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孤魂公主》》 · 小川爱理 · 2026-07-25
胤禛瞅着桌上还散着微热之气的菜肴,笑着摇摇头,多蹩脚的借口她是怎想出来的?他拿起筷子品尝着菜,随即浓眉舒展、笑眼如弯月,嗯,好吃.....
[正文:第一百一十章 背叛的预兆]
燕子的每一次低飞都令我胆战心惊,恐其受伤,稀薄的空气仿若身处高山之上,我不得不张嘴呼吸,万物纹丝不动,暴风骤雨前的短暂宁静,却更令人窒息。
这几日,允礼他们入宫颇频,连“跟屁虫”尹继善也少有露面,不用想也知是所谓何事,胤禛终是要下手了....
“母亲大人,孩儿有丝不好的预感,这天气有些....反常。”月童的眉皱的极深,他嗅到空气中有一股奇特的气息,宛若坟地里的腐烂尸体。
职业病吗?我执袖掩嘴轻笑:“童儿,别杞人忧天,不过是要刮暴风雨的天儿罢了,是不是这闷天令你心里不爽快?不如你来用三味线弹一曲解解闷吧。”
“母亲大人....”母亲一向对自己的能力相当信任,竟岔开话题,看来母亲也觉察到这股气,怕是那些即将归土之人最后的叹息吧....
我老远瞧见马尔泰神采飞扬地往这儿走,然眉目之间却隐含无奈之色,双手背后,低头只看地面。
我开口喊他:“马大人。”
马尔泰抬头见一美貌贵妇,似是不认识,眯眼盯了一会儿,方认出我是允礼的侧福晋,便上前见礼:“奴才马尔泰,请侧福晋安。”
“马大人,你可见果郡王?他今日进宫,我却遍寻不见,不知他去了哪里?”这烦闷的天气,与其在这儿晃荡,还不如找允礼说说话。
马尔泰神情一乱,连忙道:“郡王现下应在皇上处。”
我瞥见他稍露惊慌之色,难不成是允礼身体有恙?还是出了事情?“马大人,你面露慌张,可是有事?不妨对我一说。”忽想起什么,奇*shu$网收集整理冷声问,“可是遇到隆科多?”
马尔泰一惊,好犀利的眼睛,只好回:“是。隆大人起身致敬,郡王未曾注意,奴才便作提醒,只是,隆大人此举似乎....”
他虽未说下去,我也很清楚,见允礼尚只起身不跪,何况其他诸王皇子,持宠而骄到这般田地,简直是自取死道!“马大人,隆科多现在何处?”
“应....应该在朝房。”马尔泰见我大为光火,心里打怵,说话有点结巴。
我咬紧下唇,好你个隆科多,对其他人怎样我暂且不论,但你对允礼不恭敬,想死得早一些,我便成全你!“童儿!咱们去会会这只老狐狸!”
手中的蓝锦帕一甩一甩,划着美丽的弧度,然已怒火中烧,赏不得这景,愤怒难平,早知该穿花盆鞋来,踹上去总比绣花鞋狠得多。
还未进朝房我便大声吆喝:“隆科多!隆科多可在?你给我死出来!”我完全丧失理智,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这等词,一心想着解恨。
隆科多正在品茶,闻声猛然一愣,忙起身去看是谁,一明艳仕女让他眼一亮,不禁打量我,原来是传闻中倾城倾国的果郡王侧福晋,她来此做甚?“呦,老奴眼拙,请侧福晋安,不知侧福晋缘何来此?祖宗的规矩侧福晋是知晓的吧,老奴这人话少且年老眼花,侧福晋是聪明人,老奴不再多言。”
我一脚踹过去,隆科多踉跄了几步靠在门柱上,我吼道:“你少跟我来这套!祖宗的规矩你也很清楚吧,见到郡王该行何礼你可还记得?我用不用找礼部重新教教你?你可真胆大包天昂!怎么?你膝盖有问题?要不要叫御医来看看?我看也不用多此一举吧,既然病入骨髓,干脆锯了它一了百了,你说是不是隆大人!”
隆科多抚住腰,面有痛色,站稳后打了打官服,语气依旧沉稳:“老奴糊涂,不知可曾得罪侧福晋?为何出此等不逊之言?老奴听闻果郡王府规矩甚严,奈何教出侧福晋?想来是侧福晋甚得宠幸的缘故吧。”
“我看你真是老糊涂啦,既然年岁已大,不如跟皇上乞休吧,回家种红薯、看孙子,岂不悠哉!”我强压下想再次踹他的念头,嘲讽道。
隆科多抿然一笑:“老奴可不这么认为!”
“这么说....你再对我宣战喽?”以为我不能拿你怎样吗?
隆科多眨巴眨巴眼睛,似疑惑的问:“老奴不明此意,侧福晋为何处处针对老奴?侧福晋想必听信庸人所言才会出此粗语,老奴若是曾有得罪于侧福晋之处,还望侧福晋念老奴忠心侍奉皇上的份上,不要再做纠缠。”
我刚要叱责他,忽听有人大喝:“凤儿!你在此胡闹什么!还不快离开!”
我扭头见允礼双手握拳,手背青筋暴出,满脸怒火,嗓门似要震天。
我指着隆科多,对他道:“这狗奴才对你不敬,我替你教训他!”
“啪”允礼一个巴掌扇过去,他气的浑身打颤,大吼:“闭嘴!”
我捂着左脸,火烧般的疼痛,清晰的手掌印在上面,我带着哭腔问:“你打我?我在为你维护郡王的尊严,你居然还打我?”
“啪”允礼又是一耳光,自己太娇惯她,一直都在顺她的意,一味的纵容导致她愈来愈跋扈,该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夫为妻纲,他厉声道:“不成体统!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般胡闹!朝房岂是妇人能随便出入的?滚!”
我紧咬红唇,愤然离开,跌跌撞撞不知要跑去何处,一抬头毓庆宫的匾额映入眼帘,我“哇”的哭出来。
弘历正跟弘昼在宫里说着话,忽闻宫外哭声凄惨,吓了一跳,仔细一听,弘历腾的站起身朝外奔去,如他猜得没错的话,是娘.....
“弘历....”见弘历跑过来,我扑上去抱住他,哭的更是伤心欲绝。
弘历拍着我的背,安抚道:“好了、好了,进去再说。”随即将我打横抱起来。
跟在弘历身后的弘昼见此为之一怔,四哥竟然作出这等轻浮之举,是他所料未及的,他禁不住开口问:“四哥,她、她是谁啊?”
“你别管那么多,让他们都退下,不准任何人多嘴,将门关上。”弘历一瞥他,嘱咐几句,便将我抱入内室的床上。
弘昼关好门走进内室,见弘历握着我的手,有一点生气,但见我泪流满面想来是受了委屈,很想知道是何事,便搬了凳子坐在床旁。
“出了何事?”弘历紧皱眉头,询问道。
我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末尾抽噎道:“我虽是侧室,好歹也是他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我做错什么了?他这样对我,真真是没良心!”
弘历和弘昼相互对视彼此无奈的耸耸肩,怨不得十七叔会恼怒,犯了忌讳还不自知,《女四书》她怕是一本也未读过。
“您在此歇上一会儿吧,再闹下去,若让皇阿玛得知,您清楚会有何后果。”弘历再三叮嘱我。
“嗯。”我温顺的点了点头。
弘历重叹一声对弘昼说:“五弟,把嘴闭紧,咱们出去吧。”
“知道、知道。”弘昼嘿笑了两声,跟弘历离开内室。
我将被子盖好,恨恨地想,允礼你要不跟我道歉,我绝不回去。
在舒适被窝中的我,还在低声抽泣着,幼稚的认为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却忘记这不合封建礼法。自然一切会如我所愿,然不经意间无暇的和氏璧上被我划了一道细小痕迹,虽小到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但毕竟使它有了瑕疵不再完美。
“轰隆”雷声在允礼头顶炸响,他的脚步又加快了些,风卷尘沙袭来,掀起他的衣袖翻飞,他紧抿嘴闭着眼快步疾走,心里的气已消大半,开始埋怨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连侍卫也未带、轿子也未坐便一个人气冲冲的回府。
“轰隆”又是一声,允礼急步转巷,一不留神与对面之人撞了个满怀。
“嗳呦!”那人被允礼一撞跌倒在地。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旁边的白衣丫鬟急声问。
“没、没事。”女子的秀脸直盯着脚,声音好似黄莺来鸣。
允礼向女子伸出手,准备好心拉她一把。女子稍愣,扭扭捏捏不想伸手,但见允礼执意要拉她,才颤颤的把手伸过去,在既将放入允礼手心时又抖了一下,随即将手慢慢的放上去。突然,从女子手指间隐约飘出一丝甜柔的香味,立即让允礼心如小鹿乱撞,动弹不得,时间定格在这一霎那....
恋泪难抑频滴落,除却绣枕无人知,吧嗒吧嗒掉落的泪水出卖了我的心事,梦呓亦吐露了我的心声。允礼....
此时的气氛宛若茫茫大海之中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天幕渐深渐暗,海水已露狰狞,波塞冬从海洋深处那座灿烂夺目的金色宫殿里走出,坐在铜蹄金髦马车掠过海浪,将他金色的三叉戟戳向天空、呼风唤雨。今夜将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它的不寻常就在于将平静变为动荡。
[正文:第一百一十一章 是偶然还是必然?]
“轰隆”雷声使允礼一下回了神,慌忙拉起地上的女子。
“嘶....”女子翠眉颦,露出痛色,弯身捶了捶脚踝。
允礼豪眉皱紧,关心地问:“可是伤了脚?本....不,在下无事可做,不防送小姐回去,不知小姐芳名?家住何处?”
女子小脸酡红,不敢正眼去瞧允礼,便作窥视,但见允礼状貌甚丽又不乏贵气,心动不已,慌忙抽回放在允礼手中的玉手,执袖掩半脸,羞涩道:“靖瑶宅邸就在前方,不劳公子送,靖瑶无碍。”
“既然如此,那在下告辞。”毕竟是女子多有不便,允礼转身要走,“哗啦”雨不动声色的落下,天幕顿时黑下来,风又掀起新一轮的袭击。
见雨势凶猛,天亦不善,靖瑶犹豫了一下,红脸艰难的问:“不如公子先去靖瑶宅中避上一避,等雨势过后再走,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也罢,先暂时避避吧,叨扰小姐,请小姐带路。”允礼看雨短时间不会停,有地方躲躲也好。
允礼随靖瑶拐进巷中,巷深处有一四合院,门庭简陋,红漆小门上贴有春联一对“春雨丝丝润万物,红梅点点绣千山”好一幅“春意盎然”可惜已旧、字迹斑驳。院落倒是宽敞整洁,葡萄架上绿意正浓,木槿白里透红,幽兰生前庭,梧桐风中摇,俗语云“栽好梧桐树,不怕引不来金凤凰”,莫非指他?倒有些道理。院中只几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奴仆甚少,屋内家具一应是上好红木,浮云小花、花纹精致,摆设、器皿颜色虽淡雅却也赏心悦目,四处无不散发着流水般的柔和、婉约,仙桃彩瓶中插一向阳花,花抬头、向无阳,让人一扫阴霾、惬意许多。
靖瑶的脚还有点红肿,经过了治理已无大碍,只是走起路来,蛮好笑,她手中捧一青蓝袍,蚕丝质料在这样湿闷得天来穿,不会感到难受。
允礼见着一身缥色衣裙的靖瑶从内室走出,袅袅婀娜,心又一次的震动,白茶画眉仿佛为她而生,衣裙亦不再是画,而是活生生的实物。沉静洁白的脸上,有着长长的浓黑睫毛,铺盖在似粉莲的面颊上,胭脂涂的极淡的嘴,仿佛它生来就是胭脂,如瀑的长发犹如丝巾环绕着她水蛇般的腰身,几颗略小但饱满的珍珠打扮着她,纯净且美好。
靖瑶将袍放在雕花红木案上,低声道:“请公子换衣,靖瑶去泡茶。”说完,走出屋将屋门掩上。
不一会儿,靖瑶端着茶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进去。突然“呀”的一声,靖瑶赶紧把头低下,不敢抬起,心一个劲儿的狂跳,只因她有幸得见宋玉之容,感陵王之势,少女情怀有所触动,忽觉此举不该女子所为,便低头不使心乱。
允礼的心也有一丝触动,觉她可爱至极,虽无凤儿国色,却别有一番韵味,是凤儿所没有的小家碧玉之态。凤儿张扬,好比始终开屏高傲展示自己的孔雀,独立且自负。眼前的女子内敛,好比偶尔才开一次屏又急忙收回的孔雀,懂得进退、懂得适可而止,恬淡的性情也与他极为相似。
他假装打量四周,咳了咳道:“怎么?这里只有小姐一人住?”
靖瑶闻此言不禁泪眼婆娑,只这一句便对允礼生出信任,水眸渐红,叹了几声气,方抽抽噎噎道:“公子有所不知,靖瑶原本大户,父乃旗人,品级略微。康熙六十年wωw奇Qisuu書com网,靖瑶虚岁十四,许配于当朝果郡王,全家指望靖瑶光耀门楣、福禄加身。可不想只是一场狸猫换太子,靖瑶上了轿竟在半路被人强行拉下,扔在这偏僻小巷之中。世人都知靖瑶已嫁果郡王享受荣华富贵,怎会想到靖瑶在此守活寡....”说到此,靖瑶停下哭泣起来,手执双林绫绢帕轻抹泪,帕上金蝉也似在悄然落泪。
允礼大为震惊,没想到她竟是自己真正的侧福晋,皇兄为何欺瞒他说人已逝?那时他未曾多想,只要娶到他多年所爱慕之人便好,缘份真是妙不可言啊.....允礼见她一双瞳人剪秋水,哭的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忍不住道:“果郡王便是在下!”
“什么!”靖瑶抬起泪眼,难以置信的看着允礼,蛾眉忽紧,结结巴巴地问:“公子、公子便是果郡王?”
允礼一叹:“正是。”随即,将怀中郡王的印信掏出来给她看。
靖瑶低头一看,不禁双眸瞪大,“啊”的一声,像疯子一样对允礼又拉又拽、又捏又拧。“为何?为何当初要如此做?为何要这般待靖瑶?为何?”靖瑶放声大哭,拼命撕扯、捶打着允礼,将多年来的怨恨一股脑的倾泻出来。
允礼任她似疯婆子一样对待自己,抿嘴不语,身躯感受着她深切的痛意,是否疼痛已无暇关心,只希望这发泄能让她心中好受一些。允礼强而有力的双手猛地握住她瘦弱的小拳头,一用力将她揽入快中,湿润的唇立即覆了上去。
靖瑶大惊失色,阻挡他、反抗他,却始终毫无用处,身体不自觉的一点一点软化下去,允礼抱起她走入内室.....
允礼在半睡半醒中听到低泣声,顿时慌了神,他坐起身伸出一只手臂,将哭泣中的靖瑶的脸偎进颈间,有些不知所措,盲目的不想让自己听见这痛心的低鸣,心乱如麻。
“靖瑶、靖瑶怎承受得了呢?”靖瑶一想到未来,哭声又加重了些。“靖瑶一定是疯了、一定是.....”
允礼伸手抹去她得泪,眉头攒成一团,握紧她细嫩的手给予她力量。“也许我们都疯了,你不需再承受什么,亦无须痛苦、自责。这本就是我的责任、我的过失,跟我在一起你会平安无事,我保证。睡吧,我会抱紧你;别怕,这才是第一个夜晚;以后,会是无限.....”
“不,不要让靖瑶迷失心志,靖瑶痛恨你、痛恨你.....”靖瑶想要推开他、想再次挣脱,却拗不过已挑的春心。
“别说了,我明白、明白.....”
雷声突然炸响,掩盖住一声清脆的断裂,那声音发自允礼的白玉圆佩,分裂的鸳鸯被白晃晃的闪电照到,奇怪的显出一分诡异。
自此伊人入我梦,此心长愿续黄梁。风起飘飘落何处?雨打梧桐相语中。
阵阵雷声加上风雨大作使我不能安睡,起身见天已黑透,看样今夜是回不去了。推开门,弘历不在,难为他要去别屋睡,月童亦不在,这才想起派他照护弘历了。胡乱梳理了一下,我找到值夜的太监,要了灯笼和油纸伞打算出去走走,反正也睡不着。在雷雨的夜里漫步,很有身处费利克思湾的意境,不过这样的举动怕是会被人认为是神经质的表现吧。
在大雨中慢慢溜达,雨水沾湿衣裙,忽见前方有光亮,定睛一看,我竟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养心殿外,里面灯火依然再闪,难道胤禛又在熬夜?于是,我走过去嘱咐侍卫太监不许做声,悄悄开门走进殿内,果然,他正在飘忽的灯下奋笔疾书。
“何人!”胤禛并未抬头,他已经猜到来者是谁,除了一人,没人敢这么放肆。“可是凤儿?”
“是我。”本来想吓他一下,没料到他反应可真快,顿觉无趣。“你怎知道是我?”
“开门声、漏进的风、踹门槛的习惯、衣裳滴水、身上的香味、有断发随风飘过来、想必未仔细梳理,如此随意之人一定是你。”他一边嘟囔一边把手中的丝发晃了晃,又埋头书写。
我惊讶的张着嘴,他干脆当侦探算了,我凝神注视他,帝王要时刻保有危机感吗?烛光下他时而思索、时而皱眉、时而一笑、时而微怒,却仍不忘警惕周围。我脱口问道:“你累不累?”
胤禛执湖笔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写着。“你的火气消了?”
“看来没能瞒过你呢。”我把嘴噘的老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还疼吗?”胤禛的嗓声略打颤,脸沉得厉害。
我下意识的捂住脸,摸了摸道:“还好。”
胤禛小声吁气,但又觉不放心,抬头看了看我,这才低头心想,确实已不再红肿。“十七弟做得很正确,往后,不可再行事莽撞,这次只是个警告!”
“确实气的失了心智!一想到他欺负允礼,我这心就——”我咬着牙,恨恨道。“下次,不会再做口舌之争,暗地里毁了他。虽麻烦,却也方便。”
“下次?”胤禛苦笑一声,“你还打算有下次?还没接受教训吗?回去将《女诫》写一百遍。”
“《女诫》?还一百遍?你想杀人啊!不写!”居然让我写《女诫》,什么女子应当无条件顺从丈夫,着实可恶!
突然,手腕上允礼送我的鸳鸯白玉镯不知何故裂开,“砰”的一声掉到地上,鲜血从手腕上的划痕中渗出来。我抓着左臂,拧眉瞅着伤痕,不深不浅,幸好未划到动脉,只是伤口微有一点长。
“来人!快传御医!”胤禛把笔一甩奔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大喊着,血静静的滴在他的黄袍上。
“轰隆”!雷声骤响,雨势猛然间增强、好似万箭齐射,狂风吹的树枝呜呜作响。本是平凡的雷雨夜一下子热闹起来,有小题大做之嫌。玉镯怎会无缘无故的裂开,此时已成焦点的我根本顾及不上原因,盯着金砖上断裂的鸳鸯,心绪难宁。
[正文:第一百一十二章 没有光的早晨]
太医赵士英的手比常人粗大,手指黑黄、纹路颇深,有着浓浓的草药味,正仔仔细细的为我上药缠绷带。我心里好笑,叫我的话,涂个紫药水或是抹点正红花油就行,顶多再用纱布包包防止感染。他却仔细到甚至给我把脉,这让我有些不快,再缠下去,我恐要变成木乃伊了。
赵士英嘱咐一些要及时换药、不可碰水之类的忠告,便告退离去。一切又回归平静,只剩下风雨雷声,还在不停的演奏,似乎没有停止的打算。
我摸着左腕上的绷带,空落落的感觉,还不适应上面空无一物,加上草药的味道使我有一点发木,呆呆的摩搓着手腕。
“你若喜欢鸳鸯样式的镯子,再给你做一个吧。”胤禛猜想我是在惦记那玉镯,料定它对我意义非凡,蛮横的拉过我受伤的手,将它放进他手心里。
我摇了摇头,若是普通的镯子,我不会去在意,可它是允礼送我结婚礼物、非常珍贵,不是随随便便能够代替的,但既然已碎,伤心也无用,我只好说:“不必,就这样吧,我镯子有的是,再找个类似的便是。瞧,捣鼓半天,你奏折批完了吗?不用管我,不过是划了一道,有什么要紧的?你去忙你的吧。”
“那你去睡吧。”胤禛扭头看了看小山高的奏折,长眉一皱。
我见雨势已不大,风也小了些,攒眉自语:“允礼有没有关好门窗?雷夜凉,不知他可盖了厚点的被子?弘历有派人说我今夜不回去了吗?万一没告诉他,他恐怕会更生气。他身子不好,都怪我当时太过愤怒,真担心要害他生病怎么是好?”说到此停下轻声叹了叹,“没有他睡前为我读书,我又怎能睡得着呢?习惯已成自然了。”
“真是夫妻情深!”胤禛讽刺的吼道,本就红肿的眼,瞪出来就像小白兔的红眼睛。
我吓了一跳,微愣,喝道:“我不爱我的夫君,爱谁?难道要爱你吗?你是我夫君吗?”随即抚住额头,深吸一口气,又深吐出来。“够了,别让我回想起往事,我没心情和你吵架,跟你谈件正事——关于隆科多。”
我放下手反握住他的大手,盯着他黝黑的眸子,继续说道:“我要亲自处治他,你甭想拦我,我不允许任何人藐视我的夫君。这次是我急脾气发作,忘了掐死臭虫手上也会沾血,对我来说,网罗证据得思前想后、又麻烦又慢腾,不过亦有方便之处。我可以念在他是你宠臣的份上留他个全尸,许他自缢。反正你也早想惩处他,我这么做是帮了你的大忙,借刀杀人,你没意见吧。”
“看来你相当有信心,不错,朕确有此心,朕不会拦你。只是——目前尚不是处置他的最佳时机,暂且放一放,不可操之过急。洞里的蛇既已惊,跑出来是早晚的事,在洞口好好守着就行,但朕要他活。”胤禛翘起嘴角,诡秘且瘆人。
“朕?”我斜眼瞅着他,冷声笑了笑。“也就是说——你要以皇帝的身份和我谈交易喽?行啊,就依你。不念你的面,我也会念在孝懿仁皇后的面上放他一马。你不是正惩治年羹尧嘛,找个借口顺便把隆科多捎上这不难吧?我看就利用一下金南瑛之事,先削去他的太保衔及一等阿达哈哈番世职,罢玉柱的官职,与他有交往的大臣我会派人盯着。如不出所料的话,我的那番话多多少少刺激了他,毕竟允礼是你亲信,他肯定要留后手,即便再微小的动作它也是动作,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毕竟老喽!不过,目前确实不是时机,一来你还想用他,二来你忙得没工夫理他,光一个年羹尧就够折腾你一段时日了,何况.....”我没有说下去,微咬了咬唇,何况你还要除去允禩他们呢....
即使不说,胤禛也清楚后面的话,眼闪亮光,拍着我的手,笑道:“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我白他一眼,谁跟你想到一块,自以为是!
胤禛见我白他,又好气又好笑,有种愉悦的感觉,用力打了一下我的手心当作惩罚。“入暑后,你可愿去圆明园?我知你一向畏暑,一进夏,便跟焉儿了的黄花菜似的,一不顺心便到处乱发脾气,火气比那天儿还热,总嚷嚷着要回盛京也不是办法,随我住园子吧。”末尾又不情愿的补充道,“当然,我也会安排十七弟住进去。”
“圆明园?”我心里顿觉难受,它美的仿若仙境一般,却在百年后化作一缕轻烟,遗下一堆废墟。爱国情结吗?我一直拒绝接近它,害怕见到它的美丽,便想起日后它的满目疮痍、透着哀怨与悲伤。“我——害怕!”
“害怕?”胤禛绽放笑容,用手背抹了抹我似要储泪的眼睛。“是害怕?还是压根就不想去?”
我心里矛盾,想去又有些犹豫,最终,好奇心战胜矛盾。“那、那就去吧。我因从未去过、有点紧张罢了,你要让我住哪儿?最好是能看到漂亮景致、安静一点、舒服一点的地方。”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早已备下,等见了一定合你意。”胤禛笑得很甜,然心中却风雨交加。至近者莫过于夫妻,只“夫妻”二字他就已败阵,更别说这“近”字,一个“近”让他心寒。
雨,静静的、静静的止息,就如同它来时那般又不动声色的退去,风也渐渐缓和。滴水声开始登台,有的在唱花脸、有的在唱老生、有的在唱闺门旦。你问我这是唱的哪出戏?我也辨不清,大概是西施在唱《采莲》吧,只是不知这曲子是唱给吴王?还是在思忆范蠡?
身上感觉潮乎乎的,我不禁揪着衣裙抖动着,质料虽上乘,却不能露胳膊露腿,着实难受。“胤禛,快别写了,早朝前去歇一会儿吧。皇后担心你总忙于朝政,忽视后宫,你也该多亲近....”
“闭嘴!”胤禛怒气冲冲的打断我的话,死抓着我的胳膊,眼像恶狼般似要吃了我。“现在装贤良淑德是不是晚了点?你如果不见意与别人共侍一夫,当初又为何离开我?我看你根本就是想摆脱我好跟他在一起,对不对?”
左臂被他掐的生疼,我倔强的不去挣脱,嘶声道:“你以为我心里好受?你是皇帝,三千佳丽这是必须拥有的。一个两个我或许能接受,三个四个我也许能承受,五个六个我兴许能忍受,七个八个我也能勉强咽下苦涩。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你当我是木偶还是玩具?”
“凤儿!”胤禛的手稍稍松了些,白皙的臂上留下他的指印,一低头、瞧见黄袍上的一点血迹,一下子清醒许多,手臂重重垂下。他们都被陈年旧事所束缚,想放下、想展望未来,却始终做不到。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一切会归于旧,他总对自己这样说,可这仅限于凤儿,而他只有百年、百年.....
“皇上,早朝的时辰到了。”张起麟的声音在寂静中更显尖锐。
“朕知道。”胤禛的语气里透露着一丝烦躁。
太监、宫女陆陆续续的进殿,梳洗、穿衣、带帽....再熟悉不过得程序,以前对此,我是既羡慕又向往,今日却觉得死板、乏味、规规矩矩毫无生气,这种心情可能跟沉闷的天气有关。
胤禛瞥了我一眼,打了打龙袍,沉声道:“你还不退下?”
我拽住他的龙袍,他侧头看着我,我一紧张,赶紧松开手,面红耳赤扭捏着说:“那个——能不能——看一看——允礼的脸色好不好?还有他....”
“你无须多言,朕清楚。”冷淡的口吻里饱含无奈,胤禛紧拧着眉头、不愿松开。
天没能放晴,昏昏沉沉、阴阴郁郁,允礼站在院中,抬头凝望阴沉的天空,久久无神。一阵轻风吹过,撩起他手中白玉圆佩上的红穗,本应交颈的鸳鸯竟悄无声息的分离,如此容易、如此简单,莫非是宿命?
“爷,妾身送送你。”身着碧蓝衣裙、满面红霞的靖瑶,好似晴朗的天气一般,散发着雨后彩虹的清透,占据了允礼全部的视线,让原本抑郁的眼睛有了好像晴天天空的颜色。
允礼上前拉住她白嫩的手,让自己温热的手感受着她的凉爽。突然,他脑中显现出一个画面,刚成婚第一年的冬天,这个凤儿最爱的季节,他们彼此互送礼物,他送给她是白玉鸳鸯玉镯,而她送给自己的是白玉鸳鸯圆佩。当时,他们十指相扣,感慨他们心灵相通,居然送的都是白玉,然后相偎着看雪落。凤儿那日念了一首诗,诗不合韵律,运用直白的词语和架构,倒挺像凤儿的性子。
允礼握着靖瑶的手,回忆着吟道:“手套相依偎,柔弱安详,手指对手指,手心对手心,以最白的质料,永久保存。静谧宝盒中,白手自梦乡缓然苏醒,伸展十指,手指握住手指,许下承诺。”
靖瑶抬头望着允礼,疑问道:“爷,你在念什么?”
“诗。”允礼淡淡一笑。
靖瑶回头盯着雨水从葡萄架上落下,歪了歪头。诗?这也是诗吗?浅白的词句听来让人难为情,虽使她脸红心跳、小手冒汗,不过真美啊,这诗!
允礼见她一幅陶醉的模样,忆起那时凤儿也是这幅表情,做着少女的幻梦,完全不符合她的年龄。在雪中随意舞着,时而伸手接雪、时而绕着树转、时而抱着他笑,艳丽的红装在白雪中格外醒目,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自己,背负沉重锁链的她,为何会露出那样爽朗的笑脸呢?
从梧桐叶上滑下的水珠落在允礼脸上,好似一滴泪,慢慢滑过脸庞落在地上的小水潭中溅起水花。允礼低头吻了吻靖瑶的髹发,柔声道:“等我,我很快回来。”
靖瑶含羞微颔首,双手绞着罗帕,待心绪平定后,忽发觉允礼已走出门,她慌忙跑到门口,扒着红漆门偷偷注视着允礼逐渐远去,直到允礼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她还是不肯离开。
[正文:第一百一十三章 生疑]
阴天、阴天、还是阴天,我蹲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膝之间,纤手拔着湿润的小草。为何、为何、为何还不下朝?时间、时间、时间过的真慢。黑幕般的长发铺在潮湿的地面上,好似一条墨河,任由地面上的污秽弄脏它,只因它的主人心不在此,早已飞去金殿里她的夫身上,丝发根根飘起伸向金殿。
耳边响起喧哗声,我“腾”的站起身奔向养心殿,跑过去却又不敢进,往里探了探头,允礼正跟胤禛说着话,两人虽差些年纪,却皆为俊雅男子,我脸一红,慌忙缩回去;又好奇他们在谈什么,于是又往里探了探,可害怕被发现,又缩回去;心脏怦怦直跳,又怯怯的往里探了探,猛地看见胤禛的眼睛正盯着我,惊了一下又缩回去,这下彻底不敢再探。
我的小动作全落在胤禛的眼里,他的眉头一次比一次紧,最后,他松开眉头,摇了摇头道:“凤儿,别躲了,进来吧。”
我听胤禛唤我,颤颤的走进去,不知该怎样面对允礼,他气可消了?如再训我怎好?早知该整整仪容,这般相见尴尬至极,宛然一幅新妇初见夫君的姿态,羞羞答答,不肯开口。
允礼为这动人姿态一怔,没想到他的妻也会露出小女人的羞容,长发闪着水泽,双手执广袖遮面,只露红莲唇,步步莲花开,娇态万分,使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两眼恍惚。忽见我左腕缠着绷带,一步跨过来,抓着我的左臂急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你送我的镯子不知何故碎了,划了条口子。”我伸手抚平他紧皱的浓眉,咧开嘴一笑。“让你担心是我不对,为妇不够贤,总给你添麻烦。昨夜睡得安否?我昨日睡过了头就没回府,不知宫里可有派人通知你吗?那件事是我太过冲动,忘了礼数,你莫怪罪,今日我给你做栗子粥。”又羞涩的低头小声道:“好好补偿你。”
允礼听之大愕,愣了半晌,自思,怎一夜之间他的妻变得如此善解人意?真个是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霎时,一股暖流涌上他心头,本想将靖瑶的事说出来,这下生生咽了回去,至少目前不是时机,他也是因一时气愤她的蛮横无理才会一见到温柔似水的靖瑶把持不住自己,如她深明大义能容忍靖瑶,到时,他会轻松不少。
允礼松开手,心疼地说:“以后小心些,一个妇人莽莽撞撞多不好,叫人见了会笑话为夫家教不严、任由内眷胡闹,你可记牢,不准再有下次,知道吗?瞧你伤的,疼不疼?昨日我出手过重,快给我看看,可上了消肿药?”说完,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浓眉又皱起。
我呵呵笑了两声,道:“看你紧张的,放心,就是再肿,我也是个大美人。”
“这话到不假。”允礼也笑将开来。
我一低头,瞧他袍上我送他的白玉鸳鸯圆佩不见了,便急问他:“你的玉佩呢?”
允礼一慌神,连忙解释道:“我昨日气冲冲的回府,未坐轿、风雨又大,大概就是那时丢的吧,我派人找过,可未找到,许是被人拣走或是被风不知刮哪儿去了。”
“俗话说‘事有凑巧、物有偶然’,还真是一点也不差,我本以为世上没那么多巧事呢,这下也算作一桩了。罢、罢、罢,我原想镯子碎裂你会不会怪我,现在扯平了,等中秋时,我们再互相送个便是,你说呢?至于送你何礼我还未想好,总不会比那圆佩差,你要送我什么?”我俏皮的眨眨眼。
允礼点了一下我的鼻头,道:“到时候你自然会知晓,急甚!”
“好,我等着。”我扑到他怀里蹭了蹭。
御座上的胤禛是如坐针毡,满眼都是人家小夫妻俩打情骂俏的景象,心中不美。他们完全无视殿上还有人在,自顾自得甜甜蜜,让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是起也不是、坐也不是、说也不是、拦也不是,有心要拿出皇帝的威严制止他们,又怕适得其反。眼见他们旁若无人的抱在一块,又气又急,他们把这当作什么地方了?“咚”的一拳砸到面前的御案上。
这一声巨响使我身体哆嗦了一下,允礼赶紧和我分开,跪在地上,头碰地道:“臣弟失仪,请皇上赎罪。”
胤禛见允礼跪在自己面前,将脑中的情字抛去,恢复平常的冷酷,心中起疑。往日,这种在他面前秀恩爱的情景,十七弟都巴不得他生气,好告诉他自己才是胜利者,只要自己一怒,他一定会低头吻凤儿,今儿是怎么了?刚才凤儿问他玉佩去哪儿时,十七弟有一霎那的慌神,东西真的是丢了还是....“起来吧,朕累了,你们都下去吧。”语气平淡。
“臣弟告退。”允礼行了礼拉着我出去。
胤禛支起胳膊托着腮帮子,瞅着他们离去,脑中迅速回忆,早朝时并未发现十七弟有何不妥的地方,忽想起什么,向在一旁伺候的张起麟招了招手。
张起麟稍稍靠近皇帝,小心地问:“皇上有何吩咐?”
“去毓庆宫问问,皇四子昨日可曾派人前往果郡王府?是谁出面相迎?如是郡王亲自迎,当时得面色如何?一并问仔细。”胤禛冷冷的下令。
“喳。”张起麟一施礼,退出去办差。
胤禛左手食指敲着案子,无心批奏折,等着张起麟回来,微露焦躁。
不多久,张起麟走进殿内,一施礼,恭敬的回道:“回皇上,四阿哥确曾派人去果郡王府,当时并未见到郡王面,是郡王府的管家竹茗出面迎的,说是郡王未回。”
“那时是什么时辰?”胤禛的心突然有些乱。
张起麟一躬身,道:“回皇上,戌时左右。”
戌时?竹茗?莫非人在理藩院?直觉告诉胤禛里面定有文章,可现下多事不可草率,亦有些顾虑。他执起案上的湖笔,想了想又放下笔,还是先与十三弟商议一番再做打算吧,或许是自己多虑呢,便对张起麟道:“传,召怡亲王。”
我跟允礼走了一段,他停下脚步,拉过我的左手,摸着手腕上的绷带,柔声道:“今日早回吧,别成天在宫里晃荡,小心遭人话柄,这话我都说过多少遍了,你总不听。趁有伤,你这几日就在府里安生的待着,我可能很忙,大大小小许多事儿等着处理,兴许顾不上你亦会有所怠慢,你莫耍性。”
“我明白,你不用顾忌我,自己要小心,你身子弱,万事量力而行,不为自个儿,也得为我想想,我好不容易....”话止步,我巧做哀戚状。
允礼把我拥进怀中,哈哈大笑:“听你此言,我便安下心来,还以为你心里只有皇兄呢,看来今日我得多吃几碗栗子粥。不过你厨艺是不是变差了?怎都没有当年去良乡镇时那般回味无穷呢?真是奇怪,莫非——好的都被你偷吃了,只把坏的留给我?”随即,低头咬了一下我的唇,在我耳边小声道:“得确被你偷吃了,要不怎这么甜?”
脸顿起红霞,我轻打了他一下,娇羞道:“还如当年那般浑,我道怎第二天醒后老感觉嘴唇被什么咬过,原来是你啊,居然趁我熟睡偷袭我,看我不收拾你。”
我抡起小拳头就要打他,他忙躲开,笑道:“谁让你当时睡得死沉死沉的,可不能怨我钻口子。”又正色道,“我即使瞒你,想必你也知晓,年羹尧的事儿如今已定,八哥他们——怕也不长久。这其中我皆参有份,你若常出入宫掖,我不易保你,万一他们想对你.....总之,你好生待在府里,我不在你身边,若出了事儿,光指望月童也不行。不多言,我先走一步,你早些回府。”
“这些我知,你去吧。”我微扯嘴角笑了笑,见他不走,我便推了推他,看他还是不舍,忙又推了推,他才肯离去。
背后突然传来似咬牙切齿的语调:“大丈夫浮沉薄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为?”
我闻声一愣,转身见尹继善一脸严肃,有心打趣他:“呦,消失好几天的人又出现啦,下次准备消失几天?难不成胤禛赏了你两个美妾、乐不思蜀了?”
“你啊——万般皆慧,只一愚。”尹继善见我嬉皮笑脸一个劲儿的摇头,“我亦不多言,告辞。”说完,抬脚离开。
我歪头瞅着尹继善的背影,料想他方才一定又在暗处偷看,虽已平常,但今日略感不同,怎个不同法?我也说不上。
允礼的轿子停在理藩院外,他出轿将随从、侍卫全打发走,一个人拐进一小胡同,又绕了一个大圈,进一巷。再进巷前,他前后左右瞅了瞅,觉得无碍,便朝巷深处的四合院走去。即将走到时,他却停了下来不再往前,那红漆小门他想进又不太想进,里面的女子他想见又不太想见,内心矛盾又感内疚。他同情靖瑶,觉得对不起她,如不是他当年要娶凤儿,就不会让她受这么多年的苦,况且她善良贤德,不失为好女子。可凤儿一向对男人多妻妾颇多微词,男人娶妻纳妾本属正常,到她那儿反成了可憎之人,自己这一时冲动之举该如何收场才好啊!
允礼重重的叹了一声,别人纳妾正大光明,自己反倒偷偷摸摸,堂堂郡王竟然惧内,若让人知晓岂不笑死。他本想吐露实情,毕竟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凤儿亦心慈,即便闹也会念在靖瑶确实可怜的份上允了他。今日听凤儿一番话,心甚刺痛,实不忍伤她。怎奈米已成炊,只好能捂一时是一时。
允礼又叹一声,走向红漆小门……
[正文:第一百一十四章 动/静]
九月的阳光依旧火辣,我坐在马车里,举起左臂喜滋滋的瞅着上面新的白玉镯,虽不是鸳鸯,凤凰也是美的。我傻笑着左看右看,允礼真是温柔,第二天便送我这镯子,最近温柔的不像话,倒像是新婚夫妇似的,惹得我比吃了蜜还甜。忽然,脑中闪过一句俗话,好像说男人莫名的变温柔是因为——因为什么来着?后面的话我倒给忘记,嘛,甭管了,马上就要到圆明园,兴奋异常是自然的。
马车停下后,我听到芊儿雀鸟般叽叽喳喳的声音,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会有什么样的奴婢,跟着我久了,也这般随随便便、不讲究规矩礼数。
芊儿扶我下车,难掩喜色道:“主子,奴婢总算盼您来了。”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红纱,叠了几下,举到我面前。“主子,皇上吩咐,先蒙住您的眼睛再进去。”
蒙眼?这是玩得什么游戏?既然是他吩咐的,那就蒙吧。我将眼睛闭起来,芊儿给我蒙好后,我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突然感到害怕,我伸出手,叫道:“芊儿、芊儿快过来扶我。”
一双冰凉的大手握住我伸出去的手,紧紧地攥着,那触感——“胤禛,怎么是你?”
“我领你进去。”胤禛柔和的语调一下子让我安心不少。
我点了点头,胤禛便牵着我进园。我的耳边响起各种各样的鸟声,麻雀、喜鹊、黄鹂、八哥....甚至有鹦鹉;鼻子里灌满了各种花香,石榴、桂花、丁香、小茉莉....甚至有菊花的香气,熏的我飘乎乎似在花海当中。
我被胤禛牵着走,一开始倒是欢欢喜喜,虽蒙着眼,也仿若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激动得不行,可过不了多久,我心里开始紧张起来,他这是要去哪儿?如不知道目的地,人便很容易感到恐惧。“胤禛,到了没?你要带我到哪里?远吗?还没到吗?”我不住的反复问。
“快了、快了,别急。”胤禛也总回这句。
正当我焦躁不安时,胤禛停住了脚步,却不忙着摘我的蒙纱。我亦停下,侧耳倾听,远处似乎有钟声,用鼻子嗅了嗅,仿佛有湖水的味道。蒙纱被拿掉,我抬手挡了挡光,眨了眨眼睛,才适应光亮。面前有一片湖水,波光粼粼,游鱼落鸟;稍远见山,郁郁葱葱,蝶扑蜂舞;隐隐有钟声,使人心情宁静;如此图画,实不知该如何描述,只用一“美”字,道尽万物风韵之态。
我侧头问胤禛:“此为何处?”
胤禛笑而不答,将我的头靠在他胸前问:“合你意否?”
“甚美!”美景当前,怎能不让我由心的赞叹?纵使天仙下凡,怕也要受它迷醉不肯回天了。
胤禛见我陶醉其中,笑得合不拢嘴:“有些工程尚未完工,有些则尚在图纸之中,只蓬莱洲将至尾声,到时你可要为你的仙境赏赏脸,观场龙舟赛如何?”
“我的蓬莱仙境?龙舟?端午都已过了。”初时听我的蓬莱,蹙眉不悦,后听龙舟,想着端午早过,心里到有一点遗憾。“话说回来,这地方可有名?”
“九州清晏!”胤禛说的不慌不忙。
我大叫道:“什么!你竟让我住在被后妃围绕的地方,我不住!”他想干嘛?不知道这地方是个被攻击的炮火点吗?
胤禛见我恼怒的瞪着眼,也只是笑笑,仿佛早已知晓。“后妃自有后妃的去处,不会碍着你的眼。这里符合你的要求,景致美、舒服、安静,而且——离我近。”
“哈,原来如此,可我并未要求离你近。”我掐着腰忿忿道,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况且我可不想给允礼戴上无中生有的绿帽子。
胤禛的黑眸一暗,眼半眯,心里嘀咕,莫非凤儿察觉到什么,想跟在十七弟左右?他也觉得十七弟最近行为愈加古怪,闻他一到理藩院便打发下人、护卫,至于进未进去难说。他这段日子无暇管私事,只把事交托于十三弟,兴许过几日便会得知。但见凤儿的傻样子,似乎觉自己多心,将她护在身边,总比放任的好。“你先住下,没事逛逛园子,若是有看好的,再搬也不迟。”
我见他两眼闪着盼光,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同意,时短还好,若时长,那些女人嘴里指不定说出什么来,堵得了一张,堵不了一堆,实在讨厌,到底住还是不住?
胤禛瞧我犹豫不决,心知这样下去她定会反悔,连忙道:“哎呀,我忘了还有一大堆奏折要批,你歇一会儿,我得走。”说完,不等我反应,他便急急忙忙的离开。
我傻在那儿看着他离去,这是他吗?怎也跟我似的学会找借口了?想来我的那点小心思早已被他看穿,只好作罢,唤了童儿将这屋子铺了结界,不愿走出这屋子,生怕遇上个不善的主,倒不是怕,而是我现在的身份是果郡王侧福晋,多少还是得谨慎些。
我心里虽这么想,一扭头:“芊儿,可有何趣闻?说给我听听。”
芊儿想了想,一拍手道:“还真有个趣闻,说出来主子别怪罪奴婢饶舌头。前几日,庄亲王想纳汉女为妾,嫡福晋郭络罗氏大摆宴席邀那汉女听曲,内眷俱在,也邀了其他王府女眷。点那长门赋,又唱文君数字诗,还有些旁的曲,都如前两首相类,场面是声泪俱下不可言表,生生让那汉女打了庄亲王一耳光,愤然离去,愣是让庄亲王仗儿和尚摸不着头脑,便把这事作罢。倒是郭络罗氏过后笑口颜开,跟女眷们讲,这叫——谁说女子不如男。若是出身阻挡,晓之以理,只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上算。对汉女就得动之以情,这种事啊,里面的道道只有女人清楚,男人懂什么?庄亲王啊,只能认栽,您说有趣不有趣?”
我捂着嘴呵呵笑着:“没想到允禄的嫡福晋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如此娇小可爱的女子竟有这等魄力,是个爽快人,那汉女也是个明白事理之人。不如我也学学,哪天允礼若是也想纳妾,我给他来个绕梁三日,保证出彩。改日见了允禄,得好好刺刺他,家有贤妻美眷,还想再纳,着实可恶,不把他耳朵揪下来,难解我心中之气。”
我这番话本是半真半假,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门外的允礼冷汗直冒,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本是来看两眼便走,这下驻足窃听。
“主子真会说笑,谁不知道果郡王只宠主子一人,堪称专房。再说,有谁能比得了主子的容貌?再好的人儿往您面前一放,那也是棵白菜,能和牡丹花比吗?若说常人纳妾,那奴婢信,可若说果郡王纳妾,那——奴婢是万般不信,压根就不可能。主子不但人美,心也善,当年主子不但赠食,还将奴婢的贱籍除去,大好的人,谁人不疼?谁人不爱?若有人欺负您,奴婢第一个不饶他。”芊儿说的斩钉截铁。
我心中顿感温暖,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笑道:“谁人有这胆子欺负我?不想活了吗?所以你不用担心。只是——牡丹虽国色,却比不了白菜营养,可以没有牡丹,但不能不有白菜啊。”
芊儿歪头寻思了片刻,点头道:“主子说的是,不能空着肚子只赏花啊,可牡丹也能食,做成饼便是。主子的饼好吃的紧,奴婢斗胆,向您讨教一二。那饼小巧可爱,松软可口,清香扑鼻,想必非一日之功所能做成的。”
我被她一夸赞,有点得意忘形,颔首道:“不错,我手拙,能做出如今这饼花了近两年时间。想女子无以为乐,整日待在四方之井,就算出井,也是坐镇军前做个鼓舞士气的摆设,我把这事当个乐子,每日做一点,打发打发时间。女子无大智,极少有大慧者,有的只是争宠夺势的小聪明,暗中勾心斗角,狐狸与狸猫的互相争斗、欺骗实在令人感到厌倦,幸好我尚留有一丝本性且无政治野心,才能有今日残存一个‘好’字。你若喜爱,我存了些方子,交与你几份,你为人聪慧,按方子上的内容一学便会。”
芊儿一施礼道:“多谢主子。”
门外的允礼听得仔细,愈往后听愈轻松下去,执袖擦了擦额头,吐了一口气。看来凤儿尚未察觉,也定不会饶了他,一想到此,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怎样做都已无用,木已成舟。可这两头怎么说呢?告诉柔弱的靖瑶,凤儿便是夺了她身份之人,若她对凤儿怀恨在心怎办?告诉要强的凤儿,靖瑶便是真正的侧福晋孟氏且已是他的人,凤儿说不定真能杀了靖瑶,即便凤儿不杀,皇兄那边又怎会轻易罢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在拐角处藏匿的胤禛和尹继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里面的对话以及允礼的不安,将本平静、舒心的气氛变得动乱不定,仿佛置身于扭曲的空间里,耳边只闻得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胤禛身上散出的极冷寒气,冻得尹继善想打哆嗦却不敢打,他埋怨自己不该挑这种时候过来、不该让皇上逮到、亦不该被逮到后还留在这儿,现在想脱身已来不及。看来只能将心中所疑告知与皇上,只是尚无证据、不敢多言,朝廷现下正多事,亦不知皇上是否要管这私事?一边是皇上一边是凤儿、实在难办,还是再等一阵吧。
胤禛双手背在身后,竖眉瞪眼,疑虑愈加深沉,只差答案。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打起了小算盘,此乃天助,不管所谓何事,凤儿的脾气他非常清楚,遇情无智。这是个机会,一个让她重回自己身边的好机会。他笑了,笑得相当自信,好似一切尽掌他手。
四人各自怀揣心事,一个浑然不觉、忧心俗事;一个摇摆不定、难以定心;一个左右为难、公私难分;一个心思缜密、却为利熏,只不知天意为何?是否能天遂人愿?
[正文:第一百一十五章 接近]
“瞒着她!一定得瞒着她!”
胤禛的吼叫声在大殿之中格外响亮,似地动山摇,他不停蹀躞,通红的双眼冒着愤怒之火,背后的双手紧紧攥着,似要随时准备出击,震的允祥和尹继善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殿内一片狼藉,好像刚被打劫过一样,胤禛停住脚步,猛一拍御案,咬着牙道:“若不是当初皇考宽仁,也不会落到今日这等地步,此事做得太不利落。也怨朕,太忽略那女子,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巧事,偏偏在他们吵架后相遇。这女人,朕定饶不了她!”他朝着御案又是一下猛拍。
允祥和尹继善吓了一跳,相互看了看,谁也不敢出列。最终,允祥轻叹一声,上前一步道:“皇上,事已至此,即便杀了那女人也于事无补,只会徒增凤儿对皇上的怨恨。她性多疑,皇上若如此做,她定会认为此事乃皇上所导,反而加重她对十七弟的偏护,对皇上有害而无益,请皇上三思。”
“那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凤儿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她——她怎能受得了啊。”胤禛长“唉”了一声,搭在御案上的右手紧握成拳。
允祥低头一思,一躬身道:“臣弟以为,暂且按皇上所言瞒着她,一来目前朝内形势不容许;二来事情也还有挽回的余地,毕竟十七弟也是瞒她偷去、有所顾虑,可见十七弟还是很在乎她,并未有休弃之念;三来依凤儿的秉性,断没有受不了之意,当然,一时气愤是自然的,凤儿可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活了一百二十多年,幽幽怨怨实属平常,虽喜欢耍耍小性,也不过是想让大家在意她、宠她罢了,都是些女人常用的伎俩。凤儿有一弱点,为人重情且多情,一旦情场受挫,这时候——谁第一个出来安慰她,谁便是赢家。”
“你的意思是.....”胤禛紧蹙的眉头舒缓下来,盯着允祥,眼珠一转,嘴角翘起,微一笑道,“你是让朕不要插手、静观其变,即使十七弟捂得再好,也定有一日会暴露,而凤儿定会痛不欲生,最易被攻心,倒时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再....”
“是,皇上。”允祥语调平静,心却波澜壮阔,可也得忍下,他说的只不过是皇帝心中所想却不愿说出的话而已。“这样,一来消除凤儿对皇上是否参与其中的疑心,二来可堵众人之口已备将来册封。”
胤禛伸出食指敲打御案,沉思片刻后问:“你怎知十七弟会休她?他爱慕凤儿可不是一年两年,况已是夫妻,他又怎会轻易放手?”
允祥微咧嘴道:“即便十七弟不肯休她,她也一定会逼十七弟休,其实写不写休书本无所谓,玉牒上记得是孟达色之女孟氏,可没指凤儿,对她来说,有没有休书都一样,可若皇上想纳她,休书就必须存在,不然名不正言不顺,凤儿在玉牒中又无具体身份,朝中大臣定会百般阻挠,倒时皇上要纳皇弟之妻为妃也好有个凭据。”
“你还真了解凤儿,不愧是她最亲近之人,不然她也不会放心把曹府交你照顾。不过——她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事情会有这么顺利吗?”胤禛半嘲半讽,右手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板指,似心不在焉,却字字含着冰气。
允祥听此一惊,连忙下跪道:“臣弟并无把握,实乃臣弟之猜测、估计,皇上圣明,自当定论,臣弟不敢妄揣。”
胤禛瞥他一眼,淡声道:“你起来吧,朕不过说说而已。你在她身边放人,以为朕不知晓吗?是那个叫芊儿的小丫头吧,你这样做不怕她恨你吗?”
允祥表现镇定,仿佛他早已有心理准备,只是藏在袖中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心,心隐隐作痛,他抿了抿嘴道:“皇上圣明,芊儿是受臣弟之命为皇上办差,想来她——她是不会恨臣弟的。”
“哦?”胤禛一挑眉,翻眼看着允祥,“你倒是挺自信,是不是平常跟她走得太近,也沾染上她某些性格了?”
允祥有些无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怕是皇上误会自己对凤儿有什么其他念头,若他加以解释,这罪恐怕是担定了,索性不讲、换个话题。“皇上,臣弟有一事想禀告皇上,是关于她身边的侍卫月童。”
胤禛知他转移话题,亦给他个台阶下,便问:“那个月童有问题吗?”
允祥听此问,已知皇上有意放他,稍松了口气道:“此人乃是一方士。据芊儿所禀,皇上走后,凤儿便让此人为她施法,至于施的何法尚不得知。”
方士?施法?胤禛的心沉了下去,垂头深思不语。月童确实诡秘,一切皆不知,难不成真是方士?长生不老之术莫非从此人手里得到?若果真如此,那他——是不是也可得呢?不,不对。凤儿曾说月童是她康熙年间所拣,那时她已长生,怎会再需要方士?嘶——不管如何,此人古怪异常,应多加注意。“十三弟,你可听真了?”
“是,芊儿亲眼见月童双手交叉相握,两食指、中指伸直相对,口中念念有词,只是不明其意。”允祥心中也是狐疑,不知这怪人有何身份。
胤禛踱来踱去,是真是假查一查便是,他停住后道:“这人——要好生调查。尹卿,凤儿现在何处?”
尹继善听皇上唤他,上前走了一步,斜眼瞅了瞅怡亲王,虽对刚才之事颇为不满,不过也能明白怡亲王的难处,与他有一点类似,都陷入两难啊,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他更为深厚,便愈加难啦。尹继善收回目光,一施礼道:“回皇上,侧福晋去了澄怀园,且是和朱大人一同前往。”
“什么!她怎跑那儿去?”胤禛突然感到一阵头疼,抬手捶了捶头。
尹继善别别扭扭的回道:“侧福晋说,想去那儿看、看美、美.....”这话还真不好说。
胤禛重叹一声,对尹继善道,“你不必说了,朕清楚她想做甚。你快去,她又要玩出花样来了,给朕看住她。”
尹继善称是刚要退走,“等等”胤禛拦住了他,“拿条面纱再去,她那张脸太容易出事,烂摊子已经够多了,朕现在可无瑕给她收拾。”
尹继善领命离开。
“若瞻你看,那枫叶红的多可爱。”我一边跑一边笑着对朱轼喊着。
朱轼气喘吁吁的一边提着官服一边伸臂唤我:“公主、公主,别跑、别跑,老臣上了年纪,经不起您这般折腾。”
旁边的翰林们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大胆点的对我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发着牢骚,却不敢阻拦,再不然就是发愣,誓死将发愣进行到底。
“公主,您玩够了吧,再这样下去,老臣这把老骨头要被您折腾散了。”朱轼的脸色不太好,这比要他面对皇子们还受罪。
我噘着嘴,万分不情愿。“才刚来一会儿,你看,这儿那么多才子,说不定能找出几个能力好的来,那样就可以替你分担点,省得你整天来烦我。皇上是四十八岁,又不是八岁,半大老头子了,用得着我操心吗?况且,他是雍正,我说的话不好使。”
果然,朱轼心想,公主又要跟他耍心眼、推卸责任了。“公主,别的不说,您好歹去祭祀啊,这都多久了,您一场未参加,大清子民还指望圣公主您降福于他们呐,您不为别的,也得为百姓想想,皇上的言行您也得管管,这是您的职责。”
“行、行、行。”我不耐烦地道,“再有祭祀我去还不成嘛,至于管皇帝,算了吧,我可不想整天在吵闹中度过。朝中的事,你们担待着吧,我实在很烦,他老是和我唱对台戏。对了,先让刘统勋入值南书房吧,这事你来说。”
朱轼低头执袖擦了擦额头,公主总不安排好事,一抬头,人呢?一不留神又让她给跑了。朱轼正左顾右盼之际,瞧尹继善走了过来,便整了整官服。
尹继善见朱轼神情不安,心知他定是把人给丢了,对他一施礼道:“下官见过朱大人,朱大人是不是没看住侧福晋?”
“什么侧福晋!胡言乱语、不成体统!”朱轼一甩袖,瞪着尹继善。
尹继善没法,只好自己寻找,猛地瞧见那位佳人正拉着一官员的袖子不知再说什么,他一拍脑门,不成体统的该是她,于是连忙跑过去。
“喂、喂,你叫什么?何职?”我拉着眼前人的袖子,不住地问这问那。此人风度翩翩,五官齐整,是这么多人当中唯一手持书卷的人,定不寻常。可他就是不言语,亦不对我的行为做何表示,整个一木头人。
忽然,手被人拍掉,我一侧头,见满脸怒气的尹继善,干笑两声:“我没有其它意思。”
尹继善从袖中拿出白色面纱,蒙住我半边脸,瞅了一眼那人道:“此人名唤于振。好了,名你已知道,走吧。”又看我脸显正色,眉皱心疑,难道她有所察觉?遂小心翼翼地问,“你——有心事?”
“你为何如此问?”我摸了摸面纱,奇怪的看着他,“我只不过对于振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在想是不是那个犯一念之错的人。怎么?你以为我有何心事?”
“不、不。”尹继善有些慌张,“我只是见你这般严肃神情,一下子不太适应。他——他犯了何错?”
“往后便知。”
我的语气变为冷静,他慌里慌张的神色、躲躲闪闪的眼睛,总让我感到莫名的心乱,蹊跷的紧。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肯定有何事在瞒着我,我看他们能瞒多久?不过——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正文:第一百一十六章 倒计时]
我从皇后宫里出来,低头使劲儿踩着地上的白雪,咯吱咯吱的声音唤起了我的童心,于是脚大力跺着地,像是在捣药一般,很好玩,抬头看见附近有棵不粗的松树,树上积满白雪,我跑过去朝着树干就是一脚,哗,雪倒了下来淋我一身,不用害愁堆雪人了,我就是个雪人。
我的顽皮落入不远处一直在偷看我的胤禛眼中,平静的脸上荡漾着一抹浅笑,见我满身是雪、哈哈大笑,他长眉皱起,急步走过来,拍打着我身上的雪,带着怒气道:“闹、闹,就知道闹!再闹把你绑起来,看你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身体被他打得略微有些疼,我拧了拧眉头道:“你下手不能轻点?我又不是你的臣子,哪能经得起你的龙爪。还有我没闹,方才听福惠问我额娘哪儿去了,心里不好受,发泄发泄罢了。”
胤禛的心有些抽搐,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拍打着我身上的雪,只是下手得力道松了些。“说谎话也不知道脸红,想玩雪罢了。”
被他一语告破,我的脸顿时红起来,抬手挠了挠脸,见他没反映,心忽的沉下来。“年氏——年氏刚去世不久,你怎一点表情都没有?”看他不语,冷哼一声,“也是,刚刚整了人家哥哥,心里正爽着呢,失一姬复一姬进,皇帝就不愁没女人,好女人多的是,缺一个便缺一个,无所谓的事是吧?”
“那你想让我怎样?痛哭流涕?还是一蹶不振?这就是你想看到的?”胤禛的眉头攒的极深,心底渐渐团起火焰。忽然,他的眉头松下来,嘴角挂着笑意,似很开心。“你——妒嫉?”
我脸上的红逐渐加深,变为葡萄酒色,一甩袖背对着他,抬手捂住通红的脸,说话有点结巴:“你、你、你少胡说八道!”
胤禛将我扳过来面向,伸手将我发髻上的乱发掖好,似不经意的问:“若是被人伤害,你能原谅他吗?”
“再说你吗?”我把凤簪重新插好,双手拢在袖中。“没有原不原谅,谎话说多了,也会当成是真话,你不觉得吗?”
“朕还要问你!朕以为你明白,心灵相通之人,就算不明说自然会了解。至今为止,你说过几句实话?朕竟不知道你还豢养方士,朕被你骗了多少年?你还有什么瞒着朕?”心底积攒的火焰终于爆发出来,胤禛脱口而出。
方士?我浑身打颤,他怎会知道?是谁?莫非是——“芊儿,她是你的人?”
“不,她是十三弟的人。”胤禛发现自己失口吐露,后悔的揉着额头。
我瞪大眼睛,却已不再生气,允祥的话,有他的难处,夹在两难中,若想关心我只能用这手,但他不该用芊儿,他一定明白吧,一旦被我发现,我会恨死他,这个傻瓜。我微一笑道:“我不怪允祥,做我的朋友确实难了点。不过也不能轻易原谅,逮个机会好好惩罚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深明大义了?别想岔开话题,那个方士是怎么一回事?你很少提以前的事。”胤禛的急切表现的过了点。
我一瞥他,一个人的执念是不是很难改正?“说到底,你不过是想知道如何长生吧?简单,吃了我、吃了我你就可以长生!”
胤禛大为震惊,呆了半晌,随即抓着我的双肩,又松开,一挥手道:“少在这儿胡言乱语!”
“既然是胡言乱语,你以后休得再提!月童是大夫,仅此而已。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事上根本没有长生,我不过是个意外。孟姜女能哭倒长城,是因她深爱她的夫君,女人的心有时也能化不可能为可能。而我是因为、因为....”我小脸酡红,好似身处火焰山,捏着袄角试图掩盖羞涩。“因为什么你无需知道。”差点说顺了嘴。
胤禛在心里笑了笑,还需要知道吗?一切已摆在他的面前,从何时起,凤儿的戒备变得如此薄弱?敏感也似降低不少,嫁人之前她从不会这样,现在的生活便是她的愿望吗?可十七弟却....“凤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话到此,胤禛稍有些犹豫。
“正好,我也想和你说件事。马齐这人你不要再用了,此人卑鄙,容易坏事....”我还想往下说,见他脸色不好,想必又要说我参政,忙改了口,“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听,你继续说。”
胤禛瞅我一眼,脸色有所缓和,咳了咳道:“你最好心里有个准备,十七弟他、他....”
“哦呀,这不是人见人爱的怡亲王大人嘛,真是想逮老鼠,老鼠自动送上门,巧得很。”我老远瞧见允祥往这来,打断胤禛的话,握拳想掰个指响,可惜不成功,做个样子吓吓他也好。
允祥见我不怀好意的朝他嘿嘿奸笑,心下明白芊儿的事定被我发现了,不敢靠得太近,站在一旁偷瞄向胤禛,胤禛丢了个眼色给他,他微点头,含笑道:“怨我、怨我,收买你身边的人,没和你说一声,该打、该打。”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瞧你这话说的,收买我身边的人,还得跟我打招呼,那算哪门子收买?真是败给你了。况且,芊儿可不容易收买,你是不是说了诸如我美貌总让人妒、要多加注意之类的话?若不放心我,何不派侍卫呢?”
允祥笑着瞅了瞅胤禛道:“那样的话,皇兄不放心。”
“行了。”胤禛插嘴道:“凤儿,改日再罚十三弟吧,我们有政事要谈,这就走了。”见我点头,刚要抬脚离开,想起一件事,停住脚步问我:“朝鲜国入贡,派来的特使你可愿见?”
拢在袖中的手握成拳,我直视胤禛的眼睛,松开手扬起嘴角:“不见!让特使传我话给英宗,要想讥笑别人,先管好自己,若是让我得知他有不妥之举,我不见意再一次亲征朝鲜,到时,就不止十万大军,让他积点口德吧。”
“那你要多少?二十万?”胤禛哭笑不得,“怎么?还记恨李韵的事吗?话我代你传,十万大军你且留着吧,让你带去还得了。恒亲王给你带了些大红的苹果,现在皇四子处,你快去吧。”
我听之欣喜万分的跑去,胤禛和允祥见我乐的那样皆唉声叹气,摇头晃脑的朝“勤政亲贤”走去。
进室后,胤禛一甩龙袍坐在宝座上,拿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道:“坐吧,你来得不是时候,朕本想告诉她。”
“那臣弟来得正是时候。”允祥坐定后,并未碰案上的茶,而是直盯着胤禛。“此事不劳皇兄亲自开口,十七弟自会去说。”
“哦?”胤禛放下茶杯看向允祥,“十三弟为何如此说?”
允祥与胤禛对看了一会儿,才将视线转向案上的茶杯,迟迟不肯开口,胤禛很有耐心的等待着。少顷,允祥伸手抚摸着茶杯上的游龙,伸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沉声道:“那个叫靖瑶的女人,她——她怀孕了。”
胤禛愣住了,张着的嘴抽动了几下。突然,他“腾”的起身,上前揪住允祥的领子,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你再给朕说一遍!”胤禛的吼叫声,不禁让这小室抖了抖。
“皇兄!你冷静一点!”允祥顾不得君臣之礼,朝他大喊,“别忘了臣弟跟您说过的话。”
胤禛一怔,松开他踱回到宝座,扶着座椅坐好,拿起茶杯打开杯盖看着茶水,茶水有一些发颤,不停的晃动。他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度张开的眼里多了一丝血红。“连朕的心都无法冷静下来,何况她呢?”
小室无声,地面上的茶水散出最后的余热,那一缕白气从窗缝中飘出,飘到同样无声的四合院中,然后消散。
靖瑶捂着隆起的腹部,在院中慢慢溜达,不时地朝院门的方向望一眼,她在等——等一个人回来。这时,红漆小门打开,她眼睛一亮,对着那俊逸的人——笑!
允礼快步走上前,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一笑问:“等了很久吗?”
靖瑶摇了摇头道:“这大冷的天儿,爷就不必来了,忙年要紧,不然爷府里的那位侧福晋会埋怨的。”
“凤儿不会埋怨,过年是她最忙的时候,根本找不到她,各各府里窜,闲不下来。”允礼脑中想着往年凤儿一到过年忙活的样子,心里直想笑,忽敛了笑,对靖瑶道:“忙过这一阵,就将你接入府中,你如今怀孕不能再待着这儿了。”
靖瑶羞赧的点点头,又觉不安,翠眉微皱,试探着问:“爷,侧福晋不会对妾身怎样吧?”
允礼见她紧张的样子,呵呵笑了两声:“凤儿又不是凶神恶煞,你害怕什么?确实,我不能保证她不发脾气,可你已怀孕,她不会对你怎样的。我本想尽早告诉她,可她到处串门、不知在谁的府里,只好等她在府里时再说。”
“侧福晋喜欢串门吗?”靖瑶的好奇心钩了起来,妇人大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倒是挺特殊。只不过,一个妇道人家整日抛头露面,也太——太不顾体面。
允礼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她喜欢串门,其实也不过几家,五哥、十二哥、十三哥、十五哥、十六哥。若是从前,八哥、十四哥他们府,她也是会去的,现在去不成了,皇兄不允许她去。最常去的便是十三哥府,也不知他们怎这般要好?定下心来想想,也就能明白,还不是因为....”他闭了嘴,没有将话再说下去,低头叹了一声。
靖瑶暗暗将此话记下,她有个很大胆的想法,她想见见那个夺了她身份、害她落到如此地步的女人,到底她是个怎样的人?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怨恨吗?怎会没有?哪个有她这般经历的女人都会怀有怨恨吧。她想寻回自己的身份、寻回原本属于她的一切,若是寻不回来,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也认了。
靖瑶默然无言,与允礼相偕漫步在院中,仿佛走在柔软的沙滩之上,耳边满是大海的狂啸,留在他们身后的,是印在沙上爱恋的足迹,记录着靖瑶对未来的盼望与憧憬。
(大家!尽情享受假日吧!我也要好好休假,更新不定,请见谅,万分抱歉。)
[正文:第一百一十七章 漫长的一天(上)]
雍正四年二月初十,清早麻雀的叫声唤醒了我,我爬起床伸了个懒腰,撩开浅绛色锦缎幔帐下床,细微的光线射进屋内,稍冷的空气清新透凉。婢女宝儿站在床左侧扎好幔帐、叠齐被褥,几个碧绿衣侍女挨着她一字排开,手里皆端着洗漱用具,见我起,一个个上前侍候。
独占阳台万点春,石榴裙染碧湘云。眼前秋水浑无底,绝胜襄王紫玉君。
梳妆过后,侍女们端上今日的早餐:桃花粥、鸡蛋、咸菜、三鲜小笼包、牛奶、桂花绿豆糕,水晶饺各一。餐后,请嫡福晋安,说了一小会儿话,便带着月童、乘四人抬红帏锦轿前往恒亲王府。
落轿于正门,迈过朱红大门,穿廊入厅之时,瞥了一眼藤萝,见其嫩绿,我淡一笑,忽闻厅中竟有允祹之声,忙快步进厅,刚踏过门槛,便张嘴道:“哎呦呦,可真巧,今儿个我还想着往你的镇国公府跑呢,这下倒也省事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若是有要事我就先去后院回避,等你们聊完正事我再过来。正好,我得瞅瞅,是不是我们恒亲王又添了个院儿啊?其实该瞅瞅允祹的后院儿,他比你多俩呢。”说完,我微偏低头、执着海棠方帕捂嘴偷笑。
允祺瞪我一眼,指着我跟憋着笑的允祹道:“瞧瞧、瞧瞧,艳阳高照的好天儿,她非得弄只乌鸦叫上几声才满意,也不知十七弟是怎教的?我看啊——她八辈子也改不了坏毛病,那种话一个女子能说吗?”
“我又没直说,用词多婉转啊。”我俏皮的转着方帕,“明明是你抠字眼,别老怪别人说话不中听,学学人家允祹——大肚能容,这样的人活得久远。”
允祺指着我的手抖了抖,对允祹道:“你快看她那动作,还有、还有那语气,真真气煞人也。”
“五哥——”允祹拖长声调,笑着朝楠木桌上的青花莲纹果盘努了努嘴。“她难得来一趟,你东西都备好了,还装什么生气?怕是欢喜的紧,这种又红又大的苹果可难得着呢。凤儿啊,你真有口福,我来五哥都没说给我个,专为你一人备下的,我若想吃还得跟你讨。”
我顺手拿起一个苹果抛了抛,狠狠咬上一口、清脆可口,尚未咽下,又拿起一个猛咬一口,一边嚼着一边道:“哼,一个也甭想,全我的!你若不嫌弃上面留着我的口水,便拿去吧!要是嫌弃没关系,一会儿我把苹果核儿给你,你回去种上,等它开花结果——你就有的吃了。”
“唉……”允祹叹了口气,一幅相当无语的表情,对着身侧的楠木雕花椅一挥手。“本就不雅,还站着,快去坐吧。”
允祺见我坐稳,吃苹果的样子可爱至极,轻笑了几声,只等我把苹果啃完、擦干净了嘴,他才道:“你怎不和十七弟一块儿来?我们兄弟也好畅饮几杯,不如我派人到府上请他过来吧。”
“不必麻烦,他挺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可能新年期间留下不少事儿。”我执方帕点了下嘴角,“不如叫上弘升,我尚能饮几杯,让他做陪凑个热闹。”
允祺与允祹相互对视一眼,颇为奇怪,允祺看着我问:“十七弟微有弱疾,怎得如此拼命?于公于私都乃下策,况皇上不是允许他可在府内办公?”
“想是怕我烦他吧。”我总是问这问那、说东道西,想来他定无法静心,只要他身子承受得住,我到不会说什么。
允祹点头道:“我能猜想得到,许是你搀和朝堂之事,十七弟怕你生事便作此策。听闻你曾将宗人府官员鞭笞,因何事我且不道,你心自知。就拿你为我添银之事,岂是你该管的?莫不说别人怎道,光皇兄就……长此下去,人心累久,恐生异变,你可知否?”
允祹话音刚落,允祺的管家走入客厅,利落的打了个千道:“爷,门口有位贵雅妇人,说是要见果郡王侧福晋。”
“哦?”允祺瞅我一眼,“请她进来。”
管家得命而去,我正琢磨着会是何人时,那妇人翩然而入,对着我们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羞怯抚腹,只稍抬头略一打量四周,便将目光转向我、定格在我身上。
我见她:发丝漆黑,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素净京绣、赛过繁花锦,姿仪秀美、无须钗簪配,俏丽身段似吴女,二九年纪花正盛。只是她有孕在身,身形却这般玲珑,让人甚是心疼。我并不识得她,但若她有求于我,念在她挺着大肚跑到这恒亲王府的辛苦,我也会帮她。
我起身扶她坐到椅子上,她有些惶遽,推脱了几次,见拗不过我只好坐下。我坐到对面问:“夫人,不知您找我所谓何事?”
靖瑶抿嘴不安,心中暗语:这世间怎有这等女子?莫非乃天降仙子?生得容光绝美,妖艳不输太真,轻盈胜如飞燕,恍疑天女临凡间,西子南威总不如。而她为之惊恐的则是对面这人身着彩锻绣花蝶锦衣的颜色竟用鸭黄,一看这色,她心里就打怵,自己不知深浅的跑来,会不会有来无回?她身子一抖、一咬牙道:“妾,孟达色之女孟氏,小字靖瑶。特来恳请您,求您将身份还于妾身,若您不愿还,求您发发慈悲,念在妾身腹中胎儿乃果郡王骨血得份上,应许妾身入府保胎,妾身不求其他,只愿侍奉郡王左右,甘做媵妾。”说罢,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手护着肚子,连磕三个响头,流泪跪着不起。
女人,能够这样坚强吗?毫不在意莹白的衣裙是否脏破,修的整齐的指甲是否断裂,比寻常的孕妇要瘦削的脸,即便身处对她不利的环境,她依然、依然只是为了爱而哭泣,我彷佛听到了她内心无声的哀鸣。
天旋地转,不仅仅是因为允礼的背叛,还有命运的捉弄,她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抛弃二百多年的名字,又重新唤起在另一个、另一个为爱的女人身上,是对我的嘲弄吗?
木然的沉默、木然的沉默、木然的沉默,我机械的扶她起来,空洞的眼睛没有方向,表情?什么是表情?我听得见澎湃的海浪、我听得见竹子在生长、我听得见杜鹃的啼声、我听得见月琴的弹拨,我听不见允祺和允祹呼唤、我听不见靖瑶的抽泣、我听不见心脏的跳动,我听不见苹果滚地……
我本能的开口,声音宛若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一半想应你、一半又不想应你,一半想杀你、另一半又不想杀你,一半想恨你、另一半又不想恨你,一半想离开允礼、另一半又不想离开他。一半想爱允礼、另一半又不想爱他,一半想怪允礼、另一半又不想怪他……人啊,一半是魔鬼、另一半又是天使,永远都不知该用哪一半?哪一半是正确的?哪样做才是幸福的?我或许对允礼太好,让他想要逃了吧?兴许我对自己太好,让他感到受冷落了吧?还是因我无法忘掉某个人,让他心生放弃了吧?”
无人言语,也许有人说话,但我未听到,侧头对着一个人,恍惚间,他看起来挺像允祹。我拽了拽他的袖口,咧开嘴微笑,能使人心神荡漾的笑,它明媚的好似今日的日头。“允祹,真叫你说对了呢,可我怎一点后悔的意识都没有呢?犯贱不成?也是啊,我嫁他时已失贞,凭什么不准他纳妾呢,人家如花似月且身怀有孕,配他郡王身份丝毫不差,我都是个小,再多一个也无妨。你府里尚有九女侍奉你一人,允礼府中只一大一小也说不过去,况皆无孕象,岂不让人笑话?这下好啦,堵了不知多少人的嘴。”又转向另一个人影,扯了扯他的袖口道:“允祺,麻烦你派人护送她回去收拾行囊,再送入果郡王府。”
两个被我唤错的人眉头紧蹙,事态他们已无法控制,不管如何呼喊,少了七魂六魄的人,清醒无异于痴人说梦,那含着泪水而作的决定并不轻松,全部与全无若即若离,疲惫、疲惫……
靖瑶被我的话愣了半晌,她没料到会这么容易,莫非又是陷阱?她哆哆嗦嗦不敢离开,警惕的瞅着允祺的管家,双手紧护着肚子,疑惑的问:“您说的是真的吗?妾身真的可以入府?难道您不惩罚妾身吗?”
“惩罚?”笑容逐渐僵硬,我直视她,咧大笑嘴露出齐整的贝齿。“为何要惩罚?寻常人家尚有三妻四妾,难道果郡王府容不下一个已怀孕的女子?放心吧,嫡福晋钮祜禄氏是个大度贤德之人,不会拿你怎样。我这就回去报信,给你收拾个院落,今日便可住进去,伺候你的婆子、丫头,嫡福晋自会给你安排。其实你不该来求我,我不过是个侧福晋,府里进人得知会嫡福晋。什么身份不身份,赶了个巧,我与妹妹同姓,许是上辈子就是姐妹呢,你说是吧?往后,允礼就拜托给你了。”
靖瑶只浅一笑,眼前闪耀的鸭黄令她无从应答,即已圆了心愿,其他便勿在作想,即将迈出门坎儿的脚顿了一下,事情太容易了些,好似货品不知真假令人心神不宁,可也找不出问题,只得离开回去准备。
见她离去,我敛容咬着樱唇,生生的咬出血珠,谁来告诉我,这是不是一场荒诞剧?结束了吗?还是才刚刚开始?回去、回府,拗执的念头不停的重复这两个词,我向门外奔跑,我想知道为何?为何执了我的手还要松开?
“你要去哪儿?”允祺和允祹一人抓着我一条胳膊、异口同声,担忧的神色表露无疑,甚至添加了一丝恐惧。
我使劲儿甩掉他们的手,整了整衣服,冷声道:“我能去哪儿?自然是回果郡王府啊,允礼也快回来了,我得问问他要把那女人安在何处?有的忙呢。”说罢,我急火火的离去。
允祺和允祹呆愣在那儿,望着我急促的跑掉,直到我消失了踪影,他们便像泄气的气球瘫坐在椅上,盯着对方良久,无半点主意,管多还是管少这也是问题,若牵扯到皇帝,对他们二人恐怕……眼下唯一的办法,只能找允祥,说不定有解决之法。他们又彼此苦笑了笑,难以相信允礼会做出这等事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冲动、定是一时冲动,可就算是一时冲动,事情到了这地步,怕也是回天无力吧。
(我终于回来了。为了取材,小小旅游的一下,发现——人真多,走马观花,得回想半天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想到后才觉自己已走,记住得没几个,只记得人潮如海,车水马龙。)
[正文:第一百一十八章 漫长的一天(中)]
樱花何时能开?明媚的阳光透过镂花窗印在后背,我的身影印在地面。西南桦木炕桌上,一盏清茶飘着茉莉的香气,手指磨搓着紫砂杯,仿佛在抚摸一朵梅花。身体因有阳光的照射,有着一点点的暖意,金香炉里燃烧的香木已尽,然香气却久久未消散,杯中的茶渐渐冷却,我还停留在思绪的漫游中。
“你想见他?那你可要有付出与此相应报酬的觉悟,贪欲的价钱可不低哦,公主殿下。”.....“我——皇太极,愿给你至高无上的荣耀。”.....“姑姑,即便不出家,我的心已死,你何必再为难我,染上天花,也许是天意,玄烨就拜托给姑姑了。”.....“烨儿觉得老祖宗穿黄色最美,我会好好孝敬您。”.....“你爱的是我胤禛,还是你的权力?说到底,你只爱你自己,你不该与我相似。”.....
深吸的空气,悄然的吐出,连同所有的一切,统统吐出就不要再吸入。我抬头望着月童,他亦望着我,黑眸中散着忧虑的神光,虽不是我亲生,多年的母子之情,使得他忧我所忧、思我所思。我微低下头,鸭黄的锦衣占满双目,不经意的问道:“童儿,我穿黄色好看吗?”
月童眉头一蹙,抿了抿嘴道:“母亲大人,您吩咐吧,不管母亲做何决定,孩儿照办便是。”
“决定?”我笑了一声,“‘决定’这个词真是痛苦,没有人知道做出后的事会如何发展,多少令人害怕。对或错,有时的确重要,不过童儿,我亦不想错过中间的美景,兴许会是个愚蠢的决定,你——不想指责我吗?”
月童一甩青色长袍,单膝跪在我面前,垂首道:“养我者母也,孩儿谨遵母命,无责意;母之念,孩儿心知,愿护母赏景。”
“凤儿。”月童尚未站起,允礼已走了进来,未换的朝服显示出他的急躁。“听竹茗说你找我,恰好,我有件事要同你讲。”
我对月童一挥方帕道:“你先下去,东西在哪儿你清楚。”见他离开,我笑着转向允礼,“你没必要这么匆忙,我先为你换衣。其实也没什么,胤禛挑了八个宫女放在弘历身边司寝,我担心弘历还小,是不是急了点?才十多岁的孩子就.....”
“凤儿,稍微停一下,这件事我非告诉你不可。”允礼打断我的话,情绪激昂。“我们夫妻恩爱已近五年,一直坦诚相待,我很爱你。”
笑容慢慢敛回,我紧盯着他俊朗的脸,接下来一定是“但是”吧。
“但是,我可能——我是说可能、大概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这种盲目的行为像是被鬼附了身,令人发疯。是在去年夏与你吵架后,一时被气愤冲昏了头。我承认隐瞒,我、我——我想让你了解,我失常的感情,坦白的、毫无保留的让你知晓,因爱你而恨你心里不止我一个。是,你可以认为这是惩罚,你也可以不原谅我。我一直努力、努力想让你忘掉他,可我失败了,不是吗?我承受不住、我忍受不了、我赢不了他。”允礼的声音如同鱼刺卡在喉咙里,痛并含糊着。
“我知道。”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又重复道,“我知道。”
允礼原本高抬得头,好似战败的士兵,重重垂了下来。“多久了?”
“没多久。她挺着大肚,跑了好几个王府才在允祺那儿找到我,恳求我让她进府待在你身边,因为她爱你,才会不顾一切的亲自来求我。我狠不下心伤害她,我也无法恨你,事情只不过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我企图篡改历史、篡改姻缘,冥冥中却自有安排。到头来,我自己的快乐被毁了,但幸好,以前快乐。”寂静中的嗓音,使我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在说话?
允礼听出了话中隐藏的怨恨与伤痛,已注意到了,却什么也没说。“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凤儿,可是我想告诉你.....”
“够了!我们能不能不要再提?”紧攥的手不停颤抖,我不想再听到他的话。
允礼拧着眉,抓着我的手道:“我知道你很生气,亦很伤心。发泄、发泄出来吧,我不会吭一声。”
“我不知道!生气?伤心?我没有!”我几乎是在哀嚎,猛咬了下唇使自己清醒。“我不想得知更多了。我早该有所察觉,为何当初孟文昌说要杀我却一直都没动静?因为他妹妹根本就没死!这世界如此美好,我一点——都不生气。我不但不生气,我还把她接进府,你说,我是不是很贤惠?”
允礼乍一听,愣了片刻,总觉不太对劲儿。害怕?恐慌?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集聚心头。“你——莫非想让我休了你?不、不!办不到!你是我的妻!永远都是!结束?没有结束!你知道我从小有多么敬仰你?身有弱疾、不被皇考与皇兄们看中、母妃位低,我有多么渴望自己能像十六哥或是二十一弟那样被你抱在怀里疼爱。他们哪个身边没有十个八个女人,我除了你就只有一个早年皇考聘的正妻。为何他们娶妻纳妾时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不是痛恨吗?倘若你愿意,一切都能重新来过,就如起死回生,再回到过去。一个靖瑶并不会减少我对你一丝一毫的爱,你很清楚不是吗?为何你要露出让我休弃的隐语?若是为了他,我便更不会写!别当我是傻瓜!”
我内心深处在对自己说,希望安静、希望逃避、希望忘记。爱情,有时就仿若玻璃灯罩里的蜡烛一样,如果没有养分和氧气,便会熄灭掉。然而——面对“爱情”这个杀人犯,我却仍兴致勃勃地想成为他的祭品。该如何看待夫妻生活,我有些糊涂。至少,他告诉了我实情;至少,我正视了它。“允礼,我们不要再讨论下去好不好?可以说早已无所谓了。你该去嫡福晋那里商讨靖瑶进府事宜,我该去弘历那里检查他今日上的课。”
“不!你哪里也不能去!”紧张,比紧张更深一层;慌乱,比慌乱更无形;心痛,比心痛更欲绝。允礼沾墨的手不断交握又松开。“别对我用这种‘我没事’、‘没关系’的眼神,它令我恐惧,我宁愿见到你恼怒、见到你撒泼、见到你哭泣,你现在的表情比责罚更残酷。待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允礼。”我叫住他,他停下迈出的脚、充满问号的眼睛看向我,我微微一笑道:“回来给我吹《长相守》可好?我好久不曾听你吹了。”
允礼虽疑惑,心却稍稍放平,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但你要老实的等我回来。”说罢,转身离去。
月童缓缓走进,双手端着一普通的柳木长方托盘,盘上摆着文房四宝,冰纹端砚、休宁墨、谢公浅云笺、紫毫宣笔.....他将东西放在炕桌上,一边研墨一边道:“母亲大人,孩儿已交待月润、宝儿等人诸事谨慎、坚守其职,不得擅自透漏您任何一处藏身之所。东西孩儿已派宝儿放去‘仙来楼’,您若从此出,不易被觉察。请母亲放心,孩儿都已打点妥当,为了方便行事,孩儿还备下一缕假须,只是不知您是向北还是往南?也好事先通知做个准备。”
“童儿,小心隔墙有耳,再议吧。咱们先去一个地方,印信你可戴在身上?”我整了整衣袖,淡淡地问。
月童从袖中拿出印信,迅速塞入我手心里,我亦迅速将其揣进怀中,他见我把印信收好,左右瞅了瞅,小声问:“不知母亲大人要前往何处?”
我招了招手,他便把耳朵贴在我唇边,我压低嗓音道:“宗人府。”
月童猛一睁大眼,惊道:“难道——您要去见......”
“嘘——”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我要替他解决顾虑,老紧绷着弦,身体只会一日不如一日。”
月童只微咬了咬唇,他明白不会那么容易劝说里面的人,恐怕要付出代价,而代价说不定是.....他咽了口唾沫,静静的站在一侧,凝视着被阳光照射的母亲,此时的美丽好似曲卷躯体的毛毛虫,使他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日子,又回归到往昔,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唯一自由的或许只有身体。
我执起宣笔,沾了沾墨,盯着谢公笺发了会儿呆,才潇洒的写道:“夫,允礼安启。妾,爱新觉罗.永清,道福。贱妾天降于万历二十年十月二十五日,生有几分颜色,时年岁龄不可告也。太祖定字凤,锁妾四方之地,教妾四家之言。后,太宗改字永清,宠溺有加,机缘得以长生,游戏人间一百多载。世祖入关,尊妾如母,护佑大清,知政事、理朝纲、掌万民,有得有失,白玉有瑕。圣祖六十年六月初六嫁与君,至今五年未足,自认夫妻和睦,堪比神仙眷侣。今日闻得君心生二意,本欲相决绝,怎奈此为贱妾之错也,怪不于君。妾无子、善妒、贪财、且淫,符七出之条,君可休之。然贱妾当日乃狸猫换太子,今原聘之女已寻,调换即可,无需休书,贱妾自当离去,君莫觅。夫妻恩情,贱妾怎能相忘,愿君多加保重,勿念。永清再道福。注,自称‘妾’只此一回,《长相守》有缘再听。”
字,洒脱自然;人,强忍悲叹。我合上信笺,取一雪花梨压上,起身,离开.....
[正文:第一百一十九章 漫长的一天(下)]
侧柏林立,喜鹊偶尔鸣叫几声,或许在树顶端有个喜鹊窝。我推开朱漆门,不大的四方院尽头,青瓦屋顶上有杂草丛生的那间屋,便是关押允禩的所在之处。伺候他的两个矮小太监,只看了我一眼,不说一句话,机灵的退走。
屋内摆着几件简单家具,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浓重的书墨味。月童关紧门,站在屋外守着,而我则慢慢走近内室。
内室里的人坐在床沿边,闻有脚步声,盯着书的眼并未抬起,翻了一页,淡淡地问:“是本王的大限到了吗?”
“还早着呢!”我一边笑一边走进去,“现在就死,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允禩手中的书“啪”的落地,惊讶、疑问的看着我,只一会儿便又恢复冷静,捡起地上的书放在雕花窗边的榛木桌上,背对着我一边轻拍书一边道:“真该谢你,自从你鞭笞了这里的官员后,我的日子好过不少,你想让我拿什么谢你?”
“我想要的东西会令你吃亏的,不如——做个买卖吧。”我扯着笑,说得尽量轻松。
允禩转身瞅着我,半晌后问:“你今日有些不同,发生了何事?”
“古人云‘乐极生悲’,我今日狠狠地、狠狠地被甩了呢,原来美貌有时也不管用。但愿此时,它会管用些。”我耸耸肩,甚是俏皮。
允禩神情凝重,紧皱着眉头,一步上前抓住我的胳膊,沉声道:“你该不会是想……”
“既然被你猜中,叙旧到此为止。”我翘着一边的嘴角,注视他波动的双眸。“我们——谈谈买卖的内容吧。”
允禩松手猛地给我一巴掌,怒道:“闭嘴!你至于为了他堵上一切吗?愚蠢的女人!”
“你错了。”我捂着脸,垂头一笑。“凤儿也许会,但永清不会。永清只做对大清、对在位皇帝有利的事,保护皇帝是永清的职责之一,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将自己化作铜墙铁壁守护皇帝。”
允禩冷“哼”一声道:“冠冕堂皇的废话就说到这儿吧。如果是我,你岂会如此做?找那么多借口做甚!”
“对,没错,我不会这么做。”我抬手整了整发丝,依旧笑望着他。“倘若有‘如果’,我亦会将它抹杀。因为——皇帝的宿命早已注定,就算他没你受欢迎。”
允禩低头重叹:“你何必在我面前装冷酷无情。”随即抬起凛冽的眼睛,那目光使我寒意加身。他忽而咧开嘴角笑了,好似他清楚全部,带着兴许是邪佞的笑。“你赢了。但是,我要你的人!这桩买卖——你可愿接?”
我平静得伸手解扣,这举动令允禩大吃一惊,他身体在不停颤抖,或许他肯本没料到我真会应允。他的大手一点一点的紧握成拳,含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瞅着我将衣服一件件的脱落。罗襦衿解,体如琢玉,俨然处子,肢肌温软,身香扑鼻。
允禩控制住自己,指着我大叫:“你简直是疯了!”话落,却见我抿嘴不语,冰冷如霜,愤怒嘎然停止。他明白,交易——必须进行,不得退出。
吻,如同雨水般落下,真实无比。我一只手抓着允禩结实、湿润的背,牙齿紧咬着另一只手的食指,防止自己呻吟出声。身上满是温热的汗水,我说不出任何话,即使论我软弱无能,我仍毫不在乎。不管是沉睡还是清醒,都仿佛身处于童话般的梦境之中,但只要你一切都好的话,我怎样都无所谓。我在内心呐喊的想念,不知能否与你的“想念”交叠?倘若亚当与夏娃没有偷吃苹果,他们兴许能永远单纯的在一起,不被世俗所累。
白皙的手指上深深的牙印没能阻挡激情的洪流,断云零雨之声刺激着允禩亦刺痛着他的心。高贵的公主就在他身下,没有一丝锐气、没有一丝桀骜,平凡的到像烟花女,当自己是随时可买卖的货品,勉强自己同样痛苦。而他则希望这短暂的梦境再持久一些,因为下一刻,她便会像从未来过一样消失无踪。然这一刻,虽未通宵乐,犹胜瑶台梦。
狎亵既竟,流丹浃席,我不顾裸体,到水盆边将方帕沾湿,回床坐定准备擦身。允禩夺过我的方帕,仔细、轻柔的为我擦去痕渍,吐了口气道:“这不是第一回,是吗?亦不是最后一回,对吧?何必如此作践自己,打算再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十四弟吗?他会比我更好收服,他对你——有心。”
“我没打算见允禵。”凉水让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话有点打颤。“一来我嫌离他太近,二来爬山太辛苦。也可能是——放心。”
允禩冷笑几声,将我的衣服一件一件给我穿回去,颇为笨手笨脚,不知是因女人的衣服他不会摆弄呢?还是另有它因?淡定的神情使我分不出真假。少顿,他道:“秘密,无法只有二人知晓,你该体谅十七弟的心意。”
“看来——我这趟来对了。”我放下黑发,重新梳理它们,同时笑眯眯看向他。“果然,你有办法得知外面的事。我的事你不必操心,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想得很开。”
“真的?”允禩浓眉紧锁,无法相信,微摇首。“买卖即已达成,我没必要再瞒你,只是此处不便相告,你且安心,一切会如你所愿。”
我点点头道:“这样便好。你也累了,该休息时就要休息。弘旺这孩子福大,他不会有事。”
言已至此,我便要起身离开,允禩抓住我的手腕,似乎还有话要说,于是我又重回坐望着他。
允禩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加重力道,沉默片刻后,方问:“还剩多久?”
我一愣,答道:“大概——七个月左右。”
“七个月。”允禩垂首喃喃重复着,突然猛地抬头盯着我。“莫非——你再替他做补偿?”
“没有的事儿。”一霎那的心虚,令我的眼睛瞄向别处。“真是,一家子人都喜欢疑神疑鬼的。吃了豆腐,也不知道抹干净嘴。”忽觉这话不妙,忙捂住嘴,暗暗骂自己多嘴多舌。
允禩微微的笑着,忽敛住笑,瞧着我颈上的痕迹,心乱如麻。她是个危险的尤物,难以饶恕的存在,不知皇兄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虽紧咬着牙齿,却仍无法掌控欲念,他是不是亦难以饶恕?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交易,那么这次,纯粹只是因为情欲,想拥她入怀的可怕情欲……
对于再次承受的欢情,我不过自嘲的笑了笑,越想改变自己,越倒退到过去。我若留在他身边,便是一个祸害,倘若不留,便只是一个荡妇。即使三千宠爱于一身,他日亦定化作一缕冤魂。害怕吗?也许是的。爱一个人的原因有很多,方式亦有很多,即便没有人苟同……
窗外的太阳开始向西,室内的两人一言不发。允禩对自己索求无度感到后悔,而我则希望他无憾,毕竟,离别是永远的,不会有下一次相见的离别。“你——若有其他要求,我可以一并满足你。”
“你所作的是出于同情还是可怜?”清醒后地允禩,嗓音也变得格外冷静。“这种买卖最好不要再做,你赔不起!”
我瞥他一眼,冷声道:“我说过了,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你!”允禩明显气急,怒瞪双目,好似恨不得狠揍我一顿。“你,诅咒了你自己!”
心,重重的被敲打,痛,抑制不住。我咬着唇良久,喝道:“如果你没什么可说的,那么,告辞!”
允禩如风般迅速将我抱进怀中,双臂有力的揽着我,我清楚地看到他眼里刻着伤痛,引得我的泪,终是不争气的流下。“我来,不过是与你谈生意,你干嘛要说废话把我弄哭?你这可恶的‘阿其那’!”
“闭嘴!我并未恨你支持他,你哭什么劲儿?我只恨你为他不顾一切,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允禩抹去我脸上的泪水,生气又觉无奈。“放弃,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是不是太自信了,嗯?你是否想过我有可能在说谎话?或是其他?比如:要挟你、桎梏你、或者用你来威胁他……你都有考虑过吗?该不会是突发奇想,一心只想为他清除麻烦,却没想过自己会落入什么陷阱中,巴巴的跑来吧。你准备傻到几时是个头?”
“我可以说一点也不了解你,允禩。你仿林椿的画中,没有原作的释怀,一个人得作品多多少少能反映出那个人的某些特质,但笔触却很温和。”我含笑凝视着他,脑中对他的回忆慢慢伸展。“柳树下你思念母亲的身影,一直都在我脑海里不曾忘却。我不认为你无法信任,只不过我们走的路不同而已。若你想用偏方,当初就不会收下我的白玉蟾簪,另一只青玉蟾想必也随允禟去了保定,能这般珍惜友人之物,我又怎会想三想四呢?”
允禩松开我,从怀中掏出簪子给我一瞧又收回去,向外瞅了瞅道:“你不宜久待,如若被他得知方才的事,恐怕你我都有麻烦。快走吧,你的意图我照办就是,天儿——不早啦……”话到末尾有些哽咽。
“呐,允禩,答应我,别怨恨他。”我翠眉紧拧,分别总让人难受,还不忘自己来的目的。
允禩似笑非笑道:“最后,你终于肯说实话了……”说罢,在我额上印上一吻。
我跷起脚尖,在允禩温润的唇上微一掠,转身,离去……
夕阳渐落,我得在关城门之前尽快离开,现下胤禛怕是已经知晓,若是被他找到,仅凭颈上的印痕,允禩就得早死七个月,但愿能赶得及。
[正文:第一百二十章 错过]
街道上奔跑的两人,相握的手已被汗水浸透,张口粗喘着气息。被夕阳所染红的街道,我和月童好似私奔的恋人,又好似被坏人追杀的可怜人。
月童拉着我一边跑一边道:“母亲,前面便是‘仙来楼’,孩儿备了快马,您无需担心。只是,你确定要离开他吗?”
“别问了,我回答不出来,我需要安静。”我提着裙子瞅着脚下的路,没有心情去想逃跑的举动是否盲目,我只想找个地儿静一静,换换心情。
月童向身侧看了一眼,默不作声,脚步刻意的放慢,然“仙来楼”已近在眼前,他叹了一声,服从于命运的安排。
我冲刺似的跑去后院,推开门后,瞧见柳木桌上的包裹,松了口气,急急得换衣。卸凤衣、解罗带,换上玄青梨花长袍,贴牢八字髭,扮作清雅秀士,从“仙来楼”的后门走出。
月童牵来两匹成年骓马,手握青霜剑,背上行囊,四肢着地。我踩着他的背,一跃上马。他飞身上马后问:“母亲,去往何处?”
“出了城门再说。”我紧握缰绳,一甩马鞭,大喝一声“驾”,马便狂奔出去。
而此时,胤禛早已看到我留下的信笺,又闻我去了宗人府,带上允祥直奔而去。他用力踹开屋门,大跨步上前,抓着坐在床沿边正愣愣看着方帕的允禩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提了起来,通红着双眼,咬牙切齿的问:“她在哪儿?”
“四哥,你说——弟弟是不是着了魔?”允禩并未去看他,一直瞅着方帕。“她已经走了,或许我们再也不能相见。她明白这一点,所以我要什么她都给,该说她善良的过分呢?还是该说她愚蠢?亦或是为了你?”
胤禛微一愣,随着允禩的目光,瞧见凌乱的床铺和那遗漏的海棠方帕,一瞬间有些惊愕,忽猛地给了他一拳,声音颤抖着:“你、你,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被胤禛一拳打到地上的允禩,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爬了起来,冷笑道:“不过做了场交易而已,你情我愿,弟弟可并没有勉强她。”
话未落,胤禛又是一拳,“嘭”的一声,允禩的背撞到墙,一弹,吐了口血,紧抓着胸口,脸色有些发青。胤禛怒不可遏,浑身释放着愤怒的火花。“无耻!别把朕给惹毛了,想死是吗?好啊,朕现在便成全你!”
“皇兄,您冷静点!”允祥见势不妙,快步上前拖住还想挥拳的胤禛。“凤儿的意图,臣弟多少明白些。事到如今,怨谁都没有用,找到她要紧。”
胤禛稍微镇定了下,眯着眼瞅了允祥一会儿,便将视线转向允禩,目光极其厌恶,冰冷的问:“说!朕给你个机会!”
“咳,咳。”允禩咳嗽了几声,紧抓着胸口的手并未松开,望着胤禛厌恶的眼神,咬着牙道,“只要还活着,臣弟就不想再见到皇上!”
“是吗?”胤禛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青玉蟾簪,放到他面前,一笑。“你看,这——是何物?”
允禩低头一看,顿时呆住,甚感意外,结巴的问:“它、它,它怎会在你身上?”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不会在朕身上?”胤禛伸手一掰,“啪”簪子一分两半,中间居然是空心的!“用凤儿的簪子做这种事,还真是巧妙啊,八弟。连朕都不曾怀疑过,看来,你是摸清了朕的心思。只可惜——她的簪子太扎眼,用料上品、做工精致,还很用心的在上头刻上了她的名讳,你说这东西会不引人注意吗?关键是她送给了你,朕就得多上心呐。”
允禩垂首低笑,猛地抬头直视着胤禛,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忽然嘴角一翘,平静道:“皇上一定想知道臣弟的那只簪子在哪儿吧?真不凑巧,皇上晚来一步,簪子已经送出去了。此时,事情怕已办妥,让皇上扑了个空,臣弟有点过意不去。不如——臣弟说个秘密,算是补偿皇上。凤儿身上,还真是干净,没有一点瑕疵,世间难得的好女人呐。”
话刚落,胤禛一脚踹过去,迅速拔出身边侍卫身上佩的剑,抵在允禩的颈上,怒道:“朕给过你机会,别怨朕,这是你自找的。”
允禩闭上眼睛等待着,他没有任何畏惧,心格外的放松,一丝鲜血从他的颈间流出。幸好,他想,他办妥了凤儿交待的事,也算无憾了。他很清楚凤儿为何会离开,君王只宠爱一个女人,不算是一件好事,这样一来,很多事将无法避免。皇帝一旦有致命的弱点,便会很容易被控制,曾身处于权力中心的她一定相当了解。但她是否忘记,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亦没有完美的帝王。他笑了,这笑或许在笑他自己,为成全自己失败的结局、为成全凤儿的私心,还是在为成全四哥的相思?到底因为什么?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笑......
“朕,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松死去。”胤禛见他脸上挂笑,将剑扔还给侍卫。“朕要好好折磨你,作为你碰她的代价。”
允禩睁开眼,背靠着墙壁,喘了口气,微笑了笑道:“兄弟们都珍藏着一份、算是美好的回忆吧,兴许是在那里。”
“那里?”胤禛眉头一蹙,脑中一思,突地睁大眼,惊声吐露,“‘仙来楼’!”随即侧头对允祥道,“事不宜迟,快去拦她!”说罢,转身急火火的准备离开。
“呐,四哥。”允禩低垂着头,喃喃唤住胤禛的脚步。胤禛闻声停住,回身冰冷的瞅着他。允禩抬头,报以微笑,身影被橘红的夕阳圈住,仿佛垂死者挣扎着遍体鳞伤的身躯发出最后一声笑。“人的心,比这世上任何事都难以掌控,就算是意志也一样。若是找不到她,就等待吧,总有一日她会回到你身边,你要相信她。弟弟不知该羡慕还是该嫉妒?你拥有像她那样的女人,一定使你省了不少心吧。”
胤禛盯他片刻,一叹道:“朕,倒是操了不少心。朕明白,倘若她想毫无烦恼的过个一年半载,朕便随她去。至于她愿不愿回,到当真难说。这次,朕也没料到她会如此打算,出人意料是她的拿手好戏,朕亦拿她不住。看起来好似柳条般柔软的女人,却是不一般的强韧啊。”他又狠瞪着允禩,加重愤怒,“不管她是为朕还是另有所图,朕,绝不原谅你!你就在这儿慢慢等死吧!”
胤禛重甩袖,疾速离开。允祥紧皱眉头,瞅着允禩,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才道:“八哥,你说说你这是——唉......”说完,无奈的摇了摇头。
“十三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多说无益。伴君如伴虎,往后,十三弟还是多加小心才好。”允禩苦涩的一笑,拍了拍允祥的肩膀。“难怕心无杂念,再当出家之人,面对着了魔的人,也无法置身事外。只要某个人闭上嘴,她便会让万物发疯,你别告诉我你不曾发疯过。人的头脑能否战胜人的心,这很难讲啊。”
允祥望着他有些瘆人的笑,心里虽发毛,可事实摆在面前,他不好辩驳。刚才皇兄那一瞬间的眼神,明明就在怀疑自己用心不良,他也确实因心急多言了。允祥尴尬的一咳道:“八哥的教诲,弟弟记下了。这就告辞,望八哥保重身体。”
允禩踱到床边,跌坐下去,挥了挥手。允祥微一躬身,急赶向胤禛。允禩紧紧抓着方帕,喃喃道:“你——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对某件事着了魔呢?”
一堵墙,一堵灰色的砖墙,它并不厚,却阻隔了两个人的相见。墙阳面的人,正往前奔去,他的目标是“仙来楼”;墙阴面的人,亦正往前奔去,她的目标是西便门;然而方向却是一东一西。隔着墙壁就那样擦肩而过,捉弄人的又何止是命运,兴许只是一堵墙。
“来呀!给朕搜!不准放过任何一处!”胤禛暴喝的嗓音,震的屋顶都在打颤。他一把抓住浑身发抖的店主李希,恶狠狠的厉声问,“她呢?她去哪儿了?”
李希牙齿打颤道:“小人、小人不知皇上说的是谁。”
“少给朕打马虎眼,说!你的主子,凤儿到底在哪儿?”胤禛抓着李希衣领的手紧了紧。
“主子?”李希狠咽了口唾沫。“主子来去匆匆,小人怎会知晓主子去哪儿?皇上该问一问月童护卫,他是主子的心腹,只有他知道主子在哪儿。小人不过是个底下人,主子的事儿小人还没分量得知。”
胤禛眯起眼,把脸靠近李希,紧盯着他慌乱的黑眸,呵呵一笑:“这么说——她确实来过。”随即松开手,施令道,“来人啊,将此人拿下!给朕撬开他的嘴,不管用什么方法。”
允祥一咬唇,上前劝道:“皇兄,还是算了吧。十七弟的事儿,伤她不小,想必她只是想找个地儿安静些日子,等心情好了,她自然会回来。到时,她若得知皇兄动了她的人,恐怕她会心生误解,对皇兄误会过深的话......”
“十三弟。”胤禛打断允祥的话,颇为不满的瞟他一眼。“朕心里有数,你若再放肆,朕就该问问你,为何了?”
允祥一惊,慌忙道:“臣弟失言,请皇上恕罪。”
“天将黑,此时,她该已出城。”胤禛重叹后,垂首沉默良久,抬头看向紧张的允祥。“十三弟,你莫怪,朕,急糊涂了。服侍过凤儿的人,都交给你吧。记住,一定要秘密进行。不为别的,她的安危,朕甚是忧心。能问出她的去处最好,若问不出——朕另想他法。”
允祥一施礼道:“臣弟遵旨。”
胤禛走出“仙来楼”环顾四周后,便遥望天边。方才路过一堵墙时,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感觉,仿佛心爱的人正向他招手微笑。他抓着胸口,仔细听着里面强而有力的跳动声,疼痛的大脑不停在问一个问题,他是否还会有下一次机会?
[正文:第一百二十一章 审讯]
“说吧,你是她的贴身女婢,不会不知道吧?嗯?本王劝你识相点,还是说出来吧,她的行踪。”
火把上燃烧的油脂味,充斥着封闭狭小的牢房,夹杂着经年的血腥味、老鼠味、汗臭味,仿佛是个垃圾中转站。允祥盯着刑架上的女人,她有着又大又黑的明亮双眸,秀丽且有光泽的长发,半边发丝粘在她被汗水浸透的白皙脸上,露出紧咬得贝齿,肆无忌惮的喘气,以此来表达她的顽强,纤细的手指上满是上刑过的印记,即使疼痛钻心,她仍旧不肯说话。
“王爷。”终于,从虚弱的嘴中,吐出清晰的字眼。“王爷一定清楚吧。夫人不过是出外小小的散心一下,至于让您不惜得罪于她对我们这些底下人用刑吗?您或许不知情,宝儿的确对夫人的事略知一二,但不过是些寻常的活计,并非全部,只有月童护卫才知,您为何不抓他来审问?将精神浪费在我们身上,慧智的怡亲王也有犯傻的时候,还真是让人意外啊。”
允祥“嘭”的一拍桌案,指着宝儿道:“好,够忠心,不愧是她调教出来的侍女,跟她一样的倔脾气。宝儿,你该明白,今日你不说也得说。皇上可等不及,你若再顽固,伤的就不止是你的手指了。倘若本王将你交给皇上,下场如何你心里有数吧?皇上可没耐性听你说什么不过是出外散心的话,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本王不会难为你。”
“王爷真会说笑。”宝儿冷笑一声,“夫人既然出外散心,自然是哪儿景致好便去哪儿,居无定所,顶多待个十天半月,尽了兴,自然会回来。王爷说什么皇上等不及,真真是好笑,莫非皇上看上我家夫人了?夫人已嫁作妇,皇上还想暗抢不成?难不成是唐明皇在世?”
“放肆!”允祥“腾”的起身,“啪”的给了宝儿一巴掌,大手捏住她的下巴道:“好一张伶牙利嘴,这里可不止本王一人,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宝儿哈哈大笑:“王爷,您还没看出来吗?从一开始,奴婢便没想过能离开这儿。”旋即停住笑,注视着允祥。“奴婢尚在襁褓中便被家人抛弃,只因奴婢身为女子。或许是上天怜悯奴婢,让夫人恰巧路过捡回去,虽为侍婢,却享受富家小姐般的待遇,对宝儿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恩惠了。许多年前,夫人栽种下的棔树,不知长势可好?如果还在的话——这时节,该长新芽的吧。王爷可明白?”
“你——”允祥紧锁的浓眉,诉说着懂与不懂得矛盾、说与不说的挣扎。“你不是不肯开口吗?现在又为何吐露?”
宝儿呵呵笑着摇头道:“因为,站在奴婢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怡亲王您啊。只有您,无条件的站在夫人身旁。当所有人陷入对夫人的极度幻觉中时,只要待在你身边,夫人的心便可以放松。夫人常言,幸好,皇上的身边有您;也幸好,她的身边有您。倘若是您的话,一定能够了解吧,夫人的用心。就如奴婢所言,夫人不过是去郊游罢了,她很快会回来。被夫家欺负的媳妇能去哪儿呢?不管去哪儿,这里不是还有个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人存在嘛。王爷,您说是不是这回事?”
“可惜——依皇上的性子,这答案很难令他满意。”允祥垂首低叹,将此话说给多疑的皇兄,自己难脱干系。他双手背后,来回踱步。棔树新芽吗?岁月不比从前,不会接近亦不会离开,他能否守得住呢?“宝儿,她为何那样活着?”
“为何那样活着?”宝儿嘲讽的重复着。“王爷,您还是自己去想吧!”忽见一人走入,她大声惊叫:“是你!”
允祥回头一望,瞬时黑着脸看着来人,没好气地问:“十七弟,你来此做甚?”
允礼闻声颇为尴尬,瞅了一眼刑架上的宝儿,一咳道:“再怎么说,她也是弟弟府上的人,十三哥怎能对她用刑呢?”
“你府上的人?”允祥翘起嘴角,凛冽的看向允礼,“已经不是了,十七弟。皇兄将他们都交给了本王。”
允礼一愣,一步上前抓着允祥的衣袍,瞪眼问道:“你凭什么?凤儿是我的人,服侍过她的人该由我来处置,你凭甚干涉?莫非那女人,是四哥与你共谋、想把凤儿从我身边带走吗?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我上了你们的当、上了你们的当!”
“你胡说什么!”允祥双手抓住允礼伸过来的胳膊,反手一摔,“搏克”式将他猛摔在地,一脚踩在他肚上,牙齿“咯吱”一响。“这火,我可是憋了很久,十七弟!被假象蒙蔽双眼的人,是你!怨不得别人!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凤儿想与你过一生的心并未改变,你却因误会、疑心埋下了背弃的种子。你已不是当年那个懂她、为她吹奏《长相守》的你,如今的你再也守不住她了。本该平静的生活,你却生生将它掐灭,是你亲手毁了它!”
倒在地上的允礼拼命的咳嗽,耳边回绕着宝儿的嘶叫:“骗子、骗子!你去死吧!去死吧……”
允祥低头瞅着他,一挑眉道:“后悔了吗?觉得做错了吗?已经晚啦——十七弟。对凤儿做了绝不能原谅的事,你认为她还会给你后悔得余地吗?很痛吧?凤儿的心比你更痛!”
“别得意的太早,十三哥。”允礼突地挥拳,允祥一挡,踩着他的脚一松,他趁机一个翻身站起,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抚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我们是夫妻,这不过是夫妻间的拌嘴而已。十三哥纳妾时,不知十三嫂作何反应啊?凤儿在乎我,所以才会吃醋,因为我是她的夫,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娶妻纳妾,她自然不关心。凤儿曾说过,她要生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不是你也不是四哥,不是任何人而是我的孩子。你别忘了,跑回娘家生闷气的媳妇儿,总有一日会回到夫家。”
允祥双手紧握拳,浑身因愤怒抖动着,喝道:“胡扯!我看你是病入膏肓了吧,这种混账话你也能说的出口?回到你身边?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难得见到十三哥这么生气,弟弟我还真是三生有幸。”允礼微笑了笑。“我最讨厌、最憎恶、最想取代的人,并不是四哥,而是你!”
允祥闻言怔了片刻,朝后倒退几步,错愕的望着允礼。
允礼见此讽刺的一哼,流目中波动着对允祥的怨怼,冷淡得道:“害怕?疑惑?什么样的反应都无所谓,你只要知道我恨你就足够了。你没感觉吗?凤儿信赖你比四哥更甚。不错,你们并不常见面,却比形影不离更让人觉得不快!你还记得旧事吗?一遇到难解的事,凤儿很少第一个去找四哥,因为比起四哥,你更能心平气和、不掺杂私人感情、利落的为她处理。我还记得去良乡镇时,她极其讨厌九哥,嘴里老嘟囔‘干嘛跟毒蛇一块儿?为何不是十三呢?’;走时,她对九哥说‘你站在那儿又帅又有气势,比十三强多啦’。瞧,她总在不经意间提起你;是,她爱的人是四哥。可我痛恨的还是你!躲在你背后,看着她傻里傻气的笑脸、听着她少根筋儿的话语、随随便便的举止,这不是能在四哥身边看到的、所谓真实的她。如今,我们恐怕都难见到,那样令万物失色的笑,只有身为皇帝的四哥才有资格欣赏。其他人,说不定转瞬间成为刀下鬼,说不定就如你我二人,让它仅存活在记忆中了。”
允祥缄默许久后,带着毫无感情地平静语调道:“果郡王,本王今日耳朵不太灵光,什么都未听清。你可以滚了。”忽加重语气,大吼,“还不快滚蛋!”
允礼惊的跳了一下,站在原地不肯走,抚在胸口的手抓紧衣,咬了咬唇道:“十三哥,就当做弟弟的求你。不要将凤儿交给他,把她还给我吧。”
“十七弟,别逼我动手,依你的身子可承受不住!”允祥用力踹桌案,将桌案踹到一旁,深深吸气,挖了允礼一眼,冷淡道,“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今日,我就当你不曾来过。但你记住,没有下一次。”
“你——”允礼被允祥的话一堵,无话可说,愤然离去。
“哈哈哈哈……”宝儿大笑不止,一咬唇,狠瞪向允礼离去的方向,姣好的面容有些狰狞。骂道,“背叛夫人的人都不得好死!”又将视线转向允祥,眼神稍稍舒缓,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刚刚为何要便宜他?罢了,也算是为夫人出了口恶气。宝儿在此谢过王爷。”
允祥一摆手,轻叹一声道:“你不必谢本王,本王只是略施惩戒。果郡王此人心思缜密、忠厚实诚,不过是一时慌了头脑。在这里大放厥词,只因心绪难平,发泄发泄而已,本王怎会真怪他?但愿皇兄不要将那种荒唐话听进心去才好啊。”说罢,朝左右微瞟了瞟,又叹一声。
“奴婢终于明白夫人为何要让下人们服从于王爷和四阿哥,王爷的确有让我们服从的理由,夫人这次总算是没看错人。”宝儿努力咧了咧嘴笑着。
允祥觉得自己胃痛,刚解决了一个允礼,怎又跑出弘历来?他下意识的抚住胃部,又皱起眉头,疑问道:“你这是何意?”
“有些话——希望王爷不要告诉旁人。您若答应,就走过来。”宝儿瞥了瞥四周的侍卫,给允祥一个眼神。
允祥会意的走到宝儿跟前,将耳朵凑到她唇边,仔细听着。一阵凉风吹过,从她残留的胭脂唇边仅仅飘过两个字“十年”!而下一刻,说话的人已然咬舌自尽了。
血,温热的血,喷到了允祥凑过去的脸上。他惊讶的睁大眼望着死去的宝儿,抬手一抹脸,将手放在自己眼前。红,红的耀眼,仿佛一朵红莲绽放在他手心上。他“啊”的一声尖叫,瘫跪在地,久久无神……
[正文:第一百二十二章 遯]
当尹继善走入狭小的牢房时,他不禁捏住鼻子,拧眉环顾四周,瞧见宝儿的尸体,垂首摇了摇,便走向允祥。
跪在地上的允祥,闻声仍旧不起,低声问:“什么时辰了?”
“平旦,王爷。”尹继善在允祥背后微一躬身。
允祥瞥了一眼宝儿,颤巍巍想起身。尹继善见此,连忙上前扶允祥站起,待他站稳后,便退到一旁。允祥指了指宝儿道:“将她好生安葬。”
“是,王爷。”尹继善领命,对左右一挥手,侍卫们便将宝儿的尸体从刑架上放下抬走。
允祥一直望着他们离去,直到了无踪影,他才问:“你可曾听凤儿说起过诸如年数之类的话?”
“年数?这——”尹继善略一思索,摇头道,“奴才并不曾听闻。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允祥侧头盯了尹继善片刻,回首半垂眼帘道:“看来你当真不知晓。罢了,或许是本王多心。”
“王爷,趁此时机,不妨清查她府内藏物,兴许会有一丝疏漏。”尹继善微微一笑,走得这般急,恐怕她没这份心留意吧。
允祥抬起眼帘,深深吸吐鼻息后道:“在你说这话之前,本王早已去过。橱柜紧锁,无人能开,似施了魔般。其他,更无须再提,查找不出。这觉不是凤儿的心思,周密、细致,怕是那个执事所为吧。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
“对于王爷此问,奴才亦感疑惑。皇上曾命奴才密查此人,可却一无所获。奴才还以为王爷能得知一二,不曾想他竟藏得如此之好。”尹继善微叹一声,忽想起一件事,急问,“不知王爷可曾去过府内的草药园?里面是否有可疑的药方子?”
允祥眨了眨眼,一拍手:“啊,那园子啊,东西到挺全乎。清瘟败毒地连芩,丹膏栀草竹叶并;犀角玄翘知芍桔,清热解毒亦滋阴。翘摇捣末,甘草汤服二钱,聪耳明目、肌肤润泽。不过是些寻常的方子。”
“就没有令王爷在意的方子?”尹继善催问道。寻常?这字眼未令他满意。
“你这是何意?”允祥微露愠色,“怀疑本王刻意隐瞒不成?你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尹继善脸一沉,一甩袍,跪下道:“奴才多嘴,请怡亲王责罚。”
“你起来。”允祥冷眼看着他,“你不是来传话的吗?走,入宫吧,莫要皇兄等。”
尹继善起身默不作声的跟在允祥身后,偷眼瞄了瞄他,发现他一夜之间消瘦不少,心里暗想,若人再寻不到,怡亲王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
“勤政亲贤”内的白烛即将烧尽,胤禛坐在宝座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敲着龙袍,虽闭目,人不寐。
“皇上。”张起麟在门外轻声唤了唤。
胤禛微张眼,又闭上,淡淡道:“让他们进来吧,还有——”他一顿,“蜡烛将尽,该换了。”
“是,皇上。”
张起麟轻声回应,打开室门低头走入。朝胤禛打了个千,从身后一清秀小太监手中的托盘里取蜡烛,将要烧完的蜡烛换了,又奉上热茶,施礼后退走,将门关紧,小室便再次恢复沉寂。
“坐吧。”寂静片刻后,胤禛抬手一摆,“宝儿的事,等她回来,朕会跟她解释,十三弟不必自责。这一夜,你辛苦了。”
允祥一愣,微微“喏”了一声:“臣弟以为,凤儿或许回了江南。杭州、苏州、扬州,或者——”他顿住,抬头一瞅胤禛,低头小声道:“江宁。”
“曹府?”胤禛微睁眼冷一哼,“她不笨。去,也不过徒增伤感罢了。至于其他三地,朕已密令李卫查访。不过朕以为,既然是小小的出外散心,她一定走不远。你说呢?十三弟。”
一行冷汗沿着允祥的额边流下,他最担心的事终于降临,十七弟的气话,皇兄算是照单全收了。“凤儿的婢女原话是如此,至于真假,臣弟心中无底,不好多言。倘若她走不远,京师周围也难以判定。皇兄有此一论,莫非已探知她的去向?”
胤禛一咧嘴,伸手翻着面前的一堆奏折,从中抽出一本扔给允祥,淡淡地说:“你们看看吧。”
允祥慌忙接稳奏折,打开瞧着,尹继善也凑过脑袋瞅着上面的内容。忽然,二人大惊失色,彼此对视,双双皱眉。允祥起身将奏折还给胤禛,坐回去后,双手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抿了抿嘴道:“皇兄的意思是——她会前往保定?这怎可能?仅凭楚宗之言,不足为信。况奏折中只说凤儿让楚宗一路好生照顾九哥,并未有探望之意。”
“不!你错了,她一定会去。”胤禛笑了笑,“押解九弟之人,她即已得知,以她的脾气,只有‘照顾’二字,是否太虚了?”想通这点,他紧张一夜的精神放松开来,露出含着血丝的疲惫双眼。心里多少有些高兴,幸好这折子送的不迟,不然,他就得多过几个无眠夜。
允祥张嘴想说什么,被尹继善伸手拦住。允祥侧头不解的望着他,见他摇头,将要说的话又咽下,自嘲的微咧了咧嘴,他的问题亦太多了……
看到在即将黎明时分爬山的人,你是否会将此跟日出联系在一起?我,不是因为日出,而是正前往“圣感寺”,准备在那儿待些日子,探望一下允禟,然后干什么,到时再决定。
我呼哧呼哧的往山上爬,肚子咕噜咕噜直叫,清新的空气令我感到更饿。记得康熙十七年,玄烨要重修此寺时,我正在宫中悲泣固伦雍穆长公主离世、愤恨吴三桂叛逆、等待胤禛降生,复杂的情绪积攒一团使我恍恍惚惚、浑沦批了个“准”字,忘记瞧上一瞧。没想到它便是“香界寺”,亦没想到它建在这翠微山上。我的老腰啊……
突然,我一拍脑门,抓着月童的衣袖道:“糟糕!我走得太急,忘锁橱柜,现下一定被他们翻得满地狼藉了吧。”
“请公子放心,已锁好并下了咒术。”月童平静的回道。
我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道:“还好,有你替我想着。”话落,见远处有寺院,隐隐觉匾额上的字很像玄烨。兴奋得跑过去,拍了拍门,一八九岁可爱的小和尚探出头来。我微低身,笑着问他:“小沙僧,这里可是‘圣感寺’?”
“‘圣感寺’还得往上去呢,这里是‘大悲寺’。”小和尚歪着头,指着山上。
“诶——”我拖着长声,痛苦的看向山上,耷拉的脑袋如同病鸡。懒懒抬臂说了声“谢谢”,步履蹒跚的往山上蹭着走去。
我几乎是趴在寺门上,手无力的拍门。一瘦高大眼的和尚开门,见此吓了一跳,警戒的问:“什么人?”
“你甭管我什么人,快叫方丈过来,我要饿死了。”我软绵绵的说话。
那和尚见我脸色不好,急急应着跑回去。不大会功夫,身着袈裟的年迈方丈赶过来,瞅了瞅我,紧握的手一松道:“本寺属皇帝驻跸之所,不留女客。”
我从身上掏出明黄五爪龙纹印,往他手心一放道:“男女之相乃凡夫见解,出家人当以佛法而论,鄙人是女子否?”
方丈拿着印,左右瞅了一圈,便将视线锁在印上的字,一瞬的怔忡后,整了整衣袍便要下跪。我上前拦住道:“礼就免了,还望方丈能守密。人饿坏时,素菜清汤胜过玉盘珍羞,若再有一处清静地儿小啜一杯淡茶、赏一赏玉蔺花,疲劳尽消。是吧?方丈。”
“是,这是自然。请公子随老纳来。”方丈恭敬的在前面带路。
我在填饱肚子时,朝阳早已拨开云雾冉冉升起,所谓“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我是该离开喧闹的皇城,与这雅洁风景相融,舍弃凡尘俗事,好好的静一静心。在去保定之前,让我任性的做一回遁士,不,该叫做遁上,避而不见在上位者。嘛,反正有允祥在,我就安心得享受难得的宁静吧。
[正文:第一百二十三章 传递情意]
“找到你了!”
当玉蔺花馥郁满庭时,带着它味道的金花笺如飞落的花瓣一般飘在我手上,胤禛同样飞舞的字迹,显示出他的快乐心情。而我则愁叹良久,有种孙悟空飞不出佛祖手心的感觉,后来才知方丈不知我身份真假,偷偷捎信给他。于是,独享春季万花飘零的欲望,现在成了一场空梦。幸好,只有信而无人,不然,可惜了这难得的春景。
“夤夜提笔,字迹可笑之极。直隶盗案颇多,你勿要擅自行动。收你薛涛笺,欣喜万分,担念你之安危,夜不能寐。”烛灯下的胤禛合笺捶了捶腰,将笺交给焦进,嘱咐他连夜送去。旋即瞅着那写得极不情愿的小楷,微一笑,从旁边的奏折山中拿下一本,继续批着。
我收到信时,正在品雨花茶,茶色清亮、味鲜爽醇,正飘飘然乎,胤禛的信到了,如同往茶里放一酸梅,差点毁了一杯好茶。无奈提笔回道:“身在佛寺中,自有佛祖保佑。盗案频发,谁之责?白日里酸腐,破坏了我一日的好兴致。”
“今日午膳,菜肴极为酸苦,以为是受你所倒,稍感生气。后觉甜品难以下咽,又以为是御厨玩忽职守,愈加恼火。忽怕你说我急性,便让左右试吃,无甚异味,怪也。直到传唤赵士英,方知因熬夜、上火所致,免了他们一顿板子,这是你平日唠叨的功劳。”胤禛喝了一口药汤,看着焦进离去。
焦进安静的低头等待着,汗流浃背。来回跑很不容易,我便赏了他一杯茶、准他坐。在他休息时,我沾了沾墨,写道:“熬夜要适度,夜晚最好莫饮茶,若想醒脑,薄荷叶最佳,泡来清口又提神。倘若你真记着我的话,刚觉异味时便不会生气,不过是讨我欢心罢了。”
“说我讨你欢心,实在冤枉。陈殿抡曾画你夏日庭中小憩之容献于我,想是近日多看了几眼,觉他将你画得精妙,犹如真人在眼。今日他乞假归故娶妻,我甚是羡慕,立业成家,我本意暗允他可在京中纳几房,他笑对我说‘家中已定,岂能反悔?京中女子好颜色,臣若贪留,伤及家人,实不乃君子所为’。十三弟常劝我尽早劝你返回,我本犹豫,听陈外郎一席话,决定劝你山中虽多颜色,莫要贪留不返,害家中人苦思。”胤禛哀叹一声,离座朝焦进一挥手,便走入东暖阁中瞅着墙上的一幅荷塘美人图发愣。
我何时被偷画了?画家的眼可真尖。我微摇首,回道:“画作之事,你怎不告知我?睡中丑态怎能装裱登堂?岂不笑煞人。山中幽静,佛香舒心,化解我不少烦扰,况有一事未完,倘若顺当,再回。”
胤禛读信心知所谓何事,并不点破,只是写:“睡容亦美,堪比静莲。你意即已定,我只好准你再住些日子。近来有二事,又令我夜难寐。一是巨来与我攀谈至午夜,他弹劾文镜排斥士人,而文镜言师生、同科之间相互袒护,此是朋党风气,个中情形我知之微少,不好过早定论;二是云贵之事,招抚亦或用兵,我有心用兵,因对苗民事务尚不熟悉,不好把握。两件事目前难做裁断,头痛不已,缺肉二斤,向你讨要。”
读完信,我噘嘴“哼”的一甩,你体重下降跟我要干嘛,当我是猪肉啊。话虽这么说,却有些心疼,想了想写道:“明明心有主意,却在这儿喋喋不休,不是讨厌我论政吗?还叨念给我做甚!李绂比田文镜小上几岁,入仕亦比他晚的多,怎斗得过他?等着吃亏吧。科举人的旧病由来已久,你若清理过分,小心广大读书人对你不满,令你执政艰难。对于少数民族,我亦有过不好管辖的苦恼,区域复杂,太严或过松都恐生变,你若用兵,怕是场持久战啊。不知允祥的意见如何?”
胤禛眉头一蹙,刚刚还欢喜的脸突地沉下来,湖笔上的墨趁机滴在笺上。他烦躁的将笺揉成一团,狠狠扔出去,重新书写,又扔出去。反反复复几回,他心中的气才多少平了些,试探的写:“既然你这般讲,我便自处理。说起十三弟,我本欲让他寻你回来,只是近来我将诸多事务交与他,他夙夜匪懈、实在辛苦,我不忍再多加。你走之时留下一雪花梨,我问他‘此乃何意?’,他言‘此乃取离之谐音,别离之意。’,我顿时恍悟;又问‘为何是雪花梨?’,他曰‘臣弟曾见十六弟给凤儿几个,她甚是喜爱,戏称自己如它般可爱,想是我要离开之意。’,我方了然,自叹不如他解你心。他前段时日逝一女,极其可惜,幸又添一子。我意欲将鄂毅庵三兄之女配给他四子弘皎,此子你见过,听闻甚喜菊,不知你意如何?”
鄂尔泰哥哥的女儿?我瞬时蹙起翠眉,心中不美,加重了下笔的力度。“允祥本就瘦骨,再劳累下去,我恐要喝排骨汤了。你之意,何曾改过?话即已出,岂会收回?我即便再不乐意,你也会一意孤行,哪能听得进?鄂尔泰不纳妾,只这一点我到欣赏,其他勿提。让弘皎娶他兄长之女做嫡福晋,我心里不平衡,再送一二美妾给他吧,可不能苦了那孩子。”
“你心不悦,我心更不悦。端午佳节,你竟不在。蓬莱洲上龙舟乏味,孤寂由心生,几杯蒲酒下肚,作诗一首与你共消遣之。‘对酒吟诗花劝饮,花前得句自推敲。九重三殿谁为友,皓月清风作契交。’。棍树尚且在夜中合叶,今夜却独留我一人,你心真硬啊。”胤禛又喝一杯,将酒含在嘴里,终是未咽吐在地上,抬头凝视明月,虽面色平常,心脏却在咚咚直跳,不知此信她将如何回复?心中无底。
他的话让我不知怎样答复,犹豫再三,叹了一声写:“‘欲与蜂蝶同起舞,睹信惆怅不能消,化身变作长空月,邀君共举夜光杯。’。兴致又遭你破坏,连诗都作的古怪,求你一笑,让我安生几日。”
胤禛喜不自禁,心情好似晴空艳阳,催促张起麟赶紧研墨,搓着双手有些急不可耐。忽见允祥入内,略不快,硬是让允祥行了礼,他才道:“瞧吧,心疼着呢,担心朕虐待你,说什么再让你操劳下去,她就得喝排骨汤了。朕瘦了两斤,她就说朕矫情,平白的只挂念你,十七弟所言也不无道理啊。”说罢,将手里的信全递给允祥。
允祥接过信,一封封仔细读了读,感叹一番。分明是他们自个儿打情骂俏、爱意弥漫,动不动扯上他,这是何道理?读过之后,他将信还给胤禛,胤禛一把夺过,宝贝似的收好,还不忘傻笑两声。允祥见此迅速将此题引开,咳嗽一声问:“皇兄,皇四子问起凤儿去处,是否告诉于他?”
“哦,没想到他去找你问。原先问过朕,朕未答他,想必他急了。如此心浮气躁,也不知道福敏他们是怎教的,罚他们一个月的俸禄。至于凤儿的事,你去告诉他吧,免得他挂心荒废课业。你顺便说说他,早该断奶啦,整日里时不时的往凤儿那儿探一头,也不知他在找什么?”胤禛心正欢快,话便不自觉地多起来。
允祥嘴角一抽,微低头小声自语“唔”了一句,抬头张了张嘴闭上,想讲出宝儿临死所言,但既然承诺保密,遵守约定乃做人之本,迟疑一会儿,又张了张嘴,“唉”一声垂首。
胤禛斜眼一直瞅着允祥细小的动作,收回视线道:“关于弘皎这孩子的婚事,虽然凤儿不满,也算是同意,只让朕再挑一二淑丽顺女与他做妾,朕亦赞同。朕之意,最好能在年底之前办妥,让凤儿沾沾喜气、去去晦气高兴高兴,妾室嘛,待她回来亲自挑选,如何啊?”
“谢皇兄。”允祥漫不经心的谢恩。
胤禛一瞥他,微笑了笑问:“你这是什么表情,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何不能与朕讲的?”
“啊?”允祥猛一回神,连忙道,“没什么。只是臣弟心中略感不解,凤儿为何要去探望九哥呢?”
“不解?”胤禛双手交叉,盯着允祥片刻,一闪狐疑后,轻笑道,“不过是看望一下遭难的曾侄子罢了,朕若拦她,她定与朕吵,不如不拦。可朕担心——九弟不知会与她谈些什么,若有不妥之言,她又深信不疑,朕怕她受蛊惑,做出什么不当之举。八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愿不要出事才好,朕的心再也经不起惊吓。”话落,他两条长眉拧起,心难平静。
“皇兄——”允祥蹙眉唤着,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宝儿所吐的年数、另他生疑的药草、以及其他秘密,还是他一人去查找吧。“皇兄若无事,臣弟告退。”
胤禛挥手让允祥退下,待他退走后,他便在笺上写:“十三弟刚走,谈起皇四子想念你,你且给他报个平安。十三弟神色不安、似有难言之隐,虽不知何事,我隐隐觉与你有关。我无法放心,你快回吧,事情不要再办,让我心安。将入夏,圆明园中备了你爱看得皮影戏、添加葡萄干的萨其马、颗颗饱满的荔枝,你若不回,我可全都独享了。”
我的口水差点流下来,用力咽下口水,心想绝不能让他一人独吞,急急道:“留着、都给我留着,我忙完便回。弘历那儿你说一声,我给他带驴肉火烧回去。允祥对你能有什么难言之隐,怕是累得,你休他几天假便好。”
我将笺交给焦进,收拾好行囊,谢过方丈的照顾,捐了些香火钱,便和月童骑马赶去保定。
[正文:第一百二十四章 有谁知道一切]
“老人家,在下打听一下,直隶总督衙门怎么走?”进入保定后,我下马跟一长髯老者问路。
老者抬手指向前方道:“总督衙门啊,直走,过了这个街朝右,正中就是。”
“多谢。”我谢过老者,按他说的方向走去。
纹丝不动的八月,静物画中的柳树,如岩浆般燃烧的太阳,烤得人像熟透的地瓜——烫手。远远瞧见衙门门口有一个焦躁的人来回走着,似乎在等谁,苦恼又显不安。
瞅我走来,李绂疾步上前,一施礼道:“臣在此等候多时了,您一路辛苦,先行歇息吧。”
“李大人,你好像知道我要来?你怎认出我的?”我奇怪的上下打量他。
李绂有一丝紧张,抹了把汗道:“是。啊,不。臣不知您要来,您的美貌倾城无双,即使换了男装,也多少认得出。”
“嗯——是嘛。”我怀疑的拖长声,微迷眼。“李大人,有件事我奉劝你。虽说本意是好,但你斗不过那只老狐狸,莫学书呆子毁了自个儿的仕途。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看不出来吗?狐假虎威啊!我之好友王贻上、李晋卿生前曾多次提起你,言你定为士人领袖,我亦留心你,你莫迂腐。休息就不必了,带我去见见这里珍藏的那位特殊客人吧。”
一霎那犀利的眼神,微上斜的嘴角,诱惑且冰冷的嗓音。李绂恍惚间,仿佛看到皇帝,令人感到畏惧。他诚惶诚恐的一边带路一边不停擦汗。
禁锢允禟的前门封闭,打开它费了不少力气。院落甚小,三间小屋周围加砌墙垣,房小墙高外加重兵把守,在这酷暑中,如同处在一口闷锅里,蒸得人喘不动气。如此折磨人,实在让人无法苟活。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带着铁锁手梏、瘦骨嶙峋、渗血的指尖、浑身散发着难闻得异味、睁着血丝密布的眼睛、站着大喘粗气的人,会是那个容貌能令女人都赞叹不已的允禟。
“你们——”我低头双手攥拳,咬着牙抬头狠瞪向李绂。“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迷途的羔羊吗?松开!”我大声叫,“我命令你们松开!听到没有!”
“凤儿。”允禟虚弱的一唤,摇了摇头。“别为难他们,皇帝的命令何人敢违抗?便宜行事而已。”
“便宜行事?”我打了个寒颤,松开紧握的手,面无表情。“你将我惹毛了,李绂。赶快和这些恶心的蟑螂们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下地狱的滋味。”
李绂一惊,左右摩擦着嘴唇,犹豫道:“这——恐怕不妥,皇上……”
“你——敢违抗我?”我打断他的话,露出恶魔般的眼神。
李绂向后一退,哆哆嗦嗦地说:“那那那那那、那臣就在外侯着,您有何吩咐就唤臣。”
我朝月童一挥头,他点头便与李绂等出屋,将门掩好站在门外守着。
我对允禟灿烂一笑道:“很高兴能见到你这般挺直的站着。”
“至少在你来之前,我还不想躺平。”允禟略微轻笑,一屁股坐到地上,很不雅观的坐相,好似街头的流浪者,抠了抠耳朵,抖擞着一条腿。“说吧,你来做什么?穿着男装、辫着辫子、贴着可笑的胡须,还有,你身上那是什么味?香的呛鼻子,老远就闻到了,该不会是特意为我而事先涂得吧。”
我撇开头,不想看他流里流气的举止,在这种情形下,让人感觉很难受。我搬了凳子坐在他面前,笑了笑问:“你想知道?这是民间的法子。在中秋之前,把一根黄瓜切开、榨汁,用薄荷叶浸上一浸,其香味能迷死千里之外的男人。怎样?我迷住九爷了吗?”
“哼!你未免太夸张了吧。”允禟低头不屑的一哼。“仅凭这点小伎俩,便想迷住英俊潇洒得九爷我吗?”他一顿,抬起头微翘嘴角。“你——失败了。”
我抬手抚住额头,泄气道:“你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呢。果然,我做不到……”
“你讨厌我?”允禟虽然清楚未讲出的话,却下意识的问出来。
我一瞥他道:“不,并非讨厌,看你不顺眼罢了。”
“那还不都一样。”允禟好笑的弯了弯腰,停住抖动的腿,换了个优雅的姿势,双臂自然的搭在膝上,认真地看着我。“我一早知晓有人要来。”
我“嗯?”的一声,疑问的望向他。
允禟抿了抿嘴继续道:“因为这几日的伙食变好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大人物,比如五哥或十六弟,却没想到是你。从青玉蟾簪被夺走那天起,我本该不抱什么希望才是,却仍旧不甘心。”话到此,他咬了一会儿拇指的指甲。“你来,是出于善心的探望呢?还是另有所图?你的脸色并不比我好到哪里。”
“哦。”我承认,“心里的确不太爽。”
迟来的颤抖终于爆发,我猛地撕下胡子,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直隶,我怎这么笨,胤禛他早就已经猜出我的意图。什么直隶盗匪多、不要擅自行动?明摆着是警告我,任何事都别想瞒得住他。怪不得、怪不得李绂一早在衙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他要等的人是我!为何我到现在才明白?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下,我抬手一抹,惊恐的睁大眼,如小猫般卷缩着。为何我会哭泣?悲惨的如同孩子一样哭,明明起不了任何作用。奇怪,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了……
“凤儿,难得见到你哭啊。这么说,四哥连你也隐瞒,倒真像他的性格。你没有骂他反而选择哭泣,不在他面前哭反而在别人面前。即使再痛苦,也不想令他感到为难吗?”允禟一直默默地看着我哭,即便手足无措,也只能像摆设般任由我哭,他做不到安慰。眼睛紧盯着手腕上青紫的痕迹,他第一次觉察自己无能透了。
不知哭了多久,我擦干泪水,微微一笑:“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表现的像个傻瓜一样。我遇到了一点小挫折,无论是谁都会遇到类似的挫折,仅此而已。我该这样想,允礼是被我抛弃的,胤禛是先被我骗得,这样感觉——舒服。”
“等等。”允禟皱起眉头,“你这话何意?”突地惊愕,“难道——你被休了?”
“怎么说呢?不太彻底。”我叹了一声,将事情经过简略一诉,继续叹气。
允禟眼珠滴溜一转,双手交叉垂首沉思。小屋内的臭气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倒跟着愈烧愈热的阳光发出作呕的讯息。寂静的屋内,允禟脚拍地的节奏用力响着,半垂的眼幕遮挡住深藏的心机。拍地声嘎然而止,他抬起的乌黑双眸像一把尖锐的刀刃,重低音般的嗓音回响在小屋里。“多少经历过风雨的人,会相信所谓的巧合吗?这世上可是有‘或许’、‘有可能’这样的词汇呦。”
心“咚”的一敲,我无言的垂下头。
“你懂得何谓真实吗?那既是——在你的伤口上撒盐,让你享受更重的伤痛之后,扮作恩人再为你亲自添去它。怎么样?感动吗?陷入痴迷了吧。他要的就是这个。”允禟略带刺目得轻蔑的冷笑,“让你再也逃不掉的——爱!”
震惊、难以置信……我双手抱头,仿佛身处在冰窖中瑟瑟发抖,不住地摇头道:“不!我不相信这是阴谋!他随时都有机会,何必等到今天?”
“他等不及了,你不明白吗?”允禟大叫一声,随即垂首慢声道,“在四哥心里,夫妻这字眼,甚至比针尖还令他觉得刺痛。你是绝不会嫁给你不喜欢的男人,对吧?十七弟温和谦恭、儒雅淡然,与四哥性格截然不同,亦于你不同,所以你嫁给他,因为看上眼了。四哥太过自信,以为自己无论怎样都永远是胜者。所以,当他一发现有日久生情的征兆时,你认为他还会无动于衷吗?”说罢,他斜眼瞅着我。
愤怒充斥大脑,我“腾”的起身,一脚将凳子踢开,咬牙切齿道:“好!干得好胤禛!干得可真好!多年来我围绕你一人团团打转,竭尽全力守护你,你竟拿我当笨蛋耍弄。好,好得很,想让我回你身边?美得你!”
突然,允禟跪在地上,长指甲紧抓地面,不停的呕吐着,直到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还在作呕。
我惊慌失措的上前拍着他的背,拧眉道:“再吐下去可不行,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大夫。”
“别走。”允禟拉住我的衣角,深深锁着浓眉,脸色煞白,双眸闪着点点水光。“唱、唱首歌,一会儿便好。
“你有病吗?这时候还唱什么歌啊。”我心急火燎的想去找大夫,却见他拽着我不放、强忍痛楚,于心不忍。只好冷静下来,闭上双眼,微吸气,张嘴唱道:
“让我知道,如何去放手,生活让我迷茫、让我屈服。生活一去不复返,总会留下缺憾,继续努力还是放弃,我下不定决心。回头望,看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脚印,去哀悼,死去的和离开的。试着前行,当你未尽人生又无路可退时,就接受失败吧。并哀悼、哀悼……”
允禟渐渐平息呕吐,只像个哮喘病人般喘息着。秽物引发的恶臭使人反胃,我倒了杯白水给他,他勉勉强强的喝了一口。我放下杯子,从袖中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嘴,将手帕放到一旁问:“还要再喝点水吗?”
允禟微摇头,咳嗽几声道:“人——你也看到了,就是这幅落魄、失败者的模样,原来这世上也有钱办不到的事。咳咳……你的歌仍然带着些许凄凉,又悲伤又难舍的音色。既然泪水已流过、既然生活已打乱,何不放下你所谓的自尊,回到他身边。反正,你逃不掉。”
“我——感到厌烦。”卡在喉咙中的苦楚,以及抑制不住想不断涌出的感情,即将失控。尖利的指甲深深嵌进掌中,我仍装作冷酷。“我已经在为难他。不管允礼的事是巧合还是阴谋,我无法释怀,无论是谁都不想原谅,也包括自己。如果此时胤禛在我眼前的话,吵架便免不了。为什么呢?我现在却及其平静。我为什么不能一心一意的待一个人?这样的话,我承受得痛只会有一份。我会像对待你们那样,心平气和的看待允礼纳妾,说不定还会再送他几人。我就不必觉得伤心难过,连眼泪都得分成两份来用。如果,我们都视对方为绝对不可以相让的人,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或许就能成为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所谓恋人吧。为何这么难呢?爱情!我——实在拿不出勇气以这肮脏的姿容面对任何人。厌恶?对,我现在的确感受到厌恶。”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默然望着允禟,他坐在地上以同样的神情望着我。四目相对良久,同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用这种方式宣告彼此的失败。
我清楚地知道他早已满目眩晕、苟延残喘,沾满污垢的长袍,干枯脆弱的头发,曾经动作悠然的手指消失在记忆中。一滴新鲜的血液,从苍白的手腕上滴落,混杂在脚踝铁链上的污血里。死神在向他一步步靠近,但他却依旧不服输。
“允禟,你深锁眉头的样子也很性感呢。”我捂着嘴,偷偷窃笑。
允禟全身僵硬,呆愣片刻后,微笑着单膝跪地,捧起我的右手,在白皙的手背上用破皮的嘴唇轻轻碰触。“能被您夸赞,允禟甚感荣耀,曾姑姑。”
“哎呀呀,虽然是用我喜欢的方式,但把年轻貌美的女子叫老可不行哦。”我竖起食指,来回摆动。
“真拿你没办法。”允禟显得有些无奈,眼睛不知在瞄何处,双手似乎在玩弄着什么。“你——”他神情复杂的望着我,又忽然转向,闭眼喝道,“走开!”
我稍一愣,瞬时含泪而笑:“如你所愿!”
门又“吱呀”一声推开,外面的阳光真是耀眼,我却没有伸手遮挡,因为那柄清雅的荷花扇,我想让它陪伴着它的主人。
“走吧,童儿。”我淡淡的对月童道,他应声跟在我身后。
我们没走两步,便被李绂叫住。“慢着!皇上有令,请您跟臣等回去。”话落,便有一队侍卫围住我们。
我冷冷笑了几声道:“回去?回哪儿?我想去的地方有很多呢,不能白白浪费在鸟笼里。李大人,回去告诉他。我——厌恶他!”
“公子。”月童侧头朝我妩媚的笑着,“您被猎狗盯上了呢。”
“你不要生气嘛。”我一甩发辫,优雅的靠在他胸前,抬头对上他迷人的黑眸,邪恶的一咧嘴。“好好爱护小动物哦。”
“遵命,公子。”月童原本温柔的笑容,瞬间转化成虚假的狞笑。
当耳旁嗡嗡作响时,月童拔出青霜剑,揽我在怀,笑容满面的迎战。冷冽之势如六月飞雪、背生芒刺,刺杀之势如冰霜迸落、铿然有声,护守之势如风作铠甲、无缝可钻。即便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他仍然笑意盈盈。
李绂傻愣愣的看着到手的鸭子又飞了,他无力的摇晃几下歪靠在门柱上,重重一叹……
一朵朵红花从允禟的口中吐出,他匍匐在地,一手支撑身体一手掐住脖子,小屋内除了猛烈的咳声,还有沙钟流沙的声响,时间所剩不多。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大笑之后的痛苦,使得允禟汗水直流、呼哧喘气,眼神却更加锐利。他已爬不起来,沉重的呼吸扫起地上的尘灰,他自嘲的笑着,刺耳恐怖。“四哥,这是弟弟我献上的最后一份大礼!”
(这次写得挺多,最近昏昏沉沉的,连更新的时间都忘了,迷迷糊糊竟写了这么多,我是不是发烧了?心里居然也会因“他们的笑”而笑。)
[正文:第一百二十五章 即将开始的快乐]
为什么?再一次的擦肩而过。明明不过是小小的误会、明明只是微露疑心,却演变成可怕的厌恶。为什么?
砰!砰!砰!砰……
器皿的碎声,不间断的响起在养心殿内。
滴答!滴答!滴答……
晶莹的血珠,从紧握、颤抖的双拳里落下。
头痛、心痛、痛灌全身……
就算抓着头、就算咬着唇、就算捂着胸口,也无法抑制钻心的痛意。
静、无声……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连思考都觉无趣、连感觉都仿佛不存在,一切止息。
“永清公主啊!”胤禛仰天轻唤,随即似轻蔑的一笑,而后放声狂笑。突然停止,将头埋在胸前,闭上双眼,时间再一次停顿。慢慢的,他抬起头来,重新微笑,带着一半冰冷、一半温和的笑,张开一半犀利、一半温柔的黑眸,俨然恢复到往昔的他。“随你便吧。”寂静中回荡着一句不知是原谅还是放弃的话语。
“张公公,何事这般高兴?”允祥看着一脸喜悦的张起麟有些好奇。
“呦!怡亲王。”张起麟看到允祥,赶紧施礼。“奴才请怡亲王安。没想到王爷这个时辰入宫,皇上翻了牌子,奴才能不高兴吗?皇后娘娘该放心了。”
允祥双眉皱起,望了一眼烛火通明的养心殿,压低声音问:“召的是哪位皇嫂?”
“奴才不瞒王爷,郭常在。这位主子入宫也有些年月啦,还真是有点福气,若是侍奉的好,就等着享福吧,说不定能进位呢。”张起麟呵呵一笑,“王爷走好,奴才这就去安排,今晚皇上的兴致好着呐,王爷可莫要待得太久。”说罢,他打了个千告退。
允祥攒眉低头小步慢走,心中甚是纳闷。皇兄这种举动代表什么?愤怒的发泄?无所谓的释怀?当他得知凤儿违约不再回来时,除了震惊、痛心外,无可奈何。他不清楚皇兄从圆明园回来的那晚发生了什么?只是后来听闻皇兄以他一贯的作风砸了一些器皿,没有无精打采、没有伤心欲绝,一切如旧,非常正常。然而,在他看来并不正常,他不知道这将持续多久?
“猜测别人的心思可不是个好习惯,尤其是猜测皇帝的心思。奴才劝王爷还是回吧,皇上的心情并不好。”尹继善俊逸的身形突然出现在黑幕中。
允祥眼一眯,冷一笑道:“没想到尹大人如此清楚,本王谢过尹大人的好意!”说罢,想要离开。
“王爷准备向着谁?”尹继善唤住了允祥,微翘嘴角。“别说奴才没提前劝过您,您莫再一个人擅自行动,小心陷进去,时刻保持清醒才对。不然——您将无法自拔。”
允祥未去理会他,径直离开。
“皇兄。”允祥的声音响起在静谧的殿内,听来颇为洪亮。
胤禛并未抬头,忙着奋笔疾书,只轻轻“嗯”了一声道:“来了就坐吧。”
允祥坐定后,瞅了瞅胤禛的脸色,见其无恙,试探地问:“凤儿——可有消息?”
“你很担心吗?”胤禛冷淡的问。
“是。”允祥点了一下头,没什么可隐瞒的,他的确担心不已,对他们两人都是。“不想谈谈吗?皇兄。没必要在臣弟面前硬撑。”
“这样挺好。”胤禛的嘴中平白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允祥愣住,甚为迷惑。“呃?皇兄这话何意?臣弟不懂。”
“她平安,不是吗?”胤禛说的相当平静。
“诶?”允祥有点傻,瞬时明白,垂下头点了点。“是。”
胤禛瞄了一眼允祥道:“你若无其他事,退下吧。劳你挂心,朕没事。”
“那——臣弟告退。”允祥站起身,施礼要走。
胤禛唤住他:“十三弟。”
允祥停住脚步,望着埋头书写的胤禛。
“朕以为她往南去了。”胤禛轻声道,又补充。“是否如你所料?”
“皇兄——”允祥眉头更紧,欲言却无从言起。
“朕,最近甚是心烦意乱,难以克制。”胤禛停住飞驰的湖笔,却仍旧低着头。“朕本来想说的话有很多,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却在刚刚动气了。忍耐,我们都得忍耐,是,朕明白。心好像少了点什么、焦躁不安,虚无感正在不断吞噬朕,无法填平。厌恶,她居然说厌恶朕,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朕留就匆匆消失。明明不是负担、没有为难,她却仍旧要与朕分离,就那么不愿意靠近朕吗?宁愿让彼此痛苦,也不愿委曲求全,她的骄傲做的太过头了!每一次、每一次的梦中缠绵,醒来又幻灭,不断重复。朕亦感到厌烦,随她便吧。朕,稍微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允祥从隐忍的目光中捕捉到一瞬间闪过的悲伤的眼神,波动着叫做泪的液体,他一躬身退去。黑夜,开始泛凉,星光璀璨的夜空,为何也会令人感受到难过?积攒的千言万语,却什么忙都未帮上,他一想到隔着千山万水的凤儿,便感到心头酸楚。真想回到过去,看着皇兄和凤儿甜蜜的笑脸,也让他觉得幸福。
原本清澈的河水,已然被鲜血玷污,流向未知的彼岸。
我瞅着沾染血污的河水,努力微笑。“童儿,你毁了一件漂亮的长袍。”
月童重新换上一件莹白绸绣鹤长袍,一边系扣一边道:“不过是件衣裳,母亲大人平安无事,不是吗?接下来您打算去哪儿?”
我忽然想起远方的朋友,心里想去探望一下。“被施了魔法的青蛙王子,不知过得怎样?是否还在卖画讨生活?他何时肯发光呢?”
月童整了整衣袍,对我一笑道:“母亲似乎很看好他,既然想知道,不如去一探究竟吧。您不是也很想念他吗?”
“那么,去吧,扬州。”明媚的笑容显现在我流过泪的面庞之上。
枫叶红时,迎来了悲愁感伤的秋日,却并未影响繁华的扬州城,熙熙攘攘的人们似乎是在赶大集,引得我心情欢畅。我到处打听郑板桥的家,谁知他家甚是难找,找了大半日,才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他家。
我烦躁的上前重重拍门,一个瘦矮的仆人给我开门,大眼忽闪忽闪看起来蛮机灵。他打量着我问:“公子,您找谁?”
“这是郑燮的府邸吗?”我没好气地问道。
仆人点点头道:“正是。请问公子是谁?找我家老爷何干?”
“我是他朋友,特地从京城来看望他。”我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不知你家老爷可在?”
仆人一下有了笑脸。“原来是老爷的朋友,恕小人无理,老爷去西街卖画不在府内。您是等老爷回来呢?还是再访?”
我考虑片刻道:“我不想在扬州久待,还是去找他吧。”
我辞别那仆人,跟月童在西街一路寻找。幸好,他的摊位蛮显眼,也幸好,他未多改变。依旧又正又平的印堂、齐整的眉毛、精神的眼睛、藏青长袍上的浓浓墨香,透着文人得硬骨。我跑过去,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啪”的往桌上一拍道:“你的画本公子全要了!”
郑板桥微一愣,看着眼前俊美的公子,总觉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不过,这嚣张的气焰着实令他反感。他面露愠色,冷声道:“这位公子,郑某的拙作不值这张银票,请公子收回。若公子看得上眼,一幅二两。”
“这么少?”我皱了皱眉,忽而掩嘴笑着,“可在本公子眼中,它们价值万金呢,因为是朋友之作。”旋即,我撕去胡须,噘着嘴,“这才过去几年啊,你竟连我都认不出,真是伤心透了。”
“凤儿!”郑板桥大声惊叫,惹得路人纷纷侧头看他,他尴尬的一咳,“你怎跑到扬州来?”又朝我身边瞅了瞅,只看到酷劲十足的月童。
我疑惑的问:“你再找谁?”
“果郡王呢?怎没和你一块?”郑板桥奇怪的问。
“哦,怎么说呢?”我耸了耸肩膀,“我们分开了。”
分开?这是何意?郑板桥想了半天,突然睁大眼问:“难道——你被休了?”
我很不满“被休”这两字,略带生气,简单的回:“算是吧。”
“怎么会?”简直难以置信,郑板桥心里暗想。
“我是出来散心的,能否不要再谈这件事?”我垂下眼帘,有点心酸。
郑板桥见我面色不佳,连忙扯开。“你住哪儿?”
我好笑道:“自然是客栈,不然住哪儿?”随即一瞥他,“怎么?想让我住你府上?算了吧,就我这张脸,你夫人不得拿扫帚打我才怪呢,我可不想扰你府上不安宁。”
郑板桥的脸微泛红,小声道:“那就多住几日吧,难得来一趟,主人总不能让客人就这么回去。”
“可是——”我有些犹豫,这里曾经有着悲伤地回忆,我实在不愿唤起它。“我不太想……”
郑板桥细心的发现我似有顾虑,将摊位收拾了,走进我道:“至少,留下吃一顿正宗的淮扬菜吧。”
“你是看准了我贪吃的毛病。也罢,人既然都已经来了,总得赏一赏扬州的美丽风光。况且,还有你这个好朋友在身边陪我解闷。就依你吧,住上一段时日再走。”我明白他想让我舒心,若是看不到我出自真心的笑容,他怕是不会轻易放我走,索性如了他的愿。“今日我实在太累,明日吧。瘦西湖。你带上朋友、府眷一同赏玩,人多热闹也开心嘛。若是女眷不方便,也不必勉强她们。如何?”
郑板桥想了想,笑道:“如此甚好,你好好歇息,明日日昳时再会吧。”
我微颔首,大步流星的往客栈的方向走去。总算,我可以暂时忘掉相隔千山万水的痛苦,这样挺好……
[正文:第一百二十六章 难料的风]
我有多久未穿过最爱的紫色?已经仿佛是件很遥远的事情。我散下七尺长发,扮作富家千金,不再是谁的“夫人”。丁香色芍药霞云百蝶锦缎长裙,捧后脑些许乌发在正中绾髻,海棠花点翠头花,碧玉小松鼠顶长簪,蔚蓝缎金线绣凤头鞋,略施粉黛,手执绛色纳纱绣花鸟檀柄黛紫绦穗团扇,早早坐在装饰华美的龙船上等待郑板桥。
未时初刚过,月童便带着郑板桥等一干人上船。郑板桥上来便道:“你可真够胆大的,吓得我是汗水直流,若不是你侍从出现,我还当看错了呢。你怎这般夸张,竟弄龙船待客,你可知这船‘备受瞩目’啊。”
“那还不好吗?”我眨了眨眼,“招待你,我总不能小气吧。”
郑板桥无奈道:“分不清谁是客了。”
我嫣然一笑,起身对他们深深道了一个万福道:“民女月氏凤儿,略备薄酒,邀诸位共赏美景。诸位能大驾光临,凤儿我欣喜万分。望诸位莫拘谨,开怀畅饮才是。”
“哪里,小姐客气。”穿一身月白袍之人,仪貌非俗且眉清目秀,手执一把月样白梨竹柄扇,上前作揖。“在下李方膺,本是出外差顺道看望郑兄,凑巧赶上这顿席,也是在下有口服啊。”
我执团扇半遮脸,笑道:“原来是官家,民女真是有幸,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这时,站在一旁稍年长之人轻笑两声。眉眼之间甚是敏锐,青衣端庄,一幅聪俊之相,略带讽刺道:“难道小姐不是官家?这等排场,可遮不住金某的眼,小姐好富贵。”
“过奖,不过身上沾了点铜臭气,还望先生某嫌才好。”我微虚笑,没想到金农有一双好眼睛。忽瞥见一端妍妇人,风姿娟秀。身着翡翠团花双蝶锦衣,步摇微动,看得出她在偷瞄我。“这位是徐夫人吗?”我笑问。
郑板桥笑了笑回:“正是贱内。”
我瞅着徐夫人,她亦盯着我,彼此互看一回,我转向郑板桥道:“为何不坐?你夫人该埋怨我照顾不周了。”
“月小姐说的哪儿话。”徐氏掩嘴似笑非笑。“我家老爷说是有朋友到访,我当是男子呢,没曾想是仙女儿一般的小姐。幸亏我来了,不然,小姐守着这帮大男人多不自在。”
我咧了咧嘴道:“说得也是。各位,就座吧。”话落,我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们围圆桌就座,一个个红装艳丽的婢女摆上枣木镶翡翠匙箸、景德镇青花忍冬纹餐具。用铜盆柠水洗手,兰花酒漱口之后,便开始上菜: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水晶肴肉、黄集炖羔羊、梁溪脆鳝、淮夷贡鱼、缕金龙凤蟹、清炒虾仁、燕来笋、摸刺刀鱼、马鞍桥、葵花肉丸、洪泽烧鹅、萝卜丝鲫鱼汤、文楼涨蛋、风白鱼、芥菜春卷、青菜炒香菇、八宝素菜……倒上极投合文人雅士喜好的鹤年贡酒。
金农瞅着桌子一圈,微一笑道:“不错,精致且丰盛,上等佳宴。只是——月小姐不怕上火吗?咱们五个人的肚子还真是大啊。”
我抿酒的同时看向金农道:“有清风陪伴,足够抵消火气,还怕什么上火?所谓大肚能容,咱们自然都是大度之人,不是吗?”
“月小姐所言极是,金兄就不要再做推辞了。”李方膺端起酒杯,“在座的多少有点臭脾气,让月小姐见笑啦,在下先自罚一杯,莫辜负这湖景珍馐。”说罢,将酒一口饮尽,翻杯给我们一看,旋即放下。
金农见此,也端起酒杯道:“金某没见过大场面,多有失言,当罚一杯。”说罢,亦将酒饮尽,翻杯给我们一瞧,放下杯问,“不知月小姐满意否?”
我笑而不语。
徐氏杏眼一扫,拉起我的手道:“你看看你们这些大男人,月小姐好歹是名门闺秀,瞧把人家吓得。咱们本是主,这下反倒成客了,这怎说得过去?你们一杯杯倒也罢了,害我们两个女人不知所措,这酒到底是喝还是不喝?莫可惜满桌上好菜,让月小姐笑话咱们不懂规矩。瞧瞧你们那话,这哪儿是酒席上该说的?还以为是来找碴的恶少呢。”
“嫂子,这话就不对了,怎么听,都像我们欺负人似的。”李方膺打开扇子,慢悠悠的扇着。“还不是金兄过于敏感,也把在下扯进去。谁说不动箸,在下正被这金黄的蟹所诱呢。”说罢,他便挟蟹肉入口,做陶醉状。
大家瞬时呵呵笑,气氛一下活跃开来,纷纷动箸品尝佳肴。
金农放下箸,瞅着我片刻后问:“还未请教月小姐哪里人氏?府上作何谋生?”
“京城人氏,至于府上嘛——”我从袖中掏出琼花莲边帕轻点了点嘴角,朝金农微一笑,“经商之人,亦略通文墨。”
“哦?”金农好像只对文墨之事感兴趣,“这么说,月小姐也略通一二喽?”
“民女怎敢在你们面前班门弄斧呢?谁不知你们皆是此道高手,民女若现眼岂不自不量力?”我执袖微侧头,半垂眼帘轻声笑。
“诶,月小姐此言差矣。”李方膺执扇摆了摆,“就今日来看,月小姐定不输在下,真是过谦了。难得金兄这般期待,月小姐怎好推辞?”
郑板桥稍稍拧眉,握着酒杯的手似不安的摸搓着。徐氏虽看在眼里,却不言语。郑板桥松开握杯的手,正想说什么。我伸手在桌下一拦,他似担忧的看着我,心知他们故意为难,早下好了套。
我朝他们妩媚一笑道:“既然诸位看得起民女,倘若民女再推辞,显得民女毫无相交的诚意。既然诸位这般期待,那——民女献丑了。”
我侧头看着瘦西湖婀娜多姿的身影,思绪略一停顿,伸出丁香舍添了一圈唇,展颜道:“民女没多大本事,只好应景略作小诗一首,权当作给诸位解闷吧。”
郑板桥急声道:“你且作。”
“柳叶无声睹形落,片片飘坠桥影中。风过湖动随波返,似怀凉荫青叶色。沉思今日与往昔,斜阳静候晚钟声。”从樱唇中吐露些许哀伤,我却并未言表于色。
短暂的寂静之后,金农低沉的嗓音打破静谧。“看来,月小姐心中存有愁楚之事。”
我勉强一咧嘴道:“世人心中多少都存有愁楚之事。民女想是被秋日引逗才有此一诗,坏了诸位的雅兴乃民女之过。”
“月小姐过虑了。月小姐这个朋友金某人交了,不知李贤弟意下如何?”金农话落看向李方膺。
李方膺用扇“啪”的一声打了一下手掌心道:“在下本就有意相交,金兄非要试探再表,绕了个大圈,还不是平添麻烦。在下早说过,单凭月小姐不言自威的气势,你我二人就得甘拜下风,何来小心二字,在下实不敢想。这下好了,在下终于可以敞开胸,放心与月小姐攀谈,也省得金兄直给在下使眼色,弄得在下放不开肚。说实话,在下一听有宴,可是空肚前来。现在,在下可得好好开怀畅饮啊,月小姐莫笑话。”
“哪会。”我喜笑颜开,“既然是朋友,还是唤名比较方便,小姐来小姐去怪别扭,称你我如何?”
金农略一考虑道:“月小姐既然不见怀,那恭敬不如从命。”
“凤儿妹妹,姐姐先叫了。”徐氏双手捧酒杯举到我面前,“若不嫌弃,自此你我姐妹相称。我自然是姐姐,不知妹妹芳龄?看样子年过及笄,又生得这般美貌,可曾许配人家?”
郑板桥不悦道:“不得胡言!”
“克柔,你怎能用这语调与你夫人说话。”我劝道,旋即执酒杯与徐氏对碰一下,我们二人便把杯中酒喝下,我微擦了擦嘴角道,“确实年过及笄,但不曾许配人家,提亲之人亦无。想是我虽生的几分颜色,却闺门不严,总是如此抛投露面好似并非出身良家,好人家怎愿娶我这种女子呢。”
“凤儿!”郑板桥颇为生气,“说什么醉话!”
李方膺瞅了我和郑板桥一眼,问我:“还未问过,郑兄怎识得你的?”
“哦。克柔曾在我府上做过教书先生,因而相熟。”我平淡道。
此时,金农喝过酒后,无意间翻过酒杯看到了上面的年款,他不动声色的放下杯,紧盯了一会儿正与其他三人谈笑风生的我,默不作声的将头转向西落的太阳。
当夕阳消失于地平线时,船上来了位不速之客——李卫。当他出现时,所有人都端着酒杯呆在那儿,大为惊愕。
李卫上前跟我施礼道:“李卫参见主子。”
“我不是你主子!你来此作甚?”我紧拧翠眉,“咚”的放下酒杯,酒散过半。
李卫垂首,客气的回:“李卫本不想打扰主子雅兴,只是——老爷有话要奴才代为传达主子。”
“如今,他还想说什么?”我双手一点一点攥起,心中涌起莫名的感觉,不知是期盼还是害怕?
李卫略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壮了壮胆子道:“老爷说他觉得厌烦,很累,想歇一歇。您可以不必回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样就怎样,一切随您便。”
“你说什么?”终于拳头攥紧,我咬着牙,身体因此话颤抖了一下。“你再说一遍!”话落,突然眼前一黑,向一侧倒去。
在那侧坐着的金农赶紧放下酒杯接住我,被他慌张放下的酒杯晃悠几下,“嘭”的坠地发出一声脆响,令我清醒不少。金农见我清醒,松了口气问:“你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金农把我扶起来。我还是在不停颤抖,他便略揽着我肩膀。我咬着唇,抓了抓胸口的衣,低头滑过两行泪之后,低声笑着,旋即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忽停住笑,抬头瞪向李卫。李卫不自觉的后退两步,表情有些复杂。
“砰”!我将长簪摔成两半,拾起来扔给李卫。冷笑,如冬日冰霜一般笑道:“有劳李大人回禀。凤儿,不,永清很高兴听他这么说,非常高兴。此言正合我意,我不客气地收下了!”随即撇开头,“折簪之意,他自明白。你走吧,我不想见任何相关之人。”忽大喊,“马上消失!”
“那——奴才告退。”李卫略施礼疾步离开。
我感到浑身无力,软绵绵的想要瘫倒,金农见状连忙揽我在怀。李方膺急忙放下他的酒杯,拿起我的酒杯,倒满酒凑到我唇边,我将酒饮尽,重吐出一口气,他们见此亦松了口气。
我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因私事坏了好好的气氛。”
“不妨事。你可觉得好些了?”郑板桥拧眉问。
我闭眼又张开,表示还好。金农扶我坐回座位,朝我一眨左眼道:“黑夜才刚刚开始,不是吗?你还藏着余兴节目吧?”
我一愣,旋即会意而笑。对,快乐这才要开始。接下来——该上演激情澎湃的杰里克舞会,从现在乃至永远……
[正文:第一百二十七章 谁为我唱金缕?]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酒至半酣,丝竹声声,吹弹悠扬。一班丽姝舞姬,翩翩然如燕巧飞空。中间一歌姬,二八年华,纤腰垂髻,衣锦貌娇,歌如莺语。佳音好舞,撩动人心,正是:一分酒醉,十分心醉。
我见他们沉醉歌舞之中,便偷偷起身出舱醒酒。一轮明月当空,几点星辰隐隐发光,湖上花船之中,欢愉声忽远忽近,秋风吹过,甚是清凉。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忽然出现的歌声,令我吓一跳,我连忙回头看,只见金农端着一杯酒对我微笑。“喝吧。所谓一醉解千愁,虽不能治愈你全部的伤痛,至少能缓解一点你此刻的悲伤。”
“谢谢。”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不过这曲《望江南》——你唱得不怎么好听。”
金农呵呵一笑道:“目的已达到,不是吗?郑贤弟很担心你。”他一瞥舱内,又道,“皇帝的女人不该撂下客人,独自吹风吧。”说罢,他将酒杯翻个,露出杯底的年款。
“我就知道不该用官窑,可是,他做的合我意嘛,我们的喜好基本一样。”我一拍脑门,郁闷的嘟着嘴。
金农将酒杯翻回,平淡道:“原因,我想我没问的权力。我们交往甚浅,自然帮不到你。不过——我与郑贤弟的意图或许相同,你总不能每日郁郁寡欢吧,若想笑着糊弄过去可不行。”
“想笑,笑不出来。”我微扯了扯嘴角,“但我今日非常开心,真的,希望往后的每一日都如此开心。况且,我已与‘旧事’告别,重新过新日子。呃——尽量。”
金农淡一笑道:“但愿如此。若你心意已定,旁人也不便再说什么。夜风凉,你莫久待。”说罢,转身离去。
我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抿向脑后,倚着船栏凝视倒映在湖面的月亮。从不远处的一艘花船上,传来娇滴滴的女声:“快看!好华丽的龙船!不知是哪位达官显贵在此赏月?若是有幸认识,说不定一步登高呢。不如咱们凑过去看一看,邓公子您说呢?”
“嗯。”白衣公子漫不经心的回答。当花船一点点向龙船靠近时,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那清绝独世的清丽女子,哑然呆作木鸡。
“凤儿,你还再傻站着?”郑板桥低音中略带不快。
我未去看他道:“想是吃酒过多,加上月色甚美,不舍得离开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单单是被休吗?”郑板桥语气生硬,看来略有生气。“为何不跟我说实话?”
我回头望了他片刻,见他坚持,叹了一声,只好详细讲出。未了道:“我不是不跟你说,一来不想让朋友担心,二来我怕被你说教。现在好了,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浑身轻松且舒心畅快。”
“当真如此?”郑板桥有些怀疑的看着我,随即摇了摇头。“反正这日子得过,风平浪静也好,大风大浪也罢;笑也好,哭也罢;怎样都是过。你既然想放下也好,互不牵扯又一生。现在想来,怪不得那时皇上看我的眼神总没好意,原来是因为你,我还当是自己得罪他呢。”
我掩嘴轻笑道:“让你受苦了。”
“前尘莫提。”郑板桥摆了摆手,“李大人突然来访,可叫我着实惊吓,更别说其他几位。若不是当初我见识了皇亲围绕的场景,这次怕要出丑。”
我稍皱眉道:“我没料到他找的这般快,是我疏忽大意。原想在扬州不多待,这下倒不用急了。你若不嫌我烦,我就再多打扰你些日子。”
“那就搬到我府去吧,贱内对你甚是喜爱,平常你二人说个话也是好的。毕竟,有些事我办来多有不便。”郑板桥笑了笑。
我略一低头道:“这就不必了,我想我还是一个人比较好。再说有童儿,虽说是男子,也有方便之处。至少,免去了被恶少搭讪的麻烦。”
郑板桥自然的摆弄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一撇头道:“回吧。莫冷落客人,将所有烦恼抛去,绽放你最美的笑容。”
我一咬唇,用力点点头,望向舱内一片欢乐景象,抬手一抛长发,笑将开来,从未有过的甜美的笑。“克柔,烦恼抛走了,我们回吧。”话落,我挺直胸膛,优雅的走回去。
正与李方膺谈笑的金农,见我返回,抬头瞅着我。李方膺微愣,顺着金农的眼神看向我。二人见我甜美笑着,彼此对视微一笑,似放下心来,同时起身朝我举杯。我返回座位,将杯中倒满酒,捧起杯。郑板桥亦与徐氏双手捧杯,我们同碰杯,一口饮尽,同翻杯,旋即哈哈大笑。
此时,歌姬已退,丝竹节奏渐快,舞姬拂袖愈加卖力,不止心醉,人亦醉。
“啪。”我放在一旁的箸突然落地。
“呦。”李方膺一开扇,“这是还得来客的预兆啊。”
话刚落,月童便走入,先作揖后,走到我身边,附耳低语道:“有一花船主想登船拜见小姐。”
徐氏见我皱了皱眉,便问:“妹妹,何事为难?”
“花船中的客人想见咱们。”对于妓家,我倒无妨,只是他们可能不愿与之同席。
徐氏一听,脸便沉下来。“这哪儿行?莫说这船上还有女眷,单说妹妹一未出阁的闺中小姐,怎能与那种沉湎风尘不清不白的男人见面?万万不妥,拒了吧。”
“贱内说的是。”郑板桥附和道,“确实不妥当,我知你性子率直不计较,但我绝不允许你沾染浪荡气,我这就去给你拒了。”
金农眼睛左右一扫,站起身道:“还是金某去吧。你们一个个醉醺醺,言语之间恐有疏漏。”说罢,也不等我反应,径自前去。
的确,我们皆醉意浓浓,只金农一人尚算清醒。他走后,我一指李方膺道:“都怨你,说什么来客、来客,还真来客了,来一嫖客,晦气。”
“瞧瞧,醉了不是。箸它自个儿掉的,在下不过是说个巧话罢了。要怨,就怨这音色酒香太醉人,连花船也引了过来。”李方膺摇晃着扇子,带着酒气道。
“你们二人都莫再说醉话。”郑板桥无奈的叹了叹。
谁知,郑板桥愈拦,我们二人愈上瘾。后来,演变成相互猜谜罚酒玩,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我先来道:“存心不善,有口难言。”
“亚。”李方膺嘿嘿笑着看我郁闷的将酒饮尽。“集贤别后前情在。”
“恻。”我快速答出,这下该你倒霉了。“几点残红落幽篁。”
这时,徐氏也插一脚道:“筑。”话落,执袖面露红霞。“京,大也。”
“千乘万骑西南行。”郑板桥摇头作答。我们一愣,随即呵呵笑,这下愈发欢腾。他接着出,“日落香残,洗却凡心一点。”
“秃。”李方膺赶紧抢答,扇着扇子似奸诈一笑道。“在下可不能让你们抢了去,罚酒吧。”我们只好认罚。他缓缓闭扇出,“旧时草木依然在,竹门犹待一人归。”
我唯一考虑,心知他这题定是为我而作,抿了抿嘴答:“莫等闲。”又接出,“居云端而山自渺,处日长则见人心。”
“会意。”郑板桥与李方膺同时答出,旋即我们三人皆把杯中酒饮尽,彼此相视而笑。
我们这厢一来一去,闹得正欢,笑声传向舱外,金农回头望了一眼,垂首略一叹,继续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上下,儒生打扮,容仪柔和,翩翩有风度,执一把绿竹双蝶折扇,清透的眼睛令金农有些动摇。
“邓公子,此船主乃闺中女子不好相见,你还是回吧。”金农客气的拒绝。
邓公季冷一笑道:“既然是闺中女子,为何露面于旁人?贤兄能见得,为何鄙人就不能见呢?这是何道理?”
“这——”金农一时哑口。“船上女眷怎能与尔会面?鄙人因船主邀请得见,拒你,亦是船主所托,贤弟莫刁难。”
邓公季颇为失望道:“这么说——没有她的邀请便不能相见?原来如此……”又问,“贤兄与船主相熟?”
“不,今日第一次见。”金农猜,此人定是瞧见凤儿容貌,才会这般恳求。“想必贤弟已见过船主容颜吧。”
邓公季脸一红,羞涩道:“的确如贤兄所言,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不知贤兄可否行个方便,让鄙人得以面见。”
“不行!”金农喝道,脸顿时严肃。“这种龌龊念头有辱斯文,金某劝贤弟趁早打消。”说罢,他愤袖离去。
邓公季不甘心的咬了咬唇,忽心生一计,高声吟道:“江南好,虎阜晚秋天。山水总归诗格秀,笙箫恰称语音圆。谁在木兰船。”
此时,金农瞅着醉得东倒西歪的我们无可奈何,有心训斥,却见我们一个劲儿傻笑着猜谜,倒也风雅,实不知该说什么好。忽闻吟诗声传来,更觉烦躁,索性不管,任由我们胡闹。
夜愈加浓重,正达到高潮,好似笑了将近一辈子的欢笑,让这时刻成为难以忘怀的珍贵记忆。
突如其来的诗,其声婉转仿佛是唱出来的,熟悉的词句,还有那遥远、熟悉的人的潇洒身影浮现在我模糊的眼前。我颤颤起身,晃晃悠悠的走出舱外,走向那声音发出的地方……
[正文:第一百二十八章 心口不一]
“容若,是你吗?我的朋友,是你在呼唤我吗?”我跌跌撞撞的走向那美妙的诗声,我眼前仿佛看到了他俊逸的身影。“我们有多久未见了?二十年、三十年……太久太久。你的诗依然这般动人。过来,我的朋友,给我个拥抱,让我知道你的存在。过来……”
恍惚间,我看到一个人登上船向我走来。我张开双臂奔过去想拥抱他,那人似乎有些诧异,也似乎有点兴奋,痴傻地笑着。当我走近时,在月光的照射下是一张陌生的俊俏的脸,欢喜的笑容一霎那冻住,大脑稍清醒。我惊呼道:“你是何人?胆敢擅自登船!”
“是小姐您邀在下登船,就在刚才。”邓启元微微一笑。
我掐着腰,怒瞪着他,大喝:“胡说八道!我怎会让你登船?”
“看来小姐是把在下当作另外一个人了,那人想必是小姐在意的人吧。”邓启元用伤心的眼神望着我,随即作揖道,“在下邓启元,字公季,这厢有礼。”
我哈哈大笑,笑得岔气。“什么?公鸡?真是好字、好字啊!哈哈哈哈……”
“小姐过奖。”邓启元颇为无奈的虚笑两声,“在下前往京城会试路过此地,没想到竟有幸认识小姐。不知小姐可愿将芳名告知在下?”
我抬袖半遮脸,眯眼瞅着他,瞅了半天,“噢——”的一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那个上《劝学赋》的小白脸吗?你怎还在这儿逛游?离会试可没几个月了。”
“小姐怎知在下之事?”邓启元奇怪的问。
我晃着身子,打了个酒嗝,嘟囔着:“因为、因为他说写得好嘛,什么难得、合意之类的词,我早给忘了,只记得他当时蛮高兴。我又不会读心术,谁知道他高兴什么,两眼瞪得贼亮,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他是谁?”邓启元有些吃味,又有点好奇的问。
我一甩袖,颇为生气道:“别提他,提起来我就上火。说句软话有那么难吗?什么叫随我便?好嘛,想让我妥协,门都没有!我再也不管了,你爱怎样就怎样。爱你的旺才去吧,至少它不会到处乱跑。”
“小姐,你醉了吧,你到底再说谁?”邓启元急了。
“就是、就是……唔……”就在我即将吐露之际,月童及时赶来,捂住了我得嘴。
月童冷冷的瞥了一眼邓启元,对我道:“小姐,莫说醉话,客人们正在等您,回吧。”
“小姐,在下还未知您的芳名呢?”邓启元上前靠近,急声道,“既然在下已上得船来,不妨同席,如何?”
月童“嗖”的抽剑抵在邓启元的颈上,冷声道:“你若再靠前一步,便要你身首异处。下船!”
“抱歉!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家小姐芳名,不知壮士可愿相告?”邓启元看着银晃晃、带着寒气的剑,用力咽了口唾沫。
月童收回剑,将已醉得不省人事的我打横抱起。我在他怀中喃喃自语:“胤禛……回来……”
邓启元闻声大为震惊,颇为疑惑的盯着我们半晌之后,疑问道:“若是在下没有听错,刚刚——小姐叫的是皇上的名讳吧。你们——乃何方神圣?”
“你不要多问,将刚才的话忘记。”月童低沉着嗓音,杀气慢慢渗出,见邓启元识相的闭嘴、作揖下船,便没难为他,径自回舱。
三更早已过,舱内酒气浓重,歌止舞停,鼾声连贯,一夜欢乐,到此终了……
日上三竿时,我爬起身来,打了个哈欠,懒懒的睁开眼。舱内安静、收拾整洁,全无来过客人的迹象。我环顾四周,看来郑板桥他们已回去,昨晚一半的事儿我都想不起来,头疼剧烈,不禁抬手捶头。
月童端着一碗酸梅汤进来,将碗递给我道:“客人已回,见您熟睡,只让孩儿代为感谢。”
我微一点头,将汤喝下,把碗还给月童。月童将腕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拍了拍手,便有一班俏丽婢女入内,伺候我沐浴更衣。收拾妥当后,见天不错,打算逛逛街,然后再找一家小店吃饭。
艳阳高照,心情甚佳,若再无总往我身上瞅的眼睛会更好。一路上,我是看上什么买什么,一会儿工夫,月童的怀抱里就堆满了我买的东西。兴致颇高之时,忽闻嘈杂声,好奇的跟着一大堆同样好奇的人们跑去看热。挤过人群发现,原来是李卫领着爪牙正在抄家,只是不知在抄谁的家?
身边围绕的一堆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瞧见没?又抄一家,听说是还不上皇帝的银子。”
“可是——穆大人平常看样子挺老实,对百姓也不错,怎会是贪官呢?”
“这你就不懂了,估计穆大人得罪上头,要不然就是真贪。平常老实那是做给咱们看得,私下说不定坏到骨头里呢,不然李大人抓他干嘛?”
“不对、不对,穆大人是好官。昨儿个我还瞧见他给王婆家送了一篮子鸡蛋呢。”
“你真傻,我不是说了。那是做给咱们看、做给上头看得,要不你说,平白无故的抓人为何?”
“依我看啊,里头肯定有事儿。听说当今万岁将两个哥哥毒死了,许是让穆大人无意间得知,所以要弄死他,这叫杀人灭口。”
“嘿,兴许真的是。据说万岁爷有个神秘组织,专门杀那些不懂眼色之人。我还见过呢,黑衣黑斗篷,凶神恶煞,可瘆人啦。”
“你就吹牛吧,见过你还能活着?我听在衙门当差的老杨说,当今万岁用童女的血练长生丸。哎,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真事儿昂,绝不掺假。”
“确实,没听那些读书人讲,他们要给万岁爷写十大罪呢。什么杀父、杀母之类的,他们都是天子门生,那还会有假。瞧瞧,连这等有背人伦的事儿都能做出来,弄死个大臣什么的,还不是小菜一碟。”
“哎呦呦,你们不想活啦?在这儿胡言乱语,小心割了你们的舌头。胆子可真够大的,议论皇帝,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们快闭嘴吧。”
“说说还不行吗?要是没干过这档子事儿,还怕人说吗?俗话说‘百日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若是心虚,那肯定是干了。”
“行了行了,少说一句你会死啊!若让人听见,你就是再长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
耳中回荡着他们的言辞,心里有股说不出愤怒之气,我紧闭双目,深锁着双眉,难以咽下这口气。
月童见此,劝道:“这种市井小民荒谬的无稽之谈,您莫入耳。”
“信与不信,难说的很呐。”我垂首一叹,“莫说我偏听偏信,倘若他能稍微慈心一些,也不至于沦落成百姓戏弄的话柄。所谓‘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怨不得百姓,只能怨他自个儿行为不端。现在想想,那些话说不定真有其事呢。”
月童拧眉道:“小姐,若连您也如此看他,那他岂不可怜?有时候犯错,这是人之常情嘛。您对他的要求过高,他也吃不消啊。做天下之主已经够难得了,偌大天下难以巨细,免不了有一星半点的纰漏,毕竟是凡人,您该谅解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