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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夜合花》(网络版)》 · 羽化飞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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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云烬停住车,也充当一回看客。不多时小金堂几个管货运的小头目方露面,打着官腔,好言好语相哄刚下船的军队首领。可在一些人听来,这无疑是暗中讽刺。那军官恐怕意会到了,顿时黑下脸警告一番,黯然收兵。周围百姓见军老爷都没办下来,不免又失望又丧气。几个从段思绮身边走过的人无一不痛斥天不开眼,官道黑暗。无非是做公正严明的幌子给百姓看。后面的话愈发不堪入耳,窝得段思绮一肚子怨火。“真没见过这等人!军队分明是为了整治小金堂才来搜检的,这些人不但不支持,还落井下石乱扣帽子!难道不闻不问,由得老百姓受尽欺负才好?真是好心不得好报!”她对着薛云烬大吐不满,很是不待见净说风凉话的人。薛云烬盯着她,不解地问:“怎么你反应这么激烈?好像你就笃定那个军官是清白的。”

“他当然是清白的!昨天我去康府送衣服,看到了我以前跟你提过的恩人康少霆少爷,就是刚才那个军官。他为人很是正派,绝对不会干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出康府的时候,我无意听到府里下人跟他提小金堂在码头专门欺压百姓,今天他就带军队整顿,虽这次没抓住小金堂的痛脚,可好歹他肯管肯在意老百姓的生活,咱们不心存感激还要诋毁,太没人情味了!”她打抱不平本是再严肃不过的事。可薛云烬闻得这席话居然开怀大笑,仿若她义愤填膺的批判,不过是三姑六婆嘴里常挂的油盐酱醋茶之流的牢骚。笑得岔气,半晌才憋得一句:“我还以为司令的公子气魄不输其父,日后定有番大作为。不曾想,突击小金堂的起因居然是由一个下人来点拨,这可比他今日草草收场还好笑!”段思绮眉一皱,听不惯他的讥笑,“你怎么说这话!小金堂那些人都是老油条,他碰一回钉子又不意味着没有能力。”

起先薛云烬还真没想过要嘲讽人。或许有一瞬,他都误以为这是个可以成大器的汉子。但得知康少霆对于眼皮底下的百姓如何生存,都需要由他人之口获晓,他只有感慨:将军的儿子未必就拥有治国平天下的能力和手腕。这等后知后觉,终需耗去大量时间来锤炼。然而云谲波诡的政局并非耐心的保姆,容得你一步步的成长蜕变,更多时刻它充当的是名教唆犯,挑拨着若干人等在此间互相厮杀,不死难休。

送完古玩店订制的洋服,段思绮跑腿的工作总算完成。可能在古玩店见人拿家传之宝去沽价,薛云烬无意聊起她的家史:“思绮,你家没落魄前也是个有钱大户,怎么就没给后人留点古董字画?”“是有留下的。”段思绮睫毛微垂,看着车轮飞转自言自语:“可那点东西父亲治病时都卖了,到后来连一口薄棺钱都凑不够。我堂哥那一房分家后得了不少田产,可听我姆妈说,他父亲早年是过继给我三爷的,所以没得什么遗产。后来叔叔两口子去世了,堂哥就寄养在我家,唯一留给他的遗物不过是只普普通通的花瓶。我妈还当个宝贝似的,一直小心替堂哥保管。可惜他现在生死未卜,人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偷生。这么些时日了,一封家信也没得!”

“你别太担心。一个大男人总出不了什么大事!过些日子等我闲下来,再给你去警察厅跑跑。”薛云烬好言宽慰,攒劲一蹬,自由车又向前迈了一大段路程。遇到几个坑洼,车子被颠簸得蹦上蹦下。段思绮坐后面也被抛起来几次,吓得她慌忙把手搁在他腰间。好一会儿地面平坦了,才敢将手收回。正捋着凌乱的头发,她忽然想到:“云大哥,马上就要过中秋了,你是回杜府过吗?”头先她瞥见一家饼店挂着‘中秋佳节’的条幅,才有这么一问。记得王妈曾经说过,薛云烬的父母很早就过身了。三太太算是可以走动的亲戚。所以她想知道,人月团圆的大日子他如何消遣。如果落得孤零零一个,着实可怜。

“我年年都不过中秋,无所谓这些。”虽然他一直都认为,没什么好过的。但世上有一个人,可以令他牵挂。

父亲。

每个人都有。

可他的父亲活着,却同死了毫无区别。

在疗养院里,类似他父亲景况的人还有许多。随处都能见到一具具行尸走肉,失魂无神地四围游走。有些甚至下身不遂,大小便都控制不来,每日只晓得呲牙咧嘴由着涎水濡湿了前胸。他的父亲,便是如此。

才踏足父亲的房间,恰巧撞见护士正在料理父亲失禁后的排泄物。“王先生你来了?这下你大伯可不再闹脾气啦!他一天都不肯进食了!”护士发现救星驾到,不耐的面上立刻笑逐颜开。其实并非她们不尽职,只是老头太难应付了。哪怕他现在痴痴呆呆,可骨子里抹杀不去的要强,总能把医生和护士折磨得焦头烂额。他理解。对于一个戎马半生的军人而言,身体遭遇的残障比剥夺他的信仰还要致命。因为斗志,也会随之瘫痪。

“我来吧。”他拿起洗脸盆里的毛巾,拧得半干,轻轻擦净父亲大腿根部的污渍。护士想帮手,但不忍打扰这份温馨。留下特制的配餐,悄悄合门退了出去。他回头,确定屋里不再有旁人。转过脸时,终卸下厚重的伪装。在父亲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摇着风车的孩子。可惜父亲再也不是当年纵横沙场的勇将。曾经哭囔要父亲给他穿衣服,如今却变成他替父亲换衫。他抱起父亲,发觉怀中的身体越来越轻。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放平在床上,褪尽污脏的衣裤,见臀部背部紫红一片,四肢骨架也日渐突出。取过桌上的药油,均匀涂满在父亲快生褥疮的部位,用掌轻柔按摩。

父亲抖了抖胳膊,像要扑打什么。他握住父亲的手,一边按摩一边哄劝:“爸,你就别闹情绪了。今天可是中秋,我特意带了果仁月饼给你。等下擦个澡,换身干爽的衣服,我再喂你吃好吗?”父亲咿呀几下,同学语的孩童般含糊不清。他强笑,不愿让父亲难堪。推拿完,他又倒盆温水给父亲擦身。眼前的父亲已消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曾经天天把他举过头顶的强壮臂膀,如今皮松肉萎,他一个手掌便可以握实。但这个澡,他却擦了很久。

切小块月饼塞进父亲嘴里,没想转眼被他吐了出去。月饼掉到腿间,内里瓜子仁和冬瓜糖的碎沫子撒了一身。再喂一块,又吐。再喂一块,还是吐。终于他忍不住了,未有过的沮丧:“爸!我知道你难受,恨不得现在就一死了之!没有部下,没有军队,没有权势,你曾经耗尽半生拼回来的地位都不再了--那又如何?你还有我!还有一个从不认命的儿子!如果遭遇痛苦就一心寻死,我今天就没命站在这里了!我都能熬过来,为什么你不能?爸,我们是父子,血脉相连。小时候你照顾我,而今换我照料你又有什么不对?”父亲耷拉着脑袋,泪水满眼眶转。他握紧父亲枯瘦冰冷的手掌,重复不下百次的独白:“爸,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现在到将来,你都是云烬心目中最敬仰的将军!那么爸,你可以再耐心一点,等着儿子功成名就吗?”

最后一次喂月饼,父亲再也没有吐出去。

№意乱情迷——生死攸关(下)

咬一口月饼,豆沙馅唇齿留香。八月十五,自然得吃上一个月饼才算喜庆。不一会儿,段思绮手中的小月饼便吃个精光。母亲舍不得,在她坚持下只吃了一个,其余全留给她。望着满桌的菜肴,母女俩不约而同的想起段祈樊。一想到他,两人同是一片缄默。

无法,段思绮又再递过一个月饼。母亲没接,推说没有食欲。母女俩有一茬没一茬的话着家常,后来还是段思绮聊起生活趣事才令母亲面上有了悦色。可这么聊上来,她竟惦记起薛云烬如何渡中秋。杜府会邀他赏月吃酒吗?现在他是否吃到月饼了?还是会同友人月下赏游?她出奇的想知道。也许是受他照顾颇多,所以才想有所表达吧。这普通邻里过年过节还要互相道福送点小礼,今晚中秋夜,她怎么也得送几样月饼才是。

跟母亲撒了个谎,说老板交代要早些回店里。也不容母亲阻拦,她清拣几件冷天的衣衫准备出门。母亲将一盒月饼装好,让她带去店里吃。段思绮挑了几个卖相好的,剩下的全留给母亲。拉过母亲干瘦的手,摸出一排厚厚的老茧,她才发觉母亲是真的老了。瞅着她鬓角稀疏的白发,一股愧疚油然而生。“妈!”段思绮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不舍,又不得不放开。“我走了!您自己可得多保重!”

她最后一次叮嘱,离开了家。

现在的世道很乱。不久前湘赣爆发农民起义,四处国民军都忙着镇压。武汉虽未波及,但因宁汉沪三方商议合并改组且桂系公然弹劾汪精卫,武汉政府未免引火上身当下严密戒备,各处城区都设有关卡,晚九点更是不许百姓出街。一时间,三镇又恢复古代‘宵禁’的制度。段思绮撞的时间好,不早不晚,准九点过了最后一道关卡。马不停蹄又转往薛云烬的住处,却从屋外见到内里一片漆黑。疑惑的重扣几下房门,仍无人应答。他不在家。

等?不等?她低头望着满心欢喜带来的月饼,依着门板坐了下来。还是等吧!她劝慰自己。没有时钟,她用心点算指针的拍子。一小时,两小时……时间的节奏越来越快,错漏的拍子越积越多。究竟指针走过了多少圈,勾去了多少秒,她完全清算不来。唯有等,继续等。抱紧双膝,埋头扎进自己的余温中,良久也抬不起头。恍惚间,仿佛有脚步声逐渐传来……蓦然飘来的几句轻唤好像是谁的名字。“思绮……思绮……”是她的名字!她错愕地扬起头,隐约见到一张俊逸的面孔。甩甩头,揉揉眼,模糊的视线一点一点清晰。

“云大哥,你回了!”她想热情地迎过去,可才将一站起,脑门就发昏。再过一会儿脚也麻得动弹不得。敲着腿,她自嘲地笑道:“呵呵,腿僵了,估计在和我闹兵变呢。”薛云烬并不讶异她的出现,而是讶异她居然等到半夜:“你一直等在这儿?”什么理由支撑她等下去,他非常好奇。却见她扬起笑脸,若无其事的捧着一盒月饼送到他手旁:“我带了点月饼给你,怕你一个人过中秋随便应付,月饼都不曾买来吃。这里有豆沙和果仁两种口味,都值得一试。”

薛云烬默然,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瞧,看到一包装着秋衣的大布袋。顿时了然于心。“你从家里出来就一直等在这里?为了送几个月饼而等到现在?”“呵呵,我是路过,因为中秋还没送什么礼品给你。本来我就早该送来,拖到现在,也是我太不懂得人情世故了。”段思绮胡乱搪塞。等他收了礼物,便打算告辞,“既然你都回来了,我就不叨扰了。”心心念念等到人回,只言片语,又得分离。

然而他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给,淡漠的让出一条路,让她走。背转身的那一霎,她忽然开始不舍。一股子不争气的软弱。或许这一秒的沉寂也让她畏惧,尤其他一概无所谓的神情。这种冷漠超越了她曾经有过的忧伤,甚至更让她觉得悲凉。

是什么东西变了,心么?蓦然一记拥抱,从背后紧紧抱过来。结实的臂膀圈住了她离去的步伐,也将她的心,套了进去……

是什么东西变了?是心。

男人判断一个女人是否喜欢自己,不必用嘴问。他们习惯用一个拥抱,一个吻为其探路。如果女方不反抗,或者反抗不激烈,都会被认定为默契的接纳。所以女人的口是心非,总归需要男人霸王硬上弓的气概去瓦解。当薛云烬肆意吻着段思绮时,他以为他从对方不抗拒的举止中获得了答案。其实段思绮并不是乐于沉醉一个男人对于少女最魅惑的侵犯。她当然也想大力推开他,可是她不忍,因为对方是薛云烬。她无意识的妥协着,如同灵魂出窍一般从躯体中逃逸出来。仿佛这不是她的身子。被他拥抱,受他亲吻的那个女子并非是她。

唯一能够牵动她注意的,并非少女对于初吻的甜蜜心悸,而是那只在她身上不停游走的手掌。她心跳,躁动,焦急,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这只不断上移的股掌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畏惧,令她局促不安。忽然,这只手渐渐移向她的胸前--女子极私密的禁区!脑子犹如被五指雷劈中,一个激灵跳了起来,重重弹开身去!薛云烬领略到受挫的滋味。他被拒绝了。

“你讨厌我?”谈不上怨,他有点意外是真。段思绮步子向后撤,战战兢兢地辩解:“不,不是这样,只是……”只是穷人也有不小的骨气,懂得何谓廉耻。

尴尬,游离在紧促的气息中。蓦地一记大笑,在沉默里爆发。薛云烬眯起眼,墨玉一般的眸子里闪着点点流光。“是我太唐突了。”他可以收敛冒犯,但不会道歉。段思绮羞赧地垂下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或许在他谈吐间,起先的勇气也消之殆尽。窗外不知几时渗进一阵阵焦糊味,走廊处随即响起纷沓的脚步声,似乎霎时周遭一切都变得混乱,嘈杂。而这异常的变动,倒扫走了前一秒徘徊在彼此间的狼狈。

“我出去看看,你等着!”薛云烬脸色一沉,率先冲出门外。段思绮望着他离去,紧绷的神经才稍试休息。摸着狂跳难安的心脏,这份迷离来得如此之晚。等意识到时,他人已不在。

薛云烬乍见左邻右舍纷纷走出屋外,有些个披着外衣睡眼惺忪的懒问着究竟。而一楼的居民则惊惶失色的向顶楼逃窜,边跑边吆喝,呼吁大家赶紧逃命。原来一楼有户人家孩子顽皮,夜半摸下床将大人制作炮仗用的火药全撒到厅里,不小心将药粉撒进了厨房的煤炉里。见火起,孩子吓得去唤父母,结果等大人惊醒时,厨房火势已迅速燃到大厅,连隔壁两户也着了火。

二楼的居民一听这话,吓得扭头回家抄值钱的东西往楼上跑。不知谁的衣服掉在地上无人认领,生生被踩成烂泥。房东闻讯,更是惊得一身冷汗,穿个睡袍便从三楼跑下来。一瞧楼下已成火海,顿时手足无措,差点被疯狂逃命的居民给撞下楼去。薛云烬手快,拉住他的膀子,拽到一旁说话。“房东!你可得冷静,如果大家伙再这么乱成一团,都要被烧死在这了!”一听到死字,房东双腿突然发软,一屁股跌坐地上。“死……死……”

“如果再不自救,可就真要死在这儿了!”薛云烬扶起他,大声劝解。奈何他的声音在逃亡的嘶吼中显得软弱无力。房东听到有自救仿佛看到希望一般,掐得他胳膊一排指甲印。“你有法子是不是?自救?自救?怎么自救啊!下面全给烧了!可怎么逃啊!”

“这栋楼可是你的,你要不打起精神镇住这些住户,我法子再多也没用!趁现在火势还没烧上来,你赶紧召集大家采取行动自救。至于什么法子,我来替你讲!”

“真的……真的有法子?”

“再迟些就真没法子了!”薛云烬通牒一下,房东哪管有效没效,不及细想便遵从了他的提议。居民见房东出面说有营救的法子,纷纷拢过来姑且听之。薛云烬在房东示意下站出来,赶紧道出他的法子:“废话我就不说了。现在妇女、老人、孩子全部上顶楼,由青年女子负责安排。男人留下来分成三组。一组强壮臂力好的,抄家里所有能用的榔头或大锤去二楼右边走廊砸墙!那个方向楼下暂时还没被波及,所以一定得抓紧时间!还有一组专门负责从二楼居民家中接水,剩下一组负责灭火,务必在砸墙成功前使火势未能上延至二楼!房东身子弱,就留在三楼照看老人们。现在凌晨人都在熟睡,得闹点动静让别人听见咱们这儿出事了!大家都知道这是老式楼房,木头结构又多,所以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听明白就行动,切记不能乱!一乱什么法子都不顶用!”

生死关头,谁还敢不仔细。大家立刻遵照他的意思,分工合作。段思绮这时走上前想参与接龙递水。薛云烬不肯,严辞要求她去楼上照看老人孩子。一转身他人已回到走廊,和其他人一并抡起榔头奋力砸墙。所幸楼旧,墙壁比不得新房子那么结实。一轮敲击之下,渐渐裂出缝隙。大家伙一见有了盼头,手下功夫更加狠力,不久便砸出半个拳头大的洞来。段思绮等不得,又偷跑下来。帮忙收些毛巾布条在水里淋湿,派给那些负责在楼梯处灭火的男人。自己也熬不住烟熏,弄一块湿布捂住口鼻。回身偷望忙得汗流浃背的薛云烬,心底不由自主升腾出一股钦佩。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发现他的另一面。或许,她真的了解太少,太少。

不多时,墙壁被男人们砸出足够一人通过的大洞。有人正准备去取木梯,却发现楼下早已围满四周的居民,连警察厅也动员人手过来灭火。见楼上砸穿了墙,巡警忙将铁梯搭在洞下。周围的居民和巡警也帮忙浇水,不使火舌烧过梯去。顶楼的人纷纷走到洞口,薛云烬和一些男子安排老人和孩子先走,底下人负责接应。等孩子老人平安着陆,他又忙唤妇女们赶紧下去,自己回屋收拣东西。段思绮本想同他一起最后走,但在他劝说下只得先离开。

当所有居民都抱着家人欢庆这得来不易的重生,她则静静守在楼下,心悬了又悬,紧了又紧,却还不见他露面。等大伙回过神方才意识到还差一人未逃生,也焦急的忙昂脖子张望,期盼着他平安无事。“出来……出来了……”房东突然大叫,猛一拍掌将几乎呆滞的段思绮惊醒。她扬起脸,紧张的向洞口望去——他出来了!“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了,都平安了!”居民们沸腾起来。大家一窝蜂凑上前,团团围住迟到的英雄。薛云烬绕过人群,含笑地走到段思绮面前定住。瞧出她双眸噙满泪动得无言以对,他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我没事了。”段思绮怔怔望着他,骨鲠在喉。先前还能忍住的泪,蓦然夺眶溢出,“你回来了……”好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却如此生硬,但薛云烬心领神会。他笑语,透着无比的自信:“你应该说:是我的英雄回来了。只是你的。”倏地一记俯身,飞速攫取那片沾满泪水的红唇。

烟火间,烧不尽,柔情缱绻。

№将门虎子——不识人世苦

“简直就是胡闹!”

康肇卿一回到府邸,劈头便将儿子康少霆喝骂一顿。指着儿子鼻头,细数他犯下的荒唐过失:“我让你在军中学习经验,你倒一把火烧到为父身上!年轻气盛,也太过轻狂!小金堂是什么地方,你带几个虾兵蟹将就能擒住幕后主使者?结果如何啊?连人家一根辫子丝都没抓牢!”“我现在虽只是个学生,但也懂得一个国家需要正义!老百姓需要公正!政府得树立公信的形象!否则,秋收起义就是最好的血例!”康少霆不以为然地冷笑,头一昂,据理力争。

“哼,那些不入流的农民起义能顶什么用?不一样被打得满世界跑!你这么冲动,国家还没乱起来,你老子就得第一个伸脖子给人砍了!”康肇卿斜睨了他一眼,背负着双手无意识在厅内来回走动。忽地一定,指节重重叩响紫檀木的书桌:“你说你,去搜检小金堂这么大的事,不懂得严密进行,非闹得全武汉都知道!你大摇大摆的去搜人家的鸦片,谁还不知道把罪证都藏好了!也不想想小金堂贩运鸦片连老百姓都知道,为何政府却一直闻风不动装作没事人一样?这些你都想过没有!”“正是因为政府腐败无能、为虎作伥,才助长了小金堂的气焰!”康少霆理直气壮的驳斥,丝毫不因自己的冲动而羞愧。

终究是年轻气盛,康肇卿压下一分怒火,耐心告诫:“你也知道这么说,可干起事来怎么就不计后果?凡事都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日后大难临头才能自保!如今桂系操纵南京政府,连蒋介石和汪精卫都能踢下台,他们还有什么人不敢动?咱们这里虽然已不再是核心省市,但出了分毫差池也是要殃及池鱼的!”

“那同你又有什么瓜葛。汪精卫都不是武汉政府的首脑了,即便你曾经是他底下的得力助手,可这都是过往之事。再则,我整治的是小金堂,与李宗仁那些人有何干系!”

“没有关系?看着是没关系,可一扯出来谁都撇不开!”康肇卿长叹,无奈于儿子的涉世不深,“当初四川军阀风头最胜,很多不过是土匪流寇出身。没受过半点正规训练,怎么就能抗枪跟着造反?没人打理身后事,没有巨大的经济来源,一群乌合之众能安心听命?政府呼吁禁鸦片不是一两天,为何总是禁不断禁不了?又为何小金堂可以在短短半年间便成为武汉第二大帮派?你觉得这些真的没有关联?我告诉你——鸦片!全天下一年的鸦片利润,足够国民政府再组百万,甚至千万的军队!他李宗仁不是没碰过,只是大家睁眼闭眼,有人暗中贡献军饷也就万事好说!枉你读一肚子洋墨水,被一腔不合时宜的热情冲晕了头!”康肇卿饶过书桌,兀自坐回沙发上。身子往后一扬,揉捏着鼻梁,略微闭目养神。

康少霆继承了他的基因,鼻梁也很高挺,颇有一股阳刚气。只是他还年轻,更桀骜不逊一些。“我还是无法苟同。如果纵容政府包庇下去,天下还成天下?那些以毒养军的金钱,全浸透了无辜百姓的血泪!多少人因为鸦片而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因为鸦片过着人鬼不如的生活?这些全部都是洋人糟践我们国家的罪证,难道国人还要继承下去!政府作为百姓的庇护者,不懂得体恤和照顾这些弱势,反要和恶势力狼狈为奸,鞭挞自己的子民!这种行为根本就是天理不容,亡国之兆!我虽不是军人,可我是个中国人!无论贫富,都是华夏儿女,我难道不闻不问,麻木不仁的由他们自生自灭吗?爸!你是军人,血性与正义感是军人的天性!莫非在物欲纵横,奢华靡费的世俗诱惑下,军人便要甘心情愿沦陷,丧失这一令人敬仰的信念吗?爸!我要当的不是这样的军人!绝对不是!”康少霆说得激动,颈项青筋毕现。他捏紧拳头,骨节隐隐作响,满腔遏止不住的愤慨!

尽管他还年轻,尽管他所获知的世事少之又少,可面对国家如此不堪的恶习,他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国家需要变革,已经刻不容缓了!但父亲一记冷哼,先凉透的,是儿子这颗渴望救国的心。

“少霆,你还太年轻。热情不过是一时的匹夫之勇。国家兴亡,不是靠军队挺身而出就可行的。自古以来军人的天职只是打天下,从来就不是守天下,更非治天下!我如今被桂系提防,生怕我会同汪蒋二人其中一派结盟。万一再惹出祸端给人抓住把柄,那就是自取灭亡。你要知道鸦片为何总是屡禁不止,那是因为它不仅是小金堂的财路,也是某些权势官员的财路啊!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康肇卿最后一次劝告儿子:“人生百态,只有你自己去体会。为父说得再多,你也未必能了悟。这样吧,别再留学了。我安排你进黄埔军校。”“可我的学业……”康少霆刚想争辩,父亲已摆手不愿再谈。无奈之下,他只有闷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反复回想父亲说过的话。或许他也在思考,坚持,还是妥协。

这时康夫人敲门进来,见两父子已经休战,笑着数落丈夫的不是:“你一回来就不得安宁,非要逮着一个人撒气不可。向来你教训儿子我从不插言,但这次你火气也未免太盛了些。”她搁下托盘,将一盅乌鸡参汤送至康肇卿手旁,柔声道:“先喝点参汤,让少霆回屋自己想明白。终归是年轻人,做事难免少些分寸。但他敢作敢当的气概,倒也没辱没你。你也是,舟车劳顿不知道休养,还以为是当年呢。”闻得这番话,康肇卿总算露出一丝笑容,对妻子的关怀大感欣慰:“唉!你总是看着柔弱,其实老将我的军。那……少霆啊,你就先回房吧。”

康夫人一使颜色,康少霆终于得以脱身。望着儿子修长的背影一点点消失眼底,康肇卿没由来地叹言:“如果少霆多几分少骐的匪劲,他往后的成就估计会更高。可惜啊……他为人太正气。而军人,有时就需这几分虎狼之胆啊!只盼他在黄埔军校里可以得到磨练。”“为什么不送去河北的陆军军官学校呢?”黄埔军校成立不过三年,名气实力远不及河北的军官学校。康夫人纳闷也并无道理,只是康肇卿看得更长远。“任何事情,都别只顾眼前。虽然黄埔军校资历尚浅,可学的东西未必就比陆军军官学校少。我自有道理。”

他啜饮了一口参汤,忽然又问:“少骐呢?这混小子比起他哥哥,没一样让我顺心的地方!”“你就别问了,喝完参汤再说吧!”康夫人怕丈夫又动气,好言相哄,总算是劝住了。

躲在走廊角落的康少骐见哥哥下了楼,才敢现身。从康少霆进去到现在,他一直在偷听书房里的动静。本意是想知道父亲如何训斥哥哥,他乐得落井下石,好再奚落哥哥一番。但现在他有了更妙的点子——混进小金堂!能令哥哥栽跟头的地方,他都有兴趣去探访。但要清楚小金堂的底细,就得向行家取经了。好在他打架闹事时也没白混,知道但凡有江湖问题找一个人就对了!李记茶铺的伙计——葫芦。

葫芦不是江湖人,但每天都能听到一些江湖消息。他曾和康少骐有过数面之缘。那时并不知道康少骐的身份,还以为是一般的小混混。有次差点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和他打起来。事后见他出手阔绰,便猜想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也就有意巴结。这次康少骐自动找上他,于情于理,他都不敢托词。而老板只要客人挑雅座,少不得暗示伙计们多卖点嘴上功夫。葫芦得了理由,便殷勤地请康少骐进入雅座。几样果盘小点一摆齐,上等龙井也端上,他方得闲细诉起小金堂:“这小金堂说来可话长了!话说……”康少骐不耐烦地一筷子打在他嘴上,骂了一句:“少嘴贱!说正题!”“是……是……”葫芦委屈的摸下嘴巴,赶紧说重点。

“小金堂现今的堂主是龙老大,当面对人热心肠,背后放一枪。帮里很多兄弟不服他,结果第二天都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几个月前二当家和三当家都死了,现在上位的是他们生前……”瞥见康少骐筷子一举,葫芦慌忙道:“小金堂的兄弟胳膊上都有玄鸟的纹身!如果等级高的,还有特属的纹身!”“早这么说不就得了!非得跟我绕圈子。”康少骐放低手,夹了块凉拌黄瓜丢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追问:“知道图案什么样吗?他们新丁都怎么进堂子?说全了可有赏钱。”这话合了葫芦的心思,他卖乖的踱到康少骐跟前,躬着身子忙不迭回答:“有有!我见过好几回了呢!”他可不管康少骐为何要知道这些,肯给钱他就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巷口有一处摆地摊的小贩,什么胭脂水粉,手镯链子,吃的穿的,应有尽有。有个中年汉在豆腐块大的地方摆了张台,代人写信写吊唁之类。康少骐走上前,几张票子重压在他砚台边。中年汉诧异的抬眼一望,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哥是要写信?可不要这么多钱。”

“给我画副图。我满意了,钱全给你!”

中年汉困惑的接过他递来的图纸,一见图案更加费解:“这不是玄鸟嘛!你这是要画哪儿啊?我现在可没那么多颜料。”“不必麻烦!”康少骐撩起袖子,大刺刺地将胳膊伸过去:“就在这上面画!”霎时,中年汉一脸愕然。

不过这汉子笔下功夫确实了得,没多久便完成了玄鸟图案。任谁瞧,都会误以为是纹上去的。康少骐自然十分得意,支起胳膊瞄了几遍,走前再多给他几张钞票。如今万事具备,就差葫芦说的最后一风了。虽然这风困难点,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一个小小的门子?他勾起唇,胸有成竹。

康少骐听从朋友的建议换了一套黑色短打,学着帮派人士的习惯,外层永远是不扣的。又刻意歪着脖子,叼上便宜的烟卷,大摇大摆在大街上行走。路人一见他过来,立刻埋起头哧溜一下绕开。他暗爽,心想这角色演的有板有眼。过于投入,竟连呼啸驰来的老爷车也不放在眼内,照样不疾不徐过马路。对方一个急刹车,轮胎都快擦出火花,司机气急败坏的按着喇叭,伸出脑袋就是一串难听的咒骂。康少骐起初不在意,由得背后骂声阵阵。可突然眉一拧,凶狠地将烟卷一甩,转身冲向老爷车,猛力大拍车门。“出来!听见没有?出来--”“哎呀!我没找你麻烦,你还找上门来了!”开车的也恶言回敬,下来和他对质。

康少骐见他一身专职司机的打扮,后座还载着一个年轻妇人,更加放开胆。攥起他的前襟便骂:“刚才你骂我贱骨头,爹娘早死啊?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言罢一拳砸到司机的面门,痛得对方踉跄倒地。后座年轻妇人再也沉不住气,一下车将康少骐推开,“这天底下没王法了?由得你一个小混混在这里耀武扬威起来?”鄙夷的白了一眼,翘起尾指扒他领口,冷笑道:“我当什么牛鬼蛇神,做我杜府的佣人都不够格!”

康少骐也冷笑,倏地手一拽,生生将妇人旗袍领上盘扣扯落,露出内里小衣。“我当什么风情少妇,原来胸前空无一物!”“你个小混球骂我家少奶奶?敢欺负女人!”司机见主人受辱,一个箭步便冲上前要揍他。谁知那少妇拦住司机,反手一巴掌掴向这个不知好歹的市井流氓。康少骐也不甘示弱,大力一拽将她的旗袍扯得更开了。见她惊惶失措的狼狈样,他一乐,像看耍猴戏的。

“做女人,别太凶!不就件破麻布嘛,赔你就是!”他掏出几张票子,轻狂地丢在她急于掩盖的胸前。司机见状赶紧脱下外套给少妇披上,再想问他寻仇,人已不知所踪。平白受了侮辱的丁淑芳哪遭过这罪,恼得将司机痛斥一番。而这个不要脸的混混她日后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

阖眼还没多久,便有人将正躺太师椅上酣睡的龙老大摇醒。猛一睁目,原来是几日未见的天蟾。“你每次真会撞点,总在老子最不得空的时候。怎么样了?这些时日在哪个窑姐被窝里躲着,面都不露了。”放下搁窗架的双腿,他扫兴地抱怨。“怕龙老大见多了我这张脸,会觉得腻味。”天蟾接过他递来的雪茄,优哉地躺在靠窗的长椅上。头一偏,望向窗外码头正在搬运货物的手下。“四川那边的货到了?成色怎么样?”

“可比那些杂毛给的货色好多了,你安插在凉山的人倒是挺管用的。”

“不然找这些人干吗。鸦片比不得一般买卖,你不要,别人争着抢。只有怕卖的,就没有怕买的。与其总被人牵鼻子走,不如咱们自己另辟捷径。”“正是这话!妈的,暴利谁不想插一手!就是货不多,你那小兄弟还得卖力些!”龙老大盘算着如何暴富,天蟾则思考如何多生财路。一个钱字,搅得人挖空心思。

“这事急不得。他第一次运货就被四川一些土军阀扣了,不是脑子机灵,命都难保!现在好不容易混出人样给咱们牵下猛爷的线,开头别太要求,往后自然会更顺通。记得多留意龙江帮的动静,自从万三思死了,他们一直想着重振雄风呢。我怕他们已经在想招争夺凉山。”猫总是闻不得腥气,龙江帮那群人一刻不提防都不成。想得有些烦闷,天蟾愣将没抽几口的雪茄掐灭。龙老大同样费心琢磨,额头都挤出几层皱纹。

“堂里有谁是最没混出名堂,但吃喝嫖毒却是行家的?”天蟾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龙老大甚为不解,反问:“怎么问起这个?”略一想,“那应该是小刀,以前跟老三混的一个小流氓。”

“进码头时我看见一个冒充小金堂的毛孩子。不过没识破,让他在门口候着。”

“妈的!敢冒充我的人?那你还不找人把他砍了喂狗!”龙老大性子暴躁,听到有人在地盘挑事,哪里还坐得住。“听我说完,这小子可碰不得。”天蟾自有道理,“等会咱们做一场戏,让人将他打一顿,可得仔细地方打,别破相。然后让小刀仗义救他谎称是龙江帮的内线,想尽办法一定得和他套上关系。出去和那小子玩耍开销的钱,帮里暗地支付。这事可得做的不露痕迹,做得漂亮!会有大好处!”能令天蟾着紧的角色,恐怕不是小人物。龙老大似乎有些预感。“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来头?难道他家里是……”

“康肇卿的二公子--康少骐!你说这个宝,值不值得押?”

“康肇卿的儿子?”龙老大除了震惊,便是十万分的意外,“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宝太他妈的值得押了!”一时兴奋,差点将茶盅拍碎。自动送上门的肥羊,他怎能错失。天蟾自是得意,他也很想知道往后的局势会演化成何许模样。估计这场戏,是越来越好看了……

№天蟾现形——是祸难避

段思绮绝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有这个胆量。那晚的大火不仅烧毁了房屋,也烧去了她应有的矜持与分寸。如果初夜是她对于年轻的放纵,那么此时此刻,她很清楚,她是真的爱上了这个男子。纵使他远不如杜怀融纯厚。

窗外华灯初上,房间内渗进几缕鹅黄,但她仍蜷缩在被子里,赤裸着身体羞于见光。翻转着身子,简陋狭小的旅店唯独一张床还算大。薛云烬摸进被窝,用同样赤裸的胸膛环抱住她。情人之间的亲昵,始终比不过身体互相的慰藉。

“还怕丑呢?现在不冷了吧。”他故意撩拨她,咬住她的耳垂不放。她避开他的眼眸,悄悄伸过手,不自然地一点点抱住他。下意识的仍有几分心虚。第一次的蜕变着实太快,以至于她都没仔细考虑过,将来又该如何。

“怎么不说话?难不成还在回味?”他绝不认为她在后悔。可这种自负难免会让她更羞怯。依旧沉默不语,但心里却期待他的反应。“要不,我送个漂亮的灯笼给你?”他笑了笑,黑玉的眸中跳跃着一份俏皮。可眼下哪里有灯笼呢?段思绮疑惑地望向他。疏忽一眨,他已如狡黠的灵蛇滑入被中,宽厚的手掌沿着她身体曲线,一路直达腰间。还来不及惊呼,胸前一点樱红已被一片潮热包裹。他舌尖轻弹,段思绮顿觉一波波酥麻犹如化不开的春潮,挑逗出那深锁在天性下的狂热。

一阵热气拂来,吹醒花苞的妖冶。当它傲然挺立的一霎,他及时用两指将它生擒:“喏,这个灯笼漂亮吗?送给你!”煞风景的调笑,活活泄去了才勾起的暗涌。段思绮臊得无地自容,偏又想笑,只好匆匆拍掉他的手掌,将被子裹得更严实。“又拿我打趣,死没正经!”她偏过脸,掩盖差点露馅的狼狈。过会儿感觉他下了床,再回来时一本书搁到了她眼前。

“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好奇的撑起身子,摊开书,一页页浏览。不曾想里面的插页全是古人行房的画面,并且每一对男女摆出的姿势也截然不同。有些画得露骨竟连下体都描绘出来。书还没翻完,她已是面红耳赤。既惊讶于画风的下流,又禁不住好奇。

“这是春宫图,汇集历朝历代古人对于闺房之乐的探索,及其天马行空的构思。造福后代子孙,可谓功不可没。”他慵懒地伸手抱住她,下巴枕她的肩头一并观看。不时在其颈项间呵气,有意骚扰。段思绮害羞地将书一合,反口便骂:“什么造福子孙,是造福了你这群登徒子才是!”“瞧瞧,才先不知是谁看得目不转睛。既然你开罪我这种登徒子,我非得把你给拖下水不可!”一个翻身将思绮压在身下,双手死死按住她两只手腕。见她企图反抗,一个吻封死她的抱怨。良久,唇齿间的激战才休止。然他一个挺身坐起,彻底抛开遮羞的方被,让彼此赤裸相对。

窗外霓虹灯的光芒射进来,在段思绮的胸膛翩翩起舞。一闪一闪的彩光犹如欢快的舞者,流转于雪山的尖峰。一副活色生香的春光图就在他身下,触手可及。而这时的她,薛云烬是极爱的。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记忆中他从不是谁的第一个,所以才会对初次的占有记忆深刻。

“快躺下来了!不然我可恼了!”段思绮嗔怪。其实也并非真恼,只是自卑,觉得光身子很难堪。在他面前,她更想掩盖一切她觉得丑陋的部分。但薛云烬固执的坚持,他不允许自己的女人怯场。抬起手,用结实的臂膀托起她的纤腰,轻轻架在他双腿间。扬起身躯,一头埋进她徐徐发抖的双峰中。为了让她乖乖听话,他飞速含住在唇边来回摩擦的樱桃,一口一口,耐心寻味。仿佛这两团圆润的珠峰,恰是西洋饼店中最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蛋糕。一颗点缀雪白的红樱桃,正热情的向他招手,呼唤他前来……

克制不住的情欲,湮没了所谓的道德廉耻,使她渐渐变得贪婪。一种肉体上的凌驾感,在下方推波助澜的厮磨间,愈发显得炽烈,火热。当爱液仿若山间泉水源源不断地淋漓,一种渴望被吞噬的感觉瞬间颠覆她的理智,烧干了她的血液。张合着双唇,似乎想在空中探求着什么。

突然驶入的一柱怒火,将她身体烧成了颗颗圆珠,在翠玉盘中滚动着。近乎疯狂的战栗,连抽气都似掺杂着肉欲的靡乱。她闭上眼,脑海一片空白,唯有凌乱的喘息如飞絮一般,散落四周,徘徊不去……

醒来时,薛云烬已经出去了。没有留下任何便条,只放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搁在床头。虽然一早没见他人,到底也少了些尴尬。何况他又这么细心,段思绮自然欣慰,干起活来都比往日爽利。

忙到晌午时分,段思绮动身给几位常客送去她代为设计的披肩手袋之类的配饰,当作店里不时反馈给老顾客的小玩意。其中有一户住在武昌紫阳路附近,离她家挺近。所以她把这户安排最后送,为的是顺道探望一下母亲。可当段思绮兴高采烈的推开虚掩的大门,却见母亲歪倒在门槛旁,鲜血濡湿了蓝色的右裤腿。而屋内则是一片狼藉。“妈!您这是……”段思绮脸色煞白,飞跑过去将母亲搀起。好不容易送到卧房,慌忙检查母亲其他地方有无损伤,却被母亲摆手制止了:“我没事,就右腿磕破了点皮。”“人都这样了还没事!”母亲额头都逼出豆大的汗珠,段思绮如何肯信。撩起母亲裤腿一瞅,膝盖上有道一寸长的血口子。这哪里是磕破的!

“妈!您这明明就是给人用刀划开的!是不是家里遭贼了!”

段林氏以为她要报案,居然惧怕地连连摇头:“没--没--思绮你别问了!”“妈!您真糊涂!难道忍气吞声就能换来平安?那些贼人您越是忌惮,他们就会变本加厉,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犯事!我先给您请大夫,报案是一定要的。”不顾母亲劝阻,段思绮已打定主意。所幸母亲伤势不重,老郎中很快便清理完伤口,开了张方子给段思绮。服侍母亲服过药,段思绮准备去报案。刚站起身,一只手突然抓住她,母亲惊惶地看着她,仿佛是在请求:“思绮,听妈的话,这些人咱们惹不得啊!”

一听到‘惹不得’三个字,段思绮无名火腾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天底下究竟还有多少惹不得的人,难道我们这辈子都要做活哑巴么!妈!如今咱们才是受害人啊!”

“可我们是百姓,注定没撑腰的人啊……何况为这事,你大伯已经送命了。我不想你再出什么事!而且他们说只要咱们守秘,就保证不为难。”“这些没王法的狂徒恐吓人的话您可千万别当真!”段思绮压根不屑匪徒的信义。可母亲深信不疑:“真的,他们不会再来了!东西都搜走了。只要咱们嘴紧,就不会再来的。”

“东西?不是财物吗?”

“他们要的是……是你大伯留给祈樊的那个花瓶。瓶壁涂的石膏下面,有一张盟约书。”

段思绮愕然,无法想像母亲恐惧的来源竟是一纸契书!

原来大伯出事前,告诉了母亲一个关乎生死的秘密。当年他并非是去外地从商,而是易姓改名追随孙中山先生,四处奔波。因为没有兵权,受孙中山扶植的军阀们,最后纷纷背叛他,一次次将其赶下台。遭遇了无兵便无权的尴尬处境,孙中山开建了黄埔军校,并且开始游说社会上小有地位的商贾及其正冒头的军阀一同结盟。可惜同年广东突逢兵变,孙中山在逃命前唯恐不测,将盟约书秘密交给了大伯。然而大伯逃回武汉没多久,被政府误认为是时下正造反的乱党,冤枉砍了脑袋。后来孙中山也谢世长辞,盟约书的下落更无人知晓。母亲总以为从此躲过一场浩劫,不曾料终究还是被人找上门。可是交出了盟约书,就真能换回平安吗?段思绮害怕,日后会遭致更大的不幸。

“老板,我母亲病了,家中没人照料。我想请几天假……误工的钱我愿意扣掉!”段思绮傍晚硬着头皮赶回店里向李老板请假,说话声似虚了几分,转瞬被李老板拨打正欢的算盘音所湮没。一枚珠子忽地重撞响另一枚珠子,李老板方关切地抬起脸:“这是什么话!母亲生病,做子女的怎么可以不守在旁的?你只管安心照顾令慈,三天的假我允了。”“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只要家母伤势好一些,我立刻回店里!”段思绮忙不迭鞠躬道谢。总算李老板通人情,好歹能求来三天时日。

出了‘千衣坊’,段思绮寻思该不该去找薛云烬。迎面被人撞疼了脑袋才恍悟,她所去的地方不是回家,而是通往他的住所。那个撞疼她的人,恰是薛云烬。

“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心事?”他弯下腰,将脸挨近她面颊,发觉她似有意躲闪,不经意一笑:“不得了!孙大圣把你的眼睛当五指山了。”指尖淡淡一扫,带走她眼角的泪,也将她伪装的坚强一并瓦解。蓦然间,段思绮一个纵步抱住了他,紧紧地。

“我妈病了!我们家……”她不敢说下去。虽然她真的非常想一五一十对他坦白,可她不能。恐惧和无助缠得她一分一秒都不得舒坦,因此她才需要一个可以依赖的臂弯。或许薛云烬也知道她想要的,不过是有个人陪在左右。所以他一句话也不说,只用力回拥她。良久,终放开手:“别难过了,再哭可就变丑丫头了!天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他轻抚她的后背,一下复一下。竟使得她汹涌的泪水乖乖缩回眼眶,半滴都不再流。如今的她越来越懂得配合,一天比一天顺从。是因为坚信有他在,一切厄运终将过去。这个习惯不好。可她乐意。

路过水果摊,薛云烬挑了几样新式水果,又在药铺抓了些滋补的药材和一包蜜饯,探望病人总不能两手空空。段思绮谢绝他的好意,无论如何不肯让他破费。扯了半天,还是拗不过。但最令她为难的问题,还是怎样向母亲介绍他。朋友?恐怕这个谎是瞒不过的。尽管很怕母亲反对,但她仍然希望母亲能够见见他。

母亲想必也看出来了,尽管段思绮谎称是店里认识的朋友,听说母亲患病特来探望。然而薛云烬一言一行,谈吐举止,无不彬彬有礼气度文雅。并且还体贴入微的选一包蜜饯qi书-奇书-齐书,便于她喝中药时作润口之用。这等教养,又通人事,怎可能出自普通百姓家。段林氏心知肚明,却全然不加细问,只不停道谢。待到段思绮去厨房煎药,段林氏才抛开虚礼,开门见山:“不是我贬低自己的女儿,思绮她没念过什么书,涉世又浅,比不得薛少爷您见多识广。有些话我要是说得重了,还请见谅。”“伯母叫我云烬便好,有什么话但讲无妨,晚辈虚心受教。”薛云烬必恭必敬,洗耳恭听。

段林氏不再避讳:“我们家何种情况你是看见了,孤儿寡母守着这点豆腐块的旧屋,刮个大风下场冰雹,还害怕房子倒了。要是我命短现在伸脖子去了,怕是连口薄棺都凑不起。就算思绮改天有了婆家要过门,我是连一件像样的嫁妆也拿不出。可即便如此,我也决不会贪图享乐,学着别人将女儿塞去给人做小做填房!只要寻一个待她好,老实点的汉子,哪怕生活不宽裕我也不会计较。薛少爷你仪表不凡,自然有大好姻缘任你挑拣。我们这种贫寒百姓,绝不敢高攀。”话已至此,薛云烬还怎能不明白。他静默了半会儿,竟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有个很冒昧的问题想请教伯母,为何您可以为一个男人苦守十年而不曾改嫁?”这个问题的确很没分寸,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段林氏却坦然相告:“因为那个男人是我丈夫。”答案就这么简单。然而在那一瞬间,却令薛云烬对眼前这位普通农妇肃然起敬。她的坚贞,足以令许多寡情薄义的女人汗颜。如果世间多几位这样的母亲,或许便能避免不少的悲剧。薛云烬喟然长叹:“像您这样的母亲,任谁也不忍伤害。何况我?”

不论段林氏对此话作何感想,在门外无意听到这番对话的段思绮心底多少有些感伤。小时候她总以为只要把口袋拢紧,便能够将山头最清爽的晨风锁进去。可是当圆鼓鼓的口袋一天天缩小,逐渐变得干瘪。她伤心得号啕大哭,认定是谁把她的风给偷走了。当时父亲笑着告诉她:“连最平和的空气有天都会消失不见,来去匆匆的风又怎会甘于屈服在你小小的袋子里?思绮,风是自由的。它或许会在你身旁停留,或许会允许你触摸它,但它绝对不会在乎你。因为风也是极其孤傲的,所以格外无情。”那时她还年幼,对父亲这番玄乎的话完全意会不了。但现在她开始懂了,原来薛云烬就是她袋子里根本装不住的一阵风……

“怎么一直不说话?还是别送了,你快点回去照顾你母亲。”段思绮送他有一段路了,可是途中半句话都不肯讲。薛云烬有点预感,但仍故作不知。看她傻乎乎跟出了两条巷子,终于忍不住逗她:“哎!你是不是担心我被野猫叼去,所以打算送我回家,顺便再同我暖暖被窝?”段思绮扬起脸,认认真真凝视着他。同时在心底反反复复刻画他的面容,强迫自己牢记下来。如果有天一切成为追忆,她绝不允许在某天醒来忽然淡忘了他的轮廓。

“云烬……”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薛云烬愈发生疑,刚想启齿手却被她牵住,掌心和掌心之间贴得异常紧密。忽然,她悄悄用手指在他掌心重复写下一个字--绮。“云烬,如果日后走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你可不可以永远记得,曾经有人在你手心写了十个‘绮’字?”十谐音同‘思’,既是让他‘思绮’。思念‘绮’这个人,记得这个人名‘思绮’。一语双关,偏是最消极而又无可奈何的请求。她几时变得这般脆弱?“可以吗?”她还在等待,她要的真的不多。

可惜薛云烬这一次变得不够果决,完全可以干干脆脆了结的话题,他却避而不谈。只怜惜的抱紧身体在瑟瑟秋风中颤抖的段思绮,已不知还能再做什么。十几个小时后太阳一样会升起,明天一样要到来。他要得起的,也仅仅只有现在而已。不要总说沉默是出于无奈,如今在他看来,却是一种最不值同情的懦弱。感觉怀中人为了等待这一句许诺而焦躁不安,他只用硬性的理智占据主导,放开了手。最终,段思绮没能得来她想要的一个肯定,但她没有因此难过。感觉是骗不了人的,哪怕没有语言的辅助,她一样可以实实在在感受得到。薛云烬一定在心里认可,又何必多此一言?

送走薛云烬,她转身回家。门才一推开便看见地上有个油纸包。以为是薛云烬遗落的,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包的全是银元。其中一颗夹杂在银元堆的白莲子,显然是原主人故意留下的。这是提示,因为有人看得懂。曾记得年幼时一天夜里,她和堂哥悄悄溜到河塘边偷莲蓬。清淡的荷花香犹如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勾起孩子们不懂节制的贪吃兴头。段思绮舒舒服服枕在堂哥腿上,剥着莲蓬,眼望天。不时将剥好的莲米,送到他的嘴边:“哥,你以后要是还带我出来玩,我就把莲米都剥给你吃!”堂哥想了想,点头应承:“好!一言为定。”说完伸手去钩住她黏糊糊的小指。一捧莲心,换来一份新的契约,在他们17岁与14岁的那年深夜签订了。这本只是她和堂哥的秘密。难道……是哥哥?!她大骇,丢下包裹直奔巷口。然而茫茫人海,哪里还有堂哥的影子。真是哥哥吗?他真的回来了吗?

薛云烬渐渐放慢脚步,余光不住向身后扫视。他知道,从和段思绮分别后有人就一直寸步不离的跟踪他。只是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猫?谁又会是被追的老鼠。他唇角一勾,倏地飞身钻入胡同拐角,诱使那人快步追上前枪口分毫不差的瞄准了不速之客的脑门。

“跟得这般辛苦,歇下脚如何?”薛云烬莞尔一笑,非常绅士的主动‘询问’。面对他用手枪威胁出的‘关怀’,来人泰然自若,双手一摊。“我还能选择吗?”他确实无从选择。遂摘下黑墨镜,怪笑道:“不过我想这副眼镜,应该更适合你戴吧。”他将墨镜对着薛云烬脸庞一比,人中上的两撇小胡子也掺和着放肆的笑声变得张扬。这一举动引起薛云烬的反感。疑惑片刻,他忽然将这人嘴上那撇耀武扬威的胡须扯去。果不其然--真是他!

来者见身份被识穿,遂举指弹开指向脑门的枪口,知他不会痛下杀手。“难得我从四川回一次,难道天蟾兄不肯摆下接风酒宴么?”去四川前他不过是个亡命天涯的鲁莽汉子。不识天高地厚,尝尽人世悲凉。九死一生之后,他脱胎换骨,不再年少轻狂。在欺瞒与被欺瞒,利用与被利用的一系列虚伪人际关系中,他渐渐学得世故,变得狡猾。因为他要生存。不过能有今天,他不得不感谢眼前这个叫天蟾的人。在他的唆使下,自己曾经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此番都做尽了。他段祈樊怎能不‘心存感激’?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学生再长进,终究玩不过留一手的先生。中国人无论何种行业,先生对弟子总归不会倾囊传授。所以薛云烬一直在容忍,他意气风发的挑衅:“你居然提前一日来汉,别忘了你仍是在逃的通缉犯,可别货还没送到人就先进了牢门。”“那些酒囊饭袋有这本事?再说我既然是送货来的,以你天蟾的势力,难道还保不住我?”段祈樊冷哼,不可一世。“你现在倒学会算命了。”收好枪,薛云烬将假胡子物归原主:“既然人到了,先把货的事情处理完。不会亏待你。”段祈樊没答腔,重新将胡子粘好,乔装成先前的模样才回话:“货到码头了。不过这次数量大风声又紧,我特意没用以前的货船运来。在我出来前留下心腹看守,他们不敢出差池。”

“时隔多日,我还真是对你刮目相看。”说不清薛云烬是讥讽,还是赏识,反正段祈樊一概接受。只是想到他和妹妹亲热的举止,在薛云烬抽身走前,一把拦下了他:“明人不做暗事。男人间的事,我不希望牵扯到家人。”薛云烬冷笑,料定他要追问:“我同你妹子的事,就不用你费心了。别问不该问的,也别做不该做的。”“我说过--这是男人间的事!”家人是段祈樊的软肋。和阿鼓族人相处的时日里,他更珍惜这句名词所代表的涵义。可如果他非得用命令的口吻,天蟾绝对只会用强硬的态度回击他:“有些话我不想再重复,如果你还想你婶娘和堂妹安稳过日子,就闭上嘴!有能耐的话,你以后自己回武汉照应她们,我也省点事!”懒理段祈樊,转身便走。被灭了气焰的段祈樊也只得生咽这口气。

但迟早有天,这脚下的地盘终将会是他的天下。到时,再也不会有人对他发号施令。他会和猛爷一样,拥有自己的王国!

№戏园偶遇——露水孽缘

在段思绮悉心照料下,母亲的病势逐日好转。三日期限一过,段林氏催促着思绮早回店里忙作。段思绮见母亲已能自理,便安心回铺子。

搭轮渡期间,她偶然听到众人议论前几日江边漂浮尸的案子。掐指一算,那两人死亡之期和她家遭劫是同一天。不知是不是心理作怪,段思绮总觉得江风刮得过分阴冷,仿佛提前到了冬至的光景。无意一瞥,瞧见一只鳊鱼翻转着雪白的肚皮在江水里飘荡,随波逐流,眼看就要飘向她这头。忽然一阵呃逆,她忙拢紧袖筒,不敢再倚靠在栏杆旁。

晚上薛云烬拿着两张戏票找她,硬邀她去汉口大戏园子听戏。小时候她就不爱听这些汉剧,因为长辈们总爱抱她同去,耳濡目染之下倒没先前那般反感。今天难得和薛云烬一块去,自然是巴不得。将店里收拾停当,段思绮便跟着薛云烬一并前往戏园子。因为是荆沙名角首次在汉口登台,一票难求。即使花牌上已挂上爆满,门口仍徘徊一些不肯散去的票友。段思绮沾了薛云烬的光,才有幸观赏到首演。

一入内,单看戏的大厅就有500多坪的面积。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正中密密匝匝的桌椅板凳早已坐满。戏还没开锣,现场却比开了戏还热乎。一些受了戏园关照的小货郎们,端着脱漆的木托盘,挨个向票友们兜售烟卷和葵瓜子。几个穿白褂子类似跑堂的伙计,则马不停蹄的从这桌转到另一桌,送毛巾送茶水忙的热火朝天。坐最前排的票价比后面的高许多,班主特别吩咐前排几桌免费馈赠水果和糕点。段思绮和薛云烬刚落座,一碟切好的苹果片、一碟麻糖片、一碟酥皮花生及两盏龙井便陆续摆了上来。

她接过薛云烬递来的苹果,匆匆咬了一口,眼神直往四周转悠。在他们后面还有双层看台,第一层看戏的位置最佳,而且也不像最上面那层座位散开;它是由几个隔开的包间构成,中央几间还挂着绒面的流苏帘子,旁边金挂钩上坠着红色的如意结,想必非一般人可以享受的坐席。此刻除了中央的几个包间未坐满,其他席位也已被人占了。“今天是什么戏啊?”段思绮停住嘴,转头问薛云烬。他正在小货郎的盘子里挑烟卷,嗅了嗅味道,满意地点头将钱付了。回神才说:“<辕门斩子>,这可是今天这角儿的拿手好戏,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巴望能进来过下耳瘾。”

“内容讲什么呢?”对戏她可是门外汉。

“是讲杨六郎派杨宗保出营巡哨,结果被穆桂英生擒,后来结为夫妻齐回营地。杨六郎大怒,要在辕门斩子示众。穆桂英为救夫君,自动向杨六郎请缨,愿助杨宗保大破天门阵。这汉剧我只听过几回,不过西皮,二黄,反二黄的多声腔调,我印象极深,能与昆曲媲美。尤其唱词方面可谓一绝。你仔细听,很是有韵味。”薛云烬抿口茶,恰巧开戏了。

段思绮睁大眼,一刻不离台上。忽见两名行头繁重的老生在一排龙套簇拥下,傲气凛然登上场。乍一亮相,底下票友们纷纷叫好,巴掌恨不得拍烂了。一段高亢明快的开嗓,薛云烬忙凑到段思绮耳畔,悄说:“你听,这个就叫西皮声调。如果音色浓郁深沉叫二黄。凄楚悲凉则叫反二黄。名堂还有很多,听进去了,便让人欲罢不能。”段思绮意会的颔首,更是专心致志的聆听。认真听下去,竟渐渐融入其中,体味出曲文的妙处。演到紧要关头,底下一众人等莫不是屏息敛气,如痴如醉。似乎连时间都一霎停滞。

听了几折,段思绮的视线全被‘穆桂英’吸引去。这个花旦扮相极为俏丽,嗓子又清脆干净,台下票友给足面子不停拍巴掌。后半薛云烬告诉她,很多戏迷等喜欢的角儿下场后,都会去后台拜会。有钱的都会送些礼品饰物或者邀请角儿赏脸赴场饭局。段思绮听闻可以和角儿会面,不禁动了心思。不知厚重的油彩后面,藏着的会是怎样一张素颜……

好容易等扮演穆桂英的花旦下了场,康少骐直接溜进后台。

小刀这小王八蛋没办过一样事他瞧得中,就惟独替他和扮演穆桂英的小花旦卞白凤接上线这一桩。好在班主只见过他父亲和大哥,对他并不熟悉。所以他也一直没对卞白凤表明真实身份,胡乱用个化名顶替。到了后台,卞白凤正在喝茶,眼尖一下瞅见他。

卞白凤比康少骐小一岁,多少有些孩子气,不像见惯场面的名伶们懂得适时的矜持。见班主到前台应酬,她也不像往日那般拘谨,频频向康少骐挥手示意他过来。可一看他两手空空跑来,面上挂不住,发气的将桌上的头饰砸向他胸口:“说好今天给我带礼物的,明知道是我生辰!你还……哼!早知道我就答应跟钱老板去酒局子了!”康少骐知她是假生气,偏不喜哄劝,还故意激她:“得了!我这心思是白费了!人家可不领情。”他板着脸从兜里掏出一道翠玉镯子,反手摔在地上,刹时碎片四溅。

屋里有几个龙套听到声响,还以为出什么大事。结果见到卞白凤眼红红,嘴唇都要咬出血来。康少骐随即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只玉镯子,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就往里套。一边还粗声粗气的喝令:“你既然埋怨我,我就替你把我的心给砸了!现在给你戴的可就是我全副身家,剩下的半边魂了!你要再赌气不要,我就把你劫回家去,免得日夜牵挂,迟早死你手上!”谁知卞白凤听到他这番表白,‘噗哧’一笑,倒没怨气了。一把抽回手,偏过身子故意不睬他,可镯子却没从手上褪下来。

“我道是谁大手笔摔镯子给人看,原来又是你这个小流氓!真是老天开眼,这会我看你往哪儿躲!”丁淑芳进门就瞧到这场好戏,主角居然还是她发誓要千刀万剐的混帐东西!若不是她想进后台等着见荆沙名角,哪能碰上这个煞星。正好班主进来唤卞白凤上场,丁淑芳逮住他,让打发人去叫巡捕过来抓贼。

康少骐眼一翻,流气地痞笑:“我道是那个母夜叉,原来又是你这个老婆娘!怎么,还想爷给你揉下胸口?”“不要脸的东西!”丁淑芳气得浑身打战,只想撕烂这张胡说八道的臭嘴。谁让她要强惯了,一生也没遇到这么会耍无赖的。康少骐自然也还没见过这么难缠的泼妇,只管宽慰卞白凤安心上场,不必担心他。

班主打量这两人是旧相识,不过一时闹了别扭,便充当和事佬挡在中间好言相劝。丁淑芳哪里肯善罢甘休,只恨今天是独自来看戏的,没带一名家丁。这会子要人手了,没一个可以替她撑腰。眼见这混帐东西大摇大摆的从她跟前走过,面前又有班主劝助,光骂压根不顶用。也不顾及自己何等身份,竟学着那些个在家撒泼的悍妇常常打骂自己无能丈夫,随手拎起一样东西当武器的狠劲,扯下怀璧送的西洋胸针重重掷向那个小王八蛋的后脑勺。康少骐闪得快没砸到脑袋,可把脸上划了条血痕。唯恐事情闹大,万一真招来巡捕,他在外面胡混的事也必定会被父亲揪出来,只好走为上策。虽然他从来不是个记恨女人的人,这次却记住了她。

见仇家又跑了,丁淑芳哪里还有心情等着会名角,气鼓鼓地立马走人。刚走到通往大厅的廊子没多少步,就被突然伸出的手膀子拖进一间黑房子里,嘴巴被布条塞住,手脚也被这人用绳子捆死。万一这要是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该怎么办啊!可歹徒似乎不屑于碰她。将她捆绑好,便再没动她一下。越是这么僵持,她就越胆寒。脑海里纷纷闪过一副又一副凄惨的画面,迫使她更加恐慌。

忽地听见一声痞笑,嗓音竟再熟悉不过。“都叫你作女人别太凶了。你看,是不是又遭殃了?”康少骐划燃一根火柴,故意在她眼前一晃。原先还算是俏佳人的丁淑芳,此时早已面如死灰,之前张扬狂放的神色半分都不见,连泪水都被吓了出来。康少骐见母夜叉也有吓破胆的时候,愈发得意忘形。他点燃台上的蜡烛,从屋里翻出一些勾脸的油彩和画笔,蘸上黑颜料,身子一蹲下,频频将笔犹豫的在她面前比划。又左手为难的摸下巴,似乎不知如何下笔:“啧啧……你说给你勾个什么眉线好呢?柳叶?一字?要不,剑眉如何?”

这摆明是折腾她。丁淑芳又急又气,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泪更是没少流。可眼见画笔一点点往脸上靠,她吓得拼命哭喊,身子不停躲闪,生怕涂到。其实康少骐不过是吓吓她,倒也没真打算给她‘毁容’。但她越是惊慌,自己就越得趣。猛地一抖,假装手不稳碰掉了画笔,令丁淑芳误以为笔是向她面门投来,吓得闭紧眼号哭。片刻不见有异样,睁眼方看见画笔正逍遥的在他指间旋转,原来是他特意诈唬她。“如何?以后还敢不敢凶巴巴的?要是再不敢了,我就松开你。若是你口不对心,大声叫喊,后果可得自负。想必经此一事,你多少也该学聪明了。”康少骐眼一眨,调笑起来。

落难之时,丁淑芳哪还敢想那么些,忙点头如捣蒜,只求能放过她。哪怕素日里刁蛮任性,总归是被人宠出来的坏脾气。真到危机关头,她哪还敢逞强,一样是弱女子。康少骐得了保证,便将她嘴里的布条拔出来,只是未松她身上的绳索。丁淑芳本就压着一份很,此番瞅他一脸不正经的坏笑,料定又是在哄她。但仍有忌惮,只好示意的挪动身子,轻声抗议:“我都答应你了,怎么还不放了我!说话不算话,不是大丈夫所为!”康少骐眼一翻,讥诮道:“大丈夫有什么好?不过是好面子的虚荣。”说罢将指腹蘸了一些红膏子,又重新移到她唇边。“放你不难。总得留点什么才好……反正你这张嘴惹人厌,不如涂点‘膏药’,医治一下!”“你别乱来啊!我家里可是和警察厅互通的,现在放了我什么都好说!可别——”丁淑芳边说边往后闪,可惜躲不过。

“你尽管去告!等全城人都知道你被龙江帮的兄弟囚禁起来,难保你也不清白。我可是烂命一条,就怕你熬不住人家的口舌糟践。说成是你——自动献身也不一定!”这话拍中要害,果令丁淑芳哑口无言。康少骐心知她着紧名声,更肆无忌惮,真将指上的红膏涂满她唇瓣。深密的唇纹,转瞬便被殷红色填满,使得略显苍白的双唇,渐渐有了神采。在这层艳丽包裹之下,不可爱的人也陡增了几分娇俏。“其实你模样挺好看的。怎么生就一副讨人厌的刁嘴。可惜啊……可惜……”他不经思量的真切感叹,来得突然,冷不防冲散了些许火药味。

丁淑芳想起嫁人至今,从未自丈夫口中听来一句赞美,哪怕是哄人捎带的都不曾有过。就算眼前这个人她是极厌恶的,可猛然受他褒奖居然矛盾起来。既觉得此人是混蛋,又觉得他不全坏。瞅他嬉皮笑脸的下流气,心里还是恨。牙关一闭,愣是将他抹膏子的手死死咬住,疼得他一屁股跌倒在地!

人都道被蛇咬一口是晦气,莫非还要再咬它一口才公平?偏这康少骐鲁是莽惯了,哪管你分寸不分寸,规矩不规矩,竟张嘴扑在她颈上用齿印烙下一排红痕。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世人,为何就不可以反咬一口?

“这叫以牙还牙!我还不怕你继续闹呢!”占了便宜,还理直气壮。

丁淑芳红着眼,羞愤难当。万一破皮留下疤,或者回去被人问起,她又该怎么搪塞过去!成亲这些时日以来,就算是床底间的亲昵也极有限。纵使行过周公之礼,也是寡然无味,应付多过享乐,并不像出阁前姑嫂们调侃的那般快活。她一直以为,男女肌肤相亲,不过如此。如今突然和个姓甚名谁都不清楚的毛小子有了这层不光彩的接触,她再不济也还知道廉耻!只是从他贴近脖子到现在,心绪仍上蹦下跳,不得安生。也许颈项间隐隐作痛的牙印,搅乱的似乎不仅仅于此。

“快点放了我!逼急了,咱们鱼死网破——”她愤声叫囔,决意破釜沉舟,放手一博!

※※※※

趁着大戏即将谢幕的间隙,段思绮忙动身前往后台,想亲见一眼台上的名角下了场是否同样风姿绰约。只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作见面礼,随意封了些铜板作红包了表心意。

大厅的最侧边有条过道是直达后台的。因为薛云烬交代在先,所以监场也没难为她,爽快地放她通行。冷冷清清的过道,就悬了一盏昏黄的路灯,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显得阴森森的。段思绮刻意挨着墙根走,就怕火气低,黑影子中钻出些不干净的东西来。街坊老人常说:戏园子是最龌龊的地方,难保不藏污纳垢。她还是小心点好。谁知刚要跨过路灯的视线范围,突然从一屋里冒出个人来!

“谁啊!”头皮发麻,吓得她大叫一声。怎料那‘鬼影子’惊扰人还哈哈大笑,渐渐拢上前,在灯下现了真容。刚毅粗犷的轮廓,总是不及他大哥英挺,却自有一份豪气。“看你吓成那样,胆小鬼!我又不是阴司的游魂,可别再自己吓自己了。”原来是康少骐。他怎么也来戏班子了?想必康家上下今晚也来捧场了吧。段思绮下意识拍拍胸口,虚惊一场。正准备寒暄几句,他人却仓促离开,仿佛有什么在追赶他一样。回过头再仔细向前看,段思绮似乎找到了答案。

康少骐前脚刚走,那间屋子竟又跑出个女人。见她鬓发略有凌乱,慌张的神色在瞧见段思绮的一刻顿显狼狈,眸子里隐约还透着一丝羞愧。可一眨眼,她又摆出一贯高高在上的神态,昂首阔步迈过令彼此都备感意外的偶遇。段思绮百思不得其解,丁淑芳怎么会单独出现在这?而且居然和康少骐一个屋子出来?她极力掩饰强装镇静,又是为何?段思绮闷闷地折回大厅。正巧,戏散了。

她没告诉薛云烬这次巧遇,只是随口问他:“云烬,如果你看到一对不是夫妻的男女从同间屋子走出来,你心里会怎么想?”“那就看是白天还是晚上,是自家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了。”薛云烬漫不经心的应答,牵着她的手夹在人潮里,半天才行进了两步。“如果是在晚上,还是在其它的地方呢?”段思绮追问。他冷笑,不咸不淡地回答:“简单--非奸即盗!”“你就这么肯定?也许人家是碰巧……”她还在找借口。“你到底在后台撞见什么了?如果真碰到人家偷情,那也不归你操心。想这些作什么!”薛云烬心直口快,直接道出‘偷情’二字!可这两个字却压得段思绮喘不过气来。如果随便什么人,她哪会自寻烦恼,替人担忧!只因为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是--杜怀融。对他,她终归还有一份关切。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戏散,人离。段思绮是否该松开他的手,就此告别?

清冷的长街不知从何处钻出一股幽香,愈夜愈烈。是夜合花。“云烬,你闻到花香没?”段思绮停下了脚步,大力抽吸着空气。“没有。”其实薛云烬早闻到气味,可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讨论。段思绮自然也没有坦白,这本是她的秘密。每个人都有保留隐私的权利,就好像醒来第一件必须洗脸一样。不过,她却跟他讲述了一段和这个秘密有所关联的传说。“有一种花,在白天毫不起眼,可是越是夜里香气越是浓郁。我猜,你一定没听过这种花。”“呃……我想想……”“再想不到可算你输了。”她考他,两只手还特地伸过去骚扰他。薛云烬只好转动身子,避开伸过来拽他扣子的手掌。一边转,一边努力思索。

“想到了!”猛地一拍掌,他特意拉大嗓门,“既然是夜里很香的花,顾名思义,肯定是--夜来香!”段思绮笑着摇头,说:“这是夜合花。一种喜暖怕寒的植物。相较它醉人的幽香,它的传说倒更令人心碎。你想听吗?不过挺惨的。”“说来听听,我看到底能惨到哪儿去。”一阵冷风吹过,薛云烬习惯性将手插进裤兜。或许在他的认知中,世界本就由无数个悲剧构建而成,美好的事物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想。也因为他清楚生存的法则,所以他从来不会做梦,更加没空。

可惜女人总是喜欢悲天悯人,尤其擅长联想。段思绮此番闻到的是花香,脑海里浮想的却是曾经的一个雨夜。在那个时候,有那么一个人,向她讲述了一个那般凄美的故事。虽然已经记不清他当时的表情,但她可以肯定,在那张冷漠脸孔的背后,一定不乏温柔。否则,她不会到现在还记得这个故事。

“夜合花,原先并非叫此名。而且花瓣到了夜间也不会合拢。相反,它全天都盛放。传说它是山间一种野花。有天被一位上山拜神的官宦小姐发觉,带回自家栽种。怎知此花离了山野,竟再也不开花。小姐初起以为是花不适应城中的土壤,便命人取山中土来培植。可惜仍是徒劳。后来她又上山拜神,途径先前采花处,偶遇一男子。那男子声称她移走之花乃他所种。离了他,花自然不会再开。小姐半信半疑,想请他去府上做花匠。不料重金相聘,男子仍一口回绝。只说要想此花开,除非以精气孕育。这小姐是个爱花之人,竟误信了。每到子夜时分,她便以自己的精血灌养此花,半月下来,花果真盛开,却是在半夜。小姐见此法有效,更加变本加厉地抽空自己。等到府上人发现时,小姐早已憔悴不堪,奄奄一息。”

“后来小姐的父亲请遍全城名医都救治不了小姐。这时一位男子毛遂自荐,说可以救活小姐性命。那个人,正是小姐当日在山中偶遇的青年男子。他一到府上,并不先看望小姐的病情,而是直接来到那株花前,指花怒骂。说:‘此女子擅自盗我神府之花理应受到惩戒,所以我才诓骗她以精气养你!但你竟敢逆我之意,偷偷夜间开花与她欣赏,导致她一味痴迷,竟耗尽心血来喂养你!你往日尝她多少鲜血,今日一并奉还!’说罢,那花儿真的变幻成一俊美男儿,满眼含泪的跪求那男子。原来那男子是山神,而那男儿是他座前花妖。”

“花妖本不应盛开,只因体恤小姐一片痴心,便只好在夜间开花与她独享,免于日间开花被山神察觉,怎知却酿出大祸来。待到他要将精血还于那位小姐,可惜迟了一步,小姐终是芳魂一缕归黄泉。而花妖自知罪孽深重,主动要求山神将其魂魄剔分两半。一半日间留于山神座前,一半夜间独守小姐墓前。因花瓣是他双目所在,故他剜掉一目,从此夜间不再开花,只有白天才绽放。而他的香气,只到晚间才彻底释放,留给墓中人独闻。所以这花,便叫夜合花了。”她回过神,望着一言不发的薛云烬。“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说什么?”薛云烬漠然的表情令段思绮多少有些失望,总以为他会补充点什么。不甘心,她再试探他,“如果让你选,你愿意当故事中的哪一个?一定得选啊!”“你还真是孩子气。”薛云烬捏她鼻子,被她躲了过去。

“真要选的话,肯定非山神爷爷莫属了!”他完全不用思考,答案只此一个。然而这个答案愈发让她失望,“难道你不觉得花妖更值得同情吗?山神如此冷血,你偏要选?!”“有何不可?你们女人就是爱乱感动,一个不知道是哪朝怀才不遇的穷书生随口胡诌的小故事,看把你迷得什么似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选那个不通人情的山神!”她以为他会选另一个,原来大错特错。“所以,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无形中拉过一道痕。他以为不过是玩笑,说过了就算了。殊不知段思绮着紧的,偏是他这句戏言。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一句柔弱却透着无比坚定的话语……

“我相信!你说我痴也好,傻也好,我是信了!如果我是那花妖,我也会那么做。”记得她道出这番话时,杜少爷愣住了,望了她许久。因下雨而被移进书房的夜合花,看起来很单薄。莫名令她联想起初次见到杜少爷的情形。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清瘦。如同夜合花洒落一地的碎影,道不尽的萧条……

※※※※

“喝点豆浆再走吧。”走了几条街,薛云烬有些累了。寻思她晚上也没吃多少东西,便叫了一碗甜的一碗咸的,还让老板多加点白糖,先讲甜的那份端给她。段思绮没喝,瞧见摊贩附近有个卖蒸糕的,孤零零站在巷角,胳膊肘轻撞下旁边喝得正欢的薛云烬,“我想吃蒸糕。非吃不可。”她不是真的想吃,只是想发号施令。好从头先的失落中找回一些自信。

不消片刻,五个麻将大小的白蒸糕摆在了她面前。其实,他对她还是很上心的。段思绮想。

“缪姑娘,怎么这个节骨眼还出来闲逛,温柔香今天不发市?”巷口一个卖凉面的中年汉嘴巴又不老实,满眼珠子净在那位叫缪姑娘的胸脯前荡来荡去。周围的吃客都知道,缪姑娘是汉口一家娼妓院的老鸨,人有三十好几,老喜欢打扮成少女的模样。她丝绸的香帕子往中年汉嘴上一掸,骂起来:“臭嘴!老娘不开张,你们这些饥汉子岂不全渴死了!快点给我装三两凉面,多放点料。”

“你开腔了,儿子能不赶好的拿嘛!但求一口亲娘的奶吃就行!”

“一嘴巴就有,还不快点!爷们等着吃呢!”

“喊小丫头出来就行了,怎么劳你大驾呢!对了,今天这巷子口有个卖女儿的,我留神瞧了瞧,那小姑娘长得还挺水灵的!”

“人在哪儿?要真长得标致,早早就卖了,还轮得到我挑?”

“还真是巧!母亲起先的价钱开得太高,光有人问没人买,下午警察又搜乱党没卖成。这会子还在巷子那边,我摆摊时还看到了。现在杀价,肯定成!”中年汉嘴巴往后一努,示意对方去那边寻访。

段思绮听到这话,不由得抬起头来,嘴里的豆浆好像变了味。瞟一眼那个中年汉,终于发现原因所在。虽然卖儿卖女的事情屡见不鲜,可中年汉的过分热情让她着实看不惯。没想到,老鸨的手段比起献媚的中年汉,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家母女已经是走投无路了,老鸨还有本事趁火打劫,一味将价码往下压。并且还撂些狠话,有意胁迫她们。最终谈定,她比起两根手指,竖得直直的。那个母亲想必也等钱使,竟允了。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两个大洋,卖了!

“什么世道!哪有这么黑心的人!”段思绮没好气的嘟囔,被薛云烬听到了。他没作声,继续埋头喝豆浆。忽然感觉她准备起身,顺手将她又拉回座位上。段思绮诧异地看着他,手被他捏得死死的。

“抱打不平的事情,不是你可以办到的。”

“可是这也太缺德了!卖儿卖女已经很凄凉了!”

“那是谁要卖的?”他蓦地抢白,以纯粹旁观者的口吻告诫:“你买我卖,天经地义,没人拿枪指着她卖女儿。你去跟她讲道理,不如替她点算卖亏了还是赚了!把自己孩子当成有价格的货品拿去兜售时,所谓的道德早就不复存在。因为穷,穷得怕了,所以一定得卖!”“言下之意,你觉得这个孩子非买不可了?”这一刻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在最困厄时向她伸出援手的那个男子。薛云烬知道她异样的眼光里蕴含着何等的谴责,可他不会改口。“是。”

“你……”

“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近人情?”

她不作声。

“后悔了吗?想不到我会是这种毫无血性的人?”

她依然不作声。

“算了吧。”还是他先妥协,带点哄劝的意思。“别为不相干的人闹别扭了。”“我有两块大洋。”这是她仅存的家当。

“你想把钱给那个母亲,让她别卖了孩子?”

“力所能及,有何不可?”

“好,你去吧。”薛云烬松开她,重新端起已经冷却的豆浆碗:“如果孩子的母亲今天得了你的大洋,明天又继续卖女儿,你有多少个两块大洋来赎?”“不会的。天底下没有不疼孩子的父母!万一真是这样,我就把孩子买下来!”她相信‘母亲’这个词所赋予的含义。但是薛云烬不相信所谓的人性。他点燃一只烟,显得漫不经心:“买下一个孩子之后所要面对的,不是区区两块大洋就可以应付了。你得保证她的吃穿用度,保证她会生活得好,至少要强于原来的家。这些花销你想过吗?你真的有这个能力?可以照顾孩子之余,又能照顾好自己的母亲?当然,还得包括你自己。就算你不吃不喝,恐怕也没这个能力。难道你想在给了孩子一个希望之后,又因为生活所逼,不得不再次让她头插稻草售卖于街市之中?也许你现在会信誓旦旦,可你真的不会后悔?不会责备自己一时的轻率?我不是想教训你,更不想教你如何为人处世。只是想让你明白,两块大洋掏出来容易,养大一个孩子难。”

他没说错,一个字都没错。等不到生活窘迫的那一天,她现在就开始后悔了。原以为做善事求的是心安,现在看来,善举并非人人都可以做到。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终于明白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尴尬。或许这条街上的食客们都有过善念,只是无能为力。可她最难接受的不是放弃了一闪而过的仁慈,而是他怎么总能置身事外。如果这就是男人的理性,未免冷静得可怕。她又能了解多少?拿过他的咸豆浆,往碗里一兑,还特意让老板撒了一把葱花。

“你不是讨厌喝咸的吗?”他皱起眉,冷冷望着她。“我突然很想知道,两种不同味道的豆浆混在一起,会不会更美味。”她猛灌了一口才知道,非但不好喝,还难过得吐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嘴,她手上那碗怪味豆浆已经被薛云烬夺了去,反手泼在地上。看样子,他似乎想连碗也一并甩出去。老板察觉到不对劲,生怕他们闹起来豆浆钱都不记得给。犹豫了半天,还是想先讨了钱稳妥。没等开口,薛云烬站了起来:“老板,再来两碗豆浆,全部要甜的。”他主动付钱,又主动把热乎乎的两碗豆浆端到她面前。“既然喝不惯就不要喝。”段思绮盯着他,说不出滋味,但打心底高兴。她也确实应该庆幸,他还真不曾为任何一个女人动过气。更不提真正的迁就。

“我陪你一起喝。甜的应该也不错。”薛云烬其实很纳闷,他为什么非得陪她喝。

“云烬,我今天不想回店里。晚上你会陪我吗?”

“你怎么了?”他吃了一惊,这绝对不像她会说的话。可偏偏她笑着告诉他,她今晚要和他一起。“我怕鬼。今天晚上肯定会有鬼。”她说得很认真,好像真有冤鬼缠着她。这下薛云烬觉得平衡了,原来失常的不仅他一人。别过脸,他继续喝着豆浆,却不知不觉笑起来。段思绮就喜欢看他笑,只要他一笑,她就会觉得很踏实。所以今晚她非常希望他陪在身边,就在那儿,离得很近。不要像此时此刻,即使头靠着他的肩膀,距离却那么远……

№秋游金陵城——不断则乱

深秋十月的江滩,鲜少有行人的踪影。在一排法国梧桐的掩护下,薛云烬耐心地等着。当他抽完第三根香烟,萧云成露面了。最近局势紧张,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许多。这次薛云烬约他,是有份机密文件一定要亲自交给他。

薛云烬摘下头顶的礼帽,随手递给佯装散步的萧云成。萧云成接过,戴好,问了一句:“你这回以武汉官员的身份去南京参加党内会议,倘若要和老师碰面可得多加留意,南京目前可是眼线遍布。”“这个我清楚。反正大家对我印象是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我只需再动动脑筋自然会对我疏于防范。”“想到招了?”萧云成了解他,如果没有把握他不会说得这么肯定。只是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似乎有些难言之隐。薛云烬想来也不愿继续讨论,立刻转了话题:“我去南京这些时日,训练营地的事情你可得加快速度。这次我们派出的那两个人把联盟书丢了,老师免不了要责难。如果营地的事情又拖慢计划,我可没本事再周旋了。”“放心,我可不想自讨苦吃。杀他们的元凶和联盟书的下落,我一直在加紧追查。你暂且在老师面前多担待点。”“嗯,万事小心!”薛云烬掏出墨镜,从另一头离开。回去的路上,他反复整理一些琐碎的情绪。作为一名优秀的特工,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是决不允许被任何事情分心。想到此,他终于下定决心。三天后的中午,薛云烬找到了那个可以帮助他的人。

当他告诉段思绮要去南京时,对方显得很担心。南京对于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而言,实在太无法想像了。一番闲聊后,薛云烬替她向李老板请了假,让她去码头送行。听说轮船要好些日子才能到达南京,段思绮慌手慌脚给他张罗吃的用的。本来他只带了一个公文包,到码头后反多了一大包累赘。

“我是去公干,又不是不回来了。”薛云烬掂量包裹的重量,还没说上几句话,轮船的汽笛便早早催客了。段思绮放开手,身子猛然被鱼贯入内的乘客从薛云烬旁边挤开。她急忙向前,又被一拨后来者挤得更远了。薛云烬却只光看,并未动手拉她一把,或许是在暗示别送了。于是段思绮也不再费力气往前冲,隔着无数窜动的人头话别便好。只是眼下尽是送行的家眷亲属,哭声、喊声、吆喝声,闹腾得仿似在赶庙会。她嘴里嘟囔的几句话,全被这些嘈杂给盖了过去。再一定眼,发现薛云烬不在了。莫非他被挤上了船?刚纳闷,搁在胸口的右手冷不防被人拉住,一看竟是薛云烬。他几时走过来的,她完全没意识到。“你快上船吧!误事可不好!”怕他听不见,段思绮贴着他耳朵喊。薛云烬笑而不答,双手将他圈到自己怀里。“我走了。”附耳轻声低喃,温热的双唇烫得她耳根子像着火一般。“保重!”段思绮其实很不想从他怀里退开,可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不懂事。怎知刚抽开身,随即又被他揽实。他居然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拦腰将她抱起,埋头直往船上去。无论沿途引来多少侧目的眼光,甚至是指责他伤风败俗,他都置之不理,只管铆足劲向目的地前进。

“陪我去南京吧。”这是他上船后唯一可以向段思绮交代的。“可是老板那里怎么办?我不能这么没轻重,说走就走啊。”段思绮所言合情合理,本来这份工作就是沾亲带故才谋到的。已经得了方便,断不能再得寸进尺。可惜她的抱怨丝毫动摇不了薛云烬。哪怕嘴巴皮子磨破了,他依旧充耳不闻,稳稳将她摁在船舱的软榻上。“这些我早都安排过了,连你母亲那里我都已经托人照应,所以你就放心的走着一遭吧!”“可是……”她还在犹豫。“难道你现在还能下船不成?那行!”薛云烬突然将她从床上抱起,大步往甲板方向走!

“你这是干什么?”

“一起游回去咯!”

“你又故意吓唬我,我才不信!”段思绮嘴硬,心里却急了。薛云烬斩钉截铁断言:“不信?我这就扔你下去--”说完作半抛的姿势,段思绮自然吓得闭紧了眼。甲板上的乘客无不一脸惊恐,想不到还有这般无法无天的人。有几个大老爷们瞧不过眼,怒气冲冲地跑过来阻止。然而段思绮的身子不过仅仅在甲板内划了一个半弧,手和脚却不曾离开薛云烬半分。“你也够笨的,我说什么你都信了?要真把你丢下去,你还不得怨我一世!”到头来,大伙都被他给涮了。段思绮气得在他手臂上狠咬了一口,恼他这么没分寸。明明膀子都显出红印了,薛云烬依旧一派弥勒佛的慈眉善目,大开方便门。头先几个仗义的男人们知是这把戏,晦气朝甲板啐了一口,悻悻散了。其他白捏了冷汗的乘客愈发憎恶起时下的‘新青年’,仿佛他们就是导致整个中国乌烟瘴气的元凶。

段思绮没坐过这么久的轮船,好几次在船舱里吐得一塌糊涂,脑子一直昏昏沉沉。薛云烬无计可施,只好尽量让她多休息,用餐的时候才带她出去透透气,饭菜也特意吩咐服务员端到甲板的客桌上食用。好在这样的日子总算盼到尽头,金陵城到了。

一下船,码头就有专门接待武汉方面的工作人员。薛云烬先上前打过招呼,毕竟南京是他的家乡,便婉谢对方护送的安排,只说好久才归故里要先拜访一下亲戚。南京的工作人员好说歹说一通,最后还是依从了他。想到后面几班船还有其他重要官员等着接待,如今他坚持自便倒也省点事。告知薛云烬统一下榻的旅馆,将门房钥匙预先给了他。后半等薛云烬走了他们才恍然大悟,怪道他不肯听从安排,原来随身还带了个女人。薛云烬当然知道做戏不能太过火。到了城内他第一件事便在当地洋人开的一间旅馆订了房,这自然是给段思绮单独住的。段思绮晕船反应还没完全过去,薛云烬先安顿好她,便出去开点药。临走前嘱咐多遍,不是他回来,谁叫门都别开。同时还交代旅馆的伙计,帮忙多留点神。伙计忙不迭答应,难得住客小费出得阔绰,他当然想多讨好。薛云烬满意地点头,离开了旅馆。

路上他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见没异样,便溜达到一间杂货店买了包香烟,趁机借用茅厕。在小豆腐块的茅房里,他快速从口袋里掏出张白纸,裁成烟卷的长度,用钢笔点上信息代码。再将买来的香烟撕开一根,烟丝倒在白纸上,熟练地搓成新的烟卷重新插入盒里。出了杂货店,他径直来到一个僻静的弄堂,在其中一户门前停下来。先叩三下门板,间隔两秒再叩四下,然后掏出那根新卷的香烟一半插进门缝里。见香烟从里面被人抽走,他立即掉头从另外一边出去。

“思绮,快把药吃了。”薛云烬拿来从诊所开来的洋药,扶段思绮坐好,又倒了一杯开水递过去。段思绮吞下药,勉强打起精神:“我其实没什么事,活动活动就好了。倒是你,来公干的人反被我拖累。你还是先干正事,我真的不要紧。”“是我把你拖来的,难道丢下你不理?”他刚掏出烟,想到还有个病人,便将香烟放了回去,“我已经去过了,上级说还有几位领导要后日才能到,所以这两天不妨事。”“我不过怕给你添麻烦。”她隐隐察觉这趟来南京有些蹊跷,至少他早有预谋,偏自己又说不出个缘故来。

薛云烬复又宽慰几句,踱步到房间的小阳台,这会子才点起烟。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洋药功效神奇,不一会儿功夫,段思绮顿觉精神头足了不少。她也走到阳台边挨靠着薛云烬,俯望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远处某户的烟囱升腾出一股长长的白色炊烟,逐渐与天际的橘红汇成一片。白色的烟裹着红色的云,恰似武汉街头卖货郎常卖的红糖发糕,想起来便觉满口生香,松糯甜腻。段思绮忍不住噗嗤一笑,“看来我是真饿了,不然怎么瞧见什么都像吃的!”“那我像什么?”薛云烬指了指自己,希望她别把他当葱油饼。即便他像葱油饼,也是不可能填饱段思绮的肚子。所以晚上薛云烬带她去了南京最气派的夜总会,那里什么新奇吃食都有,而且不时还有红歌星走场现唱。虽比不上夜上海的奢靡,倒也不枉‘纸醉金迷’这四个字。

段思绮一进传闻中‘钱做火烛,金铺路’的声色场所,浑身都不自在,紧张得连走路都显得僵硬。眼瞅着一些打扮入时的妙龄女子调笑风声地围坐几个大老板跟前,似乎她们胸口耳垂耀的饰品比主人更热情,在水晶灯照射下熠熠生辉,闪花了人眼。段思绮心想自己也和他们一样都是客人,可这念头就连她都觉得明显不够底气,活脱脱一乡巴佬跑去大财主面前争荣耀。这种自卑的情绪似乎如影随形,想甩开一阵子都不行。薛云烬和她相较典型豪客气派,面对服务生殷勤的接待,他一副司空见惯的淡漠,随意挑了一张远离舞池的位置。红酒、西餐、点心,那些餐牌上贵得砸舌的东西,他点起来毫不手软。段思绮也接过一份餐牌,眼睛随便定格在哪处都是贵得她想像不出的离谱。不过有件事比昂贵的消费更离谱,就在点完餐之后有人托服务生送了她一瓶葡萄酒。

当服务生弯腰指向对面一位中年男人,告诉段思绮这是他请她品尝时,段思绮惊讶得扭头去看薛云烬,他总该比她更具判断力。“你确定是送给我的?”得不到薛云烬的答案,她只好自己追问。“小姐,这确实是那位先生送您的。”服务生放下酒,已经动手撬开。“这是什么年份的?”薛云烬突然开口。“1919年的,价格不菲。”“那麻烦你替我送一份法式糕点给那位先生,再捎带一句:‘感谢他如此慷慨,不妨添上一客点心,解解馋。’记住,要一字不漏的转达给他。”他将几张钞票丢进服务生的银托盘中,很礼貌的冲那位仁兄举起酒杯,先干为敬。段思绮琢磨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干吗要接受人家的酒呢?我们又不认识。”“难得有人对我的女朋友这么中意,我应该觉得很荣幸才是。来,我敬你一杯。”他举起杯,和她重重碰了一下。酒杯的碰撞似乎并不和谐,段思绮总觉得这杯酒有些道不出的怪。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品尝吧。

片刻功夫,服务生又回来了。他给薛云烬带来了一张字条,说是那位客人离开前要转交给他的。并且还有一句话: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可惜!话一带到,那位服务生也觉得不雅,难为情的低垂着脑瓜。薛云烬若无其事的笑了笑,照样打赏尽职的服务生。他缓缓展开手指长的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串数字:13、250、78、1。横看竖看,都像各种方言骂人的俚语,可是薛云烬要的便是这些看起来很不友善的数字。

在特工组织里,有一份内部高级成员才能看懂的各城市地图。这些地图不是用图案标示,而是用坐标。当要约定某个地点时,只需得到对方提供的坐标代码,便可以从地图上找出它对应的城镇地点。这属于高级头目联络的特殊方式。头先送那瓶1919年葡萄酒的男人,已经向薛云烬表露了身份。1919便是双十的意思,而他所在桌台是七号。在南京有一位代号二十七的特工,他是专门替特工头领探风和接头的人。同样薛云烬也送去一句话,那句话含着两个谐音:天蟾。不过二十七号最后骂他的那句,薛云烬知道这是真的在骂他。毕竟多年来他们一直都是针锋相对的“冤家”。碍于形式,哪怕他们熟得都穿过一条裤子,可在每次接头时都必须遵守特定的联络方式。

第二天,薛云烬向段思绮提议去郊区一座久负盛名的道观拜神。本来段思绮还满心欢喜,谁知一到观内他便哄着要她先去玉皇殿求签,帮忙算算两人今年的流程,好像有意支开她一般。段思绮虽有些疑问,只好憋在心里,仍是诚心诚意跪拜在玉皇大帝的神像前。

绕过人头攒动的三清殿,薛云烬踏入相对清净点的侧殿,在关二爷神像前停住。零星散客,偶尔在堂前走动,拜完即走。一转眼,殿中只剩他和另位香客。薛云烬瞟了眼一旁虔诚礼拜的老汉,绕到距离他最近的神台前,欲从木筒里抽出三炷香。“拜见神灵,怎可不除帽?想必是忘了。”老汉依旧对神参拜,嘴里随便抛出一句。“哦,那真是冒犯了!多谢提醒。”薛云烬来时一直戴着帽子,这会忙将帽子搁在蒲团旁边,整衫叩拜。

老年香客三拜完毕,不急于起身,继续跪在蒲团上合眼默念:“你如今行事越发谨慎了,知道利用女人来做幌子,免得被人瞧出破绽。怎么联盟书的事情却办得那么窝囊?”“这次是我失职。没有及早发现组织内部的奸细,才会被他有机会盗走联盟书。不过据刚收到的消息,此人已在被擒获之前畏罪身亡,联盟书应该还没有出武汉市。”“这样最好。要知道委员长可不想看到这东西落入汪精卫等人的手里。”老汉缓缓张开眼,起身移到神台前。“恕学生愚钝,这份名单真有那么大的用处?”薛云烬问道。老汉冷笑:“不过一张纸而已。但是上面有些人的签名,而这些人如今都富贵了,怕死得很。要知道签署这个联盟书的时候,可是想着帮孙中山来对付军阀的。万一这点旧帐被人翻了出来,你说那些个军阀会放过他们?如果有人利用这个联盟书来跟这群人谈条件,他们当然愿意出钱出力抹了这笔帐。正因此,蒋委员长才不希望这个联盟书落入汪精卫手里。他现在失势了,免得他逮到机会就往上蹿。”薛云烬颌首,也离了蒲团,抽出台前三炷香,对着烛火点燃。掌一拂过,香头立刻释出三缕轻烟,长扬升天。这烟便载着凡人俗事诸多鬼胎妄想,直达天庭,上告神明。

“训练营的事情办得如何?蒋委员长如今被桂系的人弹劾下了位,为了辅佐他早日夺回政权,我们特工处务必要做到全国上下情报无我等不晓。只有这样,即便蒋委员长不入主南京政府,也一样能操纵实权。”老汉微闭起眼,仿似禁不起丁点烟熏,香举得远远的。“请老师宽心,计划进展顺利。我已暗中从组织出资的学校里挑了数十名待定人选,只等最后的抉择。另外派往凉山的段祈樊如今深得猛爷信任,鸦片的供给更比先前充足,资金筹备方面也不成问题。”“别太辛苦了。如今组织上要耗费大量的资金,没办法次次都给武汉分点拨款。现在靠你一个人筹措特工学校和日常的情报费,着实吃力得很,我也明白。不过这人可靠吗?此事非同小可,我可容不得半点败绩。”老汉有些不放心。薛云烬忙接话,让他定心:“凡事我都会两手准备。如果他有异心,我自有对策。一旦有任何情况,我都会如实向您汇报。您是提拔我的恩师,这点我一直铭记于心。”“好,好,难得你还有心记着,不枉我向委员长一再推荐你。有朝一日我这位置非你莫属。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办好一件事。”

“请老师指示。”

“秋颜已经替你捏造好身份,在武汉也无人质疑你在南京的家世。当初我安排她进杜府做三姨太,无非是怀疑杜老爷和个别地下组织有勾结,后来发现他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好在从他身上哄来不少钱银。如今武汉的事情都在预料之中,秋颜这个棋子是不必再用了。你难道没有发觉,她越来越像个姨太太了么?”女人一旦俗化,享受惯了,便不再谨记什么原则和任务;只贪眼下的风光,受不起半点引诱。老汉担心的,便是一个‘变’字。

“老师的意思学生明白,不过她目前还有些作用。倘若她日后有背叛组织的形迹,或者不再有利用的价值,我一定会做得干干净净。”

“你办事我一向比对其他人更放心。对了,跟你一起来的女人就是段祈樊的妹妹段思绮吧?”

“是。”薛云烬没料到老师会单独问起她,强烈的预感告诉他--段思绮难保了。“知道我右手为什么一直无法举枪吗?”老汉抬起右腕,用一种鉴赏珍宝的眼神,“我生平第一次被人尊称为‘神枪手’,靠的便是这只手。当时人人都羡慕我有一只如此神奇的右手,从未偏过一次。”陡然间他脸色大变,每个摺起的面纹中,都似乎紧夹着一股怨恨。“可是在多年前的一天我遭朋友暗算,导致它如今变成拿个酒杯都会发抖的蠢物!神枪手开不了枪,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羞辱吗?”“那人……是不是段思绮的伯父?广州兵变,他活了下来。”薛云烬低垂着头,虽然很想以猜测的口吻回答。可是没人比他更了解,他的老师。

老汉缓缓平复的情绪,已确凿无疑:“不错!所以这种人哪怕死上千遍,也不足以弥补他的过错!既然一场朋友,我总不能不照应一下他的侄女。反正她堂哥已经是我们的棋子,训练营也正好缺少大量优秀的女特工。我想在你的调教下,她一定不弱于人。”见薛云烬没有吭声,他语气刻意变得尖锐:“云烬,你还记得当初进入组织时,我告诫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绝对服从上级。即便是死。”薛云烬毫不迟疑,在他回答这句话时已经表明了态度。而他的答案,老师很是满意。“那老师在此,恭祝你--马到功成!”

这时殿里进来几名参拜的香客,他们的交谈就此中断。两人默契的向关二爷鞠躬,一如平常信徒,一拜,二拜,三拜。然后又同时将三炷香插入小香鼎中,最后再一记深躬,各走各路。

出殿前,薛云烬又回首望了一眼未曾正经拜过的关二爷。神台上受了他香火的关公一身正气,仪态威严;手持七星偃月刀,怒向奸雄妖魔。只要胆敢冒犯,不论魔道鬼域,定不轻饶!偏这世俗常人满肚鬼胎,丑恶嘴脸,卑鄙勾当,竟是连神明也束手无策。斩不断,除不了,只作壁上观。可叹这满天神佛竟成各人自我宽慰的私物,连苦者口中津津乐道的因果报应皆抛褚脑后。从此天下再无朗朗乾坤,唯有桌下--万千丑态,不堪入目!

原来他,也不外如是。

№含冤莫白——生死一线(上)

好些天,段思绮都是在旅馆的小房间里渡过。

早上醒来一个人看着日出,计算对面杂货铺今天招揽了多少位客人;晚上依然一个人看日落,猜想前两天被地保驱赶的卖艺者还会不会出现。偶尔--只有偶尔的半夜,她的房门才不仅仅是为送饭的伙计而开。不是没想过出去走动,至少不枉来一趟首府。可每当她拿定主意要出门时,脚总会不知不觉的缩回来。不为别的,就怕薛云烬突然回来没有看见她。虽然次次他都几乎是半夜才来。

枯燥乏味的等待到了段思绮的眼中,似乎不再是坐立不安的忐忑。就算薛云烬有时一天都不曾出现,她也劝自己再等等。七天中,他们相聚不足三日。薛云烬为此向她道过几次歉,她嘴上说不在意,遗憾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分外明显。或者薛云烬若即若离的疏远促使她更加寝食难安。

在回武汉的一个夜里,她从梦里惊醒,没有看见他。急得衣冠不整的跑出船舱去找,最后在甲板上看见了他。正当她想靠过去,怎知他突然一转身,将她的手大力推开。那一霎,他的表情生冷得仿佛并不认识她。尽管事后他解释并不知是她,所以才会紧张过头。可她有预感,他们之间一定出了问题。

“今天换我看你走。”到达武汉已是傍晚,薛云烬送她到裁缝铺门口。往常这时候都是段思绮目送他离开。今天的反常着实令她心里发慌,迟疑了一会儿,她还是顺从地背过身去。“思绮,”他忽然走上前,摊开掌,“再给我写十个‘绮’吧?免得我记不住。”“行!”她扬起下颚,笑了笑:“除非你伸出另外一只手。”薛云烬最不善讨价还价,只得妥协的将右手伸过去,任凭她做主。段思绮一笑,低下头一字一画写得很用心。比起那次,这回的字写得更大、也更工整。“写好了!”她最后一笔用指甲重重勾画。可惜他的手掌太厚实,一点红印也留不住。

薛云烬收回掌,反复看了看,心里竟似有些发苦。忍不住对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道了一句:“别回头,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她定住,不再回头:“云烬,从南京到现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个问题,薛云烬多少有些意外,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却低估了女人天生的直觉。给不出答案,他缄默以对。“明天见!”她不知此时此刻薛云烬是以何种心态看待她,她唯有头也不回的往前跑。好几次她很想回头瞧一眼,薛云烬是不是还在。但她宁可在门口傻杵着,也不敢回头。

“再见,思绮。”这句话薛云烬好像酝酿了许久,以至于复杂得让人不得不反复回味,推敲;生怕不经意地一眨,便错过了字里行间所深藏的玄机。可能明天,他们还会再见,一如既往……

薛云烬一走,段思绮心里原是很寂寞的。偏在这个时候店里接了几单大生意,忙活了几天,老板都夸赞道:“思绮,你这针线活大有长进,没之前缝得那么疏散了。”“那是老板您教得好!”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李老板又从内屋拿出几件半成品搁在桌上,指着个别衔接处,“思绮啊,这些地方缝制的时候可得仔细点。错了半点穿起来,不是胳膊不对称,就是长短不一。你可得仔细了。午饭前做好,挑作工最好的那件给青龙巷的沈先生家送去。”“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段思绮丢开手头的活计,挑一件先动手试试。午饭前挑了一件给李老板过目,得到认可,她便包好赶去沈家。

青龙巷在武昌南堤湖一带。由于街道狭窄,路面又许多碎石子和泥坑,走路得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会崴了脚。有个推板车的男人故意抢道,本来路就窄,他这风风火火的一冲,把段思绮都给挤到墙角,就差脸贴上去了。临街一户老太太正巧端盆子出来,没留神把脏水泼了那男人一身,只听见那男人抹把脸,粗声粗气地骂:“个板板娘的!老子是你屋里的茅坑?拉瓜水(武汉话脏水的意思)都往我这里倒的!”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回了句:“又不是喂尿你喝,你号丧!”街坊们听到有人骂街连忙从家里冒出头,有些个干脆端着饭碗蹲在门口看,也有常做和事佬的便和和气气兜着满脸的老褶子,拍拍推车男人的肩膀劝道:“算了算了。”

段思绮绕过是非地,多少有点幸灾乐祸。若不是那男人抢了道,她恐怕也在劫难逃。提起裤脚,她小心翼翼跨过泥泞的小路,挨着墙根往前走。九转十八弯总算绕进了青龙巷。问了几个街坊,她找到了沈先生的家。原来他不是本地人,刚搬来不过数月,住在这里唯一的小楼房里,二楼最顶头的那间就是他租的。

“沈先生!沈先生你在家吗?”段思绮先喊了几声,见没动静,她又轻轻叩门。还是没人应答。她重重拍门板,若是睡熟了也该被吵醒了。“你找沈先生?”一个男人忽然从后面走过来。中等身材,年纪三十上下,一身青色的长褂子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你找他什么事?”他的盘问不甚友善,一双浮肿的小眼睛盯得段思绮浑身不自在。她也扬起脸,反问:“你是沈先生?”

“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嘴巴还挺刁的!”他猛地拽住段思绮胳膊,抢走她夹在腋下的油纸包,一扬:“这是你的?”“还给我!”她抡起拳头,呼喊起来:“有人抢东西!有人抢东西!”那男人压根不怕她诈唬,只顾撕开油纸翻查里面的新长衫。见无所获,干脆将衣服撕烂,结果还真有发现。他扯下夹层里一片巴掌大小的薄布条,狠力扇到段思绮面上。段思绮躲避不及,眼睛被布条刮得又红又痛,好半天都睁不开。平白遇到这种蛮横无理的流氓,她满腔的怨愤不知如何发泄,一边捂着还胀痛的眼睛,一边拳脚相向,“欺负女人,让你欺负女人!”“去你妈的!”男人毛躁地一脚踹开她,不解气的又补上几脚。隔壁有人见事情闹大了方探出头,喝止他的暴行:“干什么呢!打老婆也别在这里打!”“滚进屋里去!再废话连你一块拉牢里凉快!”男人这么一凶,对方立刻缩回脖子,唯恐慢半拍会被阉割似的,萌生的丁点侠气也随之胎死腹中。“妈的!没死就给老子滚起来!”男人最后一脚踢开了段思绮的额头,也将她踢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炼狱。

萧云成刚当班就瞧见黑子绑着一个女犯人,骂骂咧咧的走进来。那女人额头还在流血,应该没少被黑子教训。可即使这样她仍不肯配合,逮着机会就想逃跑,结果自然又是拳脚伺候。

“行了!过完手瘾就够了,这是女人,经不起你的铁拳头。”萧云成抬起下颚,示意黑子将犯人带过来。直到她的脑袋按在了他桌上,萧云成才算认出来:“怎么又是她?”黑子傻了眼,拨开她的头发凑近细瞅,“眼熟?相好的?”“去你娘的!这个女人的哥哥杀了万三思,后来又目睹小金堂老二被杀,偏巧都是我作的笔录,所以有些印象。”“原来这么回事!看来这女人还挺有些能耐,两件大案都让她赶上了!”黑子直起腰,撩起她的裙角去擦手上沾到的血渍。却不想她还有力气反抗。

“她犯了什么事?”萧云成拽住又准备动粗的黑子,看不惯他打女人。黑子收回手,悻悻地说:“今天我得了消息去青龙巷抓乱党,晚了一步,那个姓沈的被人做掉了。本来以为没戏了,没想到拣到一条小鱼。喏,他们就是靠这个传递消息的。”黑子把写有情报的布条和长衫一起丢在桌上。萧云成一看衣料,什么都明白了。他缓了一口气,觉得这女人还挺倔,这样打她都没哭一下。“你还是把其他人都供出来吧,否则死路一条。”

听到这话,段思绮没由来多了一份力量。虽然脖子被摇头的动作牵扯得一阵阵生疼,甚至连是否摇过头她都感觉不出来。即便如此她仍是打起精神,含着血的嘴唇清晰的迸出三个字:“我没罪!”“死到临头还狡辩?!这些衣服难道不是你的!”黑子将证物砸到她面上。纷纷扬扬的碎布迅速在她身上织下一个网,将她套牢。她不知道如何向人解释,因为这件衣服确实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为什么会出现那个所谓的‘罪证’,她真的毫不知情。

“长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冤啊!”又一个喊冤的进来了。恰恰是段思绮心里正想的李老板。只见他全然没有往日慢条斯理的从容,进门便哭丧着脸,连爬带滚地扑到萧云成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简直比死了爹妈还要悲痛欲绝:“长官!我冤啊!我本本分分一个老实人,街坊邻里有目共睹。就算现在随便找个人来问问,都可以证明我是个正经生意人。我和那些个亡命之徒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怎么可能和他们狼狈为奸!我真是冤啊!”李老板撕心裂肺的哭诉,只差没以死明志。瞥见段思绮也在场,霎时疯了似的冲过去,恨不得将她一口吃进肚子里。

“段思绮!你可把我给坑了!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啊!当初你被杜府赶出来是我收留了你,给你一口饭吃。我好心对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可你不能忘恩负义背地里捅我一刀啊!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何曾亏待过你?你不能这样啊!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良心啊!我可被你害苦了!我被你害苦了!”他拼命摇晃着段思绮,似乎想从她身体里摇出一点良知,好让她不要再为非作歹。“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比谁都渴望知道真相,也比任何人都冤枉。可李老板被她这句辩白激怒了,他痛恨她时至今日还要狡辩:“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还要坑害多少人才够啊!难道要我一家大小都赔你偿命不成?你跟乱党们厮混早就应该知道有今天,可你不能让我们这些无辜百姓替你们造反的擦屁股啊!我们该应的不成?你要寻死也别拖上我啊!算我求求你行不行?”李老板扑通跪下,“我给你跪下作揖了,求求您说出实话,饶了我一家大小吧!”

他的头磕得很响,响得犹如小鬼手中的催魂铃,每磕一下,段思绮就觉得三魂七魄被震走一个,很快便尸骨无存。这种错觉让她神经质的以为,她或许真的做过什么,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所以她非常努力的回想,迫不及待的回忆每一个不曾留意的细节。但是她真的记不起,她曾几何时成为乱党的一分子。她是冤枉的,她才是冤枉的!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她是乱党?

“我不是乱党!我不是乱党--我是被人陷害--我是冤枉的--”憋了许久的冤屈终于痛痛快快的嘶喊出来。可巡捕们不容犯人有半个‘冤’字在衙门里冒头,他们用毒打封堵她的嘴,让她兑着自己的血将自己的冤活吞下去;流进胃里,在充满酸液的混浊中渐渐沉淀发霉,直至溶解。然后,便有许许多多病入膏肓的人等着分食她的血馒头,嘴里还要咒她死有余辜。可她分明是冤枉的啊!

“我是冤枉的--”尖锐的一声大叫,她的嗓子破了。陡然的失声让她生出可怕的念头,她是不是要被他们抓去枪毙了?不然那个打她最凶的巡捕怎么没有再给她一脚,反而是让其他人将她硬拖出去?为什么要拖她出去,还没审完呀!她发狂的抓着巡捕的胳膊,拼尽全力抵触他们对她不公正的定罪。一股求生的渴望让她淡忘了之前疼得死去活来的伤痛,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她抱住审讯室的大门,两只脚也塞进门缝里,就算被气急败坏的巡捕拳打脚踢,甚至用关门的方式来夹她的脚踝,她仍是抱住门板,抱住她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出去--出去会被枪毙!母亲还等着她回去,云烬还等着她回去,她不能死!要死也要死在他们眼前!

而她的歇斯底里怔住了萧云成,怔住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黑子。他打她的时候,她柔弱得像只绵羊,连反抗的力气都轻得可笑。正因为这样他才会一次比一次打得更狠。此刻她居然眨眼从文弱转向癫狂,只为了向人表明她是无辜的?人,都会有恻隐之心,可这里是巡捕房。

“傻愣着干什么!快把她带走!”最终,萧云成掰开了她紧紧抓住门板的手,上面留着一排划痕,似乎还有红色的东西渗在里面。在关上门的一霎,他忽然发现原来她眼里是有泪的。但并非哀怨的乞求,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请求,不掺杂任何虚伪的卖乖。她是在请他--给她一个申诉的机会。哪怕,只半秒。可惜,他必须回绝她的请求。连半秒他都不能给。李老板埋着头,不敢再看下去,毕竟心里实在有愧。可他也是逼不得已才会冤枉她。忙从衣下掏出一个绸布袋,毕恭毕敬的捧到萧云成和黑子面前,依旧哭哭啼啼一通令人不厌其烦。最后他也被轰了出去,钱留了下来。

“李老板这人就销了吧,一看就是吃了哑巴亏的。”黑子数完银元,将萧云成的那份递过去。萧云成没接,只说:“分给其他的兄弟吧,我出去一下。”有个人,必须得他去找。因为他还想见识一下,这个人的心为何不是肉做的。

№含冤莫白——生死一线(下)

薛云烬没想到萧云成会来。由于下午秘书办的人都扯由头早退了,所以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不过谁也没有先开口,都等着对方发问。隔壁有个部门的同事跑过来借茶叶,瞧个巡捕杵在这里,镜片后的黄豆眼立冒精光,探风性质的问他:“巡捕房的怎么来咱们市政府纳凉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该不会是薛秘书惹上官非了吧?”“是你娘的头!老子路过不可以呀!喝你的茶!”萧云成最烦女人唠叨,没想到有的男人更烦。“不可理喻!蛮夷!”借茶叶的同志自讨没趣,灰溜溜的退了出去。萧云成头一偏,说:“请问薛副秘书长是想在这里谈?还是换个地?”“既然不是谈公事,就附近的茶楼吧。”薛云烬疲倦的捏了捏鼻梁,随手合上还未完成的报告,起身带路。

市政府旁边有个老字号的茶楼,价位比普通茶馆要贵上一半,但这和品质是划等号的。薛云烬挑这里除了贪近,也因为他是这里的熟客。只要他露脸,老板一定会安排最舒适最雅静的贵宾间给他。如果他不摇铃,绝没有半个人会出现在他四围。人刚落座,东西却已经摆齐,全是他每次必点的。“这是老板特意为我留的雀舌,你尝尝。”薛云烬将小茶杯搁在萧云成手边,他习惯自己泡茶,所以这套茶具是他专用的。萧云成没他懂得享受,啜了一小口,感觉和大碗茶没区别,都离不了苦味。而且麻将大小的酒杯,吸口气就喝完了,可他嗓子眼还干得冒烟。“行了,言归正传,老沈这件事是不是你指示的?”“清理门户,有什么不对?”薛云烬将茶杯举至嘴边,慢慢吹凉,第一口才为品。萧云成哪里懂这些,直接将大茶壶里泡茶用的开水倒满一碗,丢点茶叶了事。这么大口喝,他舒坦。“他背叛组织跟地下党搅和一起是他活该,可那个叫段思绮的也活该?”

薛云烬又续了一杯,不紧不慢地说:“她这么快就到了?”“你还真他娘的沉得住气!怪不得我们这么些人中老头子唯独喜欢你!”老头子是当初操训他和薛云烬的长官,后半他们进入组织也是老头子安排的。“你该不会专程来告诉我,你有多嫉妒我吧?”薛云烬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娘的!老子难道是来瞻仰你遗容的?不过你风流账虽然多,还没一次下手这么狠的!女人不欢喜玩甩开就是,犯得着下死手吗?”萧云成对他的烂账耳熟能详,可从没见过他这样对待一个女人,“现在你打算怎么收场?”

“老头子要她入训练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薛云烬只顾品茶,除了茶,一切都与他无关。“老头子他老糊涂了?”萧云成愕然,正想问薛云烬,却见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入了神。“你看什么呢!”

“看字。”

“唬谁呢!什么狗屁都没有!”

“是没有,可我就是能看见。”猛然收紧拳头,这样,他看不见了。

萧云成以为他存心拖延时间,又催促一遍:“你他妈的说到底想怎么办呀!”“你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别问我!”薛云烬终于被问烦了,一下从椅上弹起来,害得正想喝茶的萧云成把嘴巴也烫着了。“疯了?干吗去!”“睡觉!”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只剩睡觉。再不睡,他可能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因为连续通宵赌博而疲劳暴毙的特工。

临下楼时,他忽然转过身冲萧云成喊了一句。就这一句,惊得萧云成差点连人带大碗茶一起从楼上滚下来。因为薛云烬说:“茶楼的旧账你清!”

男狱卒在向段思绮‘介绍’时说:“牢房有三宝,虱子、老鼠、跳蚤。”

饿极了的老鼠会在半夜鬼鬼祟祟的探出脑门,趁人恍惚入睡之际啃噬犯人的脚丫子。而那些乔装成老鼠姘头的令人憎恶的跳蚤虱子们则悄悄呐喊助威,来往奔波于各人的裤裆胳肢窝处,痒得人时常可以把皮肉抓烂。曾经就有个糊涂犯人一觉醒来不见了一只大脚趾,摸出一瘫血才惊吓得直喊爹娘。段思绮只当这是危言耸听,狱卒倒很厚道的一指走道旁的一间牢房--那个抱着囚柱傻笑的干瘪男人,正是狱卒们茶余饭后调侃的那个被啃掉脚趾的倒霉蛋。狱卒撇了撇嘴,回头告诫她:“晚上记得千万得抱着脚睡,否则跟他一样。哈哈哈哈……”听到的狱卒们哄然大笑,一些犯人也跟着咧嘴,紧盯段思绮的同时,喉部还合并着吞咽的声响。“都他妈的把裤裆捆紧一点!见个女人就发慌!”狱卒手中的棍子极具威严,摄得四周还想偷拽段思绮裤脚的牢犯们败兴缩回手,露出一口黄牙不停呵呵笑。

好容易到了女子监狱,男狱卒将她交给一张满脸横肉的女牢头。环顾四周,这里的情况不比头先好多少。安排给她的牢房已经住了三个人,稻草多的,干燥点的地方全被人占了。不是好的地方,也被人占了。女狱卒进去对着年长的女犯人踢了一脚,喝道:“进去点!眼睛瞎了!”随手把段思绮一拽,“你就呆那儿,别没事给我们找碴!”门一锁,她算是在这间透着酸臭味的牢房定了居。为了表明和其他犯人不同,她刻意避她们远远地,无论那三个女人如何盘问,她都不理不睬。她是无罪的,她们是有罪的,不能混为一谈!

夜半一直没处理过的额头又开始发胀,疼得她在潮湿的泥地上翻来覆去。可每转一次身,原先被毒打的痛患便随之作威作福。逼得她坐不是,睡也不是。只好靠在牢柱边,轻轻揉着淤伤分散注意力。只不过最令她更难受的,还是那些解不开的结!出事到现在,她急切想见到的人至今都未露面。巡捕房应该早派人通知的,可为何母亲一直没来看她一眼?云烬,云烬也没来。从来落难时刻他总是第一个站在她身旁,陪着她挺过来。如今这个她以为必然会赶来的人,迟迟未见。莫非他真不知道她锒铛入狱,被人屈打成招吗?否则他们怎么都不来瞧瞧她?不来救救她?难道,他们一无所知,毫不知情?又或者巡捕房的官老爷们一时偷懒,所以没有及时联络?不然他们一定会来救她,替她伸冤的。

万一他们依然蒙在鼓里,巡捕房的人也故意拖延,好拿她随便顶罪就此结案,那她岂不是……想到这层厉害,段思绮浑身上下的伤痛好像顷刻间全部消失殆尽,脑子里疯狂闪过许许多多使她局促不安,倍加恐慌的画面。只要她在监狱里多呆一天,就离死亡更进一步!或许他们把她关在这里的用意就是等着榨干她的期限,直到把她耗死在牢里,就好比那个被啃掉脚趾的犯人。这种可怕的构思刺激了本想在牢里安分守己沉冤待雪的段思绮,她骤然站起身,拼命拍打着牢门:“我是冤枉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牢门被摇得哐哐作响,被吵醒的女犯人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嘟囔着嘴迷迷糊糊骂了一句,继续倒头睡。而狱卒守夜最烦的就是犯人闹事。美梦破碎的女狱卒晦气的抹掉嘴边涎水,打开牢门,左右开弓先赏了段思绮几巴掌:“造反了!刚来姑奶奶地盘就不安生!贱骨头!破烂货!小婊子!”她边骂边打,越打越来气,越气越骂。本来段思绮的衣服就单薄,被狱卒这么生拉硬拽,盘扣也扯掉好几粒。实在憋不出冤屈,她也生出一股硬气,竟敢推开蛮横无理的女狱卒大喊道:“我又没有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凭什么不能喊冤!就算你要打我,也得有个道理!”“呸!进来牢里的有几个干净?婊子养的才有脸说自己清白!”女狱卒发狠的抓过段思绮的头发,粗暴的往门上砸。动静大了其他的犯人们也睡不着了,都眯着眼偷偷看戏。

可怜段思绮被这么一撞,额头才止血的旧口子又炸开。血欢腾的流进她眼里,把周遭万物全染成一片刺目的艳红。霎时间,她仿佛什么知觉都快丧失了。恍恍惚惚之际,她想到的不是个人生死,竟是一个薛云烬。想到最后一次和他道别,她在他手心足足写了二十个‘绮’。又想起他临走前向她道了一句“再见,思绮。”现在回想起来,究竟那句“再见”是还能再见,还是再也不见?她居然答不上来。终究是她曲解了?抑或是大家都误会了?如果此时此刻他能够亲眼目睹这一幕,是否会一如既往的挡在她面前,替她受过?想到此,她又活了过来。

“我要……我要见我的家人。”她低声下气乞求。女狱卒冷笑,不依不饶地发难:“想见家里人?你有那个闲钱吗?就你这副穷酸相还想指望谁?”“有人可以给我作保。他,他在市政府工作,叫薛云烬。他一定会,会担保我的。一定会……”段思绮一再重复,笃信薛云烬会来救她。“他是你什么人?真是市政府干事的?”女狱卒软了下来。“你可以向巡捕房求证,他曾经就替我担保过。”“哼,就你这罪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就等着吃莲蓬子,早死早超生!”女狱卒半信半疑,终归饶了她。可待她大发慈悲的一松手,段思绮整个人便像一堆死肉瘫倒在地。这下,她是真的昏厥过去。

最近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前日起就没有停过。牢房墙壁上的几处苔藓趁着几天好时光,一路从顶端蜿蜒直下--不经意间,整片墙被沉郁的青色占据半边。苔藓特有的腐霉气掺杂在不知隔了几夜的尿骚味中,令人反射性的作呕。段思绮蜷缩墙角,窗棂上冷雨四溅,令这个潮暗的鬼地方更加阴冷不堪。

她喝口气,固执的坚守着她仅剩的营地。倘若她移开了,这唯一一块稍好的床铺难保不会变成那三个女犯尿急时的新‘茅房’。女犯们以为她睡着,三人默契围成一团交头接耳。正聊着见女牢头在巡房,那名年长的女犯连忙窜到牢门前,殷勤地问候:“杨姐,今天又赢了钱吧?我远远就瞅您一脸喜气!”“算你这话拍到点上!手气倒还真不错。”女牢头得意地拍拍腰,心情大好。“呵呵,我早说杨姐您为人好,老天爷记着呢!”她朝牢头另一端努了努嘴,探口风:“杨姐,那女人是不是真有男人在市政府,怎还不见保她出去?”提到这个,女牢头厌嫌的啐了一口,高声叫骂:“我都说这个贱货的话信不得,其他姐妹硬是怪我有好处不晓得捞!结果怎么样?”“怎么样?!”“巡捕房的人倒怪我们头上,说什么耗费警力。还说此人出差至今未归,拿什么去给那贱货作保啊?你说是不是撞到鬼,白白受顿窝囊气!”女牢头还没唠叨够,突然有人冲到她面前把她拉住。还好女牢头是站在牢门外和这群犯人闲侃,否则被人这么一抓,还不把她给拽倒了。

“没事装什么疯!松手!”女牢头扬起木棍,重重打在那双手上。但是段思绮偏不松:“你说,你刚才说,找不到他的人?他出差了?是不是?”“难道我吃多了没事干,编个谎让你继续蹲这里耗米粮啊!人家早先就出差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不会的!他才从南京回来,怎么可能又出差呢?你们究竟有没有找他啊!”段思绮死死抓住女牢头,怎么打也不放。女牢头没碰过这么不知好歹的,气得瞪向那三名女犯:“瞎了!还不把她给我拖走!!帮忙啊!”几个人手忙脚乱冲过去,对着段思绮又是抓衣服又是抓头发,好半天才把女牢头右边胳膊给解救出来。牢头撩起袖子细看,膀子上青红一片,顿时挥舞木棍恨不得将段思绮挫骨扬灰:“这个小贱货,力气还真不小!不想活了!”

早已看段思绮不顺眼的女犯们也来了劲头,纷纷代女牢头不平。“连杨姐都敢得罪,打死活该!”有个干脆骑在段思绮身上,一掌下去,她半边脸都肿了。即便如此,段思绮仍是不服:“你们只会屈打成招!我死也不服!我要见我家人,我要见我妈妈!”“少不要脸了!巡捕房的早就去过你家了,别说你老娘了,连个耗子都见不着!根本就是个空屋!”“你说什么……”段思绮愣住了。女牢头这番话不亚于晴天霹雳,将她赖以生存的信念于弹指间灰飞烟灭。“装糊涂?”女牢头讥诮她,极尽嘲讽:“你所谓的男人,所谓的老娘,全是你凭空捏造!若是说那男人曾经和你有交情,如今翻脸不认人干脆来个出差,倒有可能。可要说连你母亲也一并没了人影,要么就是你说谎,要么就是连你母亲都嫌弃你,可见你这样的人不死也没用了。等着吧!牢里再抓几个乱党,就把你们一起解决,大家都省事!”

女牢头偏过身子,又喊:“你们几个过来!”一声令下,狐假虎威的女犯人也停罢手。“她要是再喊冤,你们听见一次就打一次!别让我见红就行!”此言一出,段思绮连申诉的权力也全部剥夺。母亲失踪,薛云烬出差,这些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两件事,偏偏又巧合的串在一起,在同一天摆在她面前。难道才几天的光景她和母亲都遭遇不测了?段思绮不敢想像,这个想法太可怕!

莫名的,她脑海里响起云烬说过的一句话:这些我早都安排过了,连你母亲那里我都已经托人照应,所以你就放心的走着一遭吧。曾经她以为这是云烬设想周到的体现,可如今反复斟酌,一股不可遏制的心寒油然而生。难道她在南京隐隐察觉的不妥,便是今天求救无门的先兆?不--云烬一定不会作出伤害她的事情!他可是她最信赖的人,也是她所爱的人!她必须相信他!只是在她默念要坚信的同时,泪水克制不住的涌出来。如果坚信不移的笃定有天变成一份强迫的信念,那么她是否应该有所保留?抑或,放弃?

然而从那天开始,牢里的人再也没有听见她喊过一次冤,她们都以为她被打怕了。其实她不过是在耐心地等,等过一个秋,等来了最终的判决。

民国十七年,夏至,段思绮处以枪决,三日不得敛尸。

第三卷·训练营

训练营内(一)

第三卷重生

以为死了,却还活着。活着的,却不是自己。如果可以,如果你还有颗悲悯的心,可不可以让我回到过去。哪怕没有你。

训练营(一)

民国十七年秋

武汉是个四季非常分明的城市。当然最闻名于世的,还属酷热的炎夏。那份火辣,可以令来过一次的人在往后的日子都念念不忘。历时三月的高温酷暑偃旗息鼓退下阵去,萧瑟清冷的秋天便早早登场。武汉的秋,也同样极具特色。

除了印象中的果实和金黄的稻香,秋天的夜凉爽得让人很精确的和其他两个季节断然隔开。那些透过窗棂吹拂在脸上的晚风,不似春时的过分阴柔,更迥异于夏的浮躁,清雅得令人不忍入眠。曾玖雅和一些女孩子们正是为了这场风迟迟不愿睡去,躺在床上彼此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几乎古今中外的话题都聊遍了,唯独身世谁也不敢提及。因为教官警告过:你们的身世等同于你们的命,泄漏出去,命也完了。所以她们在交谈时,都会很留心。

渐渐困乏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最末,只剩曾玖雅和几个女孩没有睡着。而话题也从名著转向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胆识令她们赞赏,不合群的孤僻也令她们好奇。“我晚上还高高兴兴找她说话,结果她正眼都不曾瞧我。你们有谁和她能聊上一句半句的吗?”曾玖雅问其他人,得到的答案均是摇头。“她从操场回来谁都不理,幸亏她最后还是通过考试,否则还不知道怎样。”一个脸上长了雀斑的女孩子望着天花板,慢悠悠地说。“对了!”睡在曾玖雅对面,梳着羊角辨的女孩突然从床铺上坐起来,不断朝她们做手势,等大伙拢过来她才压低嗓门悄悄说:“灯没熄那会儿,我正好从她床前经过,猜我发现什么了!”“什么啊?别卖关子!”雀斑女孩不耐地撅嘴抗议。羊角辨揪她胳膊,对她的打岔颇为不满。“就数你心急!等我说完嘛!”牢骚完,她煞有其事地继续说:“我发现啊……她左手腕上有道一寸长的疤痕!以前我表姐寻短见那阵,手腕也有那么一道!”“你是说她自杀过啊?”曾玖雅愕然。其他闻得内幕的女孩子们同样一脸惊诧。羊角辨作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偷偷往另端一瞥,不知对方是否被吵醒。观察了半刻,确定那人还在睡,便放下心来。但她们谈话的内容,一字不漏全被那人听进了耳朵里。不是毫无反应,而是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起。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已然没有过去。只是被她们这番‘提醒’,她不自觉摸向那道愈合不过数月的伤疤。

三月前她何曾想过,她段思绮也有自寻短见的一天……

死刑犯是不够资格入土为安的,就连乱葬岗也不配。这件事段思绮在行刑的前一晚才得知。中国人自古最重视的便是死后的安乐地,否则也不会有秦始皇大手笔的骊山陵墓。死无葬身之地,往往比一个‘死’字更让人惧怕。最坏的事都被她碰到了,还有什么更可怕?

于是乎枪响前的畏惧在段思绮看来,早已不值得恐慌。即便你再胆寒,子弹一样会钻进胸膛。面对死亡她变得坦然,反倒是对于死亡后的惨况,她忍不住担忧。听闻死囚的尸身是野狗最喜啖食的美味,皆因上天觉得罪恶滔天的囚犯不需要讲人道。不仅没了墓地,连留全尸都成了一种痴念。段思绮开始祈愿,饥饿的野狗们在对她尸身吞肉饮血之际,不忘体察她的冤屈,或许她也可瞑目了。

一声拖得长长的‘预备’,揭示着她死期将近。这时有人从背后用布带遮住她的眼睛,用宽慰的口吻对她说:“冤有头来债有主,黄泉自有鬼引路。万事皆休莫记怀,魂归阴曹早轮回。”不久连串枪响此起彼伏,段思绮随着犯人们一同倒下。然而等胸口的剧痛刺激她睁开眼时,却惊觉自己竟还在生。伤口虽疼痛难当,但她感觉得出子弹并没打进去。她好奇的环顾四周,所处的房间简陋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凳。最可怕的是,这间‘寒舍’令她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她最关心的不是怎么来到这里,也不是她为何能枪口余生,而是--这里的主人是谁!

一缕橘黄的灯光从门缝射进来,渐渐放大,一个男人的身影跃然眼前。昏暗的光线让段思绮无法看清他的容貌,只能依稀从他挺拔的身形上判断,他究竟是不是那个令她无比熟悉的人。他迎面走来,一身戎装衬得他英气十足,决不同于段思绮记忆中那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而且记忆中那个人也不曾令她有如此强烈的压迫感。眼前这人每走进一步,她都会心惊胆战,身子不住往床头缩。这一刻她认定,她是估摸错了。可随即论调便被彻底推翻,或许今时今日的冷漠,才是他。

“云……薛云烬,你终于肯见我了?”她抖得过于厉害,差点咬到舌头。尽管她已经极力控制情绪,但这天真来临了她却变得怯场,甚至期望这天永不来。可惜,躲不过去。灯一亮,一目了然。时隔一年,薛云烬终于来了,就站在她面前。

“我是来给你解答的,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吧?”他说得漫不经心。只因切肤之痛的,不是他。而他先发制人的坦白,熄灭了段思绮内心还未消失的辩护。这个辩护,她为他保存了整整一年。甚至面对死亡,她都不曾抛开。现在想来,坏就坏在她的抛不开。她扬起脸,战战兢兢:“我入狱和你……有没有关系?”薛云烬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闪烁:“是我指示的。”他坦白,可这种无情无义竟也毁了一个人。忍不住,段思绮终于大哭起来。这个答案她虽猜过,却并不想从他嘴里听到。而真相一旦显露一角,后面的往往更加不堪。“不仅如此,你母亲也是我安排转移的。在还不确定你是否会成为优秀的情报人员之前,她会过得比她以往的生活更好。而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段思绮这个人,你要时刻牢记。”他要她记住,同时也是在和自己撇清。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在他掌心留下字的段思绮,而他从此以后也不再是那个给她依靠,陪她一路走来的薛云烬。

“为了这个,你就可以把我害到这步田地?”她悲愤的走到他面前,扬起手,却打不下去,“薛云烬,对我,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吗?是否我落到这种境况,你良心就很安乐了?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刑场上!”“我下了本钱在你身上,在没有获得回报的情况下,我是不会浪费分毫。”他寡情薄幸的答案,终于换来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抽泣的鼓动下,变得离奇亢长而嘈杂,并且在两人之间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许久,哭声停止了。再抬起头时,她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妈妈在哪里?我要见我妈妈。”“我只能向你保证她目前绝对安全,其它的你无权过问。鉴于你身体条件过差,这段时间要留在此休养。还有,我只给你一个晚上发泄,明天你若仍不服从管教,后果自负。”他依旧冷言冷语,仿佛眼前这个女子和他从未有过任何关系。这是他在一年的时间内,学得最快的一件事。

“薛云烬!你还是不是人!我要见我妈妈!”薛云烬的告诫将隐藏在段思绮心底的怒火彻底点燃。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他,不顾一切往门口冲,但门却从外面锁上了。“没有我发话,外面的守卫是不会开门的。接受现实才是你最好的出路。”薛云烬依床边坐下,被窝还是热的,而他却决定舍弃这份温暖。接受现实同样也是他最好的出路。摇头发笑,他掏出香烟在鼻前来回闻。见她悲愤交加的向他冲来,倒不介意再挨第二掌,这样反而落个轻松。

可惜段思绮已无力扬手,有的只剩满腔的压抑和愤慨:“薛云烬--你到底想我怎么样?!我已经被你害得没了身份,没了家,这还不够?如果你想逼死我,干吗不痛快些,为何还去救我?什么情报人员我干不了,也没这个志向!我现在只想见我妈妈!亏欠我的是你--凭什么付出代价的却是我!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薛云烬,你非得我生不如死么!”“你不够解恨对吧?”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柄手枪交给她。见她不肯接,便强行掰开她的手亲自示范:“拉开这里的保险,食指钩住扳机,对准目标,脑门好不好?要么心脏!”他拽着她颤抖的手从太阳穴移向胸膛,最终定在了心房处。怕她还不够清楚,他十分耐心的教导:“现在你只需双手握紧枪,食指轻轻一勾,子弹势必会打穿我的心脏。这个机会我只给你一次,所以机不可失。开枪吧!”

他一本正经的提示她,表情真诚得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这令段思绮莫名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是真的在等她开这一枪。明知道她不可能办到,还要故意做给她看。他越是表现得坦然大方,她就越加倍的憎恨:“你太狡猾了!到了现在还要算计!”当理智全线瓦解,她忽然盲目的以为伤害自己,便是唯一可以惩罚他的方式。死,似乎成了她必然的出路。反正在世人眼中她是个已伏法的死囚,既然一无所有,她还拿什么苟活!如果活下去的代价便是继续被他利用,不如一死!掉转枪口,她瞄向自己。薛云烬眼明手快,及时夺过了枪,好像早料到有此一举。

“机会我给你了。明天开始,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有第二次。”他不愿意浪费时间与她纠缠,因他们之间只论成败,没有输赢。或许离开这里是他认为最理智的选择。可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响动。回头一看,段思绮竟然跪坐在地,她割腕了。如果不立刻救治,失血过多造成最大的后果便是死亡。可他却总能在这种争分夺秒的危急时刻,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这种沉着,近乎残酷。

望着那一滩触目惊心的殷红,他连感慨都显得异常平缓:“我只想问你一句:为我这样的人而死,值得吗?你既然连死的决心都有了,为何不好好活给我看?你不是想知道我对你可曾有过愧疚,我现在坦白告诉你:如果你死了,对我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样的我,你真觉得还有死的必要吗?要是你仍然打算一死了之,我成全你。”不言而喻,他不会横加干涉她的生死。如果一个人不愿活着,勉强保住命根本毫无意义。所以摆在段思绮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活着,要么死去。薛云烬有句话说得不错:为我这样的人而死,值得吗?她很清楚,不值得。倘若她今天真死了,他也不会难过,更不会有所谓的愧疚。只有活得比他更好,才是对他最大的回击。

薛云烬,以后你再也伤害不了我,因为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哪怕我什么都不如你,至少我还有家人。而你除了没完没了的算计,便一无所有。所以,我一定会活得比你更好!望着腕上这道带着诅咒的伤疤,她反复告诫自己。

№训练营内(二)

天蒙蒙亮,操场处便响起一阵阵哨声。

不消片刻,女学员们匆匆跑到操场站好,有些连衣裳都没穿齐整,更遑论梳洗了。大家伙无精打采的模样,让前来视察的薛云烬和邝教官相当不满。

薛云烬今天其实不必亲自督察,但想到是正式集训的第一天,还是到场比较好。瞅见有个扎着羊角辨的女孩不住打哈欠,他特意她请出来:“昨天没睡好是吗?”“没……没有!”羊角辫被他单独叫出来,魂都吓飞了。本该摇头的,却变成了点头。

“还想睡吗?”

“呃……”羊角辨打量教官的表情似乎并不严肃,而且语态也挺平和,便老老实实点头。“想……”

“好,你过去那边坐一下。”薛云烬头一偏,羊角辫乖乖走向他所指的地方。这时监督员搬来一张靠椅,在薛云烬的默许下,羊角辫真坐了下来。他再问:“还有想睡觉的吗?可以站出来www奇Qisuu書com网。”看见羊角辫舒舒服服坐椅上享受,有几个女孩子也动了心思,自告奋勇的站到羊角辫旁边。果然,又有几张凳子是给她们的。底下一片窃窃私语,既有好奇的也有看热闹的,不再像前一天那么恐惧。

“还有没有?”薛云烬最后问。马上又有几个学员回应他,纷纷坐在给她们准备的椅上。薛云烬扫视了一圈眼前这只稀稀落落的队伍,训道:“你们作为最有潜力的情报人员,光有智力是远远不够的,强健的体魄也是你们应该具备的。因为在往后的任务中,你们会遇到许多必须靠体力去解决的挑战。从现在开始,每天早上五点你们绕场跑至七点,可以慢跑,但不允许任何理由的拒跑。”

正当有人暗呼不公,薛云烬脸色忽然大变,厉声喝道:“把在座几位学员的铺盖全部拿到这里来。既然你们如此渴睡,休息五分钟后,各自背上自己的铺盖和她们一起训练,并额外追加一小时。谁多说一句话,再加一小时!”见状,邝教官招来一名监督员,让他清点人数。核实无误后,便让她们站好队形,开始三小时的跑步训练。那些个仍坐在椅上的女孩子们,对于突变懊悔不已,纷纷抹着眼泪不停抽泣。过一阵,她们的铺盖便送了过来。想到要背这么大的累赘跑四小时,她们哭得更厉害了。而其余那些女孩子们莫说跑步,平日出去游玩都是能近则近,许多还习惯用黄包车代步。此番突然要长跑三小时不准停,任谁都吃不消。

才过了半小时,有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踉跄跌倒,膝盖和手掌都擦出了血,坐着半天没站起来。其他女学员瞧她哭得可怜,想过去拉她一把,但瞟见教官正走过来,都吓得弹开,埋头往前跑。那女孩见教官来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刚准备重新投入训练,教官却叫住了她。“痛的话就不用跑了。”薛云烬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霎时吓到了那女孩。她拼命摆手,还故意拍了拍伤口处,辩道:“我不痛!真的不痛!教官我可以继续训练的!”

“伤在膝盖怎么跑?”他一招手,监督员连忙上前,“带她去医务处清洗一下伤口,她今天可以提前一小时结束体能训练。”女孩满脸讶异愣在原地,连监督员的催促仿似都不曾听见。“你难道想我亲自送你去医务处吗?”薛云烬提醒她。“啊!谢谢教官!谢谢教官!”女孩立马回神,频频点头致谢,总算能够宽心随监督员离开。

薛云烬挺直腰,并不打算立刻离开。因为不远处,有个人正向他迎面跑来。他忽然开始好奇,这个人会不会临时改道,避之不及?那个人老远就看到了他,也看到他的拿手好戏——收买人心。曾经她就被这层所谓的温柔蒙骗,如今再次重温,她才发现一切虚伪至极。这种油然而生的轻蔑,足以抹杀他曾留给她的所有欢愉。她一路跑,与他擦身而过,视若无睹。

清晨的薄雾,恰如其分的掩盖了一些理应灭绝的东西,也令相隔咫尺的两人,都无法看清对方的脸。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会是何等神情?她无从猜测,甚至连一丝余光都不屑留给他。但却无法强迫自己,不去想。

“邪门啊!你也有手下留情的时候,还以为你会严惩那个学员呢。”邝教官不无失望的看着他,似乎对于薛云烬临时的善念有些不敢置信。薛云烬耸耸肩,玩味地笑:“偶尔的怀柔政策,有时候比持续酷刑有效得多。俗话说:先打后摸。这样在对方印象中,记住的往往是你最后一个动作。无论男女,这招都可通用。”

“怎么,开始搞心理战了?”

“这些女孩子多半没吃过什么苦,初犯就动刀动枪,恐怕到后面就没人可用了。只不过目前她们是出于畏惧而去完成训练,最多也就一个达标,不可能会有更令人满意的表现。所以只有挑起她们的竞争心理,让她们真正意识到被淘汰的残酷,自发投入到训练中,才可能将任务完成到最好。”

“你想让她们先内斗?后下毒手?”

“这难道不是你的强项?”薛云烬可谓用心良苦,邝教官顿时醒悟。

“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等着我唱黑脸!还要一黑到底!”

薛云烬不置可否,拍拍他的肩头,示意男学员训练营到了。

※※※※

长达三小时的体能训练终于结束了。

女孩子们纷纷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可越呼得快,喉部的烧灼感便愈难受。没有水她们显然撑不住了。监督员一声令下,她们再次被赶到起初的红瓦房里。这里是她们的课室,不过今天似乎有些变化。如果没记错,上回她们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四张大桌子,并且还是十几个人挤一张。但眼下简陋的大桌子被二十五张小课桌代替,纵向排成三组,两人一桌。监督员让她们等在旁边,座位要等邝教官安排,因为每组都有严格区别。包括她们要求的水,也必须得到邝教官的批准。

半小时后,邝教官姗姗来迟。他对她们的疲累视若无睹,直接开门见山:“你们不要抱着侥幸心理,也不要把情报人员的工作看得十分轻松!往后你们要掌握的专业技能比起今天的小跑困难百倍,而且惩罚也是你们所不能想像的。搏击、外语、射击、盗窃信号、译电码、应变测试、文化课是每个特工必须完成的训练。作为女学员你们也有特殊训练项目,这些以后会有专门的教官负责指导。现在你们这些人当中,有哪些已非完璧的站出来。快点!”女孩子们互相张望,有些还特意扬高头,似乎要和这种放荡女子划清界限。段思绮犹豫片刻,面无表情的站到邝教官所指定的位置,一瞬间孤立般只能听着背后议论不休的指责,还有不时带着浓烈蔑视味道的‘啧啧’声。时隔一年,她再次变成十恶不赦的‘犯人’。随即千夫所指的局面出现了逆转,又有几人垂头丧气站到她旁边,很快‘剑锋’又落到她们头上。

邝教官继续问:“有谁小时上过私塾,并且中学成绩优异的,站到我右边来。”此言一出,羊角辫和曾玖雅率先站了出来,其余符合条件的也争先恐后跑到她们身边,脸上同是一份得意。比起第一组站出来的人,她们自感光荣得多。邝教官走到剩余的学员跟前,挑了几个样貌出众的先安排在了甲组。在众人印象中甲组往往代表着头名,学子们没有不在意这个虚名的。于是这种破格的优先权,颇令羊角辫那一群优秀女子感到失望和不平。邝教官自是察觉到了,但不加理会,仍只顾发问:“你们还有谁精通琴棋书画任何两种的,坐到甲组去。一定得是精通!”

这时出来的五个女孩相貌在这些学员中勉强算中等,可是她们却分到了甲组仅剩的六个席位中的五个。还剩最后一席,未能分得座位的无不翘首以待。她们正等着教官继续问下去,不料他却改口夸奖起来:“上次有四个人在盗窃信号的测试中表现出众,一位是这个最先站出来的女学员,她学得是最快,也最卖努力。”他指向段思绮,随后又指向曾玖雅,“还有这位女学员在四人中反应最快,完成得也最好。她旁边梳着羊角辫的女学员紧随其后,也是相当优秀。最后一位成绩稍逊于前三位,但是非常有潜质。”他的手转回段思绮那一队,落到一个其貌不扬但个头高挑的女子身上:“就是这位学员,你现在可以坐到甲组去。”

最后一个席位,归她了。而成绩远胜于她的,却无缘象征第一的甲组。这种挫败对于那些自认很优秀的女孩而言,多少有点冤。

段思绮本以为她会分在丙组,因为教官让完璧单独成为衡量一个学员的标准,她便料定不会受到公正的对待。但是没想到,她被分到了乙组。相反最有希望进驻甲组的曾玖雅,落选后成为了段思绮的同桌。她虽然并不讨厌对方,可潜意识里还是将贞操作为评估道德高低的标尺,有意和段思绮保持一段距离。羊角辫坐在她后面,从坐下来那刻起暗地里不断抱怨。可一看到条件和她相当的女学员分去了最末一组,心里竟多多少少平衡了一些。

“大家应该清楚甲乙丙代表着高中低三个级别,所以待遇也会各有不同。你们看到桌上左右角处刻着的数字了吗?它们代表你们的编号。这里你们是不需要名字的,只用记住编号,往后也要依靠这个来区别学员间都分属何组。比如7号便是甲组七号,30号便是丙组的30号。以后我点名,也只会喊编号。”邝教官抬腕看了看手表,说道:“现在准八点。你们有十分钟早饭时间,十分钟搬移宿舍,剩余十分钟有女指导员给你们分配生活用品。八点半准时回来,今天会有情报译码和外文课程。”听闻可以用早点,认定要饿肚子的学员们各个兴高采烈。还以为特工训练会有多严酷,不想倒和以往念学堂并无不同。不过段思绮对此却丝毫没有轻松感,可以说这些人里她是唯一见识过他们手段的。她知道他们可以狠到什么地步。或许也因为她不相信,薛云烬这个人。

№训练营内(三)

第三天傍晚,有一场情报译码的考试。

段思绮从中午开始便留在课堂,这当然不是她自愿的。虽然邝教官离开前,并没有一字半句强迫性质的命令她们,反而是以一种协商的口吻,希望她们尽量呆到考试开始。但这种姿态上的落差,使得段思绮不得不特别留心。

由于邝教官不允许她们课堂记录,所以她必须依靠记忆力来回顾所掌握的知识。同时她也得给自己估分,究竟学会了几成。起初所有学员都同段思绮一样,选择留下来。后半却因为小便,肚痛等等乱七八糟的理由,而纷纷退堂。渐渐地,老实呆在课堂不曾离开的,便只剩下数人。其中曾玖雅是所剩的这些人里,表现得最没自信的一位。她的忐忑过于神经质,不断向后排的羊角辨寻求一种语言上的安抚,同时她的聒噪也令其他正在默记的人不厌其烦。段思绮捂住耳朵,直接以动作表达不满。曾玖雅识趣的压低嗓门,悄悄说:“唉……我还是没把握。”

“没事的!不过是场小考试,你有什么可怕的。再说咱们一向比甲组的人强,这等操心的事情轮到她们,也轮不到咱们头上去!”羊角辨胸有成竹的打保票,将打击甲组成为一种奋斗目标。可曾玖雅依旧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刚要继续说下去,坐在甲组有个曾经和她们同被邝教官表扬的女学员,不耐地回敬一句:“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有本事三个月后也进甲组参观一下,自然就知道配不配了!一个小考还能躁成这德行,难怪教官会有甲乙丙之分,该!”“你——”羊角辨差点拍桌而立。可一想对方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便故意冷着脸讥讽:“等会考试立分真伪,看看究竟谁才是南郭先生!”言毕眼一翻,视对方为无物。

那名代号为十的女学员也冷哼一声,不再理睬她们。见状,曾玖雅偷偷竖起拇指,朝羊角辨一晃,便笑着回过身去。而她们的口舌之争,很快得到应证。

半小时后,考试开始。只是这次不同以往,邝教官在甲乙丙中抽点四名学员为一组,单另前往别处考试。而未点到的学员,则继续留堂等候。段思绮很不幸,她和甲组的二号、丙组的三十五号及四十号率先被点中参加考试。

地点在课堂红瓦房的对面,一个并不宽敞的小屋里。和课堂一样,这里也是没有窗户的,只有屋顶几处无瓦的空格透下来的自然光。房屋正中有四张木桌,上面分别摆着发报机和英文打字机。在邝教官的命令下,四名学员各自走向属于她们的考桌。段思绮的位置在中间,恰巧一束橘黄的光照在打字机上,那些数不清的微尘浮游其间,害得她误以为又回到老屋前,在大日头底下拿着鸡毛掸子拍打薄被,拍出了眼前这一片片尘。蓦然间,有人用重物砸向她的脊背。一回首眼前出现的只有抡着枪杆子吆喝她的士兵,还有和她一样失去家园的‘流浪儿’,她们也被枪杆子砸掉了魂,战战兢兢立在桌前。

“你们只有三分钟。”邝教官下了命令。段思绮无从判断他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大的阴谋,当她将听筒戴上时,唯一能够肯定的--她输不得。握紧听筒,她仔细辨认那一阵阵极具节奏感的电信号,偶尔出现的嘶嘶声会中断讯号的接收,但这已不能过多的干扰在她脑海成形的电报代码。然而一分半钟转瞬即逝,她还来不及整理清楚,又忙转向并不算熟悉的打字机。按照邝教官的规定,莫尔斯码必须用英文字母代表。并且在接收电信号的同时不得以笔记录,只能在接收完毕后用英文打字机打出来。

段思绮本来还能沉着应对,可时间紧迫,她不由自主慌了神。有个电码符号━━━应该是以字母P代表,结果她一不留神按成了J,霎时一股钻心刺痛火速由指尖传遍全身。她诧异的举起手,一点殷红正招摇地跃然指上。如果不是借着日光,她绝不会想到打字机里居然也能藏住半截针。想必另外三名学员错的比她更厉害,耳际边充斥的尽是她们的呻吟声。容不得段思绮继续挖掘打字机的隐秘,背后的枪杆子再一次砸中她。这一下,她疼得差点直不起腰身。忍住疼,段思绮重新挺直腰。因为这一针刺醒了她,失手便真的不再有将来。

三分钟过去,段思绮回到了课堂。当她和三名学员一同踏出‘考场’时,四人不约而同的长松了一口气。那三名女学员的神态与考试前的气定神闲截然不同,变得离奇沉默。无论其他学员如何旁敲侧击想套出关于考试的事情,她们全是摇头三不知,被刺肿的手指在衣下藏得更深了。不久又有四个人回来了。其中两人一脸丧气,抱着手指不停哭,另外两人弯着腰,脖子后面一大块淤红。紧接着又四个人出去,又四个人回来……段思绮翘首以待,她最后得到的宣判究竟如何。第一次她有了争斗心。当曾经握有的一切已然远去,她必须努力抓住眼前还可以争取到的东西。哪怕是一份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工作--女特工。

不消多时,她总算等到了考试结束。邝教官领着最后参加考试的学员一同进入课堂,顺势扫了一圈,慢悠悠迸出一句与考试优劣完全无关的话:“乙组二十八号、十九号、丙组四十五号,你们可以回家了。”他这句极似玩笑话,任谁都不敢轻信。段思绮却因为这句话不禁打了个寒噤。看见那三名女学员被几名士兵请了出去,心底那股预兆更加强烈。“如果下次你们还有谁考得比她们更差,我一样也会请你们回家。”邝教官临行前最后一次告诫说得毫无气势,反而显得慵懒。不知是否为了给他提神,课堂外骤然响起三道枪声。这刺耳的嘶鸣犹如清晨催魂的哨声,响得让在座的女学员全身不自觉僵硬起来。明知没有窗户,大家却克制不住的将脑袋扭向那面最靠近枪响的灰墙。唯独段思绮,没有望。她看的是邝教官。他走波澜不惊,甚至在背过身的一刹还在打哈欠。那三下枪声就好比他的哈欠,人在困乏时都会有的自然反应。杀人,亦然。

乙组所在的瓦泥房与甲组的青砖房毗邻而立,光外表上判断,便知贵贱之分。在乙组屋里有两张类似长炕的木板床,十人共睡一张。段思绮编号十二,按顺序她分到了很靠近门的铺位。床铺尽头有一扇窗,外面对着三组共用的茅房。虽然现在早已不是夏季,但恶臭的茅房仍是吸引了不少山野毒蚊和绿头苍蝇光顾,顺带也将这些不速之客送入了她们的房间。

段思绮可以忍受臭气熏天的茅房,唯独受不了夜半常常扰人清梦的毒蚊子。那些不幸分到最靠近茅厕位置的女学员们,没有一晚睡踏实过。每到夜晚她们总爱聊得很夜,以便可以倒头就睡。但今晚,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从进屋看到那两张已经空了的床铺起,谁也没有说过话。好半天才有人吭气,因为那一双又红又肿的手指头。

“怎么办,我觉得手指好像又肿了!”曾玖雅坐起身,捂着手指嘀咕。她这么一提醒,其他人仿佛受到心理暗示,各个都吃痛的从床上坐起。编号二十三的雀斑女学员快步走到窗前,对着月光仔细观察,猛一惊呼:“还真的是又肿了!夹筷子时我就觉得难过,想着过阵子便好。这下可真好,肿得可以媲美兔子口粮了!”“大惊小怪,胡萝卜有这么细的?忍忍吧!谁叫咱们没分在甲组。”“别说了!”羊角辫猛一翻身,实在憋不住了:“不提甲组倒好,一提起来我就气!我们二十个人平日里就几道菜,吃个饭恨不得把头给抢破了!她们倒好,每人一菜一汤,我们倒成乞丐了!再说这住的……”她狠力拍拍床板,木屑子从床板的缝隙中撒下来,一股子霉味,“瞧见没有,连睡的床板都年弱体衰,拍一下还怕蹋了!这样的破房子,这样的破床,二十个人还得像拱猪仔似的塞一块,夜里翻身都怕把隔壁左右的胳膊给压折了。可她们甲组床是新的,屋是新的,房上也不会东边晴西边雨,两三个窟窿悬脑壳顶。就连月经带子这等私人的物件,她们竟用棉布裹草纸,咱们却用不知搁多久的草纸,还只有几张!这哪够使?真得将一张撕成好几半才勉强!这些咱都可以忍过去,可今天她们甲组,竟连用消炎膏子这等小事也要分先后。还得她们使剩了才轮到咱们乙组和丙组,人不给活活气死才出奇!同是学员,咱们就不是人了?”羊角辫劈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更加剧了其他人对于甲组享用特权的怨气。大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对甲组越发恨之入骨。

“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看看丙组,人家还在用草木灰呢!你在这里抱怨,说不准还有人恨咱们呢。”曾玖雅说了公道话。羊角辫一细想也有理,不由得缓口气,感叹道:“她们是更惨些。”丙组的际遇比起她们,更是惨不忍睹。就连羊角辫这个自觉没心没肺的人想起来,都不由得寒心。一时间讨伐声变了哀戚色,议论声也渐渐小了。

突然曾玖雅大叫一声,脸上满是惧色:“对了对了!我记得以前有个人就是指头里不知扎了什么东西,初时不过红肿便没在意,结果后来整个指头都烂成水来。你们说,咱们会不会也成这样?”“不会吧……”女孩子们大惊失色。嘴里不信,心里却吓得要命。“不过晚饭后,我见丙组的四十号问甲组借药来着,甲组二号人挺好,把剩的药给她了。”“有这事?那咱们也可以去借药啊!”曾玖雅的话令苦无对策的二十三号来了精神,她望了望对面的羊角辫,故意讨好:“十四号,你是咱们乙组的精神领袖,这会儿可得从甲组夺回丹药,造福咱们这群姊妹啊。除了你,我可想不出第二个有这气魄。你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

“少唬我!”羊角辫其实并不想去甲组自讨没趣,可此番被二十三号的高帽子套牢,想推脱也扯不出由头。“去嘛!去嘛!”其他女学员趁势附和,不是求便是哄。无奈之下羊角辫只得打肿脸充胖子,真往甲组‘军营’讨药去了。她一走,大伙也安下心各自躺好,等着她凯旋而归。

羊角辫没等到,倒是负责她们生活起居的女指导员来了。她约摸四十来岁,五官尚可,奈何长相刻薄。尤爱在说话时要求对方一刻不眨的望着她,只是她盯人的眼神很是古怪,让人觉得浑身像长满疥疮一样难受。倘若不依,自然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当她一进门,几乎所有女学员都朝她望过去,一刻都不敢眨。

“十四号去甲组问药,是你们谁怂恿的?还是她自己的主意?自己站出来!”女指导员望了一圈,没人认账,全耷拉着脑袋。“难道是她自己的主意,你们都不知情?”依然一片沉默,既不否定,也不肯定。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女指导员不知是早有预料,还是例行一次的盘问,总之她不打算再追查下去,走前只说:“这里可是个有纪律的地方,你们别忘了!更加不要学着十四号那样目无法纪,跑去甲组无理取闹,现在邝教官还不知道给她怎样的惩罚呢。你们可得学聪明了!”重重的关门声,震得门栏四周都掉下一层泥灰。而羊角辫的遭遇迫使大家伙不得不想起--那三个回家的人。

“她们……是不是真回家了?还是……死了……”不知是谁在喃喃自语,或许她是无意说出,可周围的人却将这话刻进心里。其实答案她们一早就猜到,只是谁也不敢面对。因为糊涂一点,会好过一些。可现在,谁也无法置身事外。羊角辫为她们而受罚,生死未卜。倘若她也‘回家’了,她们往后又当如何?不仅是怀揣着对羊角辫深深的愧疚,还有她们今后堪忧的未来。往后是否还会有人被遣送回家,其中,是否也包括她们自己?望着头顶破旧的房梁,忆起家乡,纵使曾经百般不好,如今想来却凝成了心底的一道疤。渐渐地,开始有人低声抽泣。不知是想家,还是想到死亡。这时段思绮翻身坐起,盘好披散的头发出了门。屋内的哀泣让她有些受不了,并非是一种厌恶的情绪。而是她早已领略过绝望所带来的一切悲苦,所以才更加不愿重温。

记得有一次,她亲眼看到有个女犯人被迫在狱中产子,同为女人或者同为母亲的狱卒没有一人伸以援手。生产过程中女犯人由于体力消耗过多,孩子只出来一半,后面的小脚是靠她一点点给拽出来。在没有任何利器的情况下,是她用牙齿啃断孩子身上的脐带。可这般努力,出生不过数小时的儿子还是夭折了。段思绮当时想这个母亲肯定会崩溃。结果这个母亲只是抱着死去的儿子不停爱抚,当他还在生,一次也不曾哭。事后有犯人宽慰她,怎知她却笑着说:这是老天保佑。知道我养不起他,心疼他,所以让他投去富太太的肚子里。这是我没福分,不怨谁!

不管这句话是否变相的逃避,抑或是自我宽慰的消极。至少那一刻段思绮才发觉,原来她的痛不值一提。人一生谁不曾遇到过痛不欲生的事,谁能说这名女犯人就不是一种活法?只要,还有希望。

№训练营内(四)

“站住!谁准你擅自进入教官处的?”段思绮一抬头,知道已到了教官处。望着门口凶神恶煞的守卫,她镇静自若,“我是甲组八号。指导员让我立即请示邝教官,是否可以再批准一些消炎药水。”“这点小事明天再来!”“可邝教官说过甲组的学员如果遇到紧急事件,可以单独请示教官。所以,我无意违反。”她强调,不卑不亢。守卫并没有马上放行,段思绮心里多少有点发虚。不过她知道对方一直紧盯住她,无非是想从中掘出些许破绽。越是这种关头,眼神越不可有丝毫闪躲。“你在这里等着。”守卫最终没能看出端倪。“劳烦长官!”段思绮笑着致谢,在外面等他通报后的结果。至于如何在邝教官面前自圆其说,她没有把握。只是眼下她一定得有所作为,毕竟成败这种事情不冒险是分不出的。

不多时,守卫就带来了好消息,邝教官让她进去。深呼吸,她决然开启了可能是胜利,也可能是死亡的大门。邝教官听到段思绮的叩门声,应了句。等到她走到办公桌前,他才将目光从满桌的资料上移向她。显而易见,她根本是在冒名顶替。段思绮深知谎言已然戳穿,于是毕恭毕敬的朝他行军礼:“乙组十二号,有事请示教官!”她身子绷得很紧,语调铿锵有力。如果不细究,倒也有几分军人的神气。邝教官虽有心从轻发落,可特工营终归是纪律部队,小惩大戒是必需的。“你冒充甲组学员,没预计过后果?”“有!”“明知不可违,你偏要违。莫非觉得营内的戒条仅是虚张声势?”他脸色一沉,倒要看她如何解释。段思绮略一沉思,诡辩道:“教官曾说过,情报人员最禁按部就班。我以为,这不过是随机应变。”“随机应变?”邝教官冷笑,慢慢踱步至她跟前,围着她上下打量,怒而不发。陡然眉头一紧,他手中的教鞭直落她背脊。

“站直!”

“是!”段思绮忍痛挺直腰,尽管背后火燎般痛,她反而得以舒缓。如果她得到的仅仅是嗜好用极刑的教官一顿鞭打,那么她的命多半可保下。突然膝盖一热,腿上又被打中,她吃痛的吸气,双脚绷得更紧了。“说说你的理由吧,英雄主义?不过依照你平日的表现,似乎和其他学员素不来往。”邝教官收回教鞭,神情傲慢。正因为他的蔑视,段思绮才更应该阐明她的动机:“如教官所言,我无意继续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所以,我需要这些消炎药。”“你觉得这种小恩小惠就一定能收买人心?更何况我还没宣判对你的处罚,或许你会得不偿失。”“这些是总教官教会我的。不试一下,又怎知无效?”她机械化的照搬一早便准备好的对白,虽然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可当真说出口依旧倍感难堪。明知这种人不屑也不配再提起,如今她却挟持着过去,意图换取今天不光明的小胜。说什么他变得陌生,她何曾不是?而她镇定的表现令邝教官颇感意外。不过最意外的,是她话中带话。也许连段思绮自己都不曾料,原想借此增加不被严处的砝码,怎知却一语成谶--薛云烬来了。

她知道后面进来的是他。朝夕相对过一年的人,即使看不见,也感觉得出。曾经这是一份惺惺相惜的默契,如今眼望着前端的那个人,却演变成故作不知的陌生。她强装冷静,蜂拥而上的酸楚仍无可逆转的占据整片心绪,盘旋难散。薛云烬转过脸,随口问:“怎么回事?”邝教官还在琢磨她那句话,对于她所犯下的过失下意识夸大。“她顶撞上级,冒充它组学员,想以此骗取药品。不严惩,不足以立威。”“那就照你想的办。”薛云烬撒手不管。他虽不清楚事态的来龙去脉,可依照段思绮的个性还不至于莽撞到如此地步。何况邝教官向来雷厉风行今天偏偏在他面前拖泥带水,这有违常理。一思忖,想必其中的蹊跷与他脱不了干系。但如果他亲自出面保她,往后只怕针对她的人或事就更多了。于是他顺水推舟,故意问段思绮:“我不管你有何种理由,做错受罚理所当然。除非你觉得你的个人价值,值得我们从轻发落。”

段思绮一听此言,立刻回想起企图轻生的那一夜,他曾说过的一句话。“曾经有位教官告诉我,他在我身上下足了本钱,在没有获得回报的情况下,是不会浪费分毫。”这句话,她一个字都不敢漏记。可不知怎的,说完这句话后她忽觉眼眶开始潮热。于是忙扬高脸,将几欲涌出的泪逼了回去。邝教官瞧出端倪,便手一摆:“你先出去等着吧。”段思绮快速背过身,夺门而出。她并非胆怯,只是希望上天能再宽限一点时间,迟早她会把过去忘得干干净净。但现在,还不行。

邝教官接过薛云烬递来的香烟,吞云吐雾一番,道:“男学员那里办妥了?”“嗯。”薛云烬含糊应了声,毕竟嘴里叼着烟他不打算多言语,只埋头检阅整理过的资料。邝教官对于他使用了何等手段去制服暴乱的男学员,仍相当感兴趣。便故意笑着调侃:“现在五十个人还剩几人?半数有吗?”“我又不是屠夫,杀那么多我还没地方埋呢!”他掐灭香烟,愈发觉得嘴里没味。见对方还等着他的下文,便继续说:“这些小青年多少还有点骨气,不似大多女子理念上总是先家后国。所以对待女学员可以杀一儆百,对他们则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几个带头的我一个都没杀。只是提醒他们,当今中国内忧外患,八国联军的余孽尚霸着中国土地不肯归还,北边又有对我国觊觎已久的日本人蠢蠢欲动,企图攻占我泱泱中华。之所以说这些是为了让他们坚信,除了明战可以保家卫国,暗战同样也不可或缺。这样一来,爱国小青年们岂有再内斗而中外敌下怀的念头?”

“哈哈哈,那还真是兵不血刃啊!”邝教官不由得心生敬佩。可转念一想那名女学员不由得干笑几声,说道:“照此一说,刚才那名女学员看来必得杀一儆百,方能起效用了。”“话虽如此,但一日内已有三人归了家,应适可而止。”薛云烬不过就事论事,虽然他知道对方不这么认为。邝教官当然不会错失这等机会,当初他还特意盘问过此事,薛云烬只以一句‘遗失’推搪。如今被他识破,素来公正严明的薛云烬总该对此有个说法。

他笑了笑,打趣道:“看来她果真是你的门生。怪道所有学员中,唯独她的资料全是空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无意徇私枉法,对她手下留情的难道不是你?”薛云烬冷冷回敬一句。想看他尴尬的人,反成了最尴尬的。其实从邝教官勒令段思绮出外听候发落起,薛云烬便知他并不打算重罚,估计多少也因为忌惮自己的缘故。所以他只此一句,让想为难他的人悔不当初。

段思绮总算不用再继续等下去。如她所想,邝教官没有再额外追加她的过错,还格外开恩让勤务兵领她去取所需的药品。事情得以如此顺利,她清楚不是她的胆识赢得了宽容。多半是因为他。或许女人便是这般,无论多憎恨一个男人,心底仍苟存着一缕希冀,奢望这个男人还能对自己动容。正因为对方的无动于衷,所以才更恨。也许支撑女人恨意的本体,便是还未来得及消融的余爱。只有当一切的爱真能够灰飞烟灭,便无所谓恨了。

领好药品,段思绮又开始琢磨如何解释才能让她们信服。踌躇了半天,到了宿舍才发现,羊角辫已经回来了。此刻室友们正围在羊角辫床边问长问短,没人注意她进来,只有曾玖雅留神瞅了瞅她怀里的东西,随即又垂下眼眉,继续查看羊角辫的伤势。

羊角辫趴在铺上有气无力的呻吟,背上大大小小十来道紫痕。其中有个拳头大小的淤痕正在腰部,不知谁嘟囔一句:这块紫得这么厉害,莫不是内出血?一群医盲闻得这话,也觉得真像那么回事。羊角辫见大伙煞有其事的附和,吓得魂飞魄散,边摸腰边喊娘。段思绮也凑热闹的走过去,看得出不过是皮下淤血,这种伎俩在牢里她经常遇到。有时候狱卒出于报复或别的因素,会故意使阴力殴打犯人。不会见红,也不会把人给打残了,但绝对不让人好过。羊角辫这种内伤在她看来,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她没领跌打酒,只将消炎膏摆到她们旁边:“别哭了,要真是内出血,只怕现在早昏死过去了。这里有消炎膏子,你们谁要用就拿去擦。”“你哪儿来的?”曾玖雅吃惊的望着她。羊角辫可就是为了讨药差点没了一条命,怎么她就随随便便领回来了,而且还这么好些。段思绮在犹豫,她是否该对她们撒个弥天大谎,否则躺在床上的病人真会活吞了她。也难怪,人家遍体鳞伤都换不来半点药末子,换作她也一定会想杀人。

“因为我脸皮比较厚,教官经不住我又跪又求的乞讨,所以就施舍了这些药。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不肯要这嗟来之物,我也不勉强。”她打开一罐药膏,拉过羊角辫的右手,柔声说:“我帮你涂吧。虽道是小伤,可是延误也能酿成大病。”她的主动示好令羊角辫脸上一阵燥热,起初还对她心存偏见,此番竟也害羞起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谢。”见羊角辫都用上了药,其他女学员也指着药膏子,小心试探:“咱们真的可以用吗?你真肯给咱们用?”“我一个人用不着这么多,要就拿去。”段思绮大方送药,转眼药膏子就被她们一抢而空。

先头怂恿羊角辫讨药的二十三号刚涂好手指,却发觉曾玖雅还没有擦药,便好心将擦剩的药膏拿给她。“十一号你怎么也不着紧自己手指的?喏,拿去涂吧。”她将药递过去,谁知一见到曾玖雅伸过来的手指,顿时大吃一惊:“诶!你的手指头怎么好了?!”“嘘——”曾玖雅赶忙作出噤声的手势,附到她耳边悄悄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这事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二十三号信誓旦旦的保证。

“那你凑近点。”二十三号将身子挪向她,曾玖雅悄声道:“开始十四号不是生死未卜吗?所以我越想越害怕,趁起夜的时候……用……用茅坑沿上的一点尿垢抹了手。”见二十三号企图弹起身,她赶紧拽住她胳膊,“别囔囔!我还不是听说尿能解百毒,这才敢试的嘛!放心!事后我可将手都洗得干干净净,一点味儿也没有!不信你闻闻——”曾玖雅指头一伸,二十三号立马仓惶逃回床铺,仿佛自己浑身都沾满了尿骚味,撩起衣服不停闻来闻去,逗得曾玖雅哈哈大笑。

擦完了药,大伙总算能够睡个安稳觉。可总有个别失眠的,段思绮翻来覆去老半天,就是睡不着。“怎么了?睡不着?”曾玖雅也没睡,她转过身子面朝着段思绮。段思绮以为是她的响动惹得人家不能睡,颇有些歉疚的说:“对不起,吵着你了。”

“没事,我也是睡不着,正好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这些药真是你求来的?还是教官给你的?”曾玖雅尽量压低嗓门,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婉转些。段思绮一惊,“你怎么会这么问!难道还怀疑我不成?”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曾玖雅慌了神,“只是……只是我见你第一天便冲撞总教官,而总教官又是那么一副纵容的神色,所以我才感觉你们应该认识……”“荒唐!我怎么可能认识教官,这等福份我还求不来呢!快睡吧!”段思绮转过脸去,不愿再继续交谈。未免曾玖雅有所猜忌,她故意连打哈欠,装出困乏的样子。

曾玖雅见她不再回应,也无趣的翻过身:“也许你会生气,可我真的觉得,你和总教官缘分不浅……”她喃喃自语,不知对方是否已经睡熟。

段思绮当然想睡,只是临睡前,她听到了这句话。

№训练营内(五)

在译电码和英文课程之余,邝教官又安排了搏击术和射击。

前面考试曾经失利过的学员,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新的训练当中。孤注一掷的她们为了不被淘汰,也为了进入象征‘安全地带’的甲组,明争暗斗已不可避免。不过很奇怪,在她们参与训练时,邝教官命令众人在手腕和脚踝处绑上铅块。这些铅块一片足有几斤重,体积同手掌般大。在最灵活的关节上绑牢七八片,并且还要伸指臂膀不妨碍射击,已实属不易。不仅如此,她们还得揣着这些沉甸甸的‘包袱’参与搏斗训练,并且得在最短时间内学会如何闪躲对手一轮轮的袭击。关键时刻还要懂得回击。

只是她们的身体太僵硬也太笨重,往往极有杀伤力的回击动作在她们演绎下,无疑成了假把式,恰似闺房里佯装挥打夫婿的小粉拳,娇气得很。守在一旁的邝教官想必觉得场面实在‘惨不忍睹’,眉心拧得格外紧。好在这群人当中,总有几个出类拔萃的。至少他特意挑选的这名女学员与其他人相比,确实胜出不少。

只听“哐当”一响,学员中立刻有人号啕大哭起来。原来有一组互博练习的学员铅块没有绑牢实,结果一挥拳,铅块飞掷出去把另组学员给砸伤了。他上前一看,发现受伤的女学员小腿正冒着血,不知有没有骨折。忙命人找来担架,厉声呵斥闯祸的人:“难道你不知道铅块没有绑牢,是不可以练习搏击的吗?如此敷衍了事,留你还有何用!”女学员惊恐的僵在原地,除了哭,她什么都不会。段思绮忽然很想替她申辩一下,只是她已没多少过去好利用。可受伤女学员的一番话,彻底将事态扭转过来。“教官请原谅二十号学员。本来铅块并非砸中我,是我不小心才会受伤的,与她真的没多大关系。”受伤的那个人,正是曾玖雅。“那你是自告奋勇想受伤咯?”邝教官皱着眉,似乎看不惯她强出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曾玖雅瞅出他神情不悦,只得三缄其口再不敢唐突。好在督察员抬来了担架,邝教官也不便继续责难,命人先将她送往医务处,自己随后就到。

但事情并不因曾玖雅的离去而告一段落,很快邝教官又找出那个他认为最该受罚的人:“刚才就是你和二十号对练的?如果不是十一号救了你,本来受伤的理应是你。”众目睽睽之下,他将段思绮叫了出来。段思绮如此有幸被他钦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记得事发之时,她可并没有躲避的念头。这倒不是她多有英雄情结,因为她如果当时闪开步,就等于是她亲手扔铅块去砸别人脑门。可曾玖雅突然间撞开了她,而当时她们之间还隔着一个人。段思绮想不通这点,更想不通她为何要受罚。

“像你这种不懂得承受痛苦,只会将灾难推卸给其他人的人,比真正的‘元凶’更加让人不耻!所以现在开始……”邝教官指向地上的铅块,义正词严:“你带上双份的铅块参与练习,并且你每一轮都得战胜互练的对手。否则你会知道后果!”她当然知道后果,她只能顺从的接受惩罚。缠紧铅块时,她发觉有块角上沾了血,不过她没有擦掉它。因为这块血迹勾起了段思绮新的疑问:十一号甘愿受伤,真是一时善举?

邝教官的命令就是圣旨。他交代过的话,段思绮一点都不能含糊。到底她跟互博的学员斗了多少个回合,她已无从计算。只知道训练结束的口哨乍一吹响,她整个人便软啪啪的跪倒在训练场上。那些在搏斗中被压抑住的各种不适,骤然间被虚脱的身躯全数释放出来。她躺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腕上迟来的刺痛,被微咸的汗水腌得犹如火烧般难受。抬起手才发觉,铅块不知何时磨破了皮肉,吹出长长的几道血痕。新伤居然在过去的那道疤上,安了家。他唯一留给她的佐证,如今荡然无存。细思量,她并不比他富足多少。总以为她还拥有一个家,然而母亲和堂哥其实离她非常非常遥远。有生之年能否一家团聚,她连在梦里都不敢乱想。或许,除了这一身的伤痛,她才真的一无所有。

远处忽然有人冲她挥手,直到对方开口大喊了一声,她才认出来。原来十四号在唤她。“看你没回来,我偷偷留了两个馒头给你。咱们快回宿舍吃去!”羊角辫晃动腰间圆鼓鼓的东西,不住努嘴示意回去。段思绮心底荡起一丝暖意,之前无望的自怨自艾渐渐失去了效力。她摸了摸羊角辫那包还带着热气的东西,感谢道:“难为你记着。不过你应该把东西隔宿舍,万一被发现可就不好了。”“那里更放不得!你也知道咱们没一顿吃饱过,难保不被饿鬼顺手牵羊祭了五脏六腑!”羊角辫这馒头可得来不易。全靠她豁出去的精神,才能从人堆里抢出两个来,自己平日能抢到一个都算行大运了。她怕训导员瞧见,特意掖在腰里叉着胳膊才能从饭堂走出来。

段思绮虽不知这些内情,但她清楚那些药膏不仅能医好病,也能医好人心。只是羊角辫的率真让她有些愧疚,似乎她在以此作为交易,将人情摆到称盘上去度价一般市侩。尤其当羊角辫非得将她家乡出名的香帕子撕成两半,给她包伤口,更让段思绮觉得无地自容。于是她只有学着十四号掖着馒头的劲头,将她那些卑劣的盘算统统藏着,掖着,不让它有见光的一天。正当她还为自己的不正派而懊悔,宿舍里一段对话,却不经意绊住了门外的她。

“看你伤那样我们都担心死了,还好邝教官没凶你。”这是二十三号的声音,她是学员里嗓子最尖的一个。每次听到她说话,段思绮总会联想到胡同口那些个搬弄是非的嫂子们。她们的音调在骂街时,尖得让人印象深刻。“邝教官虽然没凶我,可是没个好脸色,我算是战战兢兢挨过来的!”曾玖雅的声音就如她这个人,过份温柔。所以连这么温柔的人都能惹上事,大家除了极力宽慰,也免不了有些自危感。

“你脾气这么好,又没犯过半点错,今天还是为救人才受伤。如果这样邝教官都要无端怪责你,那咱们更没法活了!”

“别这么说。邝教官又不是糊涂判官,不会没事罚人的。你们啊……就别杞人忧天了。”曾玖雅轻笑道。

“都怪我!自个儿不小心,把你也连累了!”

“你啊……这话都说了上百遍了,我都说不关你事了。倒是难为了十二号,她才是真冤。等会她回来咱们可都别提这事,免得伤人心。”曾玖雅分明是在劝慰二十号,捎带替十二号平反。可门外的段思绮听来,竟觉得怪刺耳。羊角辫本来几次要推门进去,都被她拦了下来。这会见段思绮不再阻止,便大喇喇把门一推,窜到曾玖雅床边,笑着作了个揖:“活菩萨屈驾来此渡化我等凡尘俗人,信女在此有礼了!”“去你的!别侮辱了观音大士,折了我的寿啊!”曾玖雅笑了笑,推了羊角辫一把。羊角辫佯装踉跄倒地,二十三号趁机绕到她身后,拽起她的辫子,促狭道:“古人守株待兔,我今天就守床待猪也不错!瞧瞧这猪尾巴——多粗啊——果然猪也壮!”

羊角辫回瞪她一眼,笑着拉过辫子,赶忙拢回原来的模样。一瞥段思绮闷声不响的站在窗边发呆,方想起那两个馒头。“不热了。”羊角辫从腰里掏出馒头,还以为隔着两层布,又有她的体温可以多保暖一阵子,结果还是冷的快。她拉过段思绮到自己铺位坐下,小心揭了棉布,掸了掸馒头面上的线头,递了过去。“虽然凉了,好歹填饱肚子再说。”

段思绮会意的点点头,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她还没将馒头塞进嘴里,便看见曾玖雅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这种参杂着怜悯的眼神,让段思绮蓦然间坏了胃口。

训练营内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务,都要经由邝教官处理。而最高裁决权的总教官,除非有重要事宜,一般每周只有两天才会露面。甲组学员虽然有特权,但她们是不能跳过邝教官单独向总教官汇报情况。乙组和丙组想要见上级,除非出现奇迹。但如果有人不计后果都要见总教官,这个人只会是段思绮。

依照日期推算,薛云烬今天会来。是不是一定会来,段思绮可就没有把握了。她只好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盯牢教官处的大门。因为她的心不在焉,以至于她在练习搏击时被对手打中了好几次,有一脚还踢肿了她的右颊。快中午的时候,薛云烬在邝教官的陪同下来到了训练场,但他只是匆匆瞟了一眼,便和邝教官前往教官处。看他们严肃的神情,应该有比操练她们更为重要的事宜等着商议。

如果段思绮想见薛云烬,必须通过两个人:指导员和邝教官。显然这两个人她都是无法通过的。看来她得使点手段才行。此刻邝教官不在,训练场除了一排威慑作用的士兵外,主管事的便只有监督员一人。段思绮在训练时故意散漫,被对手一打中,整个人也顺势倒地。无论对方怎么劝她,她都只顾着哭,死活不起来。监督员走过去大喝几句,命令段思绮马上恢复练习。可段思绮毫不理睬,继续哭。这下惹恼了监督员,他忙唤来士兵先给闹事的人几枪杆子,以为她会乖乖就范。结果段思绮倏地从地上蹦起来,一脚踢中士兵的要害,趁对方疼得只顾手捂命根子,她一把夺过步枪,将枪口对准监督员。又故意不拉保险,让监督员缴了枪械,受过一顿毒打后,总算被押走了。之所以没有当场击毙以儆效尤,完全是因为监督员不具生杀大权。这个权力,只能掌握在邝教官和总教官手中。

薛云烬这次来是想借此机会考察学员的能力,取佼佼者参与任务。邝教官胸有成竹,有些话难免说得过满。结果刚打完保票监督员便急匆匆进来,汇报女学员公然挑衅的恶性事件。邝教官顿觉颜面无光,一时不敢妄言,等着薛云烬定夺。监督员偷偷瞟了一眼直属上司的邝教官,却见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铁面教官,今天突然扭捏起来,坐在椅子上不住磨来磨去,眼睛只往邻座的总教官身上转。反观最有决定权的总教官却只一味品茶自乐,大有事不关己之态。监督员只好再问:“那名女学生如何处置?要不要杀一儆百?”邝教官没吱声,扭头去看薛云烬。薛云烬放下茶杯,眼皮子都懒得抬:“带她过来。”

不久,段思绮被绑了进来。她脚还未站稳,后膝窝便遭人砸中,‘扑通’跪了下来。后排士兵似乎仍不满意她的姿态,抡起枪杆又重敲了几下,她浑身上下便随着发酸的膝盖,诚惶诚恐扑倒在他们面前。本来邝教官一向总爱针对她,如今只横眉冷眼干瞪着,全无往日盛气凌人的架势。而他旁边的薛云烬正全神贯注品茶,直至杯盏已空,才停罢手:“将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再复述一遍。”他眼神直接跃过段思绮,望向她右侧的监督员。监督员急忙将整件事再汇报一次,声调也刻意放慢,怕总教官听不仔细。薛云烬竟似真没听清,干脆弃了软椅雅座,走到监督员身旁。一边听一边轻挥教鞭,于掌心拍出无数个来回。

跪在他身后不过五步之遥的段思绮,对于她的罪状漠不关心。她盯住他的背影,思绪不由自主翻越到从前。犹记得在南京,他们最多的消遣便是肩并肩地坐阳台边,望一街夜景。那时她总会舒舒服服靠他背上,听着楼下市井喧嚣,别有意趣。如今他--背脊依旧挺直,只是再容不得她,轻倚。冷不防他突然一个转身,教鞭狠抽在她右颊上。她没敢用手去摸,只管依照他们的要求,卑微跪着。此刻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总教官没开腔,无人敢出声。

邝教官实在没料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个无关紧要的学员动气。从来此君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今天不但破了例,还对保荐的门生下此毒手。要知道女学员即便要受重惩,也决不能伤到面上。如果此刻他还不有所表示,确实说不过去。哪知他才将嘴皮子一张,薛云烬已伸手拦阻在前,生生将邝教官冒到喉咙管的话又咽了回去。“你念完了?”薛云烬冷眼望过去,矛头直指那名不知所措的监督员。监督员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忙战战兢兢地继续汇报。但薛云烬根本没听进耳朵里,他一步步靠近段思绮,以绝对的高姿态审视着她。同时将教鞭探到她下巴处,猛然抬高:“痛吗?”他已然在她脸上抽出一道血痕,却还要逼问感觉如何。段思绮纵使疼得要命,她也只能说:“不痛。”于是,她又被追加了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