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孤魂公主》》 · 小川爱理 · 2026-07-25
[正文:第八十五章 一生一次的婚礼]
正在神游时,耳边忽然响起欢快的喜乐,看来是出宫了。我在轿子里听着吹吹打打的声音,才感觉自己这是在出嫁,便变得紧张起来,脸烧得滚烫滚烫,手不停的揉搓着绸帕。
我期盼这一天多久了?久到如同忘记的时间一样。啊!脑子很混沌,我怎样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难道这就是一个新娘会有的感觉?有点喘不动气,是天气闷热?是穿太多衣服?还是心理作用?
我大口喘着气,轿子却停了下来,正纳闷,突然听到“咚咚咚”三声箭响,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我被喜娘扶下了轿,不禁拿眼偷瞟了一下轿子,隔着喜帕只看到轿子闪着红光,隐约觉得那箭射的挺悬,我恍恍惚惚的被喜娘搀着跨过火盆、马鞍、拜了天地。还不明所以的时候,就已经被扔进洞房在床上坐着了。
这段流程是怎么过的,我还是很迷糊,感觉肚子已经饿得没劲了,浑身难受,不停的扭动身子,直到喜娘咳了咳,我才老实下来。
没过多久,我听到一堆人进来,立刻不安起来,心“扑通扑通”直跳,说不出激动还是害怕,实在无法描述这种奇妙的感觉。
喜娘把我衣服的一边放在床上,让胤礼坐在上面,我心里想,这是为什么?有人开口唱《阿察布密歌》,听起来很像胤祺的声音,但却不能肯定,因为传进我耳朵里的只有“嗡嗡”声。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胤礼挑开了我的盖头,把盖头扔到屋顶。我心里郁闷得想,你把盖头扔那么高干什么?眼睛还未适应光亮,看到的人都是模糊的影子。那群人看到我的容貌,傻愣愣的呆在那儿,连胤礼也睁大着眼看着我,直到喜娘大声咳了咳,大家才回过神,一脸嫉妒的看着胤礼。
“你今天可真美。”胤礼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赶紧低下头,装作害羞的模样。其实我很想说:废话!新娘子难有不美的?况且我本来就美!
他摸了摸我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头。这动作特傻,我又再想,这是为什么?喜娘一边往我们身上撒着花生、大枣、栗子等一些干果,一边说着吉祥话,我们喝了交杯酒,又吃了面条和八宝饭,也问了我诸如生不生之类的问题,然后把我们的衣角系在一起。胤礼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意,打赏了喜娘和周围的人,喜娘又说了些吉祥话,便领着屋里的人出去了。而我根本没看清屋子里面都有谁?我光紧张去了,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这么快便结束了?可不可以再来一遍?
屋里突然没有了别人,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尴尬的说:“那个....客人那儿.....”
“一会儿便去,不去是不行的,他们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他带着一丝苦笑。
“噢,那你小心些。”我知道这应酬躲不了,很想说:快去快回,可实在说不出口。
他点点头,认真地看着我说:“我总算是能够触碰到你了。一直、一直只能注视着你。”说完,轻轻的吻了吻我。
“我现在知道还不晚吧?”我抚上他的脸,他的很光滑,像是玻璃的表面。“今后,你便是我最特别的港湾、是我的夫君,我会伴你到老。”
他吻着我的手“我是你的一切吗?”
手微颤“是。”我利落的说出来。这样很好,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他解开衣角的结,笑了笑:“你饿坏了吧,桌上有些点心,吃点吧,我去招呼客人。”
我扭头看向桌子“我确实饿坏了,从昨日开始便没吃过什么了。”
他起身往外走,又折回来,盯了我老半天,才说:“你那么美,我有些不舍得走了。你今天高兴吗?”
“嗯,最美好的一天。”我会永远记得这神圣的一天。
“那就好。”说完,便出去了。
我等胤礼把门关上,便迅速跑到桌前大吃起来,为了能做最完美的新娘,我饿了将近两天,真不该让肚子受罪。我又喝了好几杯茶,总算觉得舒服了一些,便偷偷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外面有不少客人,可我除了阿哥们之外,就没几个认识的了。
胤礼穿梭在他们之间,每到一桌,便有人调侃他娶了个美女之类的话,很是热闹,他也只是笑笑。但阿哥们那桌就显得有些安静,胤裪一直按着要发作的胤禄,胤祐在一旁直摇着头,胤祺和胤禑笑脸盈盈的和胤礼说着话,看起来比胤礼还要开心,其他人却不怎么说话,而胤禛则没有来。我关上门,背靠着门,看着这满屋喜庆耀眼的红,他是不会来的.....
回忆起“花绮楼”的初遇:“你的花名?”“凤儿、我叫凤儿,你呢?”“胤禛,我是你今晚的客人。”“不!你是我要见的人!”“那我永远让你见!”........
我坐回床上,床中间并没有如我想得那样会有一块白色的绸布,是谁这么“细心”?这反而加重了我的难堪。
我闭眼打着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闻到浓重的酒气,感觉身上一沉,我睁开眼扭头去看,胤礼靠在我身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我叹了口气,把他衣服脱下来,扶他躺好。
“凤儿....”他喃喃的叫着,叫得很不安、很惊慌。
我拿绸帕擦了擦他额头微露的汗水,看着他因醉酒而通红的脸,低头吻着他温热的唇。“不允许你喜欢我以外的男人!”“我想和你一起过完一生!”“我终于能触碰到你了”......
他的话回荡在我耳畔。没有人能够明白,独自一人走在这不属于我的世上的恐惧,一个人会很寂寞,又不敢与人交心。现在,我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我躺在胤礼身旁,把头放到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别担心,从今往后我只会是你一人的妻,我们要一起过余下的人生,我要为你生子,你要为我盖棺.....原本迷情的洞房花烛夜就这样过去了。
[正文:第八十六章 你在,我便安心]
晨雾薄,美妇半坐梅花凳,撩衣袖,捧乌发,舌含赤丝绦,水目微懒,对镜巧扮妆,所哼之曲,飘忽不定,犹如夜莺初登台,娇羞清越。
“凤儿.....”一声低吟,胤礼睁开眼,侧头望向我,起身靠在床头。
我微翘嘴角,淡淡一笑,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看痴了,不自觉地吟道:“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蚟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我没好气地说:“良辰误,独我怅然,欲语还休心思谁?”洞房花烛夜,你竟然醉酒。
他不好意思的捂着头:“对不起,昨晚喝得太多了。”
我喊了宝儿去拿醒酒汤。宝儿把汤端进来,我接过来吹了吹,递给胤礼。他把汤喝了,随手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我梳妆打扮。
“怎么不去上朝?”
“明日。”
他拿起眉笔,仔细地为我描眉,左右看了一会儿,才满意的放下眉笔,小指从剔红梅花胭脂盒中轻点唇脂,涂抹在我唇上,又左右看了一会儿,才往我头上插了个金镶宝石蜻蜓簪。
我起身转了圈,觉得没什么不得体的地方,便往外走去。
他奇怪的问:“你这是去哪儿?”
“当然是去给嫡福晋敬茶啦。”要不然去哪儿?
他微皱眉头:“就不必了吧。”
“那怎么行,新妇进门,总得去她那儿打声招呼,这是规矩。我既然嫁给你,就得包容你的一切。”说完,我便领着宝儿前往后院。
胤礼的嫡福晋钮祜禄氏是果毅公阿灵阿的女儿,典型的贤妻良母,有着良好的教养,娇好的面容,身子瘦弱,有些病怏怏的,脸色过于苍白。不知她是真的体弱?还是另有他因?
她坐在黄花梨透雕玫瑰椅,身体微侧于右,白梨粉帕半掩唇,杏眼微瞪,蓝衫侍女为她轻打扇。
我跪下把茶举过头顶,恭敬的说:“侧福晋孟氏,给嫡福晋请安。”
她的侍女接过茶递给她,她轻啜一口:“妹妹不必多礼,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尽心伺候爷吧。”
我点头应声,她便让我出去,没有任何为难。
我刚出门,就看到胤礼远远的站在后院门口往我这儿瞧,看我出来,脸上立刻有了笑容。
我走过去问:“你额娘那儿,怎么办?”
他拉着我的手说:“不必去了,皇阿玛已经嘱咐过额娘了。”
“这不好吧。”毕竟是“婆母”。
“你要在意,改日进宫时再去看吧,你以前往额娘那儿送过不少东西,也就抵了。”
我也不再说什么,恐怕去了也是尴尬,身份换了,这礼就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便跟他去吃饭。
吃饭时,月洵和弘历也过来了。月洵瞟了胤礼一眼,没好气地叫了声“爹”,随即看着我说:“娘,给各个府的回礼已经备好了,送往各处的信件也已拟好,娘可再看看?”他脸色很难看。
“你决定就好。还有洵儿,你该喊他阿玛。”我平时是不是太惯他了?
“我不是满人。”他硬声答道。
“叫什么都行。”胤礼朝他笑着。
他“哼”了一声,不去理会。
而弘历则无论如何只叫胤礼为“十七叔”,他样子也不太高兴,一声不吭的低头吃饭。吃过饭,他们便起身告辞了。
胤礼苦笑着说:“看来,想被他们喜欢有些困难。”
“他们只是不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我还是偏向他们。胤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漫长夜晚的开端,我热情的迎接这迟到的洞房花烛夜,狂热又默契十足,我敞开自己的心扉,竭尽所能得从他身上得到我想要得快感,发誓永不放手。他轻抚我的长发,吻着他看不清晰的双眼,他温柔的好像怀抱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的爱抚着我。
他抚摸着我脖子上的紫玉,我一笑,把紫玉摘了下来,放到床头小巧的翠玉锦盒里。
他一愣,看着我说:“你不必如此,那是太宗爷.....”
我捂住他的嘴:“一切都让它过去吧,从现在起我只是你的妻。”
他一惊,眼中充满欢喜,强力将我压在他身下,用燃烧的激情代替着他此时激动不已的心情。
清晨醒来时,我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揉了揉眼,发现胤礼还趴在我身上。我有些郁闷,想翻个身把他弄下来,却发觉自己身体里还有东西,脸立刻烧了起来。他睁开眼,看着我的样子,嘿嘿笑着。
我嗔怪地说:“还不快从我身体里出去!”
他哈哈笑着,从我身上下来,我顿觉轻松。
“我怕,这只是一场梦。”他虽说得可怜兮兮,手却不老实的在我身上滑动。
“不正经!还不快起来,该去上朝了!”我轻打了一下他的手。
他蹭着我说:“自从被你俘获,我的心再也正经不起来了。”
我这才想起以前的事,于是问他:“那时的桃花,你是怎么弄得?”整个府邸好像花的海洋。
“‘天女散花’呗,为了达到效果还不让人察觉,我为此找了很多人,废了不少功夫才做成那样。”
我无奈的说:“我为了打扫那些花,也找了很多人。”还被人说三道四了呢。“可你也不能派人跟踪我啊,连我在保泰府里养病都知道。”
他脸忽一沉:“幸好我派人跟踪了你,你太傻,就这么安心的住在他府里,你可知道,他根本没有通知任何人你在他府里的事。”
“什么?这怎么可能?”我有些不敢相信。
他冷笑道:“他对你太过痴迷,不惜杀了自己的妾,这样疯狂的人,我怎能放心你在他府里。”
“所以你天天给我送信,就是为了让他明白你已知晓我在他府里的事,这样他便会有所顾忌不会对我怎样,对吗?”原来如此,胤礼知道我不清楚他的字,可保泰却是知道的,一定会有所顾虑。“你为了我冒了很大的风险,对不起。”
“还好。”
我紧紧地搂住他,有夫如此,我真得很幸运。“如果他当初不予理会,你又当如何?”想起保泰明知是他的信却不告知于我,便心有余悸。
他没有马上作答,起身穿衣,我也起身为他编辫子。
“没考虑过,我只想保护你。”
门被推开,他一步步地走远,“我只想保护你”.....
我看着他离去,吃下手中的两粒药丸。往后的日子我想,应该会是很幸福的吧,谢谢你,因为有你在,我便能安心。
[正文:第八十七章 夫妻对话]
临睡前一般都会做什么?听音乐?或是读书?我选择后者。每晚入睡前总会读上一小段文章、或是诗词,这是我的习惯。只是,古书是不加标点的,读书时要自己断句,很麻烦。我经常读错句,不知其意,搞不清楚到底该如何去读。
“你再读些什么?”胤礼看样已经无法不理会我的“胡言乱语了”忍不住问道。
我把书晃了晃:“再读《老学庵笔记》呢,怎么?我有读错吗?”没有标点,让本来就难读的文言文变得难上加难。
他拿过我的书,坐在我身边,指了指书:“是这段吗?”我点点头。
他读道:“僧法一、宗杲,自东都避乱渡江,各携一笠。杲笠中有黄金钗,每自检视。一伺知之。杲起奏厕,一亟探钗掷江中。杲还,亡钗,不敢言而色变。一叱之曰:‘与汝共学了生死大事,乃眷眷此物耶!我适已为汝投之江流矣。’杲展坐具作礼而行。”说完,含笑看着我。
果然,经他这样一读,比我读的通顺许多,大概意思也明了不少:“做何解?”不知他对此有何看法。
“涵养非同一般!”他放下书,侧头看着我。
我咧着嘴角:“哦?为何这般说?”
“虽不知那和尚的金钗从何而来?就这么被师兄扔到河里,难免会心痛,却‘展坐具作礼’,这岂非一般常人所能做到的?”话说得清晰明了。
“确实如此,想《西游记》中,猪八戒偷偷攒下的那几钱私房银子被孙悟空骗去,简直让他痛不欲生。试问,世间视钱财为粪土者又有几人?”
他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想那日你家中遇贼,我在屋里奋力擒贼,你却在屋外心疼屋中之物,不关心我之安危,一心念着那些个死物,贪欲可见一斑。”
“我就贪!”我撒起娇来:“再说我比那.....”我想说我比那和绅好多了,一想不对,他还没出生呢,便赶紧捂住了嘴。
他疑问道:“比什么?”
“比....”我灵机一动:“比佛祖差多了。”
他有些微怒:“你这是不敬!”
“佛祖出家之前,有妻有儿又是皇子,定然荣华富贵不差于我。他逝后,舍利塔用金、银、玛瑙、珍珠等七种宝物装饰,人人供养,香火旺盛,其功绩毋庸置疑,凡夫俗子又岂能与他作比?自然是比他差啦?”我轻声笑着,这话对佛祖有不敬之嫌,我实乃强词夺理。
“这话可不得乱说,性子直爽定非好事。”他认真的教训我:“以后不能如此随性而谈,惹人愤厌该当如何?俗话说‘祸从口出’你当牢记于心,不可再顽皮。”那股认真劲儿很像个老学究。
“是,知道啦老先生!当我胡说好了!”
他无奈的叹口气,伸手拉我去院中小坐。明月独挂高空,无云无星甚为孤寂。
他忽而唱道:“娘子,你看冰轮皎洁,万籁无声,空中更没些云彩,真个好一片夜景。”他学着昆曲《白蛇传》的唱词,唱音虽准,我却着实吓了一跳,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唱曲,甚是惊讶。
我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回道:“果然好不可爱!”
我们俩互相指着哈哈大笑,嘲笑对方不伦不类难听的唱音。
“胤礼。”我停住笑,指着屋顶:“我要去那上面看月亮!”
他揽住我的腰,把我带上去:“小心点!”他叫道,随即扶我坐下。
我轻轻的靠在他肩头,仰望明月:“月一直安静的独自待在天空呢。”
“你想说它寂寞吗?”他侧头看着我。
我摇摇头:“人或许会感到寂寞,但月亮不会,它自古以来就是孤独的,在黑暗的天空中散发光亮,没有任何不满,这样也挺好,不是吗?”
他转头看着月亮:“啊!挺好!”
寂静的夜有了一丝寒凉,银色的光芒照在我们身上,宛如我们身披着银丝薄纱缀满银光闪闪的亮片。
“胤礼。”我盯着他精致的侧脸:“每天晚上为我读书好吗?作为交换,每天早晨我帮你梳头。”
“你能起的来吗?”他好笑的看着我。
“嗯.....如果起来就帮你梳。”我耍了个滑头,爱睡懒觉的我,很少能起大早。
他把我揽进怀中,淡淡笑了笑:“好!”
“一加一等于几?”我忽然想逗他。
他回答得很干脆:“二!”
“咦?你怎么知道的?”
“十六哥说过。”
我拍了拍脑门,忘了胤禄精通数学,也没想到他也知晓,计划很失败。一阵凉风吹过,我打了个哆嗦,身上起了一层小疙瘩。他一看,二话不说,抱我飞身下去。我瞄了一眼月亮,然后望着眼前的屋子,不大的一间,却宛若天堂般透露着美好......
[正文:第八十八章 花笺]
赫赤色请柬上带着丁子香的香味,在我手中一共两封,宛若一对双胞胎,也的确是双胞胎,这是胤禵发来的请柬,他回来了。可他似乎不知我已嫁胤礼之事,发了两封过来,我有些发愁,还是找胤礼商议一下吧。
秋风打着珠帘“丁零”作响,忽想起几日前屋顶观月之事,我不禁笑出声来。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的笨问题,其实内藏深意,胤礼大概想不到吧,两个一合成为二,乃结合之意、夫妻之意啊!聪明如他,竟没发现我话里有话,我自是得意的很,就把它永远当做秘密好了。
“娘?您再笑什么呢?”一旁的月洵不解的问。
我把食指放在唇上,笑着说:“秘密!”
五彩加金花鸟纹八方花盆里的桔梗花还姿容娇美,蓝紫色的花朵让人清心爽目,是胤祹前两日送来的,保育得极好,满屋飘着清雅的香气。
月洵的手里捏着用雪青色缠银丝绦子绑着卷成筒状的花笺:“娘,您要看吗?”
“谁送来的?”我淡淡的问,并没在意。
“雍王府!”他说的极其冰冷,很不情愿。
我愣了一下:“扔出去,我不看!”我怕自己再心软。“等等!”不一定是他,万一是他福晋找我呢?“把它给我吧。”那万一是他想动摇我的心怎么办?“去把它烧了!”可要是有正事呢?“等一下!”我叫道。
“娘,您到底想怎样?”月洵有些烦了。
我脸红了起来:“呃....还是....还是把它给我吧。”
月洵往我手中一扔,带着气愤走了。
我把它展开,上面的香味已淡去了,仿佛早就写好一样。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认认真真,像是怕我会看不懂,不再用行草而改用明晰的楷书写了一首词: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看完这首词让我眉头一紧,背上冷汗直冒,没有对这闺怨情思感怀悲泣,倒很是不解、怀疑和不安。他这是怎么回事?发的什么疯?怎多愁善感起来了?太不像他的作风,难道是发烧了?我仔细瞅着他的笔迹,是他的字没错啊!他这是何意?我来回转着花笺,实在搞不明白他怎会突然如此?
“宝儿,去把竹茗叫来!”
竹茗是胤礼的小厮,整日跟在他身边,自然知晓他的事。他还是第一次晚上没进我的房,即便再忙再累也会过来的,我还以为他去了嫡福晋那儿,恨的牙痒痒。现在想来,他昨晚该不会是去了雍亲王府吧?
不一会儿,竹茗过来,还没来得及请安,我便问他:“爷昨晚去哪儿了?”
“这.....”他偷眼瞄我。
我瞪他一眼:“说!”
“爷他....去了雍王府,因喝醉了酒,被王爷留下了。”他小心的回答,还不忘观察我的神色。
我看着花笺,轻声笑了笑,看来,喝醉酒的不止胤礼一人。他也醉了,而且醉的不轻,吐露了无法隐瞒的心。这个时候,他酒早醒了吧,不知他可后悔这酒醉后之举?
我挥挥手:“行了,下去吧。”他打了千便退下了。
我把花笺放进雕着紫藤花绘鸳鸯带锁的檀木盒里,眼睛直直盯着这“宝盒”,拿一花笺提笔写了一个字:“忘!”诉衷情又能如何?罢、罢、罢,一字足抵万语!我把花笺折好,唤了月澈让他送去给胤禛,他看到自会明白的。
我拿着两封请柬去找胤礼,打开门才发现屋内有客人,赶紧退了出来。
胤礼看到我一愣,连忙跟出来,有丝不快的说:“凤儿!不得乱闯!回内室去!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我听他口气严厉很是不悦,便只好回去,临走时瞥了一眼屋内的人,没有看清长相,瞧见官服的补子应是个武官,且是从一品,那就是将军、都统或是提督了,可不管怎样,这么大的武官在皇子的府上,多少让人有些在意,不知他是谁?
过不了多久,胤礼便过来了:“凤儿,以后可不得乱闯,一个妇道人家如此不知礼让人笑话!”
妇人不能随便抛投露面吗?“哦,那位客人是谁?”
他皱了下眉:“凤儿,男人的事你一个妇人家最好不要插手过问!”
“可是.....”
“没有可是!”他有了丝怒意,却只有一瞬,随即松开眉头,柔和的问:“说吧,有何事?”
“你昨晚去了胤禛那儿是吗?”
他又有些怒,似在恼怒我根本没把他的话记在心里,随即无可奈何的轻叹了一下:“我说你啊.....算了!昨晚是在四哥府里过的,喝醉了酒就睡那儿了,忘了和你说。怎么?你有在等我?”
我揉搓着丝帕:“是啊,还以为你去了后院,一晚上都没睡好。”其实就算他去了,我也不能说什么,毕竟那是他的正妻。
“就这事吗?”他好笑的看着我。
我把胤禵送来的请柬递给他:“胤禵回来了,可送了两封请柬过来,送信的人倒是知晓我与你之事,要不就不会把两封信送到同一个地方,不过好似胤禵不知,不然他怎会把我单独列出来,你看呢?”
他拿过请柬看了一会儿:“不必担心,十四哥怎会不知晓?依我看,十四哥只是怕你不愿与纽祜禄氏在同一张请柬上,所以才把你单独列出来,你太多心了。”
“是吗?”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它发出确定的讯息给我,我便安下了心。“还有,胤禵临走时,我曾答应他,如果他平安回来,我便只为他一人献舞,你看......”
“你怕我不高兴?没有这点觉悟,怎能做得了你的夫君?既然你早已答应了十四哥,我还能说什么?无妨!难道我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吗?只是我现在心情不爽得很,你看.....”他轻声笑着。
那带着邪气的笑声,幻化成为火的精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我融化在熊熊火焰中,那份炽烈的温度,却让我的心变得安宁。
花盆中的一朵桔梗花掉落在“宝盒”上,发出一声悲叹。再美的、保育再好的花也终有一天会败落,化为泥土的一分子。有谁来留住它?不要让它转瞬即逝。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那是花的宿命。
[正文:第八十九章 打斗]
马车上纽祜禄氏的脸好像扑了一层厚厚的面粉,白得吓人,而白中却带着些许淡红,让原本煞白的脸倒增添了不少风韵。她极力保持风度,仪态万方的坐在马车的右侧,迷人的杏眼偷偷瞄着对面自己夫君怀中的绝代佳人,他们暧昧的举动让她羞红了脸。
她可真美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究竟迷惑住了多少男人?不止是自己的夫君吧,她跟多少男人也曾这么亲密过?真是搞不懂,如此放荡不堪的女人,为何男人们都那么珍视她?难道世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难道受了她美貌的蛊惑不成?为何每个人都当她是心肝宝贝?皇上是如此、王公贵族是如此,连自己夫君都如此。实在....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而此时,这个美丽的女子正大大咧咧、旁若无人的吻了吻自己夫君的额头,望着落日的余晖出神,她再想什么?她难道不知羞耻为何物吗?而夫君竟默许这种.....这种不雅的行径。她根本不够格做公主,她身上哪有一点一个公主应有的教养?只不过是个自以为是、放纵的美貌女子罢了!为何他们还要珍爱她?如同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王!不明白!不懂!难以接受!
“咔嚓”!我听到身后有动静,便转身去看,发现纽祜禄氏的样子有些不对头,她手中的翠玉簪子裂成了两半。
“姐姐?你的簪子......”我小心地问。
“哦呀!”她回了神,把簪子交给她的侍女,对我笑了笑:“这天儿越发冷了!瞧,东西都变脆了!幸好没伤着,妹妹可要注意了。”
她竟如此为我找想,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姐姐也是!”她扯了扯嘴角,撇开头。
马车停在十四贝子府,胤禵的嫡福晋完颜氏招待我和纽祜禄氏去女眷处,屋内的人很明白的喊我为“十七弟妹”,但还是那样的谨慎和恭敬,眼神还是那样没有一丝温度,而我也只是跟熟悉的几位福晋有一搭没一搭得说着话。
正在喝茶,宝儿跑了过来,样子很急,都忘了行礼:“夫人,奴婢刚才为夫人洗帕时听这里的下人说,前院几个爷在打斗,还有人受了伤呢!”
我脑袋顿时“嗡”的一声,赶紧往外跑。“打斗”?“受伤”?是谁?是胤禛?还是......“胤礼!”我大声叫了出来。
胳膊突然被某人死死的抓住,一股痛意传入心头,我没有去看是谁,大叫道:“放开!我要去找胤礼!”那人的力度又加重了些,可还是松开了手,我便急急得跑开了。
远远看到有几个人再打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还好,没有看到有受伤的人,可心还一直揪着。仔细瞧去,胤礼确在他们之中,正与胤禵打得不分上下。又瞧去,怎还有弘升?连胤禄也在,乱作一团打得是不可开交。而胤禑他们竟在旁边观看,一点上去劝得意思都没有,他们到底搞什么?
我刚想上前,就被胤祺拦住了,他有些奇怪,又带着恼怒,低声对我说:“你怎跑来了?快回去!这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妇人家来凑什么热闹!”
我拧着眉头问:“这到底唱的是哪出戏?好端端的怎打起来了?”
“没什么!兄弟之间切磋武艺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可稀奇的?拳脚无眼,伤着你怎是好?还是快回去吧。放心,出不了事!”他给了我个让我安心的笑。
“可是.....”我紧张的瞅着打斗中的那几个人,他们打得是难解难分。我心怦怦直跳,伤了哪一个我都不愿见到,况且其中一个还是我的夫君。
“十二弟!”胤祺把胤祹唤来。“把弟妹送回去。”
胤祹点点头,看着还有些不舍的我,轻声说:“别看了,没事!回去吧。”
我看他们倒是打得起兴,一点没有停下的意思,也似乎乐在其中,不禁轻叹一声,我这是瞎操的什么心?白担心了一场,只好跟胤祹回去。
“花,可好?”胤祹突然问起,似是故意不让我去想刚才之事。
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伤感的道:“凋谢了。原本就已过了花期,却还硬要让它怒放,强人所难的结果便是化作灰烬飘散的无影无踪,连做泥土的养分都做不成,这便是对它与时间对抗的惩罚吧!”
“凤儿你....”他似乎觉得我话里隐藏着什么,想要问我,又觉得自己似乎太多心了,便把话咽了下去,又把话转了过去。“瞧你似乎胖了不少啊!”
“胖了”?我赶紧低头瞅着自己的身材,叫他这么一说,我真感觉自己胖了不少。“好像是胖了些。”我噘嘴嘟囔着。
他呵呵笑着:“怎么?担心十七弟不要你?放心,你要变成猪,说不定十七弟还高兴呢,这下,便没人跟他抢了。”
我微瞪他一眼,随即咧嘴笑了笑,明白了他这是想让我舒心。他看到我的笑,知道我已明白他的意思,便说:“你这不是不笨,为何有时傻得要命?你到底是聪慧还是笨拙?”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他也停下脚步纳闷的看着我。这样彼此看了一会儿,我轻一笑说:“你可以不信任我。”他有些吃惊,随即皱紧了眉头。
一阵凉风吹过,被那人抓住的胳膊还隐隐作痛,我轻揉了揉,大概有淤青了吧。当时太心急,没来得及去看那人,到底.....他是谁呢?
[正文:第九十章 网.红线]
胤禛哪有心思去听《义侠记》,他正斜眼寻找着那个令他心痛的女子。忽然他眼一亮,发现了穿着一身青莲色绣画眉鸟绕芙蓉旗装、坐在不显眼处正不住打哈欠的她,嘴角不经意的扯了扯,淡淡的笑了。此刻,这个不安分的女人眼睛乱瞟,似乎觉得没人注意她,便低头玩着手中的红线。他又笑了,她还如记忆中一样啊!即便嫁作妇人,那些细小的“坏毛病”她还是没能改掉!
他撇开头,不想再去看那张他曾抚摸过无数次的脸。他今日故意把十四弟他们打斗之事添油加醋的透漏给她,他在想,她会不会担心他?会不会“情不自禁”的喊出他的名字?可他失望了,她喊的是十七弟的名字,她夫君的名字。他开始有些后悔,后悔不该放开她,后悔不该成全她....
那晚十七弟醉了,可他没醉,他醉不了,雪青色的花笺在他手里捏了整整一晚。十七弟那酒醉后吐露的真言,他还记忆犹新。忘?十七弟让我忘,连你也要让我忘吗?但你可知,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只用一个“忘”字便能解决!
现在想想,她从未对自己说过“我爱你”这句话,为何她不说?是因为十七弟吗?
他禁不住重新看向她,此时的她正跟八弟的嫡福晋郭络罗氏聊得正欢。他的眉头一下皱紧了,她什么时候跟八弟的福晋这么熟了?这让他想起那时她藏在身后八弟画的团扇,他早已知晓八弟画了她喜爱的林椿之作送予她,本没在意,可她那下意识的动作却让他在意了,她为何要护着八弟?他稍稍的动怒了。
这时,他看到十四弟身边的小厮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她点头去了,好像她原本就知道十四弟为何找她一样,是何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到已醉醺醺的十四弟也跟着离开,心顿时揪了起来,孤男寡女加上十四弟喝醉了酒,万一.....他不敢想下去,迫不及待得想跟过去。可他没有动,他看到十七弟拧着眉头跟了过去,看来他也发现了,这样也好,他们本是夫妻,况且如自己离座的话也不妥当。可他还是感到不安,他的心猛烈跳动着,脑中一直想着她。他挣扎着,到底去?还是不去?
凤儿向来不喜戏,若是《西厢记》或《牡丹亭》之类,她或许还能听进去,胤礼偷看着他那心不在焉玩弄红线的妻,心里想着。他的妻此刻很可爱,天真且顽皮,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从小体弱多病的他倔强的跟在十三哥的左右,看着她时而快乐时而悲伤,她“肆无忌惮”的展现着她的真实,那时他是一个“外人”。如今,他们是夫妻,他可以正大光明的赶走她身边的威胁,以她夫的名义,他是她的港湾、是她的家。
他的脸忽沉了下去,他美貌的妻太博爱了,她不懂拒绝,只知道一味的逃避。就比如....那句谎话,她怎会不知晓四哥的口味?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熟悉到已成了她的习惯,她做的菜,至今还是太清淡......
又比如....她偶尔错把他当作了曹颙,不管是睡前的读书,还是醒后的梳发;穿衣前的询问,还是云雨后的低喃,他都从她的眼里看到了那个柔情似水的男子,他曾陪伴她度过那段风雨交加、最为痛苦的岁月。
现在想想,她从未对自己说过“我爱你”这句话,为何她不说?是因为四哥吗?
他抿了抿嘴,往后的岁月里,她只是他一人的妻,这已足够,她终有一天会爱上他,急什么?只要不出意外......他的眉头一下拧起来不再回想过去,他看到一个人晃晃悠悠往花园的方向走去,是十四哥。凤儿说过要为他献曲,可十四哥已醉,恐怕......他“腾”的站起身,想都没想便跟了过去。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在不远处注视着院中的人们,冷冷的笑出声来,他的耳朵里满是一张张平静脸下内心发出的不协调的声音。
他听到皇子的福晋们美丽的脸下心中所想。例如:九阿哥的福晋在想:“爷越发胡来了,昨儿个才收的丫头,今儿就给弄死了,这要传出去怎是好?”
他听到官员们冷静的脸下心中所想。例如:一个高官在想:“这十四阿哥如此受皇上重视,难不成....不要过早下结论,还是谨慎为好,可别押错了宝。观察、观察、观察......”
他听到小姐们年轻娇美的脸下心中所想。例如:不知谁家的小姐在想:“难得看到皇子们,要是能被谁看中该有多好啊!”
他听到皇子们严肃的脸下心中所想。例如:十二阿哥在想:“怎觉的凤儿有些古怪,她到底隐瞒了什么?”
“凤儿”?他微摇了摇头,他原以为十二阿哥不是那种会为女人的事发愁的人,看来他错了。
他听到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声音,它们有些美妙、有些丑陋,像一张大网,网住了彼此,也网住了自己。他不是真能听到人们内心的声音,他只是观察力比平常人敏锐许多,加上猜测,时间一常他便“听”的八九不离十了。他喜欢作为一个旁观者这样静静的聆听,静静的看着这些毫无表情的脸下那黑暗的内心世界所隐藏的东西,这是他的兴趣。
一个青莲色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芙蓉的香气飘入他的大脑,他没有听到这个女子内心发出的声音,他只听到细微的低哼声,从她那张诱人的红唇中轻露出来。她是谁?为何没注意到她?她明明有着一张绝尘的容颜,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那女子抬眼望着夜空,绕在小指上的红线轻轻摇摆,她似是在玩弄它,她在想什么?他虽听不到她的内心,却仍感觉到了她复杂且矛盾的情感。他自嘲的笑了笑,看来谁也逃不过命运的网,他的眼里已映入了她有些萧然的身影。
“福晋”!
一声低唤把我从红线带给我的欢愉中拉了出来,我抬头看去,原来是胤禵身边的小厮,看来胤禵是让他唤我去给他唱曲的,我原以为他忘了呢。
“十四爷邀您去花园小坐。”他恭敬的轻声道。
我点点头,起身往花园走去,随意的抬头看了看天空,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网,瞧,那云层就好像一张鱼网一样网住弯月,让本就微弱的光芒更显得苍白无力,四散的光亮也如同蜘蛛网般笼罩四方。当我仰望天空时,却忽略了另一张网,一张称之为“情”的网。
我拽了拽绕在小指上的红线,让它紧了紧。我的红线已系上了,另一头呢?还是说....本就不存在另一头!也许我该将它系在胤礼的小指上,因为他是我的夫。
[正文:第九十一章 断]
我在花园里轻轻吐了口气,还是这儿好,安安静静,不似院中烦躁的人际关系和吵闹的戏剧,宛若一处独门小院,隐藏在市井之中。
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便扭头去看,胤禵比出发前更有男人味了。不过此时,更多的是酒臭味,他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他眼通红,打了一个酒嗝,晃着身子说:“爷....爷再等你献曲呢!”
我微叹了口气,好嘛,把人当歌伎了,随即笑道:“答应别人的事,我肯定做到。”说完,我便唱道:
风吹落叶舞晴空,
我奏狂歌唤英雄。
歌罢举杯问苍天,
苍天亦笑我精诚。
杯中自有天上月,
腹内更牵万种情。
一生大醉能几回,
何不豪饮到天明?
他坐在回廊椅上听我吟唱,还算是认真。忽然,他一下子把我拽进他怀里。
我大惊道:“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你弟熄!”
他紧搂着我问:“为何你要嫁给他?为何他们都能得到你的心?而我就不行?”
我惊慌失措的看着他,此时他像一头野兽,让我感到恐惧,而在挣扎中,红线断了。
他俯下身子舔着我,我一边用力推着他,一边哭喊着:“不要,放开我,胤....胤礼!”我差点喊错名字。
这时,一个人把他从我身上踹了下去。我睁开眼,看到满眼怒火的胤礼,顾不得许多,扑到他怀里哭泣着。他的眼睛顿时变的柔和,轻拍了拍我。
胤禵从地上爬起来,笑着说:“十七弟越来越本事了,还真没看出来。怎么?还需哥哥再教训你一顿吗?你腹部的伤很痛吧!”
胤礼下意识的抚住腹部,紧咬着牙将我护在身后,愤怒的看着胤禵。我能听到他手指骨节的声响,害怕地抓着他的衣服。
突然响起一声暴喝:“你们闹够了没有?!”
我们一起往声音的方向望去,胤禛铁青着脸看着我们,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嵌入肉里,他冷声对胤礼说:“带弟妹走!”
胤礼瞥了胤禛一眼,抓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而我只看到胤禛跟胤禵再说着什么。
我搀扶着胤礼,揽住他的腰,能感觉到他在强忍疼痛,身上的淤青也不会少吧。
他像是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一笑说“别担心,冷静下来想想,或许十四哥是在关心你。”
“我可不觉得他这叫‘关心’!”哪有人用这种馊主意的?
“凤儿,被你这样搀扶着走在夜路上的感觉很好,不过....还是放开我吧。”他有些别扭的说。
我疑惑的看着他问:“呃?什么?”
“我好歹是个皇子,你虽是我的妻,可被女人这么揽着有点......”
“有点伤自尊?刚才那厉害劲儿上哪儿去了?既然知道我是你的妻,就老老实实的让我侍奉你。”
“你不高兴?”他小心的问。
“我能高兴吗?他居然敢伤你,看我不收拾他。”
“四哥....他会为你出气的。其实我想问,凤儿你爱.....”
他的话还未说完,我便打断他:“伤很疼吧,回去我给你上药。”
他瞅了我一会儿,喃喃道:“我很高兴你喊得是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抬手看了看已经空了的小指,红线断了,就算想系在胤礼的手指上也不可能了,连最简单的愿望也不想让我实现吗?它还真残忍啊!
“在看什么?”
“红线,我的红线没了!”
“凤儿,你还有我!”
“对,我还有你!”
断了的红线现在早就不知踪迹了吧,也罢,就算没有红线,只要红线另一头的主人在便好。只要他在....
“谁?”胤禵听到一声细微的动静,低声轻喝道。
“奴才给十四爷请安!”
一个年轻俊逸的人出现在胤禵眼前,一幅贵公子的打扮,有些轻佻,却不露任何破绽,看不太清面容,凭感觉这人一定并非池中物,镇定且自信,没有一丝怯懦或畏缩,淡定自若,如此年轻就有这等道行,让他为之一怔。
“你是何人?”胤禵拿出皇子的架子询问道。
他轻声一笑,不答反问:“十四爷当真醉了?”
胤禵微咧嘴角,这人倒有些意思:“这么说....你都看到了?”
“奴才不仅看到了,还听到了。”他一点也不在乎那话里的威胁性,还淡淡地笑着。
胤禵挑了下眉,努力想看清这人的长相,怎奈这人极为巧妙的站在光与暗的狭缝中,不明不暗,似是故意这么做。
“倾国倾城的女人又何止她一人,十四爷如此‘煞费苦心’,难不成这女人‘特殊’?还是说....十四爷再试探某人?”
胤禵停了一会儿,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凤儿是‘特殊’,我也确实再试探某人,而现在,我稍稍的安了点心,他的确是个好选择。”
“凤儿”?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名字,她竟是十七阿哥的福晋,多少令人震惊,原来她已“名花有主”,而这“主”还是皇子,这让他很是沮丧,他恐怕不容易见到她,难得看了场好戏,岂不浪费?而且更令他意外的是,雍亲王紧攥在手心里沾上血的红线!冷酷中带着悲伤眼神的雍亲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雍亲王那不露痕迹的感情波动,他深深地看在眼里,而雍亲王眼里却只有那已断成两截的红线。
“十四爷不去解释吗?毕竟伤的人是她的夫君,她可不觉得十四爷这种举动是在‘关心’她。”他摇了摇头,不明白一向独善己身的自己何时变得“好心”了?
“你到底是谁?”胤禵拧着眉厉声问道,他一下说中了他的心事,这不能不让他警觉起来。
他咧嘴笑了笑,看来往后做不成旁观者,也不能再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了,他要去拜访雍亲王!
[正文:第九十二章 夕阳之舞]
六十一年千叟宴的黄昏,肆虐的冷风刮着单薄的明黄轻纱长裙,凌乱的发丝掠过冰凉得脸,我站在御景亭,远眺紫禁城、景山和西苑,晚霞映照在脸上有一丝丝温暖,在缓缓坠落的夕阳下,这个帝国看起来也是那样的温暖。
玄烨悄悄的走到我身旁,把一件黄色绣五彩凤锦袍披在我身上,拿起我的手放在他手里轻轻揉搓着,手变得不再冰凉。如今,他已是个风烛残年、即将落幕的老人了。
他与我并肩站着望向夕阳:“朕还是觉得老祖宗穿黄色比紫色美丽许多。”
“大概吧。”我含糊的说道。或许,我真的贪恋黄色所赋予的东西也说不定,烨儿话里的意思也是指这个吧,他不相信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看他不说话,便问:“烨儿,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远方说:“朕现在还如年轻时一样胸有宏图,心中难以平复。”
“你还有何愿望想要实现?”难不成他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他淡淡地说:“愿望能带来喜悦也会带来悲伤,不管结果如何,人们还是在不断祈愿着。朕也一样,至今仍在祈愿着。”一个帝王的心思,又有谁能懂呢?
“人生怎能总随人意,有缺憾、有苦痛,也叫人生。”说给他,也说给我。
他瞥了我一眼:“朕有些担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事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我的一举一动你都了如指掌,被你看得这么透,总得惩罚你一下吧。所以那件事我不会告诉你,有时候把秘密说出来,其实蛮讨厌的,就让它永远只留在你心里吧!”
事实上我不清楚他到底再问哪件事,皇位的归属?大清的未来?我吃药的事?或是其它....还是不要说得太多,于是便把话转了过去:“烨儿,我为你舞一曲吧。”
他一笑说:“今后还是少做为妙。”
我迷茫的问:“有这么夸张吗?”
“朕为老祖宗收拾了不少烂摊子,要朕举例子吗?”
我红着脸小声说:“不,不用....给你添麻烦了。”要是举例的话,恐怕得说上好几天。
“在这点上,朕和皇十七子都是傻瓜呢。”他说得好像已习以为常:“朕想听‘天使的绘具’。”
“不如....我们共舞吧,在这美丽的夕阳下。”
“准。”他轻声笑了笑。
我拉着他粗糙的手,迎着寒风翩翩起舞,深情的唱道:
飞舞到映出黄昏的窗边
深深地吸入闪耀的微风
而仰望天空的时候
被悲伤的事染成蓝色的心
也可以用天使的画具重涂
而且可以随心所欲地…
相遇之时不曾发现,连宇宙都憧憬
我会永远守护着爱的灵魂
如果暂时和你说再见的话
我爱你!这心情会不会变成眼泪呢?
转移视线往旁边看的话,一切都会远离我
总有一天永恒的光芒将会邀请我
冷风中,余晖下,满头白发的老人,绝世容颜的少妇,手牵着手演绎夕阳之舞....
一曲终,玄烨笑着说:“还算和谐。”
我疑惑得问:“你为何喜爱这首?”
他抬头望着橙红的天空,喃喃道:“没什么.....”他的眼睛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在回想那逝去的美好时光;他的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被某段幸福的记忆所感染;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的笑着。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敢发出这种清脆、来自内心深处的笑声。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把弘历送入宫中吧。”
我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便能活得更单纯吗?
“李韵....可有消息?”这是我第几次问起?已不记得了....
“老祖宗认为呢?”
我认为?我不想认为....
他看我低头不语,便说:“您早有答案了吧!”
是啊!答案其实我一早就想到了,可我不愿去承认它,承认它就代表我失去了一个忠诚的朋友....往后,还会有更多我所挚爱的人在我眼前终结他们的人生,宛若无法抓住的时间,而我只得忍耐。
“烨儿,今年我想陪着你。”最后的一年,想陪在他身边。
“不必了!偶尔来看看朕便好。”
“那至少今晚一起看星星吧。闪闪发亮,像宇宙一样!”
“宇宙啊....”
“是!宇宙!”
他伸手把我的发丝往后抿着,可惜失败了,风不允许他成功,他微叹了口气,放弃为我抿发的想法,和我一起注视着太阳一点一点从地平线上消失。
“两位世子可真有雅兴,在这儿‘窥视’皇上,似乎不太妥当吧。还是说.....一不小心被什么人迷住动不了了?”
弘晟和弘升回头看着这个有些狂妄的少年,知道他们的身份还这么大胆,倒真有些魄力!
“你是何人?”弘晟厉声问道:“怎会在此?”
“两位世子才是。”他微咧嘴角。
弘升盯着俊美的少年,有种说不出的不安,他很像一个人。过分的冷静、能看破人心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嘴、不留余地的口吻、狡猾的头脑、身上散发着难以接近却令人感到安稳的气息,他....很像雍亲王,连那无形的温柔也一样。弘升不由的抬头看了看那抹黄色倩影,突然他有些明白了。
“你也是来看她的吧。”弘升很肯定地说。
“奴才劝两位世子离开,皇上可是一早就注意到了。”
他没有接话,笑了笑走了,他从雍亲王那儿没有得到太多的东西,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疑心过重的雍亲王又怎能任由他打探自己心爱女人之事呢。他这次来不过想让她轻松的和皇上聊天,却没想到看见了她惊艳之举,差点如那些人一样被她的歌舞吸住,这可是个危险的信号。
那女人又是一幅凄凉的表情,她有何不满?真是看不惯!该扇她几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一个人承担痛苦很痛快是吧!自私的女人!愚蠢的女人!
[正文:第九十三章 牡丹]
四月的畅春园美不胜收,好一幅水墨画般的仙境,只可惜后人再也见不到这美轮美奂的景致,无法言语的美丽,仿佛转瞬即逝的流星,而此时,是它耀眼的开端。
微风轻柔的抚摸着我的脸庞,逛了一上午有些累了,便在鸢飞鱼跃亭小坐,各型牡丹环绕亭间,“丹凤白”、“锦玉红”、“丛中笑”、“紫二乔”、“仙娥”、“俊颜红”、“姚黄”、“绿香球”、“菱花湛露”、“盛丹炉”,宛然一片牡丹花海,天下无双艳。我在其中倒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只是这人间第一香过于浓了些,我不禁抽了抽鼻子。
“老祖宗,十四贝子求见!”芊儿在我耳旁小声说道。
我皱起眉来,他怎知我在这儿?该不会是胤礼告诉他的吧,真是....
“凤儿。”他直直得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我没好气地问:“胤礼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是,你别怪十七弟,是我硬让他告诉我的。我来....是为那晚的事道歉。我....对不起!”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算了,都已过去还提它干嘛。倒是你,出去这一趟感觉如何?”
“能有什么感觉,每天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搞得都有些老了。”他笑得有些苦涩,除了笼络人心,军旅生活还能有什么感觉?
“芊儿,去把今早做的‘青豆大福饼’拿来。”我才想起他又要远征,这一次便是他宿命的征程吧,成为战场上的勇者,皇权下的败将。
“我都想很久了。”他搓着手,满是期待。
我笑了笑说:“这次多拿些吧。”
“拿那么多干什么?我又吃不完。”
“吃不完就送给下属嘛。”对别人好一点,总是有利的。
他嘴一歪说:“我可不想便宜那些大老爷们。”
心像是被什么叮了一下,是我疑心吗?他的话怎听起来有狡猾的成分。
芊儿拿来点心放在胤禵面前,青豆混杂糯米的气味温醇清凉,再加上淡淡的牛奶香,让人口水直流。
他拿起点心,吃了一口说:“看十七弟对你的样子,我也没什么好说得。他是个很懂收敛的人,偏偏你又那么爱出风头。他光给你收拾烂摊子已经够累得了,你可得知足,老老实实的跟十七弟过日子,可别再惹出什么乱子。不过没想到,十七弟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旁敲侧击地说我是个到处惹事生非的人,是这意思吗?说得倒也在理。我自嘲的扯着嘴角,只回答一句话:“露相非真人。”
他一愣,似是觉得我在说胤礼,便开玩笑说:“十七弟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这得让多少人嫉恨他。”
“他能挡得住。”他是我的夫君,这是最基本的信任。
他瞧我这么说,便把话转了过去,颇为伤感的说道:“谢谢你的歌,很动听。不知今生还能听到否?”
“等你回来时,我再唱给你听。”我的眼神稍稍游移了一下。
“好!”他很高兴得说,有了可盼望的事,人也仿佛有了活力。
看到他高兴的模样,我受到了感染,欢快的说:“到时可否教我舞剑?”
他“咦”了一声,不明白我为何请教他?眼珠转了转,绽放出笑意:“可以!”
我轻笑一声,侧头看着代表浓情的牡丹,一只金凤蝶停靠在一朵紫牡丹的花头上,体态华贵胜似牡丹,稍做休息便飞走了。带来好结果的谎言总比带来不幸的真实好,等你回来时他已登基,这承诺能有实现的一天吗?
一个身着蓝袍的少年,嘴里叼着一朵牡丹,悠闲的在柳树下望着不远处亭中谈话的二人,十四爷果然来道歉了,时机也抓得正好,她气早已消,又念在十四爷即将远征的份上不会计较,反而带着悲伤,十四爷这招着实用得不赖嘛!他咧嘴轻哼一声。
牡丹的浓香直冲他的鼻腔,他不禁抽了抽鼻子,继续注视着她,一个游移的眼神被他捕捉到了,她在说谎,带来好结果的谎言总比带来不幸的真实好吗?他心中很是不屑,甚至鄙夷她这种低劣的感性,她不累吗?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树枝裂断的声音,便扭头去看,雍亲王正冰冷的瞅着他。
他赶紧打千,小声道:“奴才给雍亲王请安。”
胤禛把视线移到亭中,看着那个美妙的人儿发呆,过一会儿他问:“谈了多久?”
“回王爷,半个时辰左右。”喜怒无常的雍亲王他得小心应对。
胤禛没有说话,望着亭中的二人不知在想什么。微风拂过,照在他身上的柳条光影也跟着晃动,波光粼粼。
“恕奴才斗胆,皇上去巡幸热河,她一人住在园中鲜有人知,不趁此大好时机,岂不可惜?如果王爷想将她....奴才愿意效劳。”
胤禛举起右手:“不!”
不?他皱了皱眉,雍亲王到底打得什么谱?征服女人还不容易吗?将她压在身下便是最好的法子,况且他们本就有情,真搞不懂有什么“不”的?
“王爷....”他在考虑要不要跟雍亲王说说她的那个眼神,不过最终他没有说出来,心里的某个声音不想让他开口。
“走。”胤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王爷,丧失这个机会,往后恐怕.....”他有些着急,就算她已是十七阿哥的女人,如想要得到她,有的是办法,雍亲王为何犹豫?
“走!”胤禛轻喝道。
他没法,只好跟着离开。雍亲王难道不怕吗?拖的时间越长,她便越难以控制,说不定真地会日久生情爱上十七阿哥,到那时....雍亲王您该怎么办呢?
一只金凤蝶飞过胤禛的眼前,仿佛一朵艳丽的牡丹。他很清楚那样做的结果会是什么,他也有不愿去做的理由,她已累了吧。而且,他还有比儿女私情更重要的事.....
[正文:第九十四章 惊醒]
“啊”!
一声尖叫划破深沉的黑夜,似炸响的霹雳里充满了惊恐的气息。
胤礼被这惊叫声吓起,看着大口喘气的我,担忧地问:“凤儿,你怎么了?”
我不停的喘气,像是一个哮喘病人,身上已被汗水浸透,手在抽搐。梦!噩梦!已接连做了几夜,仿佛黑洞侵蚀着我,让我无法呼吸,身体不住地打着哆嗦。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摆摆手说:“没什么,做了个噩梦而已。”
他下床为我倒了杯水。我喝了水后,感觉好些了。他看我神色缓和了些,便拿毛巾擦去我身上的汗水,从衣橱里拿出干净的睡衣为我换上。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抓着他道:“胤礼,我好害怕。”
他拍着我的背说:“别怕,有我在,只是梦而已,别怕。”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吸着他身上的白檀香。他一直轻拍着我,直到我身体不再发抖。
“凤儿,你最近身体总是不自觉地颤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叫太医来看看吧。”他早已察觉到自己的妻身体有恙,连续几日不见好,这让他有些生疑。
我惊慌道:“不!不用!我没事!可能最近天凉所致吧!”
月童的药下的太足,身体无法承受,可如果不如此,十年内我不知能否怀孕,不过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察觉到,看来只能减轻一点药量。
“哦。”他点着头,像是很认同我的话,“的确如此,已是十一月了。”
十一月?怎这么快?糟糕!玄烨...我拧紧眉头。
他看我神色紧张便问:“出什么事了吗?”
“啊?”我回过神见他看着我,赶紧低下头说:“没什么,明日想去看烨儿。”
他柔声道:“去吧,多住几日,听说皇上这几日不豫。”
“嗯!”我在他怀里蹭了蹭,温暖的声音总能满足人的心,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扶我躺下,淡淡吻去我的恐惧,接着便是无穷的欲望。他的吻很温润,滋润着我的心田,他想让欢愉使我忘掉一切。
我急急的往畅春园清溪书屋走去,无暇顾及还芬芳色艳的月季,怎感觉园子里的侍卫多了些?
“何人?”
一声喝问让我停住脚步,一个侍卫挡住了我的去路,他岁数不大,警惕的打量我。
我根本没心情理他,气愤道:“你是何人?敢挡我的路!哪个旗的?”
“下去!”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王爷!”那侍卫打了千走开了。
很不巧,碰上了不想碰到的人。我看着胤禛,不明白他怎会在此?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会惹上闲言碎语的,难道他不在乎吗?
他一个劲儿盯着我的脖子,我忽得明白了,竖了竖衣领挡住那里的吻痕。他抓住我的手,拉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把我摁在墙角,低头吻住我。我一惊,忙推开他。
他微愣,随即愤怒的握拳砸到墙上,满脸深切的恨意,怒吼道:“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滚!”
我咬着嘴唇,痛意直戳心头,悄然抹去即将流出的泪,他的话正是我想要的,这样我便能安心了。我顺水推舟,狠狠心喊道:“我确实该滚!我算什么东西!我不过是玄烨表达孝心的道具、政治的投资筹码而已,也不过是你发泄私欲的工具、摄取权力的阶梯罢了!”忽又笑道:“话又说回来,怎能把过错都按在别人头上?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我便转身离开,趁着自己的心还冷酷的时候。
我还没走几步,他突然跑过来从后面揽住我,哀痛道:“你为何要说那些无情的话?是你的真心吗?”他的声音少了老成独断。
“是!”
我肯定地回答,可身体却不听使唤的抖动着,我环抱双臂蹲在地上,攒成一团。渐渐平静下来后,我站起身,发现他带着疑惑、奇怪的眼神,还有那已经被撩起的好奇心。
“给我个解释!”他的语气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刺麻麻的从整条脊骨直到发根。
我撇开头,心虚的说:“受了风寒,不碍,过几日便会好。”
“胡说!”他强壮的手臂,像手铐似得用力扣住了我的手腕。
“放手!”我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勇气,大声叫道,“我有胤礼,用不着你关心!”
他身子微颤,松开手,对我的话半信半疑:“一切都晚了,是这样吗?”
我捂着嘴,尽力控制住想要涌出的泪水,颤抖着说:“是!只要眼不见,情也就会不见!我的夫君是胤礼而不是你。”
“你不必提醒我。”他一脸严峻,灰暗的声音让人丝毫听不出这话到底是用怎样的感情说出来。
我扯了扯嘴角,平淡地说:“我该走了,你不要让自己太过辛苦,好好保重身体!”
他下意识的想伸手拉我,我甩掉他的手,如从前一样,从他那里逃离。
“王爷。”英俊少年的脸此刻有一些苍白,他没有错过这场“好戏”,说实话,他更想错过。“她定是来找皇上的,要派人跟着她吗?”
胤禛摆了摆手,他还在想着刚才的情景,她的话语、她的神情非常可疑,却又不敢肯定,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那么没信心,心很乱。
“王爷,现在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两人准备互相猜忌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头?还是说....太过于为彼此着想了?还真逗!
“派吧!”
胤禛轻叹一声。的确,现在不能感情用事,要背负的难题堆积如山。他会知道答案,而且总有一天,她也会回到他身边来,他有着极其微妙的感觉,即使再细小不过的牵绊,也是维系他们之间的红线。
[正文:第九十五章 祝你好梦]
我跑到清溪书屋,停在门口镇定了一下情绪,手放在门上却不敢打开又缩了回去,发木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屋里有着清淡的熏香和未散干净的药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清得沉闷感。玄烨靠在床头正看着一本奏折,他的神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整个人看起来单薄的让人心疼。
我走过去,皱着眉说:“在床上就不要看奏折了,好好休息。”
他朝我笑了笑,挥手让屋里的人退下。我在床边坐下,瞅着那本奏折,他把奏折递给我,我一愣便打开来看,随即捂着嘴抽噎起来,李韵真的死了,自杀!成王败寇,高傲如他又怎能接受失败呢。我想起他临走时自信的笑脸、对我忠诚的告诫和那散落的泪珠,泪流了下来。
我擦干泪水,喃喃的问:“可有子嗣?”如果有的话,我愿代养。
玄烨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没有子女啊!沈氏的愿望终是落空了!我想起那日沈氏抽得上签时的激动,往后她该如何生活?“他的夫人呢?”
“殉夫!”
殉夫啊....失去所爱的人,生不如死!对她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玄烨递给我一封信,我看着上面潇洒的字迹,心中越发难受,李韵的字永远是那么洒脱,让人觉得清爽舒服。
我淡淡地问:“你可看了?”
他微点头:“夹在奏折里,他最后的话语。”
我把信收好,低着头不说话。
他忽然道:“老祖宗不必顾虑,想说什么便说吧,这最后的谈话。”
我身子一抖,抬头看着他问:“你怎知道?”
“先帝很聪慧。”还是那平淡的语调,仿佛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
我不知福临都跟他谈了什么,那时他明明只是个孩子:“你知道多少?”
“不多也不少。”他低头玩弄着手指上的白玉板指,白云间有一条腾飞的龙。
“抱歉!”我闭上眼,秘密有时也是一把双刃剑,我睁开眼咧着嘴角:“秘密!你心中不是早已有了决定吗?”
他诡异的一笑:“这个嘛....天晓得!”深似海的明亮双眸紧紧注视我,似是希望能从我的表情里得到什么,又撇开头说:“您还真是喜欢‘秘密’啊!”
人有时候就是为“秘密”而活,我转移了话题:“还记得你登基前我说过什么吗?”
“戴王冠的头,是不能安于他的枕席的。”他重新带着温柔看着我,他深刻明白这句格言的意味,从未有过懈怠,要不然他也不会稳稳做六十一年的统治者。
“这就是帝王所要面对的,你做得很好。”身为帝王,不仅要忧民、忧国,还要忧自己的命是否活到能看见这锦绣江山。
“是嘛。朕至今仍有鸿鹄之志。”
他一声叹息,叹出了六十一年来满怀的愁苦和不甘,我心顿觉难受,扑在他怀里哭泣着。
他的眼圈也有些红,抚摸着我的背:“朕,不甘心啊!”
我知道,这种难受我多少懂得,此刻,我真的希望自己能拥有魔法:“你该明白拖延人生命的事我办不到。我....”我还是说不出口,那个所谓的“秘密”。
“朕明白,到时老祖宗不要来。”
我很清楚他的意思,紧紧地抱着他,他不想让我见到他的尸身,他不想让我再哭泣。可是....我不知胤禛是否也这样想。
他抚平我紧皱的双眉,笑问:“老祖宗现在可幸福?”
“胤礼待我甚好,我很满足。”
他摸着我的头发说:“那就好,只可惜....不如朕从宗家子弟中过继一个吧。”
我苦涩的笑笑:“不必了,如果我怀孕,那么我的大限也就来了。”最起码这话如今不该瞒他。
“这样啊....”
他没有表现出震惊,也并不觉得奇怪,语气像是在肯定自己的猜想,仿佛他早已察觉到一样。
他看我用惊讶的表情望着他,拍了拍我的手说:“朕说过,不多也不少。”
我不得不说:“你让我感得恐惧!”我实在看不透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有时让人觉得亲切,有时却让人感到害怕。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我的心刺痛着,他是个伟大的皇帝,同时也是个孤独、温柔的普通男人。我握紧住他的手,悲伤的看着他,眼泪止不住的流着。
他看我这样子笑道:“老祖宗还真是爱哭,侄孙儿还是喜欢老祖宗的笑,像明媚的阳光,像盛开的花朵。”
我努力扯了个灿烂的笑容,摸着他满是褶皱、瘦弱的脸庞:“烨儿....”我轻声叫着,除了叫他的名字,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他憔悴的面容深深印在眸中。
“老祖宗能再吻朕一次吗?”他突出的颧骨上有着可爱的红。
我有一些恍惚,仿佛眼前坐着一个年幼的顽童,而不是生命即将枯竭的帝王,我流着泪在他额头轻轻一吻,然后抱住他痛哭着....
“老祖宗怎跟个孩子似的,时辰不早了,现下天晚的早,您还是回吧。”他把我从他身上推开。
突然涌上心头的不安,让我无法离开他,有种不详的预感,仿佛一离开他,他便会立刻消失一样:“我今儿还是陪着你吧。”我请求道。
“回去!”他又恢复到帝王的口气,不容反驳。
我只好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往门口移动。打开门时,我又望向他,眼睛已被泪水蒙住,脑中嗡嗡作响,似乎看到他在对我说着什么。
我哽咽道:“烨儿....祝你好梦....”
我不想说“再见”,这两个字我越来越痛恨,什么“再相见”的寓意,全都是鬼话!我冲出门不停的跑着,直到跑累了便跪在地上不停的哭喊着。
[正文:第九十六章 雍正王朝开启]
我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一点不觉的寒冷,也许身体早已冰凉到感觉不到寒冷了,黑夜中看不到吐出的呵气,气氛怎有些压抑紧张?来来去去不少人,灯影晃来晃去,今夜似乎非同寻常。
忽听到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那人影向我这方向走来,他发现了我,便奔跑过来。
“你怎坐在地上?快起来!”胤礼的声音含着责备。
“什么时辰了?”
“戌初。”
戌初?我坐在这儿有这么久吗?“你既然来了就住下吧,我看就去兰藻斋,那儿能离玄烨近一些。”
“还是回府吧。”
“回府?”我好笑的看着他,开什么玩笑,都几时了还回府?我站起身打扑打扑衣服,觉得哪里不对头。“说起来....这个时辰你为何进园子?”
“担心你!瞧,要是我不来,不知你还要在这儿坐多久,染上风寒怎是好!”他神色慌张,话说得并不干脆,似在掩饰什么。
是这样吗?我也没多想,抬脚向兰藻斋走去,进屋后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不紧不慢的看着,翻了几页之后,对面的他道:“你早些歇息吧。”
我盯着书并未看他:“我不太想睡,如你累便先睡。”
他明显有一些急躁,手指不停的敲着桌子:“我...我先出去一下。”说完,急急忙忙走了。
我瞟了他一眼,不知他在急些什么,书也看不下去便趴在桌上小眯一会儿,决定等他回来时问问他跑来有何事?
“王爷,奴才听到的就这些。”一个侍卫把他偷听到的内容告诉给此刻坐在高椅上的雍亲王。
胤禛抿了抿茶,冷声道:“下去吧。”
“是。”那人躬身退下。
胤禛侧头低声对身旁的人道:“将这人处理了。”
“是,王爷。”门悄然关上。
胤禛把杯里的茶一口饮尽,蹙额深思....凤儿到底在想什么?他闭上眼睛,慢慢体味着皇上与她之间的谈话,园子里可真“热闹”,都来了吧....
“王爷。”
一声轻唤打断胤禛的思维,他半睁眼问:“何事?”
那人走上前,掩嘴小声在胤禛耳边道:“隆科多大人传话,请王爷速去清溪书屋。”
胤禛的眼睛突地瞪大,莫非皇上快要....他二话没说匆匆赶去....
我换了个姿势,胳膊被枕得麻了,我皱起眉来,外面怎那么吵?觉得那巨大的声音很像是哭声,哭声?我腾的起身,今儿是阴历十一月多少?我竟然想不起来。
我赶紧推开门,顿时,震耳欲聋的哭喊声便如海浪一般将我推到在地。我瘫坐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是个被掏去灵魂的空壳,无神无泪,视线望着前方,事物却不进了眼里。四周的空气宛若抽干一样,各种声音传入进来就变成水珠凝住了,大脑空洞的像没有零部件的机器。
不知过了多久,芊儿从暗影中走来将我从地上扶起来,她已换上白色粗麻衣。
“何时了?”
“子时。”她小声抽泣着。
子时?头僵硬的转向她。“这么说....遗诏已宣了?”
“是。皇上人品贵重....”
“行了!”我打断她,“不必说内容,我清楚。”
“是。那奴婢扶您回屋吧。”她满脸担忧,主子的身体比这天儿还凉,要病了怎跟皇上交待?
“芊儿你说....人的心念会不会互相影响?”
“奴婢不知。”她这话已说第二遍了,皇上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也是如此作答,难不成人的心念真的会互相影响?她搞不懂....
“不知。”我重复道,还以为刚才心里喊他的名字得到回应了呢,真是可笑。“回屋吧。”
她把我扶回屋伺候我躺下,看着我大睁着眼宛如死人般毫无生气,带着哭腔说:“有奴婢守着,您安心睡吧。”
“好。”我机械的应道,可眼却闭不上,喃喃自语着:“白日曾睹夜已逝,沉沉长夜怎安睡?烨儿你看....大朵的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中游动,底下则是冒着热气的土地,这一定是热辣的夏天。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不停喘气,柳枝无精打采的耷拉着,知了叫的人心烦。偏偏这时候啊...李光地不识时务的过来非要和你抬杠,被你赶去治河,我趁机在他后背贴条子,上写‘木头’二字,惹得你哈哈大笑。精致酒杯里有着暗红的葡萄酒,在阳光下闪着纯净的光泽,一条大金鱼从湖里跃起,水花溅到荷叶上再滴入湖中,你随口吟道‘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我举杯与你对碰,酒器发出的清脆声在夏日里格外清晰,你放下酒杯在躺椅中缓缓闭上了双眼,恬静的睡脸仿佛正被母亲所环抱。我也要如你一样睡去,希望我们能做相同的梦,梦中和你一起观云。烨儿你看,那朵云像什么.......”
我不知何时睡着了,昏睡中死死抓着一个人的衣袖。“别离开我!”一句梦呓暴露了一切。
“我不会离开你。”一双温柔的手抹去我眼角的泪水。
我突然睁开眼,发现这不是兰藻斋,别说胤礼,连芊儿也不在,身体软绵无力,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
“你醒了?”胤禛正低头看着我,他的神色不比我好到哪儿去。
我把头撇去一边不去看他,我怕我会再次捧起这张此刻苍白憔悴的脸。
“你不想见我?你已昏睡一天一夜,连自己被挪了地方都不知道,你可知这有多危险?饿坏了吧?起来吃点东西。”见我不愿搭理他,轻叹一声。
门打开了,一股淡雅的荷香冲进屋内,芊儿端了一碗荷花粥进来要给他行礼,他摆摆手将我扶起靠在床头,接过碗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放进我嘴里。
我闻着香味顿觉饥肠辘辘,便毫不客气的享用它,整碗粥被我吃得一干二净,胃里有了热气,人也跟着精神许多。
“可好些了?”
我擦了擦嘴道:“我想见十三!”
“十三弟?”他眼含怒火,十分不快。“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想见十三弟?”
不求他,你肯放我回去吗?“那么,我要回府!”
“已通知十七弟前来接你。”
“真的?”我不敢相信,他没有执拗的要我留下,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和我大吵一架。此时,他言语冷淡、不做任何挽留,反倒让我有些不习惯。
“臣弟见过皇上。”胤礼果然来了。
我扑向他放声大哭,把满腔的悲痛全部宣泄出来,他紧紧抱着我,让我能感受到他的温暖。
他擦了擦我的脸说:“别怕,有我在。”
我“嗯”了一声:“别离开我。”
他身子一颤,笑道:“我怎会离开你?什么都不要说,我背你,咱们回府。”
我趴在他背上,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过不了几天,我就得喊他允礼了。他托住我对胤禛道:“臣弟告退。”便背着我离开。
“哗啦”满桌的奏折被胤禛扫入地上,他“咚”的一拳砸到桌上,随即深吸一口气,是谁一手造就了今日的景象?是他自己!
天空白蒙一片,玄烨的帝星已陨落,新的帝星开始绽放光亮,功过评说自有后人论,从此以后便是你的王朝——雍正王朝。不是恋人也好,我会一直仰望属于你的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正文:番外七 天堂来信 李韵篇]
天朝天赐祥瑞圣凤永清公主垂鉴: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请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瞧我!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本不该弹唱,只因惦念千里之外的你,不知你可安好?琴音绕梁、歌声悠悠,却怎么也比不过你那日的歌舞,不合时宜的思念迎上心头,逐渐弥漫了整个孤寂、混乱的夜晚,直到回忆静静的盛开。独自研墨,白纸上映着你的音容相貌,往事浮过,仿若昨日,你可愿听我诉说?
肃宗三十八年(康熙四十一年)一月初一丑时,我生于储庆宫偏殿内,母被杀,一上赞内人冒死避过张禧嫔偷养育我。生母金氏,本乃司宪府持平金斌盛之幼女,其父被张禧嫔领导的“南人派”所迫害致死,女眷一律卖做“妓生”。生母机缘巧合偶遇父王珠胎暗结,无奈身份已定,父王懦弱,因此我未入宗谱,乃一私生。上赞内人为我取名“韵”,与长子同音暗藏深意,期盼我取代父王成为朝鲜国王。
六岁,上赞内人暴死,身份被疑,后被察,转为宗室养子,仍不准入宗谱,任由我自生自灭。自此后,暗杀毒害滚滚而来,勾心斗角犹如家常便饭,对此,我早已习以为常,李氏王朝本就如此残忍丑恶,兄弟亦嫌我生母卑贱,对我百般责难,不屑一顾。年岁尚小的我,已然心生远见,趁此培养亲信、募集门人,计划有朝一日夺回所失一切,势力极其隐秘的一天天成长。
十三岁冬,娶司谏院正言沈梁之次女沈氏,其父乃张禧嫔一棋子,奉命监视于我。沈氏少我一岁,娇俏可人,贤惠温婉,可惜嫁于我这“不存在”之人,我知她有情,而我只能无情,夫妻生活也算相敬如宾。
次年春封世子,其令假,为伪造,并未经天朝册封,乃张禧嫔等人之谋,即可讨好天朝,又可借伪造诏书之事除去我。只是这如意算盘打了个空响,天朝皇帝不予理会,天朝皇帝其用意,我不便多说。总之,让我有了一绝佳的好机会,无论我做什么,她定不会料到是远在天朝的我所为,只会把精力放在崔氏之子延礽君李昑身上,我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肃宗五十二年(康熙五十五年)六月入天朝与你相遇,那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邂逅。紫藤绕廊,花香扑鼻,一身绛紫色华服的你,皙白的手轻扶在少年皇子的左臂之上,姿态优美又充满了将军般的凌然正气,带着一点愣神注视着我,我在想你为何发愣?后来才知你把我当成了孩子。亭中攀谈、欢宴之舞、庙会携游.....每一个片断我都记得,难怕是你细小的噘嘴,我也记的甚清晰。
你总是挂着如春日樱花般的笑容,对任何人都友善,真诚信赖别人,会为每一个人流泪,有滥情之嫌。但是,这种傻气的、有些狡猾的善良,我却很喜欢,你是个比谁都要温柔的人。上天待我不薄,让我在虚假的、黑暗错乱的人生中遇到挚友,在你清澈的双眸里,有了我确实存在的痕迹。
我以世子的身份与你谈话,你且原谅,这信恐落他人之手,我必须小心谨慎,匆忙之举,实属无奈。你之侍卫月童乃一东瀛人,我早已看出,虽不知你意在如何?亦知劝你无用,往后岁月,你好自为之吧。
笑如果是为了掩饰的话,落泪也一样无法挽回。就算压抑感情,也还是会有满溢出来的一天吧。毕竟,他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你的爱人啊....为何要彼此折磨?为何要彼此顾虑?你可知孽缘宛若藕丝斩也斩不断?你们还真是胡闹啊.....很想见你穿嫁衣的模样,不知美否?
本欲与你多谈,怎奈兄弟已闯入府内,杀声一片,火光冲天,涌出的鲜血仿佛朵朵彼岸花铺满通向地狱之路。此时,已不容我再与你多说,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告知于你,却无时间,欢乐总是咋现就凋落。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小看了自己的兄弟,才会疏于防范,让他们提前有所准备。我输了....看来,我并没有做朝鲜国王的智慧。
拔剑出鞘,我已看不到旭日东升,想必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日出,你说对吗?你不必为我伤心难过,这是我的宿命,能在思念中迎来死亡,我一点也不觉得落寞。不过,你肯定会不听劝告偷偷哭泣吧....胸中怦然心动,像与你初次邂逅那日一样,你现在仿佛仍然站在我面前,带着那山樱般的微笑.....
满足我死亡的愿望吧,就如同我想要满足你的愿望一样,我想你会理解这种心情吧,我已无法将它化作语言。可不要再有来生了啊........
珍重,珍重。
肃宗世子李韵
肃宗五十六年(康熙五十九年)秋
(朝鲜妓生:以艺侍人的女子。)
[正文:第九十七章 年妃]
我把李韵的信认真的叠起来,信纸上的折痕又加深了些,大丧期间,他的信我已不知看了多少回,上面还沾有点点泪斑。
李韵哪,不知我嫁人的模样是否如你想象的那样美?你且安心,日出每一日都很迷人。而他,已是皇帝。
浮碧亭外游鱼穿泳,显得无精打采,大概与天气有关吧,艳阳高照,却引人困倦。我把信收好,拿了点鱼食扔进池中看着鱼儿吃食,回想那年亭中与李韵谈笑风生,而如今天人永隔,不知这池里的鱼是否还是当年之鱼?
旁边的芊儿忽然跪地请安:“奴婢叩见娘娘,娘娘吉祥。”
“咳咳,起来吧,咳咳。”
几声低咳打断我的回想,我漫不经心的看向来人,一身莹白苏绣梅花烟云雪燕宫装,楚腰卫鬓,如白雪般晶莹剔透,娴静出尘又高贵万分。此刻,裙衫嫳屑,姿态柔美纤细,更没些个金银加身,头上插一白玉簪,顶刻笋叶雕花,一对葫芦形白玉耳环,葫腰上镶了一圈碎红宝石。素手轻搭一绿衣粉袄宫女,曼睩生疑,青娥微皱,面如粉莲,娇唇轻喘,吐息中含有药味,执白丝绢绣红梅帕不时掩嘴轻咳。虽着装朴素,却别有一番韵味,正如: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宫女见我并无请安之意,指着我喝道:“大胆!你是何人,见到主子为何不跪?”
“掌嘴。”她轻声咳了咳。
“主子为何?”宫女有些讶异。
“掌嘴!”她厉声道。
啪、啪....宫女委屈的一声声扇着自己的嘴巴。而我则起身走到池边,蹲下身子看着里面的鱼儿。此等典雅如幽兰之女会是谁?耿氏还是刘氏?莫非是....一条鲤鱼腾空而起,跃下时水花溅到我头上。
“住手!”一声怒喝响起。
我耳边响起她们请安见礼的声音,想是胤禛来了,是得知有妃嫔在此?还是得知我在此才来的?
“年妃快请来。”胤禛亲自扶起她,“爱妃身子不济怎能出来?快些回去吧,再伤了身子怎是好?”语气虽严肃,却带着怜惜和温柔。
年妃的脸立刻变为深红,娇柔道:“谢皇上关心,臣妾的身子已大好,看今日天儿不错,便出来走动走动、驱驱寒气,不知皇上可愿陪臣妾散散步?”
胤禛心不在焉的“唔”了一声:“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天儿,不如就坐这儿吧。”说完便径自坐下,眼睛不知在瞄哪儿。“刚才是怎么回事?”
“哦。”年妃盈盈一笑,“宫女不懂规矩冲撞了弟妹,弟妹心性好不予追究,臣妾过意不去,已代为惩罚。”
胤禛并未说什么,侧头看我还蹲在池边,蹙眉轻叹。
我见胤禛与年妃相谈甚欢,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便盯着允祥,许久不见,他变得好多啊.....
“允祥。”我招手唤他。
他看了一眼胤禛,觉得不碍便走过来:“凤儿,前几日见你憔悴的不成人形,我因忙碌顾不上去看你,只让十七弟好生照料着,今日看来好些了,人也精神很多。只是怎变得安静了?瞧我,该喊你十七弟妹才是,婚礼我未去真遗憾,听说热闹非凡,快跟我说说...咦?”话未说完,看到我湿嗒嗒的头发“咦”了一声,“你头发怎是湿的?原以为你嫁人后‘老实’了,现在怕是愈发厉害。我看,你又逗鱼了吧?不要离池那么近,掉下去怎么办?你总不听人劝。再说,你把鱼弄这么肥,想干嘛?该不会是想拿来吃吧?你呦....”
他笑着抽出我的丝帕很自然得为我擦去头上的水珠,我任由他摆弄,像是个正被哥哥呵护的小女孩,他不仅是“哥哥”,也是我的知己。
我傻傻得看着他,忽感觉他怎变丑了:“你怎这么丑?耳朵长,脸也长,瘦得皮包骨,难看死了,还有那下巴上的胡子像什么样子?装山羊吗?”
“什么?”他惊诧道。
我觉得话过分了些,便说:“总而言之,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他只是笑,并不生气。我心突地揪了一下,他才三十几岁啊,一脸疲惫,眼袋明显,眼中有几丝红血丝,皮肤蜡黄,完全没有了当年的俊逸潇洒。
我心疼得捧起他削瘦的脸,眼含泪花:“允祥,你要多吃饭。”不知为何,我崩出这么一句来。
“咳、咳、咳....”
胤禛大声咳着,他被方才的谈话呛着了,旁边的年妃为他抚着胸口。允祥从发木中清醒过来,看到皇上此刻与他相同得无可奈何的表情,一下子明白皇上为何坐在这儿了。
“允祥。”我小声道,“谢谢你。”
他疑惑的问:“谢我什么?”
“如不是你极力保举,允礼恐怕已去守陵了。”胤禛在疑心他还是我?
“现下正是用人之际,十七弟品格端方,乃深明大义之人,况且皇上有识人之明,不是我一两句话便能左右的。不过....这事你是怎知道的?”他警觉起来。
“我....”话一下卡壳,总不能告诉他从书里看到的吧,“我猜的。”我也只能这么说。
“猜的?”他怀疑的看着我,“你猜的本事可真不小,还‘猜’到什么?”
我趴在他耳边:“九贝子的事你可知道?”
他一愣,道:“略知一二。”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叫“略知一二”?怎都喜欢用这个词,“你若都晓得,我还说个什么劲儿?不提了。”
“你且说说看。”他催促着。
我想了想道:“知道了,九贝子要来京奏了个折子,朕亦不曾批回,浑沦说了个知道了,他若借此来京使不得,你只言不曾有旨与你,不要放他来。”我吐了口气,接着道:“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得不真。虽说我不喜欢他,不过说他‘一无可取’有点....严厉,他画的那幅荷花图我还记得呢,那时他与我办案,我....”
我还未说完就被允祥捂住了嘴,他摇了摇头,我便闭嘴偷看胤禛,他不知在和年妃聊着什么,年妃笑得宛若万花盛开。突然,胤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往我这儿看来,我赶紧看向湖面,装作没事人一个。
年妃的脸此时娇艳无比、病态全无,只能从咳嗽声中才知她身体不适。“允祥你瞧,柔嘉、淑慎、专情、忠贞、惠心纨质....这才是好女人。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人,正在那里低声欢笑呢。”
“你....”他皱起眉头,仿佛有很多安慰人的话,却无从说起。
我看他神色不好,便转了话题:“允祥,要是有个蹴鞠就好了,气不顺时拿它出气,便波及不到旁人了。”
“蹴鞠?”他笑了出来,“你可真会出难题。”
难吗?不过问你要个蹴鞠。我从怀里掏出李韵的信递给他:“这是你要的李韵的信,拿去吧。以后想问我要什么直接和我说,别走‘后门’找允礼。”他刚要接,我又抽出来。“你看可以,但不准给他看。”我朝胤禛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点了点头,我才把信给他。水面上倒映着我的影子,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拣起一小石子,想要打水漂,可惜失败了。
“弟妹。”
年妃病柳身姿微靠着胤禛,笑似开得正盛的牡丹,戴着翡翠镯的手臂懒懒抬起,声音清脆且委婉动听。
“凤儿。”允礼一边呼喊着我的名字,一边往这儿跑来。
我使劲儿拍着脑门,他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这下热闹了。我知总有一天会和年妃相遇、相谈,却没想到会是在今日这种情景之下谈话,十分苦恼,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正文:第九十八章 你与我相似]
年妃趁皇上与果郡王相谈之际,侧目打量果郡王侧福晋,早就听闻她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真倾国倾城。但见她身着霜色绣帝女花立莲领托地长裙,加一玄青孔雀短披风,头挽云髻,簪上一对盘凤猫眼金钗,衣香鬓影,芙蓉含绿松石耳钉最为耀眼,展露白齿,笑出酒窝一深一浅。年妃蛾眉顿皱,看她不似官宦人家的小姐,端庄识大体。这女子举止轻率,佩戴之物不合宗法,不知禁忌,人倒是风姿秀逸、婆娑婀娜,顾盼之间光彩夺目,只是旁若无人,似觉难以相处,瑕瑜互见。年妃十分不明,为何皇上要试探于她?
我见允礼正跟胤禛他们见礼、说话,便悄声问允祥:“你说你前几日见我形容憔悴,可我却不记得有见过你,虽说那段日子里我精神恍惚、萎靡不振,也不至于会忘记见过你吧,你何时、何地曾见过我?”
允祥听后微愣神,敏感、猜疑、娇纵、蛮横等等,这些词在他脑中不断反复,眼前容貌依旧的女子他已相识多年,却仿若初见,她就像一团毫无头绪的乱麻,愈理愈乱:“你那时头脑不清,任何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何况我乎?”
听他这么说,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儿九月三十,岳钟琪的折子该到了吧,不知罗卜藏丹津的叛乱怎样了?”
“你猜...”他诡异的一笑,“皇上圣意为何?”
略一沉思,我道:“想必他会称信任年羹尧、岳钟琪二人,免西顾之虑,坚决对罗卜藏丹津用兵。”
他面露愠色:“凤儿,我虽心有准备,也万没料到你说出这等话来,你且记得,不可任意妄为,往后不得干预外政。”
“你...”我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弟妹。”年妃柔声唤道,“怎脸色不好,可是身体有恙?”
“不,没什么。”我忘了她还要问话。
她拿丝帕轻点嘴角:“这话...本不该我来说,有越俎代庖之嫌,只是今儿巧,让我遇到弟妹,便和你说说,话不甚动听,你莫怪!”
我咧嘴笑道:“哪会。”
“那便好。”她稍咳了咳,“弟妹宠嬖专房已有些年头,听闻自弟妹进府后果郡王便一日未进嫡福晋之房,更无其他妻妾,虽说是果郡王府私事,我本不该多言,只是这么久,弟妹这肚子....”
我紧皱眉头,心生狐疑,有些年头?我与允礼结婚不过两年,她这话是何用意?不会单单只说我的肚子吧,见她还要往下说,便沉默不语。
她咳了几声,接着道:“女人的职责并不是当谁的妻,而是生孩子和养育孩子啊,弟妹也算是出身名门,这道理应该懂吧。就算男人不计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现实。在这世上,女人本就应该生儿育女,替夫家开枝散叶啊。弟妹要负起身为果郡王侧福晋的责任,被果郡王太过呵护,只会令弟妹受到伤害。况且果郡王乃万岁之弟,按礼可再纳侧福晋二人,当然依果郡王对弟妹的关怀想来是不愿,不如请太医瞧瞧吧,也好心中有数。”
她甜美的笑容,犹如彩虹挂天,我却无心沉醉其中,心中忐忑不安又觉此话含沙射影,是想为允礼纳妾?想指责我专房?想讽刺我徒有其表?还是想.....
空气刹那间凝滞,所有人的神色都不太好,各怀心事,几只麻雀飞过也没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无一人说话,仿佛身处荒漠之中,大风起,黄沙扬,人不得言语。
“有劳嫂嫂挂怀,您无需担心,我身体好得很,说不定哪天便会怀上呢,别看果郡王体弱,生出的孩子可不一定都随着父亲,有时还随母亲呢,我将来的孩子肯定个个强壮到暮年。”
夹杂不友善的口气,从我含笑的嘴中吐出,我不是有心要为难她,只是想到一种可能,可能她想借此让太医检查我,那我所吃之药必会查出,这不是她的主意吧,看来胤禛还在疑心我上次身体颤抖的真正原因。年妃所生之子皆殇,这话对她来说太刺痛,我做坏人是愈来愈拿手了。
果然,她惊愕不已,随即潸然泪下,捂着嘴猛咳起来,难以自制。胤禛迅速抱起她,大喊传太医,狠瞪了我一眼匆匆离开。
允礼有点喜不自禁,也不知他在喜什么,便问:“你为何偷乐?”
“高兴。”
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我望着胤禛他们消失的方向,心想,经过方才的闹剧,但愿他不要再过问我身体之事。一转身,允祥怎不见了?他何时走的?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呢,跑得真快!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允礼:“知道这次恩科主考是谁吗?”
“你问这做甚?”他一脸不快,“天凉了,快些回吧。”
我怏怏不乐的跟他走,看来只能骗过他偷偷去看,省得他又要絮叨。
允祥见皇上面色铁青,低声唤:“皇上?”
“哦。”胤禛回过神,把李韵的信递给允祥,“不要跟凤儿说朕看过。”
“是。”允祥把信收好。
胤禛沉声一叹:“凤儿还说过什么?”
“她只说这些,臣弟以为恐怕...还有很多。”允祥心中暗想,皇上与凤儿倒真有些相似。
胤禛瞅着满桌奏折中最靠近他的一本奏折,那是刚刚才送来的岳钟琪的折子:“凤儿甚知朕意,如此心有灵犀,朕不知该喜,还是....”
“皇上!”允祥慌忙打断,一种别样的恐惧涌上心头,“凤儿调皮、师心自用,那些怪脾气皇上再清楚不过,妄议朝政岂止一回。她虽年岁长,却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宛若‘幼女’。况且她本性怀瑾握瑜....”
他的话尚未说完,胤禛摆手让他停下:“行了,朕明白你想说什么,朕怎会不清楚,只是稍感忧浥....既然凤儿信任你,你就在旁边多提醒着点、看护着点....”
“是,皇上。”允祥知道这是要他时常监视凤儿,他们两人之间的芥蒂似乎又加深了些,这可怎是好?
“十三弟。”胤禛迟疑片刻,凤儿为难年氏的举动,匪夷所思,让他更加怀疑她有事瞒着自己,原本想一探究竟,只是目前琐事太多,他无暇顾及,交给允祥又让他心神不宁,有种嫉妒的感觉,这让他很烦躁。“凤儿顽皮,不代表她真笨,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朝中多人与她相交甚笃,你且多留意。还有...凤儿曾说她不知能否怀孕,此话现在听来太过含糊,蹊跷得很那...”又直视允祥,冷声问:“何人告诉你凤儿‘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连朕都不知与她的来历、生辰相关之事,你又从何得知?”
“臣弟....”一滴冷汗从允祥的额间流下。
“你不必紧张,朕没有其他意思。”胤禛扯出笑意,“无人知晓凤儿的私事,但朕能。”
允祥默不作声,陷入两难之中,情缘纠葛,清官难断家务事,一方是自己敬重的皇兄,当今圣上;一方是自己宝贵的友人,执拗的公主;他夹在中间实在....要能有人顶替他的话就好了。
黑衣少年从合欢树后走出,一阵凉风吹过,掠起他腰间的绛紫吉祥结宫绦,精致的脸上挂着浅笑。很快,他想,很快我们便能相遇,我不会再让你一意孤行下去,他转身离去,准备即将到来的恩科。
[正文:第九十九章 黑玉之眼]
呵...呵...我不停的搓手呵气,好冷啊...早知这样我就不要任性的跑来看什么考试,又不让我进,看着太监往太和殿里送炭,真希望自己面前有个暖炉,后悔...
呵...呵...都怪我,早晨起得太晚,忘了拿件氅衣,不知允礼有没有多穿衣服呢?考试快结束了吧,我似乎来得太晚了。呵...呵...真冷...
我蹲在墙角,环抱双肩打着哆嗦,牙齿打颤。还是快走吧,冻死了,心里虽然这么想,可身体仿佛冻住了,动弹不得。
忽然觉得后背温热,一件青莲鹤氅盖在我身上,很暖和...我抬头向上看,一双醉人的眼睛正注视着我,仿佛我们相识,朦胧中透着亲切。
要如何形容他的那一双眼睛呢?我实在无能为力,倘若非让我描述,那么就请想象一下吧。想象午夜满天星辰照耀进一潭池水之中,池光闪烁着并非来自自身的光芒,而是出自池水深处的某一个地方,闪闪发亮,仿佛充满了无限梦想,那是穿透黑刺玫瑰的城堡之后散发出来的深幽清亮。请再想象一下吧,当他目光透过白色雾气射入我的双眸里时,黑得如同豹纹一般的眼睛,像一道黑光劈开白雾,直入我的眼底,使我完全离不开它们。
“起来。”
他修长的手向我伸来,随即轻柔的执起了我的手,他温暖的手指头摸起来像是正被小猫的舌尖舔着,也像是刚织成的亚麻毯。
我立即浑然忘我,眼中不再见到飞舞的雪花,以及身旁辉煌的宫殿,还有那像木头似的镇守岗位的侍卫。
我彻底呆住,像是从未有过的灾难现在降临了,他有一点干裂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既清亮又低沉,修得整齐的眉上挂着如白茉莉花似的小雪片,丁香锦袍左侧上绣有一枝盛开的樱花,花瓣飘落于右,仿若正站在樱花树下,清风起,花瓣从眼前飞过,清香沁人心脾。
“我们终于见面了。”
他笑着用手指弹去我睫毛上的落雪,那笑仿佛是从灰暗的荒原上升起的金黄太阳。
终于?仿佛与生俱来的戒备让我一下子回了神:“我们何曾见过...”
声音渐弱,话未问完,他如玉般的食指已放在了我的唇上,上面留有浓墨香。
“什么也没看到是不是?”他双手捧起我的脸,使它变得不再冰冻,“其实好奇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你来是想偷看皇上吧。”他把“皇上”这两字说的极轻。
身子抖了一下,我的脸在他手心里上下摆动,算是回答。
“你害怕皇上会知道,也为了蒙骗自己的内心,于是便编织各种各样的借口进宫来,反而让自己愈陷愈深,即使现在已有另一人,对皇上的爱意仍然未曾改变,矛盾且痛苦,但只要皇上在你身旁就好对吧。当然还有其他原因...”
“别说了!”我高声打断他,“别再往下说...”
他叹出一团白气:“无法抓住的只有你自己,就算觉得寂寞也不会乱叫,实在难以忍受便用其他方法填补空虚。比如收集漂亮的物品、比如骄奢淫逸、比如...”他轻笑了一声,“还真是多得数不胜数呢。”
乱叫?“我又不是狗!”我表示强烈的抗议。
“呵呵。”他笑了两声,“强悍也软弱,不可思议,你居然有两种极端的性格。心软到几乎懦弱的水,有时却冷漠到几乎残忍的火,明明水火不相容,在你身上却再自然不过。一会儿是善良的女神,一会儿是丑陋的妖魔。”
我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努力想要把头撇开。
“看着我!”他扳过我的脸,让我直视他的眼睛。“你又想逃避?为了那个特别且又愚蠢的愿望而欺骗每个人,一意孤行。告诉我!你想怎么做?是要永远自责自己当初的愚蠢行为?是想永远把自己封闭在对往昔的回忆里?还是为了现在的愿望而选择清醒?”
泪滑落滴在他手背上,不知是冷还是热?“在这世上一天,总会与人接触、会与人沟通、会与人产生羁绊、会注入感情,被人责怪、被骂自私,即便有人会理解,也一个个先我而去,原先的愿望已然实现,我却仍然舍不得离开,这里有我所爱的人存在,即使清楚我的存在可有可无,却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清醒。”
“告诉我!你想怎么做?”他坚定的重复这句话。
我想从齿缝中咬出一个字,然残存的理解让它嘎然而止。
“很好。”他抹去我的泪水,“我会让你把这个愿望坚定不移。”又温柔道,“可暖和些了?”
“呃?嗯。”细小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听不清,我明明没能把话说出来,为何他仿若自知一样回答?身上忽的一凉,不禁打了冷战。
“忍一下,皇上一会儿便到,你出来怎也不穿件氅衣?”
“我...”我低下头拧着衣角,“起的晚又走得太急,忘了。”又抬头疑问道,“你说他一会儿便到是何意?”
他只笑不语,转身离去,背着我挥了挥手,风雪中隐约传来他的喊声:“尹继善!”
他已走远,我却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静的等候着,仿佛他还会再回来,他的幻影铺展在我眼前,与年轻时的胤禛相重叠,分不清谁是谁。身体突然被一人从后面抱住,似禁锢般的感觉是胤禛。
“天这么冷,傻站在这里做甚?”虽是责问,声音却很柔和。
“看雪。”我违心说道。
胸前他的双臂紧了紧,把我塞进他怀里:“李韵信中被涂抹的地方写得是什么?”
“你看了。”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果然他还是看了,幸好我把信中写月童的地方涂黑,不然他便不会这么问。
“本不想告诉你,只因太过在意,你别怪十三弟。”
“怎会,你是君他是臣,你的命令他哪敢违抗。”稍稍带着一点怨气。
“你这是在怨我?”
“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就看了吧,那地方因沾上了泪水,再说也非要紧的句子,我便给涂黑了。”我装作无所谓的说道。
“说实话!”他厉声喝道。
我微一愣,咧着嘴角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实话。”
胸前他的双臂更紧了,很疼...他感觉到我的痛楚,放松了胳膊,喊道:“张起麟,把东西拿过来。”
张起麟端着一锦盘走过来,上面用红绸盖了个什么。
“打开!”胤禛命令道。
红绸被掀开,已画上七种、七色小花上停靠着七只彩蝶的蹴鞠静静的待在上面。我眼一亮,欢喜的要去拿,他抓住我,我这才发现他胳膊上搭着一石青缎绣玉兰飞蝶氅衣。
“哎、哎,别急!它又跑不掉。”他一边给我穿着氅衣一边笑着。
“你快点!”我不耐烦地说。
他刚给我穿好氅衣,我便迫不及待的拿起蹴鞠,往天上抛了抛,弹性蛮好,随即扔到地上,揪着裙子踢着它跑。
哈哈...哈哈...我踢着蹴鞠兴奋的到处跑,犹如在雪中乱舞的精灵。胤禛紧跟在我身后,拧着眉眼睛不敢离开我片刻。果然,刺溜一声,我跌了个底朝天。
他赶紧上前把我扶起来,打扑着我身上的雪:“你看、你看,跌着了吧,可有伤着?传太医过来瞧瞧吧。”
我揉着屁股,急声道:“不用、不用,没伤哪儿。”
这时,张起麟赶过来,看到胤禛左右瞧着我,为我整理衣衫有一些发愣。
“何事?”胤禛冷声问。
“皇上...”张起麟欲言又止,看来是有政事,不方便在女人面前说出。
胤禛把我头上歪斜的发簪正了正道:“天太冷就别再玩了,又不急在一时,找地歇歇脚暖暖身子,不然就快回去,要冻着可不好,我得走。”他把最后一句凑到我耳边说。
我点了点头,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我瞅着手里漂亮的蹴鞠,呆立在雪中,呆立着...呐,尹继善,不管你是好心还是恶意,为了那黑玉之眼,今天就先且放过你,你可别让我做出你所谓丑陋妖魔的一面来。
[正文:第一百章 亭中对谈]
“我家后面的院子,三只麻雀聚在一起。一只麻雀说:我住的家的主人呀,喜欢打猎、喜欢酒、喜欢女人。这家的女儿,擅长升活熟练,能喝酒的女人,用升盛,用漏斗喝,整天泡在酒当中,那样还觉得不够,最后回去了,回去了。第二只麻雀也说了:我家的主人呀,爱狩猎、爱酒、喜欢女人,这家的女儿,是一个秤活熟练、指甲长的姑娘,秤里挂着各种银币,不管是白天、黑夜玩秤的游戏。第三只麻雀也说了:那个锁屋的女儿呀,有一把神奇的钥匙...”
竹林发出要努力生长的声音,伴着拍球歌使劲儿的长大、长大...“你大半夜的在这儿干什么?”“我在想有没有竹笋可以吃。”...竹林散发的沙沙之声唤起了对故人的思念。
“夫人...”
月童的低唤打破这不平静的竹林,我抱着蹴鞠看向他。
“要怎么做?”他斜眼看着几根竹子后面。
“不必了童儿,说起来,他最近的动作愈来愈明显,大概觉得没必要再躲躲藏藏吧。”
尹继善像影子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怀疑他成天跟着我不用工作吗?还是奉了胤禛的旨意监视我,也似乎不想再隐瞒,毕竟无聊的跟踪得不到太多东西,只要他不过分就随他去吧。
“可是夫人,这样下去...”月童很是担忧。
我知道他在担忧什么:“没关系,如有意外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是。”他恭敬的作揖。
我翻转着蹴鞠:“童儿,你可知这首拍球之歌叫什么吗?”
“不知。”
“这是恶魔唱的拍球歌哦。”我笑得很灿烂,“可怜的母亲因怨恨错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对朝三暮四的丈夫的爱意幻化成仇恨变为恶魔,投湖自尽便能让一切都结束吗?杀人的印记还留在他儿子的记忆里啊...”
日光下,芊儿迈着淑女步走过来:“奴婢...”
“何事?”我拦住她的行礼淡淡地问。
她左右看了看,小声道:“皇上这段日子革了九贝子的头衔、训斥廉亲王、查了不少亏空、年大人有喜报、奖励勤农、还有...”
“呵呵...行了,话都说不好,想必皇上让你说得你全没记住。”我笑着打断她。
她小脸通红,好似红樱桃可爱极了:“奴婢也是这么跟皇上回的,这差事奴婢办不来,可皇上说,与其让您走‘旁门左道’、‘胡作非为’,还不如挑几个满足一下您的好奇心。可这也实在为难奴婢,奴婢大字不识几个,皇上说得又甚快,这内政之事奴婢就是再多一个脑袋也不敢插手。”
我看她要哭出来似的,明白她的难处,一个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难道是胤禛故意的?
“童儿。”
“夫人有何吩咐?”
“去请尹继善过来。”我看没必要在玩躲猫猫的游戏了,就算知道又能怎样?
月童一个飞身落到尹继善的面前,后者愣了一下,随即跟着月童出来见我。
“尹大人可安好?”
“奴才甚安。”他上前给我施礼。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怎样?去亭中喝杯茶吧。”。
“好。”他爽快地答应。
“芊儿,上茶。”
我们走到亭子里坐下,我让芊儿去上茶。芊儿上了茶,我便让她退走,亭中只留我们三人。
我一边轻吹茶水一边说:“童儿,把东西拿出来给尹大人瞧瞧。”
月童把一封信掏出来递给他,他疑惑的接过去,打开来仔细的看着,忽然手抖了一下:“这份名单你从哪儿得来的?”他语气严肃。
“反正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含笑喝了口茶。
他把信晃了晃,厉声问:“你打算怎么做?现在就呈给皇上吗?”
“不。”我直视他那双与年轻时的胤禛有点类似的眼睛,“不急,目前他们的关系融洽无间,范时捷不也遭到了他的呵斥,说什么‘无知之谈,妄揣圣意’,听他这么说,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现下需要那些人,等到时机成熟再处置也不迟。只是给他提个醒,先做好准备已保万无一失,我如果出面说的话肯定又要和他吵架,找人去说他又不听,只好先替他准备下了。”
“范时捷可是年羹尧保举的人,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尹继善的眉毛拧得很紧。
“我没说他是我的人啊。”我好笑道,难不成我每提起一个人就是我的人,那我的人岂不也太多了点。“不过,或许用不上吧,他怎会未察觉呢?唉...”我重重的叹气,操心操到这份上,我该不会是笨蛋吧。
“笨蛋。”尹继善虽是低声自语,却还是被我听到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说我的身份比他尊贵,他居然敢如此不分尊卑:“大胆!尹继善,我放任你可不代表任由你胡来,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
“这话应对你说更为合适。”他把信还给月童,“为何把信给我看?是为了炫耀?”他抿了口茶,不紧不慢的说道,“担心皇上?你还真是很闲啊。”
我用胳膊支撑住头,随口道:“对你,大概是喜欢吧...”
“噗”!他把嘴里的茶吐了出来,面色僵硬,我把手在他眼前摆了摆,又抓着他衣服来回晃了晃,他仍呆若木鸡,完全风化了...
“童儿,想个办法让他清醒。”我现在有点后悔刚才的随口之言。
月童趴在他耳边不知在说什么,他猛地回神端起茶杯灌了几口,这才缓过来:“你、你、你简直...”他实在无法形容听到那句话后的震惊程度。
“你、你、你。”我学着他古怪的表情,随即哈哈大笑:“我说尹大人,你可别乱想,这就好比宠臣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一样,我看中你的能力,表示一下对人才的赞赏不为过吧?等你看到皇上写给年羹尧的朱批,你就不觉得我这话有失体统了,那话现在还没出炉,等有了告诉你。”我实在很想告诉他那句肉麻的话,好不容易才憋住没讲。
他陷入深思之中,样子安祥且凝重,未露任何异色,偶与我的目光相碰也极其小心的收回,他的目光究竟在推敲着什么?他此刻正如: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夫人。”月童趁机悄声询问,“你为何要旁敲侧击的告知于他?他是皇帝的人。”
“是啊,这也许正是我所期望又害怕期望的事,可惜我对此抱有太多疑神疑鬼的态度。”
“夫人...”月童感觉到我带着或多或少的悲观主义,他不擅长处理感情,对此他无能为力。
这时走过来一中年男子,平滑的黑发,长得倒也耐看,光亮亮的黑色胡子色泽很深。他的额头宽阔,眉毛乱糟糟的,底下有一双大胆无畏的眼睛,嘴型坚定顽固,合体的官服没有一丝折皱,可能会让人觉得是沉稳无趣之人。
我看清来人,喊道:“哦呀,这不是李绂大人嘛。”
李绂听到有人喊他,停住脚步看着我,想来是不识得我,站在那儿思考。
“李大人要时刻留心开矿哦。”我朝他挤了挤眼。
他显得有些迷茫,瞅了我们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快步离开。
“你刚才所言何意?”尹继善终于脱离沉思。
我瞥了他一眼:“你等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我们相互的对视,仿佛有了打架的苗头。
“福晋。”芊儿急急得过来,“果郡王差人来请您快回府,怡亲王要清查账目。”
[正文:第一百零一章 清查. 查问]
果郡王府里正在搞清仓大甩卖?搞展览?还是在晒太阳?这是我进府后的第一感觉,忙来忙去得下人、侍卫,琳琅满目的各种东西,空气里不仅有尘土、还有股发霉的味道。
“咳、咳,搞什么啊?”我摇着手,霉味有些呛人,是该把东西晒晒。“允祥!允祥!”我连声喊着,这叫清查?我看分明是抄家!
“凤儿你回来啦。”允礼跑了过来。
我按每次回家的老规矩,上前踮起脚尖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允祥呢?”
他指着身穿官服正认真翻阅账本的允祥:“十三哥来了有一会儿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到允祥手中的账本,眼睛眯了起来,他手里拿得好像是我的账本,原来查允礼是虚,查我才是真。查吧,正好有东西让你交给胤禛,请看小说网可心中仍有点不满:“查就查吧,也不用弄了个底朝天,跟抄家似的,郡王府颜面何在?”
“十三哥也是公事公办。”允礼在旁边劝道。
“允祥!”我大声喊他,他抬头找了一圈,发现到我时稍愣,随即走过来。
“怎样?允礼没有亏空吧?要有也没关系,我替他交上,多少?三十万两够不够?童儿!拿我的印章去钱庄给怡亲王提三十万两!”我伸出三根手指,随即看他表情发木,便问,“不够吗?五十万两?要多少随便你开口!我这人很小器,但对你绝对不会小器!”
“凤儿。”他难受的模样像比吃了苦瓜还苦,“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你不就是来清查亏空吗?怎么?是不是还身负着其他任务?”我咧嘴嘲弄他,“清查果郡王府后,就该查其他人的府邸了吧,你若不想要银子,我便把那三十万两送给允祹,省的他到时被你逼得去大街上变卖家当,身为履郡王这样做成何体统?大不了被皇上降爵,但做为郡王的荣耀断不可被践踏!”
“你说得这是什么傻话!”他似乎很生气,“不可胡来!你最好少管闲事!”
我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童儿,你知道该拿哪些帐本,去把它们拿来请怡亲王过目。”
月童看着我不想动,我努了努嘴示意他没关系,他这才领命去拿,过了一会儿,抱了一些账本过来,很不情愿的交给允祥。
“你慢慢看,我和允礼就不奉陪了,府里的下人随你使唤,东西你要有看好的随便你拿,但是上面贴有记号的不行,要小心我那些值钱的物件,不是钱的问题,它们都是我的回忆。”说完,我便要拉着允礼回内室,让他在那儿折腾去吧。
“凤儿,能问你个事吗?”他在我背后喊道。
我转身看向他,没好气地说:“问吧。”
“你的生辰是?”他似不太好意思开口。
“万历二十年十月二十五,至于时辰...我不记得。”对我的生日那么好奇?
“那不是...”
“是啊,那日降生的不止他,还有我,那是我最痛恨却又最幸运的一天,很有意思是吧。”
我苦涩的笑了笑,抓着允礼的胳膊直奔回内室,坐在椅子上不作声。允礼倒了杯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
“这么说,你有一百二十二岁,已经这么老了吗?”允礼把我放在他腿上,摆弄着我头上的发簪。
我装作抹泪的样子道:“我如今已是无聊的老女人了,你很失望吧。”
“没有那回事,我的福晋怎会是无聊的老女人?只会是无聊的小女人。”他呵呵笑着,随即蹭着我的脸道,“不要总往宫里跑,被人说三道四怎是好?”
我侧脸看着他:“你被人说三道四了?是谁?我去教训他。”
他点了一下我的鼻头:“这点你也得改,什么叫你去教训?那我呢?”
“怎么?”我哧笑道,“怕别人说你惧内?你不喜欢吃软饭吗?那我让厨房天天给你做硬饭吃好了。”
他轻打了一下我的头:“什么软饭硬饭?我看你就是欠打。”
“你敢打我?”我笑问他。
“怎么不敢?你看着!”他笑着搔我的痒,我痒的不行,在他怀里乱动咯咯笑着。
“咳、咳、咳!”
几声重重的咳嗽声打断我们的嬉闹,允礼把我放下来,给我整了整衣衫,我抬头看着和我一样满脸通红很是尴尬的允祥,他办事效率倒是挺高。
“那个...咳!”他镇定了一下。“已经清查完毕,东西我已叫人按原样去整理,你们不必操心,我先回了。”
“十三哥这就要走?难得来一趟,留下来吃顿饭吧。”允礼上前挽留他。
他摆了摆手:“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改日吧,不用送了。”说完,抬脚走了。
允礼看着允祥离去,有些不解得说:“十三哥干嘛那么急?本来想一块喝几杯的。”
“是啊,急什么!”
我翘起嘴角,手指玩弄着腰间的宫绦,急什么!东西既然被你拿走了,我又不会再要回来,反正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所知道得远远不止那些,可能对你来说重要,也许它们更像是炸弹呢,希望这枚炸弹能对胤禛起点作用。
“皇上。”张起麟在勤政亲贤殿门外道,“尹继善、尹大人求见。”声音不强不弱,刚刚好能让皇帝听见。
屋内响起胤禛浑厚的嗓音:“让他进来。”
张起麟推门请尹继善进去,随即关上门退走,这里可是谈机密要政的地方,他还想要脑袋呢。
“奴才尹继善叩见皇上。”尹继善进屋给胤禛施礼,抖袖子的声音在小屋内很是清脆,他接到免礼的旨意后才发现屋里还有李绂。
“李绂,你出去吧。”胤禛摆手让李绂退下,等李绂退走后,他才问。“这段日子如何?”
“回皇上,果郡王侧福晋每日巳时初溜达入宫,申时三刻回府,偶尔逛逛街道、买买东西,不然就抚琴、读书。入宫后先偷看阿哥们读书,也只关心四阿哥的情况;与皇后聊上一会儿,无非是家长里短;在宫里四处走动教训不规矩的宫人,如遇僧道必骂之;和近身侍卫下一盘棋,偶胜偶输。吃过午膳后小憩片刻,不准宫人近身;随后喝茶听一折戏,点《牡丹亭》、《窦娥冤》、《汉宫秋》之类;为皇上的狗洗浴,行为粗鲁,似是不甚喜狗只贪图玩闹;到御膳房拿几样菜点,通常是果郡王所爱的菜点;然后沐浴回府。”尹继善一口气说完,从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小憩?沐浴?”空气骤然降温,“你可看到?”
尹继善慌忙跪地,头贴地道:“奴才不敢!”可他看到了,那张如婴儿般安逸的睡脸,娇嫩无比。沐浴当然没敢看,只听到雀鸟般的笑声和哗啦哗啦的水声,偶尔水会通过窗溅到他,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仿佛吃到了最新鲜的荔枝。
“起来。”胤禛喝了口茶:“近身侍卫?何人?”
尹继善站起身,仍低头道:“此人名唤月童。”
“这人朕识的。”胤禛的脑中回想起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神秘莫测、时刻陪伴在凤儿身边的俊美男子。“她在何处休息?”
尹继善回道:“侧福晋似是偏爱柔软、舒适,不一定在何处休息,但绝不住妃嫔之所,偶睡在养心殿后殿,也只睡东间或正间。”
胤禛盯着尹继善端详了一会儿,他强调这些无非是说凤儿高傲、奢靡,注重身份地位,可也确实如此他不好反驳,看来他还是看到了凤儿的睡容,一定记忆深刻吧。
尹继善偷瞄了皇帝一眼,发觉自己上了套,赶忙转移话题:“不过今日有些特别。”
“哦?”胤禛来了精神,“说说。”
“侧福晋唱了一首奇特的歌,曲调跟着拍蹴鞠的节奏,倒也动听,奴才见识浅薄还是第一回听到,他身边的侍卫到是不觉奇怪,名字唤做‘恶魔的拍球歌’,说是拍球之歌。诗经云‘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可这拍球之歌却似歌似谣。”
“把内容说给朕听。”胤禛兴致颇浓。
尹继善刚要开口,就听到门外张起麟的声音:“皇上,怡亲王求见。”
[正文:第一百零二章 缠绕]
听怡亲王到了,胤禛很高兴:“快请怡亲王进来。”
允祥进来后要行礼,胤禛拦住他:“你先等会儿,听听尹继善今日所见。”
允祥站到一旁,尹继善便把他听到的歌词重复出来:“我家后面的院子,有三只麻雀聚在一起...”他说完后发现皇上与怡亲王仿佛听到歌声一般在陶醉。
胤禛示意尹继善:“继续。”
“是。”尹继善一躬身,“今日入宫后,侧福晋似乎忘了点什么,奴才瞧见她的侍卫为她诊脉并吃下两粒药丸,然后在竹林里听到方才的曲子,她邀请奴才亭中喝茶相谈,并让奴才看了一封信。”
“药丸?信?”胤禛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药丸想必只是普通的养颜丸,奴才在意的是那封信。”尹继善顿了一下,虽猜测那是养颜的药丸,可依她的美貌还需再服用吗?或许对皇上来说信中的内容更为重要:“奴才愚笨,只记得几个人名。”
“人名?”胤禛眼睛放出亮光。
尹继善点点头:“是。蔡珽、胡期恒、金启勋、王景灏、张适、王五、牛伦、高世显、苏克济、程光珠、李绂、谢济世、王国正、姚让、董正坤、张其仁、岳兴阿、鄂尔奇...奴才不才,因名单太长,只记住这几人。”他怕皇上怪罪声音很细小。
“这些人...”胤禛眼珠转了一圈,心中有数。“她还说了什么?”
“侧福晋说如亲自说与皇上恐会吵架,找人代说皇上未必听从,只好先替皇上备下已为将来所用。后偶遇李绂大人,她说时刻留心开矿。”
“开矿?”胤禛的脸色有一些难看,“还有呢?”
“就说了这些。”尹继善没有全部说出来,那句“喜欢你”是他私人的事,况且如说出来,他可不敢担保脑袋还会不会在。
胤禛似乎没注意到尹继善的异样,看向允祥:“十三弟,你可有何发现?”
“凤儿的生辰与太宗帝相同,家财万贯,还有...”他从怀中掏出几封信,“这是从凤儿的账本里发现的。”他随即把信交给胤禛,“信分别是给张伯行、石文焯、朱轼、蒋廷锡、程元章、孙国玺,以及臣弟。”
“大都是老相识啊!”胤禛一封一封的打开来看,急不可耐的摆手:“你说你的。”
“是。给朱轼的信云:若瞻你老糊涂了是吧,分不清孰轻孰重吗?该反对的不反对,不该反对的瞎反对,火耗问题不准再问我。还有,弘历的课业如何?对他你一定要严加管教!”
“给石文焯的信云:你在那儿磨蹭什么?还不快灭了白莲教!等着皇上下旨催你?你要不快点干活,我就灭了你!”
“给孙国玺的信云:振九你废话太多,士官相袭虽已久,想要夺其职守也非一朝一夕,不要总拿它当借口,改土为流又有何不可?年羹尧、隆科多这两人你要小心应对,想参他们二人再等些时日,或暗交给蔡珽去参吧,虽能得到好处,也好不了几年,唯怡亲王可信,你多与他商议。”
“给蒋廷锡的信云:祥瑞、崇佛可笑之极,不可为过,先帝云‘一切僧道原不可过于优崇,若一时优崇,日后渐加纵肆,或别致妄为’,扬孙你且与沈近思、李绂等人千万杜绝此类事情发生于当朝。早听闻年羹尧的儿子年熙主张削贱籍,虽不甘心却仍佩服他,原来可憎之人也有可取之处啊。”
“给张伯行的信云:你我相识多年,此乃我心里话只对孝先你一人讲。朝中臣子众多、调度频繁,我身为女子有心无力,皇上也非世祖、圣祖从小跟于我,他自有主见。鄂尔泰此人早年郁郁寡欢很不受用,如今能施展抱负,定会势如破竹、一发不可收拾,日后恐为害。张廷玉虽主缄默,任劳任怨许多年,恐心生不甘易结党派。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用他与鄂尔泰的不谋做文章,要先有所准备,以防拿他们不住。孝先呐,人到晚年便没了年轻时的干劲儿,心力交瘁也只其一,开始贪图享乐也不是不可理解,毕竟人年老后身体精神大不如前,偶尔出错只要不过分,亦可原谅。你时日无多,能享乐便享吧。还有,谢谢!”
“给程元章的信云:冠文你还如从前一样喜欢管束我,人的性情,你以为一句‘你可都改了吧’便能了解吗?说我性情乖僻、听不得别人意见等等,你有说我的闲工夫为何不去说皇上?三月那会儿他释放刑犯,说什么此举感动上天普降大雨,如此荒唐至极的迷信你为何不去劝诫他?说教我又有何用?不分主次!”
“给臣弟的信云:允祥,下次抄家记得叫上我,我最喜欢抄家,缺钱跟我要,我钱多的实在花不完,省得你被别人说‘过于苛刻’,朝中大事小事劳你辛苦,你说话总比有我效,但不要犯常识性的错误,多注意身体。还有你上当了,我怎么可能让你把信那么轻易的带出去?是故意的啦,这样他说不定还能听听,不然他又要拿皇上的架子说一大堆礼制、宗法之类的话来。”允祥说得口干舌燥,不禁舔了舔嘴唇。
胤禛从一开始的惊讶,变为震惊,再变为沉默,再变为深思。果然,他想,先帝赐予她圣公主的封号,娇纵她、使她养成如今的性格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忽然咧开嘴角笑了,他怎没想到另一个理由,凤儿所作的一切全部是为了他,凤儿是爱他的,所以才会做这些事,这是属于凤儿的风格。他的脸上沾满笑意,仿佛是个初涉爱河的年轻男子,激动、兴奋又有些羞涩。
允祥和尹继善看着皇上面部表情的不断变化迷茫不已,最终,他们还是察觉到这一切的缘由。只是...他们二人各怀心事,彼此都在担忧这形势的发展所带来的事,只是略有不同而已。允祥考虑的是皇上和凤儿,对于这种矛盾的私事他实在为难。而尹继善则考虑到一个被忽略的人——果郡王,这是凤儿的失误,幸亏她只为皇上着想,如果她把家财、人脉为果郡王所用的话...
胤禛看着怡亲王左右为难的神色,知道他正为自己和凤儿发愁,而当他转向尹继善时看到他专注沉思,愣了一下,看来他跟自己想得一样啊。
此时在果郡王府内,我正在和允礼来回踢着蹴鞠:“允礼,待会儿陪我出去逛逛吧,你每日都忙,今日难得有空闲。”
“不行。”他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忙,你自己去吧,早些回来。”又对月童说,“你好生照看福晋。”见月童点头应允,便在我额头吻了一下走去书房。
我叹了一声便出门四处逛着,也没心情购物,漫无目的不知道要干嘛。
忽听到一妇人的泼叫:“哎,你这人,长得到是白净,没想到是个混种儿,怎也学泼皮无赖,买了东西不给钱。”
我转身看去,尹继善正难堪的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脸好似春日红樱,可爱的紧。
我走过去问那妇人:“大娘,他买了什么?多少钱?我来付。”
粗布妇人上下看了看我道:“四个大包子,不多不少,二十文。”
“二十文是吗?”我从荷包里拿出钱数了数,也不知包子到底是不是这个价,管它呢,把钱放在那妇人手心里。“给你。”
妇人仔细点了点钱,嘿嘿笑着:“正好昂。夫人真是美貌,愿您二位白头偕老。”
尹继善的脸仿佛发烧一样,热气都散了出来。
我好笑的问:“我说尹大人,出门不带钱也就罢了,还想吃白食?你就这么喜欢吃包子?”
“那个...”他稍微镇定了一下,“人偶尔也会有忘性不是。”
“呵,忘性?”终于找到嘲弄他的把柄,“包子又是怎么回事?”
“我生母喜爱这种大包子。”他说这话时有些悲伤。
“生母?”我疑惑的看着他,“你是妾氏所生?”
“嗯。”他轻轻的回道,似乎不愿提起家事。
“你阿玛有几个女人?”
“呃?”他侧头看着我,“有几个吧。”
“那你打算娶多少?”
“也会...有几个吧。”
“看来在这世上,一夫一妻无异于痴人说梦。”我淡淡地笑了笑,“尹继善。”
“什么?”
“我既然买了你,你便是我的奴才,以你的才能,我封你做贴身管家如何?这可是难得的美差,可以天天看到我这么个大美人,多好啊。”
“我何时被你买了?”
“刚刚啊,我用二十文买了你,挺多的了,你还真值钱,难道你要赖账不成?跟着我有什么不好?吃香喝辣,比跟在皇帝身边整天担心自己脑袋会不会搬家要好上好几倍,你说是不是管家?”
“不要叫管家!”
“尹管家!”
“我说了,不要叫尹管家!”
“呵呵。”
“你故意的!”
“没错,谁让你是他的探子,惩罚你一下有何不妥?”
他瞅了我一会儿,扭头看向前方不语,随手拿帕子擦着额头。真热啊,天空上炙热燃烧的太阳,仿若高挂在画卷里一般永不落。
[正文:第一百零三章 暮雨. 香味]
油纸伞上红莲半露,鸳鸯戏水,好似凌波仙子静中芳,也带酣红学醉妆。雨水扑打伞面再滴落下来,月童一手持伞一手执着我的手,走在被雨水打湿的皇宫里,蓝纱长裙边也已湿,寒凉渗入身体。
“童儿,这已经是暮雨了吧,不久便会是银白的世界。”
月童点头称:“是。”
“你还记得平安京吗?烂漫的樱花、火红的枫叶、寂静的神社、美丽的舞伎,那里是你的故乡啊。”
“记不清了。”他轻声道,“偶尔梦到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只有清水寺的钟声还依稀记得。”
“我也记不清了。父母希望我成长为他们要求的人,一个毫无自我的人偶,但我们之间毕竟有着神奇的血缘。我那时想,是做他们的玩具活下去?还是按自己的意愿活?不管怎样活都觉得毫无意义,正当我为此困扰的时候,我来到了这里。”手里玩着发丝继续道,“自己否定自己,厌倦一切想要放弃这种想法很愚蠢,也是软弱的表现。虽然已是很遥远的事,偶尔想起来,那时的自己十分可笑,天下的父母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自己的孩子,再未做父母之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的。而如今,我仍感到自己不是位好母亲,明明自己还是个任性的孩子,对不起童儿。”
“母亲大人!”月童眉头微蹙,有点生气,“这种话不要再说,您是位很温柔的母亲。”
我咧嘴看向前方:“那么下辈子,我要孕育你,你会找到我的对吧?你知道那个已被我抛弃一百二十多年的名字。”随即把手伸向伞外接着雨水,“今日的雨,虽然是暮雨却很美,人们对于雨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怎看待?”
“孩儿赞同母亲大人所言。”月童轻颔首,他很兴奋,下辈子他将是母亲真正的孩子,“雨,的确甚美。”
“老奴阿尔松阿叩见永清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粗重的请安声打破我得沉醉。
我一挑眉:“起来吧,真是意外啊,如今儿这宫里还有人敢喊我的封号,不怕被皇上怪罪吗阿尔松阿大人?”
阿尔松阿的官服已被雨水沾污,伞变得可有可无,眼睛却格外的明亮:“老奴跪的是永清公主并非旁人,皇上为何要怪罪老奴?”
硬脾气!我叹了一声:“大家都忙着准备迎接年羹尧,你此时来找我有何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允禩仿林椿的写生玉簪图。
“老奴本想请廉亲王写信,王爷说不妥,恐对您有碍,让老奴代为传话。”他看我只盯着东西,并不开口,便说:“王爷嘱咐您,安心做您的果郡王侧福晋,其他事勿管。王爷说自己....”他顿了一下,“说自己日后无暇再为您作画,今儿是最后一次。至于往昔,留在心里便罢,不必谈了。九贝子也让老奴传话,九贝子说当年与您一同办案乐趣无穷,您那时的风采九贝子很佩服,见您看上那幅莲花图本想送于您,可如今皇上看得紧多有不便,只让老奴说四个字——余香犹在!至于这‘香’字,您清楚是何意。”
我沉默良久,从头上取下一对青白玉蟾簪:“阿尔松阿大人。”
“老奴在。”
我把簪子递给他:“把我的簪子送给王爷和九贝子,请他们好生保重。我不会插手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勿担心我。”
阿尔松阿接过簪子揣进怀中,打了个千道:“是,老奴明白。”
“允禩...再没说其他话吗?”一瞬间想起那年清明的雨。
“王爷说...”阿尔松阿的嗓音在颤抖,“雨....甚美!”说完,对我一躬身便要走。
“阿尔松阿!”我叫住他。
他转身疑问的看着我。
“一路走好!”我大声喊。
阿尔松阿身子一怔转身离去,听公主之言怕是自己再无回日了。雨中,他的背有些陀,显得很悲戚,像这凄凉的季节一般。
“你要去禀告皇上吗?尹大人。”
背后的尹继善停住脚步:“有不能去禀告的理由吗?”
我没有回头:“我买了你!”
“这构不成理由!”尹继善轻笑道,“这是私事,况且我有说要还你,是你不要。”
“如果我强留你呢?”身旁的月童握紧了手中的伞,等待我的命令。
尹继善瞥了月童一眼:“没用的,就算你留住我,皇上还是会知晓。”
我走到墙边拨下一块漆皮:“血缘好比城墙,乍一看坚固无比,但也有脆弱的一面。外面的漆皮很容易被拨掉,不管再刷几层,时间久了也一样会掉,城墙原本的丑态便会暴露在人们面前,只能一遍一遍的刷漆来掩盖它,真得是很脆弱呢。”随即摆了摆手道,“你如想去便去吧,没任何用处,无非再多加条罪状罢了。”又企图透过城墙看向外面,“说起来...你怎未去准备?”
尹继善毫不含糊的说:“为你。”
“哦,原来如此。”手攥紧,手里的漆皮碎成一小块、一小块,我摊开手把它们吹走。“尹大人。”
“何事?”
“等年羹尧回来,我想去见他!”
尹继善紧皱双眉,她想要干嘛:“你去见他做甚?”
“贤人有云‘不可轻信一面之词’,我如果不亲自去见他,与他攀谈一番,怎能知晓他是个怎样的人?你可愿陪我去?”我朝他笑着。
尹继善想了一下道:“愿意奉陪。”
“那好。”我转向月童问,“琴可做好?”
“已做好。”
“太好了,我得好好打扮一番。”我跑到尹继善的伞下,掐着腰,伸出食指点着他,“元长,马上去帮我挑衣服、挑首饰,就依你的眼光。”
“元长?你怎得知我的字?”尹继善倍感奇怪。
“你想知道?过来。”我勾了勾手指,他凑近我,我悄声说。“你又不跟我是一伙的,我干嘛要告诉你,喵!”看他在发愣,捂着嘴嘻嘻笑着。
喵?怪不得她老是整皇上的狗,原来是喜爱猫。尹继善从未与她如此贴近过,她身上好香....刚才隔的虽近,可因为雨他并没听清他们的谈话,隐约听见什么神社、钟声、母亲、名字之类,甚为茫然。话说回来,她真是捉摸不透,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感觉自己都快被折腾疯了,他不禁拍着脑门。
“尹继善。”他怎突然拍自己脑袋?傻了不成?我抓住他的胳膊,“你这样会把自己拍傻的。”
“呃?抱歉。”
“跟我抱歉什么?你应该对自己的脑袋说抱歉!”
尹继善的嘴巴抽动了几下:“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嗯...”我把食指放在唇上,“先吃饭吧,惩罚你去给我验毒!”
“验毒?”尹继善的心莫名紧张,“在皇宫里你会不安全?”
“是啊,有很多笨蛋想用这种方法让我死!愈是皇宫愈厉害。嘛,对于这些事早已见惯不惊了。”我摇头晃脑满不在乎,“牵手可以吗?尹大人?请不要说‘男女授受不清’这种话,地面打滑,我可不想摔跟头。”
“啊?”尹继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巴道,“那、那、那好吧。”她的手仿佛是一块冰,“你的手真凉。”
心抖了一下,我咧了咧嘴角:“老人们常说,手凉的孩子没人疼。”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尹继善不明白脸为何会红?挠了挠脸,“我想说虽然凉,却很柔软也很舒服。”
“是这样吗?”
“是。”
我侧头看着尹继善,他的侧脸微红、眼睛在笑,感觉上好像胤禛,真是奇怪啊,明明是不同的人。
[正文:第一百零四章 针锋相对]
浸沐如水凉月影,窗前蕉叶摇夜风。冬季的夜总来得早,面前有一禹之鼎绘芭蕉仕女屏风、摇曳生姿,看得我心生嫉妒,不禁手打浴汤、水溅三尺。
尹继善听见屏风内强烈的水声,猜测美人因屏而躁,于是吟道:“周昉画纤腰,岁久丹青色半销。斜倚玉窗鸾发女,拂尘犹自妒娇娆。”
红绸裹身,拖着长长的水渍从屏风后走出,打开双臂让倩丽宫娥为我穿衣。长发缠赤金丝带插双翠钿,墨玉半月珥,紫翠玉镯,玉台金盏展芳艳,牧草之王绕颈腰。
尹继善忘记回避,眼前人好似嫦娥仙子、尊贵洁净,忽觉心有感怀,不自觉得开口:“绰约人如玉。试新妆、娇黄半绿,汉宫匀注。倚傍小栏闲伫立,翠带风前似舞,记洛浦、当年俦侣。罗袜尘生香冉冉,料征鸿、微步凌波女。惊梦断,楚江曲。”词只念到上阙便刹住,他的魂及时赶回。
我透过铜镜,觉得他有些伤情:“元长,你今儿诗兴大发吗?我记得这词最后一句为‘千古恨,与谁语?’难不成你想反悔?”
尹继善捧起飞雁芦塘双鹤流云拖地对开长袍递给宫娥,避开我的问题:“你拿三弦做甚?”他早就注意到黄花梨案上类似三弦的乐器。
三弦?我瞅了一眼三味线,呵呵笑起来,也难怪他会认错,毕竟三味线和三弦本是一家:“元长,年羹尧可识得你?”
“识得。”尹继善她为何问这?
“那他倒时肯定装不认识你,你想啊,如果他真的狂妄的话,抛去你阿玛,你只不过是个编修,他怎会瞧得上你?这是傲慢之人的共性。”
尹继善心想,这话好似再说你自己。这性格旁人可真难以忍受,幸好她的美貌多少弥补了些。
我一手搭着月童的胳膊,一手抱着三味线对尹继善道:“别愣了,走吧。”
年府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安静,只是华灯耀人眼,黑幕也没能掩盖年府的豪华。
“我家老爷有请夫人。”年府的管事在我轿前道。
我向轿帘外伸出手,月童将它轻执起,拉我缓缓出轿,那名管事瞬时呆住。
“带路!”月童冷声道。
管事尴尬的低着头在前面带路。尹继善心中纳闷,难道她没报身份吗?
大堂内年羹尧的家人俱在,似乎正在欢闹,见我进来马上安静下来,撇过头看着我。尹继善要上前行礼被我阻止,示意他不要吭声。
眼前的年羹尧,气宇轩昂,皮肤黝黑粗糙,浓黑的眉毛乱糟糟的,睫毛又密又长,目光懒散,鼻子线条分明,嘴微张,稍露出有点发黄的牙齿,吐息间散出的酒味似是宁夏羊羔酒,绀青常服上挂着一宽长玉佩,雕成狮状霸气做足。
年羹尧盯着面前的美艳尤物顿觉心神恍惚,发现有官员在侧,便揣摩其身份:“夫人是何人?”
我扯着明艳的笑:“我活了这么久,在我面前敢不跪者,唯你一人耳。”
年羹尧的笑脸立刻僵住,难道是宫里的主?可从未听妹妹说起过有这么个女人,但既然不想暴露身份,他也没必要理会,随即干咳了两声:“不知夫人这么晚来鄙府有何事?”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家具、器皿十分精致,无不体现着主人的品位。年羹尧乃一员大将,驰骋疆场许多载,如今人安逸了,莫非眼光也会跟着改变?不过这府邸很眼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府邸原本是李煦的吧,刚才从我身边走过的婢女也好似府邸的旧人。”
年羹尧微愣:“没错,这府邸是皇上赐与年某人的。怎么?夫人与李煦熟识?”
“是。”我点了点头,“李煦乃我家臣。”
年羹尧沉下脸来:“夫人到底来此做甚!”
“没什么。”我还是柔和的笑着,“来给年大人送礼。”
“哦?”年羹尧心生狐疑,“何礼?”
我轻拍了拍三味线:“为年大人献歌,请年大人赏评。”我对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一甩袍坐到高椅上,一下人给我搬了个凳子放在大堂中间,我坐下后调了调线,右手拿起象牙做的拨子,弹唱起来:
祗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婆罗双树花失色,盛者转衰如沧桑,骄奢淫逸不长久,恰如春夜梦一场,强梁霸道终覆灭,好似风中尘土扬。
年羹尧手中的茶杯被他捏碎,茶水从他手掌里流下,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的手毫无损伤,拿出帕子一边擦着手一边寻思,她为何要献此歌?
我放下琴翘着嘴角:“怎么?年大人不喜欢我这礼物吗?”
“不,年某人虽是武夫,也觉此歌唱的甚妙,而且....”
年羹尧下座走近我,挑起我的下巴,眯起的眼睛里散出危险的信号:“人也同样妙。”随即哈哈大笑走回位置上重坐了下来,“说吧,如有事需年某人帮忙,年某人一定效劳。”
我站起身对他一笑:“有人来信跟我发牢骚,说年大人妄自尊大、收受贿赂、任由私人等等,在军中蒙古诸王跪谒、私扣王允吉之子军前效力,甚至听闻年大人嫉妒怡亲王的府邸。但平定叛乱,军功不容忽视。我个人相当好奇,年大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想请教年大人,您是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立场来做这些事情的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女人,这是他们共同的想法。年羹尧收敛起嬉皮笑脸,心中千百万个念头却无法释放,憋在心底狭小的空间里。美人笑如解语花,他的手却在不停的颤抖,他按住那只颤抖的手,咬紧下唇,恐惧吗?这女人话里的威胁以及忠告,让他有种正面对皇帝的错觉,甚至更甚,仿佛无处可逃的笼中鼠,从心骨里冒出的冷汗流过显露杀意的眼睛。
“这种道听途说夫人还是少听为妙,虽不知夫人从何而知,女人嘛就该相夫教子,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年某人承蒙皇上错爱有今日之位,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忠君之事,年某人自认做了该做的事,官场可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有时人想要操纵别人,但是却反而被操纵,这种事屡见不鲜,怎和他人相互理解?所有取舍全来自皇上,其他再冠冕堂皇的说辞也毫无意义,皇上乃掌控天下之主,年某人只是下臣听命于皇上,为皇上守护住大清千秋伟业,这也是年某人身处其位的责任,官场是是非非,遭人非议也无可奈何。”
除去外因,或许他会是个不错的将军,如果是从前的话。果然,我讨厌他。我一矮身:“我明白了,那么告辞!”
“慢!”年羹尧大喝一声,他怎能放她走,“夫人刚才说错话了吧,您说李煦乃您的家臣,这话听来矛盾,应是反过来吧,但不管怎么说,李煦既然与您熟识,那年某人可就不能放您走了,李煦虽为罪臣,再怎么说也是朝中大员,您是否向他行贿过?或是代他受贿?又或者...”他故意拖长音。
我掩嘴轻笑:“年大人真会开玩笑,只有别人做我奴才的份儿,万没有我做别人奴才的理儿。年大人,我一进来便说‘见我者不跪唯你一人’,这话也将皇上包含进去了哦。年大人,想要目中无人也得跟有我一样的本事才行,不然的话就乖乖做皇上的宠臣、光宗耀祖,别以为皇上对你宠荣备至,你便能狂傲放纵,就算有皇上的保护,我这关你可是过不了的,你好自为之吧。”
“大胆!”年羹尧腾的站起来,猛拍了一下桌子,不管她是谁抓了再说:“来人啊!将这口出狂言、胆大包天的女人拿下!”
“我看谁敢动我!”我大喊道,“年羹尧,你已无药可救!”
“你们愣着干甚!还不快将这妖妇绑了!”年羹尧面红耳赤,气愤的不行。
月童将我推给尹继善,嘱咐他好生护着我后便准备出击,尹继善将我揽进怀里,死死的抓紧我,急声道:“叫你胡闹!这下如何收场?早知如此,我定不许你来!”
我想从他怀里出来,怎奈他不放手:“你才胡闹呢,现下这么两句话就能把他惹恼,他已不是当年的年羹尧了。你以为我笨吗?大摇大摆得来此你会不告诉皇上?你既然已将我来此之事禀告于他,还紧张什么?”
“住手!”紧要关头这人的声音显得格外亲切,它让一切归于平静。
[正文:第一百零五章 今夜无眠]
堂外的声音过于尖锐,我失望的撇回头,不是他....
张起麟进堂后瞅了一圈,疑惑的问年羹尧:“年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事。”年羹尧挥手让侍卫退下,奇怪张起麟此时来做甚:“张公公来此有何公干?”
张起麟上前施礼道:“皇上听闻果郡王侧福晋在年大人的府中做客,特让奴才来传个话,皇上说天晚了不安全,请侧福晋赶紧回府。”
果郡王侧福晋?年羹尧倒退了一步,皇上居然为她让张起麟前来,莫非早知她会来此,说不定这也是皇上的意思,那么方才的谈话....
我对张起麟笑了笑:“有劳张公公。”
“哪儿的话,侧福晋赶快回府吧。”张起麟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侧身对年羹尧道:“年大人,不必送了。”手搭在月童胳膊上,慢悠悠的走出年府。
出了年府,张起麟道:“侧福晋如无其它事,奴才便回了。”
“等会儿。”我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张起麟手心里,“劳公公大晚上的跑过来、实在辛苦,公公可别嫌少,皇上要怪罪便说这是我给公公的跑腿费。”
“那奴才谢过侧福晋。”他把银子放入袖中。
“皇上那儿....”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做,只好等再说,“你跟他说我会去谢他,至于谢他什么,再议吧。”
“是。”他打了千走了。
我转身发现尹继善似乎在恼火,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哼了一声甩袖,也不知他火什么?“元长,我还没怪你去禀告皇上呢,你倒反而先生起气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叫打草惊蛇、暴虎冯河?你以为他真乃匹夫?我没能及时劝阻你,这罪我会去跟皇上请。”尹继善的心嘣嘣直跳还未适应平静,他不是生气而是很生气。尹继善双唇紧闭,脸色苍白:“我有种受够的感觉,总觉自己非己,你或许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帮助,忘了我说过的那些话吧。”
凉,冰凉。冰凉的泪水灌入心底。不,不是冰凉而是温热,因为它并未涌出而是反灌入心底,所以它不会冰凉:“为何?为何你要说这种没边的话?我以为自己是很好相处的人、我以为自己是很招人喜欢的人、我以为自己会和你成为好友。你瞧,我不是再喊你的字吗?人们常说,改善关系是从名字开始的,给别人起外号、称呼别人的昵称,这便是友好的证明,因为喜欢啊!”
我跪在地上,土地的寒气开始袭击我:“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喜欢的人从自己眼前离去,就因为害怕,才会坚定信念;也因为害怕,才会犹豫不决。年羹尧说得对,想和他人相互理解真得很困难,对你来说也是如此吧。我是故意要长生不老,故意的!我自食恶果、就是个半彪子!这么说大家都该满意了吧!”
这种不雅之词她从何学来得?唉....尹继善蹲下身子把她揽进怀中懊悔不已,她的身子因地寒而轻抖着。他不该被她的美貌吸引、被她的灵动吸引而迷住了心窍。他大概是在害怕失去她的那一天,她想过这个决定有多么的残忍吗?首当其冲便是皇上,她难道不在乎皇上会怎样吗?一定想过了吧,却还是下了如此巨大的决心,她为此承受了多大的伤痛,自己却在这儿说些荒谬之言。他摸着她顺滑的头发,低声道:“对不起!”
我还未说声“谢谢”,忽听见一人大吼:“放开她”!正在想是谁时,就已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他身上的白檀香让我一下明白是允礼,他怎会来?
允礼因天黑的早便来接她,听她说要去年府,虽感怀疑仍不放心,以她一贯作风,这大胆之举她肯定做得出来。没想到碰上这幅场景,又见她浑身发抖,简直要气疯了,但随后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让某人不要再惦记她:“放肆!她可是本郡王的侧福晋,你最好记清楚,谁也甭想生歪心!凤儿,咱们回府!”
我被允礼强行拉走,扭头看见尹继善摊开两手耸耸肩,便知无事。手虽被允礼攥的生疼,然心中倍感甜蜜却又满怀惆怅,我该对他再好一些。帷幔放下,我主动去亲吻他。
“不要。”允礼推开她,他没这个心情,他不是傻瓜,他怎会不清楚自己的女人每日进宫是为了什么?尹继善跟在左右又为了什么?全都只有一个答案,他的四哥,当今圣上。一想到这个理由,他便没办法亲近她,尽管她对自己不是一般的好,可那只是进入而非融入,他难以释然。
不要?也是,允礼每日那么忙,以他的身子,我有点强人所难。我敲了一下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啊,痴騃!
“允礼,你睡了吗?”
允礼并未睁眼:“还没,怎么了?”
“和你做个游戏好吗?”
“说。”
“把‘月亮’这个词念十五遍。”
“为何?”
“你念就是了。”我摇着他。
允礼无奈睁眼念:“月亮、月亮....”念完十五遍后道,“好了。”
“后羿射的是什么?”
允礼想都没想,张口道:“月亮。”
“呵呵。”没想到他那么容易上当,“后羿射的可不是月亮,而是太阳哦。”
允礼这才发觉自己被耍,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顿时大好,环抱住他的妻与她共往巫山一游,那里有秀峰澄潭、朝云暮雨,还有一两臂挽青长纱立在神女峰的巫山神女,她鸾姿凤态宛若他的妻。
胤禛手执湖笔在奏折上书写着、有龙盘凤翥之势,突然停住笔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沾了沾朱砂又重新运作起来,又停住,这次干脆放下笔起身,他感到肩膀有些酸痛。
他踱到殿门旁,外面宁静的有一点冷清。他抬头仰望夜空顺便揉着肩膀,空中只有一半月亮,另一半几时才会团圆?月有圆时,人却.....
犹记得那年凤儿奔往曹府去见曹颙时,夜空中也只有一半月亮,他站在潜邸的花园中,也觉如今晚这般冷清。年氏拿一件月白大氅为他披上,他记得年氏的手比他更凉,却令他略感慰籍,年氏的体贴、温婉、丰姿绰约,让他觉得那个夜晚不再冷清。他身边的女人有的会安慰他疲惫的心,有的会与他并肩作战。只有凤儿,他的记忆里几乎全部都是争吵,难得的缠绵也会立即被吵架所代替。他有时无法忍受她那种所谓的直来直去,痛恨她对自己指手画脚、干预朝政,仿若她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厌倦了吗?不,是动摇!是渗进内心动摇地痛苦思念。
“皇上。”张起麟小声在殿门外唤道。
胤禛转着拇指上的碧玉板指,凤儿今夜此举倒给他省了必要的程序:“她可安全回府?”
“侧福晋已被果郡王接回。”
十七弟?胤禛“咚”的一拳打到门框上。果郡王!当初要不是皇考有心拿她试探于朕,朕又岂会将她拱手让于你!“下去!”胤禛喝道。
张起麟打了个哆嗦,快步退下,不明白皇上为何发怒?一想到自己的小命,他的步伐就愈加快了。
胤禛回到案前,打开的奏折上写的是将阿尔松阿发往盛京,他把奏折“砰”的一声合上,闭眼捏了捏眉心,眼睑下浮现出一张无瑕的玉容。“啪”!他猛地一拍桌子,那时尹继善说什么来着?“养颜丸”!太可笑了,凤儿怎会服用那种东西,当时只顾在意政事,忽略了这看似微小的细节,他回想起那次她不停颤抖的模样甚感惴惴不安。
他极力避开不安,决定想些高兴的事儿,譬如谢礼,凤儿会送什么给自己呢?最好是....他咧嘴微微一笑,看来今夜又将是个难眠的夜晚,这样的夜晚他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
[正文:第一百零六章 宁静]
“啊欠”!我略微抽了抽鼻子,看来是昨晚上磴被受了凉,我倒没什么,只是怕连累允礼伤风,今早他也是不住得打着喷嚏,在朝上若是如此,胤禛会不会怪他?
尹继善用白绸帕捂住鼻子,一对明虾在帕角游戏,见她打完喷嚏便把帕子塞回袖中:“前些日子废太子薨,你怎么看?”
“解脱,悲哀。”人既然已经死了,多言对死者不敬便一带而过。
“啊欠”!我又打了一声,拿红罗帕点了点嘴角,盯着面前的楸木棋盘。下的乃是五子棋,我虽以花月开局,可尹继善却未让我占到半点便宜,我思考的时间亦愈来愈长。
月童走进屋内,瞥了一眼尹继善,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当啷”!云子从手指掉落在棋盘上颤动着,我的手指尖亦在抖动。子停指停,我喃喃道:“回不来了....”
尹继善黑眸渐黯,想要落子的修长手指停在半空中,眉间有一丝郁悒。自从那夜后,对面之人行事小心、收敛了很多,就比如此时,她不再当着他的面公开内容,仿佛将他当作了局外人。他只能看到她的想法,却再也得不到她的办法,好似她身上所有玩世不恭的行为都只是一张外皮、一种保护色,用来掩盖她原本的才能,怪不得九贝子要用“佩服”二字,经年累月所练就的权谋,他怕也要用“佩服”来形容了。只是....皇上大概不愿见到她的“能力”,一山怎能容二虎?也难怪二人一碰面便争吵不休,都是要强的主,凑在一起天下岂不大乱!
尹继善把云子落下,正襟危坐,声音虽冷却是提醒:“四连!这世上回不来的事儿多了,个个愁上一阵子,再多几个心,怕也要碎尽了。与其碎碎念叨,还不如记挂那些在的事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拾起掉落的云子,将它放在尹继善的云子旁堵住他的去路,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抬瞧见他一脸冷霜,宛如外面冰冷的天气一般,轻声一笑:“元长,你是在怪我这几日与你疏远吗?世上有些事,还是让它成为秘密的好,知道得愈多便愈痛苦,我不想朋友们都跟我这般矛盾,坚强有时候也需要狠心,何况是我的私事。私事被别人知晓总是不痛快的,而我却老爱打探别人的私事,这算不算是女人窥密的本性呢?瞧,元长,下棋最忌生二心,你若再继续恍惚,我可是要赢了哦。”
尹继善不慌不忙的从楸木棋盒中执起云子,放在略带粉白的唇边,幽深黑眸里整张棋盘中一子未落,忽而嘴角一弯,将云子“砰”的一声重重落下,抬眼笑道:“心生二心之人怕是你喽,想一人独吞坚强看来有一定的难度,何不把它交出来些,让人替你分担点,总比一人来的轻松吧。很不幸,我赢了!你已无反驳的机会。”
“唉....”我浑身松软下去,费了半天劲儿也没能赢他,莫非是老天故意让我输得这般惨?我把嘴噘的老高:“元长,我可没有宽大的胸襟,很想揍你!”
尹继善笑而不语,与她共处多日,总觉与皇上共处并无二致,可宠你亦可毁你。他们二人好比一片树叶,看似简单无奇,内里却包罗万象。这大染缸,他当初怎会轻易跳入?是该好好学做臣子了。
芊儿悄声走过来,行礼后道:“四阿哥求见!”
弘历?这大冷的天儿跑来做甚?“外头冷得很,让他快些进来。”
芊儿领命前去,我挥手让宫女把棋盘收走,转身对月童说:“童儿,你先和元长去内室回避一下。”
月童刚关上内室的门,弘历便走了进来,单膝一跪道:“孩儿给娘请安,愿娘万寿无疆。”
我扶起他,执起他的双手轻搓着,不时往他手心里呵着气:“呆在毓庆宫里等着我去多好,瞧这手凉得。”
弘历心中一暖,俊目含笑:“让娘天天往孩儿宫里跑不是孝子所为,何况这天冷得厉害,娘若一不小心染上伤寒怎是好?”眼一转,见桌上的几盘午膳丝毫未动,眉头一紧:“娘,这膳食您怎未动一箸?不合胃口还是....”
我瞅了一眼膳食,一来下棋给忘了,二来是真的没胃口:“偶尔少吃个一顿半顿也无妨。你怎知我在养心殿的后殿之中?”
弘历虽还紧着眉头,却也松了些,双手背在身后拢着,两食指相互转着圈,眼底收入娘不时抽鼻的小动作。黑眸趁此瞟到内室的门关着,云雕案桌上茶杯盖倾斜,还散着微热之气,想必有客恐不方便见他,娘便让他躲进内室中,弘历停住转着圈的手指,一手紧握住腰间的皇子玉佩,内室之人难不成是皇阿玛?他不敢妄加猜测,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这儿的床最软,孩儿斗胆猜想娘定会在此。”弘历收回视线,稍抿了抿嘴。“娘,孩儿察您直抽鼻,想来是受凉了,孩儿这就下去为您准备姜汤。还有这一日三餐可不能少,您若不喜饭菜,孩儿让御膳房做点精致糕点奉上,您看可好?”
我点了点头道:“也好,就让奴才们去办吧,你回宫好生温习功课。”
“是。”弘历打了个千,“孩儿告退。”说完,转身离开。
内室中的尹继善打量着月童,白袍上几只蜻蜓盘旋于椿花丛中、鹤骨松姿,身怀武艺、却肤如凝脂,目似清潭、无波无澜,双手垂于身体两侧,指甲长而整齐,细一看,指甲盖上居然绘有小粉樱、朵朵怒放。
他怀中露出的一把匕首引起尹继善的好奇,它通体乌黑,上刻有红花石蒜,鲜红仿若人血,黑穗有六根且粗,包有一红宝石,色呈鸽血红。匕首擦得光亮、洁净,必是心爱之物,而且是未饮过人血的匕首。
尹继善对他无甚了解,只知他为侍为医,其他便无从得知,连皇上亦如此。当时他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可用四字来形容:静、温、忠、谜!
此人甚为安静,静到完全有可能被忽视掉;温,乃不冷不热,恰似一杯温水——正好;合主人的心意乃忠也,身心奉献给主人又履行自己的职责不愚忠;至于谜,尹继善本想用“神秘”二字,可这神秘亦是一谜,所以用“谜”更为妥当。
尹继善认为凤儿之事他必定知根知底,可也只是揣测亦或是一种直觉并无实证,他不敢妄揣,但他敢打保票,此人并非寻常之人。
弘历离开后,我便喊月童他们出来,微感头痛,想进内室睡一觉:“童儿,你们去别屋吧,我要歇息一会儿。”
尹继善刚好想再对月童研究一番,便高高兴兴的跟着月童去了别处。
我瞧他们都走了,跳上床抱着桑蚕丝锦被蹭了蹭,脱去衣衫左右骨碌了几下陷入梦乡。
胤禛端着一碗姜汤走入内室,刚才见宫女端着姜汤往这儿走,一问才知皇四子来看望凤儿,她有点伤风,午膳也未进,这让胤禛有一些忧心。凤儿很少生病,但一旦生病便会是场大病,那时裕亲王薨,她两日未醒,孝惠章皇后逝,她也病了好些日子,他削了保泰的爵,除外因外亦恨他欺瞒凤儿在他府中养病之事。
胤禛进内室后发现她早已睡熟,衣衫随意扔在床上,被子已被磴到脚底,睡姿奇差,鸳鸯肚兜带极松,差一点春光乍泄,不受凉才怪。他无奈的摇摇头,把碗放在红木案上,拉着锦被给她重新盖好,随手抹去她嘴角流出的口水,手指腹上批奏折时不小心沾上的朱砂一不留神也抹在了她的嘴边,他赶紧换另一只手又抹了抹。
床上的她“嗯”了一声,好似在撒娇,引他心里泛起涟漪,大手抚摸她的脸,稍起皮的唇覆在她额头上。还好,她无碍,突想起早朝时,十七弟也打了几声喷嚏,因声微小他未在意,看来亦是被她这睡姿搞得。胤禛纤细的食指心不在焉的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脸色渐冷,对,他在吃醋。
胤禛轻甩龙袍坐到床边,从袖中掏出明黄锦帕,擦去她流到鬓边的泪水,她像是梦到了什么难过的事儿。还是这样好,他心想,只有凤儿睡着时才觉得她如此温顺,等她醒了,指不定怎么闹腾呢!他放年羹尧是觉事态未到急迫之时,没必要着急,可如让她得知怕不会安生了,相似有时也并非是件好事。
胤禛趴在她身上,感觉着她均匀的鼻息轻拂他的面,有点痒。他掀被躺进去,一上午的忙碌也让他感到头痛,他把自己的大额头抵在她略小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渐渐统一。
胤禛闭上双眼,享受着此刻安宁的气氛。我的谢礼呢?你何时给我?该不会和你的人一样,遥遥无期吧……
弘历轻掩上门,叮嘱奴才们不准任何人踏入屋内半步,又将手里的锦盘交与芊儿,嘱咐她待娘醒后再把糕点奉上。弘历吐了口气,看着白色的雾气升上天空逐渐消散。难得见他们这般温馨,就让这宁静的冬日再持续的久一些吧……
[正文:第一百零七章 争吵]
梦中,阿尔松阿驼背的身影愈走愈远,消失在黑暗的某一处光亮里。坏,谓之何也?好,又谓之何也?大部分时候,人们自认为自己喜欢的人便谓之好,自己讨厌的人便谓之坏。可有时却恰恰相反。
睁开眼后视线还有一点模糊,抬手揉了揉才发觉眼流过泪。
“你醒了。”胤禛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也缓缓睁开眼。
我猛地侧头,发现胤禛躺在身边,惊叫道:“你怎么在这儿?快下去!”
“我怎不能在这儿?”胤禛翘起嘴角,“下去?这大冷天你想让我躺地下?”
我推着他:“起来!起来!”可他身体不动,我也只好放弃,改实行别的计划。“快回去批奏折去,那么一大山呢,你不就喜欢写字嘛,快回去写去。”
胤禛心中明白她这是在撵他,他就偏不顺她的心:“不急,让我再歇会儿。说起来,都过完年了,这天....怎还这么冷?”说完,他搓了搓手。
我白他一眼,翻了个身背向他:“既然你想歇就再歇会儿吧。新一年新气象,你打算今年如何过?”
“你没必要知道。”胤禛的口气略微冷淡,一来她居然背对自己,二来他一向讨厌别人过问他的事,谁都不行。
我正在摸索自己的衣裳,冷不丁听到此话,心里咯噔一下,苦涩的一笑:“噢,也是,你是皇帝嘛。”
“你以前....也是这般骄横跋扈吗?”胤禛舔了舔起皮的唇,他觉得方才的话略带讽刺。
“你也没必要知道。”我将被外的衣裳拉入被中,口气确实蛮横。
“你...”胤禛心中腾起恼怒,又将它强压下。“我只是好奇。”
“好奇?哼!”我坐起身,把衣裳一件件穿上。“女人的好奇不比男人更甚?就因为是皇帝才好奇呢,总是遮遮掩掩,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让人家得了瞎编乱造的便宜,说是史官最可信,可有谁知道呢?司马迁对于某些事不也用了曲笔!这世上还是老百姓的多,又不是个个满肚子正经,没有的事当有的事,老百姓就爱图这乐子。尤其是皇家的事儿,编编故事、唱唱小曲什么的,离了它,这茶余饭后可就找不到让人开心的话题了。你不也爱改史料嘛,大家不都一样,满意的就留着,不满意的就改了它,看了觉得舒心的便觉得它正确,不舒心的便觉得它定是错。很多人宁可信错也不信对,这叫个什么心理?这叫随大流。想想那些持正之人的苦闷,便觉无奈啊。可话又说回来,谁也没在那时候过过,也怨不得人家乱写乱涂嘛。”
“行了!我不过说了一句,瞧你说的这一大串儿。”胤禛手里忙活着,镂花盘扣怎么也系不好,心中更加烦躁。
我把脸撇过去,见红木案上有一珐琅彩碗,绘有雉鸡牡丹很是漂亮,总觉色彩丰富有画的美,单色就觉差一等,但实际并非如此。
“别瞅了,姜汤早已凉,你若想喝再叫人弄一碗。”胤禛好不容易把盘扣系好,抬头见她瞅着碗,以为她想喝。
“你知道不喜欢喝的,我只是看那碗挺漂亮。”我下床走过去,仔细瞧那碗,又把它端起来,转圈看着,然后很自然的想翻过来看它的款,忘记里面还有姜汤,姜汤撒出来,我一惊一失手,“砰”的一声碗碎了。
隔壁屋里的尹继善盯着站的稳稳当当的月童,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不知该怎样开局、打破这沉默,是直言?还是曲谈?
月童斜眼瞅着尹继善为难的样子,心知他有话要问自己,母亲大人早已料到他有一日会找上自己,只是时间早晚而已。自己跟在母亲大人身边,他难免有所察觉,母亲大人嘱咐过不可多言,别坏了大事,其他倒无所谓。
月童收回视线,白皙的手微打了打袍:“尹大人有话不妨直问。”
尹继善一愣,没想到他先开口,黑眸看了他一会儿,定了定神,嘴角咧开笑意:“‘月童’是她给你起的名字吧,我记得她曾冠以月姓,如此看来,你原本有姓名,不知可愿相告?”
“原本的姓名恕在下不能相告,进月府之人都曾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尹大人不会残忍到让在下回忆起痛苦的往事吧。”月童半遮半露,明眸含笑。
尹继善怎会不知,这更挑起他的兴致:“不知月侍卫侍奉她有多久?”
“很久。”月童淡淡的回道。
很久?这么含糊!至少代表不是一年两年,尹继善轻皱一下眉:“月侍卫觉得她是个好主子吗?”
“美丽无比,聪慧过人,不过爱耍小性,见到漂亮男人就会变得跟白痴一样,以她的话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喜欢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她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有时善良的过分,听说书也能泪流满面,有时也很冷酷,得罪她的人必让他下地狱。总之,千人评议千不同,尹大人心中她是怎样的人,她就是怎样的人。她既然是在下的主子,便没有好与不好之说,只有在下忠与不忠之论。”月童的墨眸里闪出别样的笑意,温柔万分。
尹继善不知他这番直言是有意还是无意?身为侍者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想必定得到了她的首肯,又见他眼露柔情甚觉奇怪,大脑快速运转,莫非他们之间关系并非寻常?听闻她和果郡王是以一曲《长相守》定情,她若当自己是太平公主,风流且多情,这月童该不会也是她的男宠之一吧?
尹继善正在苦苦凝思,忽听隔壁“砰”的一声碎响,慌忙出屋,见芊儿在门口来回急走,屋门紧关,里面传来争吵之声.....
“不过是个破碗,你跟我吆呼什么?你以为你是皇帝就了不起!”
“不是碗的事,你为曹府撑腰、托十三弟照看他们,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已死去很多年了,你还忘不了他!”
“忘不了、忘不了,他生时乃我夫君,我让允祥代我照看一下有什么不对?你瞒着我拿李煦开刀,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好啊,算帐!”
“砰”屋内响起碎声。
“你以为就你会摔!”
“砰”又是一声,不知又砸了什么?引得尹继善的心脏差点停跳。坏喽、坏喽,刚安静半个时辰,鸡毛蒜皮的事儿也能吵起来,看来这二人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喜怒无常。尹继善从袖中掏出白绸帕擦了擦额头,他们俩这火爆脾气一上来,谁也不敢去劝。等等,尹继善想到一人,他拉过芊儿急声道:“快,你快去毓庆宫请四阿哥过来,眼下只有他能劝得住。快去!”
芊儿“嗳”了一声“噔、噔、噔”的跑去,弘历正在练字,听完芊儿所言,徽笔“啪”的落下,沉声一叹,刚刚还好好的呢,才半个时辰而已,难得的温馨就这么被破坏掉,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如今还唠叨个没完,看来那件事给皇阿玛不少打击。
弘历拦下尹继善他们的行礼,推门进去,满地的瓷器碎片,一不留神便会扎着脚,弘历行礼道:“儿臣参见皇阿玛,因娘未进午膳,儿臣便让御膳房做了几样可口的点心。您看,娘稍有受凉又未进膳食,能否先请娘进食后再谈?”
胤禛心里明白不能再吵下去,深吸一口气压下火,看着头发微乱的她,水目怒瞪,仿若泼妇,心里又觉好笑:“起来吧,朕该回了,回了!”他故意强调“回了”,手指向被我抓开的袖子。
我感觉眼珠都要快瞪出来了,可还是上前将他的袖子折好,他轻声一笑,一甩龙袍转身离开。
“娘,您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弘历此时除了无奈还有郁闷。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得记着,人生气有一样好处,会把实话冷不丁说出来,将来你若想听实话,可以用上一用,好使着呢。”这主意虽馊了点,不过也有灵验的时候。
“既然已无事,孩儿便告退了。”弘历摇了摇头,旁门左道罢了,也亏娘想得出。
“等一下,让我亲一口再走。”我笑得很邪。
又来了!弘历满脸通红,娘这毛病怎还不改,受苦的总是他,忽然脸上一热,听到“么”的一声,随即便是嘿嘿的笑声,他尴尬的低着头赶紧离开。
[正文:第一百零八章 荒唐之子]
这边、这边;在这儿、在这儿;来呀、来呀;这儿呢、这儿呢;过来、过来;走错地儿了、走错地儿了;快来、快来;快点来抓呀、快点来抓呀......
清丽宫娥们的嘻笑声忽近忽远、忽强忽弱,似彩蝶飞舞春光媚,似百灵绕枝杨柳俏。我东扑西扑、左抓右抓,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因眼已被红纱蒙住,行为好似卖豆芽的丢了秤——乱抓。感悟到捉迷藏可千万不能当捉的人,有种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
我有点急躁,两只手乱挥舞:“你们这帮小蹄子跑哪儿去了?别跑、别跑,让我抓到你们。”
忽然逮到一人,我高兴得不得了:“可算被我抓到了,看我不收拾你个小蹄子,费了我老半天劲儿,罚你当鬼,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爷可不愿意!”语气甚是顽皮。
红纱被那人拉下,我看到一张露有半抹笑意的脸吓了一跳,他尚年轻,正如莲花欲露还羞。心想,拜托!不要让这种怪情节发生在我身上好不好!他正用欣赏的表情瞅着我,似是发现了极棒的玩具,左右围着我转,不用说也知道他在考察什么。
“你看够了没有?”我很不满的问:“你是何人?不知道这是内廷吗?男子怎可随便出入。”
“你乃国色,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没想到皇阿玛竟藏此等尤物,还是说你隐藏的好、皇阿玛至今尚无觉察?怪可惜的,姓名为何啊?”宛然一幅浪荡公子哥的模样。
皇阿玛?娥眉一拧:“你是弘昼?”没料到会遇上“骄子”。
“哦呀!倒挺会看人的嘛!好,聪慧,爷喜欢!”这话让弘昼对眼前的绝色女子更加好奇,“但你竟如此大胆,敢直呼爷的名讳,该当何罪啊?”
我打掉他向我伸过来的小贼爪,牙都没长全呢,就开始自称爷了,还学会调戏女人,胤禛可真能娇惯他。“这个时辰你应该在尚书房才对,缘何在此?快回去!”这孩子要再不管教就毁了。
“先回答爷的问题。”纤手玩着红纱,“你若告诉爷你的姓名,爷就把它还给你。”弘昼此时非常想知道她的名字,她不太像皇阿玛的妃子,如若是宫女那就趁早将她收到自己宫里,再晚肯定会被人先占去,长得这般美,留着当花赏也不赖。
跟我玩把戏,你才多大,我一努嘴道:“你若喜欢就拿去吧,这东西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过,你一个男人把这种东西放在身上....呵呵,倒也蛮不错的!”
“你!”弘昼没料到她敢如此说,气的想把红纱扔过去,忽而笑了,她这是故意的,便将红纱塞进袖中:“你不是问爷缘何在此吗?爷便好心告诉你。”弘昼走到她面前,把脸紧凑上去,几乎能碰到鼻子,她身香如花蜜,他倒不见意当自己是蜜蜂:“爷是为了要与你相遇才来此的。”
他的呼吸扫得我痒痒,现在明白什么叫大言不惭:“相遇?那....可真是相当讽刺的相遇呢!弘昼,你若再不走,我的侍卫会要了你的命哦。”
弘昼呆了一下,忽觉后背腰上被一匕首顶住,他收起嬉闹严肃起来,她到底是谁?挟持皇子还这般从容不迫、言笑自如,那个侍卫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怎么刚才没注意到呢?“喂、喂,可别怪爷没提醒,很危险哦美人,你可知这么做是何罪吗?”
“何罪?”我噗哧笑出来。“我不过是惩罚一个对我毛手毛脚、心怀鬼胎的坏小子罢了,何罪之有?我没治你调戏良家妇女得罪,你倒反而怪罪我,就因我侍卫的匕首戳在了皇子的身上吗?皇子的腰身就这般脆弱?近在咫尺的危险都察觉不到,你的叔叔们该笑话你啦。你好好地给我反省!成天吊儿郎当的样子有失皇子的身份,你皇阿玛宠你太甚!童儿,收起来吧。”
弘昼揉了揉腰,收敛起轻浮狂躁,眼帘稍闭。不简单啊、不简单,她身上隐约散发着凌厉之气,这气使他惊疑不定、使他难以喘息,却对她愈来愈感兴趣(奇*书*网*.*整*理*提*供),似觉挺好玩,他算是找到乐子了。
我见他正经了些,老毛病又发作。俗语云:从小看大。不知他是真荒唐还是假荒唐?胤禛溺爱他的理由想必是为了弘历,弘昼这玩性兴许乃生存作祟吧。玉手轻抚了抚鬓发,微微一笑:“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
弘昼的长睫毛忽闪了几下,双手背后把玩着金黄发绦,粉唇紧抿。少顷,抬手一抚额头,嘴角一扬道:“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告诫他不可为争权夺利而泯灭亲情,有意思....
我略微颔首,这不是明白得很嘛,于是笑问:“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不知这容人之心可有?”
“你说呢?”弘昼又贴到她身前,瞧她皓纱团花疏朵,却太过轻薄,不禁心生担忧:“人面桃花相映红,只是....才开春不久,你不觉得冷吗?”
他靠的太近,黑眸闪星,我不由得向后仰身。果然,纨绔子弟的本性难移,玩闹大半日,窜来窜去我能觉冷吗?也罢,难得糊涂嘛。
“皇五子休得滥言!”胤禛冰冷的声音让人不禁打颤,加上他冰冻三尺的脸,更让人从心寒到骨子里去。
弘昼不明白皇阿玛怎会突然来此,连忙上前见礼:“儿臣参过皇阿玛。”
“免了。”胤禛没去理他,直盯身着皓纱飘逸的人儿,怪不得弘昼也会被她吸引,今日的她宛若娇嫩的鲜花,含带露珠等待被人采撷。不过....未入夏就着纱,光想着漂亮,纱轻薄如纸,简直是胡闹!
胤禛的手指轻敲龙袍,抛掉怒火,要告诉她吗?尹继善禀告他时,他刚接到张伯行去世的信儿,孝先乃她左膀右臂,今逝,开心便会立马转为伤心,他实不愿见。罢,长痛不如短痛,她早晚会知晓,与其让别人告知她,还不如自己亲自讲。“我的谢礼呢?”
我?弘昼大惊,皇阿玛居然在她面前不称朕而称我,就算她是皇阿玛的妃子也不至于会如此,心下猜测她定然特殊。一时之间竟感到恐惧,他的身体略微颤抖,好似刚刮过一阵凉风,她究竟乃何人?穿黑缎靴的脚向后退了一点,弘昼有意识的想看清皇阿玛此时的龙容,他微抬眼幕,窃窃察看,柔字刚过脑,便被皇阿玛狠瞪一眼,他慌忙低头不敢再抬。
我张着嘴,谢礼?这事忘记有多久?几天?还是几个月?早就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忘了是不是?”胤禛一看她那傻表情就知道她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嘿嘿干笑两声:“现在想起来也不晚,我马上去御膳房,你等着。”说完,我赶紧溜,跑了一段后觉得奇怪,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尹继善撵上来,喘着气道:“我说....你干嘛用跑的,一个女人怎这么不成体统。”
“我说....”我歪着头,“好像哪里不对!”
“啊?”尹继善苦着脸,“哪里不对了?”
“胤禛....以前不是这样的,每次他都知道我会开溜,所以每次他都会拉住我,然后便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说这话让我想起往事,脸像开沙的西瓜。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种和皇上的暗语让尹继善有一点恼火,他显得不耐烦。
“就是....”我双手食指相互对碰着,“偶尔会有那个什么啦!”
“什么!”尹继善的大脑顿时停顿、嗡嗡作响,片刻之后他冷静下来,自嘲自己这是早该想到的事,“你想说皇上没像往日那样拦住你,让你很感意外有些不适应是吗?”
“是。”我表示赞同,虽知今日与往昔不同,但还是感到忐忑不安。“元长,我心安不下来。”
尹继善侧头偷看她,捉摸怎把话引开,突觉她头上少了点什么。“你的玉兔簪呢?”
我一愣,抬手一摸,玉兔簪确已不在,想来是弘昼贴近我时顺手拿走的。嘿,这孩子....“算了,不就是一只簪子嘛,让他拿去玩吧。元长,咱们还是快去御膳房,你来做我的助手。”
“嗯。”尹继善虽满口答应,可心里却在嘀咕,自己哪进过厨房啊?这下恐怕要丑态百出了,身为朝廷官员,这、这....唉....早知他便不会跟来,要成为同僚的笑柄啦....
[正文:第一百零九章 料理的真谛]
御膳房内一片欢腾景象,锅碗瓢盆丁冬作响,好像在开一场烹饪演奏会。主角两人,至于观众,诚惶诚恐且微露轻蔑,使人心烦。
“元长,把酱油递给我!”,“那不是啦元长,你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吗?”,“元长,你少放盐,胤禛不吃盐。”,“元长,你放错了,那是淀粉。”,“元长,它不叫可疑物,叫茄子。”,“哇,好辣!元长快给我擦眼睛,辣着我眼睛了。”,“元长你切菜可要小心手,对于厨师来说它可是生命哦。”,“元长,把火弄旺。”,“元长,添水,小心别添多了。”,“元长,看好锅昂。”,“元长,把土豆给我。”,“元长,我说的是土豆又不是芋头。”,“元长,把刀给我,你怕什么?我说的是菜刀!”,“元长,我让你把黄瓜切成丝,不是让你把它切成棍子。”,“元长,春卷要从一端开始炸起哦。”,“元长,你那什么表情?很委屈吗?”,元长........
此刻,尹继善是欲哭无泪、一个头两个大,官服稍有不整、沾有点点油渍,大汗淋漓、灰头灰脸,已全然无官员之相,宛若一打杂的小厮,被主人使来唤去。朝廷官员的尊严就这么被她糟蹋,可怜呦....御膳房内的御厨们也直抹汗,由刚开始的讥讽改为极度的同情,还不敢摇头晃脑,一个个低声哀叹。
“我跟你说元长,削掉土豆皮,然后平均切成八块左右,用水充分浸泡,然后把土豆放入锅中,再加入能盖住土豆那么多的水,用中火煮一刻钟,土豆变软后倒掉锅中的水,加入砂糖和酱油再用中火煮,然后轻摇锅让土豆都浸上调料,顺便也让水分溅出。哦,别忘了,因为是煮的食物,要想更入味,在熄火之后稍放一会儿会更好。”我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一边絮絮叨叨。
尹继善也顾不得拿帕,直接用衣袖擦了擦额头,顺便答应着。一撇头,见她专注的神情,完全沉浸在烹调的乐趣之中、浑然忘我,自己也仿佛受到感染,一咬牙,不再顾及身份,按着她的嘱咐忙碌起来。安定下来后,才觉察到她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笑,不肯让御厨插手,全揽到自己身上,皓纱湿身勾勒出玲珑体态,她亦毫不在意,没有疲惫只有笑意,更带出她坚强又纤细的灵魂。尹继善的脸渐渐转红,春日之美也不过如此,与她一比逊上三分,即便不是含羞草,见到她怕也要羞愧敛容。
“为什么?”尹继善甚为奇怪,她其实可以不必亲自动手,交给御膳房不是更好?此时她宛如乡野村妇一般,这与她可真不相称。“你为何要亲自下厨?又不是厨子,不觉这种举动不妥当吗?”
我撩起白色围裙擦了一下手,将鬓角有点凌乱的青丝向后掖进发间里,锅腾起热气,里面的食物喷出浓香。“美味的食物加上‘美味’的心,然后看着吃的人绽放享受的笑容,让人感觉很幸福。尤其是当做给特殊的人品尝时,听他说‘嗯,好吃’,我心里就会好高兴,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讲清楚。大概....我喜欢听人夸赞吧。”
尹继善看她脸颊粉红、樱嘴挂笑,好似春风拂面、花享艳阳。顿时痴了,忽觉行为不妥,慌忙假装整理官服,嘴里含糊道:“明白、明白....”
我甩了甩胳膊,转动一圈脖子,左手握拳打了打右肩,酸痛才逐渐减轻,一挥手喊道:“来人,将做好的菜品送去养心殿。”
“是。”几个太监领命端着盘子离开。
我端起茶一口饮尽,瞥见尹继善似是很累、浑身松垮,便故意拖延了点时间,让他好歇上一歇,觉他好些了,这才前往养心殿。
进养心殿后,张起麟刚好试完毒,给我们施了一礼便退到一旁。
胤禛微抬眼幕,头微侧,瞧见尹继善俊脸羞红,使他原来刚毅的脸平添了几分柔情,变得更加俊逸。胤禛闪过一丝不悦的神色,一瞥那个始作俑者,薄纱因汗水变得好似五彩霞云,她便是五彩霞云中的百花仙子,也怨不得尹继善会露出那种痴迷的表情,她进殿时自己也误认为天降祥瑞,差点冲过去。待看清是她后,他自嘲的轻笑一声,她可不就是祥瑞嘛,大清的祥瑞,世人追逐的欲念集在她身,长生啊....
胤禛一扬手道:“你们都退下。”
尹继善他们行礼退出去,胤禛执箸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后放下筷子,指了指身旁的方形竹凳道:“过来坐。”
我“嗯”了一声坐到他身边,执箸瞅着桌上的菜拿不定主意,有一些迷筷。“菜,还合胃口吗?”
“不错。”胤禛心不在焉的回答着,“一会儿把衣裳换了吧,会伤风的。”
“好。”我看中茄子刚要去夹,耳边忽响起他略带迟疑的嗓音。“张伯行....孝先他....卒...”
已伸出的筷一下子顿住,片刻,还是夹起茄子放进自己面前的黄釉碗中,筷子玩弄着它,我低头不语,过一会儿才说:“孝先的事儿....我早已收到了,放心,已道过别便不会再哭泣。”
“放心?”胤禛心中升起怒火,这信儿比他更早知晓,意味着什么?还当他是皇帝吗?“你让我怎放心?竟然比朝廷的奏报更快!你当朝廷是什么?你又当我是什么?”
果然,我就知道说出来他必然会生气,微摇头:“你觉得送达你手与送达我手哪个更快?孝先与我相交非浅,乃我左膀右臂,他家人对我更是亲近,我亦知他死期,心里虽有准备,然他似镜,镜今碎,我又岂会无动于衷?比你快一步也在情理之中。如你一定要问我当朝廷是什么、当你是什么?那么我告诉你,我当朝廷是家,当你是....是家人。这答案你可满意?”
胤禛一怔,手指尖轻颤便将它缩入袖里,明眸流水,垂下眼帘吐出一口气,大手伸过去握住她略湿润的手。那白皙的手也在轻颤着,于是他紧紧地、紧紧地将它握住,打开眼帘,柔声道:“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很不舒服,仅此而已,我乃帝王、帝王啊....难道你一定要让我在你面前自称朕才会安分一点吗?我非冲幼之君,你怎就不明白呢?我不需要你的帮忙,这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被你攥在手心里的无能之帝,你莫非不信任我?将你的一切都交出来吧....”
双手抓起膝上的薄纱,他手心炙热的温度与他外表截然不同,我曾多少次迷失在这样得温度中?这次也....我咬了一下下唇道:“孝先曾告诫我勿多情、多心、多虑、多疑,贪杯、贪欲、贪财、贪欢皆不可为之,切忌不可自作聪明、心慈、依赖、妄自菲薄,因身份特殊、行事更需小心谨慎,尤其不要指望帝王之宠爱、忠心。我却总说此术用于帝王尚可,何用我身?我从未听从过,一日也未。孝先乃大清第一清官,当初遇他时,他家徒四壁、甚是清苦,我好说歹说他才肯收下我的一两银子,却因这一两银子便归于我门下,至死效忠。他一不求我提拔、二不收我接济、三不许我照应他家人、四不准我声色犬马、五不能抛头露面....他还真是唠叨呢。今我逝这股肱之臣,朝中老臣又多半乞休或遭你罢黜,亦或职位调动频繁,你要让我拿什么交与你?”
胤禛见我眼含泪珠,有一霎那的动摇,却生生压了下去。若今日不让她生出自觉、安分守己,他日必更难以驾驭,身为女子却权势熏天,这....令他心甚不安,他绝对不允许。“没有什么交与我吗?赠与你的令牌、印信、手谕、家奴、财产....难道都不是吗?统统将它们交出来!”
我抓着皓纱的手一松,厉声道:“不可能!”
“为何?”她竟不肯轻易交出来,胤禛的牙齿“咯吱”了一下。
“没有为何!”清醒占据全身,方才的温情一扫而空,指甲戳到手心痛了一下,我赶紧松开。“它们说好听点是赏赐,有些是我胡搅蛮缠得到的、有些是他们纵容我所得到的、有些却是出于某种目的。不管他们对我是纵容也好、宠溺也罢,还是在为大清的合法性找一种说法,既是私人恩怨亦是一把双刃剑,让我此生不得脱离皇家、脱离帝王,此所谓桎梏;也可能....是保护我,此所谓庇护;至于政治意图,我不想和你讨论。”
胤禛一愣,双手交叠藏于袖中,古来帝王皆精于权术,恐怕还不止这些含义吧....凤儿毕竟只是个女子罢了,虽活得久些,但纵情声色、恣意享受,众星拱月一般,这权术之道她又能懂多少?这话怕也带了些许私情,他心中微感毷氉。“凤儿,你如今已是十七弟的侧福晋,你该明白当初皇考做这决定的意图,一来夺了你的特权,二来也是疼爱你,想让你过平静的日子。既然如此,你留着便已无用,何不将它们交给我?”
“你....害怕?”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因为他给我的感觉似是紧张。
“胡言乱语!”胤禛一拍桌子,“你走!”
我默默的站起身,整了整衣纱,转身要走。
“等等!”胤禛下意识地拽住皓纱,脸一红,迅速将手松掉。“把衣裳换了再走,你这样子怎行?”说完,“啪、啪、啪”,拍了三下手,一宫娥捧着一件青葱翠柳百灵旗装走进殿内。
春季就一定要穿绿色吗?我皱起眉头,噘着嘴:“我又不是春天,绿的晃眼。”
“废话少说!”眼前之人秀色可餐,但太任性,胤禛知她没话找话想解除尴尬,甚为恼火,若他猜得没错的话,穿好衣裳后她便会想法开溜了。
见他黑眸直勾勾的盯着我,心里埋怨这宫女是不是故意把动作放慢,还是快想法溜为妙。待宫女给我穿好后,我咳了一声道:“我饿了,我要去吃饭。”说完,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