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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汉之娇女——陈阿娇新传》》 · 未央镜语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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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叹气,事到如今,也只有这路尚有希望,我已让楚服传信卫青,请他耐心等待,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我并没有多说,并非不信任楚服,只是隐隐觉得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像那天在树林里,我将楚服支往林外,不让她听到我们所谈内容一样。

希望仲卿能听我一言,沉得住气。

遗憾的是这两个月来,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刘彻,太皇太后一逝世,宫里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目前王窦两家斗争已进入白热化,从暗斗变成了明争,王太后和国舅田蚡似完全变了性格,对待以魏其侯窦婴和我母亲窦太主为首的窦家不仅不复当日恭顺,更似要一洗以往怨气,骄横无礼之极。皇帝刚欲重启窦婴为宰相,王太后得到消息后大闹一场,寻死觅活,迫于压力,皇帝只好作罢,为了安抚太后,又把田蚡封为太尉,位列三公之首。如今太后国舅权威益重,窦家却盘根错结,余威仍在,才开始掌握朝政的刘彻夹在两派当中,既要使他们平衡牵制,又要忙于成堆政务,日子也不太好过,搞得是焦头烂额。

我去了几次都扑了个空,脚又受了伤行动不便,不能每天去蹲点,倒是刘彻每次知道我去过后,都会派人送来大量赏赐,还附来过一次信筒,说暂时不能来看我,请我安心云云。

我心中焦急万分,却无计可施,仲卿心情想必也定是与我一样。

窗外庭院内已是繁花锦簇,香馨悄溢,俨然已是初春风光。

而我来这里也差不多要五年了......突然醒觉的发现,历史上阿娇的那个重要时候似乎也应该快要来了……

心中不由一动,或许这就是天意,只有如此才能让我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只是不知会如何发生的?又是何时会发生?

“娘娘,该换药了!”锦云拿着药盒进来。

我回过神来,看了看脚,嫌麻烦的说道:“差不多快好吧,别绑了吧!”虽仍有些疼痛,但比之前是好许多了。

“那怎么行呢,伤筋动骨须养一百天呢!”锦云一边仔细的帮我换药,一边笑道:“对了,娘娘,刚才昭阳殿的蔡公公来过,说陛下今晚要来椒房殿,叫我们准备准备。”

“是吗?”我喜出望外,正愁找不到他,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好,你们准备一下,酒菜要做得精致丰富。”

“诺,娘娘。”锦云拖长尾音,暧昧的笑着答应,掩门退下。

掌灯时分。

刘彻的修长身影终于出现在椒房殿的门口。

“臣妾参见陛下。”我笑盈盈的率侍女们在门口下跪迎接。

“平身。”他漠然的伸手虚扶了一把,转身快步向内殿走去。

侍女搀扶着我缓缓起身,我轻轻皱眉,察觉到他今晚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忐忑不安的跟在他身后进屋。

一进屋,只见他坐在榻上,冷冷的望着我,浑身散发着风雨欲来的慑人气息。

侍女们都感到了那份压力,一时鸦鹊无声,纷纷低头大气不敢粗喘。

“陛下,饭菜都凉了,要不让她们再去热一热吧?”气氛有些诡异,我浑身寒毛竖起,不敢与他对视,想了想,硬着头皮打破僵局。

“不必了。”他面无表情,扫视周围,忽然指着檀木案上太后亲赐的九凤含珠紫铜香炉说:“这个薰香的味道朕不喜欢,拿下去!你们也全部都退下,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锦云略一犹豫,刚想说些什么,刘彻斜眼微睨,锦云吓得一惊,很快反应过来,指挥下人搬走了薰香炉,尽数散去。

第一卷:下兰台周览,步从容深宫 第二十五章:临幸

佑大寝殿内只剩我与他,夜风吹起层层叠叠的蛟纱绡帷,碰得窗户啪啪作响,也吹灭了近处的一排油灯,室内光线变得忽明忽暗,寂静中只闻我和他的气息。

我的心里打起了阵阵小鼓,避开他炙灼的目光,嗫嚅着说:“我去叫人来关窗……”

“过来。”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我犹豫了一下,忍着脚痛,慢慢的一步步挪过去,小心翼翼地站到他前面不远处,低头绞着飘带。

蓦觉身子一轻。

“陛下!”我吃了一惊,他竟将我抱坐在他膝上。我慌了手脚,想从他腿上下来。

“梓童这是怎么了?”他力气比我大得多,轻松的制住我,漆黑凤眸里情绪捉摸不定,语气却是悠然自得,“梓童不必这么见外,我们可是夫妻呀!”意味深长的向下望去,“听说梓童的脚受伤了?是怎么弄伤的?让朕看看。”

“不用了,已无大碍了……”

他不由分说,将我置于榻上,手握我足,三两下便敏捷地脱掉了我的鞋袜,轻轻抚摸那脚踝痛处,问:“是这里吗?”

“嗯……”我随便答了一声,想要挣脱。

他却钳箍住我的脚,温柔搓揉,渐渐那修长的手指竟不安份的缓缓滑动,摩挲到我的小腿......我如被电触,顾不得失礼,猛地推开他,趔趄跌到地上,扶着榻边。他一时不防,竟被我脱离。

我不敢看他,只是轻声说:“陛下,臣妾的脚已经没事了,有劳陛下费心了。”

没想到他突然一把将我从地上拖起,抱上了软榻,迅速反身将我压下。

“陛下,你……”我手足失措,他到底是怎么了?

“梓童,今夜可是十五哦!”他吐气如兰的靠近我。

“十五……又怎么了?”我睁大眼睛,疑惑不解。

“哦?梓童连初一十五的祖制都忘记了?”凤眼光芒大烁,“看来朕真的冷落梓童太久了,”薄薄的嘴唇绽开勾魂动魄的笑容,靠近我的耳边低语:“那么朕,今夜便在这里过夜!”

什么?!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吓得心惊肉跳。

怎么会有这样的规矩?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他硬按住不放,耳朵根子火辣辣的烧起来,顿时语无伦次:“不…不不……”

“怎么?梓童这些年来几次三翻推却朕的宠幸,如今连祖制都敢违备了吗?”他抬起下巴,森然质道。

我简直欲哭无泪,“陛下,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怎么他今晚会要求这种事情?

“说好什么?”他静静的望着我,“朕不记得了!”

我大惊失色,脱口急道:“陛下,那次在甘泉宫时,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只要你坐稳地位,你就会放我出宫!”

“是吗?朕答应过吗?”他泛起讽刺的笑意,“朕当时怎么说的?”

我心头一震,顿感哑口无言,左思右想,他似乎真的没有答应过我什么!

冷汗瞬间被逼了出来,仍在竭力强辩,“可……可是,至少……我们达成了默契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戏谑地欣赏着我慌乱狼狈的神情。

我霍然明白过来,不禁大恨,这只狡猾的狐狸!看来他早打算赖帐!

“哎呀,陛下后宫佳丽三千,不如……”我无计可施,硬着头皮胡乱搪塞,希望过了这一关,再作打算。

“哼!说来说去,你的意思就是不愿意侍寝喽?”他倏然脸色一沉。

我急忙拼命点头。

这几年来,他并未为难我,我想……

没料到,他硬抬起我的脸,逼视着我,竟缓缓笑了,“今夜恐怕由不得皇后了,朕意已决,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浑身一颤,他打算霸王硬上弓吗?“不要!”恐惧战胜了一切,我奋力推他。

他哼了一声,早有防备,长腿欺身硬压住我,一手轻松的将我两只手高拉过头紧紧按住,一手则熟练的拉开我的腰带,不一会儿我便头发凌乱,罗裳尽敞……

他的薄唇得意的一抿,立即重重吻住我,似乎存心想弄疼我,我身子死命挣扎,不肯屈服……他如铜墙铁壁般将我压住,动弹不得……双手痛得仿佛要被他勒断……我恶狠狠的咬他,不依不饶的反抗着……嘴里血腥味道瞬间漫延……

正当僵持不下,他微喘着气,停了下来,俯身在我颈边仿若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阿娇姐,你这么想出宫,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吗?”

我兀的一惊,一时忘了动作,“什……什么呀?”我抱着一丝幻想,“我听不懂……”

“别装傻,你知朕说的是谁!就凭他,竟敢肖想朕的女人,哈哈哈……”他笑不可抑,“难怪你们那天一见面,朕就发现不对劲。”他蓦然翻脸,扬眉鸷视着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好大的胆子!”他厉声道。

他都知道了?我似被抽光了力气,一下瘫软了,只得垂泪颤声道:“你,你把他怎么了?”

“哼哼,看来你还真关心他呢!他会怎么样?还要看今晚你的表现了……”他轻声诱哄,缓缓褪尽两人衣裳,随意扔在地上……

激情过后。

我娇软无力的躺在他的怀里,默默流泪。

“你与他?你还是绝了此念吧。”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的说道:“不过你放心,朕不会轻易杀了他,他一死,你就永远也忘不了他了,这样太便宜他了!朕已将他又派往了漠北,匈奴不降,他不准回,若他战死了,也算为朕尽忠。若他能成功,朕便给他加官进禄,到时荣华富贵绝色美人都唾手可得,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吗?”他强迫捏住我的下颌,与我相视,忽然绽开动人微笑,继续道:“呵呵!朕,就是要看着你们生离死别!阿娇姐,你就老老实实的呆在朕的身边,做好你的皇后吧!”

他残酷现实的话语,使我如置冰窖。

第一次深深意识到,他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小皇帝了,今日的他已成为真正心狠手辣心计深沉的成熟帝王。

我与仲卿,恐怕真的此生无望了……

我心如刀绞,不由转身背对着他,眼泪漱漱流下。

良久,他伸手从背后抱着我,幽幽叹道:“这几年来,你真的变了许多……但朕如今对你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蝶吻着我的背,低哑的轻诉:“阿娇姐,答应彻儿,留在彻儿身边,朕会比以前更宠你,允许你为朕生儿育女……”

“你为什么就不可以放了我?你明知道我爱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你!”我忍无可忍,掩面痛哭。

“嘘,阿娇姐,别说傻话了!你只能是朕的!你只能爱朕!记住!给朕永永远远的记住!”他按住我,语气平静,陡然粗暴的动作却发泄着炽烈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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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下兰台周览,步从容深宫 第二十六章:废后

东方破晓,天色微亮,黎明曙光冲出重重晨雾,投射进幽深殿内。

我从全身酸痛中悠悠醒来,身边的他虽在熟睡,胳膊却紧搂着我,长腿搁在我身上,痴缠不放。

我略略偏首,下意识的打量他。

从来也没有这么清楚的看过他,一开始是没有机会,后来是不敢。

俊美立体轮廓仍似画中少年,横飞入鬓的剑眉,耸直的鼻梁却跋扈的昭显出他的帝王之气。

平心而论,他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又贵为天下至尊,有足够资格令女人心悦诚服、前仆后继。

可惜,我爱的人不是他,深深占据我心的人不是他。

千思万绪一齐涌来,令人愁肠百结。

一连三天,他都没有离开过我,软硬兼施的逼迫我,要我答应永远留在他身边,说不,他便不分日夜疯狂的折磨我……旺盛的精力让我几乎要开口求饶……

这种日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想不通为什么会弄到这步田地?现在我该如何自救?

还是……就此认命?

“碰!”一声巨响,寝殿大门被人气势汹汹的用力撞开,紧接着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我吓了一跳,拉高被子遮挡自己赤裸的身子,他也被惊醒,本能的撑起身将我挡至身后。

“大胆!”他拧起眉头,揭开床帘,大声怒喝:“哪个狗奴才胆敢不宣而入!”

“是哀家!”太后冷冷的声音不疾不徐从外厅传入,“陛下是出来见哀家呢?还是哀家进来呢?”

“原来是母后驾到……”刘彻略略一怔,随即朗声道:“那就有劳母后稍待了。”。

他慢吞吞的披上亵衣下地,见我坐在榻上抓着锦被发窘的样子,忍不住促狭一笑,随手从地上捡了件他的外袍递给我。

我情不自禁双颊泛红,一把拉过来穿在身上,心中暗暗恼火,他倒还好意思笑我?我的衣物早已被他撕烂。

刘彻捏了捏我的脸,在我耳边轻声道:“等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怕。”

我一听,心怦怦乱跳,太后分明来者不善,连忙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太后却已经等不及了,带着五六个宫妇冲了进来。

一见我俩这副荒唐模样,众人禁不住倒吸了口气,太后蓦地色变,一向温婉的脸上阴云密布,但只一瞬间,她便恢复了平静。

刘彻却对她们的反应视而不见,不慌不忙的踱步在桌边,优雅闲散坐下,气魄逼人,仿佛他身上穿的不是亵衣,而依然是龙袍,慢慢的倒了杯水,喝了口,方才侧身从容问道:“母后这么迫不及待的找朕,有什么急事?”

太后强忍着气,蹙起蛾眉,忧心忡忡的上前责道:“陛下,你已经三日没有去上早朝了,政务堆积如山,群臣惶恐不安,哀家听说陛下这几天都在椒房殿,所以特地过来看看,哪知……”

“哼!他们未免也太小提大作了吧!”刘彻未待她说完,嘴角微微牵起冷笑,不耐烦的说:“朕这几日颇感不适,便在皇后这休息静养,有何不妥?”

见刘彻陡然不悦,太后一呆,若有所思片刻,语气缓和了下来,体贴的说:“陛下确实应该保重龙体,多多休息!”话峰一转,神色关切的问道:“只是不知陛下何处不适呢?”

“这……朕感头晕眼花,腹痛不便出行,恐怕是偶染风寒了吧。”

“哦?”太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深意,目光在殿内许许一扫,方才正色道:“哀家只怕陛下这身体不适,不是因为感染风寒,而是另有原因吧!”说到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阴恻恻的视线直奔角落的我而来。

我一惊,头皮一阵发麻。刘彻见状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挡到她前面,微微一哂,轻描淡写的说:“母后似乎多虑了,这只是朕自己没有注意身体,与他人无关。”

“不见得吧!”太后怎肯善罢甘休,眉峰一挑,瞳中精光闪烁不定,骤然提高声音:“本宫前日收到密告,说这椒房殿里有人长期设法作祟,诅咒圣体!”她斜瞟了我一眼,话语里渗透出报复的快感和凌利,一字一句的缓缓道:“本宫便着御史张汤进行暗地调查,竟发现确有其事!”

太后语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内侍的声音:“禀报太后,卑职在院子里,发现些东西。”

“好!”太后微微眯起眼,似胸有成竹,“呈上来,给陛下和皇后过目!”

侍女用托盘呈上了一些很古怪东西。黄纸,祭器,两个小人,上面写了字,扎满了针。

我吃惊的睁大眼睛,在宫里这么久,我自然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这种在现代人看来很无稽很可笑的事,在这古代却完全会招至杀生之祸。

转念一想,这赃栽得未免也太拙劣,刘彻应该不会相信吧?

不料,刘彻却一下脸色遽变,箭步上前,拿起来那两个小人,细细看了小人身上的字,转头可怕的盯着我:“你……你……”

我顿时冷汗直下,手足无措,惶恐摇头否认:“不,不是我……”

“哼!皇后还想狡赖吗?”太后冷笑一声,转身向门外喝道,“张汤!把人证带上来。”

只见一宫装丽色女子袅袅而入,我定神一看,怎么回事?怎么会是楚服?!

我完全被这一幕镇惊,说不出话来,不可置信的瞪着她。

“把你所知道的,老老实实地向陛下禀报,若有一字虚言,本宫立即要你脑袋!”太后声色俱厉。

“奴婢不敢说谎,”楚服卟通一声伏拜在地,诚惶诚恐的含泪抬头,“奴婢是皇后的贴身侍女,皇后对陛下专宠卫夫人一向多有不满,尤其是卫夫人生了三位公主之后,皇后更是寝食难安,生怕卫夫人若再产下皇子,她便地位不保……所以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些脏东西,奴婢劝过她几次,她不肯听,还亲手作法埋在后院,用于……用于……诅咒陛下和卫夫人!”她浑身抖若糠筛,似万分害怕的看了我一眼,继续颤声道:“皇后还说……还说……奴婢不敢说!”

“还有什么?”刘彻喝道:“快说!”

“皇后说,她日夜盼望陛下早日驾崩,这才如了她的意呢,窦家才能……”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我只觉全身忽寒忽热,百口莫辩,想要冲上去阻止她喋喋不休的胡言乱语,可这三天的消耗和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身心接近崩溃,瘫软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终明白自己被卷入了传说中那场可怕的巫蛊之灾。

眼前阵阵眩晕,原来事情竟是以这样恶劣的方式发生。

“你!”刘彻盛怒之下冲到我面前,狠狠的抓起我,将我迫到墙角,哑然恨声道:“你就真有这般讨厌朕?真的希望朕死?”凤眸中有着一闪而逝的痛苦,竟带着几丝软弱,贴耳喃喃问我:“你就这么希望……能和他在一起?”

我被逼得泪如雨下,连连摇头,张口欲驳——我自是希望和他在一起,却未曾想过要害你……

转眼却见太后阴沉目光投来,缓步上前,想要听我们在说些什么。

脑海里顿起惊涛骇浪,停了口,瞬间心如明镜,这显然是个预谋已久的圈套,汉宫一向最忌讳巫蛊,刘彻性格多疑暴燥,如今赃物在睽睽众目之下从椒房殿找到,人证更是我的贴身侍女,无论如何是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可他清晨还在与我百般缠绵,此刻却又轻易信了这种低级的陷害?

我一时想不分明,索性闭上眼睛,眼泪漱漱落下,轻轻别开脸。

刘彻见我不语,以为我已默认,重重将我推倒在地,脚步踉跄,转身一拳打向窗台。

“张汤,你身为御史,你说说看,按本朝律立,此事应当如何处置?”太后大获全胜,压抑住狂喜的心情,淡定的问。

那历史上出了名的酷吏张汤一板一眼的回答:“横肆诅咒,大逆不道。按大汉律法,应一律腰斩与市,诛连五族!”

我乍听到这样的酷刑,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尊严,本能的望向刘彻,艰难的开口求救:“陛下,不是我……”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毫无反应。

室内一片死寂,太后得意的神情不停在我眼前浮动,我万念俱灰的住了嘴,已知此次在劫难逃。

他却久久未言,只是那扶在窗台上的苍白手指隐隐颤抖。

太后失去耐心,忍不住拔尖嗓音,咄咄道:“陛下,应以大局为重,不可妇人之仁!”说罢微抬下颌,瞥了一眼张汤。

“陛下!兹事体大,还请陛下立即定夺!严惩不怠,以警后人!”张汤立即跪地义正词严的逼求。

我内心绝望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嘲弄的看着他们表演。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疲惫的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表情复杂,半响,断断续续的低沉声音在殿内回旋响起:“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他幽邃瞳仁变幻莫测,深深的凝视着我,旋即别过脸,冷硬说道:“除殁,永世不得出宫!”

第一卷:下兰台周览,步从容深宫 第二十七章:长门(上)

幂幂之中似乎有双看不见的手,操纵着我们的命运,哪怕你已预知,哪怕你竭力想改变,却仍无法逃脱。

千曲百回,无奈殊途同归,与历史记载得一样,我还是被囚到了长门。

长门殿与想像中的萧条冷宫并不一样,虽在整个汉宫里位处偏僻之地,规模无法与椒房殿相比,但仍可称是堂皇精美,景色别致。

依旧是锦衣玉食,婢仆成群,一切物质待遇都与以前没什么两样,除了没有自由。

刘彻下了禁令,不许任何人来看我,服侍我的奴婢又似全部经过特别训练,无论我如何威胁利诱,对外界情况皆是一问三摇头,我被完全的封闭了起来。

一开始我指望刘彻只是在气头上,等他弄明白我是冤枉的,就会放了我,后来我又想窦太主不会不管我吧,总会想办法来救我,我甚至幻想过,说不定有一天卫青会从天而降……但是大半年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我不能坐以待毙,决定自救。七天前我企图逃走,为那次计划我准备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趁侍女不备,就着夜色,混出了长门殿,正当我为出宫煞费苦心时,被侍卫地毯式搜捕找到。

据说刘彻大发脾气,他没把我怎么样,却下旨将我身边宫女一个一个当着我的面拉出去砍头,宫女们临刑前的凄惨哀求和冲天怨气,令我想起了因巫蛊之祸惨死的三百多人,我差一点就疯了,无休无止的内疚悔恨,日夜难安。

新换来的侍女们更加无声无息,后来我才知道刘彻认为上次是有人给我通风报信,协助我逃跑,所以这次派来的竟全都被灌了哑药,这些如花少女战战兢兢地对我进行贴身监视,守备森严。

我不敢再轻举妄动,在这个被遗忘的华丽监狱里过一天算一天。也许这就是刘彻的目的吧,他已立定决心,要困死我一生。

湛蓝的天空白云朵朵,一会似繁华盛锦,一会似碧水荡漾,一会似猫咪戏球,一会似美人凝泪,另有自由天地,令人神往。

“娇娇!娇娇!”

这一定是幻觉吧!怎么会有人叫我?

我躺在草地上动也不动,仍定定的望着天空发呆。

“娇娇,你怎么了?”一张焦急的面孔出现在上方,挡住了我的光线,“你别吓娘啊!”她用力拉我起来。

我茫然的坐起身,“娘?”

窦太主两眼含悲,跪坐在我面前,轻抚我的脸,禁不住放声痛哭。

她温暖的手让我幡然醒悟自己不是在做梦,忧郁一下好了大半,疑喜交加,轻轻抓住她的手,情不自禁的迭声问道:“娘,你怎么进来的?陛下肯放我出去了吗?”

她却流着泪,难过的摇了摇头,“不是……”隔了好一会,才渐渐止住了泪,唏嘘道:“娘听说你前几天偷偷跑出去,想逃出宫,被找回来后一直不吃不喝……娘实在忍不住,便又去求陛下,请他念在过往的情份上,让娘进来看看你,没想到这次他竟然同意了。”

望着窦太主憔悴的脸,心头泛酸,想必这些日子她为了我的事也是到处奔波,受尽委屈。

我失魂落魄地问道:“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女儿根本没用什么巫术啊!”

“娘何尝不知你是被冤枉的?”提及此事,她眼里射出怨恨目光,愤然道:“这根本是王娡老婊子设下的毒计……”

我一惊,连忙捂着她的嘴,“娘,隔墙有耳。”

“别怕,我已经买通了一个丫环,叫她守着了。不过你确实要多加小心,你这身边,不知安插了多少她的耳目……唉,还记得你的婢女绣雪吗?”

“怎么不记得?”我黯然道:“她死时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窦太主叹了一声,说:“她倒是个好孩子,王娡想收买她,她不肯,这才送了一条性命,不像贱婢锦云和楚服,吃里爬外,卖主求荣,死有余辜。”

我一听尤如五雷轰顶,失声道:“什么?绣雪是被太后害死的?锦云也是太后的人?”

我知楚服事发后即被拨舌腰斩于街市,对于她,我只觉死不足惜,但没想到,绣雪竟然是为我而枉死!而自己身边竟有这么多人被太后所操纵。

“娘也是最近才得知这一切,老毒妇为了对付我们窦家,真是费尽心机!原来早就有预谋!”她恨恨道:“你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件事吗?”

“哪件事?”忽然想起六年前是我刚到汉朝的时候,忙又道:“六年前我撞伤了头,之前的事都忘记了!”

“就是那事!娘当初就想不通,好端端的怎么会弄得要自尽?现在才知,当年你一直怀不上身孕,全是老毒妇动的手脚,她派遣侍女在你身边,长期让你使用一种失孕的熏香,大概你发现了,一时怒火攻心,才会只求速死……”她不禁悲从中来,懊悔道:“我苦命的女儿,你为何不把真相告诉娘呢?若早知是这么回事,娘绝饶不了她,也不会给她骗了这么多年……如今却悔之已晚。”

我仔细回想,是了,椒房殿内确有一座太后亲赐的九凤含珠紫铜香炉,由锦云一手负责熏香,只是为何她们不许陈阿娇怀孕呢?

再一深想,不禁动容。当年窦家权倾朝野,皇帝和太后都需看其脸色,若被阿娇生下太子,吕后外戚专权事件可能重演,到时更可废杀不听话的刘彻,挟幼太子以令天下。

窦太主仍心有余悸,泣道:“幸亏你醒后失了忆,否则她或许不顾一切,也要将你立即除去了。”

我心中冷笑,能逼得陈阿娇绝望求死,只怕此事不仅是太后搞的鬼,刘彻肯定也有份,难怪我醒后他会派刘陵到我身边打探。

“如今她算是如愿以偿,窦婴也被她和田蚡害死了,我们窦家真的是要完了……”窦太主说着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窦婴死了?”我大惊失色,骇然睁大眼睛,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魏其侯窦婴是两朝员老,曾为大将军,又做过丞相,位高权重,为人谨慎,颇擅谋略,老太太过世后,窦家权力顿减,但在他小心翼翼的维护下,窦家余威仍在,如今他这一死,就意味着窦家将彻底失势,前景不堪设想。

“唉,此事说来话长。”窦太主抹了抹眼泪,慢慢道出原委。

第一卷:下兰台周览,步从容深宫 第二十八章:长门(下)

窦婴之事起因甚小,后果却意想不到的严重。

王太后的弟弟太尉田蚡办婚宴,窦婴与手下灌夫将军前往,席上有几人对窦婴不敬,灌夫恼怒他们狗眼看人低,双方起了争执,田蚡说灌夫故意闹场,竟将灌夫下狱,太后又下旨要诛他全家,窦婴为救灌夫,与田蚡一起面圣上辩,两人早有心结,吵着吵着,就互揭老底,窦婴一气之下,揭发出田蚡与淮南王勾结一事,皇帝震惊,一时难以决断,只好宣布退朝。

田蚡见状不妙,立即去搬救兵,太后到皇帝那里哭闹不休,绝食抗议,说她还活着,别人就敢欺侮她弟弟,她死后,岂不是更要任人宰割!还问皇帝难道是个木头人,连这点都无法裁判?

皇帝被闹得没有办法,只好向太后谢罪,召了郎中令石建审议此事,而石建早被王家所驱使,胡乱调查了一下,便说当廷窦婴所言不实,犯了欺谩君上罪,窦婴猝不及防,即被下狱。

窦婴在狱中求见皇帝,皇帝却不肯见,眼看窦婴之罪就要坐实,窦太主急中生智,买通狱吏前去探望,窦婴突然向她道出,他家藏有先帝遗诏,遗诏上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1)”窦太主连夜进宫面圣,禀报此事。

遗诏一事非同小可,皇帝立即派人去窦家翻抄,果然发现了诏书,皇帝又忙命人调阅尚书大行,谁知大行却回报说不见此遗诏之原件(2)。

随即大行上书弹劾窦婴伪造先帝诏书,罪当杀头弃市,皇帝只得准奏,遂以十二月晦日,弃市于渭城。

窦太主亦遭牵连,不仅被皇帝派人呵责,禁足三月,两个儿子也皆被削去官爵。

窦太主说完,又痛心疾首的泣道:“只怪窦婴太过软弱,早就该拿出来,也不至让王娡抢了先机,如今不但遗诏被毁,还落得个杀头之罪!”

事情惊心动魄,我听得倒抽一口冷气,良久才回过神来,扼腕惜道:“娘,只怕即便太后没有动手,陛下知道遗诏是真的,权衡利弊,他也会说是假,那毕竟是他亲生母亲,怎肯为了窦家去动太后,唉,窦婴进退都是死路一条。”

据说当年太皇太后一心想叫景帝传位给刘彻的小叔刘武,是窦婴力谏,这才保住了刘彻的太子之位,为此太皇太后还一直讨厌他,想不到他一生忠诚谦逊,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窦太主咬牙切齿,恨声道:“且等着瞧,王家的报应就要到了,我已派人秘密收集淮南王和田蚡勾结的证据,哼,淮南王刘安一直都有不轨之心,陛下不是不知道!可笑那田蚡还和他女儿刘陵打得火热,只要时机一成熟,便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想亡我们窦家,我就让他们王家陪葬,大家同归于尽!”想想又似十分不甘,说道:“……唉,只是白白便宜了卫家!”

我努力掩饰自己情绪,若无其事的问:“卫家……怎么了?”

窦太主显得十分妒恼,说:“卫小贱人也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竟然有那样出色的兄弟相助,尤其是那卫青,打起仗来像不要命似的,逢战必胜,屡建奇功,如今卫家势力渐盛,小贱人已经搬进了未央宫,据说肚子里又有货了,早知如此,当日就该斩草除根,哎,不提也罢……”窦太主转而又悻悻骂道:“也怪你父兄皆不争气,否则何至于此!”

我知卫青无事,舒了一口气,见她在气头上,不敢再多提,只好扯开话题,“娘,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窦太主举目凝神望我,半响,才犹豫着说:“女儿啊,依娘看来,其实陛下把你送到长门,也许并非是对你绝情,王娡虎视眈眈,一心想要置你于死地,你这一失宠,至少麻痹了她和卫子夫,使她们不至于再来害你……”

我打断她一厢情愿的看法,皱眉道:“娘,这怎么可能!若是这样,他就不会轻易相信大后这么差劲的诬赖了!”

“傻孩子,这宫里斗争娘从小到大看得多,经历得也多了,他若真对你无情,大可趁这机会,一举灭我满门……我看老毒妇的目的确是要完全铲除窦家,但陛下却似乎想要保住你,也许我们窦家这次真的要靠你翻身了……”

“娘,你别把他想得太好了……”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刘彻那句“等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怕。”,一时顿住———不,此人反复无常,心狠手辣,刘陵对他用情之深,为他卖命,他说翻脸就翻脸,窦婴对他有帝师之恩,又有拥立之功,他尚可下去杀手,何况是我!

我摇了摇头,甩去胡思乱想,哀求道:“娘,窦家与我荣辱相戚,如今他这样对待窦家,分明是断我后路,他已做出了取舍,母亲若不救我,恐怕女儿就要死在这里了。

窦太主怔怔的望着我,片刻迟疑道:“无论如何,我要再试一试……”又轻拍我手,安抚道:“你先别着急,等风头过了,娘自有主张。”

我见她似已有打算,只好点了点头。

“娘要走了,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你自己保重,娘一定会尽力……”

话到伤心处,两人抱头痛哭,半响才依依不舍的道别。

有了窦太主的承诺,我稍稍心安,每日按捺下急躁心情。

没想到四个月后,我却收到窦太主几经周折托人捎进来的家书,信中言词忧心关爱,并嘱我放心,说她已重金请得西蜀才子司马相如,正为我作大赋一篇,希望可借此挽回皇帝心意……

我望信苦叹,失望至极。

窦太主很快就会明白,这千金求得的《长门赋》,除了会在文学史上留下佳话,对我的处境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

明月孤星。

“除殁,永世不得出宫!”

我突然想起了刘彻最后的命令,难道自己的结局真的会像历史上的阿娇一样,默默枯死在这冰冷寂静的长门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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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大致意思是果遇到什么麻烦,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直接打报告给皇帝,要怎么处置都行。

注2:尚书大行,即为现代所称秘书处档案,而汉代皇帝下旨,一份颁下,一份留存在宫内的尚书大行处备案。

第一卷:下兰台周览,步从容深宫 第二十九章:真相(上)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

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

门外传来一清柔动听女声,我侧耳细听,才发现她颂的竟是《长门赋》。

现在的长门殿已经变得像赋中所述的冷宫一般萧索了。可能是觉得一个废后排场不必那么大,哑婢逐渐减至四名,在这两年间,除了窦太主来过的那一次,再无人问津。

不知今日突然在此悠悠念赋的又是何人?

我徐徐推开门。

院内白色栀子花成串,枝繁叶茂,芬香四溢,斑驳的叶影透过阳光洒在树下两名婷婷玉立的陌生女子身上,不见哑婢踪影。

已逢初夏,天气渐渐炎热,这两名女子的打扮却颇为神秘,不仅身穿绛色披风,更头戴遮面黑纱斗立,令人看不出相貌身材。

其中一名女子见我开门,款步上前,温和笑询:“不请客人进去吗?”其声曼妙绮丽,正是刚才唱赋之人。

我略一思忖,侧身让过,事到如今,我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女子微微颌首,翩然而入。

身后那名大概是她的侍女,没有跟随入内,待我俩进入后,便乖觉的动手将门掩上。

屋内悄然无声,只余我和她静静站着。

那女子轻轻摘下斗立。

我看清她的面容,不禁错愕。

“阿娇姐没有看错,妹妹正是卫子夫。”那美貌少妇泛起动人笑靥,丽色顿生。

我镇定下来,笑道:“娘娘大驾光临,阿娇有失远迎!”视线一扫,又说:“何必站着,不如坐坐吧!”

她欠身道谢,优雅入坐,我跽坐于她对面,为她斟茶,客气问:“不知娘娘到此,有何贵干?”

她并不答话,只是细细打量我,良久却幽幽叹了口气,“阿娇姐真是得天独厚,这些年我们都老了,阿娇姐却依然娇艳如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我也早已发现了自己的不妥之处,恐怕是穿过来时哪里出了问题……轻轻放下水壶,当下搪塞强笑:“娘娘说笑了,娘娘天人之姿,岂是阿娇这样的罪人可及。”

她仍在自怜,失落的说:“唉,多番生育,子夫颜色已大不如前……”

“三位公主,一位皇子,那是娘娘好福气。”我连忙举茶递过,不想在这话题上打转。

她赧然一笑,一双碧波妙目诚恳投向我,关切的问:“阿娇姐在此是否还能习惯?”

我微愣,笑了笑:“事已至此,习惯和不习惯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眼中水光盈盈,似无限同情,“妹妹也知姐姐受了委屈,是被太后冤枉!”

我只觉茶水苦涩,慢慢放下杯子,漫声说:“谁让阿娇愚钝,命该如此。”

就这么一个人人都看得出的低级骗局,让我被判了“无期徒刑”。

她摇了摇头,神情不以为然,似为我不平,细声道:“姐姐也不必太难过,太后自诩机敏过人,但诬蛊一事,却实在是做得不够明智,如此明目张胆的陷害姐姐,才会导致了田蚡那样的下场。”

我微微一笑,不予置评。

田蚡之事,窦太主曾特地派人递消息告诉我,说她将收集到的证据叫人散布,使田蚡和淮南王密谋造反一事遮无可遮,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田蚡恐惧过度,竟然疯了,令人生疑的是他疯之前竟然写了一封奏折,愿将多年所收刮的民脂民膏全部上交!

王家元气大伤,太后因此大病了一场。刘陵也受到牵连,以间谍罪被秘密处死。

平心而论,弄到这种结果,王家并沾到什么便宜!

只是卫子夫一弱质女子,居然也能有这等见识……

望着那纤纤玉指轻抚杯沿,表情怡然自得的她,脑海里闪过种种蛛丝马迹,忽然令我有了一个石破天开的想法……如今王窦两败俱伤,最大的得益者莫过是卫家,难道这幕后推手竟然是她?

见我久久凝目而视,她慢慢变得有些不自然,局促笑嗔:“姐姐为何这样看着妹妹?”

我决定试她一试,晒然一笑,闲闲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娘娘可要好好把握机会了。”

子夫“唔”了一声,随即领悟到我话中机锋,呆了一呆,连忙摇手,惶惶笑道:“姐姐切莫误会了!”

我喝了口水,淡淡一笑。

“子夫只是一介小女子,有什么能耐可以如此翻云覆雨呢?”

她仔细观察我神色,知我不信,想了半响,似下定决心,低头浅笑:“也罢,对姐姐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怕你们都怪错人了吧!”

“哦?”我漫不经心的垂下眼帘。

她明眸忽闪,缓缓笑着分析给我听:“姐姐,窦家虽势不如前,但根基深厚,朝中影响仍不容小觑。而王家就不用说了,田国舅一向跋扈,连陛下他也未必放在眼里……无奈是自家亲戚……”

“如今他们自相缠斗,两败俱伤,得益最大的,怎么会是我一个小小的后宫嫔妃?”她嫣然一笑,又说:“呵呵,当日巫蛊之祸,太后确是想要铲除你,但那多半只是有欠考虑的一时冲动,真正欲拔掉窦家势力的另有其人……”

她放轻声音,小心翼翼道:“只不过他不便自己出面吧!姐姐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砰!

我霍然明白她话中之意,一下站起身,失手打翻茶杯,溅得衣裙尽湿。

“呀,小心!”她连忙帮我捡起茶杯,递过丝绢。

我却只顾怔怔望着她,忘记接过。

没错,除了他,还有谁有能力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王窦相煎,受益最大的无疑就是他!

她这番话说得丝丝入扣,合情合理,深想痴了,只感遍体生寒。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慢慢浮现在眼前。

王太后一时蠢血沸腾,用诬蛊陷害于我,他趁机火上浇油,使之激怒了窦太主,随即又放任田蚡和王太后为所欲为,将灌夫事件闹大,揭露出遗旨之秘,不仅动摇了王太后在朝中影响,更致使窦婴满门抄斩,窦家不甘示弱,反击田蚡和淮南王勾结一事…..

若不是他有心操纵暗中推动,怎么会弄到这种惨烈地步!

这一血战,窦家皇后之位被废,又失去了朝上最大的靠山魏其侯窦婴,而王家也是一样,田蚡疯了,财产全部充公,王太后断了这一臂,恐怕从此无法再干涉政事。顺便又令淮南王刘安折翼亲女刘陵,等于对他的阴谋进行了严重警告!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没有正面出现,只是借力打力,轻轻松松坐收了渔翁之利,可笑被他设计的这几家,皆以为是敌手歹毒,为了保全自己,还不得不比以往更加支持他,依附他!

真正才领教到,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太后和窦太主显然已非善男信女,皆为心智过人之辈,如此用尽心机手段,互挖伤疤,拼得你死我活,却不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全中了那高高在上的至亲骨肉圈套。

他本可以救窦婴一命,也可以放田蚡一马,但他没有,他只是冷眼旁观,不动声色的的抓住机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一石三鸟,将反对力量尽数化为乌有,心腹大患或死或伤,大权全部集中到手,且在朝中起到了敲山震虎之用,再也没人有能力有胆量与他作对。

如今的他究竟心机深沉到何种地步?竟然可以这样冷血的对付自己的亲人!

我不敢再深想,按捺心中恐惧,失神坐下。

“姐姐,你怎么了?”卫子夫担忧的望着我,“唉,害姐姐恐慌至此,是妹妹罪过!”

我努力平定心绪,只觉浑身已是冷汗湿透,勉强笑道:“那还要恭喜娘娘了,因此得福!”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她的推波助澜。

她并不否认,浓睫低垂,脸上笑意一闪而过:“是,陛下确实倚重了卫家!”

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干脆,我反而语塞。

“只是……”她忽又蛾眉紧蹙,容光暗淡了几分,“只是没想到如今又陡生了故变!”她顿了顿,面有极难之色,似考虑了许久,终于抬起星眸恳求望向我,咬了咬唇,道:“实不相瞒,子夫今日来,是有所求!”

第一卷:下兰台周览,步从容深宫 第三十章:真相(下)

我眉心微跳,心生戒备,“娘娘请讲!”

贵人踏贱地,确实不应只找我聊天那么简单。

她神色凄婉,轻声道:“子夫知道,姐姐一向对我不薄,浣洗院时是姐姐救我一命,随后又体恤子夫,下令我皇儿皆归我抚育……妹妹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妹妹又遇到了难处,只好厚颜来请姐姐再帮一次忙了!”

我静静望着她,默待下文。她如此委婉难言,看来所求之事不是那么简单。

她沉吟片刻,方道:“姐姐想必知道,汉室至今只有据儿一位皇子。”

我微微颌首。卫子夫终于得偿所愿,有了儿子。

她却神情哀怨,幽幽叹道:“但后宫美人如云,据儿不可能永远是汉室唯一的皇子!”

她抬头凝视着我,继续说道:“子夫本以为,你被废之后,以今日之势,皇后之位非我莫属,据儿也一定会被立为太子,谁知过了这么久,任凭群臣劝谏,陛下却迟迟未有丝毫立后立嫡之意。”

“姐姐,子夫可以不为自己考虑,却不得不为据儿考虑!”她望向窗外,美眸里似有泪光点点,又缓缓道:“你我都明白,帝王之爱,色衰则爱驰,子夫必须趁现在仍有恩宠,早做打算……”她停了下来,转首定定看着我。

我忽然有些明白,屏息以待。

她轻轻说道:“还请姐姐成全。”

我一惊,虽猜到几分她的用意,仍不禁呆了一呆,不甘心的辩道:“娘娘此言差矣,我已被弃之如旧履,如何会对娘娘和大皇子造成威胁!”

她摇头苦笑,无奈道:“姐姐未免太小看自己了,你可知当日太后为何宁愿鲁莽得罪窦家,也一定要将你除去吗?绝不仅仅是因为要挫窦家锐气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落寞的说:“概因太后已经发现,陛下爱上了你。”

“怎么可能?”我哑然失笑,只觉荒谬,连连摇头否认,“他的所作所为哪里有一点点爱我的样子?”

这里的人都疯了,人人都说刘彻爱我,不知她们是怎么得出的怪论!

她不为所动,兀自平静说道:“陛下不仅爱上了你,更因你与青弟的事醋性大发,决意要让你生下他的子嗣。太后早就对你家恨之入骨,一经得知陛下竟然为你三日未上早朝,这才丧失理智,不惜一切,也要立即置你于死地。设下如此毒辣圈套,是想斩草除根,只是没料到,陛下在盛怒之下仍对你留有余情……”

我只听到“青弟”两字,顿时芳心大乱,抓住她的手,颤声问道:“卫青……他……没事吧?”

她见我此状,有些意外,不觉叹息:“没想到你真对他一片痴情,也不枉他为你……”她似觉失言,话锋一转,抿嘴笑道:“你放心,陛下还用得着他。此次我大汉攻打匈奴,四骑出战,唯他一军勇胜,且直捣匈奴祭祖之重地龙城,陛下已加封他为关内侯。”

我仍不放心,忐忑不安的问:“那太后知不知我和卫青的事?”

子夫妩媚一笑,“你那贴身侍女楚服,既然能被太后收买,又擅作聪明去讨好陛下,自然也能被我收买,此女心比天高,我略施小计,骗她日后自会提携她,她既有求于我,当然不会在太后面前将我青弟供出。只笑那贱婢到死还以为自己真能从此可飞上枝头,获得荣华富贵!”

我松了口气。我一直奇怪楚服竟然始终没把卫青这件事供出来,原来是她做的手脚。

她停了停,转回话题,滟滟明瞳盈盈投向我,继续娓娓游说,仿佛不是叫我去死,只是与我闲话家常,笑道:“……姐姐别怪妹妹狠心,我也是身不由己,只怪此番窦太主献得《长门赋》,陛下看后几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看他神色,虽对你未完全释怀,却赶去加封了你两位哥哥……我看你复得幸,也是迟时的事……若到时你再生下一男半女……”

话已至此,我终于明白她意思——她是要防患于未燃。

我挣扎着说:“你既知陛下仍对我有情,若我离奇暴毙,你就不怕陛下追究吗?”

子夫柔柔一笑,答道:“姐姐不必担心,妹妹自然有办法让陛下不会怀疑到我头上……你看,你长门殿内人数渐减,就算我不动手,太后也快等不及了吧……”她浅笑晏晏,又自信的说:“再者,如今卫家手握兵权,战功显赫,陛下对子夫恩宠有加,既使有人妄自猜测,又有谁会为了一个废后与我作对,多言半句?”

“那你何不等太后动手?岂不更好!”我冷冷的说。

她扬眉绽开动人笑颜,却令人胆寒,“迟则生变,如今她可以等,我却不能再等了。”

见我漠然不语,她又柔声劝道:“阿娇姐,其实此举也不全是为了据儿,我虽在楚服那做了手脚,令陛下认定是你在勾引青弟,青弟也十分争气,屡建奇功,但陛下似对他仍有戒心,只有你一死,他才能真正安全。”

我心神剧震,一提到卫青,立即心乱如麻,不得不承认她所说确是实话。

举目见她眼神中杀气渐盛,看来她已做好万全准备,恐怕不会再留下任何活口,由不得我愿意不愿意了。

罢罢罢,既然此生不能和卫青在一起,为他一死,又有何妨,静默片刻,缓缓伸手向她:“拿来吧。”

内心瞬间十分平静,只觉这未偿不是一种解脱,与其在此慢慢煎熬至死,不如早点了断。

“多谢姐姐成全。”她粲然一笑,从袖中摸出一颗红色小丸,放入我掌心,温柔的说:“此药服后不会痛苦,且面容安祥……你曾多次对我手下留情,此番就当我还你人情,你安心的去吧。”

见她面有得色,不禁心中气苦,忍不住感概,“娘娘,我之将死,有些话,还望娘娘笑纳,你我其实皆是陛下手中棋子,陛下与我青梅竹马,十几年夫妻,你也说他对我仍有情谊,当初太后设计陷害我时,事先陛下虽未必知,事后他也一定明白我是被冤,但他却当机立断,将计就计,狠心把我当成卒子推了出去,引发王窦之争……现在他培养你们卫家,不过是另一招棋手罢了,世间帝王恩宠,最不可靠,还请娘娘小心!”

见她骤然色变,心中略有快意!恐怕这些话会在她心中留下很长一段时间的阴影,就让她活在无休无止的防备和怀疑之中吧!

转念心生暗惊,自己何时也变得如此会使心计!曾几何时,我只不过是单纯的希望能与自己所爱之人,平凡的过这一生。

“……娘娘,如果可能,请替我转告仲卿,我希望他能好好的……不要忘记我……”一时哽咽,想到与卫青的种种,心中凄凉感伤,不禁伸手摸了摸腰中玉佩。

把心一横,不再多想,正待送药入口。

“且慢!”她突然出声阻止。

她又想干什么?我疑惑的望向她。

她怔怔的凝视着我,若有所思,忽而微微一笑,歉然道:“看妹妹竟糊涂至此,连药都拿错了!”她伸出纤纤素手,递过另一粒黑色小药。

我叹了口气,没有犹豫,接过将药吞下。

慢慢。天旋地转,浑身失力,眼前渐渐朦胧,终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史记,废后陈阿娇,积郁成疾,薨于长门殿,终年二十七岁。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三十一章:重生

我以为我死了。

但我又醒过来了。

缓缓睁开眼睛,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难道我又……?

转过头仔细打量这屋,东罗书简,南列屋窗,西悬古画,不染纤毫尘翳的檀木几案上金玉为瓶,青铜炉内焚着淡淡馨香,摆设虽与宫里不大一样,但也奢华精致。

看用具应该还在汉代,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浑身倦怠,轻轻的推开锦被,发现自己已换上了雪白干净的亵衣,连忙伸手摸了摸身上,那块多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的玉佩意料之中的失踪了,一下心情黯然。

突然门外传来声响,我有些紧张的抬眼望去。

进来的是一名手持洗盆的年幼侍女,梳着双髻,明眸樱唇,容貌甚是清秀熟悉,我大吃一惊,绣雪?......莫非我已到了天堂?

她一见我醒了,却惊喜的叫起来:“表小姐,你醒了啊?玉宁这就去通知大人!”说罢把洗盆往地上一放,欢天喜地的奔出门去。

不一会,门外便传来嘈杂脚步声。

领头进来的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翩翩公子,身着白色锦袍,面如冠玉,斯文俊秀,身后跟着几名侍女。他见我醒了,含笑道:“表妹,你醒了!”

我一时迷茫起来,不知该做反应。这位是何方神圣?我怎么又会在这?我满肚疑问。

他见我神情困惑,便挥手叫下人退下,“小姐刚醒,身子还虚,你们去熬点参汤。”

打发走下人后,他坐到我榻边不远处的席上。

“你肯定在想,我是谁?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不对?”

我点点头,又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觉得有几分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在下姓卫,名长君。”他微笑着说。

姓卫?!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了我的目光。

他又继续道:“子夫是我妹妹。”

啊!怪不得我觉得他有几面熟,他长得确实跟卫子夫有几分相似。

等等!卫子夫的哥哥,那不也是卫青的哥哥。我突然想到,立刻便要翻身下床,身体还虚弱,一时撑不起,便向榻下滚去。

卫长君连忙上前扶住我。

我抬头望向他,开口便问:“卫......”怎么不对劲?我我怎么发不出声音来??我怎么没有声音??

喉咙里不痛不痒,但竟然发不出声音。

我急得满头大汗,脸胀得通红,求救地望向他。

他见状,连忙柔声安慰:“你别怕,这是药效还没过,过段时间就会恢复的。”

药?啊,对,我想起了昏死前卫子夫给我吃的那粒黑色小丸。

“那颗是西南夷边氐羌族的圣药,叫绝地重生,服用后会使人出现暴毙状态,却查不出原因,七日之后才会慢慢苏醒,”他缓缓解释,“当日陛下有令,除非你死,永世不得出宫,我们便订下此计,并在出殡那日将你调包换出。”

他说得云淡风清,但可想而知当时的凶险周折。

我不由感激的望着他。

他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的别开视线,轻声的说:“这里是我的善无别院,远离长安,你可安心在此处休养……唉,原本说应当七日便醒,你却一直拖了月余才醒,且又无法言语,恐怕这药对你身体影响甚大……”

我连忙拉过他,作势问他要笔。

他明白我意,便递上了笔,一时来不及研墨,我便用清水在地上写道:“我很感激,能活下来已属万幸。”

想了想又写:“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哈,当年你几次三番放过子夫,更何况……”话说一半,他似想起什么,连忙打住了。

见我仍紧盯着他看,他掩饰的笑了笑,道:“总之,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你已经不再是陈阿娇了,你是我的远房表妹,尹灵惜。”

见我露出疑问神色,他又耐心解释:“真正的灵惜两岁时被人拐走,多年来一直没有消息,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她父母双亡,那一支也只剩一个同宗堂兄了……你可放心使用这个身份。呵,她若活着,应也有十七了,我见你俩年纪相仿,便灵机一动,对众人谎称你是她。”

我点点头,从此我就有一个新的身份了。

只是不知卫青他……

刚想询问,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错信楚服锦云之祸使我心生警戒,现在还不能确定卫长君知不知道我与卫青的事,不宜冒然相询。

我只是低头写下:“多谢表哥。灵惜明白。”

他见字会心一笑。

“表小姐,玉宁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美的女子!”玉宁一边帮我梳理着长发,一边欢快的讲:“人人都说我家卫夫人姿容出众,玉宁也觉得她世上少有,但如今玉宁看来,还是表小姐美上几分呢……”

望着镜中天真的她,不禁微笑。

第一眼见到玉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竟与绣雪长得这般相像,后来才知她比绣雪岁数小得多,今年只有十三岁,而且性格也十分率直烂漫,我对她有着莫名的亲切好感,隐隐总觉是老天重新给我机会。

“梳好了,表小姐!”玉宁拍拍手,示意大功告成,欢喜的叹道:“表小姐真是太好看!哦,再插上金钗就更相宜了!”她转身去挑首饰。

我被她一说,不由转回视线,望着镜子怔怔发呆,镜中女子肌似雪凝,鬓如浓云,仍似十七、八岁娇艳模样。

其实这几年我也并非完全没有变化,只是衰老确实比常人缓慢了许多。

可惜红颜未改,心境却已然复杂。

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思忖,事情有太多疑点,恐怕没有卫长君说的那么轻巧。卫子夫为何要救我?她若要救我,又何必要告诉我详情?转念一想,是了,她告诉我真相,可能是希望我对刘彻死心,同时也是对我的一种警告—--让我知道她随时可以除掉我。

但若是如此,她真杀了我岂不是更好?何必冒这么大风险救我?只是为了报恩?那药之事十分奇怪,怎么会拿错?

经此一劫,我已领悟到皇宫根本就是修罗场,我不相信能在里面如鱼得水的人真的还会讲旧情?况且我对她也谈不上什么大恩。

这卫长君的行为也很古怪,半月前我身体刚好,他便带着我匆匆搬离善无,来到他的洛阳别院,我问他为何,他说是为了安全起见。但若是善无这么偏远的地方都不安全,热闹的洛阳又怎么会安全呢?

其中定然另有蹊跷。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三十二章:游船

“今日好些了吗?”正在恍神中,卫长君敲了敲门,从外面走进来。

我忙侧身向他施礼招呼。

从我醒来到现在,他一直细心照顾我,我也慢慢能发出声了,但声带毁了,声音不像以前清脆。

卫长君很担心,我却无所谓,他不知道千年之后人们还觉得这种低沉沙哑声音性感呢。只是说起话来颇有些费力,所以我也尽量少开口说话了。

见我还在梳妆,他便坐到我身后面不远处等待。

我略觉别扭,回望镜中,发现玉宁正拿了几支花式繁复的金钗往我头上招呼,我不禁骇笑,连忙示意不要用这些,只要简单一个玉籫便好。

不经意间,看到镜中反射出卫长君的俊秀脸庞,长目略显失神的望着我的背影。

这种眼神十分怪异,像是纠缠,又像是挣扎,说不清楚。

当下不敢多想,忙催促玉宁快点搞好算数。

回过头来,他已恢复正常,以一惯温和的笑容面对我,说:“惜惜可要去院中散步?”

我心生警惕,自然不像以前那样随和,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又坚持道:“窝在房里对你身体不好,你若嫌院里闷,我带你去别处逛逛好吗?”

我有些犹豫,想到他一直对我奉若上宾,不好意思再推却,只得点头。

我虽是同意了,但对他所说的没抱多大希望。

这些天来,每当我透露想出府的念头,都会被身边人极力劝阻,渐渐我就明白了,他是把给我软禁了。现在他说要陪我出去走走,只以为最多带我到府中别院逛逛。

我心不在焉地跟着他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他的话,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他居然带我出了前门,又吩咐下人扶我上了马车,这才意识他这是要带我出府呢!

不禁一乐,心情放松了下来。

他是守礼君子,并未与我同乘一辆马车。两辆马车并列慢跑在道上,我好奇的揭开帘子张望。此时已是盛夏,虽然还未临近中午,但也十分炎热,路边的行人不多,我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风景,便又缩回了车里。

不知多久,我被摇篮似的马车颠得睡着了,一阵凉爽清风吹来,觉得惬意,更睡得起劲。

只听到有人轻唤:“惜惜!惜惜!”

不是叫我。我翻了身又继续睡。

“惜惜!惜惜!”这次声音大了点。

我不情愿的醒过来,看见卫长君站在马车门口,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啊!我现在是叫尹灵惜!我难为情的坐起来,讪讪的爬出马车。

“咚!”下车时又迷迷糊糊的撞到了头。

“小心!”他连忙扶了我一把。

我不好意思的对他傻笑。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碧空长湖,清澈碧绿的湖水,微波荡漾,湖内嫩荷挤挤攘攘,红粉似胭脂,洁白似玉雕,或含苞待放,或绽放芳颜,迎风飘曳,几只小渔船上妙龄菱女边采莲边轻唱,水过无痕。

湖边绿柳成荫,野花柔媚,鸢飞草长。

“肚子饿了吗?去用午膳吧。”

他领着我登上了一条富丽堂皇的游船,船身绘着蓝白卷云浪花,漆红楠木成栏,雪白绡纱飞扬,露天船舱宽敞舒适,设了七八个软榻,花几上放着薄如蝉翼的泊来陶盆,盛着水芙蓉朵朵。

“这是谁的船?”我好奇的问。

他却笑笑不答。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的船,而且这家伙官位不低,位列一品尚书,想必薪水不少。

我们在榻上坐定,他轻轻拍了拍手,侍女们奉上新鲜水果和精致菜肴果酒,随即乐者、舞伎鱼贯而出,一时间船内音乐飘飘,仙姿翩翩。

我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吃着东西,暗生出了一个好笑的念头,只觉这套十分熟悉,但现代社会男生带女生去饭店吃饭,或者上私家游艇,十有八九,就是想泡妞。

不过这个家伙已有一妻三妾四子了,想来不会动我脑筋吧!

可惜他口风太紧,这些天来,我一直设法套他的话,想打听卫青的消息,多次装作偶尔无意中提及,他却打着哈哈:青弟在边关呢,再无下文。善无与洛阳两地府中的下人又都是新换的,皆是一问三不知。

他的保秘工作做得如此滴水不露,不去做地下党真是可惜了!

我吃不准他的态度和立场,也不知道他到底了解多少,只得暂时按捺下焦急的心情,寻思着再想办法。

“哈哈,今日真是有幸,竟在此碰到了卫大人!”不远处传来一慵懒动人的男子声音。说的不是很响,传到耳朵里却格外清晰。

我忍不住好奇向外望去,另一艘更庞大更豪华简直可称得上金碧辉煌的巨型游船正徐徐向我们靠近。

那一转眼的功夫,船上男子便轻轻一跃,跳上了我们的船。

高手!第一次看到有人施展传说中的轻功!当场把我这个乡巴佬给镇住了!

反应过来才发现卫长君脸色不对,深觉不妥,连忙想下去回避一下。

那白衣男子却已经发现了我,抚掌大笑,调侃道:“我想一向公务繁忙的卫大人怎么会有如此雅兴!原来是携美同游啊!”

我不得已止了步,低头退到一边。

卫长君此刻早已镇定下来,从容的笑道:“哈哈!原来是韩大人!来来来,正好与我一同饮酒!”

我心一惊,看来也是朝中之人,但不知是哪个韩大人?偷眼望去,却见他也正在看我。

吓得我赶紧又低下了头。

虽只有一眼,但已印象此人长相极其俊美,身材欣长,竟有几分眼熟。

那韩大人却并没随着卫长君入席,只是指着躲在远处的我笑道:“卫兄,不替我介绍介绍?”

卫长君僵了一僵,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唤我上前:“灵惜,还不快点过来见过韩大人!这是我的远房表妹,姓尹。”

我心中暗恨这位韩大人孟浪无理,但一时三刻也没有办法脱身,只能一步一挪慢慢向前,向他草草施了个礼。

那位韩大人却怔了怔,迟迟才笑道:“尹姑娘,似乎哪里见过?”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陷入凝结。

三人各怀心思......

我起了惊心,韩大人起了疑心,卫长君恐怕是起了杀心……

眼见再避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电光火时之间,我决定冒一次险,索性缓缓抬起头来,盈盈笑问:“哦?”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三十三章:韩嫣

这一抬头,便正面看到了他的模样。这年轻男子五官阴柔秀美之极,眼似桃花含情,英气中带着妩媚,眉宇间放荡不羁,原本有些许酒意,等看清我的面容后,一下似醒了几分,有些吃惊地直望着我。

我的心狂跳起来,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位宜男宜女相的家伙,不是那韩嫣是谁?

我强作镇定,不露声色的微微一笑:“韩大人真会说笑,灵惜从小生长在乡下,这还是第一次来到洛阳,怎么会有幸与韩大人见过呢?”

他定了定神,仍有些疑惑,隔了一会,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是韩某唐突了,尹姑娘真是像极了一位故人,若不是……若不是这年纪与声音皆不对,韩某都禁不住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

韩嫣六岁进宫作了刘彻的陪读,我猜测也是从小便与阿娇认识,长大后阿娇做了皇后,身份尊贵,为了避嫌,两人见面的机会估计就少之又少了----反正我穿过来之后,除了那次在昭阳殿外惊鸿一瞥,就只在重大公开场合远远见过他一两次。记得五六年前王太后嫌他总在宫里出入,又长得太过俊俏,与刘彻太过亲近,下令不许他再随意出入后宫,我就很少听到宫女们讨论他的消息了。

见他现在这个反应,我知暂时大概骗过了他。

卫长君急忙上前周旋,笑道:“哈哈,这有人相似,不足为奇!”又故意问:“只是不知舍妹是像韩兄哪一位故人呢?”

不料韩嫣居然露出了黯然的神色,良久他才叹了一声:“她已故去。”便绝口不提。

他不提,卫长君就更不想提了,连忙扯开话题,将他拉到席内,我退到一边角落,静静坐陪。

韩嫣大概在自己船上已经喝了不少酒了,来到这里又喝起混合酒,不久便有了七八分醉意。

他是出了名羁傲不驯的豪门公子,这一醉起来更不得了,索性发起酒疯,竟要当众表演脱衣舞!

看着绝美倜傥的他一边悠扬的吟着诗赋,一边潇洒的扯着自己的衣带,侍女们都难为情的吃吃笑了,但看她们的表情,我就知道,这群花痴的心思都是与我一样,都希望他脱下衣服让我们看个究竟。

呵呵,难得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哪个女人不想看看这当朝著名的风流美男身材到底如何?

一时间竟无人上去帮忙卫长君阻止他。

直到卫长君喝道:“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扶韩大人!”这些侍女们如梦初醒,纷纷上前揩油,不,帮忙。

折腾了半天,韩嫣终于醉倒了,卫长君便想把他交还给韩家的下人。但两艘游船还在湖中,无法顺利把沉重的韩嫣扛过去。

正在僵持中,那韩家下人颇有几分其主人的风范,拿得起放起下,眼珠一转,迅速拱手向卫长君说了句:“那就有劳卫大人照顾了!”施施然的就把主人丢在这边,开船走人。

卫长君无缘无故得了个大包袱,呆了一呆,半响,只得愤愤然的大喝一声:“回府!”看也不看还躺在甲板上的韩嫣,拂袖而去。

我忍俊不禁。

次日上午。

我梳洗完毕,照例带着玉宁到花园中散步。

卫府内牡丹亭蔷薇架,叠锦铺绒,茉莉槛海棠畦,堆霞砌玉。玉宁说后院碧水池塘里的红锦鲤鱼越养越多了,一喂食就全都聚拢争抢,十分有趣。我一时心血来潮和玉宁打算去那看看。

穿到后院,绕过叠叠玲珑假山,已隐隐可见碧水塘上的那座石桥,突然想起没带鱼饼,便敲了敲头,对玉宁笑道:“玉宁,看我俩糊涂的,连鱼儿的食物都忘记带了,你去拿一些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宁儿“噢”了一声,飞快的跑去了。

我找了块假山石头坐下纳凉,一抬眼看见远处有两个高大影正往桥上走来,仔细一辩,正是卫长君与韩嫣。

我暗一思忖,悄悄起身躲进了假山后面,想避过他俩。

他们信步而至,边走边谈,好巧不巧,正停到我藏身的假山近处,站在树荫下说话。

“哈哈,昨日多谢卫大人照顾。”

“韩大人说哪里话,这是应该的!”

“对了,今日怎么不见尹姑娘呢?”韩嫣似乎不经意地问。

我见与自己有关,竖起了耳朵。

“表妹去庙里烧香了。”卫长君不慌不忙的睁眼说瞎话。

“哦……”韩嫣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他天性无所拘束,随心所欲惯了,想了想还是问道:“不知尹姑娘是否有人家了?”

我吓了一跳,怎么会突然单刀直入转到这个上面来了?

没想到卫长君更厉害,面不改色的从容答道:“是,表妹已有婚配。”

韩嫣似有几分失落,竟又脱口问道:“不知许配何人?”

我一听,心跳加速。难道卫长君会答……?

卫长君怔了怔,随即轻咳了声,隐隐含笑,“正是在下。”

耶?这也太扯了吧!明明是你弟弟好不好!我忿忿咬着手绢,阻止自己冲出去纠正他。

外面一片奇怪的寂静。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轻轻踮起脚从一小石孔里偷偷向外望去。

卫长君背对着我。我只看到韩嫣表情,他微微一愣,随后像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止不住的大笑了起来,先是无声,最后竟笑得满脸通红。

卫长君不爽了,冷冷问道:“韩大人何故发笑?”

韩嫣拭着眼角,终于忍住了笑,用手指着卫长君,无礼的讥道:“卫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吧!令表妹长得这般模样,你怎么会留得住她,甘心做你的五房小妾?”

说得好!我心里暗喝一声。

卫长君身体轻震一下,刚想发作:“你……”

韩嫣却抬手打断,懒洋洋的望着他,“卫大人,别耽误人家了,不如将她许我吧!”他俾睨的说道:“只有我,才配得上她。”

蓬!!

我不用再看,就知道两个神经病小宇宙都爆发了,顿时气氛剑拔弩张,散发出的寒气把我满头大汗都逼退了下去。倒是消了暑。

好个卫长君,受到这样的侮辱言词,他还能沉住气,轻描淡写地说:“韩大人说笑了。”

韩嫣轻摸下巴,略咪了下桃花眼,妩媚一笑,语气却咄咄逼人:“卫大人知道韩某不是在说笑。”

哎,我简直不忍再看下去,这个韩嫣也太牛了吧!哪有这样的人?根本是在逼婚嘛——我知道卫长君不可能同意,心里有恃无恐,并不害怕,只是闲闲看热闹。

“呵呵呵,”卫长君被他感染了坏毛病,居然也冷笑起来,“是吗?就算我卫某同意,韩大人大概也无福消受吧!韩大人深受陛下……呃,那个器重,恐怕韩大人的婚事,陛下是不会轻易同意的吧!”卫长君不愧老奸巨猾,一下把事情搞复杂化。

宫中朝里都盛传韩嫣根本就是刘彻的男宠。

对呀!gay娶老婆有什么用啊!再说你“男朋友”能让你娶吗?

我深有同感的点头。

卫长君那句话中带刺,尖刻之极,一下就把韩嫣给惹毛了,他收起刚才的轻挑,浑身散出骇人气势。

我几乎以为他要发彪了,没想到他却又笑了,无瑕笑容美艳绝伦。

只见他优雅无比的掸落袍上飞花,微微一哂:“卫大人多虑了。正是陛下见韩某年纪不小,几次三番提醒韩某也该成家了。”淡淡瞥了卫长君一眼,又悠然道:“卫大人放心,令妹嫁给我后,你便成了我的大舅子,韩某自然会在陛下面前,替卫大人多美言几句!”

又是一阵压抑的寂静。

两个人针锋相对眈眈对视,互不相让。

终于卫长君率先破功,暴喝一声:“来人!送客!”

“哈哈哈!不必了。”韩嫣占得了上风,得意的长笑几声,潇洒的作揖:“韩某这就告辞。卫大人,我们后会有期!”说罢他意味深长地朝假山这边看了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我被他骤眼望来,以为行踪暴露,吓得立即抱头蹲下。

等了好久也没有动静,又慢慢安慰自己:我在假山后面,他怎么可能看得到呢?不要自己吓自己……

正在考虑要不要探头出去张望,却见一双白靴悄然站定在我面前。

我抬头一看,只得讪讪地站起来,低声唤道:“表,表哥……”

唉,他们两个都是习武之人,大概早就发现我在这里了。被当场抓包的窘态,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半响没回音,我大着胆子抬起头,只见卫长君怔怔的望着我,随后他回过神来,面色阴沉的冷笑道:“哼,他以为他深受陛下宠爱,便可为所欲为?灵惜,你别怕,我一定……”

我吱吱唔唔应着,暗暗叫苦不迭,不知如何应付这尴尬时刻。

“小姐,小姐!你在哪里?”谢天谢地,救兵总算是来了,

我连忙打断卫长君,扬声应道:“玉宁,我在这呢!”转身向卫长君施了一礼,绕过他快步走向玉宁。

“玉宁,你怎么去这么久呀?”我头也不敢回,热情的握着玉宁小手,牵着她边走边聊。

“噢,刚才玉宁先是到院里,但小柱说没有喂鱼的饼了,所以玉宁又去了厨房……”

一直走到远处鱼塘,见他没有跟上来,我这才舒了口气瘫坐在石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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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大家别为女主的“艳遇”激动,以为她行情如此走俏!这正是她的悲哀!所有史书上都出这么一个结论,封建社会男子基本都把女人当宠物!对于卫长君来说,无论女主美丑,他都没打算放女主走,正好女主长得还行,他就盘算着“废物利用”。韩嫣性取向莫测,他要求把女主收藏,一是可能有些少年时对“阿娇”的朦胧好感,二是他生性狂傲不羁,故意气气卫长君.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三十四章:访客

“表小姐,大人请您到内厅去。”玉宁揭开竹帘,笑嘻嘻的走了进来。

“……噢。”

自从前天偷听被发现后,我便有心躲着他,一则是有些不好意思,二是他说的那些话让我起了提防之心。

现在他特地叫玉宁来唤我,不知要跟我说些什么?思来想去,都没好事,但住在他府中总避着他也不是办法!

把心一横,大不了大家把话说开!难道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鼓起勇气去了内厅,一进门,正见到他身穿深色朝服威严的端坐在那里喝茶,神色波澜不惊。他越是这样无懈可击,我越觉他深不可测。

气势一下减弱三分,“表哥。”我怯生生的唤了一声。

“灵惜,过来坐。”他放下茶杯,态度自然大方。

“哦。”我慢慢走过去,挑了个隔他两人的位置,轻轻坐下。

“你们都下去吧。”

下人悄然退下。

我有“孤男寡女”恐惧症,眼见室内只剩我和他,顿时有些局促不安。

他见我此状,忍不住皱眉,无奈的叹了口气,过一会,才道:“灵惜,我叫你来,没别的事!只是听说那姓韩的昨天回长安去了,我怕他去请旨……”他看了看我神情,安慰道:“哎,你先别担心,也不一定是,总之为防事端,我也要立即去一趟了。”

我稍稍心定,微微颌首。

气氛因我没有接话,造成冷场,陷入难捱的沉默。

从一进屋起,我就有种微妙预感,所以一直惴惴担心。

他大概见我忐忑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柔声道:“那天是我不好,带你出去,惹了麻烦。我不在这几天,你不要出去,我已交待管家好好照顾你……你别害怕,万事有我。”

我又点点头。

良久,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讲,便借故起身告退。

卫长君当天下午就匆匆赶往长安。

他这一走,我顿感轻松不少。说真的,还要多谢韩嫣的捣乱,如果不是韩嫣,估计是没法调离卫长君的。

直觉告诉我,卫长君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危险人物!再这样耗下去,搞不好他就真的一辈子把我藏在别院,永远见不到卫青!

一想到此,我就寒毛凛立。

不,我不能再天真的指望他主动把我送到卫青那,我必须要趁这次机会逃出卫府。卫青已是本朝著名的将军,想我沿途设法打听,总会有办法找到他的!

可恨那个管家张伯看得甚严,我走到哪里都至少有两个人贴身监视,要么假装浇花,要么假装扫地,伎俩拙劣,但是不得不承认——管用。

我几次提出要出府逛逛,都被婉词拒绝,只说请我等大人回来。

一时间,我无计可施,心里焦急万分,但表面上还得镇定自若。

我一边坐在前厅外面的水木亭里给自己的手帕绣上“月”字,一边暗忖如何才能甩掉这些监视我的人。

是的,我现在越来越像古代的小姐了,不仅她们的行为举止我已学了个七八分,而且我居然还开始学刺绣,主要原因是实在太闷了,在现代我是个连十字绣都没有摸过的人。

突然前厅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正趴在石桌上午睡的玉宁像小狗一般探起了头。

“咦?”她揉了揉眼睛,“小姐,那边为什么这么吵呀?”

我放下绣到一半的绢帕,灵机一动,“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玉宁最喜凑热闹,一口说好。

主仆两人赶紧奔到前厅,生怕错过什么好戏。

还没有进厅,里面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我们为什么不能住在这?”一个女子不满的叫道:“这可是我大哥家!”

“不是老奴不让住啊,二小姐,我家大人离走前吩咐过,若有亲戚来,一律请往岩山别院,其实那边也是一样的…….”张伯苦口婆心的劝道。

“放屁,我是普通亲戚吗?我是他亲妹妹……”那位女子大概越说越气,硬往里闯。

我在门口避让不及,与她扑了个正面,还好还好,是一位陌生妇人。

只见她三十多岁,容貌娟秀,云鬓环钗,衣着华丽,举止利落,目光有神,她错愕的望着我,直直发愣,半响刚想开口,身后又钻出了一位锦衣少年,年约十四、五岁,小麦肤色,剑眉星目,挺鼻红唇,说不出的清奇俊秀,手握腰间配剑之柄,身姿挺拔,神彩奕奕,却有几分倨傲。

他乍一见我,竟打破酷样,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表情惊骇,似看到了鬼。

我心里嘀咕,自己长得没这么吓人吧!但觉这位小帅哥有三分眼熟。

“张伯,这位是谁?”那妇人一边问张伯,一边用X光般的犀利目光将我上下扫描了一番。

张伯苦着脸,上前替我们做介绍。

“二小姐,这位是大人失散多年的表妹尹姑娘,最近刚刚被大人找到,大人便嘱她安心在这里住下。”

那女子听后,好像了解到什么一样,恍然大悟的朝我点头,爽快笑道:“难怪呢!不错不错!”

那少年也镇定了下来,听完张伯的介绍,他睁大俊目,充满疑惑看着我,模样煞是可爱,但没有说话。

“表小姐,这是大人的亲妹妹,二小姐,这位是大人的外甥,小公子。这次他们从老家过来,本来是要随大人去长安的,没想到大人有事先走了,他们又提前到了……”张伯陪着笑向我解释不速之客出现的原因。

我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窃喜。人多好,人多混乱多,机会多。若是卫长君还在这,他怎么会让他们来到这里,见到我。

真是天算不如人算。

“灵惜见过二姐!”我立刻亲热的上前施礼。

“呵呵,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了,去病,快来见过你表姨。”她笑着去唤那锦衣少年。

我不由惊讶,这个如玉般的俊美少年,竟然是霍去病?

他大方的走过来,朝我作了一揖,只是微笑,并不作声。

双方客套完毕,并未理睬张伯为难的脸色,一起有说有笑的走向内厅。

途中我忍不住回眸看了霍去病一眼,果真是男大十八变,四年前他还是天真活泼的小孩子,现在居然已成翩翩少年郎,不禁令人感叹,岁月真如白驹过隙。

没想到他也正好看我,见我回头,便调皮的朝我眨眨眼睛。

到了傍晚,大家一起用膳完毕。霍去病趁众人不注意,暗暗向我摇了摇头,我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谎称自己身体不适,要早点休息,婉拒了霍去病母亲卫少儿要找我聊天的盛情。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三十五章:定计

云影横空,月魄如冰,夜幕悄悄降临。

我跟玉宁聊了一会,就打发她到外屋守着,自己坐在内室桌边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我伏在桌上都快睡着了,冷不防听到窗户传来动静,我迷迷糊糊的扭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爬在窗口,吓得我半死,正想开口大叫救命,却听见他嘘了一声:“姐姐,是我!”

我看清来人,赶紧过去想要扶他,没等我走近,他早已身手敏捷的跳了进来,落地无声。

“你怎么不从门口进来?吓死人了,这多危险!”我轻声嗔怪。

“没事,这里进来方便,再说从门口走,还要通报来通报去的麻烦。”霍去病满不在乎的挥挥衣袖。

这小孩真是!本来很正常的一件事,给他这样一搞,反而显得鬼鬼祟祟。我拿他没办法,立刻起身去外屋。

只见玉宁歪在门边,不时点着头,一看原来已蒙周公招唤,轻轻把她推醒,告诉她我要睡了,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玉宁打着哈欠,兴高采烈的去栓门。

重新回到屋里,霍去病正坐在桌边发呆,见我进来,他便站起了身。

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到桌边,细细调暗了油灯。

“姐姐,你不是皇后吗?皇后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会在我大舅舅家?”没等我说话,他就一口气直接了荡的问。

“我说我不是皇后,你信不信?”我扬起眉梢,似笑非笑。

他一楞,仔细端详了我,摇头笑道:“不,我不信,你跟四年前我见到你时,一模一样。”又补充道:“除了声音不一样。”

我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以手覆额,作晕倒状。

真不知是该夸他太愚蠢还是太机灵,小孩子大概没有时间流逝的这个概念,不知道人的外貌应该是要发生变化的,只知道“一模一样”就是一样。

看来韩嫣是被我骗过去了,却唬不住他。

“我说的对不对?”他不肯善罢甘休,一定要得到答案。

你的记性也太好了吧!算我服了你!

只得默认,“去病,你一定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若被别人知道了,后果严重。记住,我如今是你的表姨尹灵惜。”

他了解其意,慎重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告诉他,也不想骗他,但这个执着少年不依不饶的睁着一双晶亮的大眼。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一会。

我输了。唉!跟这位将来的绝世名将比坚韧比毅力,我没信心。

我挪开视线,避重就轻的说:“我爱上了一个人,所以我装死逃出了皇宫。”

他一震,迟疑的问道:“你爱上的是不是我小舅舅卫青?”

此话一出,我猛然一惊,顿感血液凝结,脸色发白,嘶哑地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你……你……”

“姐姐别怕,”他连忙站起来安抚我,轻声道:“这是我猜的,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呼吸了一下,总算平静下来,幽幽的注视着他。

他有几分得意,微笑道:“那年你与小舅舅一见面,我即明白,你定是他一直思念的那个人。”

我不禁一怔,不知该说什么好。当时他才十一岁,却已经懂得察颜观色。

犹豫了一会,忍不住问道:“他还好吗?”

“我也有两三年没见到他了......小舅舅一直镇守边关,据说把匈奴打得落花流水,扬我大汉国威,居功甚伟,很受陛下器重呢。”一说起卫青,霍去病就一脸神往和佩服。

想了想,又轻笑着加了一句:“许多人要给他相亲,他一直不肯,为这事,我姥姥都快急疯了!”

“谁问你这个了!”我见他调皮,不由白了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又道:“对了,听说两个月前他因皇后大丧回来过一趟,在长安住了一段时间呢。”

我闻言一惊,连忙问道:“那如今他人呢?

“回朔方去了,陛下不许他在长安久呆。”他遗憾的摇了摇头。

我听得心中发颤,怎么会没想到,原来我曾经离他这么近!

那我没死这件事,他到底知不知道呢?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一想到这,心情就变得沉重不堪,那个长期以来隐隐纠缠我,我却始终不愿意正视的复杂心结,突然间变得愈加清晰起来……

这些年来我跟他聚少离多,他还喜欢我吗?他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当他听到的我死讯,他是感觉痛苦还是感觉……如释重负?我熟悉的只是那个耿直忠厚的郑仲卿,对现在这个手握大权的关内侯卫青其实一无所知……

不不不,我惊惧的阻止自己再深想下去。

这么久来,想和他在一起,几乎已经成为一个信念,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也不敢怀疑,害怕失去在这个陌生世界获得的唯一温情和信任。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让我像身陷迷雾,看不清,摸不着,有时好像抓到什么关键,却又怎么也分辩不清方向……

唉,无论如何,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如果他真的不要我了,我再放弃也不迟。

“姐姐,你别难过!”霍去病见我沮丧的样子,关切的安慰:“既然你已经出宫了,相信你们很快就会相聚的。”

“去病,你有办法让我从这里出去吗?”我抱着渺茫的希望问他,虽然他还只是一个半大孩子,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你......你要自己去找他吗?”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笑道:“此去朔方八百里路,你怎么去?”旋即又建议道:“不如请大舅舅送你去吧!”

我低头思忖,决定对他说实话,“去病,我在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你大舅舅根本没提过你小舅舅,更不要说送我去了,再这样下去,我恐怕……恐怕要变成你大舅母之一了。”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把盘旋心中多日的恐惧说了出来。

“岂有此理!”霍去病顿时明白了我的意思,愤怒的欲拍案而起,我一看苗头不对,眼疾手快的将自己的手垫在下面。

哎呀!他用的力也未免太大了吧!好疼!

我嘶牙咧嘴的剜了他一眼,揉着估计已经发红的手。虽然那些监视的人一般不进内院,但还是小心为妙吧!

他连声道歉,内疚的抓起我的手,胡乱的吹了吹,抬起头,似下定决心,明亮的眸子真诚凝视着我,毅然道:“姐姐,你放心,我一定设法助你一臂之力!”

当夜我们两人定下计划,说来也怪,这霍去病虽然只有十四岁,却有勇有谋,且能让我感觉可靠信赖,不知比他那个大舅舅强多少。

事不宜迟,我们决定尽快行动,若是卫长君回来就麻烦了。

第二天傍晚,我和玉宁在院内散步,走到半路,我叫她去绣娘那取些新花样。

随意逛到卫少儿住的院子,一进门正逢霍去病出来,见是我,他慌乱的拉住我的衣袖,说道:“表姨,你来得正好,快过来看看,我娘好像生病了!”

“啊?”我大惊失色,叫道:“二姐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哎,你自己来看!”去病满脸焦急的抓起我手,带着我疾步冲向内屋,却趁人不备,凑近我耳边揶揄笑道:“姐姐,你演得好假哦!”

我不禁气结,斜了他一眼。

进得屋内,远远只见卫少儿躺在榻上盖着薄被,我过去一看,她正呼呼大睡,面色红润,浑身酒气。

“二姐,二姐!”我有意挡住外面探究的视线,推了推她,又装模作样的看看她脸,摸摸她的手,便对霍去病急道:“好像出了风疹,我屋里有治此病的药材,叫人去取吧。”

他走到门口,对一直跟在外面的两个仆人吩咐道:“你,去我表姨院里,问丫环拿治风疹的药材,然后去熬!你,直接就去厨房,叫他们炖些燕窝银杏粥来!待会母亲醒了要吃!”一个仆人应声而去,另一个仆人却呆立没动。

霍去病立刻剑眉一竖,板起脸来,厉声道:“发什么愣,还不快去!”

那个仆人被他的凌利目光所慑,一时忘记重任在身,结巴答应着,一溜烟的跑去了。

眼见两个尾巴被支开了,我立刻换上了他母亲的衣服,少儿比我胖一点,我想了想,又在里面多穿了几件,热得满头大汗,还得在头上包上纱巾,一边变装一边担心地问霍去病:“你娘怎么了?”

没想到他嘻嘻一笑,“没什么,我把她灌醉了。”

差点跌倒!替卫少儿有这样的儿子捏了把冷汗。

准备妥当,将屋门反锁,我俩趁左右无人,从窗户跳出。

他与我一前一后,神情自若地穿过抄手回廊,奔向大门方向。此时已是天色晕暗,各房仆人大概都在吃晚饭了,所以一路没碰到什么人。

正在庆幸运气不错时,却见玉宁手持绣花图样缓缓的也走上了廊道,我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谁知玉宁一见对面过来是霍去病qi书-奇书-齐书,羞涩慌乱的行了个礼,低下头,退到了一边,根本不敢再看我俩第二眼。

我暗叫好险。

长长廊道的尽头是一座白玉水木亭,穿过水木亭,便是前厅,穿过前厅花院,便到了大门。越接近门口,我心情就越加紧张激动,不由自主有些发抖。

身边的他大概感觉到了,突然伸手用力的拽住我的胳膊。

我努力命令自己镇静。

终于出了大门,马车他早已备下。正要上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张伯的声音,“等等,等等,小公子!小公子!”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三十六章:出府

“上车!”霍去病轻轻推了我一把,自己快步迎了过去,将众人拦在离我两丈远处。

“小公子,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啊?”张伯双手撑膝,气喘吁吁的问,身后跟着若干家丁。

“母亲出风疹了,我带她去看太夫。”他一边沉着应对,一边侧身留意我有没有上车。

这该死的马车出奇的高,衣裙拖拉行动十分不便,我心内焦躁一时竟爬不上去。

好在天色昏暗,我又经过乔装,张伯大概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看不清,只是张望了几下,并没有过来,嘴里客气的说:“二小姐身体不适,跑来跑去恐怕反而对病情不利,差人去请大夫过府一看吧。”

霍去病不动声色的挡在他前面,拱手道:“不必,怕耽误了,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了。”速战速决转身便走。

我好不容易爬了上去,正要钻到车里,旁边却忽然横冲出个小小身影,霍去病一时不防,竟没有拦住。

“小姐,小姐,你去哪里啊?”玉宁探身从后面慌乱的拉住我的裙裾。

我靠!

险些被绊倒。

顿觉心脏剧烈痉挛,暗叫难道天要亡我!

不容多想,凶狠的扳开她的手,钻进车厢,心跳如战鼓,不用想,即知外面混乱情况。

霍去病一看大势不妙,不待他们反应,迅速飞身上车。小玉宁却还趴在车辙边纠缠不清,霍去病一咬牙把她也拉了上来,把厢内一甩,随即狠狠落下马鞭,两匹骏马吃痛嘶鸣几声,似闪电般快速的冲了出去,混入茫茫夜色中……

眼见张伯他们慌乱身影,变成渐渐消失的小黑点,我长长吁了口气,瘫软了下来,庆幸总算是逃出来了!

这才注意到玉宁缩在角落好像吓呆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说过话。

我一惊,不会是撞到了头吧?慌忙迭声唤她。

隔了好一会,她才有了反应,呆呆的望着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玉宁,好了,别哭了!”我柔声哄她,“是不是哪摔痛了?”

“表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大人吩咐过……不让你出去的!”她哭了一会,终于缓了下来,抽抽哽哽的问道。

与她相处过这段时间,知她性格单纯,我考虑了一下,温和道:“玉宁,你家大人把我软禁了起来,不放我去找我的亲人,我只有靠这个办法逃出来。”

玉宁被转移了注意力,停了哭泣,疑惑的问:“为什么呀?为什么大人不让你去找自己的亲人呀?卫大人可是好人!”她不服气的为自己主人辩白。

我苦笑道:“哎!那个亲人,其实是我的……未婚夫婿,卫大人认为我配不上他。”

“怎么会呢?”她瞪大眼睛,大惊小怪的说:“表小姐长得这么美,人又这么好,什么人配不上?!一定是搞错了,大概大人嫌人家配不上表小姐呢!”

“傻丫头!”我见与她说不清,只得一笑了之。

“表小姐,你很喜欢那个人吗?”她有些害羞,又忍不住好奇。

我想了想,微笑着点点头。

沉默了片刻,没想到她似受到了启发,晶灿双眼似冒出了红心,陶醉叹道:“嗯,如果玉宁喜欢一个人,玉宁也要不顾一切的和跟他一起!”

我心情再紧张,听到她少女怀春的天真话语,也不禁莞尔,“哦,这么说来,我们玉宁是有心上人了喽?”

“小姐!”她不依的叫了一声,顿时满脸飞红,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向车门外飘去。

我看再调侃下去,恐怕她的脸就要烧起来了,嘿嘿一笑,算是放她一马。

过了一会,她突然大叫起来:“呀!那我刚才不是害了表小姐嘛!都怪我!我太笨了!”她急得又要哭出来。

我连忙安慰,笑道:“没事,我们不是出来了嘛!对了,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转移话题比较好。

她却懊恼的说:“先前在廊道上我觉得好像是小姐,但又不敢肯定,就跟了出来,后来见你爬上车的姿势,我就认了出来……唉!大人曾经再三交待我们,不让你出门,怕有危险,所以我一时情急,就……就……”她自责的捶着自己的脑袋。

呃,看来这个话题貌似也不太安全。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搂她入怀,轻声道:“好了好了!不要想了!”

忽然外面传来霍去病喝声:“坐好了!”

话音刚落,车子猛烈一震,把我和玉宁都颠得东倒西歪,滚到车厢地上。

我坐在那好一会回不了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呕心欲吐。

玉宁恢复得比我快,摇摇晃晃的爬了出去看个究竟,不一会她来汇报:“表小姐,我们正穿一条小巷子,白天是卖菜的,地上乱七八糟东西多,难免震,你没事吧!”

我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平时坐马车并无这么强烈症状,今天因为耽着心事,所以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没吃东西,这下好了,后果来了。

“忍一忍,”她轻拍着我背,安慰道:“霍公子说,抄这条近路,很快就能绕城而出了!”

我勉强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明显感到车子再次提速,更加颠簸。玉宁见我晕车厉害,急得团团转,又出去看情况,没想到这次她很快就退了回来,小声的紧张说:“表小姐,不好了,好像有人追来了!”

“啊!”我吓得冷汗立现,手脚冰凉。她见我此状,决然道:“小姐,我有办法!”转身向外走去。

门帘一动,这次来的却是霍去病,“姐姐,快点,我们与玉宁分头走!”

“什么?”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玉宁替我们引开他们。”他简短的解释。

“这不行!”我立即反对,“太危险了!”

他顾不得多说,将我拉了出去,玉宁正在驾车。

“小姐,你们快走,我来引开他们!”玉宁焦急的催促我。

“不要胡闹,要走一起走!怎能丢下你!”

见我坚决不允,玉宁急道:“霍公子,你快带小姐走……”

霍去病一言不发,横抱起我一下跳到其中一匹马的背上。

“放开!”我挣扎着要去拉玉宁,去病一手持缰,一手牢牢将我箍在胸前。

玉宁三两下解开了我们乘坐的那匹马,霍去病毫不犹豫挥鞭疾下,马儿便风驰电掣划般的冲向前方。

劲风如刀,狠狠刮痛脸庞,我拼命转过头,散乱发丝飞舞中只见玉宁调转车驾,向反方向迅速驶去,那单薄身影瞬间令我想起了绣雪。

霍去病怕我叫出声,伸手紧紧捂着我的嘴。我气恨交加,心痛无力,眼泪一下被逼了出来。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三十七章:流亡

初秋的夜风夹卷起零星潮意,迎面扑来丝丝冰凉。

进入树林,夜已深,马已疲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霍去病松开他的手,我尽量坐直身体,不靠近他,他发觉了我的疏离,无奈的辩白:“姐姐,不是我不想带玉宁一起走,只是当时情势逼人,我也迫不得已。”

我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又道:“再说这个办法也是玉宁主动提出来的……”

我听不下去,恼怒的打断他,“玉宁是女孩子,怎么会驾这么大的马车?更何况她不知道情况有多危险!”

霍去病却哑然失笑,“你也太小看她了,玉宁的父亲可是马倌呀。再说大舅舅并非凶残成性之人,她被抓回去,最多关几天也就没事了......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冷静下来,想起宁儿刚才驾车的娴熟样子,又想起卫长君素来的为人,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慢慢消了气,但一时拉不下面子,只好仍装作冷冰冰的样子。

霍去病感觉到我身体放松了一点,知道我不是那么生他气了,便笑嘻嘻的打蛇上棍,“姐姐,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我不可置否的“嗯”了一声。

两人从马背上下来,直接坐在有点潮湿的地上。

“出这了片树林,也就等于出了洛阳城了。”他道。

我没搭腔,只顾警惕的审视四周环境。

我从来也没有半夜进森林的经验,觉得这里气氛阴深,四周寂静无人,只有猫头鹰发出可怕的叫声,时有不知名的动物半夜不睡觉,在那里飞来窜去,呆了一会儿,又无端臆想起会不会有毒蛇老虎之类的出没,越想越可怕,几乎坐不住了,但又怕被这小家伙白白小觑,只得强忍恐惧硬挺。

憋了一会,实在忍无可忍,顾不得面子,胡乱找了个借口,“呃,这个天气我看靠不住,万一下大雨就麻烦了,不如我们早点离开这里吧。”

“不会呀......”霍去病疑惑的看了看天。

我也随之抬头。

漆夜如幕,群星璀璨,弯月如刀,又他妈过分外闪亮。

平心而论,这个借口是牵强了点。

他奇怪的望向我,又问:“咦?姐姐,你把自己抱那么紧干嘛?很冷吗?”

我满头大汗的嘴角微微抽搐,僵硬的放下手,淡定笑了笑,“还好!”

他忽然恍然大悟,但见我威胁的瞪着他,又不好意思明笑,只好握拳放到唇上,假装咳嗽,神情古怪。

“咳咳,其实姐姐说的极是,这天好像是要下雨了,我们走吧。”他一本正经的说。

哼!算你识相。我装出很横的样子斜了他一眼。

两人终于相视而笑。

一前一后跨上了马,马儿有些累了,不宜再鞭苔它,反正过了这片树林就已经出洛阳了,应该讲我们暂时是安全了,所以便随马儿慢慢的走着。

今天实在是太紧张了,现在精神放松下来,颠着颠着,不知不觉中我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造反了……

叭嗒!

一声巨响过后,我只觉自己全身突然剧痛,尤其是屁股和背,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一边雪雪呼痛,一边抬头,只见霍去病双手抱肘,在旁边摇头晃脑叹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在马背上能睡得这么熟!”说着要把我拉起来。

我不理会他伸过来的手,只顾生气的揉着摔痛的部位,不满的叫道:“你是不是故意整我啊?”

“整?”他蹲了下来,秀丽小脸靠近我,表现出了很欠揍的求知欲,“什么是‘整’?”

我无语凝噎。真是,跟他这个古代人有代沟!直接用他听得懂的话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害我摔下来!”

“不是啊,”他一脸无辜,叫屈道:“姐姐,我叫你了,你没反应。”

“那你不会再叫?”我赖在地上不打算起来。

“我也是好心,想让你多睡会,考虑待会把你抱下来!”

“是吗?请问好心人,那我是怎么躺到这的?”

“谁料你睡着后会变这么重,我抱不动!”他笑咪咪的说:“所以我就先下马了,可我刚站稳,你不待我接,也迫不及待的主动‘下来’了,嘻嘻!”

说的真好听!你再会狡辩,也休想忽悠我!

我不爽的揭发道:“哼,先前你还很厉害的拖着我‘吱溜’一下飞身上马,怎么如今又说接不住我?”

他搔搔头皮,“姐姐,我也搞不清楚当时怎么一下就能把你抱上马,只觉情况紧张,不上也要上啊。”

好小子,还被我逼得发挥出潜能啦?!你以为你是奥特曼?

他又陪笑道:“姐姐,我才十四岁呀!等我再长大些,肯定力气更大,一定能在任何时候都抱得动你、接得住你!”

我歪着头瞅了他一会,心里几分纳闷。怎么这话听起来有点别扭,颇有被他占便宜的感觉。但看他的表情,纯真无邪,清纯有佳。

嗯,大概是我想太多了。我不由甩了甩头。

“扶我起来。”好了,不跟他计较了,毕竟他是小孩,否则显得我太没有风度了。

“哦。”他小心翼翼扶我起来。我搭着他的还算有点小肌肉的肩膀,他身高比我略矮一点,不会超过1米65,这个高度做“拐杖”正好,让我省力不少。

“这是什么地方?”一幢有点破旧的房子,好像是座庙。

“旧庙。”他的身体有点僵硬。

小样,害怕了吧,不懂了吧!这是古装小说、电视、电影的黄金定律,凡是落难,必有破庙出现。

不过我们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野林里居然也有破庙提供休息,呃,只能说“佛法无边,普渡众生”。只是不知进去之后会不会有剑客美男宝藏秘籍之类的呢?

我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哼哼唧唧勾着他向前挪去,一瘸一拐地穿过一个小院进到了庙门。

去病称它“旧庙”还真是一点也没冤枉它,应该再加上定词,“骨灰级旧庙”。

我傻站在门口,无法适应更黑暗的环境,只觉得眼前除了一团漆黑,就是一团漆黑,哦,对了,间或还飘来的阵阵无敌霉臭。这,这环境跟电视里拍的也差太多了吧?这时霍去病说:“我去捡点木柴,生个火。你先在里边坐一会。”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用力勾住他的脖子,连声说:“不不不,我跟你一会去。”

“呃呃!松……松手!”

“咦?噢!”

他连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过来,沙哑问道:“你不是行动不便吗?”

我没作声。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突然领悟,“哦~~~”他拖长的尾音,“姐姐,你又在害怕对不对?”

“我是好心陪你,怕你小孩子害怕!走吧!啰嗦什么!”我恼羞成怒的说。

“扑哧。”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姐姐,你的胆子还真不是普通的小哦!”

算了,笑就笑呗,我自暴自弃的想,反正我不高兴呆在里面等。

扶着我出了屋,他要我坐在门槛上等他,我还是不干,在这个陌生诡异的地方,万一他跑丢了怎么办!他拗不住我的固执,叹了口气,只好拼了,难为他一手在院里找木头,一手扶着我。

压迫这个未成年人,我心里倒不是完全不惭愧,但这个时候,我也只好厚着脸皮了。

霍去病还挺能干的,三下两下就生起了火,有了火,庙里气氛一下子就没有那么阴深了,我不由眉开眼笑的表扬他:“小去病,你还真能干哦,还会生火。”

“那是,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他大言不惭的洋洋自得。

真是经不起表扬,这个小家伙大概不知道谦虚为何物。

我闭上嘴,决定把下面两句夸讲的话咽下去,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吃惊的看着我,缩成一团,结巴着问:“你……你干什么?”

“穿太多了,太热了,刚才又跑得一身汗。”脱了衣服舒服多了,虽是初秋也够闷热的,我又为了乔装,穿了这么多。

“那……那你也不能当着我的面脱呀!”他皱着眉头,侧过脸,一副“不堪入目”的样子。

“耶?”我莫名其妙的望着他,“干吗,我又没脱光喽。”

一听这句,他反应更激烈,腾的站起来,背过身去,忍着怒气说:“我是男人。”

我满头黑线,你是小男“孩”好不好!还没有发育,不要把自己提到男人这个高度嘛。

“呵呵,不好意思,我想你是小孩子,没关系的。”我随口解释着,边想趁他背对着我的时候,换件薄点的外袍。

他以为我已经认识到了错误,又转回了身,一看我比刚才更离谱,居然脱得只剩一个抹胸式内裙,一下子脸红得发黑,羞得说不出话来:“你……你……”又立刻背过身去,看背影好像已经被气得发抖了。

我怎么知道你会突然华丽丽的转回身呢?我心里暗道,但不敢跟他强辩,抓起一件外套披了上去,怕这个古代小男生会羞得晕过去。

“小去病,我这次真的穿好了,你转过来吧!”咦?我的台词怎么好像聊斋里勾引小书生的狐狸精。

“真的?”他犹豫的问。

“真的。”我真诚的答。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三十八章:溪涧

他上当了。缓缓转过身来。

“啊!”我冷不防怪叫一声,将外袍双襟作势往两边一拉。他吓了一大跳,快步后退,忙举起袖子挡眼,一不留神,被脚下木棍绊住,踉跄差点跌倒。

“哈哈哈哈哈!”我捧腹大笑。总算报了他陷害我摔下马之仇。

他听到笑声,小心的露出半个脸,这才看清我里面还穿了一件长袍,气忿的一甩衣袖,“无聊!”

“好了好了,我们扯平了。”我拭拭眼角笑出来的泪,爬起来拉他。

他全身僵硬,站着纹丝不动,看来气得不轻。

怎么说他也救我出来,再说他是小孩,我让让他没关系,当下软语笑道:“好啦,好啦,算姐姐不对,别生气了,坐坐坐。”

他勉为其难的坐下,两腮气鼓鼓的分外可爱,一声不吭的拔弄着火堆。

“去病啊,你说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呀?”我故意逗他说话。

他并不理睬,火烧旺后,他腾出一块地方倒头就睡。

坐了一会,我自觉无趣,也只好和衣躺下。

过耳是庙外呼啸的风声,皎月光芒如细细水银注般从梁顶的几个破洞中笔直飞射而下,我双手枕头,极力远视,企图透过那些小小的洞孔冲望到外面自由的夜空。

“去病,我从来也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轻松。”我梦呓般的感概。

去病大概睡着了。

我并不在乎他听不到,只是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过得很压抑……很多个漆黑的夜晚,我都想,是否这一生就这样了?是否真的永远也见不到他了?……如今我终于逃出来了……”

回应我的是无边的沉默。

在这静籁无声的午夜,心底忧伤秘密不知不觉流露。

“……可是我又很害怕……如果找不到他怎么办?......如果见了面,他不记得我了怎么办?……如果他不喜欢我了,我又该怎么办?……”

角落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意外打断了我的自怨自哀。

“咦?你没睡啊?”我讪讪的住了口。

“你半夜思春,叫人家怎么睡?”他抓狂呻吟道。

“噢……那我不出声,你睡吧!”

我怔怔的望着屋顶,茫茫然不知所措。

“……小时候我住在澶渊,离家不远处有座瀑布,”隔了很久,他忽然轻声低语,说起仿佛不相关的事,吸引了我的飘浮思绪,“……一到雨季,雪白的瀑面泻流到一个小水潭里。”

“我一直奇怪这么小的水潭大人们却叫它‘澶湖’。有次便沿着它走了很远很远,直到我累得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动时,眼前居然豁然开朗,原来那小溪的尽头竟是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湖,正逢潮起,波浪汹涌澎湃……”

“可能人生也是如此吧,每当我们以为走投无路了,只要努力坚持下去,总会有见到希望的那一天……”

听着他的描述,我好像陷入幻镜——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那条壮丽大湖包容万相,碧蓝湖泊波光粼粼……小小的去病在湖边感悟起人生……

等等,感悟人生?!

我觉得那情景太逗趣,不由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他很敏感的停了下来。

“哈哈,小时候?难道你如今不是‘小时候’?那时你才几岁,也敢说人生如何如何……哈……”

啪!没等我笑完,他闷哼了一声,不爽的翻了个身。

见他似乎恼了,我赶紧停了笑,“去病?”

一想也觉自己不妥,他好心好意宽慰我,我却嘲笑他。

可无论再怎么叫他,他都不再理我,只好悻悻作罢。

还以为在这么糟糕的环境里不会有困意,结果我一边担心会不会有老鼠一边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饿醒的。

霍去病还在睡觉,我跑过去推他,“去病,去病!”

“娘,我还要睡……”他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稚气的揉揉眼睛,憨态可掬,却见是我,立即清醒,一骨碌坐起来,秀目圆瞪,警惕的问道:“你靠我那么近干吗?”

切!不就是昨晚稍微小小的耍了你,外加小小的嘲笑了几句,至于这么防我嘛!

我心里嘀咕,满脸堆笑的凑近他,亲热的唤道:“去病啊……”

“你,你别再过来!”他居然红着脸,人迅速向后缩退。

FT!离这么远怎么说话啊?而且想起他上当的表情好可爱......我计上心头,倏地捂着肚子蹲了下来,矫揉造作的大叫:“哎哟!哎哟!”

他果然中计,疾步上前扶我,“姐姐,你怎么了?”

我见目的达到,立刻停止鬼叫,一把揪住身边的他,嘿嘿笑道:“没什么,只是我肚子饿了,你带吃的了吗?”

他知道自己又被耍了,没好气的朝我白了一眼,报复性的说出一个令我绝望的答案。

“没有!”

我软倒在地上,这次是真的捂着肚子了。

“姐姐,穿过树林,就到了泔沟城了,那里就有吃的了。”霍去病边牵着马走边安慰我。

我有力无气的伏在马背上,连应都懒得应,拜托,老娘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还是少说话保存体力比较好。

这匹骏马倒是不错,也不挑食,随便啃了点草,又有了精气神。我嫉妒的盯着它,如果我像它一样会吃草就好了。

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才能穿出这片森林?这样走真是盲目,走错了也不知道。有个卫星导航系统就好了......不过那样的话,那还不如要求辆汽车……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前面走路的霍去病一阵欢呼:“姐姐,你看!”

我定晴朝他指的方向一看,也露出了笑容:“嘿,是条小溪!”

“驾!”我快马加鞭奔了过去。

“姐姐,等等我!”

哎呀,一时忘记去病没上马,忙勒住了马等他。

两人奔到湖边,毫无风度俯首狂喝。没有吃的,喝点水也是好的。

啊哈!一说吃的,吃的就自动送上门!简直是天助!

小溪里居然还有鱼,那鱼居然还不少,鱼居然还有肥的。我流着口水盲目的在水里乱捞乱揪,那些调皮的小家伙搔首弄姿的逗弄了我,吱溜一下又跑了,反溅得我一身水,气得我连连跺脚。

霍去病在旁边哈哈大笑,说:“看我的!”

他脱下靴子,赤脚走到溪间,拨出配剑,看中目标,稳准狠,一下刺入,便扎中一条大胖鱼,那条身负重伤的胖头鱼还妄想垂死挣扎,被他拔下随手狠狠扔到岸上,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英俊洒脱无比。

我连忙跳起来去捡,一边狂拍马屁:“哇!去病,你好厉害哦!我好佩服你哦!”

他越发神气活现,又在涧中埋头苦扎了四五条,这才上岸。

我已经把干树枝都虔诚的准备好了,就等他来生火。

趁他在生火,我拿着他的宝剑手势笨拙的在溪边将鱼开膛破肚-----我“上辈子”和这辈子都从来没有杀过一条鱼或一只鸡,可见人的潜能确实是无限的。

“姐姐,你在干吗?”他大概忙完了,见我背对他在溪边磨蹭,就跑来看个究竟,一看我竟然拿他的宝剑刮鱼鳞,脸有点发绿,正要发作,我连忙将宝剑在水里过了过,还给他,自己识相的找了块锋利点的扁石头继续与鱼鳞奋战。他冷哼一声,便走开了。

毕竟没有了工具不方便,我随便搞了一下,拎着鱼过去。

正想开口跟他要宝剑把鱼串上去,他警觉的抱着宝剑,板着个面孔,递过几根长树枝。

“这一烤树枝不就烧起来了吗,不如……”我为难的瞄着他的宝剑。

“这种树的树枝不易烧起来。”他面无表情的说,顺便将宝剑抱得更紧。

“哦。”我只好作罢,接过“特种”树枝,左看右看也瞧不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刚想问他这是什么树的树枝,看了看他的表情,还是算了。

不一会儿烤鱼的香气便飘了出来,我咽了咽口水,觉得肚子更饿了。

终于可以吃了!嗯,有点腥,而且淡而无味,如果有盐就好了,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吃过的,最香的烤鱼。

狼吞虎咽填饱了肚子,心情舒畅,一想到居然被自己逃出来了,更加心花怒放,一高兴便要放声歌唱: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

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

“求求你,不要再唱了!”在前面本来牵着马好好走路的霍去病,蓦然停下转过头,神情痛苦的捂着耳朵,只差没有痛哭流涕。

“干嘛?”我不服气的质问道。干吗打断我的雅兴。

“我小的时候听宫里人讲过,你唱歌最好听了,”他笑容可掬的停顿了一下,我闻言略作害羞的一笑,嘿!我真是艳名远播,没想到他“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了!我陶醉的想。

没想他话锋一转又道:“可我如今想,他们是不是都聋了,还是你把他们都收买了?!”

“你!”我气得柳眉倒竖,想一想,又笑了,妩媚的说道:“那好吧,姐姐再唱别的歌给你听。”

他见我忽然绽开笑颜,有点怔住,随即又苦着脸哀求道:“不要吧!好姐姐,求你别唱!”

我拉下脸,说道:“不行!我一定要唱!”不由分说的就唱起了我在宫里练了很久的“成名曲”。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余音袅袅。嘿嘿嘿,这首曲总符合你的审美观了吧。

果然把他镇住,他继续前行,没声了。

半天他才闷闷的说:“好像有点跑调。”肩膀还可疑的耸动了几下。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三十九章:同伙(上)

与去病一起插科打浑,时间果然过得快些。在肚子再次发出警报之前,我们终于达到了传说中的泔沟城。

古老的城墙在夕阳的晕染下,泛起层次丰富的多彩金色,看起来神秘又……破败。

好吧!既使我尽量想把它形容得美化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这座小城与我过去到过最贫困的农村差不多“繁华”。

“我要吃饭了!”我宣布了一声,抬腿欲奔向那家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饭馆。

霍去病一把揪住我。匆匆从街摊小贩手里买了几个馒头,东张西望迅速连人带马将我领到路边角落,塞了一个馒头给我,慷慨的说:“吃吧!”

“干吗我们不到饭馆吃饭?”我两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泥……王……几吾跟市……套处南的啦?”他满嘴食物口齿不清的说。

“什么?”我皱起眉头不满的问。

“咳咳……”他终于努力咽了下去,“你忘记我们是逃出来的啦!”

对哦!我们现在是逃难,不是旅游!哎,我一饿就智商降低,好在霍去病机灵。

我认命的努力将手中做工粗糙的馒头消灭,但心里还是有点郁闷——这“粗食”也太粗了吧。

我问他:“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去马市。”他打了个响指,似乎胸有成竹。

说完他蓦地蹲了下来,我以为有情况,赶紧也跟着蹲下。

仔细一看,咦?他干嘛在地上画圈圈……

“啊!”我惨叫一声。

“叫什么叫?你长得这样,万一给我惹麻烦怎么办!”他理由气壮的往我脸上起劲抹泥灰。

“那你为什么不抹?”我眼泪汪汪的望着他。

他不屑回答,站起身来,施施然的掸了一下两袖上的尘土,潇洒的拢了拢头发,带着我去找马市。

我疑惑的跟着他到了那,他先叫我牵着马在一边傻站,自己东一兜西一转,装成买马的四处打听行情,然后回来三下五去二的就把马卖了一个好价钱。

“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马卖掉呀?等会我们怎么走啊?”趁他在兴奋的数钱时,我小小声的问,手里紧紧拽着马绳不撒手。

他数完钱,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我,用力拉过马绳,递给了那个买马的人。

“走吧,还看什么呀。”他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我只好急忙跟上,边留念的回头看那匹马,呜呜呜~~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战马就这样被他卖掉了。

他见我的情绪有点低落,还是轻声解释给我听:“那马身上有卫府的烙记。”

哦?烙在什么部位?我怎么没发现?

为了不显得过份愚蠢,我硬生生把想问的话咽了下去,明智应道:“这个我知道,但卖了马我们怎么走啊?”

他没答话,只顾拉着我往小弄堂里钻,天色已经全黑了,不知他在找什么?今晚住哪呀?

心里正在着急,他终于选择了一家门面很猥琐的小客栈进去。

“有人吗?”他提高声音喊道,“有人在吗?”

叫了好几声,半天才从里面晃出来一位神情倦怠的老掌柜,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问道:“两位客官是要住店?”

“是的。”

“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掌柜没精打彩,大概昨晚打麻将输了。

“一间房。”

我刚想说话,霍去病装作不经意的撞了我一下。那位老掌柜古怪的看了看我们,眼神里充满了警惕。霍去病连忙拱手笑道:“呵,老伯别误会,这位是我亲姐姐。我们和家人一起到洛阳探亲,谁知路上遇到了强盗,幸亏被我们逃了出来,但与家人也失散了,随身带的钱不知道够不够租一间房间?唉……”他摊开手心中的几枚铜钱。

聪明!

我暗暗佩服。万一这老板心存不轨,一听我们已经被抢过了,知道再下手也没有油水,那他暗算我们的机率就会降低。

那位老掌柜大概见霍去病年纪不大,眉清目秀,语气真挚诚恳,又看我灰头土脑,一脸倒霉相,而且两人确实两手空空没带包袱之类,好像信了七八分,拿起了那几枚铜钱,笑道:“老朽没说什么呀,看你俩怪可怜,反正今晚也没生意,让你们住‘天字一号’上房,跟我来吧。”

我一听,乱激动的,遇到好人了。

上了狭小的楼梯,一推开房门。

“这是天……天字一号……上……上房?”我瞪大眼睛吃惊的问。

“呵呵,这可是本店最好最干净的房间,看小姑娘开心的话都不会说了!”老掌柜得意拈着稀疏的胡子。

“是啊!我们从来也没住过这么好的客房,太感谢老伯你了!”霍去病热情的握着他的手。

“不用不用,你们早点休息!”老掌柜替我们关上门下楼了。

我环顾四周,默默流汗,武打片里豪门侠客抢得打破头,象征尊重身份的“天字一号”上房,应该不是这间吧?

一房,一桌,一灯,一只蜘蛛寂寞的在角落织网……

“姐姐,今晚你睡榻上,我睡地上好了。”

我闻言回头看他。

虽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我仍感到他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

好端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豪门小公子,却因为我的缘故而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弄得疲惫憔悴。更何况,他只有十四岁。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四十章:同伙(下)

我不由心头一颤,内疚自责瞬间情绪漫延,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是我害他无端吃苦。

我走过去,拉他坐在桌边,柔声道:“小去病,等过了明天,你就先回卫府吧,我一个人走。”

他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我情不自禁的摸了摸他的小脸,怜惜叹道:“哎,看你都瘦成这样了!这两天,你母亲肯定急坏了。”

他不理解我的好意,反而气急败坏地挣脱了我的手,腾的一下站起来,怫然瞪着我。

我只静静注视着他。

他的脸色先愤怒,随后阴晴不定,定定的盯着我,一秒,两秒,久到空气都快凝结,才慢慢平和,终于又微笑坐下,道:“我听姐姐的,姐姐要我回去,我便回去。”

我见他想通了,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点小小失落。

“不过,”他转即又问:“此去朔方还有七八百里路,就算快马加鞭,至少也还要十天半个月的,姐姐,你打算怎么去呢?你知道去的路吗?”

我早就想好了,乐观的答道:“没事的,我明天买匹马,沿途慢慢问过去呗。”

“哦,”他并不反驳,继续笑道:“但从洛阳去长安最快只需两天半左右,也就是说,最迟明天我大舅舅便会收到卫府消息,他定会猜到你去往朔方,路上派人拦载或干脆说你是要犯,发通文给各府寻找你,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是有点棘手的!不过我也考虑过,“或许我可以乔装打扮一番,要么干脆扮成男的。”

霍去病显然觉得我异想天开,不赞同的摇头:“你以为人家是白痴?连男女都分不出?你又长得这么……女里女气。”

长啥样有什么关系?所有的言情小说里都说过,古人脑子是很简单的,只要我换上男装,他们便会认为我是男的。我心虚的想。

“对了,你有带银两吗?你打算一路乞讨过去?”他慢悠悠的又问。

这个倒是我有准备的,我连忙从袖中暗袋掏出几件用工精巧用料名贵的耳环、金簪出来献宝。卫长君没有给过我钱,但送了不少名贵首饰,所以我略挑了几件小巧方便的带在身边。

他不以为然的扫了一眼,并不说话,只是望着我。

我不服气道:“我可以拿去当了,不就变成钱了。”

他淡淡笑了起来:“姐姐,这些精美珠宝上面都有卫府记号,你想一路通知他们自己的去向吗?”

“啊?不会吧!”我不由轻声怪叫,“哪里?哪里?”

他接过耳环找了找,往镶金细微边角处一指,我接过来细细一看,果然上面有个很小很小的繁体“卫”字。

我被严重打击了,跨下脸,将珠宝收好,郁闷的趴在桌上。这卫长君也太抠了吧!马身上要刻烙印,连送人的珠宝上也要刻印!不知他会不会给自己大小老婆身上烙印!

“再说,你一单身女子,身上带着名贵首饰,你去当铺的时候万一被坏人跟踪……”他似笑非笑,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我顺着他的话,联想到那个意味深长的后果——一般情节发展到这步,80%女主会被卖到青楼,成为一代名妓,10%女主会被强盗抢去当压寨夫人,变成梁山好汉,还有10%前途莫测,一切待定……如果是H书,搞不好就会出现SM情节……我哆嗦了一下,不寒而栗。

突然想起,“诶!去病你身上不是带着钱吗?!”

霍去病魅惑的扬起一条左眉,用“那又如何?”的表情望着我。说真的,他做这个表情,还不是一般的有气势哦。

我低眉敛眼,嗫嚅道:“那……那可不可以先借点给我?我以后加利息还你。”

霍去病“嗤”的一声轻笑,笑容很甜,牙齿很白,但眼神里却如冰针闪烁,“你要我的钱,却不要我的人?”

他这句话讲得实在太暖味了(也许是我太不纯洁,我立刻就想歪了),虽是小孩,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呆了半响,我还是鼓足勇气讲了一句很俗气但很真心的话:“去病,我是为了你好……”

“你过河拆桥,还说为我好?!”他终于忍不住发脾气了,秀丽无双的俊脸不怒而威。

一听这话,我才搞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莫非他是认为我小瞧了他?或是利用完就将他甩掉?

可怜天地良心,我是真的在为他打算,珍珠都没有我这么真啊。

“小去病……”

“姐姐,你带我一起走吧!我保证不给你惹麻烦!好不好?好不好?”他忽然又改态度,发动哀兵策略,表情楚楚动人,神情忧伤恳切,长睫毛如蝶翅般轻颤,晶莹长目里似乎含着些可疑水份。

我暗叫吃不消!最怕就是来“我见尤怜”这一招。这个小男孩忽而天真可爱,忽而机敏多谋,忽而又强悍刁钻,软硬兼施,现在居然还会装可怜!

我被他魇住,说不出话,败下阵来,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他顿时喜逐颜开,拉住我的手摇了摇,笑吟吟道:“姐姐,你真好!”然后自顾自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翻出条被子利索往地上一铺,了无心事的睡了。

我愣愣看着桌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渺小微弱的桔色灯火,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心底骤然涌出久违温馨。

与小去病在一起,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的自己,轻松自如,没有束缚,不必伪装,虽然是在跑路,却也不是特别害怕,吵吵闹闹中居然忘记了那份长期一直萦缠我的孤独感。

忍不住扬着嘴角。我敢打赌,他上辈子一定是位天使。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四十一章:惊闻(上)

带上霍去病一起走,是我这辈子做得最英明的决定之一!

我半咪着眼,咬着草根,悠闲的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背靠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

忘记了七天前的那个晚上其实我是想甩掉他的。

顶着完胜章子怡在《蜀山奇侠传》里的邋遢扮相,我自由的深呼吸了一口。

风和日丽,盛秋的气息浓烈,蒲吾城外的的果林里,种植着大片大片的果树,雪白的梨子、金黄的蜜桔、红彤彤的苹果,累累硕果挂满枝头,压得树梢略弯,清风微起,发出悉悉索索的摩摩之声,异香扑鼻。

真是暖风熏得游人醉。

可惜路过的行人不识货,目不斜视的匆匆赶路。

而我坐在这里等霍去病,已有一个多时辰了,稍微有些无聊。

回想起从那间小客栈出来的清晨,我颇有几分迷茫,正在踌躇之际,霍去病冷静的做出了分析,有条不絮的说道:“以大舅舅的性子来讲,他定不会明目张胆的通知各府来通缉我们,毕竟事情闹大,惊动了陛下,他没好处。”

“但估计此刻他已然收到了消息,必猜出我们将前往朔方,如今大概已派出亲信私下沿途追踪了,或直接赶到朔方守株待兔。我们虽比他们快一步,但从长安到我们现在的位置,日夜兼程的话甚至用不了三天,以我们的脚力,无论怎么赶,也无法与他们的青聪骏马相提并论……”

“我想,我们还是从私路走,能赶多少路是多少,途中见机行事!这私路一来比官道隐蔽性强,不易被发现,二来行程也可短些,只是山林崎岖,路比较难走,姐姐,你吃得消吗?”他不无担心。

“嗯嗯!”我连忙肯定的点头,全盘同意。

我对这个时代民间的了解,不会比一个真正的宫人知道的更多。对我来说,吃点苦不算什么,只要能到达目的地。

霍去病年纪虽小,但谋事之聪敏慎密,做事之老练踏实,已可从诸多小事中略见一斑,可谓智勇双全。

临出客栈前,他故伎重施,搞了点墙灰,将两人面容抹污。向老掌柜告辞后,他不急出城,找了一家旧衣店,两人换上普通旧衣,便将身上脏乱不堪的锦衣烧埋。又嘱我站在街边角落不要动,自己独自去挑了两匹马。临出城的时,他买了些水和干粮带在身上。

这七天来,每隔一日,他必想方设法换乘交通工具,或换马,或换驴,或水路。造型也一直变,越搞越落魄,最终我成了现在与乞丐差不多的模样,据说这样最不引起注目,事实也是,人们看见我,未待我靠近,赶紧避之不及,更别说多看我一眼。

而霍去病的造型相较之下稍微整洁些,因为他说他还要负责与人打交道,所以我尊敬的称他为“净衣帮弟子”。

晚上我们时而借住农舍,时而宿船,有时索性露天,也有连夜赶路的时候,好在从心理上讲,我并不是真正从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所以对这种生活环境麻木……呃,是适应得比较快。

再说霍去病考虑周到,做事井井有条,一路上倒变成他在照顾我,我没操什么心。虽然对此我既佩服又惭愧,好在脸皮较厚,有空的时候羞愧一下也就过去了。

不知不觉太阳慢慢西斜,翠绿欲滴的树叶缝里隐约闪烁不再刺眼的金红余光,称得上是景致清新诱人。

我却无心细细欣赏。心头略略划过焦燥。

一般霍去病进城打探消息兼买食物,最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就必定回来,可是现在……我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恐怕已经过了三四个时辰了吧。

眼睁睁的看着夕阳一点一点缓缓下山,浅白月芽悄悄挂上暗蓝色半空。

我第N次朝城门那个方向望去,已经有点头晕眼花,鼻尖上泌出密密汗珠。

各种乐观的、不乐观的臆想依次开始轮流浮现……

即使我竭力想要屏蔽阻止,最糟糕的设想仍不由自主的蹦了出来。

会不会被抓走了?

会不会出事了?

越想越觉可能,心跳陡然加速,坐立难安,竭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又依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咬了咬唇,暗暗下定决心,数到一千,如果他还没有回来,我就进城内去找他。

当我数到第二个一千时,天色已近昏暗,内心担忧恐惧熬到极限,不顾一切正要跨上马,远处却出现一个淡烟色的影子。

我躲到树后,拼命极目远跳,敛息以待。

影子慢慢接近,渐渐变得清晰,一人,一马,策马奔驰,英姿飒爽……

等我终于看清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情不自禁飞奔了过去。

“姐姐,我回来了!”他下了马,笑嘻嘻的牵着马,走到我面前,颊上浅浅梨窝分外亲切可爱。

我冲上去不由分说把他转了几个圈,见他周身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中久悬的石头,不知怎地,眼泪却不听使唤的涔涔而下。

“姐姐,怎么了?”他惊慌失措,一把握住我肩,不住上下打量,焦急问道:“是不是谁欺侮你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好久才能哽咽出声:“我怕……还以为你出事了……”

这才明白这个小小少年在我心中的重要地位。此刻心情,真正尤如至亲骨肉失而复得。

去病一愣,慢慢咧开嘴笑了,伸手轻轻抱住我,拍了拍我的背,柔声哄道:“是去病不好,忘记姐姐胆小,把你一人丢着这么久!”随即看了看我,又忍不住取笑:“好了,别哭了!等会乞丐妆化了,还要麻烦我给你再画!”

我不由破涕为笑,推开他,不好意思的扭捏道:“姐姐失态了!”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微笑望着我,双眸却似暗夜明珠,熠彩而深幽。

待我心境平复,两人才一同上了马。

一边赶路,霍去病一边娓娓道出他在城里耽搁这么久的原因。

他进城之后,其实很快就换好了马,买好了干粮,忽又想起我说很久没有吃过烤鸭了,便就近找了家酒楼买鸭,正值响午,酒楼里人比较多,他便在楼下等待。

这时店外进来五、六名男子,年纪不等,看那衣着配饰、行为举止都不似普通老百姓,倒有几分官员派头。

其中一名衣着华丽、约三十出头的执绔男子,走在最中央,其余几人纷纷对其奉承献媚,众星拱月般的上了楼,隐约听到他们飘过的话语,闻他姓陆,似乎是长安派来蒲吾公干的,颇有些来头。

霍去病上了心,也跟着他们去了楼上雅座,叫了些菜,坐在他们临桌。

但这些人开席后就不停敬来贺去,客套话没完没了,不是互相吹捧,就是拍马溜须,很快便喝高了,竟说些乱七八糟的酒话俗事,去病听得厌恶,皱着眉头刚想离开。

忽然听到其中一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醉眼朦胧的感叹:“陆大人,听说最近朝里发生一件大事?韩嫣韩大人被赐死了?唉,想不到他这么年轻,又这么得圣宠,居然也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天威难测啊!可惜!可惜……”他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颇有兔死狐悲之意。

霍去病一听此言,心中一动,重新坐了下来。

“咄!你个蠢人,知道什么!”那陆公子醉熏熏的横了那中年人一眼,用鼻子冷哼了一声,“这个韩嫣,根本是纠由自取,死有余辜!”

众人见他话中有话,纷纷望向他,希望他再透露些内幕消息。

姓陆的见众人眼巴巴神情,反笑了起来,卖起了关子,只顾慢慢自酌,并不搭理。

终于有一位年纪较轻的男子忍不住好奇,谄媚笑道:“陆兄,你久在长安,又身居要职,令尊位高权重,深受陛下太后器重,你自是见多识广,不比我们这乡下地方,消息不灵通,你若知道些什么不妨说出来给我们这帮兄弟听听,就当是……就当是给我们也提个醒啊!”

“是呀!”“是呀!”众人连忙点头附合。

姓陆的见吊够了众人胃口,带着酒气得意洋洋的笑道:“哎!此事本来陆某不应该透露……”他故意顿了顿,见众人失望神色,又笑道:“但在坐各位都是陆某兄弟,聊两句想来也是无妨!——姓韩那厮,平日里就仗着陛下宠爱,嚣张跋扈、骄奢淫逸、无恶不作……你们想必也都听说过,他外号‘金丸公子’的来历吧!”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四十二章:惊闻(下)

关于陆姓人所提“金丸公子”的这个外号,霍去病早年在长安也略有耳闻。韩嫣大概是钱太多了,花不完,便想出了一个极度奢侈的游戏,那就是打金弹子。一则他本来就喜欢打弹弓,二则也算是为穷苦百姓散点财。所以韩嫣一旦出去打弹弓,长安城里的小孩子就像过年一般,一边唱着“若饥寒,逐金丸”的童谣,一边兴高采烈地跟在韩嫣后面拾他打出的金弹子,多的时候据说每次能捡到十几个呢。

霍去病不及细想,又听那陆某人幸灾乐祸的说:“平日里,他目中无人,百官们也只能忍让,其实都是敢怒不敢言哪!没办法,谁叫咱们陛下宠他呢!没想到这厮,这次死不长眼,竟然得罪到江都王头上。江都王是什么人,那是陛下的亲哥哥啊!江都王到了太后那里大告了一状,姓韩的这不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据说太后听完江都王哭诉后,凤颜大怒,气得浑身发抖,当天就下旨逼那姓韩的自尽了!”

“啊?他怎么得罪江都王了?让太后生这么大的气?连陛下也保不了他?”旁边一人惊疑问道。

姓陆男子神秘一笑,眨眨眼睛,仗着酒性,压低声音说:“其实也没什么,这事别人也碰到过,只是没人敢捅到太后那去罢了,也不知江都王这次怎么了,非跟那韩嫣较上劲了!”

“据说那天陛下和江都王约好一起去打猎,江都王早早就在宫门外候着了,远远看见八匹御马拉着龙撵,后头跟着成百的骑兵,威风凛凛的直接从昭阳殿里奔驰而出,江都王自然以为是陛下来了,慌忙让自己的侍丛收起仪仗,独个儿伏在路旁行礼叩拜。谁知龙撵居然飞驰而过,对江都王避而不见、更不还礼。”

“江都王心里就害怕了,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陛下呢,急忙派人去宫里打听,这才得知那里头坐的根本不是陛下,而是韩嫣!你们说,江都王能不气炸了肺嘛!”

“啊!这韩嫣也太狂妄了!”“就是,就是,也太目中无人了!”其余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但真正让太后起了杀心的,关键还不在这,”姓陆的男子暖味的笑了下,见众人又集中精神的望着他,便挤眉弄眼继续道:“你们想,韩嫣一大早就从陛下寝宫里出来,这说明……”他的声音压得更轻,以霍去病的功力,凝神屏息,也听不大清,只隐约听到他最后一句:“……这种丑事,太后岂能再容他!”

旁边几位听后都抚掌大笑了起来,“对对对!此事,呃,我们……我们也略有耳闻!哈哈哈……喝酒!喝酒!”

其中年纪最轻的一名男子喝了杯酒后,又忍不住疑惑问:“但早年,他不是还帮太后找回了流落民间的亲生女儿吗?太后难道一点旧情也不念?”

“哈!”陆姓男嗤之以鼻,冷笑道:“那是他自做聪明!他这么做,根本是在挖太后老底!害得太后颜面尽失!还痴心妄想会感激他?恐怕这才种下了今日必死的杀身之祸呢!”

“有理!”“有理!”众人听他这一分析,又纷纷附合。

其中有位机灵的连忙端起酒来奉承:“他这一死,以如今朝中之势,这侍郎的位置看来非陆大人莫属呀!”又慷慨激昂状的感叹道:“其实啊,要不是陛下被这虚有图表的小人迷惑,侍郎之位早就应当归陆大人了。陆大人,到时千万别忘了我们哪!小弟先敬您一杯!”

这记马屁妥贴舒服,陆某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好说!好说!”一口便将酒干了。

先前那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又巴巴的问:“这些天,陛下定是很伤心吧?”

“哈哈哈~~~”那陆姓男子对他的话似乎感到十分可笑,他啐道:“他韩嫣算个什么东西?如今最得圣宠是卫家!你没听见民间唱的:‘生男无喜,生女无怨,独不见卫子夫,一家霸天下’!据说陛下最近新纳了一位尹婕妤,也是卫家的人呢,嗝……”一阵凉风吹过,他打了个酒嗝,似乎清醒了几分,有些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住嘴,指着他们笑骂:“你们这帮孙子,哄老子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不说了,喝酒喝洒!”

众人赶紧陪笑,纷纷举杯。

霍去病又等了一会,见他们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聊别的,渐渐又讨论哪家青楼女子最美最风骚,内容越发不堪,猜想不会再有什么消息了,又见天色也不早了,便急忙赶了回来。

听完霍去病的叙述,已是夜深露重时分,我们正见小道边有一间草棚,便停下马来入内,去病取出火把,点着了火,打量四周。

草棚摇摇欲坠,四面通风,棚内除了几张破烂坐席,就剩墙角堆放的几捆茅草。我见窗上还插着一面破旧不堪小旗,上面隐约写着个“茶“字,估计这草棚原来是供过往行人暂息的茶水铺,不知为何,现已变成了堆放茅草的废屋了。

“姐姐,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好吗?”去病将火把插在墙上钩内,转头询问我。

“嗯。”我点点头。

两人动手将茅草拿出来,铺在地上。

一切安顿完毕,我坐在厚厚的茅草上,想起刚才他所说的,忍不住开口道:“去病,刚才你说韩嫣死了……”

唉!一想到那个风华绝代的白衣男子,竟这样故去了,我也颇为怅惆,“打金丸”的故事反而让我觉得此人童真未泯……可惜他还这么年轻,最多只有二十五岁。

最令我不安的是,不知为何,总隐约觉得他的死,似乎与自己有关……

霍去病见我吞吞吐吐,便也坐了下来,“姐姐,怎么了?”

我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告诉他。转念想到我现在唯一可信任的人就是去病,终于还是把如何偶遇韩嫣、韩嫣求亲、与卫长君发生冲突、卫长君回长安前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的合盘托出。

霍去病听后,久久不语,思索片刻才沉吟道:“我听家母曾提过,大舅舅确实是与江都王刘非关系匪浅......”

我闻言不觉一惊,如此说来,韩嫣之死,难不成是卫长君借刀杀人?顿时冷汗直下,若卫长君真如此心机深沉手段毒辣,恐怕玉宁也凶多吉少……

霍去病见我脸色突变,连忙安慰我:“但以我大舅平日的为人来讲,他应该与此事无关吧。再说韩大人以往确实太过随性,看不惯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但我已生暗疑,难以释怀。时间如此巧合,卫长君一说要回长安防止韩嫣搞鬼,这韩嫣便死了?

霍去病随即又道:“姐姐,我倒是担心另外一件事!”

一想到玉宁可能已遭毒手,不禁心急如焚,一听去病说还有别的事,急忙问道:“还有什么事?”

“姓陆的提到,陛下最近新封了一位尹婕妤,且这尹婕妤也是卫家亲戚……”他停了停,“这会不会与你……这件事有关?”

“我?”我错愕不已,失措道:“怎么会?”

“姐姐你想,你如今的身份正是卫长君的表妹尹灵惜啊!”他提醒道。

我竭力冷静下来,联想这两者的关系,似乎还有什么关键没掌握到。

“会不会是这样的情况?”霍去病沉思了一会,大胆推测:“韩嫣大概已经进宫请求陛下为他赐婚了,但还没等陛下下旨,他就被太后逼死了。而陛下可能是察觉有些不对劲,也可能是对大舅舅起了疑心……立即下旨宣你进宫,大舅舅无法,只好冒险另用尹家女子顶替!”

“可是你大舅舅告诉过我,真正的尹灵惜早已父母双亡,也没别的亲人……”我努力回想卫长君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突然想起,“对了,他说过,尹灵惜有一个同宗堂兄!”

“嗯!如今宫里的那位尹婕妤必定就是这位‘堂兄’的姐妹或女儿了!”霍去病肯定的分析:“以我大舅舅的谨慎,他不可能受人以柄,送进宫的,只会是真正的尹氏女子!”

未及我多想,霍去病又蹙紧眉头,担忧道:“只是不知韩嫣到底是怎么跟陛下形容的你?我看这整件事情,陛下大概已经在怀疑了……”

“那该怎么办?”我心乱如麻的拉住他,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来,“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可怕的宫里去了……”

“别怕!”他见我此情,不由搂过我,柔声安慰:“姐姐,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安全的送到小舅舅那里,如今他贵为关内侯,兵权在握,势倾朝野,又驻扎塞外,远离长安,只有他……他才能真正保护得了你!”

“嗯!”我稍稍安心,顺从的将头靠在他胸前,真心实意的说:“去病,你就像我的亲弟弟一般,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对我的好!”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过了会,轻轻的推开我,嘻皮笑脸的说道:“我不就是你的亲弟弟吗!对了姐姐,那烤鸭还没吃呢!吃完就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四十三章:尴尬

黑夜。雪地。

刺骨的冰冷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我哆哆嗦嗦的不停搓着胳膊,鹅毛般的雪花从乌墨墨夜空纷纷坠下,不停落在我的身上,脚下踩的是厚厚的皑皑积雪。

前面隐约显出一丝亮光,我抱紧双臂疾步向前,想冲出这份诡异寂静,可是走了很久,漆黑的漫漫长路除了风雪,似望到不了尽头。

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男子慵懒的低笑。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蓦然转过身,看清来人,不禁目瞪口呆。

那名身穿银白狐皮斗蓬的年轻男子,漫不经心的擎着一枝艳红梅花,更称得他绝世容颜邪媚妖娆。

见我发愣,他偏了偏头,对旁边人笑道:“我就说是她吧!”

“嗤!”另一声冷笑低低响起。

我一下似被雷击中,从头到脚冰冷僵硬。

“阿娇姐,别来无恙吧。”欣长身影幽幽从黑暗中浮现,渐渐显露俊美面容,狭长凤眸里布满阴骘之色,他勾起嘴角,魔咒般笑语:“你看,你还是逃不出朕的掌心!”

我想跑,但像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

“过来。”他伸出手,一步一步逼近我。

冷汗津津而下,过份惊骇让我双腿发软。

眼角余光不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从旁边一闪而过,不知哪来的力量,我奋力挣脱魔障,跌跌撞撞的追去,拼力大声呼救:“仲卿!仲卿!救我!”

他却似没有听到,没有回头,飘飘然然的依然往前走,离我越来越远。

我摔倒在地,腹部正撞上尖锐石头,痛如刀绞,血迅速漫延,绝望与恐惧交加,望着那消失的背影,我无力的伏在雪地上嘤嘤哭泣…….

疼痛在寒冷的刺激中更显分明,渐渐四肢麻木……

“……怎么了?”朦胧中似乎又有人来到身边,关切声音在上空响起。

我已分不出是谁,痛楚令我意志软弱,勉强委屈呻吟出声:“……我肚子痛……冷……”

“是吗?让我来帮你吧。”一只暖暖的手放到我腹上徐徐推抚……不轻不重,温柔有力……抽搐的剧痛逐渐缓和了下来……

“好些了吗?”他轻轻将我抱入温暖怀中包裹,紧绷的身体慢慢从冰冷中恢复知觉,我贪婪的汲取着他的热量……

“……仲卿?”是你吗……我渴望的落下泪来……

那只手略略一滞,又缓缓继续。

啾啾!啾啾!

窗外传来悦耳的鸟鸣声,将我从沉沉睡梦中唤醒。

“姐姐,你没事吧?”见我睁开眼睛,霍去病连忙爬到我身边,焦虑的问。

阳光有些刺眼,只觉身体乏力,腹部涨痛,整个人好像在浮水之中,怠倦得连动根手指都觉吃力。

“姐姐……”

我适应了光线之后,放下遮眼的手,对他笑笑:“姐姐没事,去病别担心……”不知怎的,望着他的脸,恍恍想起来昨晚做的那个恶梦,心头有点纷乱。

甩了甩头,集中自己飘浮的思绪,挣扎坐了起来,歉意的说:“去病,早上恐怕不能赶路了,你去这附近的城里,帮我,帮我重新买几条裤子……再,再买些干净的布来……”

说到后半句,我已经底气不足,声细如蚊。

霍去病不解的看了看我,目光不由落到了我身上。

突然他惊叫起来:“呀!姐姐,你怎么出血了?”他发现了我身下茅草上的斑斑血迹,大概是刚才起身时不小心被露了出来。

“姐姐,你哪里受伤了?你怎么了?”他惊惶失措要检查我身上。

我连忙拉住他的手,“去病,去病!”示意他稳下来,“姐姐……没受伤……”

“那血……”他完全不相信。

这个,这个……

该怎么婉转的给他讲解女生生理常识呢?现代的小男孩明明都是无师自通的啊!

“你别问了,这是正常的……”我为难的说。

“不不,姐姐,你别瞒着我,你肯定是受伤了!昨晚你还不停喊痛来着……”他带着哭音不依不饶。

我傻眼了。再一次领教到他是个怎样固执的小孩了!企图敷衍他,根本就是妄想。

“去病,你别慌呀……”见他如此我也不禁乱手脚,索性闭上眼睛,一鼓作气叫道:“其实这是每个女生都会有的,每月都会来一次,叫做月事!”

死就死吧!

良久没有回声,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只见去病呆若木鸡站在那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小脸涨得通通红。

一时间气氛凝结。半天才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哦,我马上就去城里,你在这里千万别走开。”说罢,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看他慌不择路的身影……突然想想好笑,居然派他去买那个。

肚子倒没有昨晚那么痛了,身下却依然波涛汹涌。

仔细回忆了一下,记得以前并没有痛经这个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得的呢?

对了,是被打入冷宫后才开始的,后来便越来越严重……难道说是那种长期使用的特殊熏香被停用了,才会导致现在的生理不调?

正在胡乱猜想,听到门外有马蹄声,不一会儿,去病推门而入。

“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笑道。

他仿佛已经恢复了自若神态,将干净衣裤与一大匹上好白绸交到我手里,道:“姐姐,我到外面帮你守着。”说完掩门离去,逃窜的脚步却泄露了他的惶乱。

我摸摸鼻子,忽觉几分尴尬。

换上了干净衣裤,整理好包袱,轻轻推开了扉门。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屋外凉棚内还有几张残存的坐席。

不远处霍去病抱膝而坐,似乎心事重重的凝视着棚外的茂盛火枫。

我正要唤他,却逢秋风骤急,树摇叶狂落,艳艳红枫在空中随风曼妙飘舞,无声无息纷零各方。

一片研红轻轻飞落到他足下,他情不自禁低头,修长的手指温柔抚触,片刻又将它小心翼翼托在手中,视如珍宝,微微一笑,没料到秋风疾起,那片红叶便不经意的驰向远方,少年神色惆怅……

我一时出神。

......“嗯,我看姐姐一个人站在这里很久,也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那些落下的树叶,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想念谁了!”......

清脆的童稚声音好像还回荡在耳边,但说这句话的天真小孩已经变成了美貌少年。

优美的下颌,长长的睫毛,鼻梁挺拔,轮廓分明,去病有着清雅无邪的精致侧面,很难想像这个惹人怜爱的少年竟会成为将来名动天下的骁勇将军。

心中一柔,只觉此时景致如画,不愿打扰。

我含笑倚门相顾,很少见他沉静模样,感觉还真……蛮特别。

他却扭头发现了我,急忙站起走了过来,劝道:“姐姐,你不舒服就多休息一会吧。”

“我没事了,”我温柔的望着他,“我们走吧。”

一般腹痛,也就是第一天最难熬,接下去便能忍受了。

他端详我神色,知道我没有说谎,方才放心,点头道:“好,我们走。”

“姐姐,我们继续向北走,到了沮阳城,离朔方就只剩一半路了。”去病扬起马鞭,露出雪白牙齿,意气风发的指向前方。

“哈哈,终于走了一半的路了!”很快就可以见到仲卿了。

“是啊……”他话刚说了半句,突然笑容凝结。

我见他神色不对,疑惑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未见其影,只闻其声,前边小道上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瞬间就见七八匹骏马冲我们飞驰而来,来势迅猛。

“调头!”霍去病猛喝一声,我知情况不妙,立即随他调转马头,可一转过身,竟发现身后道上又奔来四五匹骏马。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我们生生被堵在小路中央。

转眼,十几人马已迅速包围过来,分别挡住去路。

我们无路可走,只得勒马停行,警惕的静观其变。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四十四章:受袭

这聚拢来的十几人马皆为老百姓打扮的中年壮汉,但见他们神色平和,却不像是对我们有所恶意。

“吁!”

为首的一位虬髯大汉,驾着匹彪形黑色骏马分众而出,到我们面前,轻巧跃下,客客气气的抱拳作揖,恭声道:“表小姐,小公子,卫大人叫小的来接你们回去。”

终究还是给卫长君找到了。

我心中暗叹,不禁气闷。

“不必了,你跟大舅舅回报,就说我们自有打算。”霍去病朗声道。

虬髯大汉却似没有听见,径自从袖里掏出一块锦帛,笑道:“这是卫大人叫小的交给表小姐的,表小姐一看就明白了。”

霍去病转头看了看我,见我迟疑着微微颌首,他便用马鞭挑过那块锦帛,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上面几行潦草字迹,“灵惜吾妹,汝愿兄定遵之,盼归。”

我将它交给霍去病,霍去病看后沉吟片刻,眼珠滴溜一转,便对大汉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跟你回府吧。”

虬髯大汉一闻此言,稍稍松了口气,连忙笑着作揖,道:“多谢小公子!”

“表姨,那我们走吧。”霍去病转身笑嘻嘻的对我说,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微不可察的摇了摇了头。

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叫我见机行事。我点了点头:“好。”

他们一共来了十二人,前面四人领路,左右各两人护着,后面四人跟着,不动声色的压着我们前行。

我看这阵势很难逃脱,一时心事重重,默默策马。

霍去病却似胸无城府般的与虬髯大汉攀谈,“大叔如何称呼?”

“不敢当,不敢当,小的姓郭。公子称我老郭便行。”

“哦,郭大叔!”霍去病抱了抱拳。

老郭连忙恭敬回礼,“小公子折煞小人了!”

“郭大叔,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霍去病装作好奇,不经意的问。

“呵呵,”老郭爽朗的笑道:“小公子与表小姐可让我们好找哪!我们已经出来好几天了,一直沿途打听,却一无所获,怎么也没想到你们走私路,且打扮成这副……这副古怪模样!要不是今日小公子去城里买绸缎,有个手下正巧看见,随口嘀咕了句:‘真奇怪,小乞丐还有钱上绸缎铺!’——我们还找不到呢!”

忽觉失言,又歉意道:“啊!小公子不要见怪,看小人这笨嘴!小公子是千金之躯,小人竟说成了……实在是该死,该死!”

霍去病不以为然,哈哈一笑:“这有何妨!倒是我一时大意了,郭大叔真好眼力。”

老郭见他面色并无不悦,这才放下了心,两人随口又聊起了其它。

不知不觉已到了幽深野生丛林之中。

老郭望着眼前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皱眉道:“小公子,我看还是两人两人的通行,比较好!”

“听你的,郭大叔!”

众人依言分成两人一组,缓缓前行,道路崎岖泥泞,一时无人说话,只闻马蹄嗒嗒。

风吹过茂盛林海,发出哗哗之声,一眼看去皆是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和足有半人高的无名野草,根本无路可逃。

正在暗暗焦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啊!”随即一个重物啪的应声落地。

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回头,惊见一名侍卫伏在地下勉强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背上赫然插着一把飞刀,血液沽沽溢出!

“不好!”老郭大喝一声,“有埋……”

“伏”字未出,说是迟那是快,林中已传出了几声怪啸,抬头一看,树上牵藤飞窜出二十多个黑衣蒙面的凶徒,手持利器,势若猛虎地向我们扑来。

“锵““锵“老郭他们慌忙拔刀应对,顿时双方陷入激战。

“大胆,你们是何人?竟敢……”未待老郭说完,他已被扑落马下,几名黑衣人欺身上前,利刃快如闪电,老郭就地打滚,避过几刀,与他们缠斗了起来。

陡生变故,我已吓得瑟瑟发抖,霍去病连唤了几声,我听见了,想答应,却出不了声,见我无措,去病当即立断,飞身过来与我同乘一匹,用力扯起缰绳,欲带我冲出重围。

靠在他身上,我心定了几分,只见这帮凶徒身手利落,刀法快捷,行动一致,并不像普通路匪山贼,分明是早有准备的高手!

“嘶!”

糟!一不留神我俩所骑马儿被乱刀刺中,痛嘶了数声,不再听从使唤,扬起马蹄,疯狂将我与霍去病甩到地上。

我摔得头昏眼花,霍去病却一跃而起,长剑飞舞,与两名追上来的黑衣人拼斗,乒砰之间,金石相击,迸出满堂火花。

“啊!”“呀!”四周惨叫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我惶乱的爬了起来,环顾了一眼,惧见侍卫多数皆已毙命,凶徒虽死伤不少,但仍余七八人。不远处老郭与另两名侍卫以一敌之二三,奋死相搏,身上血迹斑斑,显然身负重伤……

遍地血流成河,眼前阵阵眩晕,死命掐自己的大腿,让自己冷静,跟在去病身后左躲右闪,竭力不想拖累他......

去病勇猛异常,剑术精湛,可毕竟年纪尚小,缠斗时间一长,力有不足,一名蒙面人看出了他的弱点,找准机会,蓦然从他肩上擦过,斜挑一剑!

臂上刺骨冰凉,一阵麻痛传来,我咬紧嘴唇闷哼了一声,不想分散去病的注意力。

去病却已看到我受伤,眉宇间杀气立显,刷刷刷朝刺伤我的那人连劈数剑,三尺青锋尤如灵蛇吐信一般迅猛,那人见他似不要命般,慌忙向后躲闪,去病一个急步逼近,剑芒流动,势不可挡,那人闪避不及,刹那被从心脏冲刺而过,倒地扭曲了几下,一命呜呼。

剩下那人见状心生恐惧,持剑防御,不敢再冒然上前。

“走!”去病紧紧拉起我。

没想到刚走了几步又围上来两名黑衣人,我跌跌撞撞的跟着去病,匆匆一瞥,骇然发现老郭他们俱已命丧黄泉。

顾不得多想,就听去病大喝一声,剑挽狂花,攻击快若惊雷,拉着我奋力前冲,奇怪那几名黑衣人纷纷避让,似乎并不想伤害去病,并没有趁他行动不便而群起攻之,只是拼命想绕开他刺向我。

十几招较量下来,去病意识到他们的目的,更用身体紧紧的护在我前面……

一时间,他们虽是人多势众,双方却仍僵持不下……

忽觉寒毛竖起,背后一阵阴风袭来,我悚然回头,一道白色弧光迎面凌利劈来——没想到后面竟然还藏着一人。

我恐惧到了极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暗叫此命休矣。

“噗!”听见利刃深深砍入肉中的声音,旋即清脆拔出,温温热热的腥血霎间喷溅了我满脸满身……我屏息以待,预想中剧痛却迟迟没出现......我缓缓睁开眼睛,顿时肝胆俱裂!

“去病!”我听见自己凄厉的尖叫,膝盖打颤,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他单薄的身子鲜血淋漓,晃了几晃,倒在我面前,原来他……他竟硬生生的迎了上去,替我挡了那致命一刀。

我骇得魂飞魄散,不可置信,哆嗦着爬了过去,用力抱起他,“去病!”我哭着喊他。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为什么那个血窟窿会那么深?无论我怎么按怎么止,腥粘的鲜血还是不停的从我的指缝里汩汩溢出……

他吃力的看了我一眼,颓然合上双眼。

“不!”我的心霎间被扯成碎片,痛得几乎不能呼息,眼前一片模糊,泪若泉涌。

这帮黑衣人也被这意外变故镇住,一时竟没有趁机上前。

“老大,……怎么办?”

那名头目呆了半响,咬牙道:“……事到如今,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

我悲痛欲绝,脑海却一下清醒了,联想种种事端,洞悉到其中叵测。

心中杀意澎湃汹涌。

轻轻放开去病,强撑站了起来,凝目逼视着那带头之人,沙哑问道:“告诉我,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人血红鼠目中精华闪烁,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不必知道!还是乖乖受死吧!”说罢单手一挥。

我不畏反进,一字一句森森诅咒:“你们误杀了霍去病,回去一定会死得比我更惨!”

被我陡然说中心事,持刀几人情不自禁退缩了两步。

见他们此状,便知自己没有猜错,我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

带头那人周身一震,随即凶光毕露,阴恻恻道:“杀了你,我们自有办法交差!”

我勾起嘴角,轻蔑一笑,缓缓回身坐下,怜惜的抱住霍去病,将脸贴在他颊上,悔恨的泪水潸潸而下,混合着他的血,婉延漫淌……

去病,是我害了你,就让我们一起死吧!

我闭上眼。

沙沙脚步声渐渐逼近,血腥杀气四起……..

“啊!”“啊!”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再度响起。

我猛然睁开眼睛。

情况瞬间发生了变化。

几名黑衣人竟一个个接连倒地,抽搐不己,一支支飞箭夹杂劲风准确的射中了他们,不远处传来纷乱马蹄声……

带头那人见况不妙,尖啸了一声,恶狠狠的向我扑来,那利剑只差一寸便可贯穿我的咽喉!

轰!

他狰狞的倒在我面前,一双凶目不甘心的鼓瞪着我,死状可怖……

我已承受不了更多,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四十五章:黑手

恍恍中,我又回到了这个似曾相识的冰冷场景。

无边无际的沉寂黑夜。漫天飞舞的晶莹雪花。

前方隐约透出微弱亮光,顾不得多想,我跺了跺快冻僵的脚,拉紧衣领快步前进。

地有积雪,行路很是吃力,走了很久,也不见尽头,只好停下来扶树休息。

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不远处的林中空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火堆,啪啪燃烧着。

寒夜,火堆。难挡诱惑,我连忙奔了过去,急急坐下烘手,享受这意外的温暖。

是谁生的火呢?

举目四顾,黑暗树下似乎有人,影影绰绰,却看不真切。

“是谁?”我小心谨慎的站起身。

他听到声音,慢慢走了过来,秀丽无邪的小脸在红红火光映照下洋溢着欢欣。

“姐姐,你来了!等你很久了哦!”他开心的笑道。

“啊!去病?”我欣喜若狂的冲了过去,“你没事?”

“嘻嘻,我武功盖世,怎么可能有事?”他一如既然的调皮,“你看!”他特地转了一个圈。

我泪盈于睫,点点头,突然一把抱住他,哽咽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仍呵呵笑着。

忽觉不对,阵阵腥甜弥漫,双手所触之处为何如此冰湿粘稠……

不由拉开他仔细一看,只见他的肩上皮开肉绽,鲜血似喷泉一般涌出……

“去病!”

他支撑不了,颓然放软,倒在我怀里,绽开虚弱微笑,嘴唇动了动,“去病不能再保护姐姐了……”

身影一下变成透明,消失在我手中。

“不!”尖叫冲破云宵。

天上诸神宝相庄严,冷眼旁观。

……

……

“明月!明月!”一双大手按住我狂躁挣扎的身体,“你醒醒!”一阵阵疼痛拍打在我脸上,一声声沉着呼唤,生生将我从恶梦中剥离。

我浑身湿透,冷汗涔涔,涣散的目光呆滞望着他,惭惭恢复了心智。

这个男子似乎熟悉又陌生,他的眼底尽是红丝,下巴渗出湛青一层浅浅胡茬,满面都是憔悴。

“你醒了!”看到我睁开眼睛,他松开了纠结的眉心,怜惜道。

我愣愣不语,终于认了出来,“仲卿……”我梦呓般的软弱呻吟,不敢置信,“我一定是在做梦?”轻颤着伸手摸索他的坚毅俊朗轮廓……

他深眸骤亮,按住我的手,猛地一把将我狠狠揽入怀中,力量之大似要将我揉碎。

手臂压到了伤处,我强忍痛楚,一声不吭,不想失去这个渴望以久的温暖怀抱,眼底不由自主泛起酸意,水气氤氲……

去病!

倏然,那一幕幕可怕的景像跃入脑海,不知怎的,敌意顿起,用力推开他,生硬的问:“去病呢?你把去病怎么了?”

他似没觉察出异样,轻抚我的头发,嘴角上扬,道:“这小子命大,那一刀差点就劈中心口……大夫说他需躺上三四个月。”言下颇有嘉许之意。

去病没死!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双眼一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我去看他。”刚欲起身,却发觉自己全身乏力。

“别动!”他连忙拉住我,阻止道:“你昏迷了两天两夜,身上又多处受伤,此刻还不宜下榻!”

我哪里肯听,挣扎着仍要下来。

“明月!”他坚定的握住我的肩膀,温和道:“我已派了专人照顾去病,等你好些,我立刻带你去。听话!”

我耗尽气力,不慎牵动臂上伤处,一时痛得说不出话,无力动弹。

努力平静自己的呼息,抬头凝视这张让我魂牵梦饶的英俊面孔。

初见的欣喜已悄悄散去,心头阴云密布,千万种猜忌跌宕浮现。

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若换作从前,我或许想不到那么多,但是今日,经过那些背叛和欺骗,我已不再是当年天真的明月了。

原本设想暗杀我们的人,极有可能是王太后或刘彻派来的,而见他们如此顾忌霍去病,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卫家!

只是卫子夫既然已放过我一次,现在又要杀我第二次?

卫长君也极有可能,我的出逃脱离了他所能控制范围……可何苦让那十二名侍卫陪葬?

至于卫青……

我蹙眉,定定望向他。

我不愿怀疑,但是……他如今贵为关内侯,留下我始终是个患害,会不会有意假借乱匪之名除掉我?

只见他的目光深似幽潭,却蕴含无限脉脉热切之情。

心念一软,若是如此,他又何必救我?

一时间想不分明,只觉得天地万物皆不可靠。

“怎么了明月?哪里不舒服吗?”他见我脸色阴晴不定,不禁担心。

到底要不要问他?

心中窒闷紧迫,似暴风骤雨将至的前夕。

怀疑的种子一经种下,不问,恐怕此生难安。

一想到去病的惨状,更加悲从中来。

事情到了这一个地步,还怕什么更坏的答案了吗?

我陡然挺直身子,单刀直入问道:“仲卿,告诉我,是谁要杀我?”

他闻言怔住,虎躯不易察觉的一颤,半响,轻轻放开我,起身而立,沉吟踱向窗边。

再回头,神情仍是平和,语气中却多了一丝肃杀:“明月,你放心,以后再也没人敢动你。”

我心下凛了一凛,他果然知情!

“仲卿,我怎能放心?”我急切的望着他,凄声道:“去病差点为我而死!你若晚来一步,见到的就是我俩的尸体啊!”

此言一出,他的面色顿时变得异常严峻,森森目光如冰刀霜剑,望向窗外,伫立负手沉默,并不看我。

一室静谧,各怀心事。

“此事确是我有愧于你,又连累了去病。”许久,听见他微微叹息,话中歉意内疚难掩。

见他迟迟不肯告知真相,心中怀疑溢盛,难以忍耐,把心一横,咬牙迫道:“仲卿,你若不坦白告诉我,明年的今日便是我的忌日!”

“你!”他似没有想到我竟如此固执,霍然转身。

我直直逼视着他,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

惭惭,他眸光中竟有了三分犹豫,

心情迅速下沉,似到了无底深渊!

他见我眼色悲哀,恨意惭浓,忽然明白了我的猜忌,皱眉道:“明月,你想到哪去了……”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两人难解视线纠缠,相顾无言,良久,他迟疑道:“……此事你还是不知为好,我自会,自会处理。”

缓缓坐到榻前,握住我的手,柔声道:“你好好休息,别的事不必多想,一切有我。”

我失望到了极点,只觉身心俱疲。

“仲卿,”我平静无波的望着他,慢慢从他掌心抽离我的手,淡淡道:“这么多年,我都在等你,费尽心机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历尽千辛万苦的来找你,从来也没有怨过……”

不知不觉颊上已是冰冷一片,湿漉漉纵横交错,我却依然微笑,声音平缓,不辨喜怒:“我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是真心……可是如今看来,竟然是我自作多情……呵呵……”

“明月……”他不禁慌愕。

我倔强望着他,绝决不肯妥协。

他深深看我,神色莫测,终于道:“好,你既想知道,我说。”

霍去病安祥的躺在榻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我慢慢抚上他的脸庞,他宽阔的额头,他浓浓的剑眉,他修长浓密的睫毛,他挺直优雅的鼻梁,他嘴角微翘菱型的薄唇,他的睡容仍然稚气未脱……可是这个单薄少年,他竟愿为我出生入死。

心中一痛,缓缓在他榻前坐下。

“……小去病,我已从你小舅舅的支言片语里,拼凑出了整个故事,你想知道吗?”

我怔怔的望着他,半天,柔声娓娓而述:“其实两年前,卫青就已定下计谋,寻得了那颗假死奇药。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我却被打入了冷宫。”

“冷宫戒备森严,当时他尚势单力弱,无论他如何相求,卫子夫都不肯出手相助,最后卫子夫要他立下赫赫战功,助她稳固地位。于是他拼死沙场,浴血奋战,直至成了关内侯,这才有资格逼卫子夫兑现了承诺......”

我低低叹道:“可惜卫青所托非人,这周密的计划,却忘记计算人心。他大哥竟对我起了异心——或许卫长君认为我在他那,会对大家都好吧,呵呵,他竟诳骗卫青说我真死了……”

忍不住微微一笑,“小去病,如果不是遇到了你,或许我这一生真的再也见不到卫青了吧。谁能想到,你竟带我逃了出来......”

“卫长君遍寻不及,唯恐事情越闹越大,惊动了陛下,卫家必遭满门抄斩之祸!便将此事告诉了卫子夫,卫子夫本已为自己当日一时心软懊悔不己,闻言顿时起了杀机,要永绝后患……”

“总算那卫长君还有几分良心,他得知卫子夫的用意后,这才急忙通知了卫青,救了你我一命……”

我温柔的握住他冰凉的手,泪水坠落,溅在他手背,仍然笑道:“去病,你看,大人的世界多么复杂,权利纷争,利欲熏心,身不由己,反复无常,哪怕是至亲骨肉,却一样勾心斗角……”

一时哽咽,想起他的天真纯良,只觉心若刀绞,黯然难禁:“只有你,纯洁如雪,挚爱如火……去病,姐姐再也不会让你冒这样的险,不值得……”

我失神的抚摸他年轻的鬓角青丝,心中默默继续说道:去病,姐姐并非铁石心肠……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切或许只是你年少冲动……

我无限凄婉的望着他的恬静睡容,终于狠了狠心,转身离去。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四十六章:释怀

深秋的午后,日头晴暖,和风熏人。幽雅庭院里静而无声。

“小姐,小姐,侯爷来了。”朦胧间听到有人轻声唤我。

垂幄珠帘被揭起,发出凌凌悦耳之音。

“嘘。”卫青放轻脚步走到榻边,见我已然微笑着睁开眼睛,歉意道:“还是把你吵醒了。”

“我只是打了个盹,没有真睡着。”略略撑起身子,躺得久了,人反而更有乏乏之意。

侍女绮柔殷勤拿来软垫,扶我坐了起来,细心地帮我掖好薄被,深秋微寒,又拿来外衣给我披上,这下悄然掩门退下。

我笑道:“你府中下人很是周到,看来侯爷御下有方。”

因去病和我有伤在身,不宜舟车劳顿,只得暂居卫青在蒲吾城的同僚苏将军府。为了谨慎起见,卫青传信回府,令他们挑两名机敏婢女来,管家就把自己两个女儿送来了。照顾我的是姐姐绮柔,长得如花似玉,性情也十分温柔伶俐,妹妹画蝶我只见过一次,甚是活泼可爱,应该会和去病合得来吧。

卫青闻言晒然一笑,不避嫌的俯身卷起我的袖子,检查我手臂上伤口恢复情况。

我虽不是封建之人,但他手指所触之处酥痒难耐,不由“咭”笑了一声,刚想说叫他快点,胸口一阵气血翻滚,掩口连连咳嗽起来。

他微微皱眉,责怪道:“身子这么弱,还偷偷跑去看去病,看来是着了凉了!”

见我越咳越剧烈,他摇了摇头,帮我轻轻拍背。

好不容易平息了下来,我已咳得眼角带泪,鬓松发乱。

“你看你......”他正要再教育我。

我连忙可怜巴巴的抬眸看他。

他见我这副怯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不忍再说什么,只是捏了捏我的鼻子,“你呀!”

看我不服气的捂着鼻子瞪他,他嘴角含笑,道:“喝点水吧?”

我点了点头。

他微微一笑,便起身为我倒水。

漱漱水声。

望着他的高大背影,笑容不知不觉渐渐隐去。

这几日,他一有空就来看我,对我宠溺关爱至极。

可是不知为何,这一路走得如此辛苦,我从未低落,如今已逢苦尽甘来,我却有些茫然若失……

“来!”

我回过神,接过他手中水樽。

他默默伫立,魁梧身形将我笼罩在阴暗中。

“够了?”

“嗯。”

他接过水樽随意往台阶下一放,缓缓坐到我榻前,拉过我的手,攥在自己手中,并不说话。

我低头垂眸,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粗糙,布满了茧,大概是握弓练箭多了吧。

青狮铜炉里焚着上好檀香,馥郁香气,缥缈萦绕,令人懈意放松。

满室寂静,风吹帘动,不经意望去,斜阳透过绡纱缝隙隐隐透了进来,地面斑驳成影,恍恍惚惚,似是梦境。

不知不觉,又有些昏昏欲睡,抬头却见他凝视着我,目光深沉,似有话要说。

“怎么了?”我慵懒笑问。

他怔怔不语,没有出声。

我聚起精神,唤道:“仲卿?”

沉默良久,听到他迟疑的声音:“明月……你怨我吗?”

笑意还在唇边,来不及散去,心脏却骤然抽紧,似被挖出最深处的隐秘酸楚。

我转眸定定望向他,柔肠百回,思绪千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不怨?

这些年,在我最需要他时,屡屡生死关头,他在哪里?

说怨?

该从何怨起?他不顾一切钟情于我,欲放弃所有带我私奔,随后又苦觅良药,低声下气哀求他人,征战沙场浴血奋战,几乎都是为了我,一得到卫长君消息,他丢下手头全部军务,冒着诛九族的危险,奔赴寻我,如今又对我百依百顺……要我怨他什么?

我张了张口,又止,委婉难言,终化成无声叹息。

见我久久沉吟,他的眉心微拧,漆黑深眸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阴霾,神色陡然间有了些彷徨。

他如此神态,不禁心软,“不,仲卿!”我摇了摇头。

他顿似如释重负,绑紧的脸部线条柔和下来,轻轻将我拥入他胸前,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含糊唤道:“明月!”

他的胸膛坚实宽阔,像是裹了丝绒的烙铁,倾听着他的平稳心跳,霎时只觉内心安定,那几分莫名惆怅亦渐渐散去。

过了许久,他放开我,深深注视着我,半响又忍不住与我双额相抵,悄声道:“那日你浑身是血的倒在我面前,真是把我吓坏了。”

他很少说这样露骨关切的话,我心中甜蜜,嘴上却佯装不信,笑道:“是吗?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卫大将军,也会害怕?”

被我一逗,气氛不复刚才旖旎,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容清新如昔,令我怦然。

咚咚!传来两下敲门声,听见绮柔的声音:“侯爷,晚膳准备好了。”

“叫他们送到这屋来吧。”卫青随口吩咐道。

“诺。”

室内光线已暗,卫青放开我的手,起身去点灯。

这檀香有宁神安眠之功效,我体虚怠倦,连打了几个哈欠,忍不住又要向被窝滑去。

“喂,还睡!”他转身看到,轻轻一笑,揶揄道:“马上就进晚膳了!这样下去你岂不是要成母猪!”

“你在笑我?”我困惑的睁大眼睛。

“小懒虫,快起来吧!”他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

木讷的卫青如今居然会讲冷笑话了?

我脑筋暂时短路,不由自主的听从他的话,爬起了床,顺从的坐到铜镜前。

他拿起梳妆桌上的象牙梳子。

我的长发已经及腰,他梳得轻缓而笨拙,表情却十分认真,仿佛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见他这个样子,忽令我想起了刚认识的美好时光,不禁甜蜜微笑……

他蓦然停了下来,从背后环抱住我,我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身上。

他略略弯腰,只见镜中我俩双颊紧贴。

多年戎马生涯,使他的模样有了些变化,增了几分沧桑,却更显轮廓分明,成熟英伟,威严天成,气度雍容,已不复当年青涩容颜。

我心疼的反手去抚他的眉间,那一道皱痕宛如刀刻一般,想来这几年他也十分操劳。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四十七章:温情

他捉住我的手,轻轻将我转过身,大手放在我腰上。

忽觉腰间一紧。

低头一看,只见他双手圈握,还余出一拇指距离。

想不到我现在腰这么细,我沾沾自喜,抬头望他。

显然男女想法相差甚远,他却摇了摇头,怜惜道:“太瘦了!难怪身子弱。”

扫兴!我垮下脸。哪里能指望他说出花言巧语来。

没想到他又皱眉继续道:“以后要多吃点,胖些才好!”

我一听,撅嘴不悦,忍不住道:“喂,老大,这叫‘纤腰楚楚,不盈一握’!你有没有品味?懂不懂欣赏?明不明白……”

他凝视着我,突然唇边泛起暖味的笑容,打断我的滔滔不绝,斯条慢理的说:“身子养得壮些,才好为我生儿育女!”

“仲……仲……卿!”我声音一下低了八度,结结巴巴,半是害羞,半是紧张。

他见我这个傻样,很是开心,宠溺的揉着我的头,无声的笑了。

“你在开玩笑?”我放下心来,吁了口气。

“不,我说的是真的,”他神色一正,微笑道:“等回到朔方,我就命人准备我俩的婚事!”

我吓了一跳,“什么?”

他温存的将被吓到的我揽入怀中,缓声道:“我要你成为我正式的妻。”

“可是……”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我会安排妥当的,别怕,万事有我。”他的声音轻而坚持,按住了我的挣扎。

我叹了口气。

心中隐隐有些迷茫和无措,一时辩不出是忧还是喜,但又深深觉得这定是最好的归宿了吧。

他笨拙的抚着我的长发,令人备感安全的强壮男性气息围绕着我,心渐渐平静下来……

忽又觉得几分鼻酸,这些年苦苦挣扎,寻寻觅觅,求的难道不正是这一天这一刻吗?

我闭上眼睛,顺从的伏在他的胸口……

“明月……”他感到了我的依附,双臂一收,将我更紧的抱住……慢慢低下头……

耳鬓厮磨,正是温馨时刻,门外却煞风景的响起敲门声,“侯爷,小姐,请用膳吧!”

我怕绮柔进来撞见,轻轻推开他,嗔道:“看你,把人家头发又弄乱了!”

卫青被我这么一说,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握拳轻咳了两声,掩饰愉快笑容。

我拿起梳子,刷刷两下,随便扎了个长辫,简单了事。

回身却见他直直望着我,我笑着推了他一把:“看什么呢?”

他有些恍惚,半响,奇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一点也没变?”

我心里打了个突,马上故作调皮眨眨眼睛:“讨厌!我天生丽质不行吗!”

他被我的厚脸皮打败,不禁笑了起来,“真是,淘气也一点没变!走,去吃饭吧!”

下人已经放好了精致家肴,绮柔见我们出来了,连忙迎了过来,扶我上了坑。

“绮柔,去把我的酒拿来!”卫青道。

“早就准备好了!”绮柔笑盈盈的将一坛酒端了上来,这才告退。

卫青坐在我对面,啪的一声把酒打开,倒了一杯,只闻浓香醇厚,不似寻常喝的水酒。

“对了,这两天去看去病了吗?”他边吃着花生,边随意的问道。

我手一抖,刚夹的菜不小心掉了下来,“就那天去看了一下,去的时候他还没醒。他……怎么样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看你担心的!他没事,已经醒了,但大夫说还不能动,要在床上再躺几天,只是一直念叨着你。”

“哦。”心情瞬间如风卷急云变幻,这些天我努力克制着不去看他,怕自己万一露出什么情绪,误导了他,那真是害了他。

但乍听卫青这样提起,一颗心又似在油锅里煎熬,再也无法忍受,踌躇再三,终于开口道:“青,你明日陪我一起到去病那吧?”

他看了看我,疑惑的问道:“你不是去过一次吗?”转念一想,泛起颇有深意的笑容:“难道又不记得路了吗?”

我噗哧一笑,也想起了我们初识的情景。

“喂,那你这个做小舅舅的,不也应该要多去看看他吗?”

他笑道:“对,说得没错,不过明日我还有事,过两日吧,再说最近你身体也不好。”

见他答应了,我放下心来,忽又想起了玉宁,心中一动,便软声央求:“青,你派人把玉宁接过来好吗?”

“玉宁?”他稍稍扬眉。

我又把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这恐怕不太好,毕竟她是大哥那边的人,特地去把她要过来……要不派人去问问吧,也可让你放心。”

“我就是不放心!青,求你了!”我双手合十,见他还在犹豫,又拉着他的衣袖,“求求你了,卫青!”

他见衣服都快被我扯破了,只好屈服,“停,我派人去总行了吧!”

我见这招有效,连忙帮他倒酒,猛灌迷汤:“青,你对我真好!”

“噢?”他莞尔一笑,“那你怎么谢我?陪我喝一杯?”

我咋舌的望着那“杯”,这也叫杯?这明明是碗好不好!

他见我神情,又笑道:“那你喝一半好了!”将他的酒碗推到我面前。

我只好接过,勉强喝了一口,“咳咳咳……”

好辣!怎么好像现代的白酒?顿时咳得面红耳赤,眼泪迸出,“这是什……咳……什么……?”赶紧吃了两口小菜,这才压了下去。

他朗声大笑,“哈哈哈,这是匈奴人的烈酒,和我们汉朝的水酒可不一样!”

见我还在瞪他,他笑着解释:“我是想叫你练一练,朔北严寒,喝些烈酒可以抵抗。”

“胡说,你分明是想看我的狼狈模样!”我一举将他揭穿。

他不禁哑然,失笑道:“好了,算卫青不对,向你陪不是!”

“哪有那么简单!除非……”我眼珠滴溜一转,“除非你把这一坛都喝了!”

看我灌不醉你了!我阴险的想。

“好,”他爽朗笑道:“这有何难,只要你高兴,喝就喝!”

见他真的二话不说,豪迈的举起酒坛仰头痛饮,我倒抽一口冷气,这可是高度烈酒。

看来他酒量现在已经非同小可了吧,这些年军营生活对他改变真的很大。

不过……

我歪着头打量他,话又说回来,他如今的样子,还真……蛮有气势,也蛮性感的!

“怎么样?我喝完了,不生气了吧!”他呵呵一笑,随意用袖子抹了抹嘴。

“快吃点菜吧,等会你醉倒了,我可抬不动你!”我连忙帮他布菜。

匈奴的酒确实厉害的,我刚才是空腹,那几口酒下去,一开始不觉得,现在酒劲全上来了,只觉头重脚轻,昏昏欲睡,顾不得失礼,捧着头对卫青说:“我好像醉了,我要先去睡了。”

穿鞋下了坑,便向内屋走去,正要关门,却见他跟了过来,站在门口。

“你也早点去休息吧!”我温柔的推他。

“好。”他应了,身子却文丝不动。

我拿他没办法,娇嗔的别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慢慢关门,

正要合上,门却被抵住了。

我微怔抬头。

只见他的双眸深遂似海,清晰倒映着我的模样,渐渐泛起几分迷蒙,似乎是微醺,又似乎是清醒,眼中柔情滴得出水来,却又炙热得让人害怕。

“怎么了?”我在他的撩人灼灼目光下手足失措。

他久久注视着我,喉节动了一下,霍然生硬的背过身,沙哑的扔下一句:“你早点睡吧!”就奇奇怪怪的离去了。

我愣了良久,忽然醒悟,一下羞红了脸,笑出了声,倦意全消。

第二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第四十八章:离别

卫青没有食言,过了两天,他便抽了个空带我去看霍去病。

“明月!”卫青见我没有跟上,折回身来寻我,忍不住笑道:“你不是一直吵着要来吗?呆站在门口干什么?”

“哦,来了!”我打起精神,吸了口气,露出合宜笑容。

“小舅舅,你来了。”听见去病稳稳的声音,突然他转眸看到了卫青身后的我,“啊!姐姐!”他兴奋的大叫了一声,眼睛一亮,便挣扎着要下床。

“去病!”我不由迎了上去扶住他,不许他乱动。

他的伤口深,恢复时间尚短,白色的绑布上渗出斑斑血迹,刚才那一动,立即痛得他满头大汗。

见他此景,我不禁泪盈于睫,心如刀绞,连忙拿出手帕来帮他轻轻擦汗。

“姐姐别伤心,去病不痛。”他一下握住我的手,反过来安慰我,黑白分明的大眼欢喜的望着我。

他的手心滚烫如铁,我心中一悸,触电般反射挣脱,他只捏住了我的手帕。

正逢画蝶奉茶上来,我急忙接过,不动声色的想减少这份尴尬。

他却已敏锐的觉察到了,神情暗了几分,慢慢放下手,抬眸幽幽问道:“姐姐,你怎么一直不来看我呀?”

我刚想说话,画蝶在一边插嘴笑道:“公子还不知道呢,小姐早就来看过你啦!”

“什么时候?”他不信道:“我怎么不知道?”

“呵呵,当时您睡着了呀。”

“是吗?姐姐?”他转头望向我,见我微微颌首,他又埋怨道:“你来也不叫醒我?”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不想打扰你。”我柔声道。

“那后来我醒了,你怎么一直不来看我呢?”他理由气壮的质问道。

“我……”他问的如此直接,我一时语塞,无言以对,惭愧的低下头。

“她其实每天都想着你呢,”卫青微笑着帮我打着圆场,“只是她身体不好,我不许她来,你要怪就怪小舅舅好了。”

“原来是这样。”去病像得到了一个合理解释,立即恍然大悟的点点头,随即内疚轻道:“姐姐,是去病不懂事,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中。”

我摇了摇头,他又如连环炮珠般关切的说:“对了,你如今身体好点了吗?若不舒服,不要勉强来看去病,好好休息,等去病好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就去看你……”

心头一阵发紧,再也经受不住他的纯真关爱,忍了半天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去病……”

“姐姐,你别哭啊……”去病一下慌了手脚,期期艾艾的不知所措。

卫青见状放下茶杯,走了过来,揽住我肩笑道:“你姐姐呀跟小孩子一样,老是爱哭。好了,别哭了,叫晚辈看见多难为情呀!”说罢接过画蝶奉上来的软巾随手递给我,似想起什么,转身对去病笑道:“看你俩,辈份都乱了,我也跟着你们混叫……以后再也不能叫她姐姐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要改口叫小舅母了。”

“……哦。”去病闻言茫然的望向我,小脸上虽带着笑容,但已僵硬,仍然道:“那真是太好了!”

我看在眼里,心情复杂难言,半响才挤出微笑,“去病,你好好养伤,要乖乖听大夫的话。”竭力自持,想拿出长辈的样子淳淳慰导,只是那颤抖的声音泄露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