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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夜合花》(网络版)》 · 羽化飞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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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云烬再问:“痛吗?”

“不痛。”

这下,他没有再补一鞭,反而笑起来:“看来你果真被调教得出类拔萃,不知营内还有多少同你一样的铁娘子。既然邝教官能训练你,必然也能降服你。恐怕只有他才能让你明白,痛不欲生的滋味。”他回过头,看着脸发白的邝教官,将教鞭抛过去。这哪里是在接鞭,分明是接了一枚炮弹。邝教官暗暗叫苦。“你的兵还得你来,只是不知这训练场上,还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造反者。”薛云烬冷笑,这份“感叹”陡然令邝教官瞧出些许曙光。“请总教官批准我去趟训练场,倘若还有胆敢冒犯的学员,我处罚完毕后,定当亲自来向总教官请罪!还望总教官严惩重罚!”他必须戴罪立功,或许还可补救。薛云烬对此仍有疑虑,最终还是应予:“我今天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但愿你好自为之。”“是!莫不敢忘!”邝教官信誓旦旦保证,带上在场的士兵飞忙赶往训练场。可到了训练场他恍然醒悟--原来他上当了!

薛云烬等到外面再没任何动静,这才悠然回座,斟了两杯茶。一杯当然是他的,而另外一杯,他望向‘一丝不苟’跪着的段思绮:“口渴的话,就起来。”他言行上的骤变,让段思绮越发猜不透他的用意。再三思量,她似乎有所发现。“你,总教官莫非是在……”“想到什么就大胆说出来。”薛云烬啜一口茶。“莫非刚才那些事情,都是故意作给人看的?”“这回你总算有点脑子了。”他笑。一个人只有经历得多,才会越来越懂事。如果在以前她一定没这么明白,因为她对他深信不疑。而这种心态上的反差,多少令人唏嘘。

“你既能这般长进,我也欣慰不少。”他说过不少假话,包括这一句。段思绮也想感谢教官对她的‘厚爱’。这种依靠怨恨而滋生的志气,在获知他因为作戏而肆无忌惮伤害她之后,变得更加不可收拾。拖着一身大大小小的酸痛,她勉强挺直身,“多谢总教官,但我还有一事,需要总教官的帮助。”薛云烬算准她有事相求,便顺势道:“我正想知道究竟何等大事,能让你不顾性命危险也要找上我。”

“我知道这次是学生太胆大妄为了。但如果不这样,恐怕我也没有机会站在总教官面前。”

“你的冒险精神值得我欣赏,可我不赞同你的作法。”他不打算这时候追究下去,“说吧,什么大事?”

“我想要一位女学员的考评。”

“考评?”薛云烬瞟了她一眼,“她编号多少?”

“乙组十一号。”

这个人他知道。邝教官推荐的几位种子学员中,她排名第一。

№训练营外之一

“我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每位学员的资料都是机密文件。这个忙,我爱莫能助。”薛云烬斩钉截铁断了段思绮的念想,这是原则问题。段思绮却不这么认为,她只觉得他是故态复萌。“总教官此言恐怕自相矛盾吧?”她挺直腰,不再低三下四的跪着任他取笑,“若然总教官真是大公无私,又何必费尽心思保我?当初是教官你带我入行,不管我成败如何,总归是你亲自钦点的弟子。如果我无法在众多学员中脱颖而出,只怕教官也颜面无光吧?纵使其他人都不知道内情,教官你自己莫非就不会难堪?教官下了大本钱,想换取的回报不应该更大吗?”“所以你就依仗着这点内情,在我这儿予取予求?”他不悦的驳斥。段思绮咄咄逼人的语气让他格外反感,这种情感上的不适应让他一时心浮气躁:“我的体面不是你能换来的,正如你想出类拔萃也不是我能给的一样。如果桩桩件件都仗有方便门,你同那些个赖活在街头巷尾的乞丐又有什么差异?”“恐怕你不肯帮忙的缘由,无非是因为我和你的过去吧。”她发誓绝口不提过往,可薛云烬的大道理她听够了!这种愤懑让她变得极端,从未发觉他会如此令人憎恶。而薛云烬错愕的反应,更令她有种报复的快感。原来,他也有极力想回避的事情。

“无论过去是虚情假意也好,真情真意也罢,想必总教官的懊恼不亚于我吧?我不过是平民百姓,无权无利照样过得下去。再不济,横竖号子里也能挨过春秋。可教官你不同。你有身份有地位,有这数百人的训练营,怎能让我这个污点脏了你披红带彩的铁招牌?怪不得你要撇得干干净净!”她冷笑。“你这算是威胁?还是有恃无恐?”薛云烬本不是轻易动肝火的人,可那段过去从来都是他心头的刺。被她恨之入骨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不敢。毕竟中国人自古都有‘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心态,我不过是活学活用。要是教官不喜欢,从此我再也不会提。”薛云烬能利用她,是因为他有那个资本。她?至少现在还不够格。“今天你可谓新仇旧恨都一并发出来了。好在你提醒了我,撇清,确实一定要。我想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个胆量冒险了。”他拍拍掌,召来几名卫兵。“多谢总教官又给我上了一堂课。求人,果然不如求己,因为谁也靠不住。”她很自觉,不需要人‘请’。“你明白就好。”薛云烬望着她,脑海不听使唤的又再次闪过从前的点点滴滴。那时他虽抱着任务才接近她,可有些变化是连他都控制不来的。兜兜转转,不过是场自欺欺人的把戏。下意识摸向肩章,这才是他需要直面的现实。一转眼,又恢复了冷漠的神色,厉声命令:“将她押送禁闭室,以重刑看管,十日内不得释放!”“是!”卫兵们也中气十足的应答。

段思绮被他们架住双臂,没有反抗。禁闭室在哪里,是什么样,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她怕坐牢,怕得要命!如果死能成为一种解脱,那么牢里则是比轮回更漫长的摧残。禁闭室无疑就是她第二次的牢房!她不想去那里,可她还能求谁?难道再让薛云烬瞧不起?“慢着!”薛云烬突然喊住他们,一指段思绮,“你把这些给我一张张拣起来再滚。”就在刚才,他不小心将书桌上的资料拂掉,雪白的纸张散落一地。卫兵们松开她身上勒得紧实的绳索,将她用力一搡,差点又扑倒在地。段思绮不情愿的蹲下身子,压制着那份逞强,一张张拣。拣着拣着,她忽然激动起来。没想到那些资料居然会是她一心想得知的考评!只见十一号历次的考评一目了然,果然和她原先猜想的不谋而合。这个惊天发现无疑振奋了她,哪怕是关进禁闭室也在所不惜!

十天在有些人看来,不过一转眼,一扬手,一回首,便已不经意掠过。段思绮熬这十天,却比预想中更为艰辛。黑房子美其名曰:‘禁闭室’。意在令人思过,静心;绝外界一切红尘俗物之喧嚣,取室中半点幽寂涤愫心。段思绮作为重刑上宾,获得的自然是最高级别的待遇。再配上看似威严却带超脱的“雅室”--后山山坟与训练营的交界地段有些原来农民居住的老泥房,段思绮分到最末一间。

之所以称呼这里为黑房子,只因为白天屋内都十分阴暗。原先屋内的通风设施全被泥封上,新凿的几个泥孔除了便于空气流通,还便于监视。在房屋正中有一个木牢笼围起来的正方形深坑,浑黄的泥水不知存积了多久,有些水蜢还浮在上面,等她被士兵强制塞进坑里才肯飞走。泥水淹没了她半截身子,感觉非常寒冷。似乎黏糊糊的泥泞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生物正爬上她的双腿。她想往上蹿,让身子离水面高点,可头已顶住木笼,她只能安分的泡在水里。忽然想到有犯人曾说过还有一种特殊的牢房--水牢。或许和这个相差无几,都是用来虐待犯人的刑具。

释放是在十天后的傍晚,回到宿舍看到有两个人没去用餐,段思绮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向自己的铺位。羊角辫本来躺床上小憩,看到她回来,忙翻身爬过去:“你回来了!我们昨晚还说你来着!”羊角辫一笑,脸上那块大大的淤青显得格外滑稽。段思绮指着她的脸,皱起眉:“你这是怎么了?”

“诶!你这才是怎么了!”二十三号突然冲段思绮叫起来。原来段思绮的长裤虽然遮住了泡得惨不忍睹的双腿,可露出来的脚踝还是被眼尖的二十三号瞧了出来。她只好遮掩道:“没什么。”“还没什么!都皱得跟老婆婆的脚一样,还破了皮!”二十三号好事的撩起她裤脚,大吃一惊:“妈呀!你这腿怎么白成这样!摸一下感觉能把皮给搓破了!你不是关禁闭吗?怎么像泡澡堂子了!”“都说没事了!倒是你们,这个时间怎么不去用饭?十四号这脸又怎么青了?”段思绮岔开话,二十三号料想她心里肯定难过,也不好再追问。于是转坐到羊角辫旁边,用食指轻轻一戳,“她这叫自作自受!光荣着呢——”

羊角辫拍开她的手,不服气的半跪在铺板上,“什么话!我可是光明正大的,是丙组那丫头太阴险!趁着搏击训练,故意对我报复!”二十三号冷笑,反口道:“那人家为什么要报复你?莫非你是金镶玉?还是身有奇香?所以招马蜂蛰?”“……那也怨不得我!她们组长不争气又不是我害的。”羊角辫小声嘟囔。段思绮听得一头雾水,忙细问:“怎么现在都已经分组长了?三组都分好了?”“是啊。你被关之后,三组就选出了组长。说要参与什么任务,所以得在这三人中挑选胜者。后来甲组和丙组落选了,我不过是一时高兴,奚落了甲组几句,谁让她们平时老是趾高气昂。哪知丙组学员却故意使坏,我又没说她们,是她们不厚道!害我今天气得饭都没去吃,免得被人看笑话!还有我们组的……”

“我们的组长是不是十一号?”

“你知道了?!”二十三号和羊角辫异口同声,她们不相信她被关禁闭还能得到风声,“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是猜的,也太准了吧!”

“真是猜的。”段思绮坦诚相告,认真得决不像撒谎。

曾玖雅胜出当天,她的训练课程有了变动,晚上也不准再回宿舍就寝,营里单独有安排。因为这项任务,她是个关键。要说这个关键有多么重要,倒也未必。但给她发挥的机会却只能一次,所以她必须演好戏子这个角色。

在家乡的时候,曾玖雅就曾经在家里客串过小花旦,倒不是她多热爱戏剧。虽然父亲在世时家里常搭台唱戏,她也会哼上几段。可那时候她只敢躲闺房里偷偷唱《牡丹亭》中最爱的几段,这对于女儿家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后来戏班里有个最漂亮的花旦成了她的后娘,从此父亲再也不请戏班子,而是天天在园子里听后娘给他一个人唱;坐在他腿上唱,唱得彼此都衣冠不整。

这些是她无意撞见的,那时她害臊的溜回房里,再也不曾逛后花园。这种尴尬是包含着仇恨在内。当过世的母亲地位完全被名戏子代替,最敬爱的父亲也无暇关怀子女,这种失衡的落差,多少带有浓烈的酸意。为了逃避这种‘失宠’的尴尬,她选择去市里最大的中学念书,即便成绩次次都名列前茅,可父亲从来都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清楚父亲要的是个脸面,并非一个才女。甚至父亲临终前仍是嘱咐她:玖雅,我让小妈给你找了个好人家。别再念什么书了,找个好丈夫才紧要。

然而父亲所托非人。后娘不仅在道义上背叛了他,还把戏班子搬到家里,其中有个小生唱戏唱进了后娘的房里。曾玖雅想着父亲尸骨未寒就这般张狂,当面驳斥了几句,结果换来了一顿毒打。后娘的野种——那个黄豆眼的小儿子拍巴掌大笑,横看竖看都不像曾家人。可父亲曾经为了这个小孽种,为了这个破戏子,把敢于说实话的大哥逼走,把族内的亲戚也都得罪光,以至丧礼都是草草办的,连大哥都不曾来吊唁。所以孤立无援的她,才被这些个外人欺负。为了进一步羞辱她,后娘强迫她扮起花旦,当看杂耍一样对台上的她指指点点。那个梳着三七头的小生讨好卖乖的搂着后娘,对台上的她漫骂不休。后来偶然听到旧同窗提起武汉有免费招生,她当下托女同学替她典当了母亲留下的所有遗物,连夜逃出了家。

在离开这片故土时,她一次都没有回头望那么一眼,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有一天她一定会回来!不但要夺回她应得的,还要让那些迫害过她的人,生不如死!

为了这个誓言,她只身来到了武汉,可不想却入了地狱。现在她又得再次扮演戏子,只不过如今和她搭戏的不再是后娘的爪牙,而是邝教官。毫无疑问,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毕竟面对的‘观众’是一群大老爷们,这间‘福兴’酒楼便是她施展的戏台。

曾玖雅惴惴不安的走向二楼雅座,一眼就瞅见邝教官。她尽量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风尘气,还得不着痕迹的引起后面一张酒桌的男人们注意。她虽不是至关重要,但绝对是不可缺的导火线。此刻邝教官浑身商人打扮,笑着朝她招手。曾玖雅心一横,权当自己便是真真正正的戏子。她笑盈盈一扬手,扭着腰肢移步到他桌旁,香帕子往他面上轻掸,娇嗔一声:“就你性急!还怕我跑了不成?”“呵呵……我还真怕你跑了!”邝教官调笑,顺势将她拉进怀里,曾玖雅便大喇喇的坐到了他腿上。虽然她脸上笑靥如花,心里却不大乐意。念及日后还得仰仗他,只好忍耐。

邝教官将怀中人揽紧,嬉皮笑脸的讨赏:“我的小姑奶奶,迟来该不该罚一杯啊?”“罚不罚的多没意思!”曾玖雅冷着脸,一把抢过他手边的小酒盅,仰脖子喝个干净。末了将空杯子往他眼皮下一晃而过,耍起嘴皮子。“先干为敬,一滴都不剩!要姑奶奶陪你再喝一杯也无妨!咱们之间也少那些个虚的,做人爽快点,喝酒也别含糊!”曾玖雅一杯下肚就已觉烧心,可为了配合邝教官,这出戏她必须作得真,作得到位。

邝教官打量她如此放得开,便不再过多担心。举起新斟的一杯酒,送到她嘴边,不过他可是有要求的:“男人喝酒没乐趣,不过是大口干,喝到肠穿肚烂。和女人一起喝就不同了,混点胭脂香喝起来才够香醇,回味无穷啊……”“哼……喝个酒还这么多花样,等我去梳妆台找一盒胭脂全泡酒里,让你香上一年!”曾玖雅噘着嘴,对邝教官这话很是反感。当初她见后娘含酒喂入父亲口中,那个尴尬的情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发躁。如今要她也学后娘的浪荡样,她还真是没沦落到这步田地。邝教官见她面露愠色,迟迟不肯就范,还以为是欲擒故纵:“胭脂也得混着你的体温才香得持久,你这么说可就拿我当外人了!总不该是在嫌弃我吧?”他将她身子扳向,再次劝酒。

曾玖雅回绝不了,半推半就只得喝下。她闭着眼伸嘴凑向他唇边,一种心跳的感觉在接触到潮热的柔软部位后,愈发不可遏制。现在她的感觉开始不一样了,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反而她收获到预想不到的快感,一种自然而发的冲动。尤其当邝教官终止这份亲昵,她唇上似乎残留着许多遗憾,意犹未尽。“真香!酒香——”邝教官一捏她的面颊,“人更香!”霎时,曾玖雅脸上一阵绯红。

这出狎客对流萤的戏码,后旁雅座的几位客人看得津津有味。其中端坐正中,年约四十好几的中年男人最是认真,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萧云成一瞅他茶都喝到裤裆上了,忍不住轻唤一声:“舅舅,您的茶是给大头喝的,还是喂小头呢?”中年男人一回神,不由得笑起来,忙接过帕子拭掉茶渣。萧云成趁机打趣道:“幸亏这茶凉了,否则可就烫熟了!”“你个瓜娃子,就不晓得说点儿好听的话。”中年男人教训他,自己倒笑不停口。坐在中年男人对面的孙副官是前不久才上任的,人还算机灵,连忙殷勤道:“李旅长倘若有这个意思,我现在就叫她过来。”

李旅长没应,只是一味的摸着下颚,眼睛滴溜溜的往那女人身上转。旁边一位副参谋长倏地站起身,两指头向对面桌一招:“你,过来!”流莺一愣,佯装惊讶。她身边的狎客也摆出一副不乐意的嘴脸,张嘴便骂:“囔囔什么!没女人下炕不会自己花钱进窑子啊!跑爷这里干叫!”“格老子的!龟儿子还敢驳嘴!”副参谋长捋起袖子很有大干一场的架势,被李旅长压制下来。毕竟他们是乔装出来,在未抵达重庆以前他不想节外生枝。“咱们不过出来吃顿饭,没必要动肝火。都坐下来,坐下来!”在他示意下,副参谋长只得憋气的坐回去。萧云成知道舅舅平素一不逛窑子二不入烟馆三不仅赌坊,唯独有个怪嗜好,就中意那些个在公众场合同男人们打情骂俏的风情女子。用舅舅的话说:窑姐是见钱起色心,躺下也是对钱下工夫。真风情,还得看在别人怀里时的媚劲,荡得光明正大那才真。难得舅舅这些时日碰到个对眼的,萧云成怎么也不能扫他的兴。便亲自走到那男人跟前,耳语了几句,二话不说拉过流莺往李旅长怀里一塞。“好好坐这儿,哄得我们当家的快活,少不得你的好!”

曾玖雅从李旅长身上弹起来,眼一翻,“谁没见过真金白银?真当自己是稀罕物了!要我侍候也容易,只要你当家敢和我拼下几杯酒,别说有我的好,就是姑奶奶倒贴也使得!”“好!怎么比由你说!”李旅长高兴的拍掌迎合,盯着她的眼睛都快迸出火花来。想到她水蛇似的腰身,爽利的脾性,他实在欢喜得很。孙副官刚要多叫几瓶酒,却被曾玖雅拦住。她挥着帕子,振振有词:“普通的酒自然难不倒当家的!这福兴楼有珍藏的竹叶青,平常不轻易拿出来喝。偌当家的舍得花点票子,我自然有法子把老板的酒给说过来。要知道,老板爱酒如命,可不是什么人花钱就能买来的。”

“那你就有办法买来了?”孙副官半信半疑。

“如果他不卖,我就把他留在我屋里的裤衩——扔给他那个夜叉老婆,看他还有命活不!”

“哈哈哈哈……最毒妇人心啊!拿钱给她!”李旅长冲孙副官使个眼色,孙副官忙掏出她要的数。曾玖雅攥紧票子,扭着腰身下了楼。她一走,副参谋长才想到问萧云城:“你是咋个给那个龟孙子讲的?”“容易!”萧云城得意的笑了笑,余光扫向那桌蔫茄子似的邝教官,“这男人就是个朱漆围桶——中看不中用。我直接用枪比着他的老二,说:保它还是保她。这龟孙子当然是舍大她,保小它咯!”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个龟孙子!”副参谋长笑得前仰后合,就连李旅长和孙副官也笑得合不拢嘴。李旅长拍拍萧云成的膊头,忽然感叹起来:“如果姐姐还在世就好了。可惜我连她最后一面都看不到。”“这是造物弄人。当年您也才十岁,母亲被卖到武汉也是逼不得已。舅舅就别自责了!”“若不是为了花钱给我治病,姐姐也不会卖到武汉来!好在她把我送给她的木梳子留给你做纪念,要不然到死我都还不晓得姐姐有个儿子。相认的时候我还问你姐姐后来的境况郎个样,结果你支支吾吾要我莫问。我派人去村里调查才晓得姐姐受了那些苦,被婆家当畜生使!后来问到你,乡里都说你孝顺,考进武汉巡捕房后就把她接到跟前。难得啊!来,舅舅敬你!”李旅长狠狠同萧云成碰杯,一饮而尽。追忆起年少时刻,想起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大姐,既伤心更愧疚。萧云成陪着李旅长又多干了几杯,眼眶不觉红了起来,想必是念及受苦受难的母亲。旁坐的副参谋长和孙副官不知是否也想起了亲娘,呆坐着一杯接一杯,寞寞无声。

曾玖雅兴高采烈的捧着还沾着黄泥的酒坛子一上来,就看见这几个男人愁眉苦脸的干喝酒,不禁盈盈一笑,吆喝着:“回魂咯——回魂咯——哭丧着脸多晦气啊!还大老爷们呢!”李旅长收起感伤,转悲为喜,让她到旁边坐下:“不是比酒吗?要大碗还是海碗呐?”“哼!你就是拿牛吃的碗姑奶奶也不怕!谁先喝倒下,谁就输了!至于罚什么嘛,咱们回去再另算!”曾玖雅娇羞的靠住李旅长肩膀,鼻子被他重重一刮。

“我就让你两碗,你若能撑住就算你赢!”

“行!你可不许反悔啊!”曾玖雅爽快的答应,先给他斟。

孙副官忙着摆碗,副参谋长和萧云城则帮着较劲,都想知道这女人有多大本事。哪知李旅长才喝了一碗半,突觉腹中一阵绞痛,手中的碗也跌落地上,砸个稀烂。萧云城见状赶忙将他扶稳,一看他面色都隐约透着青,牙关紧闭,吓得大呼:“舅舅!舅舅!你怎么了?”其他两人一见这光景,也都慌了手脚,副参谋长急得拔出手枪,凶狠的指住曾玖雅的头:“你妈买屁!你下了药!”“没有啊……我没有啊!”此时此刻,曾玖雅自己都一头雾水。她的任务明明是接近李旅长,然后伺机偷取军事资料。哪里会知道这现买的酒里会下了药!

眼看她就要为此偿命,背后突然传出两声枪响,原来扮演狎客的邝教官朝对面两个人开了火。副参谋长和孙副官扭头见旅长中了弹,顿时恼羞成怒,连续朝敌人开枪!周围的客人吓得抱头鼠窜,可子弹无眼,那些没靠近楼梯的客人只好缩到远离他们的角落。曾玖雅也混在人群里,只寻机会逃命。

“舅舅--舅舅--”萧云成肩膀中了枪,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将李旅长的脸也染得红彤彤的。然而李旅长的胸前也中了一枪,即便萧云成拼命按压着伤口,李旅长的性命已是岌岌可危。“还打什么啊!”萧云成见李旅长气息越来越弱,忙叫唤打得正酣的另外两人。“孙副官一个人就可以了,王参谋快帮忙把旅长抬去医院啊!晚了就来不及了!”正当他说完这句话,李旅长是真的不行了。他紧紧拽住萧云成的手,不无遗憾地说:“我已经对不住,大姐。没想到连你,也补偿不了……”“舅舅,你等着,我这就送你去医院!”萧云成擦去泪水,忙背起李旅长。还没走几步,突然听到王参谋哭喊着舅舅的名字,当下心一凉,泣不成声。

后来随孙副官一并去捉拿逃犯的几名士兵跑了回来,告诉萧云城和王参谋,那名男子是康肇卿的部下。这些子萧云城再也憋不住了,他轻放下舅舅的尸身,提起枪厉声喝道:“娘的!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王八羔子给我揪出来!我要送给他康肇卿一份棺材钱!”

由于利川经济一直不算发旺,除开市区地段繁华一些,其他地方相对是比较萧条。好些空位置都没开发,尽是一望无际的荒草。

邝教官之前就已经摸清了周围环境,他逃出福兴楼后,直奔向这片荒地。仗着半人高的杂草,藏匿起来也容易得多。不过他没想到,他会带着曾玖雅一起跑。曾玖雅是趁他们混战时,从酒楼跑到他必会经过的拐弯处等着他,一见他出来就迎了过去。这样她才有幸被他带到藏身处。邝教官想了想,决定劝走她:“咱们一起逃胜算不大,必须分开逃命。你往东边,我往西边,然后老地方汇合!”见曾玖雅动也不动,急得他吼道:“你愣着干吗?还不快跑——他们就要追来了!”

曾玖雅不知所措,只好依照他的指示朝东面跑。但她想到先前已经被组织骗过一次,万一他们又骗她做替罪羔羊,那她岂不是死路一条?想到这层利害,她决定回头。不待邝教官呵斥她,曾玖雅主动交代错误:“我不走!我要陪着教官共同进退!生一起生,死也一起死!如果教官认为我不听从上级指示,大可以处罚我!反正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她一脸坚定,任谁都改变不了。邝教官看着她,忽然将她拉进怀里,也不顾肩上的伤。原来,是追兵到了。

只听见草丛窸窸窣窣的响动,纷沓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他们,曾玖雅情不自禁将头埋进邝教官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气息,瞬间的恐惧让她变得愈发癫狂,她忍不住亲了他一口,没有任何动机的,纯粹是因为想亲。可她的大胆显然把邝教官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举止的亲昵,而是他无法把浪漫和逃命结合在一起。至少他觉得目前不是谈情欲的时候,他得保住命!“出来——再不出来老子开枪了!”一声清叱,他们的行踪显然被发现了!

随即有人站了出来,哭哭啼啼的环抱双臂,身子骨似乎要被秋风吹倒。这个人不是曾玖雅,但是曾玖雅认得她,她是丙组一名学员。可是出任务的明明只有她,为什么丙组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解的回望向邝教官,只见他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为学员的外逃而忿恨,更没有害怕学员走漏风声而焦躁。除非,他一早就知道。

№训练营外之二

丙组学员为什么会出现,是个谜。倘若平常时候,就算一男一女躲在草丛里打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不行。

那名发现女学员的黄脸士兵正拿枪戳她胸口,一声吆喝,招来其他搜索的兵喽啰们:“快说!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我……我等人……”女学员面如死灰,脸上的泪水将泥污和几根杂草混成一团,邋遢狼狈的模样,偏偏使这个年幼的少女显得楚楚可怜。士兵们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他们有的只是粗鲁的拷问。

“等什么人!敢扯谎老子就毙了你!”黄脸士兵的声音尖得突兀,但比不上他的枪杆子,可以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砸倒在地。女学员放声大哭,恐惧到了极点。哪知又一脚踹过来,踢在她肚子上:“妈的!再哭哭啼啼,老子现在就宰了你!还不老老实实说!”女学员不敢哭了,抽着气,十分费劲的说:“是组织上说……要我等个……叫孙副官的……说……他完成任务后会带……带我回武汉……”

“孙副官?!你有没扯谎!”

“我没有!我要等的……真是孙副官!”女学员的申辩引起后面来的一位长官注意。萧云成不曾想,这事会和孙副官扯上关系。他走上前,决定再从她口中确认一次:“你要等的真是孙副官?”

“嗯,说他来了……就和我一起回……武汉。长官!求你……求你让我走吧!”

萧云成冷冷一笑,“恐怕,你回不去了!”

真的,女学员回不去了。士兵们朝她连开了数枪,脑袋上的几个血窟窿将原本清秀的面容毁得面目全非,分不清哪个是眼珠,哪个是血孔。张得大大的嘴,至死都在控诉着再也没有机会说得清的冤屈。

许久许久,士兵们早已扬长而去。可曾玖雅的记忆依旧停留在开枪那会儿,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死亡的瞬间。她真的从来不知道,它的面孔会如此狰狞。

“丙组的怎么会在哪里?真是在等孙副官吗?”她以为邝教官会说出真相,毕竟他们的关系应该不同以往了。邝教官犹豫了半天,只说:“你别管这些。你只用知道,她是替你死的。”

女学员一死,孙副官再也没有出现过。萧云成和王参谋派了不少人去找,他就好像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又一批人汇报搜索无果,萧云成憋不住气了,八仙桌差点被他拍得散架。“他娘的!这么多人找两个人都找不出来,全他妈的废物!饭桶!”王参谋一边劝,一边纳闷:“我琢磨着这事,有点蹊跷。”“有什么好蹊跷?摆明就是康肇卿这个老流氓因为不满舅舅借兵的由头,所以怀恨在心。明里是借了一个连,暗地里就给咱们玩阴的!知道利川是个乱摊子经常有闹事的,所以咱们就算在这里被暗算了,无凭无据也扯不到他身上去!”萧云成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哪里还细算这些。王参谋自然是理解的,其实他也觉得孙副官这个人靠不住。

几个月前李旅长奉命围剿川鄂交界处的乱党,随行只带了两千多人。后来在康肇卿亲设的酒宴上,故意向他借兵。康肇卿估计也是考虑到川军和现下入主南京政府的桂系铁哥们关系,外加南京政府也开了口让他们合力围剿乱党,如今他想中立已是不可能,便答应借出一个连。孙副官是当时的连长,被李旅长破格提拔做了副官。照理康肇卿是不可能在湖北地界干下这一档子事,可作为堂堂总司令居然被个旅长借走自己的子弟兵。这种奇耻大辱,想必是个男人都非要出一口恶气。而且孙副官追踪凶手一去不返,无疑增加了推测的可信度。

李旅长为人缺点不少,对待王参谋却有情有义肝胆相照。这个仇他就算不是为李旅长,也得为十七旅的颜面。“云成,你看旅长的丧事怎么办?运回四川安葬?还是就地呢?”王参谋瞧了一眼李旅长的尸首,在扎营地停尸总归欠妥当。萧云成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行军谁还兴扶丧的?就地安葬吧。回四川后我再搞个风光点的丧礼,当务之急咱们得快些赶回四川,免得再遭暗算。这个仇,老子发誓要他康肇卿血债血偿,以慰舅舅在天之灵!”“嗯,来日方长!康肇卿跑不掉的!”“只是……”萧云成犹豫起来,似乎有难言之隐。王参谋虽然是个性子急的粗汉子,但还不至于没脑子。他猜到萧云成顾忌什么,毕竟李旅长来汉才同他相认,况且他能当上团长,无非是裙带关系。作为亲属扶柩回四川理所当然,可是要得到十七旅其他人的认同,显然不容易。

王参谋拍拍胸脯,决定拉他一把:“别的我不敢担保,但只要我在一天,谁不服你就是和我王勇田作对!”得到这样的许诺,萧云成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深鞠一躬,“云成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才认回舅舅一位亲人,不想他惨遭奸人所害,使我无从尽些晚辈应尽的孝心。倘若王参谋不嫌弃,云成愿认王参谋为叔叔,就怕王叔叔不肯认我这个侄子。”“格老子的,我有什么不肯的!混了大半辈子的光棍,现在多个侄子孝敬,安逸得很呐!”“那我先敬叔叔一杯!”萧云成先干为敬。王参谋平白得个侄子没有不高兴的,况且这几个月的相处,他也挺欣赏萧云成的为人。于是两人抛开身份开怀畅饮,无话不谈。奈何烦心事还没抛远多久,麻烦事又来了。

原来康肇卿借出的那个连因为听闻孙副官是畏罪失踪的,搞得人心惶惶,生怕这把复仇火先烧到他们身上。再加上十七旅的其他官兵对他们并不友善,如今趁着机会更是百般挑衅,这种情况之下,他们只好学着孙副官走为上策。现在外面正为这件事闹得一团糟。

“这些龟儿子的,真是抓一个枪毙一个!”王参谋愤恨地拍桌而起,正要出去整治这群乌合之众,萧云成自动请缨。“叔叔,这个事让我来办。办得不好,还望叔叔多多担当!”见王参谋应允的点点头,萧云成将屋角的一块旧布掀起,露出一口黑色的木箱子。他将箱子抱到王参谋面前:“不瞒叔叔,这些都是舅舅的私藏,侄子不敢一个人独占。况且叔叔素日开销也大,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些东西不如安分娶个一房几妾的,提起来也体面。说句难听的,咱们这种人指不定哪天就牺牲了,再寒酸也得有个儿子送终。要是叔叔执意不肯收,就是瞧不起我这个侄子,那什么话都不必多谈了!”萧云成说完还真往外走,不管王参谋怎么喊,他都不回头。惹得王参谋哭笑不得,捶着桌子大叹一声:“这个人郎个那么犟!”

萧云成并非空手而来,他准备了两口箱子。望着眼前正闹得不可开交的士兵们,他突然一举手,朝天连发三枪。惊得这些衣冠不整,鼻青脸肿的喽啰兵们总算休战。“全他妈的站好了!看看你们的样子,和街面上的地痞流氓有什么两样!都是自家兄弟,难道非得拼个你死我活才痛快?”

“咱们当兵的图个什么!保家卫国那些纯粹扯淡!比不得养妻活儿,孝敬双亲!这些是个男人都想,可咱们当兵的男人不同。进了队伍,上不仅要不辱使命,下还要对得起一同生里来,死里去的战友。上战场,躲战壕,饿着肚子,勒紧裤带,陪在身边的全是现在和你们拔刀相向的弟兄们!受伤喂饭,冒死把你们从前线救出来的,也是这些一直陪你们到死的弟兄们!可你们现在倒把枪口对准自己弟兄,真他妈的连畜生都不如!”萧云成的暴喝,令这些闹事的士兵们顿觉羞愧,冷静下来方才想到各人的好处。

“李旅长的事情不能怪新来的弟兄们,他们是真心实意来咱们十七旅,既然来到就是缘分,尤其做生死之交的兄弟,最是不易。别的什么狗屁弟兄都是假的,一起冲锋陷阵才叫真兄弟!不管是一直追随李旅长的,还是刚追随的,都是我萧云成的兄弟!正因为李旅长不在了,所以我萧云成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甚至比以前更好。如果大家伙觉得跟着我萧云成苦头大了,只管将枪杆子对准我,这是我对不起大家。但有我在,我保证你们没讨老婆的讨一打,有老婆的再多娶几个,只要别被娘们骑到脖子上就成,那可太煞咱们大老爷们的威风了!”最后这句把这些汉子们逗乐了,一阵阵憨厚的笑声在五大三粗的外表衬托下,虽然有些滑稽,却也真得可爱。

萧云成命身边的士兵打开箱子,里面装的全是李旅长的家当。无论去哪里,李旅长都会带着这些。而唯一知道旧箱子秘密的,只有萧云成。如今舅舅不在了,他决定分了它们。“这里的东西都是李旅长留下的。他临死前一再嘱咐我,不可亏待了陪他这么些年的弟兄们。我今天遵照李旅长的遗愿,将这些东西全部分配下去!大家按顺序一个一个来领,若有人不安分想闹事,机关枪随时为他而开!如果还有个别弟兄担心跟我萧云成没混头,大可现在就离开,我绝不阻拦!但是走之前,你们照样可以拿这里的东西,因为这是你们应得的。”

“团长对我们这么好,谁走就真不是个东西!”

“没错!我们相信跟着团长一定能讨到老婆!”队伍里拥护萧云成的声音此起彼伏,因为大家得到了作为一个小兵,从前绝不可能获得的尊重与优待。这种感恩之情,足以抵上一切。萧云成要的,就是他们的情义。不过仍然有几个人拿了东西,却不愿留下的。萧云成信守诺言,让他们走,并且下令其他人不准拦住和威吓。在大伙虎视眈眈的逼视下,这几个人犹如过街老鼠落荒而逃。但是没过多久,有两个人便惊惶失措的折了回来。他们一回来就跪在萧云成跟前认错,死乞白赖的要求再次入伍。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几个人碰到了当地的土匪,这些土匪正好要抓人组织队伍。除了他们两个逃了出来,其他几人不是被抓走,就是被杀了。思前想后,他们只能回来投靠萧云成。

见他们肯回来,萧云成还是很欢迎的。在得知他们逃命时不小心丢了财物,萧云成立即命人将自己的分给他们一份。这种难能可贵的仁义,莫不使一众士兵心悦诚服。纵使先前还有些不服他管治的官兵,这次再也无话可说,一条心归顺了。王参谋目睹这一切,对于萧云成更是器重,拉着他喝了一夜的酒。

第二天,李旅长被安排下葬。萧云成因为想多凭吊一下舅舅,坚持要留下来。王参谋知他想清静,略为宽慰几句,便率兵回到营地。这时一名黄脸的士兵走过来,他就是昨天回心转意的逃兵之一。只见他将元宝纸钱搁在坟头,替萧云成点三炷香,恭敬地伸过去。“团长,香我点好了,您是不是得多打赏一点?”一听到这话,萧云成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娘的!钱比我多还找我擂肥,你存心逼老子卖身!”“如果有人肯要的话,团长不妨考虑下。”黄脸士兵浅笑,很是赞成。“妈的!你一天不跟老子抬杠,你心里不快活是吧!狗日的!”萧云成嘴上骂骂咧咧,但并不生气。谁让他摊上的死党是这个得理不饶人的薛云烬呢!

事情已顺利办妥,薛云烬没必要继续乔装。他就在李旅长的坟前换过一身行头,和先前平平无奇的兵喽啰判若两人:“你去四川的事情我单独跟老师解释,毕竟川军和我们并非同盟,他们是桂系的小老弟。你如果能潜伏在他们的地盘,从中挑拨他们和康肇卿的矛盾,那蒋委员长可就省事多了。这桂系和汪精卫,可都是蒋委员长的心腹大患。”

“没错。虽然汪精卫现在已退出武汉政府,但康肇卿和他交情颇深。即便康肇卿现在的态度是既不投靠桂系,又不跟着汪精卫,难保他没有别的企图。别说蒋委员长最不喜欢这种墙头草,我也一样不待见。不过你也知道我是个不爱算计的人,若不是全靠你设计,恐怕我不会有这个好机会。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四川吧。”萧云成的提议很快遭到否决,薛云烬说:“联盟书直到现在还没有下落,总得留个人受老头子唠叨。”“都是我连累的。那日我好容易有了联盟书的线索,结果还是晚到一步,被别人捷足先登。幸亏这联盟书一直没听闻落入汪精卫那些人手里,不然老头子可是要寻我来磨刀呢。这次你私自作主调我去四川,老头子那里可不好下台。干脆,我们一起在战场上拼条道来!”“放心,我们如今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他也不会做得太过火,总归还得靠着我们。再说今天这场戏也是你努力换来的,哪怕计划再好没人配合一样不顶事。况且换作我来演这场戏,也未必能让人信服。”薛云烬推辞。

“娘的!兄弟间还扯什么牛皮!老子有时候不愿意和文化人打交道,就是嫌这些人婆婆妈妈,不爽快。你可别学这些酸不拉唧的玩意!老子受不了!”萧云成很不习惯说客套话。他是个典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耿直汉子,实在不愿意多占人一丝一毫的便宜。薛云烬正是清楚他的脾性,所以在得知李旅长来汉寻亲的消息,便设计了这个局,让萧云成冒名顶替认了舅舅。当然这里也含有他的私心,毕竟他也需要自己的人马。前不久他收到风,龙江帮有人混入凉山正和猛爷的大儿子联手对付段祈樊。只要萧云成能在四川立足,这些土匪之流也闹不出名堂。但若换作别人,就不见得有萧云成靠得住了。

“你这脾气在情报部门是混不出名堂的,带兵打战才合你的个性。我不行。说实话,我欠缺的就是你这份冲动。况且你好不容易稳住军心,如果再推举并无军功的亲信势必会兵不服将,这可是军中大忌。你啊,就老老实实去四川吧,以后有了大成就,别翻脸不认人就行!”“娘的!我是那种王八羔子吗!不过就算你愿意去,老头子也不会放人!”萧云成知道苦劝无用,本来他能去四川都靠薛云烬担当。如果再教唆下去,老头子不恨他入骨才怪,便改口:“孙副官和李旅长的外甥你都办妥了吗?”薛云烬做个抹脖子的手势:“我难道会留下活口自找麻烦吗?连那几个逃兵我都做得干干净净,保准尸首一年半载都别想搜出来。至于那个女人倒是出了点岔子。我本意是让乙组的曾玖雅参与任务,等我寻到人却是丙组的女学员,看到老邝的暗号才知道他临时换了个替死鬼。幸亏是我领头搜索,如今唯一知道真相的也就你和我。如今你说死的那个是酒楼的女人,还有人会怀疑你?不过恐防有变,我让这次参加任务的几个同志继续留在军队支援你。那个和我一起假扮逃兵回来的是这些人里最能干的,你大可多派派他。”

萧云成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薛云烬从来就是个办事最干净利落的人。以前出任务组织其他人都愿意同他搭档,就是看重这一点。可今天薛云烬的利索,却令他有些说不出的难受。眼前这座孤零零的新坟,与死者生前显赫的身份相比实在太过简陋。毕竟黄土里掩埋的尸骨,曾经真的当萧云成是亲外甥一般尽心照顾。可惜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冒牌货不但设计谋害了他,还将陪他打拼半辈子的子弟兵一并骗走,甚至连他唯一的外甥也无辜株连。现在他们这对舅侄在阴间得以最终的团聚,极端点想,未尝不是一桩圆满。好在他萧云成以后都不用靠出卖人来过活,他有了新的开端。念及此,他由衷感激薛云烬:“狗日的,日后你有任何需要只管招呼一声。就算老子只剩一条腿,也一定会赶回来!”

“如果连那条腿也没了呢?”

“那就爬回来!”

“妈的!等你爬回来,坟头都长草了!”薛云烬笑着打趣他,其实是不适应这种离别的场景。即便他们再难过,也只能付诸一笑。

因为男人比不得女人,委屈时可以哭,恼了可以喊,怄气可以打闹撒泼。他们只能憋在心里,故作潇洒。所以男人们通常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只言片语,但情谊却比女人常挂在嘴边的友情牢固得多。

或许世间再绚丽的承诺,都抵不过兄弟间的一记握手。

№训练营内(六)

邝教官刚从利川逃回武汉,薛云烬就派人请他过去。他当然知道所谓何事,果然薛云烬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问:“你临时改变原定计划,理由是什么?”“第一:十一号各方面表现都优于其他学员,这次做替死鬼确实大材小用;第二:如果众学员得知十一号初次参与任务便遇难,一定程度下会打击她们的积极性。所以我偷偷用丙组学员替换她,既可以保证计划如期实施,也能达到安抚人心的作用。”邝教官有备而来,他自认这个解释无懈可击。

“我有没有罚过你?”薛云烬突然一句,让他有些意外。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话音刚落,薛云烬已一掌狠掴在他面上:“既然是部署好的计划,就容不得半点差池。”这是薛云烬第一次警告他,当然也不会有下次。“出去!”邝教官捏着拳头,扭头就往外走。没迈出几步就被叫了回来。薛云烬有意将手上的文件抛在地上,让他像狗一样去一张张拾起来。他要邝教官感同身受,金字塔顶端的决策者究竟是谁:“明天开始女学员每晚再增加一项特殊课程。你照着上面的要求,务必一日内完成。现在你可以开始准备了。”“是!我立刻去办!”邝教官机械化的应声,离开了总教务处。

薛云烬取过衣架上的便装,也准备动身。如今萧云成一走,他愈发觉得时间是越来越难得打发。晚上又去赌场摸了一把,没想到手气居然顺到盘盘都小胜,这令他索然无味。上赌场要么就大输,要么就大赢,不痛快就不为赌。所以他很早就离开赌场,经过一条摆满夜宵摊的小巷子时,香气四溢的食物留住了他的肠胃。想来他已经很久不曾光顾路边摊,刚要点一份糊汤米粉,身后一声吆喝唤住了他。薛云烬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卖豆浆的。

“您家不认得我了?以前还到我这里喝过豆浆,还说蛮好喝的!么样?再来一碗咧?”薛云烬这才认出豆浆老板,不过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板你记性很好嘛!过了一年的事情还记得。”他挑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怎知隔壁有个车夫的脚都快架到他腿上。并且一边喝豆浆一边搓脚趾头,因为跑腿的关系,脚后跟都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仔细看那些老茧还是黑色的,干燥得起了皮,一抓犹如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全掉了下来。豆浆老板机灵的赶紧擦干净另外一张桌,殷勤的请薛云烬上座:“这边靠墙坐冒得风吹!您家还是要点一碗咸豆浆?还要不要点其他的小吃咧?”“你看着办。豆浆里多放点葱花。”薛云烬确实饿极了,否则他一定宁可继续饿肚子。

不一会儿,豆浆老板就从隔壁摊端来一碗锅贴,先给薛云烬摆上。然后舀了一碗热乎乎的咸豆浆,特意多抓了把翠绿的葱花。薛云烬抿了一口豆浆,嚼了嚼上面浮着的葱花,那股子香气还是和从前一样地道:“一年之后再来喝,味道还是那么好,没掺水。”他一夸奖,豆浆老板乐呵呵地说:“小本生意,靠的就是个把熟人撑场,哪里还敢搞假。您家要觉得好喝,以后常来喝啊!”“一定。”他一笑,余光不由自主瞄向身侧空荡荡的位置,忽然说:“再给我一碗甜的吧。”其实他并不爱喝,却不知和谁赌气一般硬是强灌了一碗。抹着嘴边残余的豆汁,他难得笑的开怀:“果然还是咸豆浆更对味。不过说真的,这里每天都不少客人,您怎么独记得我?”“呵呵……在我这里喝豆浆砸了碗还肯赔钱的人少撒,还一次陪那么多钱的,您家是第一个!莫说过一年,就是再隔一年也还记得撒!”

原来是这个原故,薛云烬恍然大悟,更觉得好笑。没想到他都已忘记的事情,居然会有不相干的人记着。

“今天么样一个人出来咧?那个……”豆浆老板其实是想问那个姑娘怎么不在,但又不好明着说。薛云烬敛住笑,很干脆的答他:“你如果是问以前陪我的那个姑娘,她去年就已经过世了。”随即埋下头,继续品味着他间隔了一年的豆浆。无论老板后来说了多少的惋惜话,他都没听进耳朵里。就好比他无意走近那条洋溢着夜合花的街口,最终却是转身而去,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哪怕这条路会绕得更远,他都不在乎。

曾经这是他的选择,今天,依然是。

(注:‘您家’是武汉方言,一种称呼人的敬语。‘么样’是怎么样的意思。)※※

除了甲组,其他的宿舍晚上都是没有洋油灯用的。所以段思绮老早就爬上床睡觉,而其他还没有困意的舍友们则东一句西一句的瞎扯。羊角辫是公认最健谈的,每晚她的声音必是最后一个消失。本来曾玖雅也是个爱聊天的,可惜今晚她很早就睡觉。没有给大家任何机会谈及她参与的任务。直到有人讨论丙组有学员无故失踪的话题,曾玖雅这才憋不住翻起身喊了起来:“有完没完?有什么话明天不能说吗?”她以前从来不会大声说话,更不会发脾气。今晚的反常顿时让最聒噪的几个人,乖乖闭上了嘴。大家都猜想她在外面做任务肯定受了不少惊吓,好容易回来肯定想睡个好觉,也就不往心里下。

段思绮却有些生疑,她总觉得十一号的反常似乎并不简单。往细处想,丙组学员失踪的时间和十一号出任务的时间不谋而合。只是十一号平安归来,而丙组学员无端失踪。纪律如此严谨的训练营,是不可能出现这种差错的。她认定这两者肯定有所关联。况且十一号本就是极其伪装的人,从考评中段思绮便已看出十一号最擅长的正是借刀杀人。否则一个次次考试皆为满分的人,又怎么能体会得到打字机上那十指钻心之痛?明明手指没有受伤,却教唆同伴去讨药。这种险恶的虚伪,段思绮无法容忍。

然而新的对手刚刚确认,旧的主人便粉墨登场--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风情万千,并且敢穿着旗袍走入训练营的新教员,居然会是杜府最得宠的三姨太。段思绮愣住了。她现在才觉察到从一开始,她就中了他们的套。

“从今天开始,晚间课由我教授。你们只管叫我为秋老师,或者秋姐。既然都是女流,用不着像忌惮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一样排挤我。我们女人不心疼女人,可就真没天理了!”三姨太太一贯往日的粗俚,不过给学员们的第一感觉倒不坏。她似也看穿这些毛丫头的小心思,主动放低身段走进女孩堆里,含笑打量着众人。突然停住脚,认出段思绮。段思绮牢记总教官的指示,对她好奇的探视一概不做回应,眼睛直望向前方。秋颜兀自一笑,撇过脸去。假意怜惜的摸了下丙组一位学员的脸,长吁短叹:“啧啧……这些男人们还真是会为难女人啊,本该是青春少艾的漂亮姑娘,怎么被折腾得面黄肌瘦的,所以你们得记住,靠爹靠娘靠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你们日后从训练营顺利毕业,那待遇可半点都不输给男人们,也算是有份事业。如果还有个别人抱着结婚生子的念头,我劝她不如早早死了的好!嫁个男人就算好归宿了?运气好的做正室,运气不好做填房,如果肚子不争气,你们就只能眼巴巴看着二姨太,三姨太进门骑你们脖子上。就算生下一男半女,可男人都是贪嫩尖的,你们都人老珠黄了,他们哪还管你们生的是猫是狗,只要新进门的姨太太会撒娇,你们这些老黄花菜就靠门缝站吧。男人会想齐人之福,难道我们女人就活该为他们操劳一辈子?想必在座的同学当中,也不少人在家中亲历过这些事。母亲的泪水,小妈的指桑骂槐,再多添个满肚子坏水的异母兄弟,那日子有多艰难,想起来都辛酸啊……”

“所以你们别嫌现在训练苦,出来后可是政府器重的情报人员。那些新女性口口声声说要打破陋俗,末了还不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家里人指派嫁了人,一辈子就围着一个男人转。这哪里比得上我们,不但有一份实实在在为国效力的大事业,男人也不敢随意欺负我们。只有不把他们放眼里,这些男人们才会不敢小看我们女人!”秋颜仔细观察学员们的反应,已经知道这些话起了作用。便回过头冲段思绮一笑,手也宽慰似的搭在她肩上,“如果还有谁对男人的誓言信以为真,只怕赔尽了一生还不够悔呢。”段思绮感觉到肩头力道加大,扭头瞅了一眼。或许当初三姨太就是带着今天这份幸灾乐祸的表情,在一旁大胆预测她现在的结局。“时间不多了,大伙都跟着我来。我们的课程特殊,所以教室也会有所不同。”秋颜收回手,背转身去。

如秋颜所言,她们晚间课的教室与平日里的迥然不同。同是一栋红瓦屋,内里却用圆形朱漆门隔成两间。一间是按照中国古代的风格,精心设计;而她们身处的这间,则是纯欧式布置的卧房。环顾四周新奇的西洋饰物,桌上各类造型可爱的美味糕点,使得女孩子们无不心驰神往。如伞形态的水晶吊灯,高悬于她们头顶,各色宝石串联的圆形铁圈上,燃着数根白蜡烛,带着一份月光色的朦胧。衬得床中的秋颜妩媚可人。她撩拨着雕花木柱上垂挂的幔穗,笑语嫣然:“屋子好看吗?”学员们忙不迭点头。她们虽有些家境不错的,但大多住的是几代的老房子,早已老旧得失了当年的鲜色,哪比得上眼前这一片奢华。

秋颜一甩手,“如果你们不能成为男人眼中,唯一的风景与美色。那么,你们便连这间屋子都不如。”“可我们做情报和这些……有什么关系。”羊角辫不理解的嘟囔了一句,她觉得女特工靠的是胆色,这与美色何干。秋颜笑了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男人眼中极具魅力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你们不懂,是因为你们不懂得欣赏自己。女人的身体,本就是最厉害的一种武器。你们有谁曾仔细观察过自己光身子的样子?有吗?”没人应答。洗澡时都看过,可纯以欣赏的角度去打量自己的,没有一人。段思绮直到现在仍然觉得光身子的样子,很丑。

“知道男人们为什么特别喜欢穿旗袍的女人?”秋颜懒散地站起身,刻意将胸挺得高高的,雪白的大腿在旗袍边缝里若隐若现,十分诱人。女学员们即使觉得有些羞涩,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身段真的很美。“因为他们喜欢女人纤细的腰,高耸的胸脯,修长的腿,风情一点。这也就是安分守己的贤妻良母,为何总也争不过勾栏院里的流莺们。当然我们是不同的,妓女们卖弄风情是逗男人笑,而我们则是让男人甘愿为我们卖笑。不过你们日后接触的目标人物各有不同,所以对付什么样的男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手段,这考的就是观察力。我教你们这些是要你们知道,在我们接近目标的同时,也会受到他们的试探,所以最保险的做法是软硬兼施。男人嘛,总归有怜香惜玉的英雄式心理,他们喜欢将女人看成弱者来爱护,偏又打心底瞧不起女人。越是如此,我们越要让他们刮目相看。如果要达到这一点,你们首先要学会的,便是抛开那些男人强加给我们的世俗戒条。礼义廉耻是他们说的,不是我们!所以……”秋颜已找准目标,她来到段思绮面前。“你站出来,站到同学之前。”段思绮站出来,她想知道三姨太究竟耍什么花样。怎知三姨太像打量货物一般围着自己转了一圈,而后洋洋得意的问这些听得稀里糊涂的学员们:“光肉眼看,你们觉得她身形如何?”学员们迷惘的摇头,着实瞧不出好坏。只知道她和秋颜一比,显然缺了几分女人味。虽言语上不说,可表情瞒不住人。

段思绮忽然很想走开,这种被人当活样板的感觉,无异就是一种羞辱。秋颜显然很乐意见到这个状况,她高调的说:“那你们互相望一望对方,有谁的身形比她好的?或者自认比她好的,都可以站过来。我这里有些小东西,是送给她们的。”她打开床边的衣橱,所谓的小东西居然是几件不同色的洋裙。这下女学员们各个跃跃欲试,纷纷对其他学员品头论足起来。纵使她们不太能嚼透她的话中话,但并不妨碍她的计划。秋颜环抱着双手,笑容里多了一丝阴冷:“既然大家都不敢毛遂自荐,那就由我选吧。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这位同学得先脱了衣裳,这样大家才好看出哪里好,哪里不好。”“我不同意!”段思绮坚决反对,否则对方还以为她仍是杜府那个懦弱无能的小丫头。见她不肯就范,秋颜威胁道:“这是命令,难道你能不遵守?”

“我只遵从教官的命令,不是代课的老师。营内的纪律规则,莫非老师你比我还不懂?”

“你……”秋颜没料到这丫头会反将她一军,顿时也不顾之前塑造的亲善形象,气急败坏的一指大门,“既然教官命我来教导你们,你们就必须接受我所有的指令,如果有人敢公然抬杠,我不排除让营内的士兵从旁协助!”这时曾玖雅挺身而出,请求秋颜:“老师别生气,她总归是女孩子,怎么好意思当大家的面脱衣裳。就算大家都是女孩子,还是难为情。”说完又拉了拉段思绮,哄劝她:“这都什么事情了,你这脾气只能坑了自己,还不赶紧道歉。”段思绮抽开手,冷笑道:“老师无非想让我们大家了解各自身体的优势,我自认形态不佳,比不上老师您玲珑有致。既如此,不如老师先宽衣解带,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女学员一睹风姿,到时不用你示意,我自当第一个脱了衣裳。”

“你糊涂了!怎么这么跟老师说话!”曾玖雅急了。

“如果你觉得我冲撞了老师,不如你顶替我的位置!”段思绮冷笑。

曾玖雅一时面子上挂不住了,便红着眼委屈地说:“我好心好意相劝,你何必话里带刺!若能让老师消了气,不让其他同学遭罪,我顶替你又如何!”段思绮不置可否,心想她不过是说来听听的,谁知这个十一号居然真的动手脱衣服。其他学员见状一片哗然,连秋颜都没料到这一着,气得上前给了段思绮和曾玖雅一人一巴掌。“你们当我说的是空话,没有威信是不是?!好--”她朝门外一喊,守在外面的士兵便冲了进来,团团围住这些惊惶失措的女学员们,“给我把她们两个的衣服都扒了!其余的人,如果不肯自己动手,你们就代劳!”刹那间,女学员们哭闹声随着士兵们的粗鲁行为,而愈发刺耳。

“你要不想真被这些混蛋剥了衣服,必须帮我!”段思绮决定同仇敌忾,至少目前需要。曾玖雅也暂时将恩怨抛一边,在这种问题上,她们达成了一种共识。所以当段思绮奋力靠近秋颜之际,曾玖雅连忙拦住那些追兵,搏斗术她可不弱于人。

秋颜本意是吓一下这些不开化的丫头片子,可闹成这样,确实有些过火。她应该用手段迫使她们自觉接受,而不是靠借助外力来要挟。正后悔,居然没发现段思绮已经绕到她身后。等到她发觉时,段思绮已经夺过一名士兵的机枪。秋颜飞忙掏出手枪,却被她狠砸过去,枪飞进了羊角辫怀里。羊角辫赶忙握紧枪,使那名对付她的士兵不敢造次。

“老师,对不起了!”段思绮用枪对准她脑门,很是抱歉。秋颜毕竟是特工出身,虽然大不如前,但这个时候更要镇定。所以她尽量压低音调,不露出丝毫的惊慌:“你敢在训练营造反,恐怕你忘了总教官的手段吧!”“我们已经安心接受特工训练,谁不曾受过各种苦,可是你却要这般羞辱我们!莫非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更加效命?恐怕总教官知道后,才真是失望透顶!”段思绮这话在秋颜等人看来,无非是强词夺理。可曾玖雅却是由衷的欣赏,哪怕这个感想只是一闪而过,哪怕她觉得这是一种自掘坟墓的愚蠢行为,可是十二号终究作出了她不敢做的事。突然,曾玖雅神色一变,似乎看到了更为恐怖的事情。其实段思绮已感觉出来,有个很重要的人来了,因为闹哄哄的现场,顷刻间鸦雀无声。

薛云烬没打算过来。对于指派秋颜来训练营,他多少有些不放心。现在看来,老头子的话果然不假。她确实越来越像个姨太太,而非当初出类拔萃的女特工。这种落差犹如美人迟暮,极为不堪。暗自叹气,他将段思绮的武器夺了过来,抛给身侧的守卫。眼睛只紧盯着秋颜,盯得她无地自容:“谁授予你权力,可以随意在训练营内发号施令?”“没人。”秋颜尴尬的垂下头,随即脸一扬,“可我是情有可原!难道你没见到这些学员对我大不敬,还公然拿枪要挟?我就算做法不合规矩,至少也是自卫!”“我让你来是教导她们,不是让你来验秀女。如果你做不到不怒而威,至少要令她们信服你所说的一字一句。你是否太久没回训练营,都忘了是用脑子思考而不是身段!”他不留情面的训斥更令秋颜愤愤不平。她以为薛云烬会站在她这边,可今天居然为这些黄毛丫头数落她的不是。他既然借此扬威,她又何必顾忌旧情:“哼,如果总教官不满意我的教学方式,那就另请高明!”“秋颜,你别太失格了。”薛云烬知道她无非仗着与自己同门,又和老头子有些不寻常的关系,就肆无忌惮起来。

他凑到她耳边,冷冷说道:“如果你敢走出这个大门,我保证你再也作不成杜府的三太太。还有,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若不是我,你只怕早被人除了名。聪明人应该知道适可而止。”秋颜瞪大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薛云烬这番话好比利刃,却比利刃尖锐百倍,轻轻一划就能让她血流成河。原来她,早已没有筹码。“今天这件事情,我当没发生过。至于你们原不愿意继续听从秋老师的安排,由你们自己决定。不久的升组考核及格与否,也是你们自己的事。那时候是绝对没有任何情面可言。现在继续上课。”薛云烬的话说得很平缓,就像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唠嗑。如果不稍加注意,也就这么过去了。可是现场的学员们却莫名觉得压抑,只好安然从命,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秋颜也木讷的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张她最爱用来施展魅力的软床。

“你出来。”薛云烬朝段思绮手一挥,先出了门口。段思绮毫不犹豫跟了过去,知道他秋后算账一定少不了她。滞留在屋内的士兵同她一起出来,一部分继续站岗,有些则继续巡逻,转眼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薛云烬一言不发地向前走,明明步伐缓慢,段思绮始终觉得追不上,只能跟在后面追赶着他的影子。被月亮扯得长长的影子好比一个巨大的黑洞,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套得进,逃不出。猛一昂首,她加快了速度,终于追上了他。虽然隔着几人的距离,但总算并肩而行。没过久,薛云烬停了下来,就在禁闭室后面的几棵桃树下。这里段思绮是不陌生的。尤其桃树旁的几个小土丘,她总能拿来和她日后的山坟做比较。如果没有一块好地,哪怕就葬在桃树下也不错,好歹是花下死。不过薛云烬带她来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她第一次靠近他:“不知道总教官领我来这里,有什么指教?如果是严厉的处罚,麻烦您爽快点。”“这几棵树只有一棵结果,你知道是哪棵吗?”薛云烬仰望着这几株并不高大的桃树,在月色里,它们似乎长大了许多。段思绮没有作出回应,她知道就是他手摸的那棵。有阵子羊角辫眼馋,偷偷摘了几个分给她和另外几个室友品尝。虽然桃子的个头不大,模样也歪瓜裂枣般难看,不过味道却很香甜,汁也足。为此,羊角辫还打算如果离开训练营,一定要多摘些带回家。

“我还以为你知道。”薛云烬遗憾的拍了拍树干,回头望向面无表情的段思绮。“知道这是什么树吗?”“桃树。”问题实在太简单,她找不出理由装傻。薛云烬却摇摇头,淡然一笑:“这叫归乡树,就好比夜里香的花,未必就叫夜来香。”这曾经是段思绮觉得最浪漫的故事,可今天竟成为她最悲情的写照。她假意听不见,脸别得远远的。薛云烬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感叹:“知道为什么叫归乡吗?因为这里是营内某些学员的栖息之所,所以叫归乡。”“你是说……连前不久失踪的丙组学员也在这里?”她震惊,更觉得恐怖。想到那些鲜活的生命被禁锢在此,任由蛆虫啃噬殆尽,而后催生出那一树垂涎欲滴的红桃,转瞬又被她吃进肚里。霎时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将从出生到现在的食物都吐出来。她只在书上看过,只听老人说过,没想到她如今是真正吃过--人。可这一切的真相,势必永远埋葬在泥土里,死者最终只会被外界宣传为图谋造反而丢了性命的乱党。没人会去深究这背后的真假,敢于向政府索要尸首的都未必有几人。

“薛云烬,你究竟想干什么!”她忍不住,冲口而出。薛云烬什么也不干,只是一味轻拍桃树,意味深长。他的语气给人一种软绵绵的感觉,如果不看他的双眸会觉得很动听。然而段思绮见到的却是不带一丝温热的眼神,他说的话更是令她不寒而栗:

“别逼我把你也埋在这里。”

№训练营内(七)

癸亥月的立冬,是个特殊的日子。

段思绮和大多数学员对这一天盼望已久,有些早就摩拳擦掌,等着一决高下。因为今天是她们迎来的第一场分组考试。这次有所不同,甲乙丙轮流执行任务,每次以五人为限。并且学员事先不会知道所要参与的任务,而是要等邝教官单独指示。至于任务的内容,必须绝对保密。

段思绮是第三批学员。她在得到通知后,只身前往教务处,从邝教官手中接过一张纸,上面记录了详细的时间地点和所要应对的事件。在离开训练营之前,秋颜给她换了一件深蓝格子的府绸旗袍,略微打扮。当然没有哪个学员会借此机会逃跑,那些鬼魅般如影随形的侦查人员,随时可以截断逃亡者的双腿。段思绮也从不打算逃,既然是做任务,她定要拔得头筹。

在久违的‘小桃源’酒楼,她找到了靠门边坐的接头人。这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望着她笑的时候还带有些许腼腆。浅浅的单个酒窝将他年纪衬得见小,与他身穿的青色长马褂很不和谐。“请问这里有人坐吗?”段思绮礼貌的询问,随手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小伙子一摇头,“这里没人坐。”得到这个讯息,段思绮大大方方坐到他旁边。正好有伙计给他端来了饭菜,段思绮也顺便叫了一份。小伙子像是饿坏了,只顾扒饭,半个字都不提。为了进一步确定,段思绮将餐前的一小碟花生米,贪玩的摆了几颗在桌上,一边摆一边吃。如果对方真是一路人,应该会留神。

“你的菜[财]还没到[到]?”小伙子含着饭,随口问道。

“是啊!卤千张[账]和萝卜[薄]粉条占[在]时间。哪[哪]里那么快。”

闻言,小伙子一笑,无意识的将公事包搁到桌上,继续埋头扒饭。段思绮悄悄将手伸到桌下,有节奏的敲击着底板,在小伙子起身离开前,她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HEAVEN113’

‘HEAVEN’是天堂。

每个人自有一套对天堂的阐述,比如:家。中国人很讲究宾至如归,尤其在旅店。在中西结合风潮盛行之下,充满西方浪漫色彩的‘天堂’,顺理成章刻在一间新开张的小旅店招牌上。段思绮提着小挎包,正大光明进入这家旅店。她兜里的钱足够在最豪华的旅店住上三天,包括打赏的小费。所以她的腰板挺得很直,显得理直气壮。在旅店服务生的热情招待下,她询问113号房有无租客,得知无人后,她订下了这间。同时,给这位跟前跟后的服务生一笔还算不错的小费。

不久,门外传来轻促的敲门声,帐房先生到了。段思绮的任务是要将他的账本安全带回营内,仅此而已。“账本呢?”她向他伸手。小伙子忙从公事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推到她手边:“这可是原本,你小心点。”“这个我知道。”段思绮一页页翻开账目,尽管对此有些生疏,可验货的程序总不能荒废。但对方显得很焦急,不停催促:“难道我还敢在你们面前做假不成?我可不能呆得太久。”“你再急也没用,我还没检查完。”段思绮不多理会,继续翻看账簿。忽然发现中间有几页的下边缘,沾上了一点红色的印迹,应该是种颜料。她假意看不清上面的数目,将账簿凑到眼皮子底下。仔细一闻,有缕极淡的香气。一时疑惑,她加快了翻阅。由于账本离得太近,有一页不小心从她唇上刷过,霎时茅塞顿开。

合上账簿,她重新打量这位帐房先生:“先生是不是都得亲自做账?”“你这话真是可笑,不自己做账还叫个什么帐房先生!”小伙子不耐烦起来,一心急着“也就是说,这里的账目全部是你写的咯?”“那是当然!若没什么要事,我可要赶着回去,别误了我过关卡!”小伙子不由分说拎起公事包便欲离开。段思绮摸出挎包里唯一可以充当武器的匕首,用柄把抵在对方的后腰上。只见小伙子浑身一颤,一步都不敢再移。“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如果你敢不老实,我不保证这枪不会走火!”段思绮将柄把往前一送,“真的账本在哪?”“我已经给你了!那可是原件!”“难道你有涂口红做账的习惯不成?”“什么意思?”小伙子的声音忽然生硬起来。

段思绮冷笑,“你要没涂口红做账,怎么页中会有口红印?不要说是你女人留下的。”“这个……这个确实是我不小心把账簿给我女人瞧见了,抢夺的时候可能蹭到的!但这不能说明,账簿就是假的啊!”“如果真是蹭到的,只可能在账簿的下端留下一块印迹,而不是页缝里,更不可能精确到只蹭两页吧!只有一个人埋头做账时,才会在翻页时不小心蹭到脸上。因为做账很费眼力,越做到后来,头会埋得越低。况且,后半的字迹显得比之前的潦草,说明这个账簿是赶出来,而不是记出来的!你要是还不将真的交出来,我只好当你是冒牌货!”段思绮用柄把提醒他,若不乖乖合作,下场可想而知。

小伙子忽然叹口气,软了下来。“好吧,我交!”他猛反转身,企图抓住段思绮的手腕,正好瞧见枪是假的。这下子小伙子也放开胆和她搏斗起来,以雪刚才被个女人诓骗的耻辱。起初段思绮还能招架,久之女人体能上的劣势暴露无遗。而这个小伙子的搏斗术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有些套路和她完全一样。眼看快要处于下风,段思绮灵机一动,喝道:“你是邝教官派来的学员!”小伙子吃惊的一停手,段思绮趁机偷袭他。正当他疼得弯腰的一瞬间,她已捡回匕首,搁在了他脖子上。

“你怎么知道我是训练营的人!”小伙子无法接受他被一个女人俘虏!最可恨的,他明明胜利在望。不过他最想知道,她怎么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教官派他任务时可不是这么吩咐的。段思绮起先是半蒙,现在不用了:“本来我不敢确定,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不可能!”“当然也要感谢你无意的一句话。要知道武汉可就三个地方设了关卡,并且只有一个关卡是最早关的。现在这个点,离后面两个市区的关卡时间还早得很,你要不是赶往关山,用得着急急忙忙的走?而像你这么后生,身手又这么好的帐房先生,恐怕全中国都找不出几个。当然我只想蒙一把,没想到你这么快认了。”段思绮从来运气都差,这次总算扳回一局。最后在男学员招供下,从公事包的夹层里搜出了另外一本账簿。

不过,段思绮对此还是心存疑虑。假意放了他,一路却是暗中跟着。只见他没有往回关山的路线,而是转进了一家古玩店从里面取出一副字画。她正纳闷,抬头便不见他手中的字画。途中他并未和任何人接触,也不曾丢弃任务物件,更不可能藏公事包里,因为放不下。除非把画折成两段。这么一猜,她也觉得公事包要比先前鼓胀了些。蓦然间,她想起了当初那个害她锒铛入狱的老把戏。现在,也该换她演一场戏了。

男学员急着赶回营地,几次叫黄包车送一程,可人家一听去关山那边都不肯拉。一来路程太远,二来怕误了关卡。有个壮实点的车夫等着钱使,便应了这门生意。起先小伙子还未太留意,可后来发现这人绕来绕去,始终就没绕到正道上,全往小巷子里穿。现在正经过的这条街是出了名的烟花柳巷,有些外乡的流莺最是泼辣,不过因为车夫不小心将路面的泥水溅了一丁点到其中一个长相刻薄的妓女鞋面上,她立刻扯住车夫的衣裳,扭头唤了几个姐妹将他们拦了下来。小伙子自认晦气,车也懒得坐了,直接把车资付给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车夫。哪知这钱一露眼,周围骂街的妓女们马上掉转枪头,将他围在中心。有些干脆没了廉耻,对小伙子又是摸又是亲的,几次他想推开她们,可这些女人偏偏将胸挺得高高的就怕你不推。

“干什么!”他察觉有人在拽他的包,一把擒住对方,将这人扯到眼前来。原来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呵呵……大爷!我是不小心碰到的……真不是故意的!”‘偷儿’咧嘴一笑,门牙都缺了一颗,难怪话语含糊。旁边正纠缠小伙子的妓女,伸出一个指头戳到偷儿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挖苦:“你可别信这小崽子!每次被人逮到他都这么说,词我都会背了!”偷儿被揭了老底,只好嬉皮笑脸的讨饶。小伙子见他年纪尚幼,便放他去了。反正包里的东西也不重要。可转念一想,有些不对劲,习惯性的摸了摸腰间,突然惊觉从字画中取出来的绢布不见了!这是邝教官临行前贴进画里,并且要他无论如何也要带回来的东西!所以他在接头前特意将此画寄存在古玩店里,拿着两个假账本去赴约!可现在真正的‘账本’不翼而飞——尽管它本身价值并不大,却足够赔上一条命!他慌忙甩开这些难缠的妓女,飞身去追那个偷儿。而真正的小偷,却近在咫尺。这就是段思绮的法子。

他不会想到,那群浓妆艳抹的流莺当中会有她吧。更想不到这些流莺,那个车夫,全是她花钱雇的帮手。而那个偷儿,其实是头先那个妓女的弟弟。因为段思绮相信只要肯出钱,就没有演不成的戏。

当段思绮回到营地将这块绢布交给邝教官时,邝教官皱着眉,一句话都不问,就让她回去了。

几天后,分组考试的成绩即将公布。在公布的前一天,营内特许下午可无需上课,让学员们回宿舍休息。百无聊赖之际,舍友们开始互相询问对方任务的完成情况。羊角辫嘴快,先囔囔起来。她蹦到段思绮旁边,右手搭在凑过来的二十三号肩膀上,眉飞色舞道:“看你们那羞答答的模样,真是不爽快!反正明天就要公布成绩,我可是百无禁忌。不是我吹牛,这次我可把那个想害我完成不了任务的臭小子,狠狠整了一顿!”二十三号一撇嘴,取笑她:“又来了!你呀——可劲吹吧!”

“去去去,我可半点没掺假!那小子骗我账本不成功,居然想到用卑鄙的手段逼我就范,还想从我身上抢出来!我当然没那么傻了……”

“等等……你是说,你的任务是将账本带回来,而不是去从接头人那里取回账本?”段思绮打断说得口沫横飞的羊角辫,疑惑地问。“是啊!大伙不都是这样吗?邝教官给咱们两个假账本,要我们交给接头人带回去。不过真的绢布邝教官也命令我们得带着,而且一定得带回来。结果那小子看出账本是假的,就想跟我抢真的!嘿嘿……”羊角辫嘴角上扬,一脸得意,“可惜本姑娘没那么好欺负!虽然那小子长得还不赖,也有那么点怜香惜玉的男子气概……但这是我的任务啊,当然不能让对方得逞!”

“那你岂不是……和那小子有了肌肤之亲?这要在古代,你可就是把自己的未来夫婿给坑了!”二十三号的促狭言调颇令羊角辫不满,她立马扑到二十三号身上,动手去扯她那张‘臭嘴’。和她们的嬉闹相比,其他的舍友竟变得拘谨起来,不像以往爱跟着她们逗乐。兴许是任务完成不佳,所以才会愁眉不展。段思绮纳闷的是同一组,怎么其他人的任务是取账本,而她是拿账本。不知十一号的任务是否和她一样,结束任务的这些天来,十一号总是沉默寡言,对大伙关心的成绩评估也显得漠不关心。正想着,十一号忽然回来了。近日她总喜欢往外跑,吃完夜饭就不见人了,都不知她忙活什么。

“十二号,秋老师让你去教务处找她。”曾玖雅红着脸,说完便躺到铺位上,一动都懒得动。段思绮本来还有事想问她,一看她那个样子也就作罢,自顾去了。一路上她都想不通,秋颜找她能有什么事,总不会是叫她过去唠嗑吧。正抬首,她忽然瞥见铁丝网的另一端有两个士兵押解着一名男学员。而那个年轻的学员,恰恰是败了阵的‘账房先生’。望着他被机枪胁迫而瑟瑟发抖的身子,怎么都无法和那个拼斗凶狠的形象相重叠。

段思绮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有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拷问着她。那学员猛地挣脱士兵,发疯似的向她冲过来,铁丝网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却遏制不了他近乎癫狂的忿恨!顶着士兵如暴雨般袭来的殴打,他的双手始终牢牢抓紧铁丝网,哪怕‘铁荆棘’扎进肉里,扎出满掌的血来,他死也不肯放手。段思绮体会得出他现下的心情,更能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出,他莫大的怨恨。可是他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一句诅咒她的遗言都不曾讲;只是睁大着眼,死死盯住她。难怪当初她被行刑前双眼会被蒙住,原来即便是斩人无数的刽子手,也都无法抵御得住死刑犯临死前的眼神。那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更令人恐惧!莫名的,段思绮心里某些部分开始发生变化,渐渐软化下来。但她随即认识到——这种类似兔死狐悲的怜悯,她决不能要!

“我也很想想同情你。可是……”她望着他,艰涩地说:“假若任务失败的是我,你可会对我说一声:抱歉?”男学员无法回答假设之下的问题,他唯有拼命撞向铁丝网。可惜,他撞破的只有自己的额头——淌着血——被模糊得无从辨认的面孔。

段思绮猝然背过身,不敢再看他一眼。无形的怨恨犹如巨大的黑手,无论她走向何处,走得多么仓促,它总有法子左右着她。可有谁知道,她付出的努力是这个男学员,甚至是整个营内学员们的双倍!他们不过付出了区区四个月,可她付出的却是整整一年零四个月!难道她不该成功?又有谁知道,她在肮脏的牢房中是如何渡过的?——那就是永远别说真话!即便她骗了他,骗得他丢了性命,那又如何?是他技不如人!

又有谁知道,为了完成任务,她在接头前的两个小时里都做了些什么?她将小桃源附近的大街小巷走个遍,强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记下这些复杂的线路,和每个路段都会有哪些建筑什么店铺。甚至到达HEAVEN旅店之前,她也将这附近的胡同逐个摸了底。因为她只有做足功课,才能获得胜利。这个世界便是如此,人们关心的永远只是最终的结果。教官们更不关心你之前所付出的努力,他们要的只是你能完成任务,还是不能。这种不代任何感情色彩的评估,逼得人麻木不仁。所以,她的成功又有何不可!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为他的失败而感到负疚!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突然——身后传来一记枪响!不响,很沉闷的一声。霎时间,她连路都走不动了。脸上不断有冰凉的液体滑过,这种感觉比凛冽的冬雪更寒得彻骨。用手一抹,原是微不足道的泪水。一抹泪,她飞快跑开。直至离那道冰冷的铁丝网,越来越远……

№训练营外之三

都道女人可爱的笑容,最暖人心。不过秋颜倒觉得一个男人工作时的专心,同样迷人。

本来她晚上抽空过来,是为了汇报情况。结果对坐薛云烬桌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不语。薛云烬一抬头,还没来得及开腔,她的身子已挪到他旁边,纤纤玉手顺势滑到他胸前,从制服的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总教官,借个火可以吧?”她含住烟,露出两个梨涡。薛云烬尽显绅士风度,拿过桌面上的洋火,亲自给她划燃。只见她红润的双唇微微吸允,故意将第一口形成的烟雾,吐在他颈项间,绕出无数细长的白线。薛云烬将燃尽的洋火棒紧摁进烟缸,随手也抽出一根,不过他谢绝了秋颜的好意,自己点火:“你耽误了那么多时间,可以说下具体情况了吧?”“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解风情。好像你这个人是不分工作状态与空闲时间的,连感情也这样!”秋颜扫兴的走到对面,重新坐回去。

薛云烬不想扯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我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有事说事,没事你可以出去。”“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听闲话,那正经话便是我那个儿媳妇丁淑芳和她那个小情夫康少骐,已逐步进入我们的计划当中。当初为了撮合他们勾搭上,我可是下了许多功夫。也怪我那挂名的儿子自己身子骨不好,平日对丁淑芳也没个好脸色,才便宜了康少骐那小子。如今他们两个好得一日不见都不行!前几天丁淑芳还典当了陪嫁的首饰,想贴钱给康少骐付鸦片钱。就看你安排假冒龙江帮的那个小刀,有没有让康少骐陷得更深些。到时只等我们一收网,康肇卿一定以为是龙江帮的人坑害了他儿子,势必会报复。到时小金堂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不过,就怕小刀那小子靠不住。”

“你只管扮演好你的角色。等到时机成熟,要使这一局的人都落套。”

“呵呵……我会让你失望吗?你就放心吧!”秋颜有双很漂亮的眼睛,笑的时候眉角都透着妩媚。她缓缓起身,带着那一抹风情,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薛云烬望着她的背影,想到不久之后她这个人也会随着计划一并消失,忽然干笑起来。或许特工的生涯便是如此,挖空心思算尽别人的同时,一只脚也踏入了坟墓。

怎知秋颜门一开,瞧见段思绮立在门外,顿时提高嗓门喊道:“你偷听我们说话?!”秋颜的责问,促使她那道修得颇费功夫的柳叶眉,一时间被拉扯成了高悬在前额的两把弯刀,格外穷凶极恶。段思绮摇头,矢口否认:“难道不是秋老师让我来教务处的吗?我还怕来晚了,正准备向老师解释。”“哼,撒谎也得看是对什么人。”秋颜环抱双臂,傲慢的仰着头,“我找你?我为什么要找你?还真是敢讲!训练营内可没有你学员撒谎的份,尤其咱们的总教官,对此种奸滑的学员深恶痛绝!总教官,你说呢?”薛云烬当然很清楚,她们两人有一个肯定是在撒谎。不过,他还是想听听她的解释。

“我当然没有这个胆量,可以在总教官面前撒谎。确实是十一号告诉我,秋老师有事找我,所以我才赶来的。若有半句虚言,我愿意接受惩罚!”段思绮摆明立场,她可不是信口开河。但她吃不准,究竟是十一号在陷害她,还是三姨太。秋颜对她的辩白,不屑一顾:“也不知这个十一号是不是幌子。反正不是你,就是她,两个都逃不离!”“我……”段思绮刚要反驳,身后来人却替她解了围。“这个是口误。是我让十一号找她来见我,估计她说错了。”邝教官居然会如此仗义,这不仅令段思绮困惑,连秋颜都难以置信的走到他面前,厉声追问:“你找她?”

邝教官不以为然的耸肩,“我找她当然是有事交代,有什么不对?”“啊!实在是我太糊涂了!”段思绮已猜到必是有人陷害她,便懊恼的一拍脑门,冲秋颜深鞠躬,“都怪学生大意,居然记错成秋老师找我,害老师平白被人误会,这全是学生的错!请秋老师原谅!”她说得如此诚恳,秋颜哪怕再有怨气,也找不到借口横加指责。只好憋着气,一旁干瞪眼。“既然一场误会,我想先带她出去,有些学堂上的事情要问她。”邝教官这话是说给薛云烬听的。他明里是解了女学员的围,实则是帮了他薛云烬。薛云烬轻笑,对他这份暗礼表示欣然接受。可是他更清楚,邝教官此举真正保住的,却不是段思绮。手一挥,他准许了邝教官的请求。

出了教务处,段思绮除了对邝教官致谢,还有件事:“邝教官,我想问一件事,可以吗?”“我只回答可以回答的。”邝教官一张脸,始终冷冰冰的。

“这次我们女学员的分组考试,是不是同样也是考男学员?”

“无论是考谁,失败者就必须面临被淘汰的命运。你不要因为一次小胜就开始得意忘形,下次再偷进教务处,谁也保不住你。总教官也一样。”邝教官说出了实情,这种再直接不过的提醒段思绮心知肚明。归根究底,她还是靠着他。无论今天这件事到底是谁在陷害她,这些生活全是他给的。而那些卷入他所操纵的阴谋里的人,早已不分什么营内或营外。

没有硝烟的争斗,有人已开始警觉,有些人却浑然不知,继续享受着醉生梦死的欢愉。丁淑芳便很享受,尤其有了三姨太这个令她可以频繁外出的最佳幌子,她和康少骐私会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明目张胆。

只不过她对康少骐今天挑选的场地很不满,毕竟是偷情,他偏挑到晴川阁这么人来人往的景点,仿佛故意挑衅她已作人妇的身份。当然,康少骐是有这种念头,对于她那个病秧子丈夫,他很是瞧不起。挑选这里,也是抱有示威的意味,即便那个病秧子看不见。至少这样他会觉得更像强者。

不过既然是偷情,图的就是刺激。只有在青天白日下——大家眼皮底下幽会,那种偷偷摸摸的鬼祟、畏首畏尾的慌张,才最能体现‘偷情’的妙处。他反正是不怕,尤其老爷子近年来时常不在家。就算在家,也只关心大哥在广州的状况,连教训他的功夫都没有。这样也好,他乐得清闲。见丁淑芳正发闷气,忙将她拽到草地上,脑袋舒舒服服的搁在她腿间,见她始终不肯说话,康少骐干脆将脸转到下面,对着她的大腿不住呵气:“诶,现在不冷了吧?嘴巴可以动了吧?”“要死啊!拿我当粉头取笑!”丁淑芳一巴掌打向他后脑勺,扯住他的耳朵,疼得他嗷嗷求饶。

康少骐委屈的揉搓着被捏红的右耳,死皮赖脸的蹭到丁淑芳胸前,装出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丁先生海量汪涵,原谅我这个不争气的学生吧!”“呸——我要真成了你的先生,只怕命都……”康少骐突然含住她的唇,用极大的热情勾住她的舌尖,手也趁势探进她裙下,结果却被丁淑芳‘撵’了出来。丁淑芳拉了拉领口,白了他一眼,“光天白日的,你不会看在什么地方!没听见这堵墙外面有人声啊!”“怕什么!”康少骐倒入草丛,一脸不悦,“如今碰都不给碰,敢情你还惦记着家里那个废人?真是没意思!”

知他又闹少爷脾气,丁淑芳忙趴到他胸前,捏着他的腮帮子笑道:“我的大少爷……我的好少爷……别生气嘛!我不过见这里人来人往的,多少有些顾忌。”康少骐一听这话突然坐起身,指着内院的白墙大喊:“内院夫妻行乐——闲杂人等自便——大爷可不伺候!”他还想多喊一声,被气得牙痒痒的丁淑芳捂进了喉咙里。她一松手,狠戳他额头,“我是哪只眼瞎了!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混球!”

“你是眼睛瞎了,否则那种病秧子你也肯嫁!”

康少骐的驳嘴正中要害,气得丁淑芳又想拧他耳光。可这次康少骐不再装傻,早早抓实她的胳膊,大力压到身下。偏偏烟瘾这时候发作,他顿时无趣的翻到一侧,低声骂起来:“真他妈的!”丁淑芳原以为他要硬来,结果这小子翻个身又躺回草丛,变得规矩起来。她仔细一瞧,发觉他一副懒相,正偷偷打哈欠。先前的热情也减退,淡然问:“又犯烟瘾了?”他点头,扫兴得很。

丁淑芳父母原也抽鸦片,从小倒是看惯了。只不过这鸦片的厉害,她也见识过,不免替他担心。见有根枯草粘在他鬓角,她忙拈走,温柔地说:“少骐,鸦片烟抽多了无益。你如今不过才半年的烟龄,比不得那些老烟鬼,不如戒了吧。况且这烟资先不觉得昂贵,日积月累,那可能将无数人家毁得干干净净。曾经我爹有个至友,就是被这鸦片烟害得家破人亡。后半,我爹才断了抽鸦片的念头。我是真心为你着想,你就听我的吧。”

“我知道你为我好。只是这东西一旦抽上,想戒也难。再说又不使钱,何乐而不为。”

“那谁供你鸦片?天下哪里有白抽的道理!”丁淑芳不信有这美事,在她印象中只有烟鬼被榨干血,可没见卖烟的发善心。康少骐本不想提小刀,知道她厌烦这个人。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和自己兄弟闹别扭,便说起小刀的好话:“小刀你是知道的。这小子和我是拜把兄弟,为人豪爽,又重义气。半年前我和你第一次约会,全靠小刀安排,中途闹矛盾也靠他在我耳边开解,否则我们也好不到现在。抽鸦片是我自己觉得新奇,就主动要他带我下烟馆,从头到尾的烟资都是他付的。我是不肯的,但他说兄弟一场,计较钱财就没什么意思了。话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只等有机会还这一份人情。不过这小子混得确实不错,我还从没看他缺过钱。”“你少跟这种酒肉朋友混!万一这个小刀给你下套子,日后要你一夜将以往的烟资全吐出来,我看你到时怎么办!这种戏码我可见多了!全是套交情,背地里净干些坑蒙拐骗的混帐事!”丁淑芳冷笑,第一眼就对这个人没好印象。

“都说你这人就是成见深!就算有那么一天,无凭无据的,我干嘛要给?再说了,我还是留了一手,没将真正的身份告诉他,对你我才说的实话。他连我真名和家址都不清楚,如何要挟我?你呀……就是典型的小心眼!”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二十不出头的年纪就抽鸦片,若是平常人家倒没什么,可你爹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事如果闹大了,吃亏的可你们康家!算了!你不领情拉倒!”丁淑芳负气的背过身,故意等他主动求和。每次她佯装生气,康少骐都会老老实实的来哄她。有时候她真怀疑,到底是真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这种被人骄纵的感觉。无论如何,她从康少骐身上获得的远远大于杜怀融。为了这一点,她是义无反顾豁出去了。“真生气了?”康少骐轻柔地抱住她,将双手圈在她胸前。他喜欢这么相拥,有种满怀的充足感。这是除开情欲之事,他最满意一种相处姿态。“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这些我都知道。”

丁淑芳不受哄,仍摆架子:“知道我对你好,不感谢也就罢了,反而说我看轻你兄弟。以后你的事啊……我一概不理!”“好吧,那你要怎么才消气?”康少骐摇白旗,他最怕女人久闹。丁淑芳其实早原谅他,只不过有意难为他一下。如今见他主动妥协,她也得寸进尺,想出一个法子整整他,便拉他过来,附耳悄悄说。康少骐一听到她这个古怪的法子,一百个不答应!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喊你姑奶奶好不?要么亲妈都成!这法子我可吃不消!如果真这么做了,我男人威风何在啊!小刀那些兔崽子知道了,还不把牙给笑掉了!”“怎么就不可以了?”丁淑芳蛮横的一叉腰,就是逮住他不放。“从古至今只许你们男人糟践我们女人,又是裹足,又是什么站水晶盘子上跳舞,又是什么肥胖为美,这些荒唐的事情怎么不见你们男人反驳?我不过想要在你身上留个私印,免得你去招惹其他的野花野草,这也不行?”

“我哪里还敢找别的人!我对你可是一条心!再说了,你往日可没大胆到这份上,今天怎么敢说出这种荒唐话?”

“那你就当我是淫娃荡妇,只问你肯还是不肯。若你说要在我身上如法炮制,我是不怕的,难道你还怕了不成?你说对我一条心,我何尝就三心二意了?如果这世上许休夫,我一早就离了杜府,哪怕跟你在外面混日子,一辈子见不得光,我也无怨无悔。如今还没到那个田地,你却连这么一点点要求都不肯应予,你让我情何以堪?”丁淑芳的激将法本来作用不大,可康少骐见她一副楚楚可怜满是委屈的神色,不由软下心肠。他望天苦笑,自顾悲怜:“唉!可叹我英雄少年,一身铁骨,满腔热血,偏惨遭横祸——惹上女煞星!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来吧——”他敞开衣衫,视死如归,“敌人的炮火永远无法摧残我的意志!”“要死了!”丁淑芳狠拍他胸膛,笑得前仰后合。

康少骐见她终于消气了,便合上衣衫,狡黠一笑,“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哪里学来这么厉害的一招?看样子……没少用功啊……”他戏谑的口吻说得丁淑芳面红耳臊,可她也是个贪新奇的人,尤其对这种闺房之乐。她并不似众多闺秀为了端庄这个虚名,而违心的克制自己的情欲。她的信条:及时行乐。只不过缺少笔墨,这就比较麻烦了:“到哪里找笔墨呢?你点子多,想想啊!”康少骐想了想,蓦一舒展眉心,径直翻到晴川阁别的庭院,不一会儿便拿了一块砚台和毛笔过来。原来他们现在所处的内院,是晴川阁一处闲置的花园,没有钥匙游客们进不来。康少骐能占到这么个宝地,也得亏小刀帮忙。

“喏,拿去。不过我可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丁淑芳一边问,一边埋头将毛笔蘸满墨汁。康少骐头搭上她肩,轻佻地说:“今天我想试下新玩意……”闻言,丁淑芳脸上愈发臊红,偷偷掐他大腿以示报复。语调也霎时霸气十足,催促他赶紧宽衣解带。康少骐扭捏半天,其实就是故意逗她,等她亲自动手。不得已,丁淑芳只好顺着他的胸膛,将手轻滑入他的裤裆,掏出尚未苏醒的欲望来。康少骐已很努力克制住直冲向脑门的欲火,可着实顶不住她的盘弄,颇有些怨气,“我说你这个女人啊,怎么都不懂害羞的?这东西是用的,可不是给你玩的!”此时的丁淑芳只想着留点什么,对于他的抱怨不予理会,不一会儿,她就想到一个不错的图案,拿起毛笔,耐心的一点点勾勒。

“你也真傻,软绵绵的怎么好画?”他实在有些憋不住,太痒了。“哼!你才傻。软绵绵时候画,画是完整的。若你在外面不老实,这地方冲动了,我就饶不了你!”丁淑芳这话让康少骐哭笑不得,很是后悔纵容她的无理取闹。

“我的姑奶奶,那我洗澡怎么办?”

“反正我可不管!留个印记在这,你就不敢乱来!”丁淑芳好容易画完,扬起脸望着他笑,“怎么样?好看吗?”康少骐横看竖看,都看不出这画的是什么东西:“什么啊?也太难看了!起码也要画个龙啊,虎的,那才威风嘛!”“呸——这是鸡毛!”丁淑芳戳他的额头,得意洋洋的训道:“我啊……就要成为令你心痒心烦偏又心里记挂的那个人!”

“不是那个鸡毛吗?”

“臭嘴!等会别想碰我!”丁淑芳一撒娇,康少骐就立马有招。他干脆将她压到身上,动手去解她衣裳,丁淑芳一想到他身上还有块墨宝,忙喊:“等等——你那里可有墨呢!”“哎呀!”康少骐一拍脑门,差点把正事忘了。他忙坐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的透明袋。丁淑芳没见过这东西,顿时好奇不已,用手摸了摸,又软又滑:“这什么啊?”“新奇玩意啊!小刀给的,他说这东西很难搞,有钱都未必弄得到。说是洋人的玩意,叫什么法兰西帽,男的套上这个就可以令女人不会怀上。我是没见过,所以拿来试下。估计啊,和咱们古人用的羊肠之类的差不离!”康少骐热血早已注满下体,哪里还能忍。慌手慌脚扯着法兰西帽直往昂扬上套,可这套子太紧,刚套上去就滑下来,结果套出一额头的汗,还没折腾好。气得他破口大骂,可依旧不死心的继续套。丁淑芳见他急色的滑稽样,笑得快岔气,这可把忙得半死不活的康少骐给激怒了。

“你还笑?!看来我这尚方宝剑是得会一会你的龙潭虎穴了!”

“哈哈哈……你怎么会?”丁淑芳笑得合不拢嘴,实在觉得他的孩子气很可爱。康少骐可不这么理解,他干脆甩了法兰西帽,用衣角胡乱一擦墨汁,直扑到丁淑芳身上。见她企图反抗,立刻扒了她的衣裳,把她整个人都抱起来,伸嘴便亲,也不顾一墙之隔的院外还有熙熙攘攘的游客。恐怕,也只有阁内钟子期与俞伯牙的泥像才会感叹:原来他们初遇的晴川阁,来者未必就是知音,听的未必是那流传千古的《高山流水》,也可能是淫声浪语。

丁淑芳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几日后康少骐果真被人追起烟资。原来小刀所跟随的龙江堂一个分堂的堂主,追查起小刀所罩烟馆的账目,发现一大笔烟资不知去向,后来盘问起来才知道小刀欺上瞒下,不但要以帮规处罚,还逼他将烟资连本代利都给补上。否则性命不保!这小刀素日大手大脚惯了,哪里有什么积蓄。虽他未供出康少骐,可康少骐总归不忍见兄弟受难,便暗中从家里偷些古董字画典当。可人家知他急等钱,故意将价格压得十分低,根本不够填补烟资这个无底大洞。

丁淑芳见他愁眉不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提出想帮他,可他并不想将她牵连,只说自己会有法子。丁淑芳知他是硬撑,便有心帮他一把。她娘家带来的嫁妆虽然丰厚,可总不能一次补上鸦片的大坑,回头找父母,又怕惊动杜府好事之徒。于是只好找来三姨太商议,如何从府中套出现钱来。秋颜正是等她央求援手,暗地里出了不少馊主意

这已是后话。

№训练营外之四

分组考试的成绩已出,名列三甲的分别是段思绮、曾玖雅以及甲组一名学员。虽然有些学员也完成了任务,可是却被邝教官判了不及格。

原来这次女学员做任务是分两种:一、完璧之身完成任务后,必须得完璧而归。二、已非处子的学员哪怕是使用美人计,都必须从对方身上取回真正的信物。前者考的是全身而退的定力,后者考的是灵敏的观察力。那些未通过的学员不是拿错了东西,就是任务完成身子却被人夺了去,更甚的是极个别学员不但赔了夫人,还折了兵。

照例,她们是非处决不可。也不知是否临近春节,教官们格外开恩起来。他们允许那些未通过的学员重考,希望她们在盗窃敌台信号与密码破译中将功补过。本来这是她们常常练习的课程,可这场考试一点都不容易。不但有段思绮和曾玖雅几名成绩优秀的学员充当敌台,还有总教官坐镇考场,负责干扰待考学生们窃取敌台的讯息。就算段思绮等人念及同窗有意放她们一码,薛云烬这关也必然难闯。待考学员们似乎已遇见各自的下场,迈向电报室的脚步都显得异常沉重,不停回头张望着什么。

考场是分开的,薛云烬未免‘敌台’学员作弊,主张和段思绮她们同一间。在他讲话的过程中,段思绮一直低垂着头。想到十五分钟后,在她吃过果实的桃树下又会新添数具尸骨,或许那名男学员也会被埋葬在她不知道的一颗桃树下,等过一年复一年的花开花落,却始终盼不来亲人的认领。这股莫名沮丧,让她猝然间思念起一年多未见的母亲。

多想再抱着母亲撒撒娇;多想把生柿子藏米缸里把米给捂坏,惹来母亲一顿好骂;多想再和母亲在大年初一挨家挨户拜年,吃吃别人家的红枣茶;多想再次端着饭盆,走街串巷去讨一些残羹剩饭晒干做米粮。这些曾经觉得寻常不过的生活琐事,她现在想再经历一次,反而不能了。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只剩冰冷的发报机。

‘滴--滴--’作响的发报音,随着学员们手指紧凑的频率而不断此起彼伏,犹如一曲不成调的鸣啼。干扰敌方对薛云烬来说,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可他仍然很认真地去办这件事。并非因为这关系着数条人命,而是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他接了手,就绝不会敷衍。可在考试结束前他忽然收到一条讯号。这个人利用反盗窃,将信号直接传给了他。电码译内容是一个很简单的疑问句:‘春节可否探母?’薛云烬愣了半秒,随即不再理会。然而这种冷处理在他接连收到重复的信号后,最终土崩瓦解。

‘不准。’他斩钉截铁回复的电码,很快遭到对方反唇相讥。纵使他不想纠缠于这种无聊且公私不分的对话游戏,但对方并不死心。

‘我母亲到底是生是死?’

‘两年将至,莫非还不准见一面?’

‘毕业之日,团聚之期。’这是薛云烬最后一次回答她的问题。哪怕她会怨恨,会在心里痛骂,他也不愿改变最初的原则。反正,考试时间结束。但他没有即刻离座,而是等到学员们都走光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在经过段思绮所坐的那张桌,他停了下来。想到她那些幼稚的讨价还价就是从这里发送出来,忽然产生一种别样的情绪。他立在这台发报机前,按住她曾点击过的手柄,敲出一连串无声的讯息。早已断电的发报机是无法激活这些电码的,更不能将它们传递给所要传递的人。

或许这本就是他,不可言说的秘密。

春节刚过,萧云成就接到一项任务。上头命令他立刻前往凉山,去救一个人。他一路过关斩将,好容易从地方军阀、绿林土匪的夹击中逃脱,眼看距离凉山不过区区十几里。然而这时,一股新旧势力的血战,却已在凉山爆发。

谁要想在凉山杀出一条血路,绝不容易,如果想从猛爷手里夺权,更是难上难。只可惜,权势永远无法与年龄抗衡,猛爷毕竟老了。他三个儿子名字都带个龙,偏偏全成了虫。以段祈樊代表的新力量,注定要将凉山重新洗牌。这些年轻人有的是能力,有的是胆量,赤膊上阵,提着刀子就敢往人身上捅。镇上那些彝族老乡们则缩回脑袋躲在家里,外面如何厮杀械斗,都不关他们的事。就好比改朝换代总要死那么些人,谁做皇帝谁成寇他们漠不关心,反正第二天醒来,他们日子照样过。

最终,还是段祈樊率先闯进猛爷的总坛,一个人冲入了猛爷必然会在的那栋屋。之所以单刀赴会,是因为猛爷在他心目中,始终算个人物。他推开挂着牛头的大门,猛爷果然在里面,依旧躺在他最爱的竹摇椅上,不疾不徐的抽着他半辈子都没离过的大烟。

“坐吧。”他手中的木签子指向段祈樊每次都会坐的靠背椅,一如往常的淡定。无论外面杀红眼的厮斗有多惨烈,到了猛爷的房前,总要搁置那么一会儿。所以段祈樊安稳的坐下请看小说网,似乎并非为了篡位,只当仍是猛爷的座上宾。猛爷见他肯坐下,安慰的颌首微笑,那眼角翘起的数道褶皱中,也仿佛夹带着几分年老的自嘲,透着令人扼腕的苍凉:“好……难得你还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

“我能在凉山混出名堂,少不得你先前的提拔。只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你一手造成的。”段祈樊有感叹,但并不遗憾。眉宇间隐约透露的肃杀之气,将他摆出的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抵消得无影无踪。猛爷当然也清楚,养虎终为患。只能怪眼前这个青年,缘何不是己出。他静静抽完最后一口大烟,将烟杆子丢弃一旁,再也不碰它:“缘分有聚就有散,人这一生谁不曾有过遗憾的时候。我不是个容易后悔的人,如果回到几天前,我一定会更加不择手段铲除你。虽然我曾想把你当作心腹,想拿你当自己儿子一样信赖,可你身上的血,终究不是我的。终使对我再忠心,我都不得不防。”原来,段祈樊突遭猛爷围剿,仅错在一个‘血缘’。“所以你就听信你那三个窝囊儿子的鬼话,定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因为我的忠心耿耿还比不过那三个废物?”

“你应该知道,我毕竟老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你对我而言,就成了最大的威胁。正因为我那三个儿子都不如你,我更加不能容你。尽管他们一无是处,我到底是他们的父亲,只要我在世一天,这个权力始终在我的掌控中。哪怕有天他们不安分了,我也有绝对的把握对付,可是你,我防不胜防。”猛爷道出了心底最大的隐忧。只可惜,还是输给了命数。段祈樊忽而一笑,讥讽道:“承蒙猛爷看得起,今天这一场戏,我总算没令你失望。”猛爷笑而不语,看不出他是难堪,还是无奈。突然他表情一冷,飞快掏出藏在桌下的手枪,却冷不防被段祈樊先发制人。不但手枪飞了出去,就连右手也因为被他子弹击中,废了。

“你果然是老了。”段祈樊望着狼狈至极的猛爷,当年他怒斥几名不服老的手下时,何等威风。到头来,却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猛爷无惧手腕的剧痛,仍昂着头与他对视,却掩不住渐露的败迹。眼看大限将至,不想他最小的儿子龙飞及时赶到,怒声喝道:“段祈樊!你要是敢对我爹一下,你那新婚老婆一家子就死无葬身之地!”段祈樊起先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早在几天前他便将木莎及其家人秘密转移,防的就是这一手。如今龙飞这么做,无非是想让他自乱阵脚,他绝不上当:“龙飞,你这个龟儿子也会有这般出息的时候?恐怕你老子嘴都会笑歪。少跟老子来这套,如果你低三下四求我,或者我会饶你一条生路。”

“呸——”龙飞朝地吐口唾沫,随即举起一枚翠绿色的饰物,冷笑道:“你睁大狗眼看清楚,难道连你婆娘的镯子都认不出了?”段祈樊一眼就瞧出来了。这是他和木莎定亲前,亲自去省城最好的一家珠宝店里选中的一只碧玉镯子。又是他,亲自为她戴上,套牢彼此一生一世的明证。那时木莎羞怯而深情的告诉他,这辈子她都不会取下来。如今它落在了龙飞这个混帐东西手里,木莎想必凶多吉少。可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木莎在哪!龙飞,你他妈的不是个男人!”段祈樊此刻只想将龙飞的脑袋打满窟窿,但是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退一步,挟持负伤的猛爷,作为谈判的筹码。“现在你老子在我手上,是想领尸,还是想领人,你自己看着办!不过你最好快下决定,你外面那群酒囊饭袋,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哼……你要有本事,现在就可以干掉我爹!到时候,我可不保证你老婆是清白之身呢……还是残花败柳。搞不好赤身裸体死在林子里,被野狼给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那可就与我无关了!”

“你这个畜生!有本事冲我来!”龙飞的挑衅让段祈樊一时没了理智,他愤恨的掐紧猛爷的脖子,想将满腔的恼怒与担心全发泄在这个老头身上。可一想到木莎,他渐渐减轻力道,故意套龙飞的口风,“龙飞,你这么处心积虑的激怒我,原来就是想借我的手干掉你老子,那样你就好名正言顺的坐上他的位置。你果真是个畜生!看来木莎被你绑架,只不过是你想利用我的幌子吧!”龙飞一瞪眼,恼羞成怒,“你个龟孙子少在这里放屁!识相快放了我爹,否则以后就别想见到木莎!”段祈樊冷笑,瞥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猛爷:“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寄予厚望的草包儿子。这种没人性的东西,你真的不后悔?”

“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再没有人性……”猛爷这话说得低沉而辛酸,他毫无生机的表情,因为龙飞的丧尽天良愈发显得苍老,“他们终究还是我的儿子。没什么好后悔……只是我知道,你还有人性。”“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饶过你?”段祈樊确实开始同情他,但只是同情一个处境凄凉的父亲。

尽管他不以为然,猛爷仍然十分肯定:“因为我说过,你还有点人性。”猛爷的笃定,让段祈樊忽然难受起来。他重新盯紧龙飞,喝道:“龙飞,就凭一个镯子就想让我相信你?你他娘的废物!就不会想个更高明点的手段?”

“你不信我没关系,那么你总该知道,歪子靠卖消息为生,只认钱不认人。如果你真当他是你兄弟,那么你也要清楚,真金白银也可能当了他祖宗!”

这点,段祈樊真的疏漏了。千算万算,他居然错算了歪子天性中的贪婪。正因为他们曾同生共死,大权在握后,他没少亏待歪子,甚至把他当最信赖的兄长。只是他没料到,现钱胜过一切,何来什么狗屁情谊!除了歪子,确实没一个人知道木莎的住处。可龙飞这人不是个善于算计的人,除非他背后还有指使者,这才是他最放心不下的隐患。他故意沉住气,继续打探:“歪子和我兄弟一场,你想挑拨离间恐怕不容易。况且,你能放心绑架木莎的人,就不会为了讨好我,而放了她?你好像还没有本事,能让人对你效忠吧。”

“我是没你本事!”龙飞大方承认,一脸奸笑,“可是你别忘了,当初告发你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木莎在他手上?!”段祈樊再也冷静不下来了,他知道龙飞近来身边总有个谋士,专门帮龙飞出谋划策针对他。而这个人的底细他调查过,是小金堂的对头——龙江帮的人。为了垄断凉山供给武汉的鸦片来源,这个人便和龙飞联手,几次三番想嫁祸给他,让他在猛爷跟前失势。就算他先前没打算造反,终究也被他们逼得不得不反。如果木莎真在这个人手上,那就大事不妙了!

这个时候,段祈樊已无心恋战,哪怕会功亏一篑,他都必须去找木莎。只要他现在去找,一定能找到!可偏偏总坛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枪声,哀嚎,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另有人马参与进来。龙飞此刻也懒理老父,飞忙跑出去想看究竟,谁知脑袋才一探出门,立马缩回来,刚想关进门,硬是被人闯了进来。那个人浑身是血,一见龙飞便狠狠抡起拳头,发疯似的砸过去,一边扭打一边怒吼:“龙飞——我今天要了你的命!要了你的命——”“阿爸?”段祈樊听出了这个声音,仔细辨认身形,他更确定这个人正是岳父阿鼓。可阿鼓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顾和龙飞扭打,声调也由起初的强硬,渐渐化成一种悲切的嘶吼:“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把木莎还给我——”

段祈樊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由阿鼓嘴里迸了出来:“阿爸……你说什么?木莎怎么了!”阿鼓总算听见了段祈樊的发问,当他将龙飞击倒在地,自己也沮丧的跌坐一旁,抱头痛哭,“木莎……木莎……被这个畜生的手下给害了!”一股撕心裂肺的伤痛突然袭卷而来,将段祈樊出战前的壮志豪情,瞬间蒙上一层血色。

“不可能!我都没有下命令,他怎么会害木莎!”龙飞振声狡辩,压根就不信这鬼话。阿鼓见这杀人凶手还在矢口否认,气得又扑过去和他扭打起来。奈何他已经风烛残年,很快就给龙飞占了上风。眼看阿鼓已受不住,突然“砰”的一枪,阿鼓脸上沾满了血,扑打在他上方的龙飞软软地歪了下去,头上一个血洞还在冒大量的血。段祈樊拿枪的手慢慢垂下,两眼通红,“阿爸……”他憋住一口气,嗓音沙哑,“木莎在哪里……”

在得到阿鼓确切的回答后,段祈樊毫不犹豫的放下了眼前这一切。他知道萧云成的部队就在门外,也知道他的兄弟们正浴血奋战。但为了木莎,他只能临阵脱逃。好在大局已定,萧云成只用替他镇住局面。或许龙飞至死都不肯相信背叛他的‘军师’,事实上,在萧云成的军队踏进凉山之时,这个人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走前,将龙飞的小金库也清得干干净净。雄踞凉山数十载,威风了半辈子,最终却落得荒唐的完败收场,猛爷除了愤恨地掴自己耳刮子,已别无他法。此刻,他恨不得用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重新换取他的天下,而段祈樊却宁可献出整座凉山,只求换回他的木莎。

当他赶回阿鼓说的老屋时,见到的却是血迹斑斑的空床。连木莎生平最宠爱的‘汉汉’,也不见了踪影。它是木莎的命根子,一刻也离不了的‘孩子’。如今木莎不在了,它也失了踪。突然,大门被人猛地撞开,木莎的大哥达木回来了。

段祈樊忙奔上前,焦急地追问:“大哥,木莎呢?”达木沮丧的低下头,泪流满面,“我们搜查鸦片作坊时发现的木莎,可那时木莎已经,没气了……”“她是怎么……死的?”段祈樊很不愿意问到这个话题,可他必须知道。

“是……用绳子……”达木欲言又止,同样怕面对。其实就算他不明说,段祈樊对这种死法也再清楚不过。曾经,他就勒死过人。那种五官扭曲的惨况,他见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种刑法,会报应在木莎身上。真是讽刺!

“后来呢?”

“我没找到凶手,结果等回老屋才发现木莎不见了。后来发现她的床边有汉汉的脚印,追到山脚下你们常住的那个小木棚,正好看到汉汉守在那里。可当我要靠近棚子时,汉汉居然要袭击我!就算我用树棍子打它,也赶不走,所以我跑回来拿猎枪。走吧!我们去把木莎带回来!”达木一抹泪,从墙上取下猎枪,前脚刚踏出门槛,却被段祈樊拽住了。“怎么了?快去把木莎找回来!”

“让汉汉先陪她吧……”

“那个可是你妻子!汉汉终究是个畜生,这太危险了!”

“但是我们谁也没有保住她,反而害死了她。相比之下,我真觉得自己连汉汉都不如!”他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无疑是全天下最窝囊的男人。如今,他又有何面目见她?除非,大仇得报!不管那要付出何种代价!

※※※※

薛云烬接到萧云成的电报时,便知道段祈樊已离开凉山,要回武汉找龙江帮报仇。当初薛云烬安插这个棋子在凉山,无非是为了烟资的充足供给,好来运转武汉特工分点的各样开销。现在棋子中途不听使唤,按常理他是绝对弃之不用的。不过现在他想,或许换作萧云成坐镇凉山,更能万无一失。而且小金堂方面,龙老大知道的秘密太多,是不能留太久,他当然得再扶植一个傀儡。从人选来看,段祁樊倒也是枚好子。但在感情上,他无法接受对方早先的悔棋。不过在下决定以前,他还得先见一个人。每次看望父亲后,他都会顺道去看看另外一位长者。何况,这还是今年第一次的探访。

自从段思绮被收监,他便将段林氏转移到青山一家外国人兴建的孤老院。这其中自然是下了点手段的,所以段林氏一直以为在她搬迁之前,段思绮已然遭遇不测。而薛云烬的挺身相助,皆因是女儿生前所托。正因为是作戏,薛云烬更要作得天衣无缝,令人无从生疑。虽说段林氏每次都交代人来就好,无需破费。可次次他都不会空手上门,总会捎带些吃的用的。只是现下才入春,卖的货物不多。倒是起义门有家干货行的东西还不错,薛云烬特意去那里挑了些炒货和大枣,老年人牙齿不利索,吃这些一来不费事,二来对身体也有好处。

薛云烬摸了摸口袋,发现烟也没了,刚准备去买包‘美丽’牌香烟,一想到等会要去孤老院总归欠妥当,忙招来一辆黄包车直赴青山。孤老院门前有个卖杂货的小摊,因为价格公道,离着孤老院又近,生意倒也勉强糊口。摊主是个年约二十七八的壮汉子,无论过路人是真心想买,抑或是故意撇嘴嫌东嫌西的,他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见薛云烬刚下了车,便熟稔的高唤了一声:“您家来了!要买点什么吗?今天刚到的时鲜货!”薛云烬笑着摆摆手,动身进去。

段林氏正在纳鞋底,才将掐了线,抬头便看见薛云烬来了。她忙从木凳上起来招呼他坐下,一见他带东西来,顿时板起脸怪嗔道:“你瞧瞧,又花钱了!你能来看望我这个老婆子,我就已经很高兴了,那可比这些虚的都强!”薛云烬笑了笑,放下油纸包,“这些都是小吃,也不值几个钱。”“再不值钱也总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上回元宵你带来的点心,我现在都还没吃完呢。”段林氏怪是怪,心里很是高兴。薛云烬见她要给自己倒茶,赶忙起身,“我自己来!您坐着就行。”倒好茶,他打开一包油纸,里面有段林氏爱吃的炒白杲。想起元宵的东西她还没吃完,便说:“您也不要太苛待自己,东西搁着不吃也是坏掉,岂不是更糟蹋?”他抓出一捧炒白杲,放到段林氏的床头柜上。

段林氏望着白杲,说不出的感激。想到思绮的早逝和至今下落不明的祈樊,再看看坐在对面的薛云烬,果真是命数。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何曾会想到,如今服侍膝前的居然就是他。段林氏一时感慨,忍不住落起泪来。为免被他瞧见,忙偷偷擦掉,扬起脸仍挂着和蔼的笑:“这些年来都靠你救济,真难为你了。有时候想来,真不知道活着干吗,还拖累你。”这话薛云烬时常听到,但他总会一再安慰:“活着才有盼头啊。您不是常说,就算归天也要见一见堂侄?如今人还没见着,怎么就说丧气话。”“唉,还不知道能不能见着。”段林氏盼了这么些年,始终未能如愿。除了以前听思绮说起祈樊曾回过武汉,还给家里留了些大洋,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如今家也搬了,恐怕联系上的机会更加渺茫。她好几次想拜托薛云烬,可已经麻烦人家许多,不好意思再开口。每到这时,都是薛云烬主动帮忙,说会让朋友多留意,有任何消息一定会告诉她。尽管祈樊一直没有消息,但薛云烬这片心,她不会忘。

“当初我见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还以为你是那种不负责任的花花少爷,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可思绮一走,你却还能惦记我这个老婆子,真是觉得惭愧。可见思绮没这个福分,偏偏遭了横祸,还差点连累你。若不是你帮我寻了这么个安生地方,恐怕,我一早也下了黄泉了……”老人谈论最多的话题,永远都和过去有关。并且,一发不可收拾。薛云烬耐心地听着,偶尔露出沉思的表情,不知是在想谁的过去。段林氏剥了几颗白杲,递给他吃,脑子里仍回忆着过去。“清明快到了,又要给思绮上坟了。没想到,转眼就两年了。思绮这个孩子,真的是命苦……”说着说着,段林氏连白杲都仿佛剥不动了。薛云烬不动声色的接过她手中的白杲,将剥好的放回她手旁,又多抓一把,帮忙剥壳。他知道,段林氏要的就是一个倾吐的对象。而老人最可怜的地方,便在这里。

许多后生都嫌老人啰唆,所以不爱听他们唠叨。其实他们并不是啰唆,只是太寂寞,需要一个听众。老人也如孩童,都渴望被重视。可惜他的父亲连啰唆都不会,只有闹脾气时才会咿咿呀呀乱语。其实有个老人在身边唠叨,何尝不也是一种幸福?他怅然的低下头,继续剥着白杲,而段林氏,则继续回忆:“做姑娘时,我就爱吃白杲。后来家里穷了,别说白杲,连花生都吃不起。可过节家里总得有些待客的,那时候我都会让思绮出去拣些花生苞回来,虽然十颗中能吃到嘴里的最多两粒米,不过思绮都会把好的先给我吃。连我让她去街面上找人家讨要剩饭剩菜,她也没抱怨过,虽然我看得出,她并不乐意去。也难怪,遭人白眼被人瞧不起的滋味确实难受。可这孩子很懂事,真的很懂事,虽然世面见得少,也没读什么书,但心地不比谁家的差!只可惜投错了胎,如果早生些年,或许还能托祖父的光过上几年小姐的日子。也怪她父亲去世得早,否则也不至于苦到如此田地。到最后,好端端的一个人,居然就被人谋害了,连尸首都寻不着……是我没照顾好她!是我啊……”段林氏终于克制不住,哭出声来。日渐增多的悲苦占据整张脸,切割出无数道岁月的痕迹,犹如年轮,应征着苍老。薛云烬默默听着她的哀泣,继续剥着白杲。没有抬头,因为他正数着已剥好的白杲,一颗、二颗、三颗……

过了好半天,段林氏的情绪才算平复,薛云烬便起身告辞,将一把剥好的白杲放入空的油纸包中,又嘱咐了几句,大意是让她不要舍不得。这时段林氏也拿出刚做好的棉布鞋,递给他:“这是我托护士找的好料子,你穿穿,很舒服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脚。不过我打量过你的脚,应该还合穿。”薛云烬愣了会儿,盯着鞋边上绣的花纹看了半天。这是清末那会大户人家比较通用的花式,民国后就没这些繁复的手工绣了,纯粹是布头缝成的鞋。见他没立即接手,段林氏还以为他不喜欢,不免失落,握鞋子的手也渐渐往下垂:“看我这个死脑筋!你怎么还会穿这种布鞋,岂不是招人笑话。呵呵,看我这个脑筋。”“您误会了。我只是没想到,还会有人给我做鞋。”薛云烬一回过神,毕恭毕敬的接受了这双再普通不过的布鞋。

他的谦卑反而让段林氏不好意思起来,忙笑道:“呵呵,只要你喜欢,以后我多给你做几双。穿久了你就知道,可比皮鞋好多了!”“那我也不客气了,有劳伯母费心了。”薛云烬笑了笑,将鞋放入公事包。一出孤老院,薛云烬便来到杂货摊买了一包烟。付钱的时候,他特意压低嗓门,“现在开始,你要严密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如果有什么可疑人物想接近目标,你不要轻举妄动,先摸清对方底细。”“放心撒!我这里卖的香烟都是最好的!”蹲在地上的壮汉一昂头,笑容可掬。

往常的路上,薛云烬发现一些很奇特的标记,这个对他来说可谓相当熟悉。

按照上面的提示,他只身来到一栋荒废的宅子。已经有个老者先到了,正弯着腰身抚摩砖缝里生出的野花。他似没有听到薛云烬的脚步,仍专注盘弄着一生最爱的嗜好。薛云烬没有上前,立在墙根冷冷望着:“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一生爱捣鼓花卉,不过挑得最漂亮的一朵还是你的母亲。你应该知道的。”老者拈起花,显得无比自豪。若在少年时,薛云烬还会为这句话大打出手,如今他只会不以为然:“废话少说,你究竟想我干什么?”老者转过脸,笑得殷勤:“我知道你已经拿到了联盟书,所以……”“你想用这份联盟书去讨好汪精卫?还是说,你想和他平分势力?”薛云烬对他了解得太透彻了。老者随即的颌首,更应证他的想法。“没错,往常你帮过我很多次,这次应该也不例外吧?当然,我也知道你在蒋系很是得宠,不过你母亲可是深受我的照顾。”“所以你想我报恩?你要弄清楚,我会帮你完全是因为我父亲瘫痪之初,确实受过你一段时间的恩惠。不过,你也没白付出吧?”“确实没有。好歹我们名义上还是父子,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表示?”老者可不想空手而回,他也知道一定不会。

薛云烬掏出衣兜里的怀表,反手抛过去,表盖内藏有他想要的东西:“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不过这东西现在很棘手,你最好拖延一段时日再用。如果你私自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你也应该知道的。”临行前,他再一次提醒:“还有,下次再提到我母亲,最好是她的葬礼。”一个为了情夫而出卖自己儿子的女人,即便血缘上他无可辩驳,但这辈子都别指望他宽恕。

回家途中他忽然想到那一双布鞋,想了许久。见路边有名长满疥疮的乞丐,一只从破鞋中露出来的五个脚趾早已冻得通红,就连裹在身上的草席也满是窟窿,根本抵御不了初春的寒气。他不再迟疑,将那双崭新的棉布鞋丢进了乞丐的碗里。眼见乞丐感激的向他叩头致谢,兴高采烈的穿上或许半辈子都没穿过的新鞋,那张黝黑的脸上便露出常人难以想像的欢愉。不过是一双鞋,却能让有些人欣喜不已。可能礼物就应该送给有需要的人,因为他们更懂得感恩。

总记得少年时期,老头子曾反复告诫过的一句话:云烬,不要接受任何恩惠,无论是善意还是另有目的,那些以后只会成为你的负担。所以你必须学会割舍,这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特工的代价。现在,他不辱师命,成为最好的特工。而那些应该有的感情,应该有的心情,他也应该忘了。

这,就是割舍。

(白杲(gǎo)即白果。1958年才改名为白果。)

№训练营内(八)

民国二十年,甲午月。

长达三年的特工训练终于在31年的春末夏初之际,宣告结束。这一天,恰好是端午节。民间为了纪念伟大诗人屈原,开展了许许多多庆祝活动,最热闹的还数赛龙舟。吃粽子,则是令孩子们能牢牢记住端午节的最好办法。

营内甲组学员为了应节,纷纷拿出各自家乡手艺做了一笼香粽子。且不论味道如何,哪怕有些一煮便散了架,她们全不在意,埋着头很卖力的吃着。段思绮作为在场唯一的武汉人,特意做了过节才会吃的翻饺,提前庆祝她们的毕业礼。她将东西递给隔壁的羊角辫,示意传下去,让大伙都来尝尝。结果除了曾玖雅动手拈了一块,其余的人似乎都被手中的粽子给噎住了,不住灌凉水,无趣至极。香脆的翻饺‘嘎崩’一响,上面铺盖的芝麻稀稀落落撒到曾玖雅衣服上,她随手掸掉屑沫,继续吃着训练营里最后的一顿。因为明天,她们将会面临终考最后一场的应变测试。或许会比之前的几项专业考试来得更加严厉。如今这仅剩的三十个学员,明天是否还能有幸再聚一堂?谁也不敢说。

最后还是羊角辫提议在毕业前大伙得做点什么,好一辈子都记得这份特殊的同窗友谊。可条件有限,尽管这三十个人合并在甲组,但她们终究无法获得过多的自由空间。只有往最简单的活动着手。想来想去,羊角辫还是觉得不如合唱一首往日学堂里常唱的歌曲。就算是抒发离别的感情也好,宣泄长久以来的压抑也好,毕业前夕她一定要留下点回忆。

“可在学堂里,每天唱的可都是<国父颂>,不可能咱们也唱这个吧?”曾玖雅虽然认同,但还是提出了异议。羊角辫犯疑的皱起眉,转向大伙,“那大家有什么好提议呢?”“不如……<满江红>?”“咱们又不是去打战!”羊角辫很快否决了其中一个学员的建议。大家唯有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来。段思绮一想明天就要各自分别,忽然记起李叔同的一首歌谣:“既然是毕业前夕,就唱<送别>吧!”“这个歌不错!怎么我就给忘了呢?”羊角辫恍然大悟,扭头征询其他人的意见,没有说不好的。虽然歌是定下了,新的困难又摆在眼前。在训练营里这种行为是被严令禁止的。这下,连最积极的羊角辫也丧气的靠在椅上,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们总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就违抗邝教官的命令吧?”曾玖雅分析厉害,她是不愿当出头鸟的。只是她和邝教官的私情纵使其他人都不知情,段思绮是清楚的。就如同曾玖雅也知道她和薛云烬关系匪浅一样。所以每每在众人前她们都装作相亲相爱的友好模样,背地里却都挟持对方的把柄,维系着楚河汉界的互不干涉。不过转眼就要毕业了,这种表面的平和似乎已没有必要再继续了。于是段思绮搭上曾玖雅的肩头,送一块翻饺到她嘴边:“别人我不知道,但你要是肯多下工夫,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送上一块翻饺,愿你鱼跃龙门,更高一层。”曾玖雅冷笑,不动声色的接下她的意头翻饺,知道她是为自己曾经多次的暗地中伤而怀恨在心,借着毕业之际有意指桑骂槐。她也夹起一个粽子礼尚往来:“那你一定得吃下我亲手包的粽子。别看个头小,花样可不少,外面是瞧不出来的。就好比你,总有让人惊讶的本事。”“呵呵,我原本还想应该叫绵里藏针才得当。不想你却拿自己比粽子,一样傻头傻脑。”段思绮拨弄她的头发,仿佛是在说玩笑话。羊角辫插进来,强行搭住这两人的肩头,似笑非笑地说:“你们有心情开玩笑,不如想想对策吧!”

“你一定要用嘴唱吗?”

“什么意思?难道可以不用嘴唱?”羊角辫不明白段思绮的话,唱歌难道还能不用嘴?段思绮的意思,还真的是不用嘴也可以唱。她望向窗外,指着平日练习的发报室:“唱歌只是形式,嘴巴不过是其中的一种表现方法,又不是唯一的奇Qisuu.сom书。只要我们用心去聆听万物都可以成为旋律,也能成为歌唱的工具。若干年前,谁又能知道古琴可以弹奏乐曲?若干年后,谁又能不知道发报机可以唱歌呢?恐怕没有任何一条规定不准用它来演唱吧?”羊角辫半信半疑:“话虽如此,可现在已经不是训练时间了。况且我们已经考完了这一项,怎么能再用呢?”“这就是甲组特权所在了,反正出了纰漏会有人给我们担着。十一号,你同意吗?”她回过头,很认真的征求十一号的决定,想来她应该不会回绝。从来,曾玖雅是最不善于拒绝的人。

作为组长,曾玖雅自然有义务将组员的要求向教官提出。对于她的请求,邝教官没有不应允的理由。最后她们特准进入发报室,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同时有专员到场监督,以防万一。段思绮坐回她的位置,竟似有些不舍。毕竟这张桌陪伴了她整三年。隔壁的曾玖雅,同样也和她明争暗斗了整三年。无论是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在这三年里全部成为她唯一能够回忆的。想来过去发生的种种,仍然历历在目。

明天,又是一场挑战。考场下也总有身边最熟悉的人,一一离去。归乡树如今枝叶茂盛,载满了学子的血泪,却一年年显得老态。明天,又有谁落败考场,长眠树下?纵使顺利毕业,未来又将如何摆布她们的一生?

段思绮不喜欢伤春悲秋,但在这种时刻她也控制不了情绪,悄悄对旁边同样沉思的曾玖雅说:“虽然你我互不待见,可好歹同学一场。希望明天这个时候,我们都还好好活着。”“你也一样。”曾玖雅淡淡答了句,随即一笑,“希望咱们作对千年王八万年龟,继续斗。”段思绮笑了笑,不置可否。

如果没有进入训练营,或许最厌恶的人也能成为最好的朋友。但如果没有训练营,她们又何曾能相遇?又如何在三年里争斗至今?段思绮戴起耳机,决定将这满怀的惆怅借由一个个无形的电波,逐字逐句,传送给隔壁的同窗。话筒里,也传来一串串电码,那是她们的《送别》。眼下,大家互将歌词通过电报与同桌分享,既是在缅怀彼此的友情,也是作最后的道别。只希望今天三十人,明天还能再一起同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

在吃早饭的时候,羊角辫特意和曾玖雅换了个座位,挨在段思绮旁边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悄悄问:“问你个事,你要老实回答我。”“嗯,说吧。”段思绮嘴里含着荞麦馒头,但还是很认真的回应她。

“如果有天你的敌人是我,你会不会手下留情啊?”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虽然只用说‘会’和‘不会’。可段思绮确实无法肯定的告诉她,只好用一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不知道,或许到那个时候我才能回答你。”随即她趁羊角辫的失落,还没在整张脸上扩散开,及时补问:“那你呢?如果我是你的敌人,你会下杀手吗?”羊角辫沉思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总算磨出一句话,“我也不知道……算了!咱们永远都别做对头就好!”

段思绮释然一笑,将馒头封住还在发愣的羊角辫的嘴,不巧正瞧见曾玖雅含着笑,眉梢之间流露出最冷漠的不屑。如果敌人是她的话,她一定会送自己一枪。没什么可犹豫。

羊角辫的言论才过去不久,段思绮最后一次的考试正式开始。她在右臂上绑上红色带子,五分钟内从禁闭室后面的一排房子里找出绑有黄布条的目标,而分配给她的手枪则放在东门入口的箱子里。她熟练的卸下弹盒检查可用的子弹数量,却惊觉里面是空的!没有子弹,一颗都没有。这无疑是让她送死!虽然教官没有明确交代要她活捉抑或是杀了目标,但如今她一颗子弹都没有,等同失去了斡旋的最大资本。这时,她忽然听到后方有异常的动静,仿佛有人正蹑手蹑脚朝她走过来,越来越近……近到仅隔一扇门,近到可以听见那紧促而急迫的呼吸……

“砰”--门被踹开了!两只枪,四只眼,陡然间互相瞄准对方,一刻不敢放松!段思绮知道,她这是背水一战,唯有先发制人才会有一线生机。只是万万想不到,她的“敌人”居然会是羊角辫。现在已不是她可以如何选择,而是同样一脸讶异的羊角辫应该如何。显然,羊角辫的手在轻轻颤抖,她也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不约而同的惊叹,却谁也不肯放下手中的枪。友情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还能坚如磐石抵消得了死亡的可怖与狰狞?和太阳穴上那疯狂奔流的鲜血,以及‘归乡’树下苍蝇幼虫酷爱的并且充斥着腐臭气息的一具具烂肉么?只要想到这些,段思绮的枪握得更紧了。她不想伤害唯一的朋友,但她也不想死在这里。于是她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或许这是摆脱困境的唯一方法:“听我说,或许有个法子,咱们不用厮杀也能够过关。”“什么法子?”羊角辫确实不愿意对朋友下毒手。“呆足五分钟,我们一起出去。教官只说让我们找出人物,并没有说一定要杀死对方,对不对?再说如果实力旗鼓相当,打成平手的情况也是有的。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唯有决一死战了。”段思绮自觉这话说得有些违心,多少掺合着私利。可如今,这是她唯一可以想到的。难道她们非得拼个你死我活才象征优秀吗?她望着羊角辫,看出她在动摇,甚至差那么一点点就达成了共识……

可突然间,她看到一个人,看到了那只正举枪对准羊角辫后脑勺的手。突如其来的一道枪声,将眼前一切的构想撕得支离破碎。转眼,羊角辫已然倒下。杀了人还能保持平静的,除了邝教官,曾玖雅是第二个。现在她总算理解,为何他们会走在一起。这一点上,曾玖雅像极了邝教官,也像极了另一个人的狠毒。而对于这种蜕变曾玖雅是引以为傲的,因为她要当最好的特工:“不用摆出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你们这种幼稚的同窗情谊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我就不信,你能真的不开枪,不杀了会要你命的人。”她扬起右臂,上面绑着的赫然是黄色的布条。原来,段思绮真正要对付的目标是曾玖雅!那么羊角辫呢?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曾玖雅看出她的困惑,很好心的提醒她:“很奇怪为什么我臂上有这条黄布条?或许你应该翻过她的尸身,看看她背后涂的是什么颜色。”“什么意思?难道这次考试一共有三个人?”顺着她的提示,段思绮终于发现任务的秘密。她一直以为赛场内只是两个人的对决,原来是三人。谁说教官的话就一定可信?她又一次被蒙骗了!“我明白了!十四号背后的紫色,一定是你要追杀的目标。而故意让她不绑布条,是为了让我们三人的厮杀更加激烈。现在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也一起解决,然后成为最后的得胜者,一个人从这道门走出去?!”“那要看你配不配合了。”曾玖雅笑得很甜,仿佛这只是一场捉迷藏的游戏。找的人,永远比躲的人轻松。就如同,她要杀了她一样。

段思绮心中一动,当真没有料到虽则系出同门,但这三年来大大小小的测试向来是她略胜一筹的,可到了这一刻,她蓦然发觉或许在某些重要的地方,这个十一号更强。“我真的很佩服你,这可能是你唯一强过我的地方。”曾玖雅对于她咬牙切齿的恭维很是受落。那一对小梨涡犹如两个装满蜜糖的罐子,看一眼都觉得腻人。以前为了自保,她什么都肯妥协。不择手段,也只是她认为很合理的一种成功手段。离开这个鬼地方、接受新的挑战、出人头地,为这个她一直在努力!现在,谁也不能阻止她的理想,因为她已经付出了一切!

这个时候,段思绮愈发要挺直胸膛:“可惜,你只能将这个老二一直做下去。”她慢悠悠的挪动步子,装出胜券在握的模样。其实为了扰乱曾玖雅的注意力,将羊角辫的枪踩到自己脚底。当然,曾玖雅不是个好应付的人,事实上她也注意到那只手枪:“看样子,你好像很想要一样东西。”段思绮心头一惊,面上却不以为然,“没错。是你的命。”“恐怕不对吧?”曾玖雅一偏头,开始猜谜,“我看……你好像很想要她的枪。难道说,你手里的子弹还不够打中我?还是说,根本就没有?”

此言一出,段思绮的疑虑顿消。如果曾玖雅猜出她没有子弹恐怕早就开枪了,而她却一直愿意和她僵持着,这其中的内情不言而喻。这次她更加肆无忌惮的靠近羊角辫的尸首。见状,曾玖雅才恍悟自己的失言露了底。便干脆抛开忌惮,纵身向羊角辫的尸身扑过去,企图先一步抢到武器。段思绮一早看出她的目的,一个扫腿,将她绊倒在地,同时将羊角辫的尸身快速往自己这边一拉,正好够住枪。现在,她的枪也对准曾玖雅的后脑勺。“开枪啊!”曾玖雅怒吼,不甘心被俘。她是那么努力的活着,那么渴望成功,为什么每次都差这一步!段思绮虽有迟疑,但并不代表她会仁慈。可刚要替羊角辫还一记子弹时,五分钟的考试居然到此结束。她想违规补下这一枪,监考官却已找到她们。那一刹曾玖雅笑得很张狂,眼泪都笑了出来。因为她手中的那把枪也是一把空枪,唯一的子弹送给了被几名士兵拖走的羊角辫。

她举起枪,特意在段思绮面前晃来晃去,俨然为庆祝她的死里逃生而有心讥讽:“哈哈哈哈!看见了吗?我的是空枪!你的也是吧?但很不幸,我不仅没有死,还胜了你!就算你拿到了她的枪又有什么用?这场考试,我才是真正的赢家!哈哈哈哈哈……”她的奚落,没有错。错只错在段思绮应该更狠,连半秒都不留给她。最该消失的人扬长而去,最不该离去的人却被抛进坑中,伴随着其他的尸骨永世长眠。后悔还来得及吗?即便历史重来一次,结果也许一样。

这次的应变测试,由最初的三十人变成现在的二十四个。

这样的结果,教官们似乎并不满意,甚至带着狐疑的神色,一一扫视着立在操场的她们。薛云烬一招手,那些蓄势待发的士兵们便抬出十二张桌子,摆成一排。那上面不知道放着什么,整条桌要用帆布盖起来。邝教官走上前,下了命令:“按原先的座位循序,在桌前站好。”女孩子们遵从上级的要求,各自找到座位。段思绮最遗憾的是,对面的为何是二十三号而不是痛恨的人。当然最可恨的,还是这些想尽办法折磨她们的教官。

事后段思绮才知道,三个人中一人是空枪,一人只配一发子弹,另外一个有三发。而她们的任务则像生物链的连锁反应--她揪出黄布条的人--黄布条追杀紫色的人--紫色的人则追杀红布条的她。很完美的计划!她不得不叹服,这些满脑子只追求完美的挑剔主义者!薛云烬有句话说得很“妙”。他说:“不要以为这只是无趣的杀人游戏。要知道在很多时候,你们都会面临这种境况。”言外之意,她们必须做到遇佛杀佛,遇鬼斩鬼,绝不能手软。而为了守密,那些无法毕业的人便得用生命向组织证明,她们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提起。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又是一场生死抉择。

当士兵们将帆布陡然揭开的一刹,她终于知道那些被遮盖的秘密是什么。一只枪,一把匕首,一把长刀。只听邝教官悠悠然打着官腔,长篇大论后才点明,原来这些是测试她们反应的最后一项。哨声骤响,她们就必须火速挑选一样武器,对付眼前的那个人。这考的是速度,要的却是她们的命。有人不同意,甚至大哭起来,希望教官网开一面。

段思绮望向那个正在嚎啕大哭的学员,非常同情。如果是她,恐怕也不会有对自己亲妹妹下手的勇气。然而命运就是如此残忍,一对孪生姐妹偏偏成为了对立的两个敌手。要么姐姐活,要么妹妹生。听到她们哀号的学员们,或许都心存怜悯,悲叹造物弄人。但折射到邝教官眼中,这是一次很严重的扰乱军心的胡作非为。他偏过头去请示一直沉默不语的薛云烬,但见薛云烬负着手走到那对姐妹跟前,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哭得眼睛红肿的姐姐:“擦擦吧,这样太难看了。”姐姐感恩的接过,却不敢拿去擦泪,而是用手背抹去泪花。帕子,仍攥手中。

‘扑通’一下,她跪在薛云烬面前,重重磕响头,望总教官能有所体恤。薛云烬俯视着脚下叩头如捣蒜的女学员,露出一丝笑意。他拨开学员额上正盖住血口的发丝,上面粘着残血带着腥味的浓稠。一张很干净的脸,正如她这般年纪特有的气质。“妹妹对你来说,重要过一切的任务是吗?”他又望向随后跪下的妹妹,温和的问:“如果姐姐是你的阻碍,你也一定会相让?”不语,即是默认。

薛云烬扬起脸,挑起地上的帆布,擦了擦摸过学员发丝的手指。背转身的一瞬,身旁的两名士兵同时将枪对准她们的脑壳,决然两枪。沉闷的枪声像引发的炮弹,无声无息的在剩余学员心中,炸出了一个洞。两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消失在她们眼前,却在邻座的学员身上,留下了磨灭不去的血渍。冰凉的血。在剩余的二十二人心里,都焗上了一层红釉;漂亮,艳丽,勾魂夺魄。

“无论敌方是谁,在整个计划里,你只需要全力完成它。因为,这才是你们的全部。也是你们的价值所在。”薛云烬的话,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纵使再同情那对姐妹,再不满这种灭绝人性的屠杀,她们所能做的只有将视线移回来,盯住桌前可以供挑选的武器。或许很多人眼眶正在发热,有什么液体想要钻出来,但也都像段思绮一样,收紧它。

哨声骤然吹响,学员们飞忙抢过桌上的武器。段思绮没有选择手枪,而是趁对方正要开枪的时候,将短小的匕首插进了她的心脏。匕首虽然比不上手枪的威力,但在近距离作战中,却具备更为快速,也更致命的优势。抽刀时,她才敢正眼看了看对方的脸。二十三号那双每每总要在她们面前炫耀的大眼睛,此刻瞪得如铜铃,被剧痛折磨得五官扭曲的面孔,和一些死者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莫名地,她又想到那名男学员。每当想到他,自己都会忍不住打寒颤。现在,她愈发觉得后脊梁有数双冰凉透骨的手掌,正慢慢一路抚上来,猛然勒紧她的喉管,令她窒息。

回过身,放眼四周,横七竖八的尸首仿佛落幕之后的修罗场。转眼二十二人,十余人生还。尸体被一具具抬走,泥土中的血迹早已风干,在地表扎了根。但没有一个人有离开的念头,大家都保持着杀人时的动作,纹丝不动。当然,有个人是不会被这些情绪所左右的。曾玖雅走了,她不愿意同这些人一样,本来也不同道。也许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什么情份不情份的,又值什么?或许在她冷酷之前,也曾有过善念,只是逼于无奈。那么策划这一切的教官们,又是为何?

在薛云烬离开之前,段思绮忍不住问:“我真的不懂,这难道就是总教官平日所鼓吹的特殊训练?你真的觉得通过连串的厮杀才能印证能力高低?这些剩余的人才是你们要挑选的精英?”

“没什么可质疑。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曾经,他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句被说得异常淡漠的话,恍惚间让段思绮开始迷惘。

或许对某些人而言,过去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毕业

根据毕业考核的成绩,剩余十八人分成上中下三个等级:

下等派往各省的情报机构,参与情报工作:搜集国内外的政治、军事、社会、经济、文教等静态和动态情报。

中等则专门负责行动工作:绑架、暗杀、监视和镇压革命群众,囚禁和屠杀共产党人、进步人士和革命青年。

上等除了以上两项,还可直接进入内勤部,拥有相应的职衔。而她们当中的精英,将会投入策反工作:拉拢敌对人物,潜伏对方组织,进行颠覆与破坏。

薛云烬犹豫不决的,正是第一名的人选。依照考绩评估,曾玖雅和段思绮各有千秋。后者在过往的考核中,虽略胜一筹,但她缺少前者所具备的心理素质。为这个,他思考了很久。期间邝教官也给过意见,破天荒的提拔段思绮为第一名。正当他大笔一挥将要勾去其中一个名字时,曾玖雅却在门外请示。

“什么事?”薛云烬抬头望向进来的曾玖雅。此时她眼角噙着泪,一副欲语还休的可怜模样。踌躇半天,她挤出一句:“总教官……我不愿意进内勤部!”成绩都未公布,她怎么会未卜先知?薛云烬放下笔,交握的双手随意搁在文件上,反问:“这些是你自己的猜想,还是有人告诉你的?”“没,没有人!只是……”她垂下头,思忖着该不该说。一边想,一边移向薛云烬。

“如果没有的话,你可以出去了。”

“教官——”薛云烬的逐客令不但没有将她驱逐,反而让她梨花带泪的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邝教官说要把我调去内勤部,可是我……我不想去啊!总教官请你帮帮我吧!”她的手不断在他腿上游走,仿佛在拼力乞求。只是这种过分的亲近,未必人人都消受得了。尽管薛云烬不介意女人的投怀送抱,但有一种女人,他连碰一下的欲望都没有。他厌恶这种带有明显目的性的女人,总以为哭得好看一些,装得柔弱一点,男人就会心软,最终缴械投降。但某种程度上,这种人偏偏和他属于同类。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没有缩回腿,一脚踢开她的原因。

“是邝教官安排的?”他看着这张泪眼婆娑的脸,觉得确实很可怜。任何男人遇到这种女人,都会很可怜。曾玖雅的哭诉随着脸蛋的下移,借由那双白嫩的手摩挲出别样的哀求:“我都说我不乐意,他却非要我服从!总教官,求求你帮帮我……”

“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苦学三年,不是为了进入内勤部的!我想以第一名的身份,接受最重要的任务!”

“哦,你的志向不小。”他冷笑,腿猛一抖,将她的鼻涕眼泪全掸得远远的。但曾玖雅并不气馁,她相信,总教官一定记在了心上。

凌晨时分,邝教官正在酣睡,却因为薛云烬的突然到访,不得不立即从床上蹦起来,惊惶失措的请他上座。薛云烬掏出一根烟,邝教官忙躬腰为他点火,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想问,又不敢贸然开口。

“第一名的人选定好了。”薛云烬吐一口烟,将茶几上的烟缸握在手中,“是曾玖雅。”“她?!”邝教官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这种反应,是薛云烬不愿意看到的。他弹了弹烟,灰白的飞絮一片片沉入青花纹的烟缸中,有些不受管制的则落在他军服上,星星点点。

“以她的资质,潜伏去北边日军那边,应该不成问题。”薛云烬此言一出,邝教官极为不满,甚至愤慨地驳斥:“日本鬼子哪个是省油的灯?她一个刚很出来的小角色如何应付得住?!这个决定太冒险了!不能这么欠考虑!”“是吗?那么把她送进内勤部就不冒险了?你对学员还真是关爱有加!”薛云烬将烟缸往茶几上一掷,眼眸中透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戾气。邝教官心头一凉,竟变得哑口无言。

“你还打算瞒多久?作为一名老特工,你不但监守自盗,反而还被一个女学员玩弄股掌!你真以为这场暗渡陈仓的戏码可以瞒过所有人?可惜你的苦心对方不仅不接受,还卖了你!”薛云烬痛骂他,无非是想让他清醒过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件事你打算如何解决。”“你是要我亲自处决她?”邝教官艰涩的问,却掩不住被爱人出卖的酸楚。他不是不想保住前程,只是这一刻,他变了。“我办不到。”他跪下,三年情,他办不到。

薛云烬频频点头,对于他的决定颇为‘赞许’,“你决定了?”“是。她比我更像一名符合组织要求的优秀特工。我不配!”邝教官快速低下头,似乎不想被人发觉他面上的泪。尽管他恨,却还是相信,她必定有她的难处。

薛云烬真的无法理解,为何明知遭到算计,却仍然执迷不悟的继续。此时此刻,他无话可说,对于一个丧失斗志的人,唯一的出路只有死。无论生前,曾有过多么勇敢的坚守。在他转身的一刹,邝教官的枪已举向太阳穴,却抖的总是对不准。淌着泪的面容煞白得毫无生机,抽噎的声音更是透着无比的绝望。明明没有胆量,却肯承担所有的过错,临死不悔。这让薛云烬没由来的恼火。他猝然回过头,将厌恶曾玖雅的那一脚,狠狠踹到邝教官胸口!

“废物!”他是骂他,也是骂自己。

毕业典礼是在第二天的早上。整个仪式都非常简单,先是公布名次,而后是总教官训词。最熟悉的邝教官一直未曾露面,似乎大家也忘记了有这个人。如今,这是段思绮的毕业礼,也是第一次穿上正式的军装,像个堂堂正正的军人般向教官们行最后一次军礼。或许军装天生就拥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可以冲淡任何不良的情绪,让人只记住这份使命感。尽管她输给了身旁的曾玖雅,屈居第二名。不过想到下午她们就要分道扬镳,过往的那些恩恩怨怨,好像也变得不再尖锐。

饯行宴上美味珍馐,摆满整张桌。不过大家忽然变得含蓄起来,极爱反复咀嚼嘴里的食物,懒得再伸筷子。“大家想喝酒吗?”段思绮知道,她们也想。“营内不准喝酒的。”“可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学生了。我们和教官一样,都是特工人员。这点权利难道还怕他们干涉?”不顾反对,段思绮还是找来了几瓶米酒。她拔开塞子,冲大家吆喝:“把碗凑过来。这可是饯行酒,大家一定要喝!”除了曾玖雅,所有人都把碗端过来,接了一碗醇香的饯行酒。大家默契的同举杯,将这七零八落的杯碗碰撞声兑进酒中,饮个干净。大家喝得兴起,渐渐醉话连篇,嬉闹不绝。段思绮带着三分醉意,同大家互道珍重,也向那几十个空位辞行。现在她可以自由挟桌前任何想吃的菜,却好像怎么吃都吃不完。不由开始怀念往昔,那曾经为争吃馒头而狼狈不堪的日日夜夜。那时候的馒头,远不及眼前的个头大、面料好,却香得让她吃了一口还想下一口。今天她嚼在嘴里倒像是在吃木头屑子,干涩难咽。

忽然间,她想起了一个人。于是独自提上酒瓶来到归乡树下,绕撒一圈。这是离别酒。不仅是敬十四号,也是敬给所有毕不了业的同学。不知她们孕育出的红桃会是谁人来摘采?下一个人吃的,会是自己的将来么?感觉到有人靠过来,段思绮忙回过头,看见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略显红肿的眼睛。曾玖雅还有眼泪吗?她真的很好奇。“恭喜啊。状元郎!”她收回目光,不咸不淡的恭贺。“你不用挖苦我,这是我理应得的,光荣得很!”曾玖雅冷笑,却更像讽刺自己。“随你想吧。反正你已获得了想要的头名,胜了我们所有人,也不过这样。”段思绮不想多费唇舌,她们之间无非是道不同罢了。“呵呵呵……是啊!胜了你们,也不过如此!可我付出的努力,难道不应该获得这一切?”曾玖雅的一对梨涡此时载的,不再是甜如蜜的微笑,而是浓浓的酸涩。因这第一名是她暗中求总教官,甚至不惜牺牲邝教官才讨来的。满以为从此可以高人一等,怎知这第一名的虚荣却换来她化身成老师去监视关东军,与日本人打交道的任务。这个任务,果真很重要。她要到了,为何还嫌苦?“第一名,我是第一名!你不但要恭喜我,还得多谢我!”

“多谢你?我是否还要替十四号多谢你,多谢你一开始的算计害她被打得遍体鳞伤?我是否还要多谢你,三年里不断下陷阱,害得我惩戒不断?我还真是该多谢你!”段思绮不恨她使手段,却恨她理直气壮。“原来你早知道了。”曾玖雅灌下一口酒,倚树而坐。“别看米酒入口虽淡,连喝数杯也不觉特别,但其实你已经醉了。就好像有些事你总以为天衣无缝,无人知晓。然而这世上,何曾有过秘密?其实,天早就知道。这不,连你也知道了!来,干一杯!”她拿酒瓶向段思绮一挥,酒溅出不少。“当了第一名就学会参禅了?可惜晚了。”段思绮掸掉衣上的酒星子,原本是不打算搭理她。思来想去,还是和她碰个杯。

曾玖雅许是真醉了,突然大笑。一仰脖子,又猛灌一大口,“既然你知道那么多,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邝教官死了。”“你说邝教官死了?凭什么这么肯定!”段思绮大感震惊。曾玖雅一笑,醉酒的绯红被血液均匀的扑打在双颊上,令人心动的妩媚。“因为,是我出卖了他。我利用他来向总教官交换一些我想要的东西。依照总教官的脾气,他当然会严惩监守自盗的属下,而留下我这个更具头脑的情报人员。今天他连毕业典礼都没出现,我就知道,他真的被处决了!”她摇晃着脑袋,嬉笑地说着一个人的死因。段思绮望着眼前这个神志不清的女人,忽然觉得很可悲,也很可怕。无论她对邝教官是否付出过真心,邝教官必定有过真情:“我真没想到你这个人,可以狠毒到这个地步!邝教官真是个可怜虫!他也许不是死在总教官的密令下,而是他根本就不想活,只有这样,你才保得住!”她了解薛云烬,却并不真正了解和薛云烬有一副心肠的曾玖雅。这是第一个,让她后脊发寒的女人。

“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他本来就欠我一条命!”曾玖雅忽然将整瓶酒往嘴里灌,从唇角漏出的酒濡湿了一身戎装。可她不停手,似乎还想抢段思绮的瓶子。这副歇斯底里的鬼样子,让段思绮格外不舒服,她没有把酒给曾玖雅,而是反手摔个稀烂,一滴都不留给她:“这不就是你要争来的吗?现在摆出这副发狂的模样,你以为会有谁同情你?!这是你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怨不得人,也别后悔!”“我不后悔!哪怕重来我也一样会这样!知道为什么吗?是他欠我的!”曾玖雅想忍,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抓一把泥,在手中紧紧揉捏,仿佛街头的面塑艺人,捏着别人的形态,却塑出自己的故事。只是她的故事里,流淌着她的骨血,“前年三十的晚上,我知道你跟踪过我。那时候你应该看见了,我和邝教官在一起。”“是。”段思绮没有否认,她在起夜的时候确实看见曾玖雅偷偷走进邝教官的寝室。她当时很纳闷,逢年过节都会巡逻的士兵唯独哪一日没见。事后她才想到,这必定是邝教官的精心安排。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找他吗?”曾玖雅望着她,脸色陡然阴沉,“那天我去找他是求他放我出去,因为我有了他的孩子。可他不敢要这个孩子,更不敢放我走,而是让我喝了药,把孩子打掉了。知道小产是什么感觉吗?就好像有把剪刀在你肚子里绞来绞去,然后把你的孩子切割成一团团的血块,不断从体内涌出来,整双腿都是血……当时他吓坏了,跪下来哀求我,恳请我原谅他。我原谅了他,但我要他发誓如果有天我会先走一步,他必须将他的命赔给我。所以你看,他死了我又有什么错?”段思绮哑口无言,同样有过悲惨经历的女人之间,总是容易产生共鸣。正因为邝教官一次不负责任的怯懦,导致了曾玖雅日后的心狠手辣。这里面有过爱,有过恨,充满了阴谋,也埋下了因果。虽然她同情,但归根究底他们是自食其果。

她转过脸,仰望着前方的归乡树:“记得当初我们参加第一次的电码考试,你明明满分,却说什么手指扎得又红又肿,吓得大伙都以为会引发炎症,哄着羊角辫去甲组讨药,结果讨来了一身伤。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在算计我们每一个人。最后为了向上爬,你又甘愿和邝教官私通。即便是为他没了孩子,难道那个时候你就真肯离开这里?你,从来都想着你自己。虽说我也没有立场来指责你,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下,我们谁也坚守不住仅存的良善。可至少,我们曾彼此信任,有过真正的情谊。而你,却是一早就在利用我们每一个人,为了达到你的目的。”

“如果你生在一个从不重视女孩的家庭,并且在父亲死后受尽继母的虐待与折磨,你就会知道,有时候活着就靠着这一股恨!你也会慢慢像我一样,学会残忍。”“如此,你就收起那副楚楚可怜的嘴脸!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不全是别人强加给你的,更多时候,是自己折磨自己。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希望以后不会再遇到,像你这样的女人。知道吗?你真的很可怕。”段思绮最后再看了她一眼,她正痴痴的笑,泪流满面。

以后,她们不会再见面。也,不如不见。

第四卷·乱世儿女情

颜开晨

第四卷.乱世儿女情

伤心后开始学会狠心,撕裂的记忆早已成过眼烟云。戴上面具,锋火岁月只剩一颗冷却的心。我再也看不见留在你掌心的--名字。

颜开晨

李老板前不久接了一笔大单子。康司令的大公子康少霆和杜家千金联姻,婚宴要求中西合璧,康夫人常年是他的主顾,就将洋装和中式礼服的生意给了他。为了做好这笔单子,他已经连续拒绝了好些大主顾,只卖卖店里剩余的样式。

熬了几晚,他让店里的学徒帮忙修边,做些不费手艺的活。他则忙里偷闲,喝杯茶,拨弄着算盘。噼啪作响的算珠敲得正欢,便听到有个学徒和位客人解释着什么。不一会儿,那客人也不顾打烊的劝阻,硬是闯进内堂。李老板忙放下算盘,喝退追来的学徒,笑脸相迎。却陡然间笑容僵硬,惊得说不出话来。来者是个长得白净,五官也很清秀的女客人。她盈盈一笑,略带歉意:“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收店了,谁让李老板的衣服是全武汉最好的呢。我急着要添新的衣服,不知道还有哪些款呢?”“有……有有有!”好半天李老板才回过身,躬着腰引女客人去挑样子。一边吆喝学徒赶紧沏好茶,端些糕点。

女客人见李老板这般殷勤,更觉愧疚,“李老板你实在太客气了,想不再光顾‘千衣坊’都难呢。”李老板点头称是,毕恭毕敬的模样倒像是在伺候祖宗。可这女客人不过二十来岁,衣着也只是略比常人强些,李老板的眼眉却一直不敢上抬,生怕多瞧她一眼。“这件不错,还有一套吗?”女客人挑中了一套仿西式的小洋装,上面是白色点花的高领衬衫,下身是水绿色的长裙。“实在抱歉,只此一件。本来这件都是有人订的,后半一直没来拿,才多出来的。不知小姐贵姓?”“免贵姓颜。”颜小姐摸了摸料子,翻过来反复看,忽然一笑,“衣服是挺漂亮,不知道里面有没藏什么宝贝,那我可是赚了。”

这话李老板听得心里发毛,勉强挤出的不是笑容,是一道道长褶子。几年前巡捕房那场冤枉人的闹剧,一时间历历在目。颜小姐回过头,也不觉得天热,怎么李老板额头竟冒冷汗,便好心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李老板你可别顾着挣钱,身子也挺要紧的。否则你还怎么撑下去?拿去擦擦汗吧,大暑还没到呢。”“谢谢小姐。”李老板忙不迭道谢,接帕子的手禁不住抖起来。一瞄帕子,见到夹在中间的纸片,赶塞进怀里。又战战兢兢地问:“还需要看看其他样式吗?”“不必了,就这套吧。多少钱?”颜小姐打开钱包,票子还没拿出来就被李老板拦住了。“不用不用,本就是剩下的衣服,怎么还好意思要颜小姐的钱呢?以后颜小姐多来照顾生意就行了。”“一定。李老板这么关照我,我日后定当多多照应,好好还你的人情。”颜小姐别有深意的一笑,使得李老板慌忙低下头去,活像见了鬼一样。本来,她也确实是个鬼。

如今的她,叫颜开晨。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本分的男人一样,都是特工组织的成员。只不过,她如今的职衔比他更高。恐怕他当初和薛云烬串通陷害她时,一定不曾料到她还活着。也只有活着,才有命去爱,才有能力去恨。

出了‘千衣坊’,颜开晨决定用李老板交出来的银元,去武汉最热闹的馆子大吃一顿。伙计看她打扮,直领向二楼靠窗的位置,那里已有一家三口,她也不介意坐下。对面桌有几个大老爷们不知在讨论什么,说得口沫横飞。几个人中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仿佛没有兴趣参与讨论,不时撇盖吹凉热茶。蓦然听到有人讨论起国事,他立刻来了兴致,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你们这是浅见。南京当下虽迎回蒋介石,赶走了桂系等人,不过是因为他背后有张学良的支持。可自从东北王张作霖被日本人谋害以后,东北军的气势已大不如前。将门虎子那都是说书人嘴上的现话,不能尽信!张学良的花边新闻可比他的战绩更耀眼。”“那你有什么高见?”邻座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虚心请教。中年男人存心卖弄,挟了一口菜,慢慢道来:“早在五月汪精卫不是去广州和桂系的人另组新政府了吗?为的就是和南京蒋系势力分庭抗礼。我瞅着,搞不好又来次北伐!”“那会打到武汉吗?武汉当初可是汪精卫掌权的,不是说康司令也和他交情颇深吗?不会把这里也端了吧?”粗汉子话音刚落,另外一个人忙接口,“诶,你们听说了吗?康家大公子要和原先杜府的千金联姻呢,里面可是有内情的!”“可不是!杜府明天还有一家新的绸缎庄开业呢。几年前家业都败得七七八八,后半少爷也失了踪。得亏一年前杜家小姐和康公子好上了,这才东山再起的。”

中年男人眉一皱,忙摆手:“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杜府三年前被自家少奶奶给败得差不多了,若不是她娘家拉扯了一把,杜府的宅院都不保了。我往日在杜家管过事才知道这些。都是因为这杜少奶奶耐不住寂寞,和康家的二公子私通。又和府里的三姨太一起下套子,坑了杜府不少家产。后来事发了,三姨太太是跑得不见了人。杜少奶奶的娘家为了遮羞,才把这个大窟窿给堵上。结果杜少奶奶干脆卷跑杜家的财物和情夫一起私奔,这招釜底抽薪可把才将有了起色的杜家坑苦了!杜老爷为此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过世了。后半这事许是被康司令的对头捅到了上面,南京专门派人来查过。康司令为了大事化小,便于年前和杜家定了这门亲事。如此一来,这案子就成了他的家务事,外人还怎么插手管?”

“这杜少奶奶卷那么多银子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还贴补姘头?”“唉,还不是为了康二公子。据说他就是被龙江帮给坑了,否则康老爷子前些年怎么会大手笔去铲除一个帮派!”中年男人叹气。见人追问原因,便悄悄竖起尾指,用长长的指甲对准嘴巴作出吸的模样,这下大伙才恍悟。“原来是个大烟袋!这康家还真能耐,让儿子去败别家的钱,自己落个大便宜。也不知道康司令花了多少钱封住上面的嘴,居然都没抓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这么说来,搞不好杜家那个独苗也不是杜少爷的种!”“莫谈国事,喝茶喝茶。”中年男人因见两名巡捕上了楼,忙又端起茶碗优哉喝茶。众人意会,也不再继续,又扯起别的琐事。

颜开晨虽然不清楚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消细想整件事中谁得了最大的利益,便能猜出十之八九又和薛云烬脱不了关系。秋颜两年前无故失踪,想来是没了价值而被灭口。曾经她很同情这些被利用的人,现在看来或许也是命数。只不过想起两年前在街头偶遇遭逢变故的杜怀融,那时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无限唏嘘。

前年冬天她奉命出营做任务,途经杜府听闻不少关于杜家的是是非非。当时杜家已是没落,曾经光鲜的朱漆大门颜料已斑驳脱落;匾额虽端正挂着,却总让人萌生苍凉之意。

为此她特意驻足瞟了几眼,恰巧王妈从府里揣了个大包袱出来,从她身边路过时一点也没留意她,只快步往街对面走。后来听闻王妈是杜府仅存的几名不计较工钱的老佣人,时常会拿府上的东西去典当,以维持着一家大小的生计。好些大户见杜府败落了,纷纷‘慷慨解囊’,想低价买下这栋老宅子。但杜家也仅剩这点祖上的家产,如何舍得卖,只能拖过一日是一日。

见到杜怀融时,他正在市集摆摊卖书兼卖字画。原先白净的面色如今隐隐透着青,头发似乎也不常打理,显得有些蓬乱。嘴边露出些许胡子,无疑更现沧桑。因为天冷,光顾的客人少,大多时候他都是双手互套在袖筒里。可能因为袄子是单层的,每每刮过一阵北风都会冷得他不停跺脚,靠在墙角根猛呼热气,不时抬起袖筒擦拭通红的鼻头。原先清澈的眼神,现在看来已不再充满灵气,浑浊得跟普通市井汉子并无两样。偶尔有人来挑选他的字画,即便是说了些讨嫌的话,他也闷不吭声,只是木讷的望着前方。这种场面,并不是她乐见的。考虑了半天,还是决定帮衬一下。

两张木板拼成的摊位摆放十来本书籍,砚台盖在封皮上,旁边搭着几张宣纸,有些字画挂在墙上,有些则随意隔着,还有些字画从桌上拖到地上。往日,他是不曾这般亏待的。段思绮慢慢走过去,随便挑了几本书,翻看了会儿。余光一瞥杜怀融,见他拧着眉不住朝她打量,似乎很想凑近看个清楚。可待到她头一扬,眼神立马移向一旁,用袖管遮住干咳的声响。她举起《史记》,这本书中间有被红笔勾过的痕迹,那是她留的。为这个杜怀融没少训斥她的不珍爱,事后还收回了书。“老板,这本书怎么卖?”“你看着给吧。”他眼睛始终不敢正视她,只是若有似无的暗自打量。段思绮浅浅一笑,他连偷瞄的勇气都没了,拼命将头扭转一边。

“老板,你还卖画是吗?”“是。小姐可以看看这几副临摹的,都是很难得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不像是兜揽生意,极像在应付。段思绮没一览那些成品,直指被风掀得老高的宣纸,轻问:“我可以要求现画的吗?”“这……”杜怀融勉为其难的颔首,“可以是可以,就怕画的不好。”“怎么会呢。先生的笔下工夫,一定不输给当下的画师。”“诶,你太褒奖了。”杜怀融笑得有些尴尬。“我不会看错。”她扬起脸,这种不容回避的直视,将杜怀融推到了浪尖口,接受不堪回首的往昔。忽然一只冰凉的小手拽住他,奶声奶气地说:“爹爹,爹爹,糖糖。”儿子稚嫩的呼唤把他又扯了回来。他蹲下身,吹口热气,轻柔地搓着儿子的手掌,“乖,爹爹正在做正经事,转头再给你买。”“糖糖,糖糖……”小娃儿固执的抽回手,短胖的指头遥指架着糖葫芦沿街叫卖的小贩。杜怀融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几个铜板。经不起挥霍,便堆起一脸笑,“乖孩子,卖好了字画一定买给你。现在可不许闹。”小娃儿不肯,一屁股坐地上,非吃不可。杜怀融想着还有客人在,儿子还这么闹心,顿时恼羞成怒,狠掴了儿子一掌,结果儿子干脆在地上打滚,泥也被面上的泪化开,活脱脱成了一张京剧的脸谱。“妈妈……我要妈妈!”儿子一喊娘,做老子的脸上更是挂不住。

段思绮拦住他又想伸过去的巴掌,连忙将小娃儿抱在怀里,轻轻抚拍孩子的背,扭过头训他:“小孩子不懂事,赖皮撒泼是常有的,何必跟他计较。”见杜怀融捏着拳头气得不吭声,也猜到他心里的愁苦。无论他是否喜欢那个女人,戴绿帽子总是不好受的。更何况,还丢下孩子和别的野男人跑了。他从一个不韵世事的少爷,蜕变成街头贱卖书画的小贩,能撑下来,已是难能可贵。“卖冰糖葫芦的,我要两串!”段思绮边给孩子擦脸,边向那边吆喝,卖冰糖葫芦的忙扛起棍子飞奔过来。杜怀融摆手说不要,不肯平白欠份人情,结果段思绮眼一瞪,“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我看这孩子面善,心里喜欢,买两串糖葫芦给他吃,你非得要扯上那些俗礼,真是顽固不化!”这下,杜怀融只好由着她,静静看着她抱儿子买糖葫芦,盯得出神。

小娃儿得了糖葫芦也不哭了,欢天喜地的跑到爹爹跟前,忘了先前才挨过揍。杜怀融嫌孩子碍事,便让后面跟来的老管家将儿子领了回去。回过头,歉疚的向段思绮赔礼:“犬子顽虐,实在抱歉得很。小姐如不嫌弃,今日所作之画全当相送,不敢再取分文。”段思绮见到他又恢复了往先一点迂腐气,倒觉亲近不少。笑道:“但凭先生做主。”“那不知小姐想画什么?”“画什么?”她瞅着宣纸,莞尔一笑,“这就看先生的技艺了!”说罢抽出一张宣纸,高举在他面前,横亘其间。在阴冷的风中,宣纸被吹得瑟瑟发抖,却莫名熨烫了杜怀融一颗冷却许久的心。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恩怨情仇,似乎全托生在这片薄纸里,弱不禁风,一捅即破;碎了,撕烂了,也只是一片纸。他假借风吹眯眼,用袖筒揉了揉潮湿的眼眸,咧嘴一笑,狼狈得很:“小姐真是爱开玩笑,那里有这么作画的!”“不行吗?”她歪着脑袋,不甘心地咕哝,“总以为先生会肯的,如果真的不乐意,那也没关系,我随便挑副就是。”宣纸一放下,杜怀融的心又软了。她失望的神情,他依然记得。于是挤出一丝笑,重将宣纸递回她手中,“有劳小姐举着,我尽量画好。”段思绮欣喜的再次举起宣纸,犹如当年那个小丫头,偷偷扫过他的眉眼,寻觅曾经那份清冷。

眼前的他,俊秀不再,神气不在,气质落拓,却还有一抹意气犹存。如果没有这场变故,他又何曾能懂人世疾苦。人始终需要世事来锤炼,沉淀。这,是各自的重生。可瞟见他那双生了冻疮的手正耐心替她勾画,段思绮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原以为早已忘却何为感伤,这一刹,仍不能免俗。在他无意抬眸那瞬,想必也见到她眼中激荡的泪水,却视若无睹,仍专心致志的绘画。只是不知濡湿他睫毛的,究竟是泪?还是此刻正飘降的雪。

当路人忙避纷扬的飞雪,他们却还立在墙边,继续画;将参合了雪水的墨汁,一点点勾进画中。不久,画完成了。其他的画,却泡了汤。但有个人陪在雪下犯傻,总是件很值得欣慰的事,畅快得几乎想大笑一场。还是段思绮提醒,杜怀融才意识保书要紧,便收了摊,借胭脂铺旁躲一躲。段思绮再一瞅画,发现有个大问题,似乎被他遗漏了:“你是不是忘了上色?怎么只白描?”杜怀融又将手插回袖筒里,淡定的笑着:“这副<夜合花>和<史记>我都送你了。曾经我画过一副同样的,可惜这次画得只是形似却并不神似,即便上色,也早已不是先前那副。但我想,这样更好。”人都不是那个人了,何况画?

段思绮意会,知他是故意不相认,便想另给些酬劳,杜怀融决意不收。他知道她有心就够了,不奢求其他。“小姐若是想打赏我,可就太瞧不起人了。虽我家道中落,还不至自贱自轻。况犬子已承蒙小姐厚爱,心意到,便足矣。现今生活虽说清苦,但总算教我领略世态炎凉,不再一味追求所谓的超脱。况且,我也很满足,能够为自己的家人尽一份心力。这在往常,是体会不到的。所以请小姐日后多珍重,总归一句:都不易。”冲这番话,段思绮收回了手。

然而这次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等到在有消息时,他早在杜府受康家照应后失了踪,生死未卜。可这份情谊段思绮并没有忘。杜家新绸缎庄开张那日,她送了一份薄礼,不留姓名。

№江城巨浸

连绵不断的大雨,从七月开始便没停过,足足下了一个来月。此时江汉汇聚,江面比往日宽出数倍,年久失修的护江堤终顶不住来势汹涌的涛涛巨浪,纵容洪水从江汉关涌出,迅速淹没滨江路一带。若保卫汉口市区的单洞门堤坝决口,三镇势必沦入滔滔江水之中。

薛云烬立在窗旁,望着这场无休止的大雨,预感汉口恐怕也难保。如果水淹江城,对任何人来说都会是损失惨重。尤其小金堂,好不容易在康肇卿扫荡帮派的大行动中挺过来,可经不起多番折腾。再说他还需要从小金堂调出大量资金支撑训练营之类的费用。如今又遭遇水患,虽说月前他已有所交代,可面对每况愈下的汛情,终究无法定下心来。见副手进来汇报工作,他再一次问起:“训练营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是。都按指示安排妥当了。”“通知各个分支机构,必须保全通讯设备及其内部资料,减少组织的损失。”刚回座,他忽然一下想起什么,“今天还有出任务的情报人员吗?有的话,让他们暂停联络工作。”“我已经通知过,但是有一位特工现在无法联系上。”

“谁?”

“月隐。”

“她的任务是什么?”

“前往长堤街的关帝庙,将新进人员名单交付给3号。3号我已经联系上,但是月隐我无法联络,应该已在途中。”

薛云烬反问:“谁定的接头地点在长堤街的关帝庙?明知道那里离单洞门堤坝最近!”“这个,因为名单很重要,所以才挑选少人去的地方吧。”副手小心答道。薛云烬一阵冷笑:“是啊,等长堤的洪水淹过来,他们就真成了名符其实的地下工作者。”副手默不作声,知他对此事极为不满。恰巧电话响了,正好有了由头抽身,可电话才听到一半,副手的脸色霎时青白,好半天挤出一句:“单洞门,保不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蓦然让薛云烬心房一颤。他实在闹不明白为什么会紧张,又是为谁紧张?等他的理智重新主宰思绪,才发觉自己已是错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

颜开晨当然也厌烦这种没完没了的雨天。可如今她有重任在身,必须在晚八点前赶赴关帝庙,那里可是离险情最近的地方。

只怪武汉最近可真谓多事之秋。前段时间还在戒严,说什么要打战了,南京政府便借故制约武汉的军方势力。现今大雨又连绵一个多月,长江发狂的涨水,只怕就要淹进城里。一时间,四处散播的全是令江城老百姓惶恐不安的传言。有钱的因受不住这份煽动,想尽法子逃往隔壁省市避难。普通百姓没处逃,只能带点还值钱的傢俬搬到高处的荒地,随便扎草棚子姑且安身。当然也有死守不肯走的,经过一排民居时她就看见有个女人揪住男人耳根,死活非得要搬,男人不依,反手给了她一耳光。这下女人立马像被戳破的气球,赖在地上哭天喊地,见男人故意不理不睬,气得抓过一旁吓哭的女儿便是一顿好打。这种闹哄哄的场面,搅得她的心情愈发烦乱。谁知刚到关帝庙附近,就看见好些戴斗篷的男人敲锣打鼓的扯嗓子吆喝着什么。奈何雨势太大,他们的喊话似乎欠缺力度。颜开晨虽然还没听清,却忽然看到好多人飞忙从屋里跑出来,有人手里本还端着饭碗,这下碗也不要了,抱起孩子就往市中心跑。

颜开晨算是好的,无非在这股人流中被人踩了好几脚,有些老人和孩子被撞倒在地都无人去扶。后来她凑近那些敲锣的人才知道,单洞门几处主要堤坝已经全线溃决!陡然间,她非但不想逃,反而一步步靠近即将遭殃的关帝庙。“姑娘!快跑啊!洪水要来了--你怎么还往回走啊!”敲锣的大叔拽住她的胳膊,纳闷这节骨眼还有寻死的。但见她毫无反应,大叔长叹一声,自顾逃命去了。颜开晨远眺阴沉沉的前方,在雨水和大地衔接之处一片灰蒙,万物仿佛全被藏匿起来,周围的一切也开始模糊不清,只隐隐约约见到有一道浑浊的白线正逐渐扩大,声势浩荡。掺杂着咸腥味的雨雾气迅猛狂奔,咆哮声越逼越近……

突然,最远处的一排旧式木楼轰然崩塌,转瞬便被那道凶猛的白线卷吞,犹如被巨大的车轮碾压而过,荡然无存!紧接着关帝庙前一栋洋楼的玻璃窗,像是被谁紧捏在掌中的高脚杯,随着一声爆裂的巨响,捏得粉碎。数万片飞溅的玻璃碎片如一枚枚利刃,借由着洪水的肆虐,疯狂扑向关帝庙,扑向她——这一刻,颜开晨彻底惊呆了,她不曾见过如此恐怖的画面。大自然也并非只懂得逆来顺受,当它对人类的贪婪作出响应时,无疑是最可怕的报复。危急关头,有人及时拉住她的胳膊,猛力往后一扯。她几乎想也不想就顺着这股力量一起跑,拼命地跑。但两条腿如何跑得过洪水的吞噬,眼见他们即将葬入汪洋,前方的西洋教堂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难所。“快上去--”对方抱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托。顺着墙壁上的管道,他们飞忙向上爬,终于在洪水袭卷之前攀到了屋顶。

此时,洪峰已瞬间淹没了城市每个角落。除了几栋坚固的高楼,店铺、街灯、民居、甚至是百姓精神寄托的关帝庙,都已不复存在。这里再也不是热闹的市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垠的汪洋。等到洪峰越过颜开晨的双腿,她才敢目测洪水回落后与房顶的距离,仅仅只有两米。若不是有这栋教堂的庇护,她只怕早已葬身其中。一回头,却见对方纵身跳了下去,在湍急的洪水中抓住一块漂游的帆布,同时将几根冲断的木头抛向屋顶。颜开晨一一接住,动手将屋顶的红瓦掀开,把木头棍插进去。等他上来后,又帮忙将那块帆布固定在柱子上,形成一个简单的雨棚。

空间很小,仅够他们容身。颜开晨蜷缩着身子,刻意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随着天色愈渐黑沉,湿冷的感觉使人非常难受,她只好互搓着双臂取点暖气。刚准备问他为何会寻到这里,不想他先开了口:“名单还在吗?如果没有湿透就拿出来。”他不顾性命来一趟,竟是为了一张纸。虽然颜开晨也想得到薛云烬此行的目的,可梦想中那个能够同生共死的人,应该是具有非常意义的。然而眼前这个人,很明显不是。她暗自发笑,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感到荒唐。随即掏出那份用几层油纸包裹的名单,递交给他。薛云烬顺手一接,放入密封性极好的铁烟盒里,同时交代她:“暂时你不用参与联络工作,想一想另外的任务吧,那个更为重要。”“我一直在留意康府的一举一动,可康肇卿此人不容易被利用。如果想从他身上着手策反工作,恐怕很难成功。”她也很想有所作为,可时机不成熟。薛云烬没有作声,他其实想找一些与任务无关的话题。最后无奈的发现,只能继续沉默。

势头丝毫没有减弱的雨水不断拍打着帐篷,发出令人心烦的‘哗啦’声。有些雨水顺着陡斜的屋顶滑了进来,这迫使两人不得不缩短间隔的距离,并肩而坐。此时四周已被黑暗侵吞,不时划破天幕的闪电犹如老树长根,在空中放射开来;蓝色的光亮将万物都镀上一层惊悚的色彩,仿佛在这深沉而苍茫的天地间,仅剩他们两个。人似乎很容易因为环境而改变一再坚持的心态。当面对自然灾害时,虽然会显得格外脆弱,但也更为豁达。至少,颜开晨终于敢问他:“你是怕我保不住名单才来的吗?”“怎么?”他一脸茫然,假意不懂。“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太不值得了。”她浅笑,不感意外,失望却难免,“万一我们没躲过去,或者说挨不过明天,你岂不是要陪我死在这里?”“不会的。”他笃定,没有分毫迟疑。

颜开晨偏过头,仔细打量着他,仿佛从前都没看过一般。忽然皱起眉,颇有说教的意味:“说真的,你这样的人生其实相当无趣。对任何事情过分的自信,不一定说明你了解自己的实力,也可能表示你输不起。只有害怕承受失败的人才会不断武装自己,时刻保持无懈可击的状态。然而却忘了,越无懈可击,越容易一招致命。不如偶尔担忧一下,这样才能更懂得进取。”薛云烬默不作声,似乎正思考着她的建议。很快他以微笑终结这个话题,反驳道:“我曾听外国友人说过一句话:据说鸟类中唯一会说话的只有鹦鹉,而鹦鹉是永远都飞不高的。”他回望过去,笑得不怀好意。

“言下之意,我就是那只飞不高的鹦鹉?”颜开晨板起脸,气得一拳挥过去,拳头落到他手臂的那刹,她才意识到这个举动非常不妥当。尴尬地收回手,抬头便看见他若有所失的盯着被砸中的手臂,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她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看不透他的表情,她只能狼狈的笑,“抱歉,我太无礼了。”她不该忘记,他是长官。“没关系。”他重新转过脸,伸手抚掉面上的雨水,不料却摊开了只有他才看得到的伤口。忽地反转掌,又收回来,“看样子这雨要下到明天了,可能还会继续涨水。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下,不然明天可没力气游出去。”他控制一切都很在行,这一步却是走错了。

“那你呢?”

“我得留意洪水。不然再来个洪峰,我们可就真死在这里了。”他拍下膊头,落落大方,“万一你乏了,尽管靠在这里。我是不介意的。”颜开晨却介意,她害怕这种亲近:“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哪里睡得着。”她婉拒,薛云烬也不再多言。本来还算自然的气氛,此时又变得沉闷。偏偏她那副在训练营犹如铁打的身子骨,今天不过受了些风寒,居然会冷得打起寒战。接二连三的喷嚏,让她的脑子一下子发晕。薛云烬叹口气,动手脱下西装外套,拧得干干的方才披到她身上:“没办法,我浑身没一处是干的,这件衣服你就凑合挡点风吧。”颜开晨本来还有些抵触,可身子骨实在不舒服,只得拢紧外套。见他内里只剩一件湿透的衬衫,有些过意不去:“你这样熬一晚,恐怕也得病倒了。要不,你把外套拿回去吧。”“不用了,我一个大男人还计较这些?你用不着管我。”他回绝,坚持让她披着。

可是这种关怀让颜开晨不堪重负,她开始厌烦这种没出息的妥协,语气也陡然变得尖锐:“我宁可你对我仍是在训练营时的态度,那样我才不会胡思乱想!”这话她不该说,可说就是说了,干脆连外套也丢掉,却被他拦了下来。他望着她,第一次流露出怯意:“开始你说我太过自信,其实不对。这种时候又有谁不怕?可你在我旁边,我不能畏惧。既然我们都不知道明天是否还在,怀揣着过去根本毫无意义。”“是吗?如果这话早四年说,我兴许还会感动,可能原谅你也不一定。但现在,不会。”避开他的视线,她蜷缩起瑟瑟发抖的身子,将头深埋进去。对她而言,他此时这番话才真是毫无意义。良久,他似轻叹一声:“累了,就睡吧。有情况我会告诉你。”

这一夜,薛云烬果然都不曾合过眼。可见度极低的雨夜里,他必须费神观察着洪水的走势。旁边的人应该早已睡熟,否则不会抱膝整晚,头也未抬过。可能因为睡得过沉,她的身子渐渐移向雨棚外,若非他及时拉住,只怕就滚进了江里。不过他并没有摇醒她,而是极尽轻柔的将她平放入自己怀里,弓起双腿充当她的枕头。见她微微颤抖,他仔细将外套掖紧,让寒风无法钻进来。同时用胸前唯一干燥的部位,温暖她冰凉的脊背,或许这样会好受一些。忽觉鼻头发痒,才知道自己居然也着了凉。自嘲一笑,他弄不懂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为何对她总是格外不同。明明还在为资金烦恼,一转眼却莫名其妙的跑来了洪灾最前线。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当洪水冲来时还能准确无误的抓牢她的手,那一刹的悸动是任何权势都无法比拟的。但是很快他开始否决这一论定,固执的以为是愧疚的力量才让他历时四年,还无法摆脱对她的牵挂。他努力平复来自内心的矛盾,眼下双腿发麻的感觉更让他无法忽视。本想抽根烟振奋一下精神,结果裤兜里只摸出一把湿淋淋的烟草,上面还挂着泡烂的纸片。泄气的一甩手,刚准备松下筋骨,见她突然转过脸,忙停止动作生怕将她惊醒。过了好半天,确定她又睡下,他才慢慢收回快僵掉的手臂,重新托好她的脑袋。蓦然,他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明明已半干的裤腿仿佛再次被雨淋过,透着挥散不去的湿气。偏,还存出一股暖意。他诧异的低下头,发现她居然紧紧揪住他的裤腿,轻轻啜泣。“做噩梦了?”他轻唤,得到的却是她断断续续的梦呓。“……我想回家,想回到……从前,回不去了吗……回不去了……”她猛地揪紧裤腿,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