存而战!
这就是中晚唐以来,藩镇在朱温时代以前很难兼并邻居的重要原因。
牙兵们压根就不想配合节度使的野心,他们甚至心里根本看不起节度使和朝廷。而牙兵这样的特性,使得中晚唐以后,土地流转速度极快,本地大地主没有谁能“富过三代”的。土地私有化的趋势没有改变,但流转速度却变快了,过手的人也更多了。
因此中国并没有出现西欧那种“庄园-城堡-骑士-佃户”的稳定继承体系。
客观上,牙兵阶层才是真正影响中晚唐历史的关键变量,是其他朝代没有出现过的特殊群体。他们对于打破旧有的封建秩序,让政治权力下沉到平民阶层,是有一些历史贡献的。
所以,不能一味地认为牙兵就是该死,就是跋扈,就是要消灭;也不能单纯的认为他们就是节度使手里用来对抗朝廷的刀。
各位牙兵大大,你们把刀放下啊,有话好说,我就说这么多好不好……
第340章 人分为两种
“李都头,你知道人分为几种么?”
在开封城外渡口附近的一个市集闲逛的时候,方有德询问身边的李嘉庆道。
后者此刻正在感慨汴州本地百姓们的忘性之大,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前些日子控鹤军的牙兵才在渡口浮桥附近,斩杀了一百多打行的流氓地痞。场面极为血腥,断臂残肢四散一地。虽说还不至于到血流成河,但差不多也是血流成溪的水平了。
然而那件事到现在都没过去多久,这些集市上做买卖的小商贩们,似乎已然忘记了当初的事情。和以前一样,似乎没感觉到任何变化。
该叫卖的叫卖,该摆摊的摆摊,该采买的采买,似乎那一百多打行的流氓都白死了。实际上,他们的“保全费”依然要交,跟以前比半个子都不少,只不过是交给宣武军而已。
“分两种啊,男人和女人。”
李嘉庆心里想着事情,随口答道。
“不,人其实只有活人与死人的区别。
活人有无限的可能,任何事情都可以试着努力一下。
而死人只会被人遗忘,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方有德冷冷说道,让李嘉庆忍不住一阵汗毛倒竖。
正在说话的时候,有个中年的农夫,向方有德递过来一个硕大的梨子,面带讨好的说道:“天气热,方节帅先吃个梨解解渴。”
方有德接过梨子,很是矜持的对农夫微微点头示意,随即接着往前走,压根就没有收人东西要给钱的觉悟。
而李嘉庆也是习以为常,甚至还认为方有德很有个人操守!
要知道,丘八逛集市,都是类似坐牢放风,当然是有什么拿什么,压根就不讲客气的。
方有德没有利用职权在集市“捞一把”,已经是高风亮节了。
至于给钱,对于丘八来说自然没有这个说法。在大唐当兵就没有拿钱出去的,都只有别人给钱的份!
“人只分生死,节帅何以有此一说呢?”
李嘉庆好奇问道。
“乱世已经不远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本节帅今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面对刀锋,现在人群三六九等的分法根本没有意义,那时候只有活人和死人的区别,这才是真正的区别。”
方有德叹息说道。
安禄山确实死了,可是这世道败坏的趋势,却没有一点改观。
朝廷搞出来的什么交子,对民生改善的效果也是微乎其微,便宜了权贵而已。
比如说长安交子发行到汴州以后,政策立马走样了。流通了一段时间后,有商人发现,河南诸多州县的长安交子购买力,要远远大于发行地所在的长安。
于是很多“头脑灵活”的商贩,啥也不做,直接带上绢帛,去长安“抢购”交子,然后拿着这些交子,利用信息差,在河南各州大肆采买物资,极大推高了本地物价。
元代发行交子的时候,为了避免这种利用信息差倒卖货币的情况,特意在每个辖区都设立了“平准”机构,来协调本地纸币的发放。
以确保不会有商贾利用信息差来赚取差价。可是唐代的人对此没有多少经验,很容易就被钻空子。
谁也不曾想,长安交子的贬值速度会快到这个地步!几个月就贬值了超过一半!
由此引发了以洛阳为核心的河南经济圈内大小商贾,普遍抵制长安交子,以至于根本无法有效流通了。
于是朝廷不得不在洛阳开了一间新的交子铺,印刷与长安交子款式相同的“洛阳交子”,来应对货币流通混乱的情况。换言之,建立一道“货币防火墙”,不允许长安交子在洛阳地区流通了。
同时,朝廷也听取了刘晏的建议,铸造一种制造精美,但“面值”为一百文的“大钱”,其中含铜的分量远远抵不上一百文开元通宝,但就是要作为一百文来使用。
除此以外,还铸造了面额为“一文”的铁钱。在有交子流通的情况下,刘晏一点都不担心权贵们铸造铁钱,也没有傻子会这么做。
此举其实是一种妥协,对交子流通产生障碍,导致经济混乱而不得已的妥协,不得已而为之,属于以毒攻毒之策。
这也是刘晏为了放弃长安交子,而提前做的部署。
说白了,就是先隔离区域,再多渠道并行,最后采用“外科手术”摘除毒瘤。
长安交子的废除,已经箭在弦上!
嗅到风声的河南商贾们,利用各种渠道将手里的长安交子换成洛阳交子,甚至是实物,能买什么就买什么,但最后基本上都烂在手里了,任由着它们贬值。
大量小商贾因此破产,损失惨重。大唐在探索纸币运行的过程当中,付出了惨痛代价。
由此引起了包括洛阳在内的河南诸州市场紊乱,商业运营受到了极大干扰。
在汴州这个运河与黄河交汇,商贸异常繁荣的地方,货币紊乱造成的动荡尤其猛烈!方有德亲眼所见这一切,并领着宣武军维持秩序,杀了不少走投无路的暴徒。
他看到集市萧条,百业停摆,更是感觉乱世已然不远。
“节帅,某自河北而来,您当年也是在河北。
如今宣武军在汴州,四战之地。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手无雄兵,处境相当不妙啊。”
李嘉庆不动声色的劝说道,他就不相信精通军略的方有德看不出来,对于他们这样的“内行”来说,很多事情都是摆在明处的。
河北若是发难,宣武军首当其冲!
“李都头以为河北如何?”
方有德意味深长的询问道。
李嘉庆当年虽然在河北,但他是河北的外来户,是渤海国那边过来的,不存在立场问题,也没有历史包袱。看问题还可以站在比较客观的角度去评价。
“节帅,末将是您的旧部,有话也就敞开说了。”
李嘉庆环顾左右,发现实际上喧闹非常,压根就没人注意他们。
于是他故意压低声音说道:“以末将之见,河北世家占有了那么多田产。朝廷的税收又如此的苛刻,还限制河北人入中枢。这些事情早就不是什么传闻了。只怕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某些人不可能那样安分啊。”
连他这个靺鞨族出身的胡人都知道,有了田产,肯定要去争取更大的政治权力,以保证自己的经济利益不受损害。而朝廷对河北的态度如何,只能说抽象到一言难尽了。
无论在河北的节度使是谁,最终,他都会对本地势力妥协,走上叛乱之路。
如果恰好是个老实巴交的节度使,确实不想搞出来事情来;那么本地势力就会给他找麻烦,争取把他顶下去,换个能搞事的上来!
李嘉庆在渤海国的时候,就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只能说大唐和渤海国都在同一个太阳的照耀下,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节度使四年一换,现在安禄山没了,河北人总会遇到他们“需要”的节度使,一个不行就再换一个,总有能行的!
如果说节度使反叛是小概率事件,那么把节度使变更的次数叠加,时间线拉长,那么出现反叛的节度使就会是大概率事件。北庭都护府,当年开元中期的时候,不也出了刘涣谋反案么?
那时候的基哥可不昏庸啊!
边镇出叛将,在大唐属于寻常事。能不能镇压叛乱,才是考验国家实力的金标准。
李嘉庆的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河北乱是迟早的事情,以前武周时期就乱过,以后一定会乱,只是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时候,具体由什么事件导致矛盾爆发。
看得清楚这些的,并不止他一人。
“本节帅也是近期才想通了一些事情。
守住汴州,便可救国家于一时。某之心愿,不在乎个人得失。”
方有德轻叹一声,心中万般感慨,不知道要怎么说出来。
大唐的问题是河北么?是,又不全是。
大唐的问题是李林甫、杨国忠、杨玉环等人么?是,又不全是。
大唐的问题是基哥么?是,同样又不全是。
大唐的问题是募兵制么?还是一样,是又不全是。
此刻方有德的内心非常迷茫,到底要怎样才能救大唐?他心中已经没了答案。他已经为大唐做了很多事,改变了很多事情,但却还是看着大唐一步步滑向深渊。
我真的做错了么?
方有德扪心自问,没有人给他答案。
“节帅,您似有心事?”
李嘉庆疑惑问道,他发现今天巡视运河的方有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无事,不过是忧国而已。”
方有德摆了摆手说道。
“节帅,天塌了有圣人顶着啊,您又何必操那份心呢?”
李嘉庆迷惑不解问道,他不明白,方有德都这个年纪了,还想什么国家的事情作甚,这不是明摆着跟自己过不去嘛。
“圣人……唉,圣人啊。”
方有德摇头叹息,不再言语。
……
“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我们的朋友,一种是我们的敌人。
以后你们在办事之前,要想明白,涉事的人到底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敌人。
对朋友就要有对朋友的态度,要讲公平公正公开,不要欺辱朋友,不要把朋友逼成敌人。
对敌人就要旗帜鲜明的反对,要消灭要不留情面,不要含含糊糊的弄不清自己要做什么,不要让我们的朋友搞不清我们自身的立场。
更不能跟敌人妥协勾结!
你们看看,本节帅就去了一趟龟兹镇,庭州这边居然搞出这么大的破事,把某这张脸都丢尽了!
庭州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吗?那是我们远征军的大后方,从庭州往西走,就没有大城可以补充辎重了!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给丘八们发军票,是让他们在庭州强买强卖的吗?你们就真不怕等远征军出征以后,庭州这边的百姓闹个民变,断我们的粮秣?到时候饿死你们这帮不长心的!
这次赔出去的河西交子,全部从将来犒赏三军的财帛里面扣除,不单独惩罚个人。一撮人犯错,所有人担责!”
庭州内城的府衙大堂内,方重勇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白板上写着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对着在场的将领一阵乱喷。
“节帅,末将跟您一路去了龟兹镇,压根就不在庭州啊,就这也要受罚啊?”
何昌期一脸委屈抱怨道。
“傻逼!傻逼!你这个傻逼!”
不远处的五色鹦鹉扑腾着叫嚣着,想要飞起来,却又因为脚上套着铁环飞不动,不得不回到原本站着的木棍上。
“呃,那个谁,把这畜生带到后院去吧。”
方重勇眼角抽搐,无奈指着一个看起来有些面生,忽然之间记不起来叫什么名字的将领说道。
那人叉手行礼,忍住笑将五色鹦鹉带出了府衙大堂。
“这次银枪孝节军无人强买强卖,所以就不受罚了。但其他各军,一视同仁,只要军中有一人犯错,即视为全体犯错。”
方重勇义正言辞说道。
“节帅,处置犯错的士卒,自然是无可指摘。可是没有犯错的也要受罚,这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啊。”
段秀实继续劝说道:“更何况大军出征在即,如此……”
“如此就更要让那帮无法无天的丘八们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什么叫军队是集体!
有人犯错,他的袍泽却没有站出来阻止他们,事后也没有向主官举报他们,这就是包庇,与犯事之人同罪!
这次让他们长个记性,下次看到同僚作奸犯科的,别以为装作没看见就能置身事外!”
方重勇毫不留情的怼了回去。
这下段秀实也没活说了。同奖同罚,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是长久以来能打的军队都普遍共有的军法。
正在这时,管崇嗣带着几个百姓走进大堂,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箩筐,整整几个大箩筐,里面全都是方重勇前世被称为“哈密瓜”的瓜果,乃是西州、庭州、伊州等地的特产。
庭州不缺日照更不缺水源,有哈密瓜自然不算稀奇。不过此时哈密瓜被基哥起名为“御瓜”,名头极大。这些瓜按本地物价差不多十贯,要是送到长安,价格翻十倍都不止。
“这是……”
方重勇一脸疑惑看着管崇嗣,他好像没有下令采买哈密瓜啊。怎么就堂而皇之的把这些瓜送到府衙了呢?
“方大使,您来了庭州以后,拨乱反正肃正军纪,还亲自一家一家的登门道歉,赔偿损失。
这些都是庭州百姓的一点心意,送点御瓜给您和安西远征军的官爷们解解渴。”
一位穿着锦袍的老头对方重勇行礼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百姓的心意本大使收到了,礼物是万万不能收的。这样吧,天气热来回搬运麻烦,本大使就擅自做主买下来。”
方重勇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十贯的河西交子,递给那老头说道:“买东西是一定要给钱的,不然就成土匪了。敢问老人家姓谁名谁啊?”
“老朽乃是庭州官学教习,方德!”
这老头恭敬行礼说道。
哈?
在场丘八们面面相觑,差一个字,就能当方大使的爹了,这老头不会是故意过来骑脸输出的吧。
方重勇也是有些尴尬,不过现在并不是纠结的时候。他将交子强塞到对方手中,顺便把那些送瓜的百姓,都客客气气的请出衙门,回来以后对何昌期问道:“本节帅刚刚说到哪了?”
“呃,说到……吃瓜,对,刚刚说到吃瓜了!
天气好热啊!节帅,我们现在把这些瓜都开了吧!”
何昌期一脸嬉笑,指着大堂中间摆着的几个大箩筐说道。这玩意在长安卖得死贵死贵的,如今可以敞开吃,那还不吃个爽啊!
“吃个球的瓜!老子刚刚是想说你们跟瀚海军斗殴那件事!这场子必须找回来!”
方重勇指着何昌期大骂道。
第341章 敌在兴庆宫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的某个隐秘厢房内,大唐天子李隆基一脸阴沉坐在龙椅上,下半身什么也没有穿。
他身旁有个西域胡人面孔的御医,穿着红色的官袍,也算是太医院里面的“体面人”了,排得上号的那种。此刻他正在将一条又一条黑色的水蛭,放在基哥大腿上,那些长了红斑的部位。
这位太医的动作非常小心,面部表情非常纠结,甚至有点想哭的样子!
高力士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在旁边候着,就好比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木偶一般。他低垂着头,似乎是在看地,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水蛭在基哥那略有些干枯的大腿上蠕动着,看起来甚为恐怖。然而太医院的医官却又丝毫不敢大意,密切关注着情况的变化。
很快,水蛭吸血吸饱了,自然而然从基哥大腿上掉了下去。这位太医轻叹一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曹太医,朕的怪病,用此法可以治愈么?”
基哥有些疲惫的询问道,他现在得的这种“怪病”,正常情况,似乎并无完全治愈的办法。
也就是所谓的“药石无医”。
“回圣人,这水蛭吸血之法可以治标,但能不能治本,还未可知。
微臣不敢欺君,只能说尽力而为。但用此法控制病情,隔一段时间治疗一次,三五年以内,倒是没有性命之忧。”
这位来自西域昭武九姓的曹太医,非常谨慎的说道。
在大唐,特别是在长安,圣人现在得的病,他虽然见得很少,但绝非个例!
用水蛭吸血之法控制病情,他之前已经在某些病人身上试验过。
至于效果嘛,那只能说: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希望。若要治断根,想都不要想。
信,那就有效果。若是连信都不相信了,那只好自求多福吧,你认为有用那就有用。
可这种跟推脱责任一样的话,他也不敢对基哥说。因为对方的身份是天子。医者父母心,可是作为皇帝的医生你确实可以治病,但你可以当皇帝的父母吗?
皇帝富有四海,还用得着你这个医官以父母的心,来关注他的健康么?
反正太医这个职业朝不保夕,尽尽人事就行了,不要想太多。
曹太医恭敬的对基哥行了一礼,弯腰躬身不起。
“罢了,你去歇着吧,以后就住在兴庆宫内,随叫随到。”
基哥轻轻摆了摆手说道,显然没有打算放曹太医离开兴庆宫。
曹太医如蒙大赦,心想着天子起码这几年都还需要自己,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于是缓缓退出房间。等出来的时候,发现官袍里面的丝绸内衣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了。
待他走远了以后,基哥轻叹一声,招呼高力士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让郑叔清查的事情,查清楚了么?”
高力士面色忧郁的点点头道:“奴正是要给圣人说这个事情。”
“那你说吧。”
基哥双目无神的看着门外的方向,远处茂盛的树叶在风中摇曳,充满了活力。
和他这位已经六旬又得了怪病的老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国夫人,确实得了这种病,也是因为这种病而突然发狂,她自己把自己给掐死了。
而且虢国夫人……”
高力士顿了一下,有点犹豫,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
“说吧,都这个时候了,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基哥一脸冷笑说道。
“回圣人,虢国夫人也得了这种病,不过杨幸还没有得,皮肤光滑着呢。”
高力士尽量捡好的去说。
“今晚就去虢国夫人府,赐死杨玉瑶,然后把杨幸接到兴庆宫来。朕赐姓他为李氏,以后就叫李幸。”
基哥冷冰冰的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烟火气,如同一台无情的政治机器。
一日夫妻百日恩。
当年,杨玉瑶出入兴庆宫,就跟到自己家一样。穿男装,不化妆,顾盼生辉,天生丽质。
她是杨氏三姐妹中姿色最出众的,也最得天子欢心。
说白了,基哥跟她在床上玩耍的次数最多,并且还留了一个龙种。
这样的女子,当真是说杀就杀啊。
高力士脑子里闪过一些过往的片段,身体却习惯性的对基哥躬身行礼,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秦国夫人是这样。
虢国夫人是这样。
甚至……天子也是这样。
高力士心里明白,他也很清楚,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是找死了。
“杨玉瑶之死,对外怎么公布,你知道的吧?”
基哥瞥了高力士一眼询问道。
高力士轻轻点头应对道:“请圣人放心,虢国夫人饮酒过度,醉死于家中,恰好被奴遇到了。虢国夫人香消玉殒着实可惜了,圣人不会褫夺她的封号,更不会针对杨氏一脉的人。”
他说得很自然,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生存的本能,每次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天子要办的事情,比较圆润的办好,让外界看来不至于太难看。
果然,基哥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微微点头说道:“就这么办吧。对了,玉真公主回长安了么?”
“已经回来了。”
高力士轻声说道。
玉真公主有点奇怪,去了一趟汴州,说是要游历河南,但是去了以后又很快就回长安了。回来了以后,也不像从前那样来兴庆宫拜见天子。
“她肯定是去汴州看全忠去了。这么办吧,让李白去陪陪玉真。”
基哥毫不在意的说道。
“圣人,李白一个月前已经请辞了,您不是在勤政务本楼里痛骂了他一顿嘛。”
高力士小声提醒道。
听到这话基哥一愣,他这才想起来,李白似乎已经自己辞职了。
其实李白辞职的原因很简单,不是当官不爽,而是他那个翰林院大学士,说得好听是朝廷亲封的“文章大家”,但实际上,不过是专门给天子写“马屁诗”的舔狗罢了。
李白恃才傲物,要求基哥将其“下放”到六部或者御史台当官,哪怕外放刺史也行。
当时估计是基哥心情不太好,直接一口拒绝!
没想到李白也不是吃素的,居然当着基哥的面辞官,直接出了兴庆宫!
潇洒,那确实是够潇洒的,可是后果,那也是相当严重。
之前将李白捧为座上宾的那些长安权贵,现在一个个都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躲着李白。别说是邀请了,就是李白上门求见,那些人都是避而不见。
从前和李白关系好的那些文人墨客,一个个都自动断了联系。平日里无所事事的他们,突然变得非常“繁忙”,连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压根不想跟李白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
人走茶凉,多么痛的感悟,李白有点后悔那天太冲动,不该直接跟天子翻脸。
但是现在再回去,似乎也没机会了。
“李白只有诗才而已,随他去吧。”
基哥撇撇嘴说道,显然对于已然失去作用的家犬,没有丝毫兴趣,压根就不关心对方成为了哪个街区的流浪狗。
“你去把玉真叫来吧,朕想跟她说说话。”
基哥语气柔和了些,有些疲惫的对高力士说道。
“圣人稍候,奴这便去。”
高力士躬身行了一礼,随即离去。等他离开后,基哥双目无神的坐在龙椅上,仿佛听到了他生命倒计时的钟声。
虽然不可能那么快,但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治不好呢?
拖一年,或者拖两年,还是拖三到五年……就这么一直拖着?
基哥内心非常惶恐,可是他不敢表露出来,甚至在高力士面前也不敢。
帝王,不能对外露出一丝胆怯,无论是对什么人,都要保持心理上的绝对压制!
要不然,奴大是要欺主的!
秦国夫人已经死了,死状极为可怖。
虢国夫人也得了这个病,就算不赐死她,她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如果没有特效药治疗的话。
那么,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死于这个病呢?
基哥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死亡,才是人世间最大的公平,是维持弱者最后尊严的神明!
一个人无论是权势滔天,还是寂寂无闻;无论是力大无穷,还是手无缚鸡之力;无论是貌美如花,还是丑如鬼怪;无论是学富五车,还是大字不识。
死亡对他们都是公平的,谁都有一死,谁也逃不过一死!
哪怕贵为天子,也定然有一死!
“朕想长生不老啊,这天华地宝之国,这疆域万里的大唐,怎么能没了朕!
若是没了朕,那要这偌大的锦绣江山,又有何用呢!”
基哥恨恨的锤了一下龙椅的扶手,一滴浊泪从眼角流下。
他好不甘心啊!
他还没有享受够,他还没有玩够,这世间有那么多好东西,他都没有体验过。
“杨氏的贱妇,就算死了,朕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基哥狠狠的握住拳头,面露狰狞!
他坐在龙椅上一会悲春伤秋,一会又气得发抖,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整个人又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不一会,高力士领着玉真公主来到花萼相辉楼。此时基哥脸上已经挂着微笑,丝毫没有刚才的纠结与愤怒。
一见面,他就让玉真公主坐在自己身边,关切问道:“皇妹这是去汴州找全忠了么?”
“回皇兄,确实如此。
本想叙叙旧,不过全忠的心思在军务上,似乎不愿意与妾身这个女流之辈多说什么。”
玉真公主一脸幽怨的说道。
“哈哈哈,全忠是这样的人。他就是个会办事,不会说话的,你不要在意就是了。”
基哥摆了摆手说道,非常随意。
“对了皇兄,有个事情……”
玉真公主看了看面色很差的基哥,犹豫了半天,才继续说道:“全忠有句话想让妾身带给圣人。”
“说吧,不必拘谨。”
基哥随口应和道。
“全忠说: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就这一句话。”
玉真公主带着委屈说道。
“放肆!”
听到玉真公主的话,基哥瞬间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朕怎么治理天下,需要他这个武夫来教训吗?
还说什么亲贤臣远小人!
那朕身边到底哪个是小人啊!
就他方全忠是忠臣是贤臣是吧!
朕都让他儿子当西域经略大使了,还不够亲贤臣吗?”
基哥指着高力士破口大骂道。
“圣人,息怒,息怒,不要气坏了龙体啊!”
高力士连忙上前轻拍基哥的背脊,抚平他那紊乱的气息。
基哥缓缓坐下,面色阴沉说道:“方全忠不是嫌朕不够亲贤臣,他是嫌权力不够吧!那好,朕满足他,给他募兵之权!兵员五万!”
他面色狰狞的咆哮下令道,完全没了天子应该有的冷静仪态。
“圣人,莫要意气用事啊,方全忠只是劝说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又没有要权。圣人何故要给他募兵之权呢?”
高力士连忙跪下磕头请求道。
基哥这个圣旨要是发出去,会引起一系列混乱!
玉真公主也吓坏了,方有德确实不太会说话,但这番话也没有恶意。
不至于说把自己的亲兄长气成这样吧?
“圣人,全忠一向都不会说话的,您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玉真公主哀求道。
“方全忠劝诫有功,赐紫袍,金鱼袋,封为左丞相。”
沉默了很久之后,基哥才从嘴里吐出这样一道命令来。
被赐予紫袍,天子恩宠。
被赐予金鱼袋,也是天子恩宠。
左丞相此时已经是荣誉头衔,没有权力,这同样还是天子恩宠。
基哥的意思总结就是:拿着荣誉就好好闭嘴在汴州享清福,不要仗着有圣眷,就对老子指指点点的。
一旁的玉真公主和高力士连忙谢恩,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
荥阳郑氏在长安的宅院书房里,大理寺正卿郑叔清站在书桌上,往房梁上挂了一条白色丝绸,作为上吊的工具。
回想起他做官一路坎坷的经历,当真是有些一言难尽。
不过今日大概也到头了。
“某死了,荥阳郑氏也就安全了。圣人为了补偿郑氏,一定会安排郑氏的子弟当官。
所以郑某的死,是有意义的,有价值的。”
他将绳子慢慢套进自己脖子里,忽然又有些畏惧的将其放下。
“就这么死了,会不会太亏了?”
郑叔清坐到书桌上,思考着既能保全自己,又能保全郑氏的方法。他知道了天子的秘密,而这个天子应该也没几年好活了。
会不会天子想先一步送他这个大理寺高官上路呢?答案是不言自明的,因为唯有死人,才能保住秘密。
“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啊!天子得病又不是我的错!”
郑叔清用袖子捂住自己的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就这样又是痛哭又是疯笑,踩着上吊的小凳子上上下下不知道走了多少次。
一直到天亮了,也没下定决心。
忽然,书房门被敲响,传来侄儿的声音。
“叔父,宫里派人来传旨了!”
听到这话,郑叔清如同炸毛的猫儿一样瞬间暴起。下意识用身体顶住门栓不让外面的人进来,随即他又发现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毫无意义,只好生无可恋的打开门,一脸无奈对侄儿说道:“带我去吧。”
明天有炸裂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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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当爱已成往事
深夜,长安城南某处僻静之地,乌鸦的叫声不绝于耳。这里,乃是长安贵族阶层集中墓葬的地点。坟头墓碑的主人,当年都是非富即贵。
杜陵韦氏所在的家族墓地中,在一个不显眼的小墓碑前,痴情的太子李琩单独一个人,在贴身宦官程元振的陪同下,祭拜他第二位王妃韦三娘。
今天是八月十四,民间传说中,地狱鬼门会在明日关闭。传言那些冤死的亡魂,今夜会变本加厉的游荡人间,寻找各种亲人祭拜祖先的“香火”。
李琩之所以半夜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想和韦三娘说说话,寻找一下心灵的慰藉。虽然知道民间那些传说,基本上都是无稽之谈,但他还是幻想着,说不定“鬼节”的时候,就会有奇迹发生呢?
“三娘,你肯定不知道,那个老禽兽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李琩一边给火盆里加入纸钱,一边面带温柔的笑容,说的话,却是让一旁的程元振暗暗咋舌。
“那个家伙啊,前些日子,被人在山下放了一把火,就吓得瑟瑟发抖。火烧起来快到山顶的时候,他的样子真好像一条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没亲眼看到,真是可惜了!”
李琩一边捶打着墓碑,一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那些兄弟们,如今也是个个都心怀鬼胎,私下里在密谋着各种不为人知的行动。而且他们啊,肯定每天晚上做春秋大梦,都盼着那个老禽兽快点死。
现在文武百官呢,也都一个个想着后路,都知道他这个皇帝已经当不了多久了。三娘,你说这些人好笑不好笑,他们还以为可以混个从龙之功呢,你觉得可能吗?
那个禽兽不死,他们怎么可能有机会。若是一直不死,难道他们就一直等么?”
李琩脸上露出嘲讽之色,瞥了程元振一眼说道:“程内侍尽管把本太子的每一句话都告知圣人,本太子的三娘子就是被圣人亲手害死的,圣人也知道本太子对他是什么心思。”
“太子多虑了,奴口风很紧,不会对旁人说什么多余的话。”
程元振连忙小声辩解道。
其实,何止是文武百官知道基哥年纪大了不太靠得住,就连皇宫、太子府以及各位亲王府内的宦官,心思也很明白,基本上都开始各自找下家了。
人到七十古来稀,基哥已经六十多了,懂的都懂吧?程元振确实是基哥派来监视太子的,但他其实已经绝了听命行事的心思。
而是把李琩当做自己人生中的一个机会!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李琩摆了摆手,示意程元振闭嘴。
“三娘,只要那个老禽兽还没死,我就不会故意轻生,我要亲眼看到他咽气。你放心吧,临终前我对你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兑现的。”
李琩轻轻抚摸着墓碑,柔声说道。他那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属于平静中压抑着癫狂,看得一旁的程元振心里直发毛!
这位人人都不看好的太子,藏得够深啊!
半夜祭拜韦三娘这件事,实在是太阴间了,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情!如果被圣人知道今夜的事情,一定会给李琩惹下很大麻烦。
但怎么说呢,经历过生死之间徘徊的人,这位太子对此已经完全看开了。
按李琩的意思,基哥如果要废太子,那就废太子;基哥如果想动屠刀,那就动屠刀。随便怎么玩,他都无所谓的。
李琩之所以敢躺平,就是看出了基哥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这位大唐天子,现在只能小心翼翼的维持政局平衡。他的年龄,他的精力,他的处境,已经无法再次布大局。
杀了李琩,意味着政局的新一轮动荡展开,朝臣们也会无所适从。
换太子也是同样的道理,诸王平衡太子的局,是基哥现在平衡朝局的唯一杀手锏,他总不能说把参与站队的朝臣都给干死吧?
那样的话,谁来帮他治理大唐呢?
给这些朝臣和外臣们一线希望,让他们各自站队,然后他这个皇帝在一旁居中调停,拉一个打一个,谁冒头打谁。
这是成本最少的处理方案。李琩心中很明白,基哥投鼠忌器,压根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李琩越是不把太子之位当回事,基哥越是不能对他动刀。这看起来虽然很荒谬,但却又是无比荒谬的现实。
“三娘,我先回去了,你就在地下好好看着吧。该死的人,他永远逃脱不了上天的惩罚。”
说完这话,李琩转身离去。正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远处某个地方,闪耀着火光。
这一幕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为什么大半夜墓地里,会有这么大的火光?
李琩心中一紧,因为闪耀着火光的那个方向,是自己曾经很熟悉的一个地方。
“把火把熄灭,悄悄凑过去看看。”
李琩沉声说道,不怒自威,让程元振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二人熄灭火把,慢慢的靠近那片火光,看清情况后,顿时大吃一惊!
这附近虽然是贵族墓地,但里头却夹杂着一个又一个没有碑文的无主孤坟。
这些墓碑的主人,要么身份敏感,要么已然被人遗忘,要么因为各种原因,被人刻意抹去了碑文。
他们就像是那些迷路找不到家,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一样,空空荡荡的存留于人世间。
一般而言,这样的墓碑,都是无人看管的,坟头草五丈高。如果占着风水宝地,那么一定会被人给挪走。如果占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杂草丛生也没人去管。
渐渐地,这些无主孤坟,都被慢慢挪到一个相对固定的区域,这里也成为了城南墓地里最僻静的地方。
可是此时此刻,李琩却看到,十多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往一具棺木上添加火油。哪怕棺木已经被熊熊大火所吞没,他们却一直往棺木上倒火油,似乎是觉得火还不够旺。
“鱼总管啊,您说圣人当年如此宠爱杨玉环,为什么先要抹去她墓碑上的字迹,现在高将军又要让我们这些奴婢刨她的孤坟,焚烧她的棺木呢?
有传言说七月十五鬼门开,八月十五鬼门关。这八月十四的晚上去刨坟,外面鬼魂游荡,还真是让人心里瘆得慌啊!”
一个和领头之人鱼朝恩,关系比较好的太监,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闭嘴,狗脑子说话不看场合!棺木烧干净以后,把残骸和骨灰扬了,咱家回去还要跟高将军(高力士)复命呢,就你话多,小心哪天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鱼朝恩呵斥了一句,吩咐他手下那些宦官继续干活!
他们左手边是刨坟挖出来的大坑,右手边是正在熊熊燃烧的棺木。这诡异的一幕,还有这番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全都一五一十的,被躲在阴暗处的李琩听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燃烧的怪味,混杂着猛火油燃烧的刺鼻气味,令站在旁边的人感觉非常难受。
此刻李琩心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当年那个老禽兽,把杨玉环从自己身边夺走,那是握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人走茶凉不算什么稀奇事,李琩自己也明白,当他的爱转移到韦三娘身上的时候,杨玉环就仅仅只是自己身上的一块伤疤了。
哪怕杨玉环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了。说得直白一点,就算杨玉环还有惊如天人的姿色,李琩的想法,也不过是想玩弄她的肉体而已,不会再有从前那种相濡以沫,共度余生的想法了。
但一日夫妻百日恩,再怎么说,李琩也做不出把杨玉环挫骨扬灰,死后都要让她无处容身的地步!
而以李隆基那薄情寡义的性子来说,死去的女人就没了任何利用价值,当然是忘得越快越好!
死去的杨玉环不值得再被基哥惦记,再说杨玉环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按理说,不应该啊!
李琩心中一阵疑惑,又涌起无限的悲凉。
谁能想到,杨玉环的命运会如此坎坷,就连死了都不得安息呢?人死债消,再大的恨意,人死了也该两清了。
他和程元振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在一块墓碑后面躲着。黑夜里的视线就是这样,黑暗中的人,看被火光照耀的人,视野会非常好。反过来说,被火光照耀的人寻找躲在黑暗中的人,却又视野极差。
鱼朝恩一行人,从头到尾,竟然都没有察觉到李琩与程元振二人的存在。最后,大火燃尽,整个棺木被烧成灰烬,就剩下地上的一点火星。
鱼朝恩看到事情办完,整理好现场,随即带着手下十多个宦官扬长而去。这片尽是无主孤坟的偏僻角落,也恢复了平静。
李琩一直等到鱼朝恩等人走了有半个时辰,才缓缓从墓碑后面走出来,命程元振点亮火把。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娶杨玉环的是他李琩。
被父亲夺走杨玉环的也是他李琩。
杨玉环死后,唯一给她上坟过的还是他李琩。
就连最后杨玉环那已然埋葬多年的尸骨,被那个老禽兽派人来挫骨扬灰,这一幕的见证者……依然是他李琩。
心中已经没了痛,李琩只是为杨玉环感到人间不值得。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句话绝非是说说而已。
他再次体会到韦三娘身上那份刚烈的可贵之处。很多时候,弱者没得选,往往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才会让强者忌惮。
委曲求全,有时候就意味着任人摆布。
运气好的还能分一杯羹;运气不好的,就跟杨玉环一样了。
“最近,有没有关于杨氏的大事发生。”
李琩忽然问了程元振一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问题。
“哪个杨氏?”
程元振疑惑问道。
天下姓杨的人太多,朝中高官里面就有好几个,也不是来自同一个家族。
“杨玉环她们家。”
李琩平静说道。
程元振想了想,最后还是心往下一横说道:“秦国夫人,也就是杨玉环的姐姐,前些日子病死了。哦,对了,还有那个作风很高调,传出不少事情的虢国夫人杨玉瑶,也喝酒醉死了。就在前两天。”
“喝酒醉死?”
李琩眉毛一挑,似乎嗅到了熟悉的阴谋味道。
“对啊,她儿子杨幸,还被圣人赐姓为李,收为义子呢。”
程元振连忙补了一句,他相信李琩应该明白这个“义子”到底是什么分量。
这个“义子”,会不会就是为了给将来的太子补一个后备的,特意来安排的呢?
李琩心中闪过一个疑问,但很快他便察觉到其中有悖论。李幸要是想上位,杨氏一族的支持不可或缺,什么大姨党,舅舅党之类的,肯定越多越好!
可如今秦国夫人病故、虢国夫人醉亡,外加杨玉环的孤坟被基哥挫骨扬灰,这倒很像是帝王在泄愤啊!
李琩此刻更不明白了,杨玉环给了基哥一段欢乐时光,杨玉瑶除了陪睡,还给基哥生了儿子。
何至于此?
如果没有重大变故,就算是禽兽也做不出这样的怪事吧?
李琩年轻的时候在皇家禁苑打猎,捕兽夹抓到了一只狼的大腿。当时他起了恻隐之心,让侍卫去解除了捕兽夹。整个过程当中,野狼毫不反抗,也不曾有任何敌意。
李琩很清楚基哥的为人,对方虽然自大又自私,还特别的贪婪虚伪。但是对自己好的人要给予奖励,以暗示其他人效仿,这是帝王的最基本处事原则!
想到这里,李琩几乎可以确定,一定是他那个禽兽父亲身上出了大事!
“回府吧,本太子累了。”
李琩不动声色的说道,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件事,他要想办法查一下了。
……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花萼相辉楼的某间卧房内,基哥一边“享受”着水蛭吸毒血,一边头也不抬的询问高力士道。
“回圣人,杨玉环的墓地已经被填平,棺木被焚烧成灰烬。”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说道。
“朕不是问你这件事。”
基哥轻轻摆手,继续说道:“朕是在问,跟杨氏那三个女人有染的男人,你查到没有,查到了多少?”
他面色阴沉,看上去像是要吃人一般。
高力士无奈辩解道:“杨氏三姐妹生性放荡,与他们有染的男子多不胜数。其中甚至有不少中枢官员。奴已经查到一些,但肯定有漏网之鱼的。”
说真的,他已经尽力了。那些公开吹嘘玩过杨氏三姐妹的男人,都被记录在册。
可是谁敢说没有背地里偷情的那种呢?
“杨氏一族无论男女老少,三服之内,限期半年,全部杀死。
要做成是因为意外而死亡,朕到时候还要表彰杨氏一族为官体面,事情必须做得好看点。
不过与杨氏有染的那些人,但凡无官职在身的,只要还在长安,三日之内,包括他们的家人在内,统统杀掉。
不在长安的,限期一个月,统统杀掉。
有官职在身的,三个月内,让郑叔清想办法,将他们弄进大理寺狱,随便找个由头就好,比如说口无遮拦对朕不敬。
让他在大理寺监牢内,去查查谁得了朕这种怪病。查实以后,诛三族,统统杀掉。
没病的,罢官,永不叙用。
此事无论官职多大,牵扯多广,该杀就不得手软。宁可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人。”
基哥语气漠然,说出了一番让高力士胆战心惊的话。
第343章 万里赴戎机
庭州州治金满城西北,是一片繁茂的草场,这里放养着大量牲畜,每年都能为北庭都护府的军队,提供数千马匹。这些马匹不仅自用绰绰有余,还能反向输送河西、陇右等地。
武周末年,朝廷在此组建了一支规模不大的边军,名为“烛龙军”,后改名为瀚海军,即为如今瀚海军的前身(后又加入了大量回纥部落骑兵)。
那么瀚海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呢?
贞观时期李泰组织编撰了《括地志》,其中就有关于瀚海的记载:
瀚海,上寒干反。案《括地志》云:小海名也,在流砂大碛西北,同罗、突屈西北数百里来,南去长安五千三百里。秦筑长城,经此海南,东西长亘匈奴,中有数河水流入此海,独逻河、悉陵河、金河等并流入焉。北庭有瀚海镇,取此为名也。
很显然,北庭的瀚海,说的就是贝加尔湖。
此时此刻,方重勇看着一队又一队威武雄壮的骑兵,从四面八方进入临时圈画,用辎重大车和绳索围起来的营地,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很有精神!
他看向身旁的夫蒙灵察微笑道:“夫蒙副都护也是瀚海军军使,对这场比斗没什么意见吧?”
熟悉方重勇一贯套路的夫蒙灵察抱拳行礼道:“方大使客气了,所谓精兵,就应该勇于公战,耻于私斗。方大使提议远征军与瀚海军各出五十人,骑射演武,正合我意。”
“那是自然,战后还要在瀚海军中挑选两千精骑,为安西远征大军前驱呢,前面那点小摩擦,打一打就没事了。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哈哈哈哈哈哈。”
方重勇双手叉腰哈哈大笑道,显然心情很好的样子。
夫蒙灵察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观摩骑兵列队的阿娜耶,对方虽然戴着帽子蒙着面纱,只是那火辣身材怎么也掩盖不住,露在帽子外面的粟色头发,一看就不是中原女子。
“方大使,今日演武一大帮老粗搏斗,让个小娘子在一旁观摩,会不会不太妥当?”
夫蒙灵察凑过来小声询问道。
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你晚上在帅帐里把这小娘子脱光了都没人去管!毕竟你是西域经略大使!这点特权还是有的。
但带自己的宠妾来观摩军演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你把军营当成什么地方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如果夫蒙副都护只看她的容貌,她确实仅仅只是一个貌美小娘。但是你看她的身份,那就不是了。”
方重勇嘿嘿笑道,想起昨晚的风流韵事,两人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玩得很野,心中顿时感觉美得很。
“此话怎讲?”
夫蒙灵察被方重勇给搞糊涂了。
其实这只是件小事,他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只要阿娜耶不上前去慰问唐军士卒什么的,大家都当做没看见就行了。事实上刚才方重勇只需要随口打哈哈敷衍一下就行,压根不需要多说这么多废话去辩解。
“这位是朝廷新册封的石国国主,大宛都督府的新都督。她当然有资格来此见识见识我唐军之雄风!”
方重勇指了指阿娜耶说道。
啥?
夫蒙灵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方大使刚刚是说,她是新的石国国主?大宛国都督府的新都督?”
“不错,本大使正是这个意思。”
方重勇大言不惭的说道。
夫蒙灵察立马对什么狗屁演武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他瞪大眼睛询问道:“她是石国国主,那现在在石国的那位国主怎么办?”
“哦,你说那位大冤种啊,当然是退位让贤咯。”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
还能这么玩么?
夫蒙灵察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方重勇,一言不发,他想要一个解释,就看方重勇给不给了。
“这一位,真的有石国王室血统。并不是本大使在开玩笑。”
方重勇狡辩道。
其实这话倒也没说错,从辈分上看,现在的石国国主,应该算是阿娜耶的远房舅舅。嗯,稍微有一点点远的远房。
但是这话完全诓不住对西域民情颇为了解的夫蒙灵察。
在西域,一城一国的情况比比皆是,各种“王室直系”都如过江之鲫一般,就更别提什么“王室血统”了。
比如说安西唐军将领白孝德,就是龟兹国王族直系。数百年前汉代那会,龟兹国王族一脉的人就姓白了,传承数百年。那是不是就说明白孝德身份很尊贵,可以在西域搞风搞雨呢?
理论上看好像可以,但现实中却难如登天。
西域的所谓“王子”“公主”,比方重勇前世沙特阿拉伯的王子都多!
“方大使,国家大事不是儿戏啊。某作为北庭副都护,想看一看朝廷的委任状,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夫蒙灵察顿时语气严肃了起来。
“唉,本来想给夫蒙副都护一个惊喜的,没想到现在就要开盒了。”
方重勇意兴阑珊的感慨了一句,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小卷黄色的绢帛,将其递给夫蒙灵察。
上面有西域经略大使的印信,还有监军使边令诚的印信,中书门下的印信,甚至还有玉玺的印迹!真得不能再真的圣旨!
不过写的事情就很荒谬了。
说石国国主一家对圣人不敬,现免去其在大宛都督府内的一切职务,由石国王室孤女阿娜耶接替。西域唐军,务必保护这位新册封的都督走马上任。
“昨天晚上写的,本大使这字迹还算说得过去吧,年少时可是跟着名家学过练过的,贺知章贺大学士呐。”
方重勇语气里带着得意,听得夫蒙灵察一愣一愣的。
皇帝和中枢官员把圣旨的印信都盖好,然后经略西域的专员,到了当地以后就可以“便宜行事”。这其实是一个大家都看破却不说破的“小秘密”,也是现实的需要所迫不得不为止的潜规则。
比如说唐军到了边境某地,发现某个部落对大唐亲善,需要对他们的首领进行册封,然后带着他们去打别的部落,这个剧情是不是很熟悉?
然而,这些地方距离长安,动不动就是几千里,等边军派遣使者回去,朝廷讨论完毕,再派使者来当地告诉唐军主将:OK,天子同意册封,圣旨在此。
那时候黄花菜都烂了!
战场瞬息万变,那时候这个部落,说不定早就投靠到敌人那边去了!
所以这种盖好印章的“圣旨”不仅需要,甚至还是朝廷批发供应。等边将把“圣旨”发出去以后,监军再报到朝廷确认,属于典型的“先上车后补票”。
夫蒙灵察理解这个规则,但他不理解方重勇这么儿戏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搏红颜一笑,玩烽火戏诸侯那一套?
是让你先上车,后补票;不是让你先上床,瞎胡闹啊!
夫蒙灵察顿时哭笑不得,这位方大使也太会搞事情了。他把自己身边有西域血统的宠妾,封为大宛都督府的大都督,到时候估计石国国主要气疯!
“方大使,这个圣旨如果送到石国,则石国必反啊。真要走这一步么?”
夫蒙灵察沉声问道。
“嘿嘿,夫蒙副都护也说了,是石国国主要造反的,可不是我们大唐在对石国动刀啊。
是他们先造反,那就不是我大唐无礼在先了。”
方重勇嘿嘿冷笑了两声。
如果你反抗,那说明你会武功;如果你不反抗,我会让你爽到极点!
听到这话,夫蒙灵察恍然大悟。
方重勇哪里是想给石国面子啊,他就是在不断试探石国王室的底线!
今天解除现今国主一家的权力,他们不反抗。
那行,明天就轮到现今国主女儿陪方重勇睡觉以求放过了。
如果还不反抗,那就继续加码,加到他们反抗为止。
只要开始反抗,那就是造反,唐军就有出兵的借口了。
这一招,怎么说呢,还真是妙啊!
夫蒙灵察有点理解方重勇为什么要绕那么多弯子了。
再立一个“石国国主”,便是将石国高层与石国百姓分开,属于典型的“拉拢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石国百姓会想:唐军只是来收拾石国国主那帮人的,换个新国主而已。等把他们收拾够了,就不会收拾我们了。如果是国主命令我们拼死抵抗,那我们就躺平摸鱼,为什么要为国主卖命呢?
本质上说,这一招不在于能争取多少人心,而在于不让石国国主,在石国百姓中一呼百应。
这个政治手腕,再加上唐军的凶悍战斗力,便成了远征西域的左右手。
“夫蒙副都护应该明白了吧?”
方重勇看着已经列队完毕,准备开始演武的骑兵询问道。
“回方大使,末将已经明白了。”
夫蒙灵察抱拳行礼说道,顺便在心中补了一句:果然还是你会玩啊,难怪你能当西域经略大使。
方重勇那层出不穷的骚操作,让夫蒙灵察这样的丘八们自愧不如。
“呜!”“呜!”“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两军之中分别甄选出来的五十人骑兵队,已经从大阵中出列,彼此间相隔两箭之地,瞬间便整队完毕。
方重勇手持铁喇叭,大步走到队伍跟前,举起喇叭大喊道:
“规则很简单,落马者算弃权,不得再次上马,武器是木棍和弓箭。
箭矢去了箭头,但有白灰,被射中的人身上会留下白点。
战后,计算双方骑在马上的人数和中箭的点数。一个人十个点,中一箭扣掉一点,落马就清零。
规则都听懂了吧,一炷香以后开始!
战阵死伤难免,所比斗之后,本大使绝不追究失手杀人之责。各位都是精锐,只管使出全力,生死勿论,各安天命吧。”
说完方重勇径直朝着观礼台走去。
之前两军在庭州的种种矛盾,这一战来解决,只管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就是。输了甚至死了,那就是技不如人。
对手用没有“加料”的木棍,用去了箭头的箭把你搞死了,那也别恨人家出手太狠,反正你这种技战术上了战场也是要死的,不如现在就挂了,还能痛快点少受点罪。
“夫蒙副都护以为规则如何?”
回到观礼台,方重勇看着夫蒙灵察询问道。
“方大使是为了化解矛盾而来的,您这边决定就好了,末将没有什么意见。”
夫蒙灵察面色尴尬回道。
他还能说什么,人家都把话说完了!
“对了方大使,今日为何不见何十将呢?”
夫蒙灵察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方重勇的亲兵队长不见了。何昌期那个标志性的大圆脑袋,向来都是异常醒目,向来都是方重勇身边的一个参照物。
“哈哈哈哈,那丘八不知道跑哪里鬼混了,看演武,看演武。”
方重勇心虚的指着前面准备开打的那两拨人说道,并没有回答夫蒙灵察的问题。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
轰!
两队骑兵骤然发力,冲撞到一起!
真汉子,就要用棍棒打落水狗!娘们才用软趴趴,没有箭头的弓箭!
方重勇那套他认为很简单的规则,直接把这帮丘八们的大脑给干熄火了。
两拨人都是抱着同一个念头:只要对面的马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么不就说明我们赢了么?管那么多有个球用啊!
双方不约而同的将弓弩抛到地上,骑着马就一路加速朝对方扑过去,用棍棒开路!
场面一时间惨烈而血腥,第一波冲击就有人落马,甚至还不少。
安西远征军这边有一人极为神勇,如同尖刀一般划过瀚海军的队伍。他面前的瀚海军骑手,都被棍棒扫落马下。那股蛮力极为骇人,堪称是无法抵挡。
不远处观战的夫蒙灵察微微皱眉,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人很像是何昌期啊。
夫蒙灵察瞥了身旁的方重勇一眼,忍不住轻叹一声。
这位方大使,说话办事一套一套的,看上去很好说话。
但似乎,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啊!
怕手下丘八打不过瀚海军,所以派自己的亲兵队长上么?
夫蒙灵察忽然觉得还是自己太老实了,因为他也可以派自己的亲兵队上啊!
果不其然,一炷香时间不到,瀚海军那边五十个骑兵都被打落在地上哀嚎。
不过安西远征军这一边倒也没有上去打落水狗,他们不要脸,方重勇还是要面子的。赢了就别上去吐痰了,逼格太低。
“哈哈哈哈,这个就叫不打不相识。演武胜负第二,友谊第一。军中哪里有隔夜仇呢,是这样的吧,夫蒙副都护。”
方重勇微笑说道。
“是啊是啊。”
夫蒙灵察已经麻了,言不由衷的说道,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
二人上前将那些躺在地上的丘八们扶了起来,好生劝慰了一番,之前两军之间的梁子,算是以这样的方式划上句号了。
第344章 弓月古道
天宝九年初秋,西域经略大使方重勇,以“对大唐天子不敬”为由,向西域石国派出使者问责。
使者从北庭金满城出发后没过多久,方重勇又以瀚海军中熟悉碎叶地区民情的精骑两千人为前军开路,自己亲率银枪孝节军三千为中军紧随其后。
通过“弓月古道”,从庭州开拔,前往由突骑施亲唐势力所控制的碎叶镇。
而安西远征军余部,则是一分为二,各五千人,分别由管崇嗣与王难得二人代管。其中一部殿后,一人双马,在前军出发五日后才动身。
另外一部则是将坐骑全部换成骆驼,一人三驼,搬运粮草辎重。
为什么大军不一股脑的出征呢?
因为碎叶镇到庭州之间,只有弓月城一处大型补给点。万人以上的队伍,携带马匹与牲畜上路,后勤压力太大了,大军寻找水源都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
分进合击,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不得不说,北疆的气候,比南疆要湿润许多。庭州所在的地段,乃是西域为数不多,依靠降水就能维持农耕的精华之地。大唐把西域的战略支撑点设在庭州,其实也是因地制宜的选择。
一路走来,方重勇看到了庭州这条“走廊”上唐军所建立的一系列戍堡,最大,也是离金满城最近的那个,就是岑参诗句里面提过的唐轮台。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说的就是这个轮台城。
这是一座位于湖泊一侧的小城,坐落在地势相对较高的一处山丘上。
说是“小城”,其实也有金满城的内城那样大,是一个呈长方形的城池,其长约一千米,宽约六百米。虽然只有内外两层嵌套的结构,但城墙却异常高大,易守难攻。
这个据点,与金满城距离不远,二者互为犄角,互相守望。它在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时候,作用是无可替代的。算是庭州第二大的重镇。
除了唐轮台以外,其他一系列戍堡,也就最多能屯扎数百人,都是以“守捉”为名的小城。从最靠近金满城的张堡守捉,到最西端的东林守捉。
这一系列小城,都是建在河边上,防备着北方游牧民族沿着河道渗透到庭州。以点成线,构成了庭州防御西北两个方向的防线。
方重勇听夫蒙灵察介绍过,北庭的情况有点特殊,或者说西域的驻军都比较特殊,其戍堡的屯守并不是把那些守军固定在一处。总体来说,就是每个守捉只有几十个人的固定编制,日夜驻守在戍堡内,维持戍堡和烽火台的日常运作。
只有面临紧急情况时,才会让周边牧民也进入戍堡,一同参与守城。
而大量正规军兵力,是以“流动哨”的方式,通过日常巡视和“打卡”,来确保周边区域安全。所以这些守捉与瀚海军之间的关系,并非如河西那边是平级单位,而是其兵员都是来自瀚海军。
也有部分来自本地军户,不在大唐兵部的账册上。
不打仗的时候,就分兵驻守。打仗的时候就集中起来变成野战军,这更像是汉代戍边军队的标准编制配备。
一连多日行军,方重勇带着三千银枪孝节军,来到了一处规模大得骇人的湖泊边上。这里水草丰美,到处都是飞鸟在滩涂上栖息。
他翻身下马,随即又微微皱眉,看着湖岸边插着的那块巨大木牌,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只见那块木牌上写着:此处盐湖,人畜皆不可饮用。
落款是瀚海先锋军。
这是安西远征军的前锋部队,他们到此地后,担心方重勇他们是外来的客军不知道本地内情,特意在这里留了个牌子。
如果没有知情人提醒,谁能想到这个水草丰美之地,居然是个盐水湖呢!
“封常清,你去周边寻找一下,看有没有小河小溪流向此地,我们面前这湖泊必为活水。”
方重勇对身边担任参军的封常清吩咐道。
“方大使,此湖周边共有河流二十三条,可供饮马,无须担忧水源缺乏。末将现在便指引大军到最近的一条河岸边屯扎即可。
嗯,那条河叫双河,就在西边不远。”
身材矮小的封常清指着西边的方向说道,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册子,边看边说道。
诶?
方重勇有些意外的看了封常清一眼,他突然发现,这一位好像很有当参谋的资质啊!
“那个先不忙,本大使要考考你。”
方重勇摆了摆手,继续问道:“此番出征,粮草辎重不能缺少,可这一路上,能够补给的地方不多,维持粮道非常重要。本大使欲在庭州金满城和碎叶镇之间找一个粮秣中转地,你以为选在何处为好呢?”
这个问题看似很容易回答,实则不简单。
因为粮秣中转,本身就涉及到战略思想,以及用兵的谋划。如果不能猜透方重勇在想什么,那么也就无法选择让他看中的地点。
封常清想了想,然后面色沉静回道:
“节帅,如果按普通的方法,那自然是选在从汉代以来的固有补给点,也就是弓月城所在地。
但是末将打听到,那一带且不说弓月城早已废弃,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就说附近的河流也处于季节性断水的状态。
若是将粮秣中转地设在这里,入秋之后恐怕会有不测之事发生。”
听到这话,方重勇不置可否的微微点头,等待封常清的下文。提出问题的同时,你还得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不然就是百无一用。
他相信封常清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弓月城往南走,就是伊犁河。此河在这一段东西走向,我们在伊犁河东岸某处选一个好地方筑城,末将都想好了,就叫伊犁城。听闻此处水草丰美,树木繁多,乃是一块风水宝地。
将牛羊和马匹养在这里,不仅不会被拖瘦,还会养得肥壮!以此处为后勤支点,此番西征石国,不在话下。”
封常清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方重勇立马下令建设伊犁城。
“原来是伊犁河谷啊,那就难怪了。”
方重勇抱起双臂,喃喃自语的说道。
来自千年后的人,谁会不知道伊犁河谷是什么地方啊!
这是新疆乃至整个西域的精华之地,只是目前处于突骑施与大唐势力的夹缝之中,恰好把这块风水宝地给漏了!
新疆的地形,就是一个“双臂环抱”的局面。阿尔泰山、天山、昆仑山等山脉将一块面积极大的盆地包裹其中。
南面的南疆,最西边的山脉高耸,挡住了地中海那边的季风,导致无法形成降雨。
北面的北疆,最西边虽然也被山脉挡住了,但却没有完全挡住!
这些山脉不仅绝对海拔低,还像老太太的牙齿一样,四面漏风。
于是有些地方,就把西边地中海的季风给漏进来了,在局部地区形成了降雨区。其中伊犁河谷,便是这些区域里面的佼佼者,自然条件优越。
不得不说,封常清还是很有几分战略眼光的。更重要的是注重实地考察,收集情报。
从地形上说,伊犁河谷不像是弓月城那样,卡在翻山之前的节点上,军事防御的作用不那么明显。但是考虑到此时大唐对于西域的掌控力度,那么这点缺陷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在伊犁筑城么……”
方重勇在心中权衡利弊。
筑城的话,就算一万多丘八一起动手,要完全建好,最快也要一个月吧?而且还不知道当地能不能找到合适筑城的材料。
可是如果筑城完毕的话,等于是把战线往前方推进了数百公里!这在后勤上的好处,不言而喻!
“这样吧,你也不必跟着队伍了。现在就回金满城,拿着本大使的军令,调动金满城周边的所有工匠,来伊犁河谷与大军汇合。
丘八们出死力气没问题,但筑城不是靠蛮力就可以的,还需要工匠。
去吧,现在就动身,带几个亲兵一起去!”
方重勇当场写了一份军令,并让封常清拿着自己的金质鱼符一起,脱离了队伍奔赴金满城。
等封常清离开以后,方重勇这才松了口气。
大唐当年在碎叶镇的战略塌陷,一直没有完全缓过来,以至于连伊犁河谷这样的地方都没有实控。当然了,以后世的观点看,碎叶镇距离新疆的中心都太远了,更是在双臂环抱的地形以外,地缘上就先天不利。
但是伊犁河谷这块地方,却又在力量辐射范围以内。因为那摇摇欲坠的清政府不给力,哪怕左宗棠当年拼尽全力,却也只保住了半个伊犁。
现在在伊犁筑城,可以影响千年后的运势么?
方重勇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很多事情虽然很麻烦,却也需要有人去做的。
反正来都来了,不如顺手建一座城吧。
军中保密是头等大事,方重勇至今没有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任何人。
别看他又是气急败坏对石国发出“外交诏令”,又是急吼吼的带兵出征石国,显得一切都是那样急切。
可实际上,他并没有攻打石国的打算。
那些脏活累活,方重勇虽然没有明说,但高仙芝会把那些都包办的。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高仙芝也不需要在西域混了。
方重勇的目标,始终都只有黑衣大食而已。
所以这一路行军,就不能走得太快。当然了,这一点他肯定不能明晃晃的说出来,那样军心士气就散漫了。
在伊犁建城,确实是一个拖延时间的好借口。车光倩已经带着人继续向西侦查,那边的情报也会源源不断的传来。
等高仙芝出现在石国南面的时候,方重勇觉得自己那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阿郎,这里好多草药,我去采药了啊。”
阿娜耶忽然凑过来小声说道。
“这是盐湖,你可别到湖里洗澡啊。”
方重勇随口交待了一句。
“阿郎把妾身当什么人了!我是想多采药,后面万一有事,可以给军中提供一点药材嘛。”
阿娜耶对方重勇做了个鬼脸,带着何昌期等人一起走了。
“嗯,美女,加神医,加王女的人设,很稳。天降女神,普渡苍生,善哉善哉。”
方重勇盯着阿娜耶的背影,若有所思。
石国大乱,民不聊生。懂医术又是王室血脉的阿娜耶出现在石国都城,宛若神女下凡,拯救苍生。
这个故事很不错。
没有高仙芝配合,阿娜耶在石国百姓眼里只是个傀儡;有了高仙芝一路打砸抢,阿娜耶就是活菩萨了。
谁好谁不好,都是靠同行衬托的,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
“传令下去,全军开拔,向西行军,到双河岸边扎营。”
方重勇对段秀实吩咐道。
……
“你说的是真的么?”
太子李琩面色平静,双目直视程元振问道,不怒自威。
“回太子,确实如此。
与虢国夫人相好的两位俊俏郎君,这两人最近,一个吃河豚中毒死了,另外一个在闹事被马车冲撞死了,只相隔一日。
坊间传言,是虢国夫人舍不得他们的美色,拉着他们一起到了阴曹地府。”
程元振小声说道。
“最近还有什么大事没有?”
李琩继续追问道。
“回太子,民间的事情又多又乱。可要说朝堂上的大事,就只有郑叔清被圣人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但他又不干涉宰相事务,依然担任大理寺正卿。
郑叔清最近将不少中枢小官,以收受贿赂的理由下狱,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程元振面露疑惑之色说道。
同中书门下三品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可以直接从字面翻译,就是跟中书门下的这两个三品宰相同列,但是官职却不是这个,只是有资格参政议政。
简单说就是皇帝告诉宰相:这是朕的狗!朕的耳目,你们招子放亮点!
“嗯,然后你还听说了什么?”
李琩微微点头继续追问道。
“奴还听说,虢国夫人不是死于饮酒过多,而是因为生活不检点,得了某种怪病死的。
坊间传言这是在遮掩其丑,当然了,这只是坊间传言,传言。”
程元振被李琩死死盯着,心里直发毛,声音都带着颤抖。
其实这些事情如果单独拿出来,似乎一点问题也没有。
郑叔清本就是大理寺正卿,加个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实属正常。
虢国夫人生活不检点,死于那方面的怪病也不稀奇。
至于她的面首出了意外,也不是什么捅破天的事,纯属巧合而已。
可是若将这些事情都串联起来,里面的阴谋味道就太重了。
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巧合?如果巧合太多,就说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兴风作浪!
“你去查一下,那些近期被郑叔清下狱的官员,跟虢国夫人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堪入耳的传言。
孤听说很多人为了跟虢国夫人一夕之欢,不惜赠送厚礼,你查一查,这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李琩死死捏着程元振的手腕,语气急促而沉重!
“明白了明白了!请太子放心,放心!”
程元振手腕被捏得生疼,连忙保证道。等李琩松开手,他如蒙大赦的出了太子东宫,去打听消息了。
等他走后,李琩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自言自语道:“老禽兽,可让我抓到你的狐狸尾巴了!”
第345章 以野兽的心境
九月是基哥寿辰,按照以往的规矩,就算不会普天同庆,起码也会在长安开一场大酺,装点一下门面。
对于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来说,特别是一个富有天下,见多识广的老人来说,财帛之类的东西,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现在的基哥,早已不在乎那些财富、珠宝带来的欲望满足,早已不在乎美色对身体感官的刺激,早已不刻意去追求那些奢华排场。
要不要天下人与自己普天同庆,基哥才不在乎呢!
九月初,朝廷下令今年圣人的寿辰,将不在长安举办,而是将宴会转移到华清宫。
然后由右相李林甫在长安监国,处理一般政务。
就在发圣旨的同一时刻,神策军一部护卫着基哥前往华清宫修养,与之同行的,还有大理寺正卿郑叔清、以及出身昭武九姓,在西域行医声名鹊起,从而进入太医院的太医曹庸,等为数不多的臣子。
九月的华清宫,气温已经相当凉爽,可谓是舒适宜人。
这天傍晚,御驾的队伍来到华清宫后,基哥就迫不及待的入温泉池,舒服的靠在温泉池的边缘,脸上带着惬意的表情。而一旁侍奉的郑叔清和曹太医,都是热得满头大汗,面庞隐约带着焦虑。
“曹卿家,朕这怪病,泡汤浴真的能治好么?”
基哥懒洋洋的问道,他现在感觉挺舒适的,温泉应该是对病情有压制作用。但能不能彻底治好,那可就不是基哥所期盼的那样了。
果然,曹太医小心翼翼叉手行礼,慢条斯理的回复道:“圣人,汤浴确实可以压制病情。然而此疾甚为凶猛,光靠汤浴,恐难根治。”
曹太医没有说大话,而是给出了一个很不乐观的结论。
听到这话,基哥微微皱眉,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太医退下。这个结论并不让人意外,却还是让他心中充满了失望。
以及难以抑制的戾气!
“微臣告退。”
“嗯,就在华清宫里住下吧,朕随时都会传唤爱卿的。”
基哥那张平静中压抑着怒气的脸,让曹太医不敢直视。等他离开后,基哥才看向郑叔清,语气冰冷的询问道:“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回圣人,已经有相当眉目了。确实有很多朝廷官员与杨氏姐妹有染,甚至其中还有富商。
微臣还查到一件事,太子妃杜氏,似乎也感染了这种病,可能是被她的面首传染的。
不过太子应该从未跟杜氏行房过,东宫里面传来的消息说,太子没有得这种怪病。”
郑叔清略带犹豫回答道。
“哼,便宜那个孽畜了!”
基哥冷哼一声,倒也不觉得意外。
太子李琩现在心里就只有韦三娘一人,除了他现在早先就有的两个子嗣外,根本就没有孩子再出生了。
简单的说,韦三娘已经不是一个故去的女人,而是李琩的精神支柱。
这位太子的心情,现在概括一下就三个字:意难平!
“圣人,这些染病的臣子里面,有些是宗室子弟,有些跟世家勋贵们牵扯甚广。若是要把这些人夷三族,动静实在太大了。也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圣人这边出了什么事情。
依微臣之见,不如只处死本人及妻儿。若是要夷三族,那长安就没几个官员还在任了。”
郑叔清跪在地上给几个磕头,一边磕头一边恳求道。
按照西汉《大戴礼记》的说法:“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也。”
大唐官场盘根错节,比如说官场上有名的那个“薛×童”家族,兄弟好几个都是刺史,他们的夫人,又是其他官宦世家的子女。真要按这个标准杀下去,就连郑叔清本人都要被斩!
这“夷三族”的命令还怎么执行?
“不夷三族,难泄朕心头之恨!”
基哥在温泉水中双手狠狠握拳说道,面色狰狞!
“圣人,若是要执行此令,微臣也要被斩啊,所以还请圣人网开一面。
或者另请他人执行。”
郑叔清跪在地上无奈哀求道。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无奈叹了口气。
很多时候,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落到执行层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夷三族这种政策,说说而已就好了,特别是在大唐这个官僚阶层互相联姻的时代,人际关系网相当复杂,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林甫的女婿那么多,万一嫖过杨玉瑶,难道把这位大唐右相也给干死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就连办这个案子的郑叔清,在夷三族政策下都不能保全自己,更何况别人呢?
“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基哥犹豫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说道。此时此刻,他亦是感觉到,皇权不是万能的,同样受到很大制约。
皇帝的命令需要下面的人去执行,如果下面的人不想执行帝王的命令,那么所谓“皇权”,也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随便一个大浪打过来,就很可能要倾覆。
“朕的病情,爱卿没有泄露出去吧?”
基哥轻声问道,无形的杀意,顿时笼罩在郑叔清身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微臣以项上人头发誓,现在就连睡觉都是把嘴封起来的。”
郑叔清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说道,压根就不敢抬头,看温泉池里貌似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基哥,哪怕只是一眼。
对于老郑谦卑的态度,基哥很满意,他微微点头道:“此事关系到我大唐安危,切不可外传。如果让朕知道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后果如何,爱卿应该明白的。哥奴年纪大了,这件事办好了以后,你就是大唐宰相,朕决不食言。”
“请圣人放心!微臣心里有数,一定不会出什么意外!”
郑叔清连忙起身拍胸脯保证道,随即行礼告退,离开了温室。等到了外面以后,初秋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浑身一个激灵,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门前晃悠了一圈。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我欺啊。
“圣人喜怒无常,刻薄寡恩,大唐祸事不远矣!”
郑叔清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已经让自己的侄子,带着长安城内住宅中的细软悄悄跑路了,刚才那些话,不过是安慰基哥的。这件事压根就不可能保密,最起码就瞒不过李林甫。
不过,最好还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拖,有时候也是一种高端战术。基哥现在还在气头上,这个消息传出去,郑叔清肯定小命难保。
但是如果能拖得久一点,拖到再也瞒不住,那么泄露出来,也就无所谓了。
郑叔清断定,基哥还是需要他来干脏活,不可能这么快就卸磨杀驴。
能苟一天是一天,这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吧?
……
“殿下,您救救我吧,妾身快死了……”
杜氏脸上已经长满了烂疮,整个人都在高烧不止。她流下悔恨的泪水,看着李琩哀求道。
“自爱者然后人爱之,都这个时候了,你说救命又有什么用呢,明明是无药可医之症。”
李琩轻叹一声摇头说道。
从前的日子,太子妃杜氏一直沉溺于各路面首带给她的肉体欢愉之中,以冲淡她家破人亡的悲哀。然后她就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染上了跟杨玉瑶等人一样的怪病。
“殿下,杜氏的面首当中,有一人也是杨玉瑶的面首,此前就已经病死了。”
程元振在李琩耳边小声说道。
听到这话,李琩不动声色微微点头,轻轻摆手,示意他退下。
等程元振离开后,李琩这才走到杜氏身边,摇头叹息:“放心,孤会说你因为风寒而病故,不会让你带着恶名离开人世的。虽然你很放荡,让孤蒙羞,但孤还是原谅你了。
你的病药石无医,那不是孤的错,也不是孤请来的面首,对吧?”
李琩轻声说道,面色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哀,亦是没幸灾乐祸。
这一刻,杜氏双目中猛然爆发出一丝光彩,她伸出手想摸一下李琩,还没碰到李琩,却是被对方灵巧的躲开了。杜氏露在外面的那只手瞬间垂下来,落在床上,整个人瞬间便没了气息。
不知道她在生命的弥留之际,有没有后悔过自己曾经的偏激。
“来人,太子妃因风寒亡故,现在就发丧吧!”
李琩叉手行礼,对着杜氏的遗体拜了三拜,随即大喊了一声。
“殿下,发丧的事情,可以等圣人寿辰后再说。”
程元振走了进来,有些迷惑不解的说道。他不明白李琩为什么要对杜氏这个贱妇如此的“体贴”。
现在发丧,正好是天子的寿辰,一边是皇帝在办寿宴,一边是太子在办丧事,传出去会有怎样的效果,又会引起外界怎样的揣测,其实不问可知。
人死天定,无法推迟;但发丧的时间却是可以“调整”的。比如说东魏丞相高澄死后,其弟高洋就是秘不发丧,一直到搞定了国内各个山头,这才宣布高澄死讯。
杜氏死亡日期李琩无法控制,但他完全可以在基哥寿宴后再发丧,一点也不影响大局!
“发丧吧,人死为大。去通知孤的诸位兄弟,来太子东宫吊丧。
至于圣人那边,不必理会。孤不请圣人才是正常的,请了反倒会惹人怀疑。”
李琩摇了摇头,压根不想听程元振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都这样了,还需要去管基哥想什么吗?
更何况,李琩正是要利用这次吊丧的机会,向诸位野心勃勃的王爷传递一件事情!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三日过去了。
杜氏的尸体被穿上寿衣,在灵堂内摆了三日,随后下葬于长安城南贵族专属的墓园区。太子李琩全程陪同,把每一个该有的礼仪都做到位了。
数百人的送葬队伍,陪葬的明器不计其数,丧礼由礼部侍郎亲自主持,不得不说,排场真不小。
杜氏婚后没有享受到什么欢乐,死后倒是极尽哀荣,一如长安城的那些权贵们。
纸醉金迷又精神空虚的活着,又被一场风光大葬带走,最后留下一地鸡毛。
不过,太子妃杜氏的死并不让外人感觉诧异,因为她本身就是该死之人,当年就该跟她父兄一同被杀。杜氏能活着,不过是因为基哥要故意恶心李琩,而将其留在李琩身边的。
这件事几乎人尽皆知,所以很多人都在揣测,李琩到底什么时候会被废。
而这次杜氏丧礼当中某些人关注的大事,却是丧礼中吊丧的环节。
太子妃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她同样是大唐国家机器,或者说是“大唐礼仪”的一部分。
太子妃去世,宗室亲王们,一般来说都要过来吊唁。
亲自来,或者说派人前来。人死为大,这种事情,基哥也不好阻止。反正他已经去了华清宫,除了让高力士带着神策军严密监视太子东宫以外,就没有别的表示了。
他甚至都没派人来假惺惺的“安慰”一下李琩,主打的就是一个凉薄无情,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如今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李琩这位太子跟天子不对付,而天子也盼着李琩早点死。李琩之所以还在太子的位置上,只是因为他是吸引朝臣与其他皇子的活靶子。
有了李琩来分担压力,基哥就不必为了“谁是太子,谁来继位”这样的事情操心。
此时此刻,整个太子东宫都挂满了白帆,一派肃穆景象。宦官和宫女们忙进忙出,给死去的人办事,演戏演给活人看。
李琩双目无神看着前来吊唁的众多宾客,心中无比悲凉。
心疼杜氏?
不不不,李琩是在心疼韦三娘啊!
当年韦三娘冤死,他多么想给她办一场风光的葬礼。可是基哥不许,这是一件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可能张扬?
韦三娘被草草安葬,连发丧都不许,就连坟墓都是李琩带人亲手挖土挖出来的!
除了韦三娘的家人和李琩外,长安城内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个美好的女子,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该被好好安葬的人,被如此刻薄对待;而给自己疯狂戴绿帽的杜氏,死后却可以如此极尽哀荣。
李琩忽然觉得这个世道很荒谬,该死的人没死,人间的正义无法得到伸张,枉死之人死不瞑目。
他觉得不是自己的想法有问题,而是这个大唐出了问题。
出了大问题。
“太子请节哀呀。杜氏这种货色,满长安都是。没了她,还有更好的。”
李琩正在愣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轻佻的声音,正是永王李璘!
他跟李琩不对付,是公开的,人尽皆知的,并且在政治上也是如此。
所以李璘此刻说的话,虽然离大谱,倒也恰如其分。
“人死为大,永王还是积一点口德。”
李琩沉声呵斥李璘道。
“哼!”
李璘冷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李琩没有破防,让他有点失望。
忽然,李琩从自己身边经过,看样子是要去招呼前来吊唁的宾客。但在二人错身而过的时候,李璘却感觉自己手里多了一张纸。
他压住内心的惊讶看向李琩,却见对方头也不回的走了。如果不是手里的那张字条实实在在,李璘当真是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李璘悄悄的找到一处僻静的无人之处,打开手里的字条。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十六个字:
圣人隐疾,无药可医;时日无多,君且自便。
第346章 豪门夜宴(上)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是只给本王提个醒,还是给每个吊丧的皇子,都提醒了呢?”
回到泾阳县的府邸以后,永王李璘在书房里一边踱步,一边对身旁的高尚询问道。“吊唁”太子妃不过是个幌子,李琩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只怕就是为了传递消息!
回府以后李璘的脑子才转过弯来,发现此事并不简单。
他丝毫不怀疑字条上的事情是真的,但李琩为什么要这么做,却也是令人费尽思量。
“殿下,太子这么做,不过是想祸水东引,让诸王们先出手,他黄雀在后罢了。”
高尚将手里的字条看了又看,总共也就十六个字,多一个也没有!
狗×的李琩,多写几个字会死啊,非得做谜语人!
高尚心中将李琩骂了个半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朝不保夕,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其聪明才智远在永王之上。
可是聪明又有什么用呢?
非得是李璘这样的废物,才能对自己言听计从啊。换个聪明的,可就不好操弄了!
“真的是这样么?可是,太子手里无兵,甚至连幕僚都没几个,平日里见幕僚,还得给圣人报备,形同蹲监牢。
李琩要黄雀在后,他配吗?本王手里还有些家奴可以用呢!”
李璘有些迷惑不解的询问道。别看李琩是太子,他手里连一个受自己控制的兵马都没有。守卫东宫的神策军,全都是天子掌控的私军!
当然了,私底下收买不算。然而太子也只是名头大,手里根本没几个私房钱,他拿什么收买亲信呢?
这也是李璘感觉困惑的地方。
要说李琩有杀天子的心,他是信的。可是李琩那点虾米大的力量,对付基哥就是以卵击石,他也配么?
他图个什么呢?
看到李璘一脸困惑的模样,高尚恨不得上前给他几耳光才好!
什么叫李琩没有资本,太子这个职位,本身就是最大的资本!这是大唐帝国法理上的正统继承人!
天子驾崩的时候,太子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天子。会有无数想要混从龙之功的人,会跟在他身后,为他保驾护航!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高尚对李璘这个木鱼脑袋已经彻底无语了。
“殿下,太子本身,就是李琩最大的资本。只要天子突然驾崩,他就手握大义,操作空间要比殿下从容得多,躲进神策军大营就有了兵马。
然后一步步拉拢朝臣,组建新的朝廷中枢即可。
而一般皇子想在神策军高层里面安插亲信,何其难也!唯有兵变可以跟李琩抗衡。
李琩此举,不就是要让诸王先行试探么?”
高尚痛心疾首的解释了一番,李璘这才恍然大悟。
“对对对,本王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现在要如何应对呢?难道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吗?”
李璘语气急促,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过几天,就是圣人的寿宴。
虽然请帖还未发过来,但皇子不参加圣人的寿宴,反而能证实李琩所言非虚。
若是请了诸王参加寿宴,则可以仔细观察圣人的仪态。
只要是得了病,总有蛛丝马迹可循,殿下到时候仔细观摩便是。
殿下想探究这件事的影响,那就必须要先确认这件事的真伪,不然就毫无意义。”
高尚不动声色说道。
“确实如此。”
李璘微微点头说道。
天子到底是不是“身患绝症”,那确实要亲眼确认一下才行。不过也真如高尚所说,天子要是不请李璘这样的皇子们赴宴,这有悖人伦太过怪异,反而是实锤了李琩的说法。
“殿下,圣人派人送来请帖,三日后在华清宫举办寿宴。送请帖的宦官已经离开了。”
正当李璘跟高尚商议大事的时候,书房外面有个宦官提醒了一句。
“那个老不死的果然有问题!”
李璘面露兴奋之色,紧紧握拳说道!
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为什么传旨的宦官扔下请帖就走?这必然是担心被诸王反过来询问送请帖的人,怕有什么秘密被探知。
“殿下,事关重大,奴以为,有必要派人去一趟幽州了。相信这个消息,会改变某些节度使的想法。”
高尚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本来他都已经跟安禄山谈好了,结果这厮居然死在路上了。可是幽州那边,难道就只有安禄山么?
天子得了重病的消息,足以让很多野心勃勃的人躁动起来了。毕竟,谁还不想混个从龙之功呢?
“还不急,等宴会后再说。”
李璘轻轻摆手,还是感觉高尚的主意太过激进了。
引边军入长安,这就跟当年董卓入洛阳一个性质。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如果有禁军可以用,谁还会没事去引边军,来帮助自己政变呢?
李璘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但他当初毕竟被寿王坑过一次,多少也长了点心。
之前勾结安禄山,是因为他知道安禄山也需要一个靠山。更重要的是,那时候的李璘很明白,天子究竟还能活多久,这个变量太大了。
他不引边军入长安赌一把,那就永远没机会,而且人心和大义也不在他这边。
而现在时移世易,天子如果得了病,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其实不必那么激进,也可以想别的办法呢?
李璘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决意先在这次天子寿宴上,先观察一番再说。
然而李璘不知道的是,和他相似的故事,此刻还在其他成年皇子身上演出。这些皇子也和李璘一样,找来自己的亲信幕僚,商议对策。
有人茫然无知,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也有人比李璘想得更多,甚至已经实锤了某些关键的事情。
毫无意外,他们都接到了天子的请帖,三日后必须来华清宫赴宴。
基哥诸子当中,唯有太子李琩没有接到请帖。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这三天时间总体而言,长安城内的局势是波澜不惊的,但还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件事关民生的大事!
当初,朝廷提出“交子借贷”,为贫困的自耕农提供启动资金。农户们用这笔钱购买了农具与种粮,感念基哥恩德。朝廷体恤百姓。
然而,现在秋收了,农户们需要按照当初签订契约的“官府指导价”,将自家的粮食换成交子,然后再拿着交子去还债,这样就把整个流程走完了。
然而,如今的情况,跟当初已经是大相径庭了。
长安交子大幅度贬值,手握粮食的自耕农甚至借了青苗贷的地主,大可以将粮食的一小部分换成交子,用来还债,剩下的留给自己用。
这等于是薅羊毛薅到官府头上了。
于是关中各地府衙县衙,但凡实行了“青苗法”的,都拒绝接收长安交子,而是强制要求自耕农,甚至某些大地主,按照契约完成交易,将粮食上缴以后,官府再给他们长安交子。
然后这些人再拿着交子去还债。
也就是说,你拿交子还青苗贷是可以的,但不能直接拿长安交子还,必须得有粮食交接的“文书”,才能办这个!
平心而论,官府有自己的考量,并且理由充分。
当初借给你们交子的时候,是签了契约书的。现在秋收了,按契约书办事就好了,该什么价就是什么价,现在你们想按市价来还债,明摆着是违反了契约,你们这群刁民是想造反么?
可是农民和某些地主也有话说啊。
我这粮食拿到长安城里面去卖,分分钟就能平账,还能多不少剩余的。我拿来为家里置办点物件,存点钱以备不时之需难道不好么?
我凭啥吃这个哑巴亏呢?
利益在眼前,契约算个屁啊!那破纸擦屁股都嫌硬!
你说契约什么的,反正我就一句话:不听!不听!我就不听!
似乎有人在暗中怂恿一样,关中各地农民成群结队的在本地府衙、县衙门前请愿,日日静坐,要求朝廷允许他们在长安市集上将粮食售卖,然后再将得来的长安交子用以偿还青苗贷!
不同意的话,他们就不让本地官府正常办公!
这些人拦又拦不住,劝又劝不走,甚至还有很多本地的大户,悄悄在其中推波助澜!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很多大户都暗中谋划好了,只要朝廷肯开这个口子,他们就可以在长安城内低价收购拿下现在狗都不要的长安交子,再用这些交子,从自耕农那边“高价”购买粮食,让这些人拿着长安交子去还青苗贷。
这等于是本地大户和农民一起薅官府的羊毛。朝廷吃了亏,大户们当了好人,何乐不为呢?
一时间关中各地群情汹涌,居然还出现了农民组织起来,冲击县衙的咄咄怪事。
在华清宫的基哥,听说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以后,破口大骂那些闹事的农民忘恩负义,不识抬举!可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除了派兵镇压以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好方法了。
毕竟这涉及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几十贯在权贵眼里就是一顿饭钱,可是在农民眼中,这些钱可以是几年的花销。
官府说不要就不要啊?
平时很“讲理”的百姓,现在突然“不讲理”起来了,明明是他们不守契约嘛!
基哥心中充满了烦躁,寿宴又在眼前,他根本就无心政务,于是就将这个包袱抛给右相李林甫了!
现在基哥的日子是过一天就算一天,他压根就不想花心思去处理这些烦心事。那些刁民们不守契约,他们还有道理了?
基哥给李林甫下了死命令:今年秋收,一定不能出乱子,不管是用什么办法!若是出了乱子,到时候你这右相也别干了!
李林甫得到消息以后,也是一脸懵逼。
这“青苗法”刚刚出台的时候,确实反响极好。农民们拿着低息贷款,在各地官府的监督与协调下,购买农具、种粮等必需品。此举让关中地区的经济更加繁荣了。
有钱,就能拉动消费。有了消费,就能制造繁荣。
这个道理李林甫明白,但他不明白的是,长安交子贬值太快了!快到政策已经跟不上变化!
当初的政策蜜糖,如今反过来成为了政策砒霜。得了便宜的农民们,现在要他们吃亏履行契约,结果这些人彻底不干了!
无奈之下,李林甫只得将户部交子司的司曹刘晏叫来商议对策。
“如今群情汹涌,本相亦是束手无策,敢问刘司曹有何良策呢?
太府尹杨慎矜是指望不上了,本相对你寄予厚望。”
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某个小书房内,李林甫笑眯眯的看着刘晏询问道,亲自给对方煮茶。让刘晏一脸受宠若惊。
“右相,以卑职之见,毁约后患无穷,此风断不可长。这个口子一旦开了,我们面对的就不是那些自耕农了,而是大量投机取巧的地主豪强。”
刘晏接过李林甫递过来的茶杯,小心翼翼的回复道。
“你说的情况本相何尝不知,只是,计将安出?”
李林甫目光灼灼的看着刘晏询问道。
“右相,可以让百姓在长安售卖粮秣。但是,官府这边只收河西交子,不收长安交子。当初签订契约的时候,也没说必须要用什么交子还债,对吧?
借多少钱,还多少钱,这是天经地义之事。朝廷体恤百姓,百姓也要知道朝廷的困难才是。”
刘晏小声建议道。
李林甫微微点头,随即他想到了一件事,反问刘晏道:“朝廷为何不收回河西交子的发行权?将河西交子印好,送到凉州发行,也不碍事啊。”
“右相,这件事要是办了,河西交子必然大幅度贬值。到时候与西域胡商交易的时候,我们就会势弱。而河西交子一旦变成了下一个长安交子,河西边军哗变怎么办?
交子不互通,实为烧林断火也!有了阻隔,一地乱了,不至于全国都乱,卑职以为留着河西交子的独立性是必要的。
卑职近期也是在寻思交子革新之策,待构思完备后,再报与右相。先暂用河西交子,以解燃眉之急。
长安交子名声日坏,将其废除,换上新交子,恐怕已经不可避免。”
刘晏尽量用比较委婉的措辞,向李林甫描述自己的办法。
他的办法说简单也简单,就是用现在长安市面上比较保值的河西交子,来当官方货币替代物,允许农民们在长安市集上卖粮食,但必须上缴河西交子。
或者就按朝廷的办法,采用“内部消化”的办法,用粮食平账。
怎么选都只有这两条路。
要是朝廷已经给了办法,到时候还有人想薅羊毛占便宜,那就是妥妥的刁民,可别怪神策军铁拳打得肉疼了!
“嗯,此法或可一试。新的长安交子要如何,你真的想好了么?换汤不换药是没有用的。圣人怪罪下来,你我都要倒大霉。”
李林甫无奈叹了口气,忍不住提醒刘晏说道。
现在出问题的又何止是长安交子啊!
交子的剧烈贬值,本质上还是财富被朝廷疯狂的榨取掠夺。若是不改制,新的“长安交子”,还是会走老路的!到时候损害的是朝廷的制度威严!
“请右相放心,卑职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一定不会让右相失望的。”
刘晏信心满满的叉手行礼道。
晚上还有一章
加更求票,顺便说点题外话。
昨天跟责编聊过了,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具体原因,本书暂时没有大推荐,A推也没有。简单说就是没有平台的曝光,没有资本的加持,现在本节帅就全靠牙兵老爷们捧场了。
我以前就说了,我是草根,只能靠自己,没有金主爸爸,没有大腿可以抱,家里也没有矿,更没有任性的资本。凡是草根出身,在社会上打拼的人,肯定理解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多说,懂的都懂。
昨天编辑问我对历史文是怎么看的,我说:现在的历史网文,应该拆开看,是两个元素组成的。
历史和网文。
因为前者努力起来见效太慢(不是说没效果),所以绝大部分作者,都选择了第二个,也就是网文。
历史网文,前面一个词基本上原地踏步,倒是后面一个词被玩出花来了。简单粗暴,来钱快,流量好。
但是光玩网文是玩不转的,只有大约五十万字的生命周期,五十万字以后,那些脑洞用完了,就会进入垃圾时间。
一个不整活,写得又没有崩的历史网文,节奏紧凑的剧情生命周期,大约是100万字到150万字之间,具体看个人发挥。超过这个数字,就会开始松弛崩溃。
甚至是天崩!
200万字的时候,一切妖魔鬼怪都会现行!前期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被变得一钱不值!换言之,历史网文,靠后面两个字冲到这里,就是极限了。
能破除200万字魔咒的书,精品都是起步,很多值得反复的刷。
所以说,有些人痛惜的说,某些书前面写得如何如何,后面又如何如何,作者不善于把控后期什么的。其实我可以毫不客气的说,那是因为读者对网文的鉴赏水平层次非常一般,才会这么认为。
很多书,哪怕看前面“猛如虎”的章节,也能推测他后面必定要崩。
因为这个便是网文的套路。
写网文如今是一门非常成熟,而且非常系统化的职业了,很多东西,都被套路给套住了。无论读者还是作者,你得尊重行业的客观规律。
说完网文,再来说“历史”。
历史文历史文,如果没有历史,那干嘛还要叫历史文呢?历史文是最顶级的“同人文”,没有之一。
失去了“历史”的骨,无论网文这张皮多好看,都只是一张画皮而已。坍塌下去以后,丑陋无比。
那么历史是不是无趣的呢?答案是明摆着的。
安州牧系列的视频,没有一点网文元素,但看的人很多,也感觉很有趣,为什么?
历史不是无趣的,无趣的只是历史文作者而已,道理就这么简单。
因为作者水平差,所以发掘不出历史的沧桑与魅力。
因为作者没有思维的深度,所以才“创造发明”历史脉络,不肯尊重原本的历史脉络。
因为作者没有清晰深刻的历史观,不尊重唯物主义的客观性,所以也驾驭不住史书以外的历史。
没错,历史文作者不会写历史,这……好像不是个别现象。
衣食住行,生活器物,这些是不是历史?
是,但不全是,这只是很浅显的历史。本子那边遍地是唐代风格的器物,你能说他继承了大唐的精髓么?
都是一些很随大流又浅显的东西。
人物事件,这些是不是历史?
是,也不全是,因为史书是人写的,带有史官的主观情绪。
都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话正确,却又不完全正确。
拿它当主要论据的,都是心怀不轨的坏人!
因为我们所说的,所有的那些历史,无论中外都是谈的历史观,而不是历史事实本身。没有什么“历史的搬运工”这种说法,你写了历史,就是在表达你的观点,无论所谓对错。
历史事实就是只是事实而已,摆在那里,所有人都是在告诉别人,自己对这些事情如何理解和认识。所谓考古,便是存真去伪,而不是改变历史事实。
换句话说,历史文就是看作者本人对历史的理解,和大众对历史的理解,是不是“共频”的!
没有哪个作者,可以“照搬历史书”,所有历史文里面都是作者的历史观点!
如果作者的历史观点深邃,可以引起读者共鸣,甚至升华他们对于这一段历史的理解。
那么这个作者是成功的历史文作者,会赢得读者的尊重。
反之,你要拧着来,别人都向东你要向西,以显示自己卓尔不凡,屁股歪了又不能自圆其说。
那你不挨骂谁挨骂?
所谓的“历史爽文”,只是读者来评价的。他们感觉到了爽,所以这个就是爽文,与有没有写历史无关。
而作者说自己的作品是“历史爽文”,其实不过是告诉读者:我就是又当又立!既不想找资料,又想有好名声。
符合我心意的历史,那就是历史,我照着抄。不符合我心意的历史,我就把它改一改,改成我想要的样子。不要问,问就是我在写爽文,历史事实什么的,对于爽文来说不重要。
我一再说要警惕“历史虚无主义”,其实历史网文本身不是历史虚无主义,反而是历史网文作者搞这种“又当又立”,才是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
因为麻烦,所以不考证了。
因为读者喜欢简单粗暴,所以不考证了。
因为性价比低,所以不考证了。
因为没水平写有深度的爽文,所以干脆就写没深度的爽文吧。
有些历史文的核心就是骗,开局上强度,写得天花乱坠,骗读者进来杀猪,把钱赚到再说,反正网文也不能退款。后期摆烂挨骂,假装看不见就行了。
这种套路见得多不多?
这么说吧,历史网文再这样下去,这个分类迟早是会被写死的。
我这篇单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删掉,你们且看看吧。
第347章 豪门夜宴(下)
基哥的子嗣,最年长的那一位,叫李琮,被封庆王。因为年轻的时候,打猎被某种“猴子”抓伤面部,破相了,所以早早退出了太子的争夺战。
大概是因祸得福,李琮活到了现在。虽然谁都知道他不可能继位,但却保住了性命。
其他还健在的成年皇子,包括:第六子荣王李琬;第十二子仪王李遂;第十三子颖王李璬(原名李沄);第十六子永王李璘,第十八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李琩(前寿王);第二十子延王李玢;第二十一子盛王李琦;第二十二子济王李环,第二十三子信王李瑝等等。
都超过二十岁了,甚至李琮都四十多了。
除了李琩外,理论上可以当皇帝的皇子,最起码不下七八人。若是把还健在的十多岁孩子也算上,绝对超过十人,竞争还是相当激烈的。
别说什么不可能,在皇位继承这件事情上,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
这天中午刚过,华清宫外的马厩内,一匹又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被牵入其中。华清宫里驻守的宦官,像是伺候爹一样的伺候这些马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而诸王的随从们,一律在山脚下的小河边等候,不许上山进入华清宫内部。山脚下修了长长一排屋舍,以供这些随从们居住。他们住上一年都没有问题!
还有数千神策军士卒,被分为十营,分别驻扎在偌大的华清宫内外各处,防守严密。
天子严令,只许皇子本人进入华清宫,而朝臣们则是一个都没有邀请。
山脚下的宫门外,满怀心事的永王李璘,恰好看到了跟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华清宫的颖王李璬。二人偶遇,相视无言。
在基哥这么多儿子里面,李璘是有些畏惧李璬的,因为这位是一位非常阴险的小硬币!
当年基哥一日杀三子的时候,李璬向基哥“举报”,提供了一项非常关键的证据。
那就是当时的太子李瑛,向他借盔甲两千副,但是李璬没有借,然后反手举报了李瑛。
对了那时候颖王还叫李沄。
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疑点重重。因为连太子都没有掌控多少甲兵,李沄一个皇子,如何能变出两千盔甲呢?
寿王李琩暴起发难的时候,给了一个非常合乎逻辑的答案:是基哥让李沄这么做的,并承诺事后封他为太子。
不过后来基哥大概也忘记了当年的承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璬吃了个哑巴亏,一肚子委屈不知道跟谁说。
不知道李璬现在是不是依然觉得,这个太子之位,应该是自己的呢?
李璘心里想着事情,便上前跟李璬打了个招呼,随意寒暄了几句。
毫无营养的客套过后,趁着随从们离得比较远,李璘压低声音询问道:“皇兄,你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说圣人染病?等会我们要不要问一问,尽一尽孝心?”
李璘假装自己是个傻子,就这么直言不讳的问了出来。
“最近我确实听到一些关于圣人染病的传言,相信这些都是无稽之谈。等会见到圣人,一看便知。”
李璬不动声色,将李璘的话顶了回去。
他好像说了,却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哪怕被外人听到了,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踏马的,果然滴水不漏!
李璘在心中骂了李璬一句,却也知道,这位肯定已然知道某些事情了。而且并不讳言告知同为皇子的自己。
李璘暗叫不妙,连忙收敛心神。
李琩这个婊子,果然是每个去吊唁太子妃的皇子,他都给了一张字条,生怕别人不知道。
“对了皇兄,我刚刚在门口,怎么没看到太子的车驾呢?我们来得已经不算早,太子现在还没来,是不是有些失礼啊。”
已经快要走到华清宫的前殿了,李璘忽然大声问道,弄得四周的仆从都听到了。
李璬还没作答,在前面引路的鱼朝恩就回复道:“太子妃暴毙,太子在服丧,不方便穿着丧服参加圣人的宴会,所以圣人体恤他,就没有请他来。”
我看圣人是看到李琩就想杀了他吧?不让他来是眼不见为净!
李璘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脸上却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些痛心的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本王错怪太子了!唉,改日一定要去东宫登门致歉才是!”
李璘表现出一股“兄友弟恭”之意,至于旁人信不信,那他就不管了,反正他是演出来了。
“我们本来就来迟了,圣人应该等急了,还是走快点吧。”
李璬面色平静的催促了一句,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璘感觉到了自己跟李璬之间的“绿茶”段位差距,顿时闭口不言了。二人来华清宫前殿,就看到宴会会场已经被布置好了。
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其他十几位皇子都已经落座。
李璘与李璬立刻坐到写了自己名字的桌案跟前,跪坐且目不斜视。
在场所有成年了的皇子,都是面色肃然不苟言笑。倒是有些未成年的皇子左顾右盼,却也不敢随意走动。
正在这时,正殿中央出现了梨园的舞姬,还有公孙大娘也来了,在一旁指挥调度。梨园的乐师也纷纷入场,各种乐器都被带了进来。
今年寿宴的规模自然是不比以往,但也要比普通权贵家庭,要热闹多了。
不一会,梨园的乐师,在雷海青的指挥下,开始演奏《霓裳羽衣曲》。舞姬们也纷纷走进大殿正中,伴随着舞曲开始翩翩起舞。
一切都是基哥平日里的习惯。
但还是有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基哥本人,压根就没有到场!
《霓裳羽衣曲》全曲共三十六段,分散序(六段)、中序(十八段)和曲破(十二段)三部份,融歌、舞、器乐演奏为一体。
并且这个曲子,是可以在宴会上反复演奏的。
众皇子听着曲子,看着舞女们跳舞。他们等啊等啊,一连等了两个时辰,基哥都没有出现!
桌上的冷盘被撤下,换上新菜。而热菜却一直没有上桌。每一个皇子都屏息静气,等待着基哥的出现。
正在这时,高力士从前殿大门走进来,对着众人高喊道:“圣人操劳国事,没有时间出席寿宴,诸位皇子请自便。宴会开始了,上菜吧。舞乐不许停下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没有丝毫停留!
在场诸多皇子都面面相觑,他们是圣人请帖请来的,可是最后圣人却完全不露面,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皇权之下无父子,父亲的生日宴会,父亲本人不出现,有违人伦大义。
可皇帝的寿宴皇帝本人不出现,那是皇权的任性。皇帝就是不出来,你能怎么滴?
更关键的是,诸位皇子失去了近距离观察基哥是不是染病的机会,这波可亏大了!
李璘环顾左右,发现大家都还沉得住气,就他有些受不了,想要去“探病”,于是也不得不按捺下焦急的心情,不肯充当出头鸟。
每个人桌案上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完全没有人动筷子。大殿中舞女们妖娆的身姿,也无人欣赏。空灵而优美的《霓裳羽衣曲》,更是令人心烦意乱,又不能将那些乐师赶走。
夜幕降临后,这场无法描述的“寿宴”,终于结束了。诸位皇子被勒令即刻返回各自的驻地,不得在华清宫周边停留。
一场沉默的“闹剧”,就这样落下帷幕,给很多人留下了无限遐想。
……
华清宫的“九龙汤”内,基哥正懒洋洋的躺在里面泡温泉,而高力士手里拽着一张字条,居然是和李璘同款的那一张。
上面同样是十六个字:圣人隐疾,无药可医;时日无多,君且自便。
“那个孽畜,胆子真是够大的!”
汤池里的基哥睁开眼睛,语气肃杀的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回圣人,奴估计,现在每个皇子手里都应该有一张。只看他们承不承认了,要不要奴派人去问一下?”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罢了,李琩这是在赌朕不敢杀他。不得不说,他赌对了。”
基哥冷哼一声,随即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杀死李琩,就跟捏死一只跳蚤差不多,可以有无数的理由,一如当年一日杀三子。
但是,现在的李琩,不能死。一旦他死了,那就坐实了这张字条的内容。
基哥这一回是投鼠忌器,感觉异常憋屈!
李琩现在来来回回就一招:只要我躺平,你就割不到我的韭菜。只要我不想赢,我就立于不败之地。
李琩压根就不培植自己的势力,所以他在诸多皇子当中,是最弱的那一个。
反过来说,基哥就必须鼎力支持李琩,要不然,他太容易倒下了。李琩倒下,朝局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李琩正是看透了这一点,对着基哥骑脸输出。
“圣人,杀李琩不可能,但派人打他一顿还是不难的吧。
奴现在就带着一队兵马去,把李琩揍一顿,给圣人出出气。”
高力士小声建议道。听到这话,基哥哭笑不得。
他摆了摆手道:“这种事情,做了只是徒增笑耳,又有什么意思呢!唉!拜这个孽畜所赐,现在事情麻烦了。”
基哥忍不住摇头叹息,他觉得自己得了怪病的事情,应该已经引起诸多皇子的猜测了。
这也是他今日故意不出席寿宴的最重要原因。
基哥跟李琩二人隔空斗法,谁都没有出现在寿宴上,却又深刻影响了寿宴中的场面。
本来,基哥不让太子来参加寿宴,是想暗示诸皇子:朕对太子非常不满,你们都有机会。
他准备了很多话,要挑动诸皇子之间的进取心。
但这一招被突如其来“字条”所打乱,让基哥压根就不敢出席寿宴。
他真的很怕被人看出端倪来。
作为帝王,最重要的威慑力,其实就是“未知”。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不让他那些“好大儿”知道自己的病情,哪怕有猜测,却不能实锤。达到这个地步就可以了。
至于其他的,基哥已经是退而求其次,不敢去想了。
“李琩这个祸害,完全不收拾也不行。”
基哥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这样吧,过几日去东宫传旨,就说太子仁厚孝悌,乃是诸皇子表率。让他去华山,为朕祈福吧。
朕的本命山是华山,让他去祈福,应该是有用的。”
基哥忽然面露微笑说道。
让李琩这个太子在长安,这厮总是不老实。臭虫不咬人,专门恶心人。基哥决定给李琩安排一个“好地方”。
“圣人,那其他皇子怎么办?他们都拿到了李琩的字条啊!”
高力士疑惑问道。
不得不说,李琩这一手真是把基哥给恶心坏了,偏偏基哥还不能废太子。
或者说,李琩就希望基哥废太子,那样的话,基哥得不治之症的事情就被完全实锤了。
后果如何,不敢想象!
“朕准备近期引蛇出洞,演一出戏,他们就老实了。”
基哥冷哼一声说道。
“圣人说的是……假装病重不能理事?”
高力士有些不明白,忽然想起当年的那件事,顿时恍然大悟。
当年开元年间,基哥年富力强却突然一病不起。那时候很多权贵都蠢蠢欲动,甚至还包括驸马!
结果基哥没多久,就“奇迹般”的好起来了,顺便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一并收拾。
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将危险消灭在了萌芽状态。
如今,又要重演当年故事么?
“对,就是效仿当年朕引蛇出洞那一手。”
基哥冷哼一声说道。
对于基哥的馊主意,高力士不敢苟同。
当年基哥是年富力强,所以拨乱反正之后,很容易就平定了局面。
可是如今,基哥都已经六十多了啊!如今传出去病重,那外面的人就真以为是驾崩了!
到时候局面一定会无法收拾!
高力士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恳求道:“圣人,此事可以徐徐图之,万万不能行险啊!请圣人三思,请圣人三思啊!”
“你都觉得不行么?”
基哥微微皱眉问道,心中也有些动摇了。
高力士并不是什么特别聪明的人,如果连高力士都说不行,那就是真不行啊!
“罢了,朕听你的便是。其他诸王可以暂缓,李琩务必要调去华山为朕祈福!”
基哥恶狠狠的握拳说道。
他嘴上说算了,可是心里还在琢磨着,必须来一出“欲擒故纵”才算保险。不然他那些好大儿肯定还会想办法搞事情,必须用一场见血的惨败,来吓阻一下这些人。
“力士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基哥带着疲惫的摆了摆手说道。
第348章 But I like it
“殿下,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东宫的庭院内,李琩正在散步。程元振跟在他身后,有些焦急的询问道。
真可谓是“太子不急太监急”。
“如果圣人要废太子,寿宴当天就有消息传到东宫了。派个宦官来传旨,又花费不了多长时间。你稍安勿躁即可。”
李琩回过头看着程元振,轻声说道。他目光平静如水,却看得程元振头皮发麻,压力山大。
“奴,奴不过是担心太子罢了。”
程元振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辩解了一句。李琩轻笑一声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宦官,是担心自己站错队而死无葬身之地。
李琩没有点破对方的小心思。
正在这时,一个小宦官匆匆忙忙的走过来,然后对着李琩行礼道:“高内侍来传旨了,请太子去东宫大殿接旨。”
终于来了么?
李琩微微点头道:“孤这便去。”
他亦步亦趋来到东宫大殿,然后就看到身材高大的高力士,有些不耐烦的在大殿内踱步,显得很是焦躁的模样。
“居然是高内侍前来东宫宣旨,孤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李琩看到高力士,故作“惊讶”说道,他对这个天子身边的走狗,可是没有任何好感的!
当年,就是这条老狗,把韦三娘从他身边带走!这个死仇,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将来若是有机会,他一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在李琩看来,高力士就是基哥手脚的延伸,和基哥是一体的。
高力士也顾不上李琩话语里的阴阳怪气了,他对着旁边的宦官摆摆手,大殿内的那些仆从们都鱼贯而出,只剩下他跟李琩二人。
“太子,除了你以外,从来没有人让圣人如此难堪过,包括当年只手遮天的那位武周圣人。
你现在闹也闹够了,气也出完了,是该消停一下了吧?
莫非太子当真以为圣人不会因怒而杀人么?当年的太子李瑛又是怎么死的,太子没想过么?”
高力士又是劝解又是威胁说道。
此时此刻,高力士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看走眼了。这位曾经的寿王,其心性与权谋水平,堪称是脱胎换骨!
“但凡圣人可以动手,他都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高内侍直接说明来意吧,孤没有心情和你兜圈子。”
李琩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高力士也收起情绪,板着脸开口道:“圣人有命,让太子即刻启程前往华山,为圣人祈福,圣旨在此。”
话不投机半句多,高力士也不废话,直接将手中的圣旨塞到李琩手中,转身便走。
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甚至连基本的客套都省了。
等高力士离开后,程元振这才急匆匆走过来,一脸关切的询问道:“太子,高内侍……他,他说什么了吗?要不要紧?”
“只是让孤去华山,为圣人祈福而已。你不必担忧。”
李琩面带讥讽解释道。
呵呵,那个老禽兽,果然根本不敢动刀!他还是那样怕死,把自己的命看做是第一位的!哪怕有人骑脸嘲讽,如果干掉对方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存,那么就必须要隐忍。
李琩心中忍不住对基哥一阵鄙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果然不是吹出来的。
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
他还年轻,等得起。他相信这个老禽兽倒行逆施,迟早都会众叛亲离的。
基哥是在隐忍,李琩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很快,太子的车驾,便在一队神策军的“保护”下,离开了长安,朝着长安东面的华山而去。
……
虽然近期长安发生了很多大事。
比如说长安交子行将崩溃,比如说基哥染上了怪病,比如说长安官场发生了一系列“大清洗”运动。
但这些事情,远在西域的方重勇完全没有一点了解。
他已经带着安西远征军一部,屯扎于伊犁河北岸,准备在这里筑城。
不过表面上看筑城是一件小事,但具体修一座怎样的城池,却颇费思量。
这天,封常清将庭州金满城中负责筑城的工匠,带到了方重勇面前。并且将工匠所绘制的一张城池平面图,递给方重勇查看。
“还是这种三层嵌套的结构啊,没一点创新。”
方重勇将图纸放到桌案上,抱起双臂,沉吟很久都没有再说下去。
普通人办事,都是有“路径依赖”的。
以前怎么做的,很舒适,获得了成功。那么现在遇到相似的问题,也会习惯于采用过去的办法来解决,大家都不愿意主动走出舒适区。
很少人会在一开始,就去思索过去的办法现在拿来应对新问题,会不会产生“水土不服”的状况。
方重勇就认为,在此地建一座以防御为目的的城池,不太合适。几层嵌套更是做无用功!
因为从防御的角度看,在这里筑城相当不利。此处地势上只有北面是山,南面是伊犁河,东西两头都是伊犁河谷的入口和出口方向。缺少了防御所需的“迂回曲折”和“纵深”。
换句话说,不打仗的时候,这里建一座完全军事用途的城池很浪费。真正打起来以后,这里又很容易被围成为孤城,没有防御的必要。
远离中原,又是容易被围堵的孤城,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本大使以为,建这样的城池,不太合适。”
方重勇指着桌案上图纸,慢悠悠的说道。
“节帅,如果我们不筑城的话,那么就跟那些居无定所的游牧部落一样了。筑城了以后,这里就是大唐控制的国土了。
此处地形确实有瑕疵,但是该我们这些边军干的事情,还是不能省略的。
还望节帅三思啊。”
封常清行礼说道,语气有些急切。
此地依山傍水,山林里树木丰茂,乃是西域难得一见的风水宝地。不适合防守又怎么样,有大唐的西域雄兵在侧,谁敢造次?
建了城池,就控制了这块好地盘,有山有水有田,放牧农耕两相宜。
拿到这块好地方,干什么不是干呢?何必因噎废食?
“本大使的意思,不是说不该在这里筑城,而是不该筑这样的城。”
方重勇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那……官爷是要建一座怎样的城呢?”
金满城来的老工匠疑惑了。
三层嵌套的唐代城池,可以说是“祖宗之法”了,不这么玩还要怎么玩呢?
这筑城方案都定不下来,筑城进度可就无从说起了。不过话说回来,伊犁河谷不缺石头不缺树木,施工并无多大难度,现在其实就卡在方案上。
说一千道一万,就看这位长安来的“方大使”,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道家有云:一元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卦卦显神通。
不如,就按这个建一座城,以八卦为形,起名叫八卦城好了。”
方重勇像是半开玩笑一般的调侃道。
听到这话,封常清与那位老工匠面面相觑,都被这位方大使不按套路出牌的思维给震惊了。
建城按八卦的形状来设计,你搁这当自己是诸葛亮呢!
“方大使,这城池建成八卦的形状……以前也没有先例啊,当真是闻所未闻。”
老工匠喃喃自语一般的说道,显然是不太赞同方重勇的脑洞。
封常清也是面色疑惑询问道:“节帅,按八卦阵的形状建城,那城池不就是八角形的?有八个角?”
不是他们喜欢质疑,而是方重勇的提议太过于抽象了。但凡对方的提议靠谱一点点,哪怕说把三层嵌套的城池结构废了,用城墙围一圈,他们都毫无意见!
“艹!你们两个磨磨唧唧的!节帅说要建八角形的,那就八角形!要建圆形的,就建圆形的。
哪怕方节帅想要三角形的城池,你们也得把城给建起来!真是多事!
到底是你们拍板确认,还是方大使拍板确认?”
一旁听得不耐烦的何昌期,忍不住爆喝了一句!
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踏马的又不是一群母鸡要筑个城下蛋!还管城池几个角啊!
八角形的城池又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何老虎说话粗鲁,但道理没错。
你们去庭州找个懂堪舆的,最好是以前在钦天监当过差的官员,再来规划一下城池,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方重勇嘿嘿笑道。
封常清听到这话,便知道此事已然无可更改。
这位方大使,主打的就是一个“老子说了算”。他不同意某件事情,虽然不会跟你吹胡子瞪眼,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对方有无数的办法让你接受他的意见。
毕竟,如今的西域经略大使,只有方重勇一人而已。
“得令,卑职这便去办!”
封常清叉手行礼说道,将陷入迷惑之中,嘴里还在念叨“八角形城池”的老工匠拉出了营帐。
等其他人走后,方重勇转过头看着何昌期说道:“说话不要那么粗暴嘛,搞得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
“节帅,末将是看不惯这些人罗里吧嗦的半天说不到点子上,节帅说什么样,你踏马照办就完事,这么多废话干鸟!”
何昌期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妈个鸡!妈个鸡!”
方重勇身后传来那只五色鹦鹉带着沙哑嗓子的叫声。
“节帅,这傻鸟万一以后要是在圣人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怎么办?”
何昌期一脸疑惑问道,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只五色鹦鹉。
“圣人会装作没听见的,不必担心。”
方重勇淡然说道,压根就没把何昌期的担忧当回事。
“前方有什么战报没有?”
他忽然想起这一茬,询问何昌期道。车光倩已经带人前出很久了,到现在也没有传回来消息,不知道前方情况如何。
“没有吧,末将没有收到消息。
高仙芝那边也没有动静,或者说有动静了,我们暂时还不知道。
西域太大,传递消息一来一去就是好多天。”
何昌期摸摸脑袋,无奈叹了口气。
西域这边打仗就是这样的,经常行军数十日,长距离奔袭数千里!在没有确切消息以前,只能等着,没有别的办法。
在西域打仗,让子弹飞一会,是战争的常态。心急的人,就会作出错误的判断,打仗非常考验“提前量”。
“别冲太快,我们是黄雀,可别因为着急当了螳螂。”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暗示了一句,结果何昌期立马拍胸脯保证道:“瞧节帅这话说的,您要末将砍谁,末将就砍谁,别无二话!”
他怕方重勇不相信,还压低声音表忠心道:“哪怕节帅要清君侧了,末将也为节帅开路,请节帅放一百个心。”
“胡闹,你在鬼扯什么清君侧啊!”
方重勇忍不住呵斥了一句。
何昌期立马堆起笑容说道:“末将可不知道在深宫里的皇帝老儿,末将只知道听节帅的话,节帅让末将打哪里,末将就打哪里。末将对节帅,那可是大大的忠心啊!”
听到何昌期在一旁拍马屁,方重勇嘿嘿一笑,拍拍对方的肩膀说道:“不着急,总有一天,有你表忠心的时候,现在好好当差就行了。”
诶?
一听这话,何昌期大为警惕。漂亮话挂嘴边说说就得了,真要赌上全家性命,那可得慎重才行。
何昌期凑到方重勇身边询问道:“节帅可是有心事?莫非是圣人忌惮节帅的兵权了么?”
“现在还不至于,但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吧。”
方重勇悠然叹息道。
以基哥的尿性,等他方大使回长安述职,估计就会被剥夺兵权,然后丢一个礼部尚书什么的职务,明升暗降。
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西域经略大使,是地地道道的“差使”,只不过这个差事经过几十年时间演化,如今已经固化为官职。若是看性质的话,西域经略大使则是妥妥的外放文官,封疆大吏。
这种职务一般都是干不长的,几年之后,西域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铁打的城池,流水的刺史,这些都是客观规律,不会以方重勇本人的意愿而改变。经略西域以后,被朝廷调入中枢担任六部大官,乃是大势所趋。方重勇早有预料。
“节帅,若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得好好准备一番了啊。到时候,可不能坐以待毙吧?”
何昌期有些担忧的说道。
“谁说不是呢,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啊。”
方重勇自言自语道,何其昌的想法没有问题,可他看不到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也看不到历史长河的大趋势。
这是属于“无知者”的幸福。
大唐乱局已定,不是当六部官员不香,而是手握兵权的将领,是下一个版本的主角。
版本更新了,人也得跟着适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何老虎啊,你是幸福的。”
方重勇失笑摇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走出了中军帅帐,只见远处漫山遍野的粉白色野花,仿佛进入了童话世界一般。
军帐外不远,穿着唐军军服的阿娜耶,正围着一个围裙,用一根硕大的木棍,在滚滚冒泡的大锅内搅动着。远远就能闻到一股中草药的特有味道。
近期军中不少人水土不服腹泻不止,阿娜耶自告奋勇的站出来煮“大锅药”,都是采集自本地的草药,效果显著,颇得人心。如今她在军中已经无人敢冒犯,可以自由行动。
“石国女王的气派,你以为如何?”
方重勇指着正在熬药的阿娜耶,对何昌期询问道。
“节帅,您宠爱那谁的事情,将士们都知道,所谓大宛都督府的都督,也就是图个乐子。石国贵族,那都是穿金戴银,珠宝满身的。
可是……这个气质还是不太像啊。”
何昌期面有难色的说道。
他总不能说阿娜耶美则美矣,就是土了点,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气。
你说她是石国女王,人家也不信啊!
“这就是你不懂了,高贵不是穿漂亮衣服穿出来的。”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第349章 圣女卖身救国记
在大唐官场,来自上级的命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得想办法理解执行,总之不办事是不行的。
既然方重勇下令,要在伊犁建一座“八角形”的八卦城。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就直接开建呗!
封常清跑了一趟金满城,终于找到了一位当年曾经在长安钦天监里做过官的退休官员,听说此人懂堪舆,又长期研习《周易》,对风水之道颇有些了解。
这人以前在长安混的时候,经常帮各种官员选屋舍,摆风水局什么的,对这一套游戏非常熟悉。
虽然这次要办的事情,是堪舆一座城,为筑城做准备,他以前完全没试过,但这并不妨碍在此大展拳脚,并名垂青史啊!
这位姓刘的前钦天监官员,还亲手绘制了一份“八卦城”的草图。
他根据《周易》八卦“后天图”方位设计,将内城建在八卦的正中心,城中的军营与衙门分别对应太极的阴阳两极,用一堵墙隔开。从伊犁河北岸开凿漕渠,引水入八卦城,直接贯穿整座城池。
而且,内城向外辐射“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条街,由从内向外由四条环路联通,城池方位正好是“坎”北,“离”南,“震”东、“兑”西。
正好对应了那句口诀:一元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由于在钦天监干过很多年,辞官后又给很多权贵人家堪舆过宅子,因此“刘先生”的城池布局图画得极为精美。
等封常清把他的设计图,拿到方重勇面前的时候,这位西域经略大使当即拍板:甚好!就这么办了!
接着,方重勇下令,以北庭都护府的名义,向北庭三州各县各乡发通告:不论胡汉,入伊犁者均田,编户齐民,皆为大唐子民。与此同时,方重勇上书朝廷,请示将在伊犁河谷建立“犁州”,划归北庭都护府管辖,成为其治下的第四个州。
除此以外,他还向朝廷申请迁徙关中无业游民,在伊犁河谷屯垦定居,其州治为新建的“八卦城”。就这样,方重勇一边等着朝廷的批复,一边等着高仙芝带兵去石国搅风搅雨,一边在伊犁督促工匠们建设八卦城。
而安西远征军的丘八们也完全没闲着。方重勇将“建设城池”也设定为军功的一部分,会在战后,根据功劳的大小来发放战利品。一万多人的队伍被组织起来,挑土的挑土,挖渠的挖渠。
按方重勇的计划,一定要在入冬之前,将八卦城给建起来,给大军留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城池。伊犁河谷继续往西,自然条件就变得相当恶劣了。哪怕是碎叶镇,也荒废了很多年,大战没有,小战连连,压根就没有多少游牧人口在当地。
至于农耕人口,更是早就绝迹,高宗时期在碎叶镇的屯田,也因为过度开发和战乱而沙漠盐碱化了。
安西远征军内部,当然有人不理解方重勇为什么不立马进攻石国,一路打砸抢。但是更多的人也慢慢回过味来了,这位西域经略大使,当真是没有耽误他的本职工作。
所谓“经略”,就是经营和攻略的组合。
攻打石国那叫攻略,经营伊犁河谷,那就是经略的另外一个组成部分。利用伊犁河谷这个后世被称为“塞上江南”的风水宝地,打造出北疆的一块“前进基地”。对于大唐经营西域,有着莫大的好处。
甚至可以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军中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无论是将校还是士卒,都安安稳稳的听从安排,建造八卦城的城墙、马厩、营房、水渠、箭楼等建筑,暗地里的牢骚话,也慢慢无人聒噪了。
建好了城,他们今年冬天就能过得舒服。要不然,风餐露宿是难免的。
在西域的冬季风餐露宿,搞不好是要大面积冻死人的。既然建城池有部分原因是因为过冬,那劳动积极性自然也就提起来了。这些桀骜不驯的丘八们,被方重勇吃得死死的,心甘情愿干着从军以后压根不想干的“累活”,极大加快了八卦城的建设速度。
……
“这个病,很难搞啊。”
八卦城新建好的府衙大堂内,阿娜耶坐在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卷医术在查找,有些失望的说道。
她身旁的方重勇、边令诚,还有一个基哥身边的宦官鱼朝恩,面色各异。
“神医,真的不能治么?”
鱼朝恩有些忧虑的问道,他本来想提出让阿娜耶回长安治病。但基哥之前有叮嘱,除非必要,否则阿娜耶回去也没有用,因为有些药材,长安不一定有。只需要对方告知药方,提供药材,说明病理就行了。
长安的名医有的是!
万一阿娜耶回长安给基哥治病,又缺了关键药材怎么办?很多药材是需要新鲜的时候炮制,不在当地处理不行的。
“确实没办法。
不过妾身倒是听说过一个传闻,真假不知。
相传三国时期,诸葛丞相远征孟获,蜀军中很多士卒水土不服上吐下泻。
丞相用当地的一种乌龟,加以土茯苓熬成汤水给士兵服用,可治腹泻与烂疮。
那些药需要在南方去找,西域这里是没有的。成与不成,对不对症,妾身也不知道。
姑且一试吧。”
阿娜耶无奈的提了一嘴。
鱼朝恩有心想让她跟着一起回长安,与太医会诊。又发现方重勇正眼神不善的看着自己,于是吞了口唾沫说道:“如此便谢过方大使了,此事切记保密啊。”
“鱼内侍辛苦了,圣人的病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无需客气。”
方重勇从袖口掏出一叠河西交子,借着握手的机会,不动声色的交到鱼朝恩手中。
边令诚看了看鱼朝恩,又看了看方重勇,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咱家送送鱼内侍,方大使公务繁忙,就不打扰了。”
“嗯,边内侍请自便,你是朝廷的监军,不必如此客气。”
方重勇语气平静说道,不怒自威。
基哥得了怪病无药可医,让基哥身边那些宦官们,气势都弱了几分。
等边令诚跟鱼朝恩出了大堂以后,方重勇这才询问阿娜耶道:“基哥是得了什么病?”
“我以前看一篇大秦(古罗马)那边过来的医书上说,奥古斯都皇帝的时候,罗马城内男女乱交如野狗荤素不忌。
那时候很多病就是通过干那种事传播的,其中一种和圣人得的怪病很像。
要怎么治病的话,听说用水银灌注身体有奇效,只是妾身没有试过。”
阿娜耶面带疑惑说道。
她感觉很好奇,怎么皇帝会得这种经常逛青楼才可能得的病呢?
“那也就是说,圣人最多就三五年的命了,对吧?”
方重勇面色肃然询问道。
“大差不差吧,不过皇帝养尊处优,多少还是可以苟且一些时日的。
这病没法治是真的。”
阿娜耶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也是一无所知,医生又不是无所不能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因为阿娜耶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
如果不是情况恶化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基哥何至于派宦官千里赶路来西域求医?
只怕在阿娜耶之前,鱼朝恩已经秘密拜会过很多西域名医了。
“阿郎快点!阿郎快点!”
正在这时,方重勇身后五色鹦鹉发出一声莫名其妙的叫声。
此刻正低头看书的阿娜耶,忽然俏脸红到耳根,她跑到五色鹦鹉跟前气急败坏的大吼道:“傻鸟,不许叫了!”
五色鹦鹉压根不理她,偏过头不看阿娜耶,而是在所站立的细木杆上,来来回回横向挪动。
很像是在故意骑脸嘲讽。
“嗨,你跟一个畜生较什么劲呢?”
方重勇一脸无语看着阿娜耶询问道。五色鹦鹉又不会自己说话,它只会学人说话啊。
“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你昨晚一直亲我……”
阿娜耶忽然住嘴,心虚的看了一眼身后的鹦鹉,又不说话了。
她和方重勇年少时就在一起,情投意合。两人现在亲热的时候可谓是水乳交融,身体上与情感上完美共振。两人激情到巅峰的时候,当真快活到了想死在那一刻。
情到浓时,在床上飚一些骚话又怎么样呢?可是这些都属于隐私,是不能揭开盖子拿到外面去说的。
“总有一天要把你给炖了!给我家阿郎加个菜!”
阿娜耶恶狠狠的对着五色鹦鹉做了个鬼脸,又坐下来看书了。
方重勇很是贴心的给阿娜耶切了哈密瓜,递到她跟前。昨天晚上,阿娜耶真的累坏了,今天是该休息休息。
正在这时,何昌期鬼鬼祟祟的摸进府衙,瞥了一眼正盯着手中医书阅读,旁若无人的阿娜耶。他不动声色伸出手,拉住方重勇的胳膊,就想把对方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不必如此,阿娜耶又不是外人。”
方重勇挣脱何昌期的狗爪子,一脸哭笑不得的呵斥道。
“节帅,这里不方便说呀。”
何昌期脸上带着贱笑,不肯和盘托出。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知道她是我什么人吗?让你说你就快说!”
方重勇语气严厉起来。
一旁的阿娜耶假装看书,耳朵都要竖起来了,像雷达一样密切关注何昌期的说辞。
“节帅,有年轻美人不远千里送上门来给您干了!您可千万别客气呀。
弟兄们都看着眼馋,但好东西只能是节帅的。天予不取,必遭其咎,节帅可千万别讲客气。”
何昌期凑过来在方重勇耳边小声嘀咕道,把“干”字咬得死死的。
哈?你在狗叫什么?
“美人?哪来的美人?”
方重勇迷惑不解询问道。
何昌期看到自家节帅如此不上道,急得拼命使眼色。这种“男人都懂”的话题,怎么能当着自家宠妾的面说呢?
平时方节帅挺机灵一个人,怎么到这种事情上就犯浑了呢?
正在这时,阿娜耶将手里的医书合上,看着何昌期笑眯眯的问道:“何将军,是哪里的美人?妾身也想见一见呢?”
“不要废话了,带进来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他从来都不喜欢玩这种当着一套背着一套的事情。
他要搞女人,就大鸣大放,光明正大的搞。
方重勇的原则就是:要么就不下场,要下场就不会瞒着妻妾背地里偷偷摸摸,这种遮丑没有必要。
不一会,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被带进府衙大堂。
男人精瘦,穿着西域常见的白色麻布袍子,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黑,双臂肌肉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个人很显然是个护卫,他脖子上带着拜火教的饰品,有点像是个张开翅膀的鹰,太远了方重勇看不太清楚。
此人有可能是拜火教“护法”一类的人。
而另外一名年轻女子,大概就是何昌期口中的“美女”。
她穿着昭武九姓比较常见的花纹长袍,衣着不算很惊艳。
但此女身段出落得极为优美,让成年男人看了就想去摸一把。
面容虽然精致,鼻梁高耸,但头上带着一顶类似圆柱体一样的帽子,却给相貌减了不少分。隐约可见粟色的头发盘起来,露出沧海之一粟。
“拜火教圣女,石国公主金丝凯亚,拜见大唐方大使。”
这位拜火教圣女,对着方重勇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基哥给的印信,然后一脸傲慢对金丝凯亚呵斥道:
“此乃圣人印信,如朕亲临。既见天子,为何不跪?”
金丝凯亚没说话,她身边那个“小狼狗”便将手握在刀柄上,上前一步,言语犀利辩解道:“拜火教圣女非世俗之人,见天子可不拜,见道家师长可拜不跪。”
踏马的,都要亡国了,还搁这装大头娃娃呢!
方重勇怒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对何昌期使了个眼色,后者径直走上前去,还不等那位“小狼狗”反应过来,就直接抓住对方的发髻,拔出腰间匕首对着脖子就是一个猛扎!然后猛然抽出!
金丝凯亚身边这位疑似拜火教护法的年轻男子,瞬间脖子上鲜血喷涌,仰面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热血溅了金丝凯亚一身,吓得这位石国公主,兼拜火教圣女瞬间就不敢动弹。本就白皙的脸更是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如纸!
“对大唐不敬者死!”
何昌期瞪了金丝凯亚一眼说道。
“哎呀,你说你们石国吧,一来八卦城衙门,正经事不谈,就要拔刀行刺本官。还好何将军机敏,挫败了你们的阴谋。
圣女是吧,本官才不管你是来自什么拜火教拜月教,你就说你要怎么补偿本官吧?”
方重勇看着茫然无措的金丝凯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连他身后的阿娜耶都笑出声来。
“方,方,方大使想,想怎么,怎么补偿呢?”
原本还自信满满的金丝凯亚,瞬间吓得牙齿打架,话都说不清楚了。
“听闻你们石国的胡姬,都善于跳柘枝舞。
本大使今日忽然想见识见识。
要不,你现在给本大使跳个舞如何?
要是跳得好,你们之前对大唐不敬,对本官不敬的事情,就算了。”
方重勇大手一挥,异常“大度”的说道。
第350章 光与影的二象性
柘枝舞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因为它来自西域柘枝城。
那么柘枝城在哪里呢?
它在药杀水河畔,历来都是石国或者说大宛国的都城,也就是方重勇前世,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
原汁原味的柘枝舞,一直都是女子独舞。舞者需要身着石国当地的民族服装,足穿锦靴,伴奏以鼓为主。
其舞姿变化丰富,既刚健明快,又婀娜俏丽。舞袖时而低垂,时而翘起。快速复杂的踏舞,使佩带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观者往往会惊叹舞姿的轻盈柔软。
在舞蹈即将结束时,通常有深深的下腰动作,将舞女的美好身材展现无疑。
让所有生理正常的男人都忍不住热血沸腾!
此时此刻,节奏不断变幻的鼓声,在给这位石国公主伴奏。方重勇看了看身旁的阿娜耶,发现她满眼崇拜的看着金丝凯亚,完全是看得目不转睛!
人们总是会对其他人拥有自己所没有的才能,而感觉崇拜,时常忽视自身所拥有的才能。金丝凯亚如果知道阿娜耶自幼学医,且医术极高,恐怕也会充满崇拜之心。
不得不说,自从开始跳舞以来,金丝凯亚就慢慢进入到自己的舒适节奏了,越跳越自然。
她跳舞跳得起劲,方重勇给她带来的压力,自然也就在不知不觉中舒缓。因为专注于舞蹈,其他的破事压根就顾不上了。
方重勇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托起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的思绪慢慢发散,时空好像穿梭回了十多年前,他变成了攻克石堡城得胜归来的信安王李祎,坐在凉州城最大的花门楼包厢里,参加庆功宴。
而金丝凯亚便如当年阿娜耶的母亲一样。
同样来自石国,同样朝不保夕大难临头,同样在权贵面前跳着柘枝舞。
信安王李祎,一定是看了类似的柘枝舞,一时间对眼前的舞女惊为天人,很可能宴会散场之后,便将阿娜耶的母亲抱进了自己的卧房。
而阿娜耶的母亲知不知道她会被某个大唐权贵所占有和宠幸呢?
大概也是知道的吧,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她的“生存路径”。
绝色美人依靠有权有势的雄健男子而生存,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以阿娜耶母亲的姿色来说,她那时候只能是信安王李祎的禁脔,别人无法染指。哪怕信安王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也要把这个女人收着慢慢处置。
换言之,在这个时代,长期占有某个类似的东西,或女子,或珍宝,或官爵,其实也反过来象征着某个男人的权势,普通人不可挑战,更不可亵渎。
这是超脱于美色与肉欲之上,更高层次的社会需求。类似金丝凯亚这样的“祭品”,弄到手不一定要玩,但一定不能落到别人手里让别人亵玩。
否则,掉下来的面子就捡不起来了。
一个权贵人物一旦没了面子,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无力维护颜面,阿猫阿狗都能随时上来踩一脚!
此前何昌期态度之殷勤,大概也是出自于此。所谓“贵物”,必须“有德者”居之。
方节帅没有碰的女人,他们就不能碰!
节帅玩不到的女人,军中其他人却可以玩,那就意味着那些将领比节帅更强,更值得他人投效。这是事关生存的重大问题,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妥协!
女人是小,面子是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可以了,退下吧。”
方重勇忽然喊停了。
正看得起劲的阿娜耶有些埋怨瞪了他一眼。方重勇看着阿娜耶的眼睛,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事。
“方大使,您要看柘枝舞,我刚刚也跳了,您就不听听我们的来意么?”
跳舞跳得满头大汗,还在微微喘息的金丝凯亚很是不满的抱怨道。
“是本大使话没说明白么?
我说,退下!
你是想让本大使叫人把你五花大绑架出去么?”
方重勇昂起头,对着金丝凯亚大声呵斥道。
“……告退。”
金丝凯亚无奈叹息说道,随即转身就走。
“回来!”
方重勇爆喝了一声!
“什么,什么事?”
金丝凯亚忽然想起来,似乎眼前这个男人就在这里将她衣服脱光了,也是说到做到,没有半点阻碍。
她不由得后怕起来,埋怨自己得意忘形。
“你们石国,向大唐天子告辞的时候,都不会行礼的么?本大使手里的印信和节杖,都代表着大唐圣人如朕亲临!
你侮辱本大使,本大使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大唐威严,不可冒犯!”
方重勇义正言辞的说道。
金丝凯亚不情不愿的伏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随即嗔怒的瞪了方重勇一眼,气鼓鼓的转身便走。
方重勇没有再为难她,放其离开府衙。当然了,石国使团目前已经被唐军“保护”起来了,离开伊犁河谷是不可能的。
等金丝凯亚走后,方重勇看着阿娜耶调笑道:“你看你这远房表妹,脾气还挺傲的,跟你比差远了。”
“是啊,终究还是要上你的床,怎么就不能学我一样干脆点呢?现在直接去卧房多识趣啊。”
阿娜耶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怼了一句。虽然知道这些事情是难免的,但阿娜耶还是吃醋心里不舒服。
不得不接受一件事,并不代表心甘情愿接受。
“嘿嘿,这就是你不懂,在吃飞醋了。”
方重勇将阿娜耶的肩膀揽住,轻轻的摆了摆手说道。
“玩女人,还有什么不同么?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阿娜耶好奇问道。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在军中走动的时候,常常有那种淫邪的目光,在你身上扫过。而你回头去看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方重勇压低声音询问道。
“确实,不过自从来伊犁河谷,我给军中士卒熬药以后,就没有这种情况了。”
阿娜耶微微点头说道。
“那是自然。
以前的时候,你的身份,是我方节帅的女人。那些觊觎你美色,却又吃不到口的唐军将校士卒们,心里所想的一定是:方节帅的女人看起来就香甜可口,要是能吃一次,死了都愿意。
你身上的标签,是我方某人的宠妾,是节度使的女人,是一件象征着荣耀的器物。
而当你成为军医,救死扶伤以后。你身上的标签就是军中丘八的衣食父母了,所谓医者父母心嘛。
那些淫邪的念头,自然也就随之消散了,谁能保证自己在战场上不受伤呢?”
方重勇以阿娜耶自己为例子,深入浅出解释了一番。
“果然,你这脑瓜子,还是跟当年一样聪明啊!”
阿娜耶大喜,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就是喜欢方重勇身上的这股聪明劲,什么事情都是洞若观火。
“嘿嘿,说到你那位远房表妹,可就有意思了。
她身上的标签,是圣女和石国公主。”
方重勇脸上露出暧昧又意味深长的表情,看得阿娜耶想打他!
“你能不能说话痛快点!”
阿娜耶一脸不满对方卖关子。
“有光的地方,就有暗。
越是光芒照耀,就越是有黑暗深邃,这就是光明与黑暗的一体两面。
宗教里面也是一样,神在普度众生的时候,也不是无欲无求的。
所谓圣女,在很多西域那边的宗教里面,往往象征着她们是神的容器,也就是献祭给神的。
在祭典里面,圣女往往与神交媾后,生下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换言之,圣女,从一开始就是用来被高贵者所亵渎的。她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自身的纯洁被亵渎被践踏。
但凡被标注“圣女”之名的女子,下场无非两种:
在烈焰中永生,或者被人间的肮脏所亵渎,最后恶堕崩坏。
你不能亵渎圣女,那只能说明你还没有亵渎她的资格。但你没有,不代表高高在上之人也没有。”
方重勇用严肃的论据去讲述黄暴的道理,听起来却令人信服。
“你这脑子真是绝了,如此歪理邪说,我竟然无法反驳!
那公主又意味着什么呢?”
阿娜耶又如同以往一样,被方重勇给绕进去了。
“所谓公主,代表皇权的威严。
亵渎公主,代表着践踏权威。
而只有强者才能践踏原有的权威,形成新的权威。而弱者,不得不遵从权威,无法反抗。
所以亵渎公主这个身份,代表着强者对权威的征服。
让公主做妾,让她们跟那些青楼里的荡妇一样,便是很多强者的社会需求。
他们需要这样一个牌面,来震慑宵小之辈。
大唐宗室的公主往往都飞扬跋扈,你可以反过来理解,即驸马不能亵渎权威。
金丝凯亚身上兼具圣女与公主两个身份,这个女人,除了被人亵渎占有外,没有其他的存在意义。
她就是一件看似高贵的货物,除此以外,就什么都不是了。”
方重勇侃侃而谈道,脸上略有些惋惜之意。
在时代的洪流之下,个人的命运,往往如尘埃一样微不足道。
今日是金丝凯亚,焉知明日不会是他方重勇本人?
“阿郎,你真是厉害。听了你这番话,我都觉得你不把金丝凯亚搞到手,对不起你这西域经略大使的身份了!”
阿娜耶笑着揶揄道,心里已经好受很多了。她也知道,正如方重勇所说,很多时候,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那不是你自己可以说了算的。
像方重勇这样身份已经“贵不可言”的人,还肯这样耐心跟她这个河西土妞解释,把道理说明白,当真是不容易。
换了别人,谁管你怎么想啊,老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那你就把她这样晾着?要搞就搞快点嘛。”
阿娜耶轻叹一声说道,她是爽利的女人,道理说明白了,就不会再胡搅蛮缠了。
“石国事关经略西域的核心,不可轻忽。别说是一个金丝凯亚,就算石国的女人,人人都是金丝凯亚这样容貌的,我该干什么也会干什么!”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政治上的事情,始终都是第一位的,女人只是添头而已。金丝凯亚除了美色以外,还有一个妙处,只是现在不方便跟阿娜耶说明白而已。
……
一连三天,方重勇都将金丝凯亚为石国使节团晾在一旁不理不睬。
既不允许他们离开,又不肯接见他们。
到第三天的时候,金丝凯亚终于按捺不住了。因为方重勇等得起,他们已经等不起了,如今石国的情况可谓是危如累卵。
深夜,八卦城府衙后院的卧房内,方重勇故作惊讶看着衣着打扮异常“清凉”,香肩与锁骨都露在外面的金丝凯亚询问道:“圣女深夜来访,还穿着艳丽迷人。这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
对方披肩的粟色长发,带着天然的卷曲,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带着迷人魅力,当真如一个从天而降的美丽天使。任何男人恐怕都无法拒绝这样美人的诸多请求。
这位西域美人什么也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方大使,您床上那位美人,难道不是人么?何来孤男寡女之说?”
金丝凯亚压抑着怒火质问道。很多女人,说话的时候,关注点总在奇怪的地方。
“哦,那是你打扰我们了,你才是多余的好吧?”
方重勇无奈摊开双手说道。
金丝凯亚被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又想起石国的危急状况,只好努力压下愤怒的情绪。
她今夜的计划,是引诱方重勇同意出兵石国,阻止高仙芝胡来。当然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她今夜穿这么性感,为了做什么不问可知。
来这里之前,金丝凯亚便有了决断。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方重勇床上现在居然已经有女人了!就是三天前见到的那位。
“方大使,高仙芝无故攻打石国,已经攻克了都城柘枝城,我父兄带兵退守石国东部重镇怛罗斯,情况危在旦夕。
还请方大使带兵前往怛罗斯,阻止高仙芝胡作非为。
只要方大使愿意出兵,我可以答应任何条件。”
金丝凯亚将双手放在自己胸前挺拔的双峰上,轻轻拂过,对方重勇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相信对方已经明白“任何条件”包括什么。
坐床上看戏的阿娜耶要气疯了,刚想冲过来打人,又想起方重勇的嘱托,只得按捺住暴怒的心情,继续看戏。
这个贱女人,居然当着她的面勾引自己的男人!果然,圣女什么的,就是该被践踏亵渎的!
阿娜耶恨恨想道。
“嘿嘿,本大使承认,圣女姿色出众,是个男人就会对你起歪心思。”
方重勇站起身,看着金丝凯亚一脸冷笑,继续说道:“但那又怎么样?你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还想左右军政大局,就你也配么?”
说完,他拿出一支军中演武专用的白灰笔,在金丝凯亚坐着的地方画了一个大圈。
“没有本大使的命令,你今夜若是敢走出这个圈,本大使明日就让高仙芝灭了石国,不信你可以试试!”
方重勇盯着面色苍白的金丝凯亚沉声说道。
说完,他走到床边,揽住阿娜耶的肩膀,对金丝凯亚说道:“她才是我的宠妾,你什么都不是!瞪大眼睛看好了,本大使是怎么宠爱她的。”
听到这话,想起两人以前在一起在沙州时的互相扶持相濡以沫,阿娜耶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连忙抱住方重勇献上香吻。
两人就当着金丝凯亚的面,干柴烈火一般激烈的亲热起来,很快场面就香艳到不可描述。
一旁的金丝凯亚看傻眼了,万万没想到方重勇以这样的方式羞辱自己。
狗×的西域经略大使,你怎么能当着我这个圣女的面,跟你的宠妾亲热啊!
你踏马还是人么?
你要亲热,那也该当着你宠妾的面,跟我亲热才对吧?
我这个石国第一美人不要面子的吗?
今天在看中医
今天看中医治左耳失聪,更新晚一些。
第351章 有示之以无,强示之以弱
虽然方重勇故意羞辱拜火教圣女金丝凯亚,有些刻意玩弄对方的成分。但这位圣女带来的重要消息,却是方重勇不能忽视的。
他并不是一个把主要精力放在玩女人身上的边军统帅!
高仙芝已经带着安西军,翻过大山,急行军一个多月,屯扎在康国附近。
大军在此地大肆搜刮粮秣辎重后(即所谓劳军),一鼓作气攻下了石国首都柘枝城。
石国王室一脉逃亡该国东部重镇怛罗斯城,并让公主金丝凯亚领使团前往北庭都护府,试图拜会方重勇。石国人的打算是用财帛和美人计,让方重勇这个西域经略大使出面干涉调停。
如此石国便可以在“不失体面”的情况下保全下来。
至于今后跟大唐是怎样的关系,那只能今后再说,反正现在是不敢翻脸的。
方重勇那一夜给金丝凯亚画了个圈,让她在圈内观看这位西域经略大使,跟自己的小妾表演“活春宫”。当时这位石国公主是不想看,也必须要待在圈内观看。
因为她是真的不敢动!
高仙芝攻打石国,本就是方重勇既定计划。如今的问题并不出在出兵这件事上,而在于石国都城柘枝城沦陷已经这么长时间了,高仙芝居然都不派人来北庭都护府这边向方重勇汇报!
连金丝凯亚这种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石国公主都慢悠悠从怛罗斯城走到伊犁河谷了。
高仙芝麾下的安西军斥候,日行五百里的骑兵精锐,居然都没来送信!
这已经不是客观条件限制,能够解释的了。
很显然,高仙芝是故意不派人回来禀告进展的。至于原因嘛,其实也很好理解。
方重勇若是到了柘枝城,那前期高仙芝和手下人抢来的战利品,分配权可就不归他们了。到时候是方重勇统一分配,谁能拿多少,都是他一人说了算,因为他才是西域经略大使!
即便高仙芝和安西军中参与此战的丘八最后也能分润一份,但终究要比彻底独占要少很多!
想必,安西军中不少人都支持高仙芝这么做。
这些人的如意算盘,大概也就想到时候上缴一点“上等货”给方重勇,意思意思就行了。说白了就是在故意拖时间,然后利用时间差,尽全力在柘枝城刮地三尺。
等方重勇知道消息以后,石国已经成为历史,难道方重勇会给天子上奏折,说石国不该打么?
石国距离长安数千里远,消息传递力有不逮,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不得不说,高仙芝的算盘打得很精明。
嗯,好像有点精明过了头。
……
“节帅!末将以为这高仙芝相当不识抬举啊!
当初节帅对他如何?要收拾早就收拾了!还给他独领一军,专断专治之权!
节帅对他,可谓是恩重如山!
结果高仙芝是怎么回报节帅的?
他打下柘枝城以后,居然都不派人来报信!
高仙芝这是贪功冒进!节帅,他这是犯了乱军之罪啊!
不好好收拾高仙芝,节帅何以服众啊!”
八卦城新修好的府衙大堂内,何昌期脸涨得通红,把桌案拍得啪啪响,怒发冲冠,一边叫嚣,一边恨不得暴起拔刀杀人。
“节帅,何将军虽然说得有点急,但道理没错。
终究还是您在当这个西域经略大使,更何况您还是河西节度使呢!
高仙芝现在这么搞,是有点以下犯上啊。”
身材魁梧的王难得,也站出来给何昌期帮腔。
其实不止是他,在场众人在方重勇告知石国公主金丝凯亚送来的消息后,一个个都义愤填膺。
一众丘八,就没有不生气的!
高仙芝的玩法,犯了官场的忌讳。
一般来说,某人吃独食也不是不行,但他得分润其他利益,给餐桌上的人啊。
不能让好处给你一人拿了!
方重勇当初说的是命高仙芝攻打石国都城,话虽如此,可那家伙把石国打下来了,难道就可以不跟方重勇这个上级汇报?
没错,命令是说让高仙芝打石国都城。可是,谁给高仙芝下令,说他可以擅自分配打石国获得的战利品来着?
方重勇当初似乎并没有下达“战利品可由高仙芝自行分配”这道军令吧?
所以高仙芝瞒报行军进程的原因就很好理解了,这厮不仅不傻,反而是看出了方重勇当初所给军令中暗藏的大坑。于是他“将计就计”,拿下柘枝城,先把石国的战利品精华拿到以后分了再说!
战利品已经分了,方重勇就没办法再将其追回了。安西军那么多丘八,若是让他们都上缴战利品,那些丘八非哗变不可!
为什么何昌期和王难得他们都怒了呢?
因为他们被别人分走了他们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利益,可以理解为商家眼中应该多赚却没有多赚的钱,就是亏了。
而这些被高仙芝分走的利益,又不能对方重勇麾下众将的仕途有所帮助。
换言之,如果杀了高仙芝,就能得到那些财帛,而且也不必负责,那么方重勇麾下的丘八们,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当然了,这些利益如果被方重勇拿到了,起码可以在仕途上对这些将领有所帮助和提拔,那么他们也愿意将这些利益分出去一部分。
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啊,在喊打喊杀的台面之下,都是明码标价的生意!
“诸位,请稍安勿躁。”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衙门大堂内众将不要聒噪。
看到他要说话,本来正在窃窃私语的众人都安静下来,闭口不言,等待训示。
“石国军队,已经被高仙芝的安西军击溃,残部在石国国王的带领下,逃亡到了东部重镇怛罗斯城。
其实我们这里离怛罗斯城很远,但柘枝城离怛罗斯却又是很近的,其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那么,高仙芝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拿下怛罗斯城呢?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你们当真是没考虑过前因后果么?”
方重勇微笑反问道。
听他这么一说,在场不少人都回过味来了。
确实,高仙芝已经攻破石国都城,说明石国军队的战斗力并不强,并未给高仙芝麾下的精兵造成什么麻烦。
而怛罗斯城的规模,又要比柘枝城小得多,甚至可以说高仙芝反手之间,便可以将其夷为平地。
既然可以拿,那为什么不拿呢?
抓到石国王室一脉,难道不是大功一件么?
很显然,方重勇提的这个问题,高仙芝绝对是考虑过的。
甚至是他最优先考虑的问题。
“节帅是说,高仙芝故意留下离北庭都护府最近的怛罗斯城,把石国王室全部驱赶到那里!然后让我们收拾烂摊子?”
段秀实疑惑问题,越想越是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不得不说,高仙芝的谋算很高明。
石国王室一脉那么多人,是杀还是放,还是送长安给圣人处置?这是不是一件麻烦事?
那显然是的。
石国是灭掉,让他成为下一个龟兹国、焉耆国,还是重新扶持一个代理人?
后期要怎么处理,需不需要有人来拍板,来把黑锅接住?
那必须得有啊。毕竟石国在西域也是大国,灭掉了以后,想必少不了被各路人指指点点,难道不需要背锅侠么?
高仙芝的意思其实也很明白了:石国的财富我拿了,但是石国的麻烦我是不要的。方大使你是大官,你拍板就行。打下怛罗斯也是大功一件,这份功劳我就不跟你抢了,只当是孝敬你的。
“这个高仙芝,咱家之前看他还挺老实忠厚的,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阴险!
方大使,此事要如何处置,您一言而决便是。
到时候咱家写奏折给您过目,然后再派人送回长安让圣人定夺,绝无二话!”
一直没说话的监军边令诚,忽然间痛心疾首的说道,还大骂高仙芝无耻。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光速站队,把自己撇清!
何昌期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还没开始表忠心,这位宫里的宦官监军却开始表忠心了,这踏马还像话么?
要知道,边令诚之前还跟高仙芝一起收了吐火罗使者的贿赂呢!他们两人在外人印象里面,应该是一伙的!
只是没想到方重勇都没发话,边令诚就率先跳反,没有丝毫犹豫就把高仙芝给卖了!
不得不说,能在长安皇宫里混出头的宦官,其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能力非同凡响,真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
“高仙芝的想法,一是军功,二人是财富。当然了,他想得挺好的,人之常情,不必惊讶。”
方重勇失笑摇头,可谓是宠辱不惊,当得起他这个西域经略大使的职位。
看到他这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在场众将皆佩服之至。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足以见得方重勇心智与耐性很强。换了他们在这个位置上,早就去找高仙芝的麻烦了,不可能如方重勇一样稳如泰山。
“派人去柘枝城送信给高仙芝,就说石国之事,他可以全权负责,不必找我实时汇报后再行动。
本大使,不要过程,只看结果。”
方重勇对负责管理亲兵队和斥候队的何昌期吩咐道。
“节帅!万万不可啊!”
听到这话,不止是何昌期,在场众将皆大惊失色!忍不住嗷嗷叫的大声反对!
留下怛罗斯城,他们还能留点汤汤水水的,可以去捞一波。
若是这封信送出,那石国的事情,可就真由高仙芝一人说了算!到时候西域只知道高仙芝高副都护,不知道方重勇方大使,这还怎么玩下去?
等到那时候,只怕现在逗留在八卦城的这个什么鬼拜火教圣女,也要去找高仙芝求宠爱了!
绝色美女,只会依附于最强的强者。
“诸位,经略西域是一盘棋,本节帅自有主张。只不过事有不密则事败,现在还不太方便说明白,你们稍安勿躁便是。
我们为大唐新建了犁州,为国家开疆拓土,编户齐民,就已经是大功一件握在手中了,事后自有赏赐不必多说。
诸位,我们的眼光啊,不要那么短浅。”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然而,何昌期他们这些丘八虽然可以理解,但他们麾下那些等着在石国捞个够的唐军普通士卒,却不可能理解啊!
那些底层士卒的理想没有方重勇那么远大,他们眼巴巴的不远千里出征,就是想捞一波回家结婚,回家过年,回家当富家翁!
为国家开疆拓土什么的,固然是一件很有荣耀的事情,然而,荣耀不能当饭吃啊!
对这些眼巴巴指望着钱的丘八来说,还是真金白银的发军饷来得实在,哪怕给河西交子也行啊!
空口白牙说那些大道理就不必了。
总之,现在安西远征军中暂时没事,并不令人意外,毕竟希望还在,方重勇也颇得军心。
但若是将来大军无功而返,则路上军中一定会哗变的!
到时候方重勇可还压得住么?对此,在场的何昌期等人都是忧心忡忡,把疑虑写在脸上了。
“现在军中丘八们是不是没事干?那就让他们在伊犁分田,屯田,耕作,打理土地。
这些土地,现在归他们所有,将来可以转租给其他人,到时候收租,由本地官府负责交接。”
方重勇对段秀实吩咐道。
众人面色稍稍缓和,不得不说,方重勇这个办法,对于缓解军中怨气,还是很有帮助的。
反正在伊犁河谷闲着也是闲着,屯田种地,开发出来的地是自己的,将来若是离开伊犁河谷,还能把地转租给佃户,由官府负责收租,最后转换为交子发到他们手中。
这虽然比抢劫慢了许多,但不用上战场,没有性命之忧,将来还能体会一下当“小地主”的舒适,又有什么不好呢?
确实有点搞头!反正闲着不也闲着嘛!
“行了,高仙芝的事情就到这里,本大使不会再说第二次了。按我说的执行吧,散会,各自忙去吧。”
方重勇大手一挥,干净利落!颇有丘八风范!
何昌期等人似乎还想说什么,看到方重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了想,还是闭口不言了。
在伊犁河谷待着,暂时没有后勤方面的忧虑。若是继续往西,自然条件会急剧恶化,方圆百里无炊烟的情况很常见。
那时候若是出什么变故,他们这些在方重勇麾下鞍前马后的将领,也负担不起责任啊!
等众人都离开了八卦城的府衙大堂,阿娜耶才从后堂走进来,给方重勇递上了一碗调理水土不服的药草汤。
趁着方重勇在喝药,阿娜耶小心翼翼的问道:“刚才等药变凉的时候,妾身悄悄的偷听了一会,好像何老虎他们都很不甘心啊。”
“那可不得嗷嗷叫的反对嘛,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生气的。”
方重勇喝了一口草药汤,苦倒是不苦,只是有一股草腥味直冲鼻腔,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其难喝。
“对于高仙芝,阿郎何苦处处忍让呢?”
阿娜耶疑惑问道,以她对方重勇的了解,对方可不是一个软趴趴好揉捏的角色。确切的说,当初在河西的时候,阿娜耶就知道方重勇心黑手狠,并且行事果决!
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是无法无天,从不顾忌所谓的权贵。
该他动手的时候,从来没有手软过。
“对高仙芝忍让,并非是我在怕他,而是在布局,现在这个局还没有完成,不能轻举妄动。
我若是不给高仙芝好处,不纵容他,不让他得意忘形。那么这颗棋子,又怎么会如我所需那样走呢?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且让高仙芝先得意一阵子再说,不着急,不着急。”
方重勇嘿嘿冷笑,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你就吹吧,我看何昌期他们都急得要哗变了!还不着急呢!”
阿娜耶撇撇嘴,讥讽了方重勇一句。
“且看他盖高楼,且看他宴宾客吧。
边镇军国大事,岂是你这个河西土妞可以理解的?”
方重勇毫不示弱的怼了回去。
无敌是多么的寂寞,有时候他真的很想在人前好好装个逼!
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多少功败垂成的案例摆在眼前,大事都是被那些不起眼小事给坏掉的。
一个统帅需要的是胜利,而不是什么狗屁表现欲!
方重勇只想要赢。
不仅要赢得稳稳当当,还要大胜,还要横扫,还要奠定不世之功!
他等得起,也忍得住!
第352章 走不完的套路
“嘿哟!嘿哟!嘿哟!嘿哟!”
八卦城以南不远的伊犁河边,主要由安西远征军士卒组成的队伍,正如蚂蚁搬家一般的挑土,从伊犁河引水入城,开凿漕渠。
他们一边有节奏的嘿哟嘿哟叫嚷着,一边活力四射的劳作,一副奋斗昂扬的姿态。
“桄、桄!”“桄、桄!”“桄、桄!”
旁边某个懂音律的士卒,用梆子击节发出节奏明快的声音,一边敲击一边高喊着没有具体含义的吆喝声。
这是古代,当然也包括唐代大规模工程的运作秘密之一。朴实的劳动人民,其实是吆喝着做事,苦中作乐,用他们独有的方式发泄着情绪。
“圣女不在驿馆练习舞蹈,难道某这里丘八们劳作不息,让你更感兴趣么?”
正在工地里查看工程进度的方重勇,看到蒙着面纱的金丝凯亚走到自己身边,不请自来,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妈个鸡,老子正在感受关中乡土文化的魅力呢,你个吉娃娃到处晃什么晃!闪一边去!
方重勇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方大使,您是一位统帅,不是一个筑城的监工!您的职责是指挥打仗啊!怎么能每天干这种事情呢?”
金丝凯亚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鉴于那一夜不太美好的回忆,她没有再触碰方重勇的逆鳞,说什么要唐军发兵怛罗斯。
其实金丝凯亚也不想来遍地糙汉子的挑土现场,可是如今石国局势一日紧迫过一日,她不着急也不行了!
“耕战不分家嘛,耕种是为了给战争提供后勤补给;而战争是为了给耕种提供安定的环境,这两者是不分家的。
圣女跳柘枝舞是跳得不错,不过军略之类的事情,你还是少发表意见的好。
你只要不开口,别人就不知道你除了那张皮囊还不错外,其实肚子里空空如也,没有半点墨水。”
方重勇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方大使,葱岭以西各国都在看着大唐是如何对待他们的,石国就是前车之鉴。
你就不怕高仙芝如此倒行逆施,这些国家联系起来抵制大唐么?这难道不是军国大事?”
金丝凯亚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结果说完她就后悔了,挺拔的胸一抖一抖呼吸急促起来,生怕方重勇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变着花样摆弄她。
“既然你想谈,那也行。
今晚来府衙书房,记得穿得庄重一点。
你是来谈政务的使者,不是来卖身的妓女,你要自重身份!”
方重勇大言不惭的呵斥道。
听到这话,金丝凯亚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能无耻到这样的地步。
“方大使,您要是知道自重身份,何以让我那天晚上看你和你那宠妾在床上……”
金丝凯亚说不下去了,因为周围已经有探究的目光投过来。两人现在的模样,不像是大唐封疆大吏与石国公主在聊正经事,倒是很像嫖客玩过妓女以后没给钱,被妓女追上来讨债的场景。
“圣女啊,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那天离开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全程闭眼,什么都没看到嘛。
怎么现在又说自己看到了,那到底是看了还是没看?本大使很担心你出去乱嚼舌根,败坏我的名誉啊。”
方重勇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金丝凯亚,嘴角带着微笑,把她从头看到脚,那视线好像能穿透身体一样,灼烧着她的肌肤。
金丝凯亚感觉自己就像是石国市集上奴隶贩子手里的女奴,正脱光了衣服被顾客们观摩。她曾经有过几次类似的见闻,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身为高高在上之人,那一切皆是理所当然。
金丝凯亚是石国公主,又是拜火教圣女,在没有外来强大力量干涉的情况下,她就是天之娇女,要什么都有。
当时是以奴隶主的眼光来看待万物,是在挑选自己心仪的“商品”。高昂着头的顾客,何须顾忌商品的想法呢,那自然是很惬意的。
可如今金丝凯亚发现,好像现在她自己才是“商品”。
这感觉简直糟透了。
面对方重勇的调戏,金丝凯亚深吸一口气,正色回答道:“如您所愿,告辞。”
“圣女慢走,本大使公务繁忙,就不送了哈。”
方重勇摆了摆手,将双手放在背后,看着远处的伊犁河,满不在乎说道。
然而,似乎是这句话激怒了金丝凯亚。
本来这位已经都走远了的石国公主,又调转回来,用那蓝宝石一般的大眼睛,满含嗔怒的瞪着方重勇吼道:“方大使,请不要再装了。你直呼我金丝凯亚即可!整天圣女圣女的,你又不把拜火教放在眼里,不把石国放在眼里,左一个公主右一个圣女的,装什么装呢!”
她的声音引起了周围何昌期等人的注目,随即众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各忙各的去了。
“好的圣女,你可以回驿馆休息了。”
方重勇淡然回了一句,转身便走,让金丝凯亚一拳打在棉花上,几乎要吐血三升。
……
夜深了,方重勇正在府衙书房里面看石国的地图。
石国南面是康国,高仙芝正是以这里为补给基地攻打石国。但康国也是二五仔,还要自带狗粮给唐军出辎重,心中如何作想不问可知,这个基地其实并不稳固。
药杀水岸边便是石国都城柘枝城,顺着药杀水北上,有一条向东的支流,途经白水城、怛罗斯城,随后与碎叶河交汇,一同汇入热海(即伊塞克湖)。
这条沿河线,其实也是通往石国的东路。其他地方都是无水的戈壁沙漠,人畜无法通行。
“今晚金丝凯亚要来,你还不去睡?还在这里看热闹?”
方重勇看着地图询问道。
他身后的屏风后面传来阿娜耶的声音:“没事,我在看医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我是来看她那天晚上学了几招,今天能不能学以致用。”
听到这话,方重勇差点一口老血喷地图上。
学了几招?这也是能说的么?
“你要对我有信心,这些都是心理战术,我要玩她,我早就下手了,犯不着兜圈子。”
方重勇无奈辩解了一句。
“妾身当然是对阿郎有信心的,可是你控制得住,那个骚货就难说了。那骚货光着身子往你怀里钻,你顶得住么?”
阿娜耶言语粗鄙的怼了一句。
正在这时,门外何昌期敲门道:“方大使,拜火教圣女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末将已经屏退院子里的守卫了。”
“带进来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他真的没想今晚在书房玩什么“花样年华”啊。这些都是针对金丝凯亚的心理战术,为了更好的PUA这位圣女。
但很显然他身边的人,包括阿娜耶在内,都不是这么想的。
不一会,金丝凯亚被带到,果然穿得庄重得体,连脖子都被高高的衣领给挡住了,身上的锦袍各种饰品和缎带,把窈窕的身材都给遮盖住了。
“圣女果然是言而有信,请坐。”
方重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金丝凯亚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屋内稍显突兀的屏风,总觉得后面有个人在偷听,却又不方便过去看一眼。
她慢慢跪坐在软垫上,内心五味杂陈看着方重勇询问道:“方大使,这么多天了,您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给个准信呢?怛罗斯比柘枝城小不少,挡不住高仙芝雷霆一击,您要是再不救,那就……”
“那就不用去救了。”
方重勇大大咧咧的说道,说完给金丝凯亚倒了一杯酒。
“喝酒,喝完再说。”
金丝凯亚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咬牙将杯中的葡萄酒喝了下去。过了半天,发现无事发生,并没有被迷晕,顿时有些羞愧起来。
眼前这位方大使,虽然办事很不着调,但做人还是挺光明磊落的。
就算要玩,也是光明正大的玩,不会搞什么鬼蜮伎俩。
确实是自己小看他了。
“圣女啊,你求的这件事,让本大使很难办啊。
这么说吧,其实石国的相关事宜,本大使早就已经全部交给高仙芝全权处置了。朝令夕改,还是因为一个女人而改,这种事情,会让本大使在西域混不下去的。
若是你以为你以身饲虎就可以挽救石国的话,那么我明日便派人送你去高仙芝大营。
你可以试试,在床上取悦高仙芝到底行不行。说不定他一高兴,就同意了呢?
那天我和我宠妾的表演,你多少也学了几招吧,在高仙芝身上用一下,说不定真有用呢?
起码比你在这里求我有用多了吧。就算你再怎么取悦我,这军令也没法下达。
不要做徒劳的努力了。当然了,若是你仰慕我,愿意不带任何条件陪我睡觉,那我当然十分欢迎,对吧?”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说道。
“方重勇!你无耻!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软弱无能的人!
到底你是西域经略大使,还是高仙芝是西域经略大使!”
金丝凯亚拍案而起,指着方重勇的鼻子大骂道!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方重勇用不可知的手段拿下,成为床上的玩物。
其实这也不是不能接受,因为如此一来,多半石国也有救了。给大唐的一个封疆大吏做妾,换得石国安宁,如此并无不可。
但看看方重勇是怎么说的,他这个全权负责西域事务的人,居然控制不住手下的将军!
他真以为他这样小儿科一样的说辞就骗得过别人吗?
金丝凯亚一行人在来之前,就把大唐军方在西域的权力结构给研究清楚了。这也算是“知己知彼”了,他们如何会不知道阻止高仙芝,其实就是方重勇一句话的事情呢。
要不然,也不可能真的从怛罗斯到这里来了。
“本大使考虑的是偌大一个西域,不是你石国一家。
之前,本大使已经说了让高仙芝妥善处置。现在用人不疑,不便插手具体事务。
圣女若是没什么要说的,那就请回吧。当然了,你要是爱慕我,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去卧房的床上聊一聊风花雪月。”
方重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听完这番话,金丝凯亚抄起桌案上的酒壶,恨得想直接朝方重勇脑袋砸去。不过最后的理智,终究还是压住了怒气。
她凑过去将酒壶倒扣在方重勇的发髻上,淡黄色的白葡萄酒,顺着发髻流了方重勇一脸。
那样子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
“狗官!你杀了我们好了!再来求你,我金丝凯亚就是一条狗!”
金丝凯亚撂下一句狠话,急匆匆提着裙子就冲出了书房。
“这就是你说的一切尽在掌握?
一个疯娘们而已,你这狗熊一样壮的身子会制不住她?
你和妾身亲热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大劲?”
阿娜耶连忙从屏风后面冲出来,拿了一块吸水的棉布给方重勇擦脸,连珠炮一般的发问。
被人用酒水泼头,这也算是奇耻大辱了。
方重勇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马上就要搞得她家破人亡,还不许人家发一下脾气啊,你也是太霸道了。
她今天打我一顿,我都不会还手的。”
方重勇长叹一声,该办的事情办得差不多,差不多,也是时候要收网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连着好几天,金丝凯亚都没有离开八卦城,当然了,也没有跟方重勇见面。
不过到第四天晚上的时候,何昌期急急忙忙的冲到府衙书房里,然后大步上前,将一封书信交给方重勇。
他一脸兴奋拍马道:“节帅,您真是料事如神。金丝凯亚这娘们最近几天,就是故意待在伊犁河谷麻痹我们,其实她几天前就派人去怛罗斯城通风报信了。我们一连追了四天,才在热海附近将信使抓住,这家伙真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将士们辛苦了,好好犒赏一下。”
听完何昌期的禀告,方重勇大喜,连日来脸上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众将都还以为方重勇是“攻略”圣女失败,而心情不佳呢。
方重勇拆开信一看,果不其然,金丝凯亚在信中对其兄长写道:唐国不可信,上下沆瀣一气。大唐边将,已经无人能阻止高仙芝。为求复国,只能向西求助黑衣大食。请父亲放弃怛罗斯城,立刻向西“转进”,去大食国联络各方势力复国。
金丝凯亚将在伊犁河谷稳住大唐边军主力,预计凶多吉少。她将以身报国,请父兄勿念。
“唉,还真是可歌可泣啊。”
方重勇啧啧感慨道。
“我们来的时候,不是沿路招募了一些吐火罗的向导么?找个信得过的,走一趟怛罗斯城,把这封信送去。
等会,我先抄录一份。”
他一边准备笔墨,一边对何昌期说道。
第353章 目中无人
柘枝城在葱岭以西的西域诸国当中,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城。其城池周长数十里地,集中了石国大部分的财富,日积月累颇为可观。实际上,石国向来被中原以柘枝来称呼,这座城来头极大。
柘枝的历史,可比石国这个称谓要久远多了!
此时此刻,高仙芝坐在石国国王的宝座上,环顾着这个带着拜占庭建筑风格的王宫大殿,又瞥了一眼扶手上镶嵌的宝石,心中暗暗鄙夷。
妈的,居然把宝石镶嵌在石头座椅上,那就只能挖掉以后带走了。
蛮夷就是没见识,要是做一个沉香木的龙椅,再往上面镶嵌这些宝石,整个椅子只怕要价值连城!
区区西域小国的国王,也就这样了,还真不如西域唐军的统帅那么潇洒自在。
“高副都护,西域经略大使派人送来军令,请过目。”
副将席元庆将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羊皮袋,交给高仙芝过目,随即退到一旁。
平心而论,席元庆觉得现在高仙芝办的事情,实在是有点“过于大胆”。但鉴于他们这一路都捞足了好处,石国国库里的宝石,多到他们的口袋装不下!所以全军上下都没什么怨言,也不觉得有什么风险。
反正出了事情,都是高仙芝在前面顶着。
“嗯,你带两千人,明日向东沿着河道出发,攻打怛罗斯城。打下以后,在此地安营扎寨。”
高仙芝将方重勇派人送来的军令揣入袖口,然后一脸轻快的对席元庆说道。
这波出征可谓是顺风顺水,就连最担心的那个问题,如今也不再是问题。方重勇不但没有追究他劫掠柘枝城的罪责,反而授予全权处理石国之事的专断之权!
这个权力可不小,如此一来,便意味着高仙芝擅自处理石国战利品的行为“合法化”了。
他本来留着怛罗斯城不打,就是想给方重勇留点战功,没想到这位西域经略大使是真的有心胸有气度。
“抓到石国王室的人,该怎么处理,不用本帅多言了吧?”
高仙芝不动声色的询问道。
席元庆微微点头道:“末将绝对会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抢了钱的人,总是做贼心虚的,无法心安理得的面对债主。
石国王室一脉死于兵祸,那不就意味着柘枝城国库里的东西,都是“无主之物”了嘛。
财宝既然无主,那自然是“有德者居之”!
“嗯,把国库里的财宝,挑一些最上乘最耀眼的,送到北庭那边,让方大使掌掌眼,看这石国的宝石是不是真的浪得虚名。”
高仙芝淡然摆手说道,此刻的模样就好像他已经成为了西域之主。
“末将领命!”
席元庆大步走出这美轮美奂的石国王宫,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巍峨的宫城,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都说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有本事守城,干嘛把城池建这么大,建这么好呢?
这下如愿了吧,全都便宜了别人!
来到街上,正好有一队丘八,用绳子捆着十几个年轻妇人,往城外军营里去。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想开口训斥一下,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也睡过石国的美妇人。
说真的,那身段确实挺妙曼的。一边反抗着,嘴里说着听不懂的突厥语;一边身体又诚实的迎合。对比反差下,当真美到极致。
席元庆叹了口气,自己吃好了,肯定也得照顾弟兄们也吃饱,要不然以后谁给你鞍前马后效命呢?
他对着那些嬉皮笑脸走过来的丘八们粗鲁的挥了挥手,示意这些人快滚!
一鼓作气拿下石国,唐军军心已经散了,丘八们都想着快点回归龟兹镇享福。若是再遭遇到什么变故,那要如何应对才好?
席元庆摇了摇头,无奈朝着城门外走去,打算整顿本部兵马,然后向东出征怛罗斯城。
打完这一仗,就可以拖着石国成山的宝物返回了。只有回到本镇,此番出征的战果才算是落袋为安。
……
伊犁河谷的八卦城郊外,方重勇亲自下田里栽种冬麦。有他作表率,自然不缺耕田的人。
如今受到“感召”,向往大唐户籍的西域各族百姓,很多都是慕名而来在八卦城定居。方重勇一边让他们入城,在城内安排屋舍,以工代赈建房修路。一边在此均田,每人五十亩,编户齐民,采用河西那边常有的军屯模式。
方重勇在这里屯田建城,是安西远征军的将士们没有料到的,不过他们倒也没有什么怨言。因为这些他们开垦出来的“官田”,所有权都在他们自己手里。
官府招募百姓在这里屯田,所交地租,有一部分是给他们的。当然了,有年限的制约,不是子子孙孙无穷匮的模式。
既然有好处,那自然是有积极性。
方重勇下地耕作,技术很烂,回头还需要返工。只不过有统帅带头,屯田的事情就比较容易推进,并不是说缺方重勇那点劳力。
八卦城附近的屯田有条不紊的推进着,直到这天忽然起了大风,天气明显转凉,已经是深秋时节了。
方重勇没有继续在田里“作秀”,而是回到府衙书房里规划下一步的战略要如何执行。
伊犁屯田,一来是将唐军的后勤补给线,搬运到碎叶镇东面的边缘,节省了至少八九百里地的运输路程。二来嘛,也是麻痹某些势力,比如黑衣大食,比如说突骑施在碎叶的残部,比如说某些游牧势力。
这些都是方重勇此番经略西域计划的第二阶段,必须要完成的准备工作。
正当他在地图上做标记的时候,何昌期面色焦急的走进书房,在方重勇耳边小声说道:
“节帅,车光倩派人回报,说高仙芝已经拿下怛罗斯城了,他亲眼所见唐军在城内烧杀抢掠。
据说高仙芝部将席元庆,还将石国王室一脉秘密抓捕,屠戮殆尽,并对外公布说他们是死于战火。
但好像石国王子提前跑路了没有被抓到,这会不会影响节帅的计划呢?”
高仙芝果然是心狠手黑啊!
方重勇心中感慨,却又只是轻轻摆手道:“罢了,只当不知道这件事,目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方重勇知道自己布下的这个局,其实并非万无一失,说穿了不过是基于预判的阳谋罢了。
如果高仙芝一路强无敌,在奔袭千里,翻山越岭,又在石国一路打砸抢,丧尽本地民心的情况下,还能吊打黑衣大食十几万大军。
那么也该活该他成为西域之主。
真到那一天,方重勇这个西域经略大使,传出去的名声,就是个只会在伊犁屯田,压根就不会打仗的娘们了。
活脱脱贪生怕死的小丑一个!
到时候不用基哥调令,方重勇自己都会上书要求撤了自己的职务,交由高仙芝主持大局!
所谓德不配位,必遭其咎,便是这个道理。与其等别人把你赶下台,还不如知情识趣早点跑。
何昌期等人的担忧,其实也源自于此。
他们之所以会担忧,是因为这些人并不明白石国对于黑衣大食究竟意味着什么。
石国是黑衣大食呼罗珊行省的东面门户,以及资源丰沛,财源广进的风水宝地。地理环境之优越,在西域是不多见的。
高仙芝的行为,就跟在一户人家院子里面放火一样。这家主人但凡有点实力,都不可能坐视不理。
大食国刚刚经过什叶派大起义,白衣大食败退到了西班牙,黑衣大食当政。正是要打响自己的名号,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
他们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与其说黑衣大食是要帮石国王室“主持大局”,还不如说是对方给了他们干涉西域局势的绝佳理由。高仙芝的行为,让葱岭以西各小国瑟瑟发抖,相信黑衣大食的帮手不会少的。
这是方重勇判断高仙芝在石国要栽跟头的依据。当然了,这些现在说出去也没有人信。
看到何昌期还是一脸忧虑的模样,方重勇无奈问道:“你是想当螳螂,还是想当黄雀?”
“节帅,谁会想当那个被人收拾螳螂啊?
可是,高仙芝已经快把戏演完了,那我们还演什么呢?”
何昌期无奈问道。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高仙芝的人马,来的时候,都是轻车简从,只带干粮。他们的路线,可是翻越了高耸的山脉,道路十分崎岖难行。
但是,回去的时候,从石国抢来那么多的金银珠宝,都是很占重量的,肯定不能肩挑手提去爬山,原路返回龟兹镇对吧?
所以高仙芝他们必定是向东先走白水城,再走怛罗斯,然后到碎叶镇,跟我们会合。
你以为这个行军过程中,黑衣大食会不打他么?
之前他们就带着干粮,来去如风想跑就跑。现在拖着大车,还跑得掉么?”
方重勇面带冷笑反问道。
兵法有云: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明明白白写在兵书里面!
黑衣大食的骑兵,速度也是不慢的。从安息国出发,抵达石国柘枝城并不需要花多长时间。
他们之前没来,是时机没到不肯出兵,而不是一直在赶路。黑衣大食的骑兵真要来了,绝对快如闪电,行军速度超乎想象!
方重勇相信黑衣大食呼罗珊行省的军队,只怕早就已经完成总动员,就等着出兵呢!
那些人不是不知道利用这个绝佳的时机,而是在等待着高仙芝和他麾下的安西军最疲惫,最麻痹大意的那一刻再动手,然后再一击必杀!
历朝历代,军队带着劫掠来的宝物回归的时候,也都是最危险,最容易被偷袭的时候。
高仙芝越是接近那个高高在上的巅峰,他就越是离万劫不复越近。
“节帅,您这意思,我们是要在黄雀叼走螳螂的时候,当一个猎人么?”
何昌期对着方重勇比划了几下。
“本节帅可没那么说,一切都是你的猜测。”
方重勇哼哼了两声,没有直接确认,却也没有否认。
忽然,何昌期眼角余光看到门缝外面,有一道紫色的倩影。于是他对着方重勇露出暧昧的笑容,双手抱拳道:“节帅,好像那位圣女又来找您求调教,末将就不在这里碍事了。我去把院子里的闲杂人等都赶出去,节帅要办什么事情随意。”
说完,何昌期如同透明人一样从书房后门离开了,压根就不跟那位拜火教圣女碰面。
“进来吧,屋外风大!”
方重勇对着门喊了一句。
听到这话,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一身紫色锦袍的金丝凯亚面色纠结走了进来,跪坐在软垫上,对着方重勇行礼道:“那天冲撞了方大使,今日特来致歉,请大使不要介意。”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显然并非为致歉的事情而来。
“罢了,都是些许小事。
圣女今日前来找本大使,所为何事呢?”
方重勇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其实,只是想问一问……”
金丝凯亚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我只是想问一问,怛罗斯城被高仙芝攻克,是不是真的?我的家人都死于战乱,是不是真的。”
“真的,但又不全是真的。”
方重勇将手里的地图卷起来放好,正色说道。
“何为不全是真?”
金丝凯亚眼中闪过一抹光彩。
“你的家族几乎死于战乱是真,但你的兄长似乎逃过一劫,如今不知所踪。”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
金丝凯亚松了口气,若释重负。
“如今你有家不能回,四处漂泊也不是个事。不如这样,本大使派人送去你长安,入皇宫,陪伴圣人如何?
既然你恨高仙芝,那么借着圣人的力量,说不定还能报仇。
当然了,你要是心甘情愿给我做妾,我也接受。但是指望我因为你而报复高仙芝,那是不可能的。
本大使要玩弄你易如反掌,只是没有那个必要,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么?”
方重勇微笑问道。
“不必了,我想冷静一下,谢谢方大使的好意。”
金丝凯亚勉强一笑,走到方重勇身边,俯下身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她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说道:
“方大使,您对女人还真是很温柔呢,如果您什么时候要我侍寝,就派人知会一声吧。
这是不附带其他条件的,就像那天我看到你和你那位宠妾一样,我全都看到了哦。
她能做的事情,我也能。”
说完,金丝凯亚便提起裙摆,如同蝴蝶一般飘然而去。
等她走后,方重勇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亲的那边脸,无可奈何的摇头失笑道:“当美人计失去了计策,就只剩下美人投怀送抱了,世上自作聪明的人何其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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怛罗斯之战箭在弦上了,各位牙兵准备随本节帅上阵,饮马波斯。
第354章 十姓可汗戴帽耶?
金丝凯亚最近安静了下来,整日待在驿馆里深居简出。但她的使团人员,却又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使团中有人乔装改扮离开伊犁河谷,鬼鬼祟祟往西面而去。方重勇派人一路跟踪,发现这些人只是去了碎叶镇,在碎叶城内闲逛,并跟奴隶贩子接头。
并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而且最后居然原路返回。
车光倩将那个奴隶贩子打得死去活来,也没审问出什么来,对方一口咬定金丝凯亚的随从是来询价的。车光倩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奴隶贩子也没有松口,他甚至连这些人的身份都不知道。
无奈之下,车光倩命人将金丝凯亚使团成员的全部行程,都写下来送到八卦城,交给方重勇观摩。车光倩还大胆猜测,这可能是金丝凯亚使团的人企图叛变,将这位已经亡国的公主卖给奴隶贩子,卖个好价钱以后,众人再亡命天涯。
如此狗血的猜想,让方重勇这个肚子里坏水不少的西域经略大使,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奴大欺主,以下犯上,演过几千年的故事了,太阳底下当真是一点新鲜事都没有。
不过石国已经被高仙芝灭了,金丝凯亚不过是一个只虾米,除了那具妖娆到令男人发狂的躯壳外,已经变得一文不值。
方重勇压根不在乎这心机女在谋划着什么,也不在乎对方使团里的人要干什么,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这天,方重勇将众将都请来府衙,商议大事。见众人都已经到齐,他环顾众将问道:“有没有人说说,如今碎叶镇的情况如何?”
大堂内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毕竟,他们对更西边的民情风土,不会比方重勇知道得更多了。
忽然,方重勇身边负责做记录的录事参军封常清举起手,语气带着谦卑询问道:“方大使,末将知道一些,可以在这里说一说吗?”
“可以,从苏禄可汗之后开始说起,之前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表示首肯。
“当初,突骑施苏禄可汗属部,有大首领莫贺达干、都摩度属下的两个部落,这两个部落兵力最强盛,但与苏禄不和。后来莫贺达干与都摩度联谋,深夜袭杀苏禄,突骑施各部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朝廷借机灭掉了突骑施汗国。
战后,朝廷册封阿史那怀道的儿子阿史那昕为十姓可汗,统领西突厥及突骑施部落,但是朝廷的安排遭到了此前出力甚多的莫贺达干的强烈反对。
当阿史那昕到达碎叶西南的俱兰城时,被莫贺达干杀害,震惊朝野。
于是朝廷便让北庭副都护夫蒙灵察,发兵征讨莫贺达干,将其击败斩首。战后另立原苏禄部的伊里底密施骨咄禄毗伽,为十姓可汗。
也就是现在碎叶镇的管理者。”
封常清侃侃而谈说道。
自高宗以后,碎叶镇从未回到大唐的实际控制范围,都是采取的羁縻政策。而且碎叶镇的地理环境,也完全从原来的半农耕,退化为游牧了!
碎叶城的城池败坏,无人修缮。突骑施也好,突厥也好,他们都是部落制,并不需要驻守城池。因此碎叶镇的城池,不过是个用来安置佛寺,交易商品的中转站而已。
突骑施可汗,也仅仅是派人来城里维持一下基本治安,顺便收商税。
这里所谓的“城池”,和被大唐控制的城池,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嗯,封参军说得好。
那本大使再问问你,那个谁谁谁,对,就是那个名字太长记不住,现在碎叶镇的十姓可汗,这个人如何?”
方重勇微微皱眉询问道。
他心里其实是有数的,只不过还是想听听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如此一来,便可以兼听则明。
“大使,伊里底密施骨咄禄毗伽这位十姓可汗,桀骜不驯又精明狡诈。表面上对大唐恭顺,实则暗地里与大食国和吐蕃人都有联系,主打的就是一个左右逢源。末将以为,此人不可信。”
封常清很是确定的说道,这回语气非常坚决,不复平日里的谦卑。
“诸位以为如何?”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节帅的意思,是说我们要……”
段秀实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语气犹疑。
“嗨,末将还当是什么事呢,咱们杀过去,做掉那个什么什么可汗就行了。”
何昌期拍了拍自己的圆脑袋叫嚣道。
“封参军,你亲自去一趟碎叶镇,找到那个突骑施十姓可汗。”
方重勇沉吟片刻,然后继续说道:“你就跟他说,唐军密探,打听到黑衣大食呼罗珊总督艾布穆斯林,给他写了一封密信。信中约定,当大食军队从西面攻打石国、康国等地时,突骑施会配合大食国截断唐军退路。
事关重大,本大使也不知真伪,让他来八卦城解释一下这件事。”
来伊犁河谷?
众将面面相觑,都感觉方重勇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没错,碎叶镇离伊犁河谷确实不远,但两边的地理环境相差极大不说,人口、部族与唐庭的掌控力,更是天差地别。
突骑施的十姓可汗如果做贼心虚,一定不会来。
不,几乎可以肯定,他绝对不会来!无论有没有与大食人勾结!
“节帅,我们好像并没有掌控黑衣大食呼罗珊总督的情况啊!而且这封密信又是怎么回事呢?”
王难得一脸疑惑询问道。
“军中机密,你们不知道也正常。”
方重勇淡然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他当然不能说这是自己编出来的。
当然了,这个借口还是符合战争逻辑的。如果说黑衣大食那边有什么杀招的话,碎叶镇的突骑施残部,恐怕就是黑衣大食呼罗珊总督艾布穆斯林的胜负手了。
到时候只要突骑施十姓可汗,封锁住唐军的粮道,假扮盗匪袭扰一下就行了,并不需要这位突骑施首领大鸣大放的公开反唐。
而唐军在碎叶镇缺乏直接控制当地的手段,不得不依赖突骑施这边维护粮道。
不得不说,打仗就是在算计,等开战的那一刻,往往胜负就已经确定了,算多者胜,算少者败。
方重勇就是喜欢把事情算计在前面,免得后面被别人算计。
“节帅,如果这个十姓可汗不来怎么办?”
何昌期询问道,刚开口他就后悔了,连忙扇自己耳光。
敢不来?
如果这个十姓可汗敢不来伊犁河谷,那就是方重勇带兵去找他的麻烦,然后换个十姓可汗了!
反正,十姓可汗是一个封号,有这个封号就行,方重勇并不在意顶着这个名头的人是谁!
“早些出发,今日便启程。”
方重勇看着封常清说道。
“请方大使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封常清一脸激动的抱拳行礼道。如果能妥善处置这件事,战功不可能少。
“嗯,好好办差,现在就去准备吧。”
方重勇将封常清打发走了。他看到众将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于是嗤笑道:
“你们着急什么?师出有名的道理不懂啊?就算要打突骑施,也得编个……有个合适的理由才能出兵啊!
边内侍,你尽快向圣人上书,就说碎叶镇突骑施十姓可汗心怀不轨,妄图对大唐不利。
希望圣人可以让本大使全权便宜处置,以免前线形势变化太快,来不及处断以至于变生肘腋。”
边令诚被他盯得发毛,一个劲点头道:“方大使请放心,这些公务,圣人不会介意的,咱家现在就写。”
一边说着,他竟然直接现场磨墨书写起来,看得众将一愣一愣的!
这位边内侍,也真不是一般人啊!被方重勇一直以来层出不穷的手段,给吓唬得言听计从了!
“诸位,现在开始,整军备战,我们随时都可能立刻出征,去吧!”
方重勇站起身大手一挥,完全没有解释为什么十姓可汗来了八卦城,安西远征军也要准备战斗。
待众将离开之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昨日车光倩派回来的人禀告说,高仙芝麾下的唐军,在石国大肆搜刮激起了极大民愤,已经准备开拔了。
看来黑衣大食出手的时机,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方重勇这才决定果断收拾掉碎叶地区反对大唐的势力,为大军出征前扫平后顾之忧。现在这个时候动手,应该不会打草惊蛇,当然,也不适合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
深夜,金丝凯亚所居住的驿馆别院内,这位娇贵的石国公主被捆成粽子一样,嘴巴还被布条给堵住了。
她用愤怒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位叫阿里的使团领队,也是她的远房亲戚,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收买使团的护卫,然后猝然发难,将自己五花大绑,意图不轨。
“公主,哦不对,你现在只是个货物。
石国已经没了,不过你这个公主的身份,在奴隶贩子那里,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
啧啧,要不是因为处子的价格要高不少,我现在就想试试你那金贵的身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阿里面无表情的说道。
他的话语虽然淫邪,但很显然,此人对于美色并无太多追求,或者说金丝凯亚除了身份尊贵外,其美色并非没有替代。
只要有钱,什么样的绝色胡姬搞不到手?犯得着非要在金丝凯亚身上找乐子么?
“呜呜呜呜呜!”
金丝凯亚躺在床上愤怒的咒骂着什么,但嘴里被塞满了布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她身上一点高高在上的贵气都显现不出来,倒是很像一条走投无路的吉娃娃在呜咽。
正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何昌期领着几个锐卒冲了进来。
而方重勇则是倚靠在门框上,看着阿里调侃道:“诶?你继续啊,看着本节帅做什么?我们只是来这里凑热闹的。你们想干什么继续干就完事了。”
“方大使饶命啊,鄙人正想绑了公主送去您那边!不想您现在居然先到了。
我们现在就离开,不妨碍您的好事了!”
阿里想也没想,直接就跪了!
这里到处都是唐军,他们多少勇气也比不上对方手里的兵戈!
方重勇懒得废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何昌期冷笑一声,手起刀落,一刀扎进阿里的脖子,鲜血溅了床上躺着不能动的金丝凯亚一脸!
屋内的其他侍从,也都被银枪孝节军锐卒瞬间斩杀。很快,呛人的血腥气,便弥漫在整个房间内。
“我是让你把人带走,没下令杀人啊。
把屋舍弄这么脏,以后朝廷的官员来了还要住的!”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看着何昌期抱怨道。
“抱歉节帅,末将习惯了,习惯了。”
何昌期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对手下亲兵使了个眼色。
众人将屋内的尸体都拖了出去,很快就只剩下方重勇和躺在床上已经吓傻了的金丝凯亚。
“圣女的驭下之术,当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一旦你没有权势在身,手下人居然要把你给绑了,卖给碎叶镇的奴隶贩子。
这可不是我教唆他们这么做的吧?做人不能失败到这个程度吧?”
方重勇走上前去,将金丝凯亚嘴里的布拿了下来。然后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这位倒霉的石国公主。
要不是自己一直有眼线在驿馆内,时刻关注这边的动静,这位自高又自大,还没什么真正城府的石国公主,早就完蛋了。
也得亏是阿里贪财,要不然他先把公主强奸,再杀人藏尸,最后不动声色的离开伊犁,方重勇也来不及救援。
不得不说,车光倩还真是个搞情报的料。连公主使团要内讧,将公主卖给奴隶贩子的事情,都被他给猜中了。方重勇忍不住感慨,唐军里面果然是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方大使,您能不能解开我身上的绳索呢?”
金丝凯亚看方重勇想问题想得走神,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如果我不想解开,你能把我怎么样呢?”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金丝凯亚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她确实没法把对方怎么样。
不过方重勇也就是随口一说,依旧顺手便解开了绳索。
“你,你带我去沐浴……”
金丝凯亚有些怯弱的看着方重勇说道,那眼神很像是刚刚从宠物商店带回家的宠物。
“是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去?”
方重勇都快被她给气笑了,求人都不说个“请”字,一身的贵族臭毛病。
“你,你抱我去。”
金丝凯亚说出了让方重勇感觉意外的话,他原以为这位高傲的圣女会自己走的。
嘛,不过想想也释然了。
西域的女人,风气开放果然是迥异于中原。阿娜耶虽然有异族血脉,但本质上还是在凉州长大,性格更加传统一些。
方重勇顿时了然,也不矫情,直接将金丝凯亚拦腰抱起,走出满是血腥味的驿馆。
他抱着金丝凯亚走到门口,被何昌期等人看到了,这些人都朝着他怀里的圣女疯狂吹口哨!
哪怕西域风气再开放,金丝凯亚也不好意思起来,把头埋进方重勇怀里装作鸵鸟。
二人来到温室(洗澡的房间),方重勇看到阿娜耶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他将金丝凯亚放下,对阿娜耶使了个眼色说道:“交给你了。”
“阿郎请放心,妾身知道怎么做。”
阿娜耶那漂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对着他含笑点头。
第355章 剑指碎叶
油灯的照耀之下,穿着白色丝绸睡衣,露出白皙香肩的金丝凯亚坐在床上。她微微扬起下巴,柔媚的眼神中带着挑衅,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高贵美人。
除了美丽,更是有一种举手投足的贵气。
她就这样直勾勾看着走进卧房的方重勇,然后用小手轻轻的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榻。
意味深长。
虽然金丝凯亚一句话也没说,但似乎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阿郎不过来坐么?”
金丝凯亚看方重勇盯着自己半天没动,语气轻佻的反问道。都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装,早点办事啊!
金丝凯亚心中暗暗发誓,今夜一定要在床上征服这个男人,让他对自己欲罢不能!
“其实吧,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先看看这个再说。”
方重勇走上前去,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金丝凯亚。
“难道妾身还没有一张纸重要么?”
金丝凯亚毫不在意的嘴里碎碎念,同时伸出白皙又纤弱的小手,接过那张纸。然后她举起梳妆台上的油灯,开始阅读纸上写着的内容。
几乎是一瞬间,金丝凯亚握着灯台的手,就抖得几乎拿不稳东西!
她脸上的轻松之色,伴随着若隐若现的骄傲,全都在这一刻消散殆尽。
剩下的,唯有无尽的恐慌!
“这,这这……阿郎给妾身看这东西做什么?莫名其妙的。”
金丝凯亚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问道。而她不停发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毕竟还是十多岁的少女,哪里藏得住心事呢,方重勇暗暗感觉惋惜。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方重勇搬了一张胡凳,坐到金丝凯亚的对面。
他也不管对方同意不同意,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从前西域有个小国,在两个大国之间左右逢源。别问是哪两个大国,问就是大汉与匈奴。
有一天,大汉的某个将军,觊觎这个小国的财宝,于是这个小国的国王,为了国家的生存,向这个将军行贿。
不过却是被拒绝了,因为大汉的这个将军,要的不止是这点塞牙缝的东西,他要的东西,国王给不起!
于是国王便让他的长子前往匈奴求救,让女儿去找大汉某个可以管束那个将军的高官求救。
而他的那个女儿,却根本不理解父亲的苦心。这位国王在西域多年,见识过很多风浪,他自然是明白,求大汉的官员根本无法奏效。
这些官员都是官官相护,不可能有谁会为了给一个西域小国主持公道,而得罪大汉天子,得罪同僚。
他真正的期盼,只在于长子能够搬来救兵而已;对于女儿,不过是希望她今后能过上平安富足的日子,不要在战火中继续奔波了。
而他那个愚蠢的女儿,却还以为自己长袖善舞,努力用自己的美色,如同荡妇一样妄图在床上收买大汉的高官,妄图改变大汉在西域的国策与军略。
玩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而已。”
方重勇还没说完,金丝凯亚就发出声高八度的尖叫,对着他咆哮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再说了!我不许你再说了!”
她站到床板上,双手捂着头,随后又做着毫无意义的肢体动作,恍若癫狂。
梦想就如同美丽的泡沫,看上去五光十色,但实际上哪怕针尖一般的触碰,也足以将其戳破。
啪的一声,就没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
方重勇很理解对方此刻的心情,他就这样安安静静看着金丝凯亚歇斯底里一般的疯癫,既不出言讥讽,也不上前制止。
对于没有威胁到自己的人和事,方重勇向来都是给予他们最大的宽容与谅解。
不一会,金丝凯亚闹够了,无力的跪坐到床上,双手捂着脸,一阵一阵的低声抽泣。
“父爱总是无声而伟岸的,子女们常常不太容易理解他们的苦心。当你哪一天理解你父亲的苦心,这份无声的爱,会成为你人生当中的宝贵财富。”
说完,方重勇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穿得很清凉的金丝凯亚身上,悄然退出了房间。
受伤的小兽,还是留一点空间,让她自己舔伤口吧。
出门之后,方重勇忍不住轻叹一声。没有乘人之危做出下流的事情,让他内心有一丝骄傲。
……
“睡了吗?”
卧房里,阿娜耶一边假装在看医术,一边故作漫不经心的询问道。
“不知道,现在应该睡了吧。
我给她看了一封信,她就崩溃了。”
方重勇满不在乎的说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的小事,而不是今夜他完全可以占有一位绝色美人。
看方重勇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阿娜耶凑过来小声问道:“阿郎在搞什么鬼啊,今夜不应该是办事的时候么,你偏偏把人给晾着?对了,那封信上写着什么?”
她知道方重勇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可是这种事情跟沉不沉得住气没关系。反正跑不了的,早点吃嘴里呗,还客气个什么,扭扭捏捏的不像话!
“看看这个,抄录的副本之一,准备让边令诚派人送回长安的。”
方重勇变戏法一样,从袖口里掏出金丝凯亚写给她父亲那封信的副本,只不过是夹在了一份奏折当中。
阿娜耶打开信纸一看,上面的内容,是以金丝凯亚的语气,建议她父兄向黑衣大食求助,打退大唐,光复石国。虽然是抄录版,但里面的内容也足以让人心惊肉跳了。
这不是一只人畜无害的花蝴蝶,而是一条稍稍不注意,就会对人露出獠牙的斑斓毒蛇啊!
阿娜耶承认她是有点小看自己这位远房小表妹了。
“呵呵,妾身还以为阿郎权势逼人,让那个小婊砸委曲求全了呢。原来人家盘算着唐军大败,引黑衣大食来报仇啊。
真要有那一天,阿郎绝对要被基哥处置吧?这小婊砸真是该死!”
阿娜耶有些担忧又有些愤慨的问道,觉得金丝凯亚这野娘们当真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谁说不是呢,所以我给她看了自己的那份杰作,她就彻底崩溃了。
金丝凯亚现在对于复国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很有必要让她认清现实。
现在痛了,总比将来癫狂要好。”
方重勇无奈摇头说道。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很多事情,是不能稀里糊涂糊弄过去的。
方重勇知道,现在金丝凯亚被石国使团背叛,又国破家亡,内心肯定异常需要依靠。这个时候如果不把那封信拿出来,反而当一个暖男,假仁假义说些好听的,再把她搂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肯定能享受到这个女人全心全意的服侍。
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不过,之后如何呢?难道把这个女人随便玩玩以后,就送人一了百了么?真要送人倒也无妨了,可若是留在身边,那么金丝凯亚就不能有二心。
将来这个偏执的女人,若是无意中察觉到自己的计谋异常幼稚,而且早就被某人看穿,被欺骗。
甚至她自己还像是白痴一样,如同妓女一般,为了所谓计策,在床上全心全意取悦早就看穿自己的男人。
这个女人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甚至堕入深渊黑化呢?
她会不会一直记得国破家亡的仇恨,并将其转移到骗奸自己的方重勇身上呢?
不得不说,这种可能性不仅有,甚至还不小。反正,相逢一笑泯恩仇这种事情是别指望了。
与其给自己埋一个大雷,晚上睡觉还要防着对方背刺,还不如以实情相告。
这就叫白天不做亏心事,夜里不怕鬼叫门!
方重勇又不是真的缺女人!
“自古美人爱英雄,奈何英雄极冷漠。”
阿娜耶忍不住附庸风雅说了一句打油诗,也不知道金丝凯亚是幸运还是倒霉,摊上方重勇这个异于常人的怪物。
以至于那些狗血套路都失效了!
“我手下这么多人,数万将士的性命。我既然带他们来西域,就要安安稳稳的把他们带回本镇。
因为一个女人,把他们置于危险之中,我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更何况,你也在军中,在我身边。和你比起来,金丝凯亚也就不值一提了,我何必在乎她心里那点幽怨?”
方重勇正色说道。
他现在是西域经略大使啊,大唐西面防线的延伸与经营,可谓是全操持在自己手里。
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深刻影响大唐西北未来数十年的边防形势。
如此重权,岂能见到个貌美的西域公主,就被迷得走不动路?
真要那样,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的!
方重勇对那些见到美女,就走不动路的色胚,深感鄙夷。
“当年在河西的时候,一句方使君比什么话都好用。我拿这件事当笑话跟你说,你却说这是立言立信,诚信守约乃是立身之本。
如今看来,阿郎确实不是虚言。你就是干大事的人,哪怕没有你父亲的地位,你也迟早会出人头地的。”
阿娜耶感慨的叹息了一句,将头靠在方重勇的肩膀上。
她这回总算是知道方重勇“收放自如”是什么意思了。无论是当初在卧房里吓唬金丝凯亚,还是现在“以礼相待”,方重勇对于人心的掌控,已经非常自然非常成熟了。
金丝凯亚空有一身的美色,却压根发挥不出计谋的实力。看来,美人计这种计策,也不是对谁都能用,对谁都管用的啊!
阿娜耶一边感慨,一边疲惫的躺在方重勇身边缓缓睡去,脸上满是恬静的笑容。
……
虽然是在等封常清的消息,但是方重勇还是派王难得领兵五千,屯扎于伊犁河谷南面,隔了一座山的特克斯河岸边扎营。
特克斯是蒙古语,意为“野山羊众多的河”,此时还未被命名。西汉时期,这里是塞种人、大月氏、乌孙人的牧游区。
这片地区,对于古代的生产力来说,非常难以取舍。
一方面,这里可以提供规模可观的牧场,让游牧民族在此生息繁衍,而且这一带是西域唯一没有荒漠的区域;
另外一方面,这块草场位于两山夹缝之间的河谷地区,没有任何战略纵深,本地草场也养不活规模足以自保的部落,又没有条件进行农耕。
因此,它便成为了大国争霸夹缝中的一片树叶。守又没法守住,放牧地方又不够大,也没有条件屯田农耕。
这片谷地的自然条件,远远比不上伊犁河谷,大军在这里显然也无法长期自持。尽管如此,然而方重勇依旧不得不派一支军队前出到这里,以为预警和快速反应。
因为这里离碎叶镇所在的热海(即面积极大的伊塞克湖),已经是近在咫尺,骑兵奔袭两日一夜可至。
战争的气息,已经不需要去特别寻觅,几乎是扑面而来了。
又过了十日,封常清终于心急火燎的赶回,然后带回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十姓可汗不由分说将他软禁,好在突骑施某部一个名叫移拨的首领,仰慕大唐风华,趁着十姓可汗不注意,派人悄悄将封常清放走了。
临走前还给够了饮水与干粮,要不然,封常清肯定没法从碎叶镇一路浪回伊犁河谷。
“十姓可汗如此大胆,竟敢扣押唐军使者?”
八卦城府衙大堂内,方重勇一脸不可思议,看着封常清询问道。
盛唐的边镇荣光,那可不是大宋时候那种频繁退让,丘八毫无地位的时代可以比拟啊!
突骑施已经过了辉煌时代,如今都在一隅苟延残喘了,居然还有这种胆子?
“回方大使,一开始,十姓可汗确实是热情款待了末将。
然而当末将说出大使要求的那些话时,特别是怀疑他与大食国有勾结时,十姓可汗就像是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气急败坏的下令将末将扣押软禁。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所以末将如今也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听移拨派来的人说,突骑施与大食国确有勾结。方大使您或许还不知道,其实石国表面上看是西域小国,但其王室一直都是西突厥所属贵族已然数十年,其源头与突骑施还有几分渊源。
高仙芝在石国的作为,让很多类似的势力,都有些担忧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石国。所以末将以为,十姓可汗暗地里跟大食国眉来眼去,实际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人之常情罢了。”
封常清将他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听得大堂内何昌期等人啧啧称奇。
不得不说,西域边陲,这边的风土民情和地缘战略,和中原差得太多了!
众所周知,不同种族的人之间是没有所谓“生殖隔离”的。在西域这个地方,血统更是模糊到不可辨认。
突厥人的起源亦是庞杂,有匈奴人,有粟特人,有铁勒人不一而足,他们以部落为单位,不断的兼并重组。很多时候,在史书上换了个名字的游牧民族,不过是草原势力打散后重组的新名词而已。
人其实还是那些人!
他们的传承更为久远,但也更加模糊难辨。
“传我军令,今日全军出征。现在检验你们平日战备的时候到了,两个时辰后,本大使要看到行军的队伍出征!
何老虎,你让斥候骑着快马,去给南面屯扎的王难得发令,让他为行军先锋,在热海(伊塞克湖)南岸扎营,等待大军到来。
如果有突骑施部前来挑衅,直接干死,不用派人回来请示!”
方重勇面色沉静下达军令。
“得令!”
众将一齐抱拳行礼道,十姓可汗如此嚣张,他们早就看不下去了,这种跳脱的二五仔,不收拾可不行!
方重勇走出府衙大堂,发现外面狂风大作。深秋的寒风,已经开始刺骨起来。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好戏终于开场了。”
看着院落里狂风卷着枯叶,方重勇抱起双臂,忍不住吟诵起《木兰辞》里的诗句。
第356章 狗知道自己是狗么?
碎叶镇在热海西北,为数不多的城池与草场,基本上都分布在碎叶河与其支流附近。
碎叶镇被大唐占据多年,却又根本守不住。哪怕到了开元时期,唐军打残了突骑施,短暂获得了碎叶镇的掌控权,也不得不选择将其羁縻化,交给突骑施的残部打理。
这其中隐藏着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起着决定性作用的关键因素。
此时此刻,方重勇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热海,顿时傻眼了。
他知道这里就是前世吉尔吉斯斯坦大名鼎鼎的伊塞克湖,但眼前这湖也太踏马大了!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来到了海边!
热海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封闭湖,面积确实不小。方重勇前世的时候,这里哪怕水土流失严重,也依旧超过6332平方千米!
它之所以叫“热海”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的湖水,冬天也不会结冰!这在昼夜温差常常超过五十度的西域,着实有些不同凡响了。
“封参军,这路线到底怎么走啊?”
方重勇用马鞭指着湖岸左右两侧的道路询问道。
热海四面都是大山,湖面呈不规则椭圆形分布,东西长,南北短。椭圆东边的一端是特克斯河流域的草场,西边一端靠北一点,就是碎叶镇的核心区域。
“回节帅,要过热海,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北面沿湖的这条路,可以直达碎叶重镇叶支城,突骑施在这里布置了重兵。这条路虽然路线较短,但秋冬季节的时候,沿途都没有水源补给,现在这个季节,大军从这里行军,有缺水的风险。
唯有等明年春天之后,雪山消融方有河流流入热海,那时候就不缺水了。
不过走这条路的好处就是,正因为是季节性河流,所以这一带也没有城池可以屯守,敌军也不可能在这一带持续埋伏。
而南面有很多雪山融水形成的河流,气候也比较温暖。所以哪怕到了冬天也会有雪山融水,流入热海,不需要操心行军水源问题。
不过这条路的问题是不仅距离比较远,而且突骑施在这条路线上,还有两座预警的城池,分别叫冻城和贺猎城。过了这两座小城,前面就是叶支城了。
末将建议就在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分兵,两路大军分进合击,然后在叶支城汇合。”
封常清抱拳行礼建议道。
不得不说,这番介绍就很有水平,方重勇身边众将都为之侧目,感觉封常清此人并不简单,颇有见识,又敢于孤身为使者前往突骑施十姓可汗所在,可谓是有勇有谋。
“这么大一个湖,难道还会缺水?”
何昌期迷惑不解的询问道,在场很多人瞥了他一眼,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并没有多说什么。
有人是跟何昌期一样疑惑,但不想暴露自己这方面知识欠缺;
还有人则是看出来了,却不想主动站出来卖弄。
“为将者不识地理山川,是为庸才。何老虎,难道你没看到这大湖,岸边都没有茂密的大森林么?
如此水源丰沛之地,树木早该是成片出现,砍都砍不完。这里只有一些耐盐的灌木和野草,却没有大树,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其实你只要现在去喝一口湖水,就知道为什么这里会异常缺水,不用别人多解释。”
方重勇微笑解说了一番。
何昌期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说道:“看末将这脑子,真是跟节帅没法比。原来是咸水湖啊,怪不得朝廷没有将碎叶镇编户齐民。”
他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如果热海是一个淡水湖,靠着修渠引湖水灌溉周边农田,开垦山坡梯田,以及发展渔业资源,还有热海冬天不结冰的特性。
这片地区养活一百万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有了人口,大唐自然可以将这片区域编户齐民,直接实控。
可谁让热海是一个咸水湖呢?
一字之差,把周边都给坑死了。
这里的湖水不但不能灌溉农田,本地居民还要防着湖水倒灌,避免土地盐碱化!
用四个字概括,便是:水深火热。
在没有现代工业加持的唐代,这里的地理环境压根没有救,不适合安置太多人口,生产力水平也上不去。
这些都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不是夸个海口就能搞定的。
安西四镇里面,为什么就碎叶镇大唐无法真正实控,其实主要原因就在这热海之中。
偌大一个热海,阻断了后勤补给,运粮到碎叶,成本太高了,不值得编户齐民。
这便是时代的必然选择,而非是古人战略眼光不行。
“段司马,你现在就回八卦城,招募数千新编户,来这里建立渡口。”
方重勇看着段秀实说道,用马鞭指了指热海的湖水。
此言一出,震惊众将,所有人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方重勇。
“以后伊犁河谷的粮秣,陆路运到这里以后,直接通过热海,水路转运到叶支城。
要不然这么远又这么窄的沿湖路,陆路运粮的话,运到猴年马月去了。
没有粮草,我们的兵锋就无法持久,到时候还怎么跟敌人较劲?”
方重勇用马鞭指着面前一望无际的热海说道。
内陆湖好啊,风平浪静,适合漕运。这个湖,前世资料上说最大水深可达数百米,平均水深两百多,在这里开航母都够用了!走一走运粮船,简直洒洒水。
而且热海冬天又不结冰,漕船没有搁浅的风险,实在是没有比漕运更好的运粮方式了。
“得令!末将速速去办,想来问题不大。伊犁河谷多的是木料。”
段秀实抱拳行礼说道,干净利落的调转马头就往回走。
“王难得领兵五千,大张旗鼓走南线。攻打冻城,记住,不要攻太急,可以缓一缓,把突骑施的主力都吸引到南线。
本大使亲自领兵走北路,奔袭叶支城!”
方重勇三下两下就分配了军务,显示出他那强大的决策能力,遇事果断,指挥若定。
不过听到这话,王难得却又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节帅,让末将走北路吧。三军统帅,岂可行险。万一有事,群龙无首之下,难道大军无功而返么?”
“节帅,王将军所言甚是。若是他奔袭叶支城出了乱子,也只乱一军而已,节帅在南线主持大局,我们仍然有机会。
若是节帅奔袭遇险,三军将士失去指挥,岂不跟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到时间局面可就无法收拾了啊!”
何昌期也站出来劝说道。
“如此也好。王将军,五千兵马够不够?”
方重勇从谏如流,首肯了王难得的建议。
“回节帅,五千精兵足以。现在的突骑施,早已不复当年悍勇了。末将一刀砍一个!
若是拿不下叶支城,末将提头来见!”
王难得一脸激动的说道。战功就在眼前,不争功那还算丘八么?
听到对方表忠心,方重勇狡黠一笑,对身边的封常清吩咐道:“录事参军何在,给王将军写一个军令状,军中无戏言呐。拿不下叶支城,可就说不过去了哟!”
哈?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幸灾乐祸的看向王难得,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王难得恨不得朝自己脸上狠狠扇几个大耳刮子!
都说祸从口出,还是在军中,怎么脑袋一热就开始装逼了呢!
此刻他后悔不迭,又没法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了,只好假装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到封常清把写好的军令状递过来,王难得立刻在上面豪爽写上自己的名字,还按下手印。
这就叫输人不输阵,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签完军令状,王难得不忘在方重勇面前继续表忠心道:“请节帅放心,末将言出必行!”
“本大使要你的头做什么,我只要叶支城。
去吧,多带点水,但也要省着点用。
热海的水,牲畜可以饮用,饮马是没有问题的。其实此行没有你想得那么危险。”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很快,一万多人的大军,就分为两队人马,分别往热海沿岸南北两条路而去。
而段秀实则是根据方重勇的吩咐,在热海最东段的某处,建立了一处规模适中的渡口。然后命民夫一边从伊犁河谷搬运粮秣在此囤积,一面利用伊犁的木料修建漕船。
谁也没料到,方重勇会突发奇想,让安西远征军采用漕运的模式。
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未来利用广袤的热海进行漕运,完美解决运粮到碎叶的问题。这一招,将前线唐军可以延伸的距离,又向前推进了不少,深刻影响了战争了进程。
……
秋风萧瑟,关中已然有了些许寒意。但是,感受到寒意,担忧寒冬到来的人,始终都只是普通百姓而已。
而长安城内的官宦子弟,世家勋贵,他们的日子过得与其他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身上不缺锦绣绸缎,以及市面上逐渐多起来,从河西等地转运过来的棉花棉布。屋舍烧着地暖,手里揣着暖炉,嘴边吟诵诗篇,桌上煮着美酒,怀中搂着美人。
这些人的日子,永远都是诗情画意,充满了美好与享乐。
人间的苦难,向来都是远离他们的。
这其中,又以基哥为最。
此时此刻,他正在华清宫内的九龙汤中泡着温泉,四周的温度,如同江南的春季一般宜人。
梨园的乐师在远处奏乐,好似高山流水之音,令人惬意极了。
自从上次从长安兴庆宫,来到骊山北面的华清宫后,基哥就在这里常住,再也没有返回长安了。
而他日常办公所需的印信之物,也跟着一并带来。每次李林甫要汇报工作,都不得不从长安出发前往骊山,一来一回就是两天时间,非常麻烦。
不过基哥并不在乎臣子们来回跑动,反正被麻烦到的又不是他,有什么关系呢?
“圣人,鱼朝恩回来了。”
高力士弯着腰来到温泉池旁边,小声禀告道,生怕打扰了基哥的雅兴。
“快,快传!”
基哥哗啦一声从温泉池里站起身,整个人表现出来的兴奋与急切,压根制止不住!
完全是发自本心。
不一会,鱼朝恩来了,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似乎跃跃欲试想要邀功。
见到这一幕高力士微微皱眉,却没有吭声,依旧将其引到基哥所在的温泉池旁边。
“说吧,西域那边如何?”
基哥此刻面色已然平静如水,又坐回了汤池。就好像刚才的激动,都是装出来的一样。
“回圣人,方大使在伊犁河谷筑城,并将其命名为八卦城,向朝廷奏请编户齐民。
除此以外,他还向朝廷申请,将伊犁河谷命名为犁州,并纳入北庭都护府管辖之中。”
鱼朝恩小心翼翼的说道。
“行了行了,都是些屁大的小事!按他说的办就是了!”
基哥不耐烦的呵斥道。
他想听的难道是方重勇在西域筑城,编户齐民么?
没错,这样的事情对大唐而言确实是好事,但那又怎么样呢?
无非是给朝廷多搞点财富,给边军多弄些据点,多招募一点兵员,可那又怎么样呢?
大唐的疆域哪怕再大,还能延长他这个帝王的寿命不成?
看到基哥脸上由晴转阴,暴雨将至,鱼朝恩这才吞了口唾沫,然后低声说道:“西域那边,奴求药无果……”
“那你还有脸回来!你回来做什么?朕问你回来做什么?”
光着身子的基哥顿时暴跳如雷,迈出温泉池,一脚将鱼朝恩踹到地上,面色狰狞的盯着他。
他恶狠狠的对鱼朝恩骂道:“你这条老狗,是不是因为朕对你太好了,所以不肯用心办差?朕不想听这些,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值得说的!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圣人请息怒,听鱼朝恩慢慢说。他说得不好,再惩治也不迟的。”
高力士慢条斯理的劝慰道。看似在帮鱼朝恩说话,实际上已经将对方逼入墙角。
“圣人息怒!
奴其实也不是一无所获。
奴打听到一个传闻,说是当年蜀汉诸葛丞相南征的时候,曾经将当地一种乌龟与土茯苓为主药,熬制汤水以治疗烂疮之症。
奴以为,这个方子或许可以一试。”
鱼朝恩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一边磕头一边飞快的诉说着当初阿娜耶随口一说的“江湖传说”。
“去找啊,还是你亲自去找!朕不要听什么故事,朕要看到实效!
你现在就动身去蜀地,去岭南,对了还有南诏这些地方。然后把所有种类的乌龟,都给朕送一些到长安来!
不不不,不止这些地方,是整个大唐的乌龟!
力士,你去传个旨,让大唐各地,各州各县都进献乌龟,办事敷衍的刺史一律撤换!
还有土茯苓什么的,也都进献到长安,让太医院的太医们去研究方子!越快越好!
谁不出力,朕就罢他的官,永不叙用!”
基哥激动的喘着粗气吼道。
如今的他,就好比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那是说什么也要死死抓住的。
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鱼朝恩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都是鲜血,也压根顾不得擦拭,给基哥恭敬行了一礼之后,就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华清宫。
宦官是皇帝的家奴,这种人,往往把主人的命令看得比命还重要,以此获得信任。
除此以外,他们往往并不具有社会主流的是非观念,皇帝的意志就是他们唯一的盘算。
当然了,如果帝王压制不住他们,就会出现奴大欺主的现象!
从这个角度看,在帝王眼里,听话的宦官们,总是比那些文臣武将们要更可爱一些。
谁会不喜欢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狗腿子呢?
这些不过都是人之常情罢了。
等鱼朝恩离开后,基哥这才穿好衣服,然后回到华清宫中的某个寝宫内休息。名为休息,实则是冥思苦想。
进献乌龟这件事,一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怀疑,他需要对外散布一些烟雾弹。
“力士,你回一趟长安,跟哥奴说,朕想在兴庆宫内养乌龟,向全长安征集各式各样的乌龟,最好是种类奇异的。
开出悬赏来,只要朕满意,就会不吝赏赐。”
基哥面色平静,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这话把高力士给听懵了。
养乌龟?
大明宫的池塘里面本来就有乌龟啊!这种拙劣的借口怎么可能唬住外人啊!
“圣人,此事不难办。可是圣人为什么突然要养乌龟,恐怕这个事情也会引人怀疑啊。”
高力士都不知道要怎么劝基哥了,他发现这位自己服侍了几十年的帝王,此刻已经魔怔了!
现在出来一个传闻说乌龟可以治病,就全国范围的大肆搜刮各种乌龟,说是大事也真不是什么大事,举国之力,弄些乌龟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将来万一有传闻说“巨鱼”(也就是鲸鱼)可以治病,难道真去大海里面抓那种比船还大的巨鱼么?
长此以往,不敢相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这又有什么难的。
你就跟哥奴说,就说朕想学乌龟一样长寿,所以想多养些不同种类的乌龟,爱屋及乌这样不可以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朕做事了!”
基哥怒不可遏,抄起桌上的镇纸,就朝着高力士砸过去!
不过并没有砸到,因为力度稍稍欠缺了点,镇纸掉到高力士脚边滚了几个圈,连跟毛都没有碰到。
“请圣人息怒,奴现在就去办!”
高力士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服侍基哥数十年,他从来没见过对方如此暴怒过。
小心翼翼退出房间,高力士这才无奈叹了口气。
圣人的性情,这几年变了好多,长安城政局渐渐混乱,诸子争斗愈发猛烈。
大唐前路漫漫,这路要怎么走下去呢?
第357章 不自量力
“据末将观察,碎叶城虽然并无防御之能,但占地极大,仿长安而建,长宽约八九里地。西域无数商贾与旅客来往其间,位置很重要。
突骑施派人在那里收商税,并不驻军。”
大军沿着热海南岸骑马行进,封常清对方重勇介绍自己在碎叶城的见闻。和想象之中的情况颇有一些不同。
突骑施是游牧部落,并无管理大城的经验,更别提重建城池了。他们的优势就是游牧而居,居无定所,机动性非常强。
麾下的牧民与牲畜,基本上就是主要的财富。游牧经济与农耕经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思路。
只有打破农耕民族的固有思维,才能更好的理解突骑施人的想法。
对于碎叶城和周边河流交汇的地方,突骑施是用来放牧和收过路商税的。所以农耕技术的极度落后,与贸易文明的相对发达,看上去很荒谬,却又十分符合突骑施人生存状态。
而农耕文明往往要在农耕技术非常发达的时候,才会衍生出相对发达的商业。
不能理解这些,就无法正确的处置游牧民族的需求,无法跟他们打交道。
“封参军博闻强记,此番得胜,你为大功。”
方重勇勉励封常清说道,这一位对于地图测绘,侦查敌情,收集山川人文信息,非常在行。
此刻他们右手边的大湖,有一阵阵微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大湖上波光粼粼,视野的尽头,是一片暗青色夹杂着白色的山体,高耸且层峦叠嶂。
苍凉古朴而壮丽。
风景确实美,但不能当饭吃,盐水湖断绝了本地大部分的生机。方重勇在心中暗暗惋惜。
“碎叶城残破太久,大军在此无法自持。开元中,唐军在这里建了一座佛寺,名为大云寺,至今仍在,香火不息。
不过末将也只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所见。突骑施之牙帐,也不在碎叶城内,而随水草而居,就在碎叶河畔某处。要寻找的话,还得询问当地人才行。”
封常清侃侃而谈说道。
“对了,十姓可汗必须在碎叶镇这里,是不是因为碎叶附近有突厥圣山?”
方重勇忽然想起这一茬来,疑惑问道。
“关于这件事,节帅可说到点子上了。
突厥人立誓时,指此圣山之名为信,称其为天帝之所居。
大唐每次册封十姓可汗,都要在碎叶河以北的大山前,让新任可汗对天起誓。
否则就无法得到各部的效忠。突骑施目前有黄黑二姓,他们是来自于分裂的突厥。
据末将所知,除了黑黄二姓外,突厥人还有白姓,红姓等,对应阴阳五行。这些所谓的姓,也是突厥将不同地方的人捏合起来的方法之一。”
二人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一边走一边聊。很快,前方就有斥候回转过来,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禀告道:“节帅,前方半山腰有伏兵!”
热海南线秋冬有河水汇入其中,而北线却没有,自然是行军的首要通道。
当前的十姓可汗既然已经跟唐军翻脸了,那么在南线设伏,也只是按正常军事逻辑办事而已,无甚稀奇。
不过嘛,这种小套路,在唐军精兵面前还不够看。
“何老虎,你带着尖兵打头冲,把那些伏兵给做了。就在前方左手边的山丘上。”
方重勇喊了一句,用马鞭指着前方某个山丘说道。
这些伏兵想都不用想,就是突骑施招募来的“仆从军”,连马匹都没有装备。被当做炮灰,前来试探唐军强度的。
被弄死了也不心疼,还方便推脱责任!
“得令!”
何昌期大吼了一句,从封常清手里接过令旗,朝本部人马而去。
等何昌期离开后,方重勇这才继续下令道:“跳荡兵准备出发,披皮甲在后,跟在何老虎的前队后面,交替掩杀。刀盾兵披重甲,结圆阵,固守待命。除此以外的,全军弓弩上弦,准备战斗,轻装不得着甲。”
接到军令之后,一字长蛇的行军队伍开始结阵,有条不紊,丝毫不显慌乱。
方重勇从封常清手里接过一个单筒的“望远镜”,眯着一只眼,用另外一只看向望远镜,眺望远方。
唐军编制里面,士卒,兵戈,盔甲,弓弩,器械,马匹,这些都是分开编制的,很多都是临战再配发。比如说步兵可以骑马,到交战地点后再下马步战。也可以跟随步兵队伍行进作战,非常灵活。
不同的情况,装备的兵器与战马也会不一样。
士卒们身上的盔甲,也是根据实际需要而改变,而不是一套装备就粘在某个士卒身上,永远都不换。除了横刀与弓箭外,其他军械都是官方所属,不是士卒的私产。若是私下将其变卖,被发现后直接斩立决。
能搞明白什么状况用什么装备的将领,就已经是唐军中普通水准之上了。
临阵的战术都有标准操作,而怎么发挥在于个人。
当乌龟一样全身套重甲慢慢磨血也行,袒胸露乳拿着陌刀一击必杀也行,检验合适与否的标准,只有战斗的输赢而已。
很快,方重勇手中望远镜狭小的视野中,就出现了不忍直视的画面。
一个突骑施那边裹着头巾的战士,拿着一根短矛,朝何昌期刺过来。方重勇在龟兹镇的十将白孝德那边见过这种“可抛可刺”的短矛。不过那人水平太差,被何昌期“空手接白刃”,一把握住矛杆。
然后用力拖拽了一下,横刀直接扫过去,人头飞起,尸体缓缓倒下。何昌期接过对方的短矛,又顺手刺倒了另一个敌军士卒,当真如猛虎下山一般。
“何老虎平日里脑子不太灵光,临阵杀敌,倒是凶猛异常啊。”
方重勇放下“千里镜”,喃喃自语说道。
其实用不着他多说,当伏兵被察觉之后,他们的灭顶之灾也就随之来临。本来就应该一边倒的局面,如今更是成为单方面的屠杀,前方山丘上的血腥杀戮,让方重勇都不忍直视了。
很多已经跪在地上求饶,不知道出自什么部族的敌军士兵,依旧被何昌期麾下的精兵顺手干死,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这不叫打仗,这就是单纯的屠宰啊!
方重勇微微皱眉,却没有下令让他们停下来。
半个时辰不到,一身是血的何昌期,手里拿着一根从敌人那边顺手摸来的短矛,提着一个人头就过来了。唐军结阵的刀盾兵们,分开了一条路让他走了进来,彼此间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节帅,幸不辱命,敌军主将首级在此。末将也想抓活的来问问,奈何手下那帮狗崽子们下手太快了。”
何昌期面带得色的抱怨了一句。
不是他们下手太快,而是杀心太重了,压根就没打算留活口。
突骑施十姓可汗居然胆敢扣押唐军使者,居然敢无故背刺,居然还敢派兵伏击进入热海南线的唐军!
不杀不足以震慑敌酋。
何昌期他们的想法都是异常的单纯而朴素:把敢于反抗的人都杀了,剩下的就是恭敬顺从的了。
想反抗大唐?这个念头就不该有!
“封参军,你负责记功。等会在前方那条河岸边扎营就行了。”
方重勇对着封常清吩咐了一句,懒得跟何昌期多说什么。
战争之中淬炼出来的规矩,还真是无法通过一两个主将去改变。方重勇相信哪怕自己事前下令要留手,这些人上了战场也顾不得了。
很多时候已经被打败的敌军跪下来求饶,也会被杀红了眼的士卒顺手杀掉。
他不喜欢这样,却也知道习惯的力量无比强大。丘八们的思想层次到达不了“统一战线”的高度,不能对他们苛求太多了。
……
“可汗!大事不妙!热海南线,唐军连破冻城与贺猎城,已经奔着叶支城而来了!离这里就一条河阻隔了!
移拨部也反了,根本没有抵抗,而且还在前面带路!”
叶支城外的营地牙帐内,一个突骑施的斥候对十姓可汗禀告道,面色无比焦急。
为了防止带路党滚雪球一样坐大,十姓可汗特意从碎叶城附近赶到前线叶支城,在此督战,妄图以热海狭窄的通道堵住唐军向碎叶城进军的方向。
反正已经撕破脸,就不必再提什么“误会”之类的废话,真刀真枪干一场完事!
不过这位十姓可汗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一百个鸡蛋,叠加在一起去碰一个石头,也无法伤害石头分毫。
热海南北两线都无法展开兵力,确实对唐军是一个极大限制。可是对于突骑施的部队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啊!
客观的地理条件,对于交战双方来说,其影响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十姓可汗在南线布置的两道防线,完全阻挡不住唐军的进军步伐。或者说,那些突骑施人根本就没什么战斗意志,甚至驻守在贺猎城的移拨部,直接投降了唐军!
说到底,突骑施人对于为什么要突然跟大唐翻脸,毫无心理准备,更没有做好战争准备。
十姓可汗跟黑衣大食之间的勾结,那都是他和他核心圈子里面的事情,中下层的突骑施人并不知道。而且由于突骑施内部势力就天然的分成了“黄黑二姓”,根本不可能捏成一股绳。
所以前线有人反水,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汗!可汗!北面有唐军来冲营了!”
牙帐外传来一声惊叫,其实也不需要有人喊了,因为十姓可汗此时此刻,已经听到营地内到处都是喊打喊杀的声音,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唐军在南线,隔着我们一条河么?怎么会从北面来!”
十姓可汗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怒不可遏!
正在这时,数十支火箭射到了牙帐上,很快,帐篷的一面就被大火吞噬,摇摇欲坠要支撑不住了!
“走,回碎叶城!”
十姓可汗大喊了一句。
他刚刚走出牙帐,就看到外面营地内到处都是骑着马横冲直撞的唐军骑兵。而自己所在的牙帐,已经被一百多个唐军士卒给包围了。
牙帐嘛,造型特别又极为华丽,老远就看得到,整个营地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想不被注意都难!
十姓可汗有点后悔自己太高调了,若是之前自己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帐篷里,说不定现在还有机会跑路。
忽然,包围牙帐的唐军士卒分开一条道,一个骑在马上的将军策马上前,举起马槊指着十姓可汗问道:“你就是突骑施十姓可汗,伊里底密施骨咄禄毗伽?”
这位唐军大将正是从北线一路奔袭都没歇脚的王难得!他正一脸傲慢的看着眼前这位,略有一点不知所措的突骑施可汗。
“我就是十姓可汗,乃是大唐之臣属。敢问唐军为何无故偷袭我大营?”
十姓可汗揣着明白装糊涂质问道,只是颤抖的双腿,已经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死到临头还嘴硬,有什么辩解的话,去跟我们方节帅说吧。来人啊,拿下!”
王难得爆喝一声,身边两个锐卒直接扑向十姓可汗,用绳索将其捆绑得严严实实的。
突骑施被南面的唐军所吸引,主力都在南线。此番王难得偷袭突骑施营地,就跟大人欺负小孩一样,对方完全没有一点防备,压根就没考虑过唐军会走北线,没有多少精兵在大营。
这其实就是一个押宝游戏,突骑施人赌一边,还有获胜的希望;若是两边都押,力量分散,两头都守不住,输得更惨。
不是十姓可汗的应对有问题,而是如今的突骑施,跟唐军精锐的力量相比,差了太多,已经不是谋略可以补齐差距了。
事实上十姓可汗虽然集中了力量,但南线其实也没守住,移拨部关键时刻背刺,更是让这位突骑施可汗绝望。
“把人带走!送到方节帅大营!
就跟节帅说,我现在正在带兵攻打碎叶城,以为大军前驱,就不回去复命了。”
王难得哈哈大笑道。
他才不想方重勇“和平解决”突骑施呢,如此一来,战功怎么捞?
啥也不说,一路杀奔过去就完事了,没有什么是唐军铁骑一刀不能解决的!
如果一刀不能解决,就再砍一刀。
“得令,末将这就去办!”
副将对王难得抱拳行礼说道,还忍不住上前踹了十姓可汗一脚。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你一个小小的突骑施可汗,还敢向大唐举起兵戈,谁给你的脸?谁给你的胆子?”
这位副将指着那位如丧考妣的十姓可汗大骂了一句,拿横刀的刀柄,敲了敲对方的面颊。
满脸不屑之色。
第358章 反客为主之计
“就你叫夏洛啊?”
叶支城外的安西远征军大营帅帐内,方重勇坐在一张简陋的胡凳上,翘着二郎腿,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突骑施十姓可汗问道。
“节帅,他不叫夏洛,他叫伊里底密施骨咄禄毗伽。”
封常清凑过来低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他不叫夏洛!只是这个超长的名字,你们是怎么记得那样清楚的啊!
方重勇心中一阵暗骂,他麾下无论是谁,甚至包括何昌期,现在都能准确无误的叫出这个十姓可汗的名字,唯独他自己不行。
“呃,那个谁,你跟黑衣大食勾结,妄图对大唐不利的事情,你手下人已经交代了。这里有一份认罪文书,你按上手印就行了。
不必有什么侥幸的想法,你不按也没事。
反正杀了你以后,用你的手指蘸点血也一样走流程。放心,本大使会对朝廷说你畏罪自杀,不碍事的。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说?
要是没有话说,那就这样吧,本大使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方重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抱起双臂,等待着眼前这位突骑施十姓可汗的回答。
“天使饶命啊!大食的呼罗珊总督只是给我写了信,约定一齐攻唐军,让我断你们的后路。
可是我还没有答应他们啊!我真的没有跟大食人勾结,对大唐不利啊!
呼罗珊总督写信给我,也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啊!”
这位十姓可汗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没有发生的犯罪,那就不是犯罪。
其实从某些方面看,这位十姓可汗确实还挺冤枉的。论迹不论心嘛,论心世上无好人。既然突骑施还没做出对大唐不利的事情,那也算不上是“勾结”大食国了。
当然了,收到信不是你的错,但不交出来就是你的不对了!
听到这番狡辩,方重勇和在场的安西远征军将领,都在心中大呼卧槽。
你踏马还真跟大食人有勾结啊!
在场众将,不管是谁都是大吃一惊,没想到方重勇这只瞎猫还真能抓到死耗子。
他们都知道方重勇玩的这些套路,不过是“小白兔戴帽子”的游戏。总之,不管是方重勇也好,他麾下的唐军将士也罢,都压根不在乎这位十姓可汗怎么辩解。
反正无论他是不是“无辜”的,最后都会被随便安插上一个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免不了一刀砍头,又何必去研究刀疤要留什么形状的呢?
自从这位十姓可汗胆敢扣押封常清开始,这就是一个死局,无法解开了。
在方重勇的计划里,突骑施某部首领移拨,会成为下一任突骑施十姓可汗。然后在他这位大唐西域经略大使的操持下,移拨会率领所部人马,以及突骑施其他部落的头领,共同在碎叶河以北的“突厥圣山”前对天起誓,完成册封仪式。
等这一步完成,突骑施的军事力量就被暂时纳入安西远征军的仆从军,参与对阵黑衣大食的作战。新任的十姓可汗,也需要通过战斗,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与忠诚,巩固来之不易的地位。
至于现在出现在帅帐内的这位,到时候谁还会记得啊,死了不就死了呗。
一个浪花都没有!
然而令人没有料到的是,这位不知死活的十姓可汗,还真收到过黑衣大食呼罗珊总督送来的信。
众所周知,栽赃一个人有阴谋是一回事,这个人真的有阴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其中的要害关节,不问明白可不行!
方重勇收起脸上的戏谑笑容,正色问道:“那你老实交代吧,还有什么事情。如果本大使满意,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没了,真的没有了。阿布穆斯林约定让我开战后截断唐军粮道,仅此而已,我真的没有答应他啊!”
十姓可汗声泪俱下,心中异常悔恨。
当初他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就把这封信交给安西军高层呢?
当初他又为什么会做贼心虚扣押唐军使者呢?
一失足成千古恨,要是当初能冷静一点该多好啊!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过去的错误,常常没有办法在将来去挽回。
方重勇拆开信,发现里面都是大食文字,跟鬼画符一般的,他半个字都不认识,顿时尬住了。
封常清看到方重勇面色尴尬,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节帅,碎叶镇有很多通晓大食文字的僧侣,叶支城内的寺庙里就有,末将去找个懂行的人过来给节帅参详参详。”
“嗯,如此甚好,去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实则心中松了口气。
军帐内安静下来,众将都不怀好意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倒霉蛋。
他们很清楚,此人一定知晓这封信中的内容,也一定有不能公开说出来的秘密约定。所以这位十姓可汗宁可苟一时是一时,能瞒住一点是一点。
那些苟且的事情,说出来了只怕会速死。
其心可诛!
“你有点不太老实哦,本大使现在很生气。希望那封信不要让我失望,我这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别不好说话。”
方重勇走上前去,目光灼灼盯着这位突骑施的十姓可汗,虽然并未露出威胁的神色,但已然让对方背后直冒冷汗。
这位十姓可汗不敢跟方重勇对视,随即偏过头,依旧死死咬住不松口。
半个时辰不到,封常清找来一个法号叫“圆寂”的和尚,一进帅帐,就非常恭敬的给众人双手合十行礼。
很显然,这位出家人也知道,世俗世界谁才是大哥。
“大师,请帮忙翻译一下大食文,就在这里念出来就好了。”
方重勇将阿布穆斯林的信递给圆寂和尚说道。
“施主请稍候,贫僧这便翻译一下。”
圆寂接过信,随即很是轻松就识别了上面的文字。因为毕竟都是些常见的大食文词汇,说穿了就是闪米特文的一种演变体。
这种文字现在在西域非常常见,是除了汉字和突厥文以外的“第三外语”,看得懂大食文的西域人也很多。
“突骑施十姓可汗,我将以河中之地许诺与你。事成之后,绝不食言。为表诚意,五马囊黄金相赠,你我约为兄弟,此战只需截断唐军后路,无须你正面对敌……”
圆寂越是往下念,跪在地上的十姓可汗就抖得越厉害。
阿布穆斯林在信中告诉十姓可汗,只要能打赢大唐,河中之地,包括石国、康国这些地方,都归突骑施来管,他寸土不取。而且突骑施军队也不必与唐军正面对抗,只需要截断后路即可。
另有美女百人,牛羊数万相赠。
战后阿布穆斯林,只取征发黑衣大食大军的所需军费,其他的战利品与新占土地,都归突骑施这边自行分配。
如果对方所言为真,那阿布穆斯林确实是封建时代的活雷锋,从不为己专门为人。
为了打败大唐,堪称是不计工本不求回报。连方重勇前世那位,为了支持阿美独立而一个劲恶心英国,不求回报的法王路易十六,见到阿布穆斯林,也都要甘拜下风了。
老实说,这封信中承诺的东西,方重勇都挺心动的。
他也在心中感慨,这位阿布穆斯林还真是枭雄人物,为了拉拢盟友,可谓是花了血本。
起码,这空头支票开得是很敞亮的。
战后突骑施十姓可汗,绝对会因为站在他这边,而赚得盆满钵满。当然了,前提是阿布穆斯林会兑现这些承诺。
“如果我是阿布穆斯林,那么先跟你约定好联合打败大唐,将唐军驱逐出葱岭以西,让安西与北庭的兵马不能过热海。
然后找个借口毁约,反过来指责你贪婪无度,一块地都不给你。转身再跟大唐约和,说之前之所以会与大唐交战,只是因为一时不察,受到了你的蛊惑,这才不小心与大唐兵戎相见。
最后大食国约定与大唐合击突骑施,平分河中之地,将你赶到沙漠里面去吃沙子,结束你那卑微又无知的一生。
如此一来,你可就成了个彻头彻尾背信弃义,最后还悲惨收场,人人唾弃的小丑。
哪怕以后你拿出这封信,也无人相信,或者说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我说,你脑子里装的是蜡烛啊?
别人只需区区五马囊的黄金就把你给收买了?你真相信阿布穆斯林会信守承诺?
大唐退出河中,下一个倒霉的难道不是你?他送给你的黄金,将来会从你身上百倍千倍的赚回来!
你这个蠢货!”
方重勇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十姓可汗,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世上总有一些自作聪明的人,认为自己是一切尽在掌握,别人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十姓可汗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突骑施被大唐压了几十年,迫切想重复当年的辉煌,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一个势力能够成就大业,既要考虑领头人物的引导作用,也要客观看待历史潮流的推动影响。
风口之上,一块砖头都能飞起来,可这不代表砖头本身就有很强的飞行能力。
在大唐与大食两个庞大势力的挤压之下,河中地区的游牧民族,很难再如西突厥占统治地位时那样,纵横捭阖。
这便是大势,如今早已不是西突厥的时代了。
你想跟人家玩外交,那也得有上餐桌的实力再说啊!
“天使!我已经知道错了!那五马囊黄金,我会交给您来赎罪。
阿布穆斯林那边,我也会严词拒绝他。
我真的是一时间鬼迷心窍,没有将这封信上交给您。
但与大唐为敌,我是万万不敢啊!您就饶过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十姓可汗跪在地上痛哭哀求,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那里嚎叫绝唱,已经舍弃了所有的尊严。
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命。为了活下去,他可以放弃任何东西。
“你们都回避一下。”
方重勇环顾左右说道。
听到这话,众将还有那位法号“圆寂”的和尚,都鱼贯而出,最后帅帐内,就剩下方重勇跟跪在地上的十姓可汗。
“你弄错了一点,严词拒绝阿布穆斯林,根本就没有必要。这件事本大使另有安排。
你现在就给阿布穆斯林写封信,派人送去在安息国,交给正在厉兵秣马的阿布穆斯林。
就说唐军已经过境,跟你闹得有点不愉快,但他们还不知道你跟他之间的约定,也没有撕破脸。
阿布穆斯林所提约定攻唐的事,你答应了,并且愿意跟他约为兄弟,绝不背弃盟约,一切都按事先说好的办。
若是这件事办好了,我就饶你一命。毕竟,我杀你也没什么意思,又不会多长块肉,对吧?”
方重勇轻轻拍了拍十姓可汗的肩膀,意味深长的看着对方。
“谢天使不杀之恩!我写,我现在就写!”
十姓可汗激动得全身发抖,本来一只脚都迈进鬼门关了,现在还能保住小命,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记得用突厥文写。”
方重勇忍不住提点了一句,生怕这厮用汉文书写,那就真露馅了。
“明白明白,请天使放心,我一定办好,办得妥妥帖帖的。”
十姓可汗又哭又笑,整个人都处于癫狂的边缘。
“去写信吧,等会把信送来。”
方重勇大手一挥,把十姓可汗给打发走了。等对方被封常清领走后,他这才长叹一声,面色并不像之前那样轻松。
黑衣大食不简单,阿布穆斯林也是枭雄人物,绝不是打算只靠蛮力来攻略河中的。
他们的外交手段非常娴熟,利用大义人心拉拢一批人,利用财帛土地拉拢另外一批人,并尽量孤立大唐。
除了地势崎岖的吐火罗以外,举目望去,葱岭以西各国,皆为敌人,或者是暗地里偏向于黑衣大食的所谓“中立”。
西域诸国当中,有石国这样公开反抗的,也有像康国这样阴搓搓跟黑衣大食暗通款曲的。
唐军难道能一路杀过去,杀死所有人么?
高仙芝的举动,只是加速了黑衣大食的攻略速度而已。就算没有高仙芝,黑衣大食也会不断蚕食河中地区,跟大唐迟早有一战。
打掉这种势头,是如今安西远征军最起码的战略底线。若是没有成功,则说明此番出征彻底失败,无论在战场上取得怎样辉煌的成就都是一样。
……
叶支城和碎叶城一样,都是“有城无防”。这里的行政管理微乎其微,商贸繁荣但都是“行商”,而非是有固定商铺的商人。人来人往都是暂住,在方重勇看来有些不可思议。
城中只有一些突骑施的守卫在维持基本秩序,顺便收点商税。
这里是热海到河中的必经之路,鱼龙混杂,既热闹又带着某种无序的混乱。
叶支城就是个纯粹为交易而存在的地方!这里既交易货物,又交易消息,鸡鸣狗盗之辈众多,同时各地的罪犯和投机者,都穿梭其间,难辨真伪。
方重勇换上了便服,在何昌期等人的护卫下,来到一处摊位跟前。摆摊的商贾不是别人,正是假扮成西域小胡商的车光倩!
“石国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方重勇装作自己是挑水果的客人,对穿着沙漠中常见,裹住全身那种长袍的车光倩,漫不经心问道。
“回节帅,大食人已经跟康国国王谈好了买卖,准备悄悄过境康国,从西面追击高仙芝的队伍。
不过如今还在引而不发的阶段。高仙芝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下令大军劫掠石国本地的存粮,想坚壁清野,高仙芝也不是傻子。
目前就这些消息了。”
车光倩装作在讨价还价,小声说道。
石国农耕较为发达,气候也比较合适,本地产小麦与粟米,还盛产葡萄和瓜果等经济作物。高仙芝肯定不会把石国的粮食留给大食人。没有粮食,任凭谁有千般本事,也耍不出来。
西域不比中原,到处都可以筹集粮食。沙漠气候中只有那些星星点点的绿洲带才有产出,没吃的就只能等明年!
最起码,理论上是这样。
“高仙芝太小看大食人了,大食人应对沙漠气候的经验非常丰富,粮食和饮水,他们都能找到办法克服。
你再去一趟石国,密切观察那边的动静。大食人很可能以石国为桥头堡,继续向东扩展。”
方重勇交待了几句,随即扔下一小袋金豆子,若无其事从摊位上拿走了一串葡萄,随即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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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西行记
叶支城内,方重勇麾下的安西远征军士卒,正在城中四处寻找木料,然后准备在热海最西边的湖岸边建立渡口以及粮仓。距离叶支城不过两三里地。
叶支城附近并无太多高大树木,再加上希望将这座城重新军事化起来,方重勇只能打叶支城城内“商铺”的主意。
城内有很多“约定俗成”的摊位,都是用木料围起来的。突骑施的官员根据摊位大小来收取商税,每天收一次,谁占住位置就收谁的。
这些木料,恰好可以用来建渡口和粮仓。
反正都是“无主之物”,说拆也能拆。
“官爷,这铺子不能拆啊!”
叶支城内某个堆满了瓜果的摊位跟前,一个粟特胡人大喊道,挡住前来强拆的银枪孝节军士卒。
为了“霸占摊位”他可是一口气交了一个月的商税,现在这钱没人肯退给他!
“这铺子又不是你建的,你在那狗叫什么?”
一个银枪孝节军士卒将刀柄顶,住胡商的下巴质问道,语气不善。
“军爷,我交了税的啊,交了一个月,还剩十天呢?这么多货,你们拆了铺子,我也没地方可去啊!”
这位粟特胡人好像有点脑子一根筋,用生涩的汉话辩解道。
他不过损失了十天的税金,那模样看起来却跟死了妈差不多。粟特商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很久之后,这位银枪孝节军的士卒,才不情不愿的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军票”,递给对方,一脸嫌弃。
“我们方节帅说了,办事造成了百姓的损失要补偿。这张军票可以在西域兑换绢帛,一百文的,正好是十天的税金。”
说完,这几位丘八毫不犹豫,将跪在地上的粟特胡人拳打脚踢了一番,这才招呼身后那些突骑施的人,过来将木料拆走。至于这一百文的损失,他们会找叶支城的突骑施守卫要回来的。
方节帅说损害他人财物要赔偿,可没说阻碍公务的人不能收拾啊!对于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货色,这些丘八们的处事原则还是很分明的。
既给军票,又给拳头。
如今留在叶支城的唐军不过一千人而已,只为建立叶支渡口,转运热海那边运来的粮秣而已。叶支城的重建工作也被提上日程,将来这些西域胡商都不许在城内摆摊,而是只被允许在渡口附近新设立的集市上摆摊。
叶支城会完全军管,城池重建,作为安西远征军的桥头堡!
以及万一失利后的最终退路!
未胜先虑败,方重勇已经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并优化了粮道与后勤补给路线。
此时此刻,安西远征军主力已经北上奔赴碎叶城,王难得已经兵不血刃占领破败不堪的碎叶城,并在城北,也就是碎叶北岸的羯丹山脚下屯扎。
羯丹山即为突厥圣山,新的突骑施十姓可汗若是要名正言顺上位,光有朝廷的册封那是不够的,还必须率部来到羯丹山脚下祭天,方可号令麾下部众。
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方重勇在得知前方进展顺利后,亦是带着安西远征军主力前往碎叶城以北的安西远征军营地,与王难得会合。
同时,他又分兵一部,命何昌期带两千银枪孝节军士卒,一路向西不要在碎叶城停下来,而是前出到当年赫赫有名的“阿史不来城”附近屯扎,以为大军预警。
阿史不来城乃是当年西突厥王城,因毗邻阿史不来河而闻名。此地盛产高品质绿松石,还不断通过西域商贾卖到长安。
同时那里还是西突厥阿史那一族休闲玩乐的地方,虽然城池规模极小,在军事上不值一提,但当地风景却非常优美。
只不过阿史不来城如今同碎叶城一样,也只剩下断壁残垣。
附近到处都是亦商亦盗的西域各国商贾们以及他们的随从,在水源补给之地慢慢聚集起来形成的集镇,连基本的防护都欠缺,平日里突骑施也是随便收一收商税,并不参与集镇的日常管理。
出了伊犁河谷往西,这些星星点点的势力,分散得非常厉害,每一地能稳定提供粮食与水源的土地都十分狭小。这些绿洲,除了本地极为有限的几样特产外,其他的东西,几乎是什么都缺。
大部分本地必须品,都需要从外界输入。
贫瘠的土地,特色浓厚的本地产物,以及畸形发达的贸易,是它们的共同特点。
正因为如此,大唐对于碎叶镇的管理,一直都是异常粗放,编户齐民更是无从谈起。就是想学中原地区,也不知从哪里下手。
阿史不来城西边大约六七十里,就是同样早已废弃的俱兰城;
而俱兰城再往西,就是前不久才被高仙芝派兵攻克的怛罗斯城了。
目前怛罗斯以东的各城,包括碎叶城在内,几乎都处于废弃而活跃的怪现状中,典型的“有城无防”;
而怛罗斯以西的各城,目前多半还存留完好,城内有兵马驻守,有官吏负责维持日常运转。
为什么这些城池分布如此奇特,如此泾渭分明呢?
其实关键就在于当年大唐灭突骑施苏禄的那一场战争,怛罗斯以东几乎所有城池,都在那一次毁于战火。
当年金丝凯亚的父亲,同样也是突骑施苏禄麾下的部落首领,名叫莫贺咄吐屯,当时正占据着怛罗斯、柘枝城等地。
在大唐吊打苏禄的过程中,因为没有站错队,所以战后得到了大唐的册封,石国也没有在那一次大动荡中受到损害。
高仙芝之所以现在敢对石国动手,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莫贺咄吐屯坚定的站在黄姓可汗、莫贺达干一方。
当初大唐打击黑姓可汗时,他曾出兵协助盖嘉运破碎叶,擒吐火仙,因功获,封“顺义王”;但后来大唐看到黄姓突骑施坐大,转而支持黑姓可汗后,莫贺咄吐屯却依旧没有看清形势。
这里头的关系,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是非对错一言难尽。只有像金丝凯亚这样单纯无知的女孩,才会认为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
因此,现在的局面,就是黑衣大食与大唐这两个大势力,去争夺西突厥衰落后河中地区的控制权。本质上说,现在葱岭以西那些西域小国的高层,基本上都跟西突厥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是一场只有利益,无关正义的战争。
……
“这里就是碎叶城啊。”
经过两天的行军,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碎叶城。看着面前残破的城池,方重勇将双手放在背后,忍不住长叹一声。
城门口还可以看到各色人群进进出出,但城墙高低不同,女墙早已消失不见,露出被风沙长期侵蚀后的不规则切面。
城楼上没有旗帜,城墙上随处可见破洞,亦是没有士卒守卫。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不明就里的人,这座大城已经被废弃。
城墙有数里长数里宽的大城,在这方圆一千里的范围内,规模绝对不算小了,甚至可以说是首屈一指。
碎叶城建在碎叶河南岸的山丘上,碎叶河对岸的大山,就是突厥圣山羯丹山。在碎叶城里的人,终年能看到那白雪皑皑的山顶。
“当年高宗皇帝为了显示大唐之国威,特意将碎叶城按照长安的规制,按比例缩小了建设。让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域之人,也能感受到大唐的强大与繁荣。
真是可惜了。”
方重勇身边,随身记录军令的录事参军封常清,满是惋惜的说道。
“当年的大唐,认为大唐的铁骑是没有边界的,所到之处,皆为王土。
如今的大唐,只是认识到了很多地方根本控制不住,还不如交给本地部族羁縻之。”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想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了。
没错,唐高宗的时候,从地图上看,确实疆域很广袤。但实际上,当时大唐对于西域的控制力是很薄弱的。所谓“领土大”,只在于纸面上而已。
一直到了开元时期,大唐才算是实控了很多“抱臂区”以内的绿洲,也就是方重勇前世的新疆。更远的地方,比如说这碎叶城,压根就无法实控了。
原因无他,不是打仗打不赢,而是万里运粮运兵,当真是伤不起!
产出不到投入的十分之一!
这碎叶城难道大唐真没办法实控么?其实只要肯花大钱,还是没有什么难度的。
或者说,缺钱本身就是最大的难度。
眼前残破的碎叶城,似乎是在无声诉说着当年那一段峥嵘岁月。
犹如一个年轻人认为自己双拳无敌,连天都能捅破!
这里是他当年热血战斗过的地方!
“走,入城看看。”
方重勇对身边的封常清,和数十个银枪孝节军的亲兵招呼了一声。
众人进入碎叶城,就发现外面虽然很残破,但里面却又别有洞天,居然有不少人在此定居。
大城里面有建设规整的院落,大一点的,甚至还有箭楼守卫四方。
路边随处可见摆摊的商贾,服色各异,人种各异。只是多半都是西域胡人打扮,身着白袍,头巾裹住脸。
这里无论男女老少,几乎人人带刀。
“鲸落万物生,官府走了,可是嗅觉灵敏的商贾却没有走,前来讨生活的人也舍不得走。
你看这些人,哪怕看破了我们的身份,也若无其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他们看来,只要我们不针对他们,那么这里无论是大唐在管,还是突骑施在管,对他们而言根本无所谓。”
方重勇忍不住对封常清吐槽了一句。
此时的碎叶城,用“无为而治”四个字来形容,恐怕异常贴切了。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自然环境比叶支城要好,又靠近突厥圣山,因此哪怕城池破败不堪无人驻守,城内也有人深沟壁垒,画地为府。
他们定期向突骑施的人交商税,而突骑施对他们实行“放养”之策,平日里并不干涉这些人。
还没进城的时候,方重勇就看到碎叶城旁边有一座规模极大的佛寺,名叫:大云寺。
这是唐军在此建立的一个地标建筑,也象征着大唐的统治。
然而进了城,方重勇才发现碎叶城内的寺庙简直群魔乱舞,祆教、景教、摩尼教和伊斯兰教也就罢了,还有一些看上去就很诡异的寺庙,其中还有不少穿着怪异的信徒在院门前讲经。
这些人各行其是,井水不犯河水。
有个僧侣模样的人走到方重勇面前,对着他叽里呱啦的一顿输出,结果这位方大使一句都听不懂。
方重勇看着眼前纷繁复杂又热闹无比的场面,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此前才击破了突骑施,将十姓可汗都拉下马了。结果碎叶城里的这些人,压根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花虽然未必是好花,但也确实是百花齐放了。”
方重勇颇有些无奈的对封常清说道。
“节帅,碎叶城不可守,重建更是劳民伤财,无用之功。
不如就让它这样在此地发挥余热吧。
既然是商路上的一个重要据点,我们严密控制又力有不逮,那就随它去吧。”
封常清不动声色的劝说道。
他知道方重勇今日百忙中抽空前来碎叶城,就是来考察这座城池有没有重建必要,唐军有无必要实控。
因为碎叶城的位置确实很重要,并且可以达到“以点控面”的战略效果。
不过从考察的情况看,封常清觉得方重勇应该已经熄灭了重建碎叶镇的念头。
不是不想,而是耗费太多,又难以维持。不如将有限的资源,投到更需要的地方。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子声嘶力竭的吆喝声:“石国贵女,年轻貌美,一匹绢玩半个时辰!就在今日,过时不候啊!没有丝绸不要紧,一匹绢等价的金银铜币也可以!”
说完,此人又用大食语和突厥语又喊了两遍。
“石国的?”
方重勇微微愣神,如今石国这两个字很敏感啊。哪里来的石国贵女,还成了妓女被人放到碎叶城堂而皇之的接客?
方重勇带着一众亲兵来到吆喝声所在的地方,只见那帮人吆喝的人,应该是一帮奴隶贩子,各个民族各色服饰的都有。他们用麻布围出来了一个又一个的“雅间”。
而穿着华贵丝绸的年轻美人,则像是牲口一样,手腕都被绳子捆住,浓妆艳抹的站成一排。
看样子,似乎是谁给钱,就能选一个进去来一发,就好像商场里将货物摆上柜台,然后顾客们在一旁观摩挑选。
不过很显然,若是在长安出这个价,这些女子的生意会好到接客都接不完,只怕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在碎叶城这里嘛,一匹丝绸价格不菲,比在长安翻了十倍不止。
值不值得来一发,可就要商榷一下了。
玩得起的人,身边不可能缺女人,自然也不可能有太高的兴致。
在凉州武威城,一个西域胡姬,十多岁的,也就二十匹绢。那还是在河西,而这里的胡姬只多不少,有钱人什么样的貌美胡姬买不到?
而玩不起的人,同样也出不起价。
这些人多半都是商贾护卫,侍从一类的人。花一匹丝绸去“潇洒”半个时辰,实在是太过于奢侈了。在西域,丝绸就是硬通货,哪里都有人要。
正因为如此,所以哪怕这些人贩子吆喝得再热闹,可围观的人群,多半也只是在一旁看看热闹,几乎没有人肯花这个冤枉钱。
“派几个亲兵去把这群人控制起来,然后等会将他们带到大营,本大使要亲自问询一下。”
方重勇跟封常清交代了一下,就直接朝着碎叶城北门而去。
唐军大营,正在碎叶河北岸。很显然,他对奴隶贩子没有丝毫的好感,压根就懒得跟他们打交道。
“得令,末将这就去办。”
封常清叉手行礼道。
第360章 兔死狐悲
“节帅,这些女人,果真是石国的贵妇,嗯,曾经是。
她们都是被高仙芝卖给人贩子的,一路被带到这里。
那些人贩子,也真就只是人贩子。”
经过一番调查审讯,封常清非常细致的给方重勇讲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你确定?他们不是阿布穆斯林派来的探子?不是为了收集唐军军情在这里活动,而披着奴隶贩子的伪装?”
方重勇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听到这话,封常清实在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到底是这位西域经略大使太过多疑了呢,还是他老是以己度人,认为自己会办的事情,别人也会办呢?
封常清用十分确定的语气说道:
“节帅,真不是密谍。人都快被我们给折腾死了,真要有大食人的探子,早就招认了。
这么多人,总不会每一个都经得住审问吧?
现在没有一个人承认,被打得奄奄一息了,都还一口咬定是高仙芝卖这些贵妇给他们的,一个女人十匹绢而已。
真就只是奴隶贩子而已,西域这边,诸如此类的人太多了。”
“嗯,那就这样吧。”
方重勇有些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
“节帅,这些奴隶贩子自然要处理掉,但那些石国贵妇该怎么处置呢?”
封常清压低声音询问道,他确信眼前这位足智多谋的西域经略大使,应该知道自己所问的是什么。
“送去八卦城,好好安置她们吧。”
方重勇不想造成“二次伤害”了,只是这显然不是封常清所期盼的答案。
“节帅高风亮节,末将十分钦佩。但自出征以来,军中已经有不少人立下军功。
不若将这些石国贵妇,赏赐给有功之人,以安军心。出征日久,将士们都想有婆娘暖床,人之常情啊。”
封常清不动声色建议道。他完全是站在方重勇的角度去考虑的,现在那些丘八们嗷嗷叫的想要女人泄火,赏赐石国贵妇给有功之人,更能激发士气。
“如此甚好,先让那些有战功的丘八们,挑选这些年轻贵妇,把事情定下来。但好事要得胜归来以后再办,先送这些石国贵妇回八卦城吧。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方重勇嘿嘿笑道。
赏赐虏获的美女给有功将士,这是应有之意,从前大家也都是这么玩的。但军中不得有淫邪之事,这是原则。
如果丘八们满脑子都是玩女人那点事,那么他们在战场上就无法发挥全力了。
在行军打仗时赏赐美女这个口子要是开了,将来底下那些丘八们就会整天不干正事,到处去捞女人了。抓到就说是奴隶,要求赏赐,长此以往那还了得?
“节帅这是望梅止渴之策?”
“你要这么想也没问题,军纪不能坏,坏了就约束不住将士了。”
方重勇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匆匆忙忙走进军帐,凑过来低声说道:“节帅,张通儒求见,说是有急事。”
“急事?”
方重勇一愣,搞不懂他这一路步步为营,在后勤环节中每一个都做足准备的情况下,本该在伊州办差,督促粮草转运的张通儒来前线做什么!
“让他进来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很快,张通儒便被带进了帅帐。一见面,方重勇就看到这位安禄山的前任幕僚,衣服破烂如同乞丐,但还看得出来官袍的样式。风尘仆仆头发凌乱,脸上又黑又脏,但并无被殴打的痕迹。
看来这一路长途跋涉赶来,真的很辛苦啊。
“坐,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方重勇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封常清连忙给张通儒倒了一杯清水。
张通儒也没客气,一口气将杯中清水喝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恢复了一点精神。
“节帅,出了大事。右相的女婿杨齐宣,遇刺身亡!”
张通儒面色凝重的说道,看得方重勇一阵古怪。
李林甫的女婿遇刺身亡,关我这个西域经略大使什么事呢?
方重勇无言以对,他都没碰过李林甫的女儿好吧!李林甫的女婿死了就死了呗!
“然后呢?”
方重勇一脸无奈询问道。
“啊?
哦哦哦,是卑职忘记说了。”
张通儒一拍脑袋,一路赶来心急火燎,他居然把这件事的背景给漏掉了,难怪方重勇听得云里雾里。
这位方节帅在前线打仗,又不可能知道长安和凉州发生了什么事。
“右相下令查封了河西鉴查院开办的交子行,将严庄和岑参罢官赶回了凉州,并重新任命了鉴查院的官员。
然后右相派他的女婿,已经擢升为户部侍郎的杨齐宣,前往凉州督办交子改革事宜。
其目的就是为了接管河西交子的发行权。
在之前,河南洛阳的交子发行权,已经被朝廷直接掌控,采用长安印钞,洛阳发行河南交子的形式。
右相便想在河西也采用类似模式。
结果杨齐宣的队伍在过离凉州一步之遥的乌兰桥时,桥面突然垮塌。队伍里所有人都掉入黄河,尸体被找到后,无一幸免,全部溺亡。
之后凉州赤水军副军使安重璋,派人来伊州找到卑职,询问节帅此事要如何处置。
卑职猜测,杨齐宣应该就是安氏的人杀的,做得很巧妙而已。
长安交子崩溃在即,朝廷对于改革交子的措施,虽然还未出台,但如今也是紧锣密鼓的部署。
好多事情,都需要节帅亲自奔赴凉州处置。”
张通儒一口气说完,感觉身体都快支撑不住了。见他如此状态,封常清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同时又忍不住看了方重勇一眼。
这位西域经略大使,看起来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啊。
“朝政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了么?”
方重勇面露疑惑之色,李林甫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还搁那想吃白食呢!
收回印钞权,开两个小号分担压力做防火墙,这就算改革完成?
不得不说,李林甫想得还挺美的。
李林甫就是这样,帮基哥办事办出了路径依赖,凡事都不想动脑子大刀阔斧的改革,只想着利用旧摊子修修补补。
“哦,那还不至于,朝廷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接替杨齐宣担任户部侍郎的刘晏,就提出以大唐全国的盐为抵押,发印新交子。从今年秋季开始,朝廷开始收盐税,从盐商那里收,并进一步降低租庸调的比例。
以卑职的理解,就是开盐税,并发行以盐税为担保的新交子,以盐保值。
但这个奏章圣人没有批,圣人认为百姓不应该承担盐税。右相也认为太过于激进,不太合适。”
张通儒有些迷惑不解的说道。
刘晏的改革激进,收回河西交子的发行权,难道就不激进了?
张通儒没法理解右相的办事逻辑。
不得不说,刘晏还是有几把刷子的,哪怕张通儒对此不甚精通,也知道这一招绝对好用!
首先,把税收与盐挂钩,有利于扩大税收人群。甭管你是不是家中沃野千里,都免不了要吃盐。
其次,这样巧妙解决了交子“抵押物”不足的情况,甚至是直接将税收、盐、交子三者挂钩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没有破坏目前大唐境内各交子并立且分区的格局。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朝廷还是有能人的,但圣人有圣人的顾虑,右相也有右相的顾虑,他们不可能同意这样的改革。”
租庸调是“祖宗之法”,豪强权贵们全靠这里头的BUG来实施土地兼并。若是朝廷改盐税与交子结合的策略,自然会极大削弱,甚至废除租庸调。
此法虽然无法阻止豪强权贵们继续兼并土地,但却可以极大提高他们兼并土地的成本。
刘晏的政策,现在能推行下去才是见鬼,这已经是动了权贵们的蛋糕。
基哥年纪大了,没有精力,跟这些臭虫一般漫天飞舞恶心人的权贵们斗智斗勇了。
多活几年,维持着盛唐繁华景象,继续苟着不好么?
恐怕李林甫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认为只要掌控河西交子的发行权就行,何必像刘晏那样,提那一系列政策折腾呢?
折腾好了他也是个右相,升无可升。折腾坏了基哥要拿他丢车保帅。
方重勇设身处地的揣摩,他要是李林甫,估计也折腾不动了,图个啥呢,都是进“凌烟阁”的人了。
“节帅,您就没什么意见么?河西交子要是被拿掉了,安西远征军的后勤都要断啊!
朝廷印钞起来,谁都知道是没有底线的!”
张通儒有些急切的说道。
“右相如果不罢手,下次死的就是他,而不会是他女婿了。
本节帅不需要做什么。”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不点头,只要这支安西远征军不返回凉州,不受右相节制,那李林甫就玩不出什么花来。
手里没有兵马,就无法夺回铸币权,这是铁律。
此番李林甫的试探,本身应该也是投石问路而已。李林甫的计划,大概是先造出一些动静,再跟凉州那边的地方势力谈一谈利害关系,最后再整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章程出来。
稍稍揣摩,方重勇就猜出了李林甫的打算。
这位大唐右相也不是蠢。他没料到的仅仅是河西那边反应居然会如此酷烈,压根就不讲道理,谈都不肯谈!
丘八们的习惯,就是喜欢先把人杀了再谈事情。
反正死人也不会说话,那自然是他们说啥就是啥。这帮人完全不跟李林甫玩什么阴谋诡计。
不要问,问就是看谁拳头大。
看到方重勇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张通儒傻眼了。
这位方节帅,听到这个消息以后,难道不该怒不可遏,直接带着兵马回去勤王么?
怎么还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呢?
“节帅,您的意思是,卑职就这么回去?”
张通儒难以置信问道。
“这样吧,我修书一封,你带回去给安重璋就行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右相会妥协的。”
方重勇招呼身旁的封常清准备笔墨,随即便当着张通儒的面,写了一封信。
在信中,他“劝说”凉州安氏的人,不要故意跟朝廷作对。还说朝廷现在的政策不稳定,你们也不用太过于惊奇,任何政策都需要长期实践调整,耐心等待就是了。
总结一下就两个字:苟住!
墨迹干了以后,封常清帮忙将书信封好,交给张通儒。后者也没有废话,在大营里休息一晚上,准备好干粮和水,再次上路前往凉州。
等张通儒走后,封常清这才疑惑询问道:“节帅,刚刚那些机密,让末将听到是不是不太好?”
“无妨的,你是我的心腹嘛,这件事记得不要外传,会死人的。”
方重勇拍了拍封常清的肩膀,不动声色的暗示了一句。
“末将明白,明白。”
封常清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感觉自己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以至于压根不敢细想。
越是细想,越是感觉面前这位西域经略大使不简单。
……
大唐右相李林甫,最近日子过得不是很顺心。
他命人在家中挖了一个规模极大的池塘,为此挪掉了很多树木花草,也破坏了原有屋舍的布局。
不过李林甫不在乎这点小事,只要是基哥需要的,那他就会照办。
这位大唐右相,烦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针对河西交子的谋划,遭遇边军势力的强势反弹,为此还折了一个担任户部侍郎的女婿!
若不是因为杨齐宣折了,又怎么会轮到刘晏担任新的户部侍郎呢?
“右相,这便是奴寻遍全国所得的乌龟,都在这里了。”
一个家奴,面带谄媚笑容,指了指池子里的大大小小的乌龟说道。
“嗯,不错。”
李林甫微微点头,非常满意。
正在这时,一个小乌龟从池子里爬出来,死死咬住李林甫的靴子不松口,让这位大唐右相颇为恼怒!
“右相莫怪,这是鹰嘴龟,攻击性很强。那边的金线龟就比较温顺。还有那个小的,叫六线草龟,也很温顺,不咬人。”
这位家奴吓得满头大汗,将李林甫脚边那只“不识时务”的乌龟扔进了池子里。
“等会,就将这些乌龟送到兴庆宫去,明白了吗?那些喜欢咬人的,也得送去。”
李林甫板着脸教训道。
“奴明白,明白,请右相放心。”
正在这时,看门的家奴前来通报道:“右相,户部侍郎刘晏求见。”
“罢了,带他去书房候着,本相这就过去。”
李林甫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刘晏办事的本事是有的,可惜做官的本事不太行,眼力劲太差了。
第361章 恍若神之宠儿
“说吧,本相很忙。”
李林甫面色不悦敷衍道,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刘晏不假辞色。
对于真正的人才,右相还是善于笼络的。
只要是能办事的,只要不是故意跟自己对着干,他都愿意收入旗下。
但右相也有右相的脾气,手下人出的主意,不能跟自己意见相左。
“右相,关于交子与盐税挂钩的事情……”
刘晏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他还没说完,李林甫终于忍耐不下去,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
刘晏顿时闭口不言了。
“你啊你啊,让本相说什么好呢?”
李林甫长叹一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你说的榷盐之法,你以为本相没有考虑过么?
大唐不缺盐!西北不缺,海边更不缺!
盐比丝绸来得快多了!你若是想在盐里面做文章,必定有人上下其手!”
李林甫大声呵斥刘晏说道。
沉默了很久,刘晏这才对李林甫叉手行礼道:
“右相,您说的这些,卑职也考虑过。
现有的租庸调制度不适配,那是必然要废除的。
大刀阔斧的用盐税改交子,利用这个机会,还可以抑平关中的物价,理顺运河的商贸。
顺便……”
“好了好了,不必再说了。”
李林甫听得头大。
刘晏的政策有没有效果呢,李林甫估计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甚至用处还很大。
可是如果按照刘晏的计划,这必定是要把国家上上下下都梳理一遍,动作不可能小,也不可能不需要天子亲自出面扫除障碍。
看如今的圣人,是那块料么?
光废除租庸调就是个大事,里面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刘晏或许脑子里都还没有概念!
“河北沧州盐多,有长芦盐场,以供幽燕之地。
你要真想办事,那就在长芦盐场试点盐税吧。以长芦盐场的盐和盐税为担保,发行河北交子,先观察几年再说。
河西那边,本相也暂时不碰了,将严庄与岑参等人官复原职。
去吧去吧,本相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是圣人的大事,你不要再来添乱了!”
李林甫颇有些无奈的说道,实在是被刘晏给搞怕了。
要不是刘晏对于民生经济和商业运作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实在是自己打理朝政不可或缺的帮手,李林甫早就一脚将对方踢到地方上当刺史去了。
“谢右相,卑职一定竭尽全力办差。”
刘晏对着李林甫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即退出了书房。
等他走后,李林甫一个人坐在桌案前,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直接掀了桌子!
踏马的,河西那边的丘八,真是一点客气都不讲啊!
搞出个“落水”的把戏,以掩人耳目。
他这个右相,难道不要面子么?
然而思前想后,李林甫又颓丧的发现,他好像真的拿河西那些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动用军队解决!
可是事情还远远没有到这一步。当初是朝廷在河西试点交子的,现在那边运行不错,朝廷眼红了,就要抢回来。
本身就不占理。
关键是,这是个方便的办法,却不是唯一的办法。事情真要闹大,基哥也不可能护住自己,极有可能拿他这个右相的人头出来平息纷争。
宰相嘛,哪怕死一万个,大唐也多的是人能当。
河西要是乱了,那可就真乱了!天子会怎么选,李林甫心里其实是有数的。
这次他是吃了个哑巴亏。
正在这时,白天去兴庆宫送乌龟的下仆回来禀告了。
李林甫面有期盼询问道:“高内侍怎么说呢?”
“高将军说:知道了。”
下仆老老实实答道。
高力士确实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匆匆忙忙的去骊山北的华清宫了。
“就没有一点暗示?”
李林甫整个人都不好了,收集这十几种乌龟可不容易啊!
找乌龟当然容易,不过找来以后发现,很多都是重复的品种。要集齐十多种不同品种的,那真是相当费心的一件事。
虽然不是他亲自去办,但却要时不时询问一下。
“回右相,奴当时真没看出来高将军在想什么,不过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
这位奴仆有些委屈的说道。
李林甫忍不住叹了口气,大手一挥,示意对方快滚!
等下仆离开后,李林甫的面色这才阴沉下来。
圣人得了怪病!治病的药方里面,有一味药是乌龟!只是不知道是乌龟身上的哪一块,以及药方到底对不对症。
李林甫觉得,或许圣人大面积撒网要各种乌龟,就是专门用来试药的!
夜晚的冷风吹了起来,院子里踱步的李林甫忽然感觉浑身冰凉。
圣人得了怪病,而且他都这个年纪了,就算对症下药,又能有几年好活呢?
天子驾崩,谁主天下?
这个答案对于李林甫来说,尤为的关键。
因为几乎可以肯定,下一任天子无论是谁,都不需要他这位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哥奴”了。
“来人啊,备车,本相要去华清宫。”
李林甫对着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
……
在西域半夜行军是常态,甚至是绝大部分军队的标配。天上的星辰作为指引,再配合某些地标建筑的方向(如山脉),其实不太容易迷路。
这支数千人的骑兵,正在沿着石国柘枝城通往康国的道路上行军。说是道路,其实也是沙地与荒滩。
他们此番偷袭的目标,就是康国与石国之间交界的重要据点:俱战提城。
此城位于柘枝城南二百里不到的药杀水南岸,费尔干纳谷地的谷口,属于康国的管辖范围。
这座城,是扼守康国都城萨末鞬城(撒马尔罕)的关键节点和桥头堡。
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俱战提城的核心,是一座长宽约一百多米,建设在土丘上的小城堡。城堡外围,沿着药杀水有很多被开垦出来的农田,以及没有什么防御能力的集镇和屋舍。
整个一起构成了层次分明的城池体系。很多西域的城池就是这个样子,核心的城堡,面积都非常有限,普通平民和奴隶,是不居住在城堡里的。
俱战提城北面有药杀水作为天然防御带,西面不远,则是康国都城萨末鞬城。不得不说,俱战提的战略地位,是所在位置形成的,无可替代,跟城堡修得如何关系不大。
这支数千人的骑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来到俱战提城对岸,就看到对面除了城堡上有星星点点,诸多火把构成的轮廓外,东边还有一个规模极大的营地。
那里灯火遍布,一看就屯扎了不少军队!
“高副都护,大军要淌水过河么?”
手持马槊的席元庆策马上前,询问队伍最前面的高仙芝说道。
这支军队,竟然是高仙芝所率领的安西军轻骑!
白色袍子的包裹下,里面是西域常见的唐军制式皮甲。
高仙芝利用障眼法,把石国奴隶也换上了安西军的军服,白天队伍离开柘枝城外的唐军大营,假装前往怛罗斯城,夜里又悄悄返回一大部分。
使用这样的障眼法,高仙芝已经将安西军骑兵主力集结起来,等的就是今夜。
高仙芝早就知道大食人在俱战提有一支军队,而且规模还不小。
他还知道为什么对方到现在都不动手。
不是因为大食人很傻,而是阿布穆斯林,在等药杀水的封冻期!
深秋一到,药杀水就会雷打不动的封冻,特别是在晚上。
但是阿布穆斯林一定不知道,其实尚未封冻的时候,药杀水的深度,就已经可以让马匹蹚水过河了。
这座雪山融水汇聚成的河流,中下游经常改道,而且枯水期和丰水期的水深差别极大,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俱战提城看起来北面有药杀水这个天然护城河,此时却根本就发挥不出作用来。
“大食兵弱,听说阿布穆斯林聚集了十多万人。
唯有断其一臂,我们回程方能全身而退。”
高仙芝面无表情的对席元庆说道。
“等会末将打头阵。”
席元庆抱拳行礼道。
“嗯,速战速决,切莫拖沓。
等会你看局面差不多的话,让身边掌旗官将火把捆在旗杆顶为号,或者听我吹号角,你就带着兵马直接从北面回柘枝城。”
高仙芝用很是严肃的语气告诫道。
“明白了。”
“你只管杀穿大营,不要去管旁边的俱战提城。”
高仙芝又嘱咐了一句。
“明白了。”
席元庆感觉到了高仙芝的紧张,或许这位安西军主将,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自信。
“嗯。”
高仙芝没有多废话,策马上前,药杀水的水流刚刚没过马匹的膝盖。
继续往前走,水深增加,但也只没过马镫。
唐军骑兵的队伍,就这样如同下饺子一样,慢慢的跟在后面,慢慢的蹚水过河,慢慢的到药杀水南岸聚集。
所有人都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整个过程,无论是俱战提城头的巡城士卒,还是大食人营地里的巡哨,都没有发现端倪。
大食人早已先入为主的认为高仙芝现在脑子里全是金钱和女人,安西军现在满心欢喜的就想着回归龟兹,根本不可能反向南下偷袭他们!
事实上,就连阿布穆斯林,也不觉得唐军会反戈一击。
我手里十几万兵马,还会怕你这手里不到一万,还归心似箭的疲惫之军么?
我有药杀水为天然护城河,你有什么?
阿布穆斯林的自信,是基于实力对比的考量。就连方重勇,也觉得高仙芝要完,不可能打败大食人。
咻!
黑暗中射来一支利箭,将一个身披锁子甲的大食人射倒在地,正中脖子,一击毙命。锁子甲对于弓箭的防御能力很优秀,但脖子所在的地方没有防护。
“呜……”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营地外某个地段所有明哨的哨兵,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被同时射杀。远方黑暗中抛来连着粗绳子的钩锁,捆住营地的栅栏,十多匹马开始疯狂拖拽绳索。
轰隆!
脆弱的栅栏应声倒地,露出宽度骇人的缺口。
随后席元庆一马当先,冲进里头毫无防备的大食人营地,射出涂有火油的箭矢,将一个又一个军帐引燃。震天的马匹声响彻大营,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用大食语喊出的:“快跑啊!我们顶不住了!”
大食人的军营,如同冰水倒进滚烫的油锅,彻底炸裂开了!
拿到武器的大食士卒,十个人里面连一个也没有。他们从燃烧的帐篷里面跑出来以后,看到的就是骑着马的唐军骑兵在四处杀人,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由于大食军官刚刚冒头喊了几声就被射杀,因此大食军完全没组织起什么有效的抵抗。
更因为这些大食人很多都不是来自同一个地区,他们拥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社会组织,不同的领袖,所以这些顶着大食士兵名号的部落兵,完全没有什么“救援袍泽”想法。
看到其他部落的被唐军屠戮,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唯愿高仙芝不要注意到自己。
月光下,残酷的厮杀在继续,俱战提城内的康国军队,在康国王子的严令之下,不得出城。就这样在城堡的城头上,看着不远处大食人营地里冲天的大火,还有夜空中传来的阵阵哀嚎。
……
第二天天亮,俱战提城外,药杀水岸边,到处漂浮着尸体,很多人背上都插着一支箭。
不远处的营地已经被毁,里面一个活人也没有了。三万先锋军,就这样消散殆尽,只有极少数的人,成建制逃回了萨末鞬城。
今年已经三十多岁的阿布穆斯林,穿着黑袍,头上带着两侧有白布遮住耳朵,西亚款式头盔,腰间挂着稍稍只有一点弧度的弯刀。
他环顾这不忍直视的营地,忍不住叹了口气。
太惨了,稍不留神就吃了大亏!
安西唐军之强悍,简直不敢想象!
这支军队,阿布穆斯林原本打算等封冻期一到,就开拔前往石国柘枝城,然后一路从后方追击唐军。
到时候没有河流阻隔,也就无险可守。
阿布穆斯林相信他一定可以赢,因为满是辎重的安西唐军,是绝对走不快的。
探子已经打听清楚了,目前唐军并未携带辎重离开,所以很显然,出兵的时机还未成熟。
没想到高仙芝居然敢反戈一击!
他怎么有这个胆子的!
阿布穆斯林回头看了一眼当初在自己面前慷慨陈词的石国王子,然后就发现对方已经吓得面颊煞白,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高仙芝偷袭我们,更是说明他对于战胜我们毫无信心。
呼罗珊精兵云集于此,若是不胜,我亦是没有面目返回巴格达。
你不用担心。”
阿布穆斯林安慰石国王子说道。
他是波斯呼罗珊人,奴隶出身,为人谦和,洞悉人性,很有人格魅力,三言两语就打消了石国王子的顾虑。
阿布穆斯林坐过牢,也长期在底层厮混,身上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病。什叶派大起义,他才是其中的灵魂人物。没有阿布穆斯林,黑衣大食压根就不可能建立政权。
哪怕到了现在,大食国内的战乱依旧没有完全平息。
这一战,阿布穆斯林非常重视,也根本没有退路。
此战若败,或者劳而无功,国内政局会如何变化,那就难说了。
“安抚部众,回萨末鞬城!不要追究战败罪责了!”
阿布穆斯林对副将吩咐了一句。
起点写死环环的盛唐文,是不是就我这一本?
不用担心,今晚十二点开启畅销强推,明天三更起步,接下来几天都有加更。
说个题外话,盛唐历史文里面,开局就写死环环的书,好像不多吧,你们还见过么?我好像没有见过写死环环的。
第362章 大食兵弱
天宝九年深秋,高仙芝采取“昼出夜归”之计,大军白天出征,其中一部分士卒,是用石国奴隶换上唐军军服假扮。而夜晚的时候,大半的唐军返回柘枝城外大营,少量唐军押解奴隶奔赴怛罗斯城。
就这样周而复始,花了几天时间,骗过了大食人的密探,让阿布穆斯林相信唐军已经将方便撤离的机动部队撤走,剩下的都是搬运辎重,根本走不快的步卒。
在完成战略欺骗后,高仙芝确信阿布穆斯林一定会采取“半路而击”的方式,断唐军粮秣。然后大军再追到怛罗斯城,以多打少。
在这个预判的基础上,高仙芝亲帅安西军中最精轻骑五千,在太阳落山时的傍晚出发,一路奔袭一百多里地,趁着黑衣大食军队毫无防备,夜袭了阿布穆斯林布置在俱战提城附近的先锋军大营。
大食军根本没有料到唐军会南下先发制人,在康国守军袖手旁观的情况下,被唐军夜袭同时炸营,失去建制后被唐军轻骑一边倒的屠杀。还有很多互相踩踏的,夜色下没拿到兵器稀里糊涂送命的。
高仙芝一战就打得大食军先锋彻底丧失战斗力,狠狠的打了阿布穆斯林一闷棍。
也让石国南面暗地里投靠了黑衣大食的康国、史国的王室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被夹在黑衣大食与大唐之间,手握十万雄兵的阿布穆斯林他们惹不起,杀人如割草的高仙芝他们同样也惹不起。
于是康国与史国分别派出使者,一路辗转来到碎叶城,求见方重勇,以化解矛盾。
与此同时,高仙芝邀功的战报也送到了方重勇的案头。
听说这些事情以后,忙着操持碎叶镇后勤补给线路的方重勇彻底懵圈了。
前方战事的走向,好像和他预先估计的有那么一点点小差别。
……
“高仙芝居然打赢了?”
方重勇将手里的战报看了又看,不过是几张纸而已,他却反复确认,还检查了是不是有夹层什么的。
当他确信这份战报没有任何“机密”,又从车光倩那边得到了对方打探到的情况以后,这才确信,高仙芝确实干得漂亮。
只不过,高仙芝若是干得漂亮,那方重勇这个西域经略大使就成小丑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回节帅,高仙芝确实打赢了,还是一边倒的碾压。
碎叶城内打探消息不难,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封常清将自己打听到的情况汇总了一下,交给方重勇查看。
“既然已经打退了大食人,为什么高仙芝不回转碎叶城?”
方重勇又提出一个内心疑惑的问题。自己的谋算并未告知他人,就连封常清都不知道,高仙芝此番所作所为,是要干什么呢?
“节帅,末将以为,高仙芝所图甚大。
若是此番回转,不过是击溃大食人的先锋军而已。大食军队主力尚在,而唐军不可能在此地长久停留。
高仙芝就算赢了,也不过是稍微教训了一下大食人。将来唐军不在了,这里还是大食人的天下。
或许,高仙芝就是想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将大食人的精锐一锅端了。所以才故意在柘枝城与怛罗斯城之间来回倒腾。”
封常清对西域局势非常熟悉,自然不会对黑衣大食感觉陌生,他的意见非常有针对性。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也感觉,高仙芝如果只是想拿了石国的财宝跑路,肯定早就跑了,犯不着一直在这里墨迹。
想必高仙芝也很清楚,如果不能在军事上有所建树,并极大遏制黑衣大食的军事入侵,那么他将来在石国大肆搜刮的事情,一定会有人秋后算账,上纲上线。
只要能打赢,能控制住西域的局面,那么不但之前劫掠石国的事情会一笔勾销,回龟兹镇以后,还会继续升官发财。
这并不是高仙芝在胡思乱想,而是自大唐开国以来,就是这规矩。敞开劫掠的又不止高仙芝一人,最后只有喜欢抢又不立功的蠢货被收拾了。
而且,高仙芝若是凭借手里这点人马,就能完成方重勇想办却没有办的事情,那岂不是证明在西域他才是真正的天王巨星?
这个野心,想来高仙芝还是有的吧,虽然他不可能直接承认。
高仙芝不说,但封常清已经看出来了,方重勇自然也看出来了。
这是一个成年人在名利场上经常会遇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