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双阙》》 · 海青拿天鹅 · 2026-07-25
虢子笑意盈盈,吩咐从人领我们到宫内坐下。
“吾、吾子甚是恋旧,每每念起杞国,总、总落泪不已。”堂上,虢子坐在上首,对觪说。
“国君怎与人说起这些?”姝在一旁轻声道,似嗔似怪,面上隐现娇羞之色。
虢子笑道:“太、太子非外人,说说无妨。”
姝含笑不语。
觪看着他们,浅笑:“国君如此爱护,杞人感激。”
接着,虢子向觪问起路上的状况,又讨论起各国涝情。我在下首静静地听,姝坐在虢子身边,一言不发,姿态温良贤淑。偶尔,两人目光相遇,姝的唇边微笑不变,淡淡地望了过去。
一场谈话宾主尽欢,虢子兴致很高,热情地招待我们用膳,吩咐寺人务必细致地照料起居。
“姮定是好奇今日为何至此。”姝不紧不慢地说。膳后,虢子说我难得来,姊妹间一定有许多话要说,便让寺人送我和姝到她的宫里坐。
侍从尽数遣走,剩下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榻上,再无掩饰。
“自然是姊姊之意。”我说。
“不是。”姝看着我,缓缓浮起一丝笑:“姮或许不信,今日之事乃国君所为,我也是今日才知晓。”
“哦?”我微微一讶。
姝倚在几上,抚着已经浑圆的肚子,缓缓地说:“几日前我兄长遣使来探望,说起太子往卫之事,其时国君在侧,便给他得知了。”说着,她忽而一笑:“我媵来时,国君曾问随行的大夫,杞国待我如何。姮猜那大夫如何回答?”
我看着她。
姝说:“那大夫答道,君主姝虽为庶出,却深得国君夫人喜爱,地位与嫡女别无二致。”她笑了起来:“‘别无二致’,姮,多有趣!”
我勾勾唇角:“的确有趣。”
姝缓缓叹下一口气,道:“国君信了,在他看来,既‘深得国君夫人喜爱,地位与嫡女别无二致’,我定是与尔等相处甚佳,知晓你与太子往卫,便使人去邀了来……呵呵,”她轻轻地笑:“我那夫君竟单纯至此!”
我知道她的意思,不动声色:“姊姊有夫如此,当是大幸。”
“大幸?”姝看着我,仍是笑:“确是大幸。国君第一次见到我时,旁人提醒了三声他才移开眼睛。此后日日不离,便是我有了身孕后搬入这宫室,他也仍与我同房。只是,姮谓之为幸,可知我当初的艰难?”她的笑意渐渐凝住:“我来不过一月,众妇便开始处处诋毁,可她们越是如此,我就越是牢牢抓着国君不放。”姝盯着我,笑容消去:“我不会像母亲,风光了十几年,却还要受那被发跣足之辱!”
她语气急促,目光不掩凌厉,与在杞国时相比,丝毫未改。
我深深地吸气:“姊姊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姝笑了笑,将手重新抚在小腹上,神色放缓:“姮,如今的一切,皆是我应得的,上天亏了我十数年,总该给些补偿。而过去的事,”她声音甜美:“我也必不忘却。”
话音落去,一室静谧。说到这个程度,姝已经把对我的所有厌恶都挑明了,没有任何余地。
这个地方也再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姊姊,”我注视着她,声音平静:“该解释的,我以前都解释过,如今姊姊仍有恨,姮也无能为力。只是,姊姊,人对于出身永远无法决择,姮对姊姊从无恶意,如今听到这番话也是坦然;而姊姊却要常常记褂心间,长此以往,不知谁人更屈些?”
姝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也不再说话,径自走出宫室。
留宿一夜之后,我和觪踏上往祭的道路,虢子热情依旧,亲自将我们送出国境。
“昨日姝与姮说了什么?” 路上,觪问。
我笑笑,道:“说了该说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姝对我的恨由来已久,是无法用道理挽救的了,希望那番歪理能让她想通。
过河很顺利,车行几日,经过庸、凡、共,卫国广阔的原野出现在眼前。
路上经过一片农田时,觪特地要我下车,和我一起走过去看散父的水渠。如觪所言,那些渠看似简单,却颇具章法,坡度和迂回掌握得很妙,每个隘口都开得合乎规矩,而田里的庄稼也长得比别处好。
“阿兄,若我是卫伯,手中有散父这等人物,这田野中必是渠道纵横。”我说。
觪微笑:“散父不一定在卫国,但总要打听仔细才好。”
车辆沿着大道,驶过无数乡邑。傍晚时分,朝歌宏伟的城墙出现在一片苍翠的视野之中。
早有大夫奉命前来,查看符节之后,他领我们入城。火把照耀下,朝歌的街道依旧宽阔,只是入夜时分,城市喧嚣不再。
卫宫门前,一名卿大夫站在通明的火光下,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是子鹄。“太子远道而来,国君命我在此恭候。”他对下车相见的觪行礼道,声音洪亮浑厚。
重遇
“有劳吾子。”觪微笑,作揖还礼。子鹄命守卫让开道路,御人扬鞭,车驾缓缓驶入宫城。
卫伯王孙牟在正宫中与我们相见,几年过去,他的样子没什么改变,精神奕奕,面色平和。
看到觪身旁的我,王孙牟颇为意外:“甥女也来了。”
我上前见礼:“杞姮拜见舅舅。”
“甥女勿须多礼。”王孙牟虚扶一把,含笑地看着我。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我穿的斩衰上,凝住,唇边的髯须动了动。稍顷,他看向觪,深深地叹下口气,道:“我同母之手足,唯汝母而已,现下独我一人。”说着,他眼圈微微泛红,神色间染满伤戚。
“舅舅节哀。”觪低声揖礼道。
王孙牟略略侧头,举袖拭拭眼角,再转回来,对我们笑笑,道:“尔等远道而来,舅舅却这般失态,罢了罢了!”他命寺人上膳,邀觪和我坐下。
席间只有三个人,王孙牟解释说卫伯夫人身体不大好,到乡邑中休养去了;太子衍和公子顼正在宗周的辟雍中受教,还未归来。
“太子丧中来卫,不知所为何事?”洗漱时,王孙牟问道。
觪在座上欠身:“实不相瞒,觪此来乃为寻人。“
“哦?”王孙牟讶然:“何人?”
“不知舅舅可听说过农师散父?”
“散父?”王孙牟一怔。
“正是。”觪颔首,诚恳地说:“两年来旱涝相加,杞国微小,再不堪经受,觪无奈之下,想起散父。两年前,觪无意中在卫见到一渠,与丰渠甚为相似,故妄猜散父在卫,特来探访。”
“如此。”王孙牟眉头微微皱起,道:“只怕太子白来一趟。”
觪吃了一惊,与我对视一眼,问:“舅舅何出此言?”
王孙牟道:“卫国之渠,确为散父所修,不过。是在灭商之前。”
我和觪望着他,仔细地听下去。王孙牟说,当年,文王用散父在丰开渠,庄稼收成甚为可观,轰动一时。消息传到商王帝辛处,引起了他的兴趣,便将散父召到了当时还叫“牧”的朝歌。据说那时散父很得帝辛的欣赏,特地在牧野和济水边的滨邑各赐给他一片田土,任他试验钻研。后来,周人伐商,周师攻入牧,帝辛自尽,散父却也从此失踪了。
“滨邑也有渠?” 觪问道。
“然也。”王孙牟说:“散父其人,我过去也曾好奇,打听许久,只得知其修渠之地,他下落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为商纣所杀,有人说他死于乱军,也有人说他随商人逃难远去。”
“如此。”觪说,脸上掩不住的失望。
我看看觪,问王孙牟:“散父可曾将所学教授于人?”
王孙牟摇摇头,道:“不曾,是以天下通此术者唯散父。”
我微微点头,心想也是,如果散父有传人,觪就不必这样艰难地寻找了。
堂上几人沉默了一会,觪与王孙牟不再谈散父,转而聊起时事。
说起大涝,王孙牟道:“今年雨水不断,夷人之地洪水泛滥,近来中原竟也有逃荒来的夷人。”
夷人?我想起路上旅馆中那几人的谈话。这个时代,国与国之间很少接壤,存在着大片的荒地,想要穿行各国间并不困难。
觪问:“吾闻有夷人作乱抢掠之事,可确切?”
王孙牟点头,说:“抢劫皆因饥饿而起,夷人分散,只三五成群,尚不足为虑。各国乡邑已是严防,待大蒐之后,我自当率殷八师驱赶。”
“大蒐?”觪想了想,道:“觪曾往虢国,虢子言及几日后,舅舅将与诸侯行猎于野,大蒐可是在此之后?”
“正是。”王孙牟笑道:“天子命殷八师会同成周八师大蒐于雒,行猎之后,我即率师往成周。”
觪颔首。
散父没找着,这趟卫国之行似乎真的是白来了。
觪正在孝中,并不打算参加射猎。第二天,当宫城外响起迎接诸侯到来的阵阵鼓角之声时,我和觪正讨论着回杞的事。
“此番返国,我等不必绕路,也不必在虢停留,沿周道,不出十天,便可至雍丘。”我说。
“嗯。”觪应道,双眼却望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姮,”好一会,他转过头来:“为兄仍想寻那开渠之术。”
我诧异地看他:“依卫伯方才所言,散父已是无望,阿兄意欲何为?”
觪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为兄仍想往滨邑,看过才甘心。”
我瞅他:“卫伯既早已寻访,滨邑也不过有渠罢了,阿兄此去又何益之有?”
觪拍拍我的肩膀:“便是往滨邑留宿几日也好,或许可悟出些道理。”
我睁大眼睛:“阿兄要自己来?”
觪笑了笑:“为兄说或许。”
我点点头。先不说能不能成功,难得出来一趟,多待几天我倒没意见。
事情决定下来,两人打算去见王孙牟。不料,还没出门,就听寺人来报,说虢子已至庭外,欲进来拜访。
虢子?我一愣,看向觪,他脸上很快恢复自若,吩咐将虢子请进来。两人回到堂上坐下,没多久,只见一人风尘仆仆地登阶上堂,正是虢子。
“国君。”觪起身相迎,与之见礼:“再遇国君,杞觪幸甚!”
“叨、叨扰太子。”虢子笑道。
又待与我见礼后,觪请他坐到席上。
虢子仍然与几日前一般和气,与觪闲谈起卫国,兴致很高。他问我们是否参加田猎及大蒐,觪说我们正值母丧,不宜宴乐,打算往济水滨邑逗留几日便返国。
“滨邑?”虢子好奇地说:“滨邑甚、甚小,过河后,车、车行半日可、可至虢国,太子不若往、往虢。”
觪笑而谢道,我们此去滨邑乃为寻访做客,不便往虢。
虢子颔首,说姝临近生产,他此番出行,心中挂虑,准备大蒐一过就立即返国。
一提起姝,虢子的脸上就喜意流露,他指着身边一个寺人对我们说:“此人为吾、吾妇随人,吾妇忧、忧我在外不、不便,又甚念想太、太子公女,特遣他来跟、跟随,一可侍奉,二可往、往来问候。”
往来问候吗?我看着那寺人,心里好不惊奇。从道理上讲,姝毕竟是杞人,与母家保持表面上的关系绝对必要,但是,这般热情却着实令人费解了些。
觪脸上淡笑,波澜不兴。他问那寺人:“你叫什么?”
“小人侈。”寺人将眼睛看了看觪,恭声答道。
觪看着他,道:“寺人侈,庶夫人若问起,便说我与君主姮甚好,她大可安心。”
“诺。”寺人侈道。
觪点头,再没说什么。
又寒暄了一会,虢子说还有事务须安排,起身告辞。待将他送走,觪和我便去向王孙牟告别。
正宫外,寺人说王孙牟正会见诸侯。觪看看我,说既然这样,由他一人入内即可,让我先回住处等候。我看着宫内影影绰绰的朝服衣冠,也正觉得没兴趣掺和,欣然应允。
觪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我驻足片刻,转身往回走。
卫宫的宫道比杞国要长许多,望着两旁的高墙,我心里不住盘算,上次卫佼在信里说很想再见我一面,现在我到了卫国,是否该找她?卫佼已经嫁人,就不会再住在宫中,找她需要时间,偏偏现在又决定要走了。我不禁有些懊悔,要是昨晚问问子鹄该多好……
沿着原路,前面出现一个岔口,我正要过去,却见一个寺人正从岔路中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总角少年。
看清那少年的脸,我猛地止住步子,懵然不敢相信——竟是公明!
公明看到我,也突地停脚,怔了片刻,脸倏地沉了下来:“是你!”
“何事止步?”不等我回应,一个熟悉的声音忽而响起。
我顿时愣在当下,望着公明身后那人,一动不动。那面容深深地映入心底,曾经铭刻的记忆顷刻间觉醒过来,掀起汹涌巨浪。目光在相遇的瞬间凝住,燮的身形一顿,看着我,目中满是惊讶。
四周寂然无声,我定定地与燮对视着,嘴唇如同压着万斤重物,怎么也张不开来。曾经预想过无数重逢,事到临头,多少准备却全都化作徒劳,只余茫然。
“兄长,”公明瞅瞅我,又看向燮,说:“还须去见卫伯。”
燮仍然看着我,好一会,他才缓缓将视线移开,略一颔首。我看见他朝我走来,站在我面前,注视着我,脸色平静,眸色柔和:“姮。”
那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润,我望着他,唇边慢慢地舒展开:“燮。”
相视片刻,燮低声问道:“姮何以至此?”
“我随兄长来探舅舅。”我说。
燮微微点头。他的目光稍稍向上,似乎落在我绾起的发髻上。
“燮呢?”我问。
“卫伯邀我田猎。”燮收回视线,看着我,答道。
“如此。”我说。
“兄长。”这时,公明又在前方提醒了一声。
燮看看他,转向我,开口道:“姮,我须先见卫伯。”
“好。”我望着他,轻声说。
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居所的,思绪仍停留在刚才的岔道口上。
忽然忆起燮走开时,眼神似乎在我的裳上停驻了片刻,我低头看去,上面空空如也,没有坠饰,也没有凤形佩……手不自觉地探向袖间,摸出丘给我的小口袋,凤形佩静静地躺在里面,包裹得很好。
我拆开绢布,走出堂外,将凤形佩在天光下仔细端详。
当看到背面时,我愣了愣,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再看,随即大惊——一条细细的裂痕,自系绳处往下延伸,将凤形佩的色泽断作两半。
“姮!”正心慌意乱间,觪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我抬头,他满面笑容地走来:“为兄已向卫伯辞行,你我午后便可启程。”
滨邑
车轮轧在宫道的石板上,辚辚脆响。帘外,宫墙不断地向后退去,偶尔出现一个岔口,车声突然响亮。
前方,时而有人声传来,我下意识地看去,迎面而过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两旁的飞檐很快被抛在了后面,我转头回望,澄蓝的天幕下,重重庑顶格外深刻。
自己匆匆离去,不久前的情景却仍然历历在目。我不由地轻叹下一口气,没想到,那寥寥数语就是我和燮分手之后再遇的全部内容。
车子突然慢了下来,前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太子。”
我讶然望去,只见子鹄正在前面与觪见礼。
“大夫。”觪揖礼道。
我想起卫佼,既然见不到面了,便让子鹄转达一下也好。这么想着,便下车向他们走去。子鹄看见我,愣了愣,随即行礼道:“公女。”我微笑还礼:“大夫。”
子鹄看看车驾和侍从,面露诧色:“还未田猎,太子便离开?”
觪微笑,道:“觪有事在身,须往别处。”
子鹄颔首,想了想,道:“近来各国间道路不宁,太子一路小心。”
“多谢大夫提醒。” 觪谢道。
子鹄问:“不知太子何往?”
觪回答说:“觪闻滨邑有渠,欲往观之。”
“滨邑?”子鹄一讶:“可是苏国滨邑?”
觪说:“正是。”
子鹄笑起来:“可巧,鹄内人也正在滨邑。”
卫佼在滨邑?我吃惊地看着子鹄。
“小君?”觪的声音无波无谰。
“然也。”子鹄道微笑,道:“吾兄在苏为臣,封得滨邑。数日前,内人应吾嫂之邀前往作客。”
“原来如此。”觪说。我偷眼看觪,他仍淡笑着,面不改色。想起觪当年那段夭折的初恋,我忽然觉得很同情,不知道现在面对着子鹄,他的心情会不会难受;而卫佼竟就在滨邑,到时相见,他又当如何……
“公女。”这时,子鹄转向我。
我愣了愣,心微微一绷。
子鹄语气诚挚:“内人甚为想念公女,此去滨邑,有劳公女相伴。”
“大夫安心。”我莞尔道。暗暗松下一口气,好在子鹄没在觪面前说什么显露我当年鼓励撮合他二人的话……
“我等还须赶路,就此告辞。” 觪行礼道。
子鹄还礼:“太子公女一路保重。”
我也与他别过,转身回到车上。“啪”的一声鞭响,车驾再度缓缓走起,朝宫门驰去。
滨邑并不太远,觪说,沿着去成周的周道走两三天,再过一小段野道就是了。路上,我留心观察,的确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人,披头散发,或三三两两,或有成群结队,在野地里掘地造屋,拾薪烧火。
“是夷人?” 歇息时,我问觪。
“然。”觪说,他看看我,笑道:“姮,可是初次见着夷人?”
我点头。
“君主并非初次见。”寺人衿在一旁说:“今晨虢子身旁那寺人侈,便是东夷而来。”
我问:“你怎知晓?”
“小人自然知晓,”寺人衿一脸自信地说:“当年天子伐东夷,国君曾献粮草,大胜后天子赐来十家夷鬲,寺人侈便是那时来的。君主姝嫁时,众人还取笑了一阵,说到底是庶出,连侍从也只能媵蛮夷……”
“寺人衿,”觪面无表情,冷瞥着她:“谁许你妄自议论君主?”
寺人衿低头,噤声不语。
我望望远处那些夷人,思索了一会,对觪说:“阿兄,这些夷人每日在山野中猎食,终非长久之计。”
觪唇角勾勾:“正是,因此才有了那抢掠之事。”他瞅瞅道旁:“无妨,待卫伯大蒐归来,这些人也只好回东夷。”
“若我是卫伯必不这般。”我说:“阿兄,各国皆有大片荒地无人种植,如今来了这许多夷人,岂不正好?”
“嗯?”觪想了想:“姮是说将他们俘为鬲人?”
我说:“并非俘为鬲人。这些人来中原不过为寻食,便给他们分些荒地,任其开垦,每年收取田赋。一举多得,岂不大善。”
“田赋?”觪皱眉:“便是收到什五又如何?不如俘为鬲人,田中所获全都归我。”
“若为鬲人,须日夜镇守,食宿诸多杂事也须操心。”我说。
“那有何难,” 觪不以为然:“杂事自有宰处理,至于镇守,不过多派些执戈之士罢了。”
我瞪着觪,冥顽不灵的奴隶主。
觪却一笑:“不过,若不欲动武,姮所说之法确是极好。”
这还差不多。我得意地说:“那自然。”
如虢子所言,滨邑确实很小,是苏国边鄙的一个小邑。听觪说,商朝时,这里曾是一处屯粮的要地,不过周朝建立后被废弃了,故而虽只是普通的小邑,四周却仍有低矮的城墙。
滨邑的位置在济水与黄河之间,说是济水边,其实离黄河比较近,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处,可以望见虢国的山峦。
不出所料,我们在这里见到了卫佼。到达的时候,她跟在邑君和夫人的身后,一脸惊喜地看着我。
“使者说杞国太子及公女将至时,我就猜到是姮,果不其然。”各人见礼完毕,卫佼拉着我的手,笑意盈盈。几年不见,她的样子长开了许多,梳起发髻,样貌更动人了。
“佼别来无恙。”我笑道。不自觉地瞥向觪,发现他正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卫佼,不期地碰上我的目光,他微微一愣,随即转开眼,若无其事。
卫佼没察觉到什么,热情地与邑君和夫人一道把我们请到堂上。
众人在席间落座,邑君吩咐家臣呈上膳食。他与子鹄是同母兄弟,三十开外的年纪,跟子鹄一样身材魁梧,脸却和善得多,对人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觪也很礼貌,举止有度,主宾之间气氛融融。
膳后闲谈,觪提到此行目的,向邑君打听散父。邑君想了一会,将他所知道的说了一遍,却与王孙牟所言大致相当。“时日久远,小臣也只知道这些。”他抱歉地说。
觪不以为意,谢道:“多谢邑君相告。”
散席后,夫人和卫佼亲自领我到居室中休息。寒暄了几句,夫人离去,卫佼却留了下来,拉我在榻上坐下说话。
卫佼端详着我,笑着说:“当年姮与我在朝歌相识,二人还是总角,如今再会于滨,可都及笄了。”
我笑了笑,看着她:“佼与夫君过得如何?”
佼脸上微微涨红,道:“夫君待我甚好。他如今有了封邑,又在国中为臣,事务繁多,却也每日得了空就来陪我。近来又是田猎又是大蒐,夫君无暇分神,怕我寂寞,恰好长嫂邀请,便送我来了滨。”她望向我,笑道:“佼有今日,还须谢姮。”
我有点不好意思:“姮当年也不过说了两句。”
“不是那次。”卫佼唇角弯起:“几年来求婚者接踵不绝,姮可知为何君父容我一拖再拖?”
我问:“为何?”
“为虎臣舆。”卫佼看着一脸讶色的我,笑了笑,继续说:“虎臣舆几番同君父上阵,二人相交甚厚,君父便一直想将我嫁他,无奈虎臣舆只说成婚尚早,何人提亲皆不理睬。直至去年孟夏……”卫佼没说下去,只看着我笑。
我了然,心中苦笑,就知道那件事迟早会人尽皆知的。话说回来,怪不得母亲为觪求卫佼总得不到回应,原来竟是为了姬舆……
“于是商鹄便向卫伯提亲?”我岔开话,问道。
卫佼莞尔:“他不知虎臣之事,彼时他正好封邑,我便让他去提。”她叹了口气:“那时我当真着急,母亲甚为不喜,说他不过一小邑之君,竟也敢求娶。我几乎要与她闹起来……幸好君父终是同意了。”
我柔声道:“殷八师商鹄之名,远近皆闻,卫伯又是重贤之人,岂会不许?”
卫佼颔首:“正是。”
我微笑。早听说子鹄能力出众,又身为商王后人,这些年凭借战功在商人间积攒了极高的威望。卫国是商人故地,又驻着殷八师,分析起来,王孙牟此举倒也不亏……
如计划中的,接下来的日子,觪和我住在了滨邑。
这次出门是为散心,离国时,觪准我把绮也带了来。白日里,觪在田野中看渠,我就骑着绮在四周逛,它似乎很喜欢野外,跑起来总觉得比平时带劲。我坐在它背上,奔过田垄,登上山坡,享受这难得的自在时光。
觪做事极其认真他总拿着根竹竿,这里比比,那里量量。我建议他将渠的面貌大致作个图,标明走向和长短以及周围的环境,他觉得有理,带来了一块帛片,看好了就在上面勾画。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久,外面传来消息,卫伯田猎结束,领殷八师往成周参加周王的大蒐,从周道上过去了。
我见觪的图做得差不多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杞国。
“再多待些时日。” 觪看着图,头也不抬。
“几日?”我问。
他瞟瞟我:“天子大蒐之后。“
大蒐?我不解:“为何?”
觪笑了笑:“我使人将来滨邑之事告知了子熙,他大蒐之后会来。”
我睁大眼睛:“阿兄为何不与我商量?”
觪眨眨眼,看着我,一脸不解:“我邀子熙来乃为朋友之会,为何要与姮商量?”说着,促狭地笑。
我无语。
在王孙牟率殷八师经过的第二天早上,有乡人突然来报,说邑外有些衣装陌生的人。
邑君和觪到城墙上看,发现是些东夷人,他们只在外面游荡着,不停地朝邑内张望,徘徊不去。
“可要使人驱赶?”邑宰问道。
邑君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必,现今各国皆来了不少夷人,不足为怪。这区区几人,或许只想讨食,他们自会散去。”
邑宰应诺。
没想到,下午的时候,邑外的东夷人多了起来。
我随觪去看,只见邑外足有一二百人,不少人手里执着长干,还有人坐在地上将石头打尖,准备缚在干头。
众人大惊,意识到事情不简单。邑君命人出去询问,却发现语言不通,只听那些人在呼啸着叫喊,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被他们围赶之下,使者仓皇逃回邑中。
“夷人围此边鄙小邑,究竟意欲何为?”邑君蹙眉望着外面,声音满是担忧。
“不知邑内人数多少?” 觪面色微沉,问道。
邑君说:“男女老少,不过百余。”停了停,又道:“自周以来久无战事,只有些干及箭矢。”
觪点头,道:“邑君当速速使人求援。”
邑君颔首:“正是。”说着,他吩咐邑宰准备符信,派几人往苏国的都邑源报信。
紧张的气氛悄然在周围蔓延,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安。
“姮……”
我转头,只见卫佼看着我,神色带着惊恐:“那些夷人要攻来?”
惊变(上)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心中也是惴惴,正要开口,却听到觪在唤我。只见他走到我面前,表情认真:“姮,你与二位夫人待在一处,切勿擅自走动。”
我望着他,点了点头:“诺。”
觪颔首,便要离开,我忙把他叫住:“阿兄。”
他回头,我迟疑地说:“夷人……”
觪看着我,又看看满面担忧的卫佼等人,神色放缓一些,柔声道:“无事,夷人虽众,却无坚甲利兵,且滨邑有城墙,也有乡人抵御,只消待使者请来援师即可。”
他的目光坚定,我仍不十分放心,却还是微微点头,卫佼像是舒了一口气,脸色稍霁。
觪转向卫佼,揖礼道:“劳夫人关照吾妹。”
卫佼微笑,还礼道:“太子客气。”
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畅。
邑君派出了五名使者,分别往苏国都邑源和周边城邑报信。不料,邑外的夷人早有防备,使者们从一道小门出去,没走多远就被埋伏在周围的夷人叫嚣着赶了回来,其中两人被石头砸破了头,血淋淋的。
眼见求援无望,紧张情绪陡然升级。邑中的除了守城的人,所有男女老少都聚集到了序,站得密密麻麻,皆表情沉重。
他们将邑中所有的武器都找了来,却不过十几根干,乡人平时打猎所用的弓矢也不过数十。在觪的建议下,邑君让大家把能找到的木料和石块都聚集起来,打造干戈和箭矢;乡人们甚至将农具也拿了来,钱和镈包有青铜锋刃,可作为临时的武器,其余的耒、耜等则放到城门之后,预备顶门之用。
“邑君欲守城到底?”堂上,众人又聚在一起商议对策,觪问道。
邑君叹了口气:“唯今之计,也只好守城,夷人逃荒而来,必无多少粮草,而邑内水粮齐备,想来守过几日,夷人粮断自退。”
觪沉吟片刻,道:“夷人无粮,若为攻邑,必使全力。城墙年久失修,而人数微寡,只怕……”
众人一阵默然。
我站在觪的身后,看着他们,想了想,出声道:“何不燃烽燧?”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我,眼神讶异。
“烽燧?”邑君思索了一会,说:“我曾听人说起西北诸国,每有戎狄入侵,便在城墙燃起浓烟,名曰‘烽燧’。然中原之地,烽燧见所未见,或许以为烧荒不加理睬。”
觪看看我,对邑君说:“此六月之始,庄稼未及成熟,无人烧荒。且烽燧乌烟甚异,只消有人来察看,必知我等受围。非常之时,此法虽不定奏效,却也不妨一试。”
邑君颔首:“此言甚是。”
日光炎炎,一丝风也没有。半干的柴草高高地堆在土台上,燃起熊熊火焰,热浪滚滚,浓浓的黑烟直冲天空。
我坚持要跟着觪,随他去城墙巡视。
往邑外望去,只见夷人仍然聚集在邑外,人人手里都有了干,却依旧无所动作。远处的树林间,人影绰绰,隐约有钝钝的伐木之声。
“夷人攻来,究竟意欲何为?”我问。
觪摇头,叹道:“若知晓就好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纷乱叫喊,我和觪一惊,连忙过去看。只见一处残破低矮的城墙上,几名乡人手中拿着简陋的石矛,面色激动,气喘吁吁地向赶来的邑君报告说,有几个夷人试图从这里攀上来,幸亏及时发现。
我朝城墙下望去,顿时睁大眼睛。一根粗长的木头倒在地上,旁边,一个夷人后脑朝天地躺着,一动不动,身下血色鲜红。
邑君眉头皱起,沉声命令众人搬运土石修补城墙。
这件事之后,夷人再也没有动静。不久,邑君又派了两三拨人突围报信,却依旧被堵了回来。
太阳在空中渐渐向西移去,邑中的烽火仍然在烧,夷人却一点也不忙,或就地坐下或四处走动,似乎打算就这么待着,我甚至嗅到邑外飘来淡淡的烤肉味道。
众人讨论之下,认为夷人若要攻邑,人数不足,必定是要等天黑之后,像白天那样偷袭。得出这个结论,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修城的修城,造器的造器,做饭的做饭,等待夜晚的到来。
“若夫君在就好了,”卫佼望着外面,道:“他从不把东夷人放眼里。”
我笑了笑:“佼安心,有邑君与吾兄在,定然无事。”
事情似乎没有想象中的艰难。
傍晚之前,大家在堂上刚吃完饭,一名守城的乡人满头大汗地入内禀报,说邑外有一支队伍正开过来,好像是周人。
众人一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立刻到城墙上看。
只见远方的道路上,尘头扬起,旌旗飘飘,一支约摸百余人的车驾人马,正向这里奔来。
邑外的夷人也发觉了,拿起手中的武器,他们中间,有人擂起了皮鼓,“咚、咚”地响。夷人们聚集起来,跟着节奏呼喝向前,将手中的戈矛木杆对向那支逐渐靠近的人马。
烟尘滚动,两辆车在前,由驷马拉着,率先冲入夷人之中。霎时间,兵器相撞,控弦阵阵,夷人不断地涌上,与那队伍相抗。
我站在城墙上,定定地看着他们搏杀,手紧紧地攥出了冷汗。只见车上的人从容不迫,带领队伍径直向地前冲,车下的徙兵挥舞戈矛,夕阳中,青铜划过铮亮的刃光,与石戈相撞,喊叫声中掺着哀号,此起彼伏。
夷人数量虽众,却终究是临时聚起流民,手中武器简陋,渐渐抵挡不住。车兵却越战越勇,将夷人阵容冲击得七零八落,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尸体和挣扎的伤者纵横相杂。
眼看着夷人败局已定,忽然,鼓点一变,他们不再厮杀,纷纷地弃下武器,潮水般向原野中逃去。
众人大喜过望,欢呼起来,我浑身松下,这才发现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邑君忙命人打开城门,又在在城墙上奏起鼓角,亲自出去迎接援师。
“不知是哪位国君。”卫佼激动地说。
我也好奇不已,与她一起望向前方。夕阳半埋在天边,如血的霞光中,当头两乘上的面孔映入眼帘,我愣住。只见那居中站立的,一人正是虢子,而另一人,是燮。
夜晚,烛火通明。
堂上列满案席,家臣不断地奉上菜肴,邑君满面笑容,向宾席上的二人一揖,道:“滨邑得二位国君相救,感激涕零。”
“邑君不、不必谢我,当谢、谢晋侯才是。”虢子谦和地说。
燮微笑:“我与虢子结伴往成周,路过贵邑岔口时,见有乌烟冲天。晋国与戎狄交战多年,我见惯烽燧,便心下生疑,派人前来查探,果然是危急之事。”
邑君叹道:“彼时夷人断我求援之路,若非杞国公女提及此法,滨邑危矣。”
燮一讶,将视线转向我。四目相对,他注视着我,没有说话,只觉那深眸中微澜乍起。
“不、不想公女一、一介女子,竟也知、知晓这西北兵、兵戎之术。”虢子露出赞叹之色。
“姮也是听人说起过。”我笑了笑,下意识地转开眼睛,却总能感受到对面那似有探询的目光。
这时,觪移开话题,谈起了今天的战事,众人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
有一个所有人都疑惑的问题,夷人究竟为什么要攻击滨邑?
虢子说这个好办,他手下不乏听得懂东夷语言的人,找个俘虏来问一问就明白了。众人皆赞成。
问讯的结果却使所有人大吃一惊,据东夷俘虏说,几日前,他们听到一个消息,几年前周王征伐东夷,掠来大批粮食,全都存在了前商的屯粮之所滨邑。这消息传得有理有据,东夷人信了,不久,又得到另一个消息,说卫伯将率殷八师往成周大蒐,各国国君也要参加,会带走大批戍师。
东夷人感到机不可失,很快便组织起来,等到王孙牟大军一走,便来攻邑。
“东夷之粮?”邑君瞪大了眼睛:“自周以来,本邑不再屯粮天下皆知,何人竟传出这等荒谬之言!”
众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一时间,议论纷纷,却仍百思不得其解。
奔劳了一天,所有人都累了。饱餐之后,安排下晚上的守卫事项,宴席很快散去。
堂前,我和觪遇到一同出来的虢子,他一脸和色,与觪交谈起来。
寒暄几句,觪看看他身后,问:“如何不见庶夫人所遣的寺人?”
虢子笑道:“朝歌见过太、太子那日,那寺人即、即返虢,向内、内人传信。”
“哦?”觪微笑:“原来如此。多日未见,不知庶夫人身体如何?”
“安好。”虢子说:“内人来、来书,说日来无、无事,愿我与卫、卫伯同往成、成周,早去早归。”
觪面露讶色:“卫伯昨日已率师往成周去了。”
虢子笑了笑:“吾闻朝歌有、有女娲庙,甚灵验,可保得孕者无、无灾患,我昨日前往祭、祭拜,故而推迟。”说着,他看向我们身后,笑意更深:“不期,竟遇着晋、晋侯。”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愣,燮面色无波,正向我们走来。
相互见过礼,虢子看着晋侯,笑呵呵地对觪说:“太子有、有所不知,晋侯年、年初新婚,如今夫人有、有孕,昨日,他也往庙、庙中祭拜。”
心忽而沉沉一坠,我猛地抬眼看燮。他也看着我,夜色中,一双眼眸深不见底。
“晋杞同联姻于齐,还未向国君贺喜。”只听觪在旁边道。
燮泛起浅笑:“多谢太子。”
夜风拨开白日留下的余热,钻入颈间,丝丝地散发着沁凉。
又闲谈了几句,觪拉着我跟他们告辞。我看到自己机械地行礼,转身跟着觪离去,思想却停留在那双表情沉静的脸上。走了几步,猛地回头,燮仍站在原地看着我,走道一折,他的面容消失在墙后。
步子突然停下,耳边传来觪长长的叹气声。他放开我的手,注视着我:“姮,既已了断,又何苦不舍?”
我望着他,良久,牵起一丝苦笑:“阿兄,我并非不舍,只是心仍会痛罢了。”
觪瞅我,好一会,轻声道:“稚子。”说完,转身继续拉我往前。
今天的一切都不平凡,积聚了太多劳累和思考,我洗漱一番后,在榻上沾枕即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寺人衿急急地唤醒:“……君主,夷人又来了。”
我闻言,一个激灵坐起,赶紧穿上衣服出门。
邑中重又变得纷纷扰扰,火把照得明亮,四处可见拿着武器奔走的人。
我登上城墙,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无数火把在黑夜中晃动,将半边天映得红亮,东夷人不知从何出现的,人数比白天要多出许多倍,将滨邑团团围住,叫嚣着,向前面涌来。
惊变(中)
我匆匆地从城墙下来,赶到堂上。只见这里已是灯火通明,包括燮和虢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来了,人人面色凝重。
从觪的口里,我得知,刚才这里派了使者去跟东夷人谈判,想澄清谣言,并承诺将邑中的粮食分给他们,让他们退走。东夷人却不信,认为滨邑要拖延时间等待援军,把使者杀了。
事态变得更加严峻。
我在卫佼身边坐下,听众人讨论。
“不知邑中现有人数多少?”燮问。
邑君道:“邑内两百余人,而邑外夷人约两千,近十倍于我。”
“夷人将攻邑,须尽早求援。” 觪皱眉道。
“天子大蒐,”邑君语气忧虑:“各国所余戍师不多,周边诸邑也只有乡人,夷人势重,恐无以解围。”
“邑君勿虑,”虢子开口道:“白日杀退夷、夷人之后,我曾遣使者将、将此事报知成周。”
“哦?”众人又惊又喜,神色缓下。
“不过,“燮道:“若得成周来援固然大善,只是往返至少两日,只怕赶不及。”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默然,眉头重又蹙起。我看着他们,只觉手上,卫佼的指尖冰凉。
“可、可往虢。”虢子道。众人一讶,只听他说:“滨邑快马过、过河,至虢不过两、两个时辰,可调来一、一千精良之士,此围可解。”
众人互视,目光颇有可行之意。
“只是,”虢子面露难色:“如今邑、邑内人少,遣大队人、人马突围,只怕不、不足守城。”
“突围无虑。“燮沉吟片刻,说:“夷人虽众,却不过流民,以车骑冲杀突围并非难事,我手下部众皆久经征战之人,可担此任。”
问题似乎都可以解决了,看到希望,众人精神一振,纷纷颔首。又商议好行事步骤,大家各自散去,分头准备。
“姮,”堂前,卫佼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问:“他们真能冲出去?”
我心里也没底,不禁望向身旁的觪。
“夫人安心,”觪看着卫佼,温声道:“晋国与戎狄对抗多年,其能绝非虚名,而晋侯所决之事,也定有万全把握。”
卫佼思索着,缓缓点了点头。
季夏的夜风夹着丝丝凉意,夜空中星斗寥寥,除了火把的光亮,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邑外的原野中有鼓声传来,低低地闷响。东夷人没有进攻,像是在酝酿什么,气氛隐隐地令人不安。
正门火光照耀,邑宰领着一众身强体健的乡人在城墙上击鼓鸣角,响声喧天,像在回应东夷人的挑衅。此时,一处光线黯淡的小门打开了,一乘车领着燮挑选的十几人连同报信的使者,趁夷人的视线被正门吸引之际,骑马从一处悄然打开的侧门迅速奔向邑外。
极目处,白日里的山峦全都遮在了夜幕之中,丝毫看不到轮廓。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人的身影融入茫茫夜色之中,马蹄声不甚分明。身旁,卫佼和夫人注目着前方,不掩紧张之色。觪和邑君虢子他们站在一起,火光淡淡地映在他的侧脸上,微微绷起。
火把噼啪地细响,谁也没有说话,只觉正门那边的鼓角声尤为响亮。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燮领着几个侍从走上城墙。微光下,他神色沉着,清俊的脸上不见一丝疲态。
“国君,”邑君忙上前行礼:“使者……”
话没说完,远方忽然有呐喊传来。望去,只见夷人的火光似乎被什么扰动着,隐隐可以听到兵器的撞击之声。
“突围已惊动夷人,”燮话语冷静:“稍后必加紧攻来,我等须全力守城。”
邑君颔首道:“此言甚是。”他当即命人将城墙上的火把都点亮,严加巡守。又让侍从将我们几个女子送回宅中。
“阿兄,”我走上前,问觪:“如今我等便守城待援?”
他点点头:“然也。”
我疑惑地说:“以滨邑两百敌夷人两千?”
此言一出,旁人纷纷将目光投来。
“不必担心,”燮站在觪身旁看着我,开口道:“滨邑兵强城固,又兼水粮充足,夷人虽众,却器钝而无粮,消耗之下,必不能得手。”
我说:“正是无粮,夷人虽流散之众,必拼死攻来,而使者往虢引来援师,至少须五个时辰。我二百余人,可抵得住五个时辰?”
众人脸色微变。
“姮!”觪皱眉,将我拉到一旁,低声责道:“大战在即,何出此不利之言!”
我刚要反驳,突然,邑外又响起了夷人的鼓声,像白天一样,一声一声沉沉地响,夷人和着节奏呼喝,点点火光随着声浪汇集,开始向正门涌去。
众人皆是一惊,便要往城门。我大声地对他们说:“姮有一策,可拖住夷人攻势。”
邑君顿住,回头看我:“公女请讲。”
我走到他面前,问:“不知邑外夷人多来自何部?”
邑君说:“大多来自故蒲姑及奄诸部。”
我又问:“城中有粮多少?”
邑君一讶,说:“历年积累,存下三十余石。”
觪疑惑地看我:“姮莫非要将邑中之粮交与夷众?”
我点头:“正是。夷人此来,不过以为邑中有大批粮草,邑君可遣使者告知夷人,说天子确在邑中存粮,邑君不欲流血相争,愿全数交出。”
“这如何使得?”邑君诧然:“我等往何处拿出这许多粮草?”
我笑了笑:“无妨。邑君只使人去见蒲姑或奄其中之一,说将天子之粮全交与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
燮却看着我,深邃的目光微微闪动:“以粮为饵,以夷制夷?”
“正是。”我说:“若要为信,则让使者带去二十石足矣。”
觪沉吟片刻,道:“如此一来,夷人生隙,即使不起内讧也要所争执,势必拖延时辰,而我等则养精蓄锐,等候援师。”
虢子点头,拊掌道:“妙哉!”
邑君了然,思考了一会,颔首道:“便如公女所言。只是,”他眉头锁起:“使者甚为紧要,非沉着机智之人,人选须慎重商权。”
“无须劳烦。”一个声音蓦地响起。我望去,只见说话的是燮,他看着我,双眸在火焰的映照中扑闪:“此事我去便可。”
乡人把城门后面的木头一根根卸下,放到一旁。门后,驷马拉着戎车,静静等待。燮站在车上,衣冠俨然,车左车右分立两旁,手执武器,身形稳健如山。
我定定地看着燮,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淡定,似乎无所畏惧。我考虑这计策的时候,曾想过其中的凶险,使者一不小心就会送命。没想到,最后竟是燮来担当。
邑君等人上前送行,燮与他们相答,目光一转,忽然落到了我这里。
我与他对视着,稍顷,迈步走到他车前。
燮注视着我,目光清亮。
我看着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什么也组织不起来,只有惴惴的心跳。我轻轻吸一口气,牵起嘴角笑了笑:“如遇不顺,安全回来要紧。”
燮微微一愣,片刻,浮起微笑,平静地说:“好。”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发出低哑的声音,有风从邑外灌进来,带着些火熏的味道。
御人扬鞭一响,戎车向前驰去,后面跟着牛拉的粮车,几十名徙兵整齐地奔跑在旁边护卫。
待他们离开,乡人重又将门阖起,顶上木头。我怔忡片刻,转身向城头奔去,一直冲到城墙边上,紧盯着那开向东夷人的队伍。
心从未悬得像现在这样高,感觉好像下一刻就会摔得碎裂。
脑海中不断地设想东夷人那边将出现的场景。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分析,东夷人想要的是粮食,燮带去的消息正好成全了他们,所以他不会有事……有那么一刹那,我的胸中满是懊悔,沮丧地自责,为什么要出那样的主意?为什么不阻止他……
一只手落在肩上,觪看着我,安慰道:“姮,这些事晋侯经历多了,无须担心。”
我默然,点点头,继续将目光追逐那抹身影,任着心不停地地突撞,一言不发。
觪的预见总是对的。
半个时辰不到,燮回来了,粮车上空空如也。邑君及众人大喜,围上前向他揖礼:“国君辛劳!”
“幸不辱命。”燮淡笑着从戎车上下来。
我快步地走近前去,睁大眼睛地看,只见他身上毫发无伤,顷刻间,心终于松下来。自己刚才的刚才的担忧已经上升到了恐惧,现在才敢思考,如果燮真出了什么事,自己会怎么样……长长地舒下一口气,我禁不住笑意盈盈。
燮与众人见过礼,将眼睛朝旁边扫了扫,看到我,一顿。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温和,唇边噙起深深的笑容。
我望着他,却是一怔。
分手之后,他第一次这般对我笑。正如那时在雒水边,明月浅照,呢喃如柔风般萦绕在耳边……经历了一番曲折的心路,如今再见,只觉熟悉依旧,仍然像月华般美好……
城墙上邑宰来报,东夷人往回撤去了。众人一听,又是大喜。
“此番若得脱、脱险,当为国君及公、公女之功!”虢子笑道。
“正是。”邑君赞道:“晋侯为武王之孙、齐侯之婿,而公女为大禹之后、梓伯之妇,皆当世之嘉人也!”
笑意在脸上微微凝住。
众人在旁边说着笑着,“齐侯之婿”,“梓伯之妇”,赞美之词不绝于耳,只觉响亮得异常。朝燮看去,他也看着我,脸上仍在淡笑,眼眸却似深沉无底。
我垂下眼帘,道:“晋侯才智出众,姮不敢居功。”
燮没有说话。
“公女过谦。”好一会,只听他淡淡地说道。
惊变(下)
东夷人退回之后,再也没有听到他们击鼓呼喝,却吵吵嚷嚷的,似乎热闹得很。
计策奏效,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一边继续密切地监视东夷人动向,一边安排邑中众人轮换休息。
然而,事情也并没有就这样轻松地过去。
将要天亮的时候,我在瞌睡中被人叫醒,说是东夷人开始攻城了。
我一惊,忙跑去看。
邑中已是纷乱一片,询问之下,我得知,周边的乡邑派了乡人来救援,东夷人再次被惊动,于是不再拖后,立即开始了攻城。
城头上,只见箭矢如蝗,雨点般地砸下,东夷人朝城墙涌来,喧嚣声震天。在箭雨的掩护下,他们将长长的木杆架到城头,不断地向上攀爬;又有许多人抬着粗重的树干,猛力地撞击城门,想把它捶开。
城墙上的兵士举着简易的盾牌,一次次地把架上来的木杆掀翻,与爬上来的东夷人拼杀。城门处,乡人们将所有的农具都集中了起来,死死地抵在门上。为了得到木材,人们甚至将房顶也拆了下来,到处只剩光秃秃的墙。
有人来援,邑中的民众也是士气高涨。
所有的人都发动了起来,乡人中能下地做活的男子,都去了守城墙;剩下的老弱妇孺也帮着分担修补武器、传递消息等杂务,还有人顶着草垛到城墙边拾取夷人射来的箭矢;甚至卫佼和宅中的夫人侍婢们也没闲着,被我动员了去照看伤者。
除了粮食,东夷人的准备相当充足,人一拨一拨地换着攻城,不知疲倦一般。滨邑的城墙尚算结实,乡人和兵士人数虽少,但凭着城墙死守,又加上邑外来援的乡人不断袭击,东夷人的力量被分散了些,他们攻势虽猛,却很长时间都没有得到进展。
双方相持间,天不觉已经大亮,太阳渐渐升上了天空。
拼杀了两个时辰,邑外夷人的呼喝声还是一阵一阵的,丝毫没有减弱。
城墙上扶下来的伤员越来越多,包扎止血的布条也快用尽了。我看着草棚下满满的人,心中的担忧不断加剧,只盼援师快点到来。
旁边有人“啊”地叫了一声,我看去,只见卫佼蹲在地上在给一名头部受伤的乡人包扎,大概碰到了伤口,乡人痛呼出声。
卫佼忙停住,一脸歉意,对他说:“可是很疼?”
乡人脸上通红,小声说:“无事,有劳夫人。”
卫佼颔首,小心翼翼地给他包好,站起身。她遇到我的目光,愣了一下。
我走过去,看着她笑了笑:“佼可累了?”忙了许久,她手上和袖边被血渍弄脏了,鬓边的头发也稍有些凌乱。
卫佼微笑:“并不十分累。”说着,她望向天空,眉间浮起一丝忧色:“已是巳时了。”
“嗯。”我答应了一声。停了一会,我看看她,说:“援师很快就要来了。”
“然也。”卫佼牵起嘴角。
也许是心里都什么明白,话音落下,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我看向城头,热力融融的日头下,叫喊声仍盛,不断有箭矢在空中落下来,砸在头顶厚厚的茅草上。东夷人进攻之后,觪和燮便去了城墙上指挥,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姮可是担心太子?”过了一会,卫佼问道。我回头,只见她目光关切地看着我。
“嗯。”我说。
卫佼抿抿唇,轻声说:“太子是好人,又英武沉着,必无事。”
我一愣,道:“佼这么想?”
卫佼点头:“然。”
我笑笑,没有说话。要是觪听到,不知他感想如何……
突然,外面“轰”地传来一声巨响。
我和卫佼一惊,棚下众人面面相觑。
没多久,又是一声,像是什么又重又实地撞在一起。草棚似乎也微震了震,不远处,城墙上有夯土“哗”地掉落下来,邑君最小的儿子吓得在侍姆的怀中“哇”地大哭。
“城门!城门!”有人大声地叫喊。
我大惊,随众人去看,只见城门处,几十个人奋力地抵着,外面,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一下一下地猛叩。已经残破不堪的城门被撞得摇摇欲坠,连带着上面的土也纷纷落下,城头好像随时会崩塌下来。
人们死死地守住,甚至不少妇女也赶了来,齐力抵挡。
我奔上城头,顶着草垛往下面望去,顿时惊呆。
城门前,一段约两人才能合抱的巨木,由近百夷人抬着,吆喝着,往城门上撞,一下一下,城墙在脚底轻颤。
“当心!”身旁猛地一声大喝,未及反应,我突然被一股力量拉到雉堞下。
我惊魂未定,只见刚才站着的地方,一支石矢钉在地上,尾羽犹自颤动。
身旁,燮坐在地上,微喘着气,手紧紧地拽着我的臂膀,脸色铁青:“为何来此?!”
我刚要开口,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兴奋地高声喊起来:“援师!”
我和燮皆是一怔,赶紧从地上起来。
日光灼灼,从垛口望去,道路的尽头,十余乘兵车正驰来,后面,尘土漫起,跟着长长的徙兵队伍,干戈密密麻麻。
城墙上的人都欢呼起来。
邑外,东夷人一阵忙乱,他们停止了进攻,鼓声大作,掉转矛头,对向车兵的方向。
队伍快速地前来,临到阵前时,领头车上一声鼓响,车兵忽然分作几队,往不同的方向冲入夷人之中。
我望着眼前的战场,眼睛一瞬不离。
主车上,鼓声厚实宏亮,几队车兵在它的指挥下,不断地变换,左冲右突,将东夷人的阵列分割开来。
东夷人似乎一下乱了套,金石铮铮相撞,兵车所过之处,哀号遍起,血色一片。
冲杀一阵之后,东夷人再也抵抗不住,鼓声停息,纷纷丢下武器向后奔逃。
喊杀声起,原野那边,几百乡人挡住了去路,主车上鼓声大作,徙兵们也赶了上去,东夷人哭喊着,到处是伏地乞降的人。
眼见得胜已是定局,邑内的人们欢声雷动。留下清理战场的人,几队车兵重新又汇集作一处,在主车的引领下朝邑中开来。城门被缓缓打开,乡人和兵士们把东夷人留下的巨木搬走,让出道路。
我看向主车上那几人。御者身后,甲首持弓,参乘执戈,一人白衣皮弁,身形挺拔颀长,傲然地站在他们之间。
尘雾在阳光下渐渐散去,待那人的轮廓在眼前清晰起来,我愣住——那是姬舆。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再看,姬舆的面容更加真切地映入眼帘。
我睁大眼睛,他不是在成周吗?怎么会站在虢国的兵车上?
转头,不期然地对上燮的眼睛,他注视着我,目光中似有情绪,却一语不发。
我怔住。
人们高兴地到城下去迎接援师,纷纷从我们身旁跑过。
燮的手仍然握在我的臂上,他看了看,缓缓松开。
“下去看吧。”他说。
我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刚转身要走,脚下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磬响。我低头看去,却见丘给我装玉的小口袋不知什么时候跌了出来,正在脚下。
我忙将它拾起,拍干净,打开检查一遍,发现玉韘和别的小玩意都在,却独独不见了凤形佩。再往地上看去,我愣了愣,燮正弯腰从走道上捡起一个小小的包裹,表面被人踩得脏兮兮的,正是凤形佩。
心中一惊,我把它拿过来,小心地打开。
绢帕中,莹玉洁白,凤形佩光泽华美,已经断作了两半。
我呆呆地看着掌中的碎片,一动不动。
一双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将两片玉轻轻拿起,燮看着凤形佩,将它拼合。凤形佩似乎又便成了一个整体,看不到一丝裂缝,两半玉色却各不相同,似在隐隐地提示着断口的存在。
燮的手松开,凤形佩重又分为两半。
一切都过往不复。
眼睛麻麻地酸涩,我抬头望着燮,他的双眸深邃,嘴唇紧抿着。那面容忽而模糊起来,只余眉间的一抹痛色沉入心间。
“姮!”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去,觪向我快步走来。
见到燮,他愣了愣,见礼道:“晋侯。”
“太子。”燮还礼。
“姮,”他看向我,说:“随为兄到城下。”语气中不掩兴奋。
我望向燮,他神色已经回复镇定,默默地注视着我。
“叨扰晋侯。” 觪向燮略一欠身,拉着我向后走,步子极快,我踉跄了几下。
走下阶梯时,我向后望去,那抹身影仍定定地站在原处,突然,台阶一挡,消失不见了。
河伯
城下,邑中的人聚集在道路两旁,翘首望着前来的队伍,兴奋地议论不已。
觪拉着我走到人群前面,和邑君等人站在一起。
驷马拉着兵车辚辚地走来,在城门下停住。邑君快步上前,向主车深深一礼,高声道:“虎臣亲自前来,敝邑幸哉!”
姬舆从车上下来,还礼道:“邑君。”礼毕,他抬起头,目光在周围略略一扫,看到觪身边的我,停住,眉头似乎瞬间展开了许多。
我望着他,站着没有动。
觪和虢子也上前,姬舆移开目光,与他们见礼。
“我等接到符信即星夜来援,于岔口遇到虎臣,又在野中遇到众乡人,遂商定下方略,虎臣在前为帅,引我等拼杀。”一名虢国大夫向虢子解释道。
“原、原来如此。”虢子了然,笑道。
“如何不见晋侯?”邑君突然问道。
姬舆正同虢子相谈,听到这话,讶异地一愣。
众人诧然,也纷纷环视四周,却不见燮的影子。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城墙上望去,却只能看到边上的雉堞。我默然,转回目光的刹那,却触到姬舆正正投来的视线,不由怔住。
“晋侯来了!”这时,有人欢喜地喊道。
人群分开了一条道,只见燮面色沉静,正从后面走来。
邑君笑道:“方才不见国君,我等一阵好找。”
燮浅笑:“我方才在城头观望俘敌,故而迟来。”说着,他看向姬舆,缓缓一揖道:“虎臣。”
姬舆看着他,面色无波,片刻,淡声还礼:“国君。”
众人喜意盈盈。
虢子提出要去察看获俘的情况,燮同意,与他一道往战场上去了。邑君等人则邀请来援众人到邑内休息,簇拥着往里走去。
忙了一个昼夜,所有人都疲累不堪,却依然笑容满面。邑中无法准备盛筵,邑君就让人把剩下的粮食全拿出来煮粥,让赶了一夜路的援师兵士充饥。
等待之际,众人热情不减,又围着讨论起刚才的战况,好不热闹。
我和妇女们在一起,远远地听到人们的声音。
忽然,我发觉卫佼和众妇都在看着我笑,神色暧昧。
我不解。
“姮,”卫佼一脸神秘地走近前,看着我,低声问:“虎臣此来可是专为寻你?”
我讶然。
看向那边,人们的谈话依旧热烈,姬舆似乎被团团围在中间。
我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姮!”没多久,我听到觪在叫我,望去,却见他带着姬舆向这里走来。
一阵嘻笑声忽然响起,妇女们看着我,纷纷掩口笑着走开了。
“姮,”觪走到我面前,表情认真无比:“子熙欲饮水解渴,你带他去寻处井。”不等我回答,他回头对姬舆说他还有事,便扔下我们自顾地走了。
原地登时只剩下两人。
明明旁边就有井……我盯着觪悠然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恨。
转回目光,抬眼,姬舆注视着我,眸色深黝。
我抿抿唇,问:“渴了?”
“嗯。”片刻,姬舆轻轻点头。
我转身,领他朝水井走去。我拿起井架上的桶,刚要往前,却被姬舆拉住。
“我来。”他说,从我手里拿过桶,站上井架,握住草绳将桶抛入井中。
桶在井底“扑通”一声沉响,停顿一会,姬舆弯腰,一把一把地将草绳拉起来,将桶放在井架上,清水满满地盛在桶中,不停地漾。
姬舆从井架上下来,四周望了望,像在找什么。我发现这里没有水瓢,便走上前,把双手放在桶边,望向他。
他愣了愣,稍顷,俯下身去,在桶下伸出手。
我将桶慢慢倾斜,水缓缓地倒了下来。姬舆将手洗净,捧起水喝了几口,又接了一把往脸上泼。
“哗”地一声,水花飞溅,在他的眉毛和鬓间涟涟滴下。他站起身,水珠顺着脸颊滚落,濡湿了衣领。
姬舆用手将脸上的水抹去,又拿起水桶重新放入井中。
“我以为你大蒐之后才来。”我说。
姬舆的手微微一停,抬眼看看我,继续打水,道:“彀父传书与我,上面只说你二人如今在滨邑。我不知归期是何时,便赶来了,不想途中遇到了虢子援师。”
“如此。”我点点头。
成周到滨邑要骑马整整跑上一天呢……我的心里像是塞着些道不明的东西。
觪那家伙……
姬舆没有接话,专注地拉着草绳,桶撞在井壁上,闷闷地响。
不远处一阵喧哗,有人吆喝吃食做好了。我想了想,走过去,从送食的妇人手中接过一只陶罐,倒出满满一盂粥,端回去。
井边,姬舆看我捧着陶盂,抹了一把面上的水,满是讶色。
“饿了吧?”我把陶盂递给他。
姬舆看着我,阳光下,他的眉毛上仍聚着晶莹的水滴,似乎映得双眸也柔和明亮起来。
“嗯。”他应道,接过陶盂,在井沿坐下。
粥还很烫,姬舆低头,往盂中轻轻吹气。我看见他的额角上,水珠渐渐聚拢,慢慢地往下滑去。
太阳在头顶晒得很。我突然觉得颊上痒痒的,摸了摸,原来是风吹下了一根散发。
姬舆喝了一口粥,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
他突然一愣,定定地看着我。
我怔了怔。
注目了一会,只见姬舆的唇角抿起,越来越深,像极了在憋笑。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脸。”姬舆指了指。
有东西?我将手往上面一抹,平平整整,什么没有。
姬舆却看着我,愈发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我莫名其妙,又往另一边脸上摸去,还是什么也没有。
姬舆竟笑得越来越厉害,双肩不停地颤动。
他将陶盂放到了一旁,起身走过来,把我的双手拉到眼前。
我愣住,那十指上,黑得跟涂了墨一样。这才想起刚才倒粥的时候,手放在了陶罐上,原本想回头就洗手的,却给忘了。
那脸……我想起了乡间跳大神的巫婆。
姬舆仍然在笑个不停。
我有些恼,瞪起双眼:“不许笑……”话音未落,自己却也“哧”地跟着笑了起来。
姬舆拉我走到井边,自己站上井架,打起满满一桶水。
我弯腰伸出手,姬舆将水缓缓倾在上面。洗净手,我又把脸洗了几遍,抬头起来,问他:“可还脏?”
姬舆笑着摇摇头。
我伸手抹去脸上的水。
姬舆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帕,凑近前来。
“别动。”他说,伸手扶住我的脑袋,将绢帕拭上我的脸。
他的动作很轻,绢帕在眼底经过,熟悉的嫣红隐隐掠去。他的脸近在咫尺,长睫下,目光专注而柔和。我望着姬舆,竟有些发怔。
“国君。”身旁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和姬舆皆一惊。往那边望去,却见燮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看着我们。
我不由地想往后退开些,姬舆却一把握住我的手,我丝毫动弹不得。
燮慢步踱来,走到我们面前。
“国君。”姬舆略一欠身、
“虎臣。”燮颔首。
姬舆看着他,面无表情:“国君来此,不知为何事。”
燮面色平静,目光微微扫过姬舆的手,说:“邑君备下些菜肴,邀我等共进。我从邑外归来,路过此处。”他看向姬舆:“虎臣何不同往?”
姬舆微有讶色,思索片刻,回头看我。他忽然凑近前,压低声音:“我去与众人共膳。”呼吸的热气阵阵地扑在我的脸上,话语间隐隐含着某种怪异的亲昵,双眼直直地看着我,目光不容抗拒。
我点点头。
姬舆唇角勾起,轻轻放开我的手臂,走向燮。
“国君请。”他施礼道。
燮淡笑:“虎臣请。”
两人没再说什么,往前方走去。
战场收拾完毕之后,援师中的一名大夫向虢子提起,他听说使者报信时,庶夫人得知虢子在滨邑被夷人所围,惊得摔了一下,早产了。
虢子大惊,问他庶夫人后来如何,那大夫却说不知,估计他们出发的时候,庶夫人还在生产。虢子焦急万分,立刻派人回国去看。
正坐立不安之时,虢国却派了使者来报,说庶夫人产下双生子,却因不足,只得一子存活,庶夫人昏迷不醒。
虢子当即决定返国一趟,只带着几名侍从,乘快马匆匆离开了滨邑。
觪得知这事,微微惊讶,却不慌不忙。
“姮,”他看着远方,眼睛微微眯起:“你我明日也往虢国可好?”
我看看他,说:“好。”
觪笑了笑,眼眸中深沉无波。
收拾一番之后,我终于回到了室中。从昨天早上起床以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我觉得自己是真的累了,倒头就睡。
昏天暗地地不知过了多久,我又被寺人衿吵醒。
“何事?”我不满地嘟哝道。
“君主,”寺人衿有些犹豫:“小人刚才见到晋侯,他说要去成周了,想见君主。”
我的睡意全消,坐起来:“晋侯?”
寺人衿点头:“晋侯说在城头等候君主。”
我赶紧穿衣梳洗,出门一看天,竟已是早晨了。
朝城头快步走去,刚登上城墙,一个身影就清晰地落入我的眼中。燮一身淡青常服,背对我站在雉堞前,似乎正看着邑外的原野。
似是听到响动,燮回过头来。见到我,他的表情毫不意外。
“姮。”燮微笑,脸庞在季夏的一片青黛中愈发俊逸。
我停了停,走上前去:“燮。”
在他身旁停下,我问:“你要往成周了?”
燮颔首:“然。”
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绢布裹成的小包,愣了愣,却是凤形佩。
燮把凤形佩递给我。
我接过,只见那外面的绢布洗干净了,看不出一点污渍。手轻捏了捏,心微微一沉,里面仍然是两半。
“我每在一个地方停下,都爱四处观景。”只听燮开口道。他看着我,笑了笑:“姮可记得雒水旁那老榆?”
我说:“记得。”
燮看着凤形佩,道:“我那时在渡口等待他们系船卸物,走到那老榆下观景,却拣着了这佩。”他微笑:“姮,你后来同我说‘缘’,事后我想了许久,觉得这真是缘。”
我望着他,苦涩地笑了笑。握着手中的凤形佩,缘吗……
“姮,”燮轻轻地说:“我一直在想,若当初你我不那般执拗,我应承了你,或你应承了我,今日将会如何?”
我怔住。
燮凝视着我,眸色沉郁而复杂。
会如何?
我望着他,问;“燮,若再回到当初,你可会应承我?”
燮看着我的眼睛,良久,唇边牵起一丝苦笑:“不会。”
我莞尔,低声道:“我也不会。”
燮笑了起来,目光中满是无奈。
他望向邑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罢了!”说完,看看天空,回头对我说:“天色不早,我还须赶往成周。”
我点头:“燮一路保重。”
他笑笑,深深地注视我片刻,转身离去。
城墙上剩下我孤伶伶的一个人。
风从原野上吹来,吹来耳边,呼呼地响。太阳开始慢慢地散发热力,附近有蝉开始一声一声地拖起长鸣。
我看看四周,只觉哪也不想去,走到城边,坐到雉堞下的阴影里。
凤形佩还在手中,我将绢布打开,碎玉原原本本,与昨天断裂时一摸一样。
喉咙里像卡了东西,眼睛涩涩的,却流不出一滴泪。
我把头埋在手臂间,额头抵在膝上,闭起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在面前停住了。抬头,瓦蓝的天幕下,勾勒出姬舆高高的轮廓。
“姮?”姬舆蹲下身来,看着我,讶异地问:“怎么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姬舆蹙起眉头,伸手探向我的面颊。突然看到我手中的碎玉,愣了愣。
“玉断了。”我说。
姬舆看着凤形佩,默然。
鼻间忽地一酸,泪水终于涌上眼眶,一发不可收拾。我深深地抽泣着,复又将头埋下:“断了……”
一双有力的臂膀环过我的周身,姬舆揽着我,手慢慢收紧,一言不发……
“此处往虢国,车马慢行不过一昼。”姬舆走在路上,看看身旁的我,继续说:“只是道路弯曲,途中多山石,树林茂密。”
觪笑道:“子熙可要是说野兽出没?”
姬舆莞尔:“若是野兽倒好,只是昨日大战,有些东夷人逃了去,只怕还在不远。”
觪不以为然:“子熙,我等与虢师同行,还惧区区几个东夷人?”
姬舆笑道:“自然不惧,只是还须当心些。”
周道就在不远处,明天就是周王的大蒐,姬舆要赶回成周,只能送我们到这里。
“子熙,我等今日就此别过。” 觪停住脚步,向他施礼道。
“彀父一路保重。”姬舆还礼。
觪瞅瞅我,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我和姬舆留在原地。视线在四周游弋了一会,我看向姬舆,他注视着我,唇边噙着微笑。
脸上有些绷绷的,不久前在城墙上,我大哭了一场,姬舆在旁边陪着我。我的手帕用完,他就把他的递了过来。
哭完以后,姬舆拉我走下城墙,看天还早,就带我去骑马。
两人在滨邑附近跑了一大圈,他不断给我讲要领,又说起些他过去驯马的趣事,回来的时候,我的心情竟舒畅了许多。
“我回去了。”我看着他,轻声道。
“嗯,”姬舆点头:“路上小心。”
我注目片刻,转身便要走。
“姮,”姬舆叫住我。
“嗯?”
他看着我,星眸中神采柔和,声音低沉有力:“好好等我。”
“好。”我笑了笑,朝车子走去。
虢国的道路,的确山高林茂。
我在车上抬头望去,参天大树随处可见,几乎可以将道路全都荫蔽起来,时而可见枝叶间窜跃过一只只的猕猴,鸟鸣阵阵,给闷热的夏日平添了不少活泼。
兵车在前面开着路,杞国众人则夹在在徙兵的队伍中间,很是安全。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我渐渐有些困乏了,倚在抱枕上打盹。没过多久,忽然,我听到前面传来隆隆的声响,如同万马奔过原野一般。
我探出头去,只见车队正在一个山腰上行走,下面波涛澎湃,正是黄河。天晴了半个月,河水不再是混浊的颜色,而是碧波一片,湍急的水流中,白色的浪花跳跃翻起,甚为壮观。
“若掉下去可是无救了。”寺人衿也凑过来看,睁大眼睛说。
我笑笑,往上面看去,这里地质变了,树木不多,处处是草坡和嶙峋的山石。如姬舆所言,这路确实险得很。
黄河的水声一路相伴,我听着,靠回抱枕上闭目养神。忽然,我觉得有些闷雷滚动般的声音夹在其中,睁开眼睛仔细听,又似乎没有了。
是错觉吗?
我继续闭眼,却觉得那声音却来越真切。
不对!我猛地坐起。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纷乱的喧闹,“夷人!”有人大声喊起来。
我掀开帘子,顿时睁大眼睛。粗壮的木断和石头从山上翻滚下来,砸向道路之中。人们躲闪着,不少人举弓,朝山上射去。
有两辆兵车被砸中了,马匹受到惊吓,不管不顾地向前猛冲。
“姮!”前面,觪躲闪着从车上下来,朝我大喊:“下车!下车!”
我跟寺人衿一起出去,刚要下地,却发现一块大石正正朝这里滚来,忙又退回车内。
“轰”地,石块重重地砸在御人的位置上,两匹马惊叫一声,突然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我们没稳住,一下倒在在车厢内。
“姮!”后面隐隐传来觪的惊呼。
马越跑越快,车内颠簸得几乎坐不起来。风猛烈地吹开帘子,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前面一片空旷,看不到脚下,只有蓝天碧水,是一个大转弯。马依旧不停地冲向前,突然,一根巨木滚下,撞在了马的腿上!
眼前的一切急速地颠倒起来,我和寺人衿尖叫着紧紧在抱在一起,闭上眼睛,只觉身体重重地磕在四周,撞得生疼,听到外面不断传来车厢碎裂解体地声音。
终于,“咚”地一声巨响之后,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急忙拉着寺人衿,在车厢没有完全浸没之前奋力逃了出去。
“君主!”大浪不断打来,寺人衿惊叫着,四肢在水里挣扎,眼见就要沉下去了。
我大惊,喘着粗气,眯起眼睛四下里看,一段残破的木辕在前面漂过,我忙一把拉住,递向寺人衿:“抓住!”
寺人衿抓住了木辕,浮出水面,紧紧地抱住。
浪不断地扑来,“划水!”我喊道,与寺人衿一起朝岸边游去,一点一点地靠近。
眼看就要离开湍流了,寺人衿看着我后面,惊恐地大叫:“君主!”
我回头,只见一辆兵车的残骸正打着转漂来,我忙加速划水,想让过去,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衣裳,被兵车带向了河心。
我奋力地想摆脱掉,却徒劳无功,又急忙想撕掉衣裳,这时,只听身后传来寺人衿的尖叫。未及回头,一个巨浪已经高高卷起,兵车往下一沉,我的眼前陷入无尽的黑暗……
伏里(上)
身体轻飘飘的,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姮。”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人,素白的衣服,面容美丽而慈祥。
“母亲!”我激动地上前,看到她,喉中却好像哽着什么东西一样,莫名的伤感。
母亲微笑地看着我,目中满是温柔。
我拉过她的手,却觉冰凉得很。
“姮要好自为之。”只听母亲轻轻地说,瞬间,我的双手间空空如也,母亲已经离开,越走越远。
“母亲!”我看着她消失在眼前,惊惶不已。
“姮。”这时,身后响起一个有力的声音,我回头,却见姬舆正走来。
他注视着我,目光熠熠,手里有东西,似是握着一把长弓,我眼前晃了晃,却看到那是一方绢帕,桃花点点。姬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话,听不真切。
“……等我。”最后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姬舆注视着我,脸渐渐没入周围的黑暗之中
“等等!”我忙追上前去。
那身影停住,却是一个后背。
“舆。”我唤道。他缓缓地转回头,竟是觪。
“阿兄!”我又惊又喜,上前拉住他,不知为什么,看到他安然无恙,我开心极了,感觉心里有好多话要说。
觪却一脸忧虑。
我突然发现他手里握着短剑,身上的衣服也脏破了,像守城时一般。
觪并未说话,转开目光朝身旁望去。我这才看到地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没有一丝生气。他身上脸上全都染红了,胸口穿了一个大洞,血汩汩地不停冒出来。我骇然,却阻止不住身体好奇地靠前。
分辨之下,只见那脸正是姬舆!
我失声尖叫起来……
意识突然清醒,我睁开眼睛,却觉得强光难耐,又立刻闭上。
浑身沉沉的无力,手软绵绵的握不住拳头。我动了动,身上酸酸的,有些地方隐隐地发疼。
耳边传来一个女声,嘀嘀咕咕的。
“什么?”我问道,试着睁开眼睛,。
女声又说了一句,好像是什么我听不懂的语言。
眼睛终于稍稍适应了光线,我眯着看去,一个女子正在面前,伸手向我的额头探来。她背着光,约摸梳着总角的样子,年纪似乎与我相差不大。
那手上长有些茧,并不细腻。在我额上摸了一阵,她好像笑了,转身走了出去。没多久,那女子复又进来,身后跟着一人,是名男子。
男子走到我跟前,蹲下,看着我。“醒了?”他问道,周语中带着很重的口音。
眼前渐渐清晰,男子肤色黧黑,髧发下,炯炯双目瞳白分明。他的旁边忽而凑过来一个脑袋,那女子也看着我,鹅蛋脸上,两颊红润。
我点点头:“嗯……”话音绊在喉间,含糊不清。
女子出去端了一匏水进来,递给我。
我支撑着起身,接过匏,含糊地对女子说了声:“有劳。”大口大口地将水喝了下去。身体似乎渴了很久了,饮饱了水,一阵舒畅。女子又拿来两块糗粮,我称谢受下,吃完以后,感觉又好转了些。
男子盯着我:“周人?”
我摇摇头:“杞人。”
“杞?”女子好奇地看我,用口音浓重的周语问男子:“杞在何方?”
男子没有答她,对我说:“三日前舟人丁在河中捞到你,彼时你昏迷不醒,便带至此处。”
我愣了愣。脑海中忽而忆起那心惊肉跳的场景——黄河边,滚落的木石、惊慌的人群,狂奔的马车,还有觪的喊叫……看看身上陌生的半旧葛衣,原来那都是三天之前的事了。
“舟人丁将你带来时,你浑身是水,我便给你换上了我的衣裳。”女子微笑着说。
我谢道:“多谢吾子。”
男子笑笑:“舟子说河中浪高水大,你虽昏去了,却死抱着一根大木,故而可救。”
我颔首。望望四周,只见这里光线昏暗,室中很简陋,四壁又矮又窄。不过,地面却很干净,角落还放着席和一张粗糙的木案。我往身下的床看去,似乎是土筑的,很矮,只离地面,底下垫着厚厚的禾草。
庆幸得救之余,我想到了觪,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必定很着急,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此地为何处?”我问他们。
“伏里,”男子站起身,慢悠悠地说:“伊水之源。”
伊水?我想了想,问:“不知距成周多远?”
“成周?”男子看着我:“甚远,伏里四周俱高山深林,无通途,只有舟楫,须两日不止。”
我点头,在床上朝他们一礼,道:“得二位救助,姮感激在心,如今我与家人失散,须尽快前往找寻,不知何处有舟。”
“舟?”男子说:“水流湍急,又兼须在舟中歇宿,除舟人丁每月往返一次,并无舟楫。”
我一怔,忙问:“现下舟人丁在何处?”
“水边。”女子说:“我听人说他正往舟上搬运野物。”
我一惊,赶紧从床上下来:“伊水在何方?”
女子诧异地看我:“北。”
没有鞋屦,我赤着脚便奔出去,足底和膝盖一阵发软,我连着磕绊了好几下。
好不容易奔到栈桥上,只见水色连天,一道舟影正消失在远方。
风夹着荡漾的水声,阵阵拂来,额角和发际丝丝地凉。我呆呆地望着天际,犹自地喘着粗气。
身后栈桥的木板咚咚地响,我回头,刚才室中的那一男一女也跟了来。
“不必惊忙,”男子嘴边抿着根草叶,眯眼看看水面的那边,又瞅瞅我,不紧不慢地说:“待收黍之时,舟人丁便将返转……”
“里中果真无舟了?”我不甘心地问。
男子看我一眼,似是不屑再答,转身往回走。
“若无舟,皮筏也可。”我忙补充道。
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皮筏?你可知要过伊水湍流须多少皮筏?又须扎上多久?还不如等舟人丁。”
我默然无语,回头再望,心头涌起阵阵的无助和怅然。
“丹!”男子在前面喊了一声,女子看看我,快步跟了上去。
我从没见过像伏里这样偏僻的地方。
它坐落在一小片原野之中,浓密的原始森林像大海一样淹没了四周的山头,条条溪流从大山上冲下来,汇作一处,汤汤伊水就从这里开始了旅程。
往回走的路上,我打听到身旁这两个人,男子叫辰,女子叫丹。
我问他们为何在这样的荒野之地落户。辰告诉我,他们祖上是亳的商人,商亡时,乘舟沿黄河逃到了伏。周坐稳了天下之后,伊水流域成为了王畿的一部分,伏也在其中。不过,伏实在太小了,又地处深山,周人觉得有商人来开荒也不错,便没有来收俘,而将他们编为一里,每年来纳贡赋了事。
原来是这样。我望着周围,只见这伏里中的人家并不多,只有十户上下。农田也很少,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补丁一样散落在绿油油的桑树间,夏末之际,庄稼已经长得金黄。突然,我望见田地和桑林下几湾清亮的沟渠,顿时怔住。
灰暗的心情登时明亮不少,我定定地望着那些沟渠,目光一瞬不移。
“你又叫什么?”忽然,我听到丹问。
我回头,答道:“我叫姮。”
“哦。”丹说着,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辰,”正当我讶异,丹转头对辰笑道:“你说白叟所说的那后妲己,可也这般好看?”
后妲己?我愕然。
“嗯?”辰也向我看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会,似乎想点头,忽而顿住,向丹皱眉道:“胡说什么?后妲己乃不祥之妇,怎可与人作比?”
丹嘟哝地应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看我。
我好奇地问他们:“白叟乃何人?”
辰瞥瞥我,慢悠悠地说:“白叟乃里中最有见识之人,我等周语都是他教的。”
我听了,微一沉吟,又问:“不知他年有几何?”
“几何?”辰和丹讶然对视,丹歪着脑袋,说:“当有六十。”
辰斜她一眼:“我出生他已五十,如今当有七十。”
“七十?”我吃了一惊。这个时代的人活到六十已经是少有,七十真可谓是寿星了。“可知白叟名氏来历?”我忙问。
辰奇怪地看我一眼,道:“不知。听我母亲说,他与我等先祖一道来伏,却从来无名无氏,其年未老时也只自称叟。现下来伏众人皆逝,只下剩他,须发尽白,我等皆称他白叟。”
“如此,”我颔首,笑笑,看着辰,指向桑下的水渠:“你说白叟乃此地最有见识之人,那渠可是他修的?”
“非也,”辰摇头:“那是亥修的。”
“亥?”我愣住:“亥是何人?”
“里中最有学识的呆子。”丹一脸不屑,带我走向面前低矮的茅屋。
我醒来时的屋子是辰的家。
与外界常见到的乡人居所一样,伏里的屋子也是在黄土中掘出半人高的地穴,再用木柱支起高高的茅草屋顶。
再次来到辰的家里,我遇到了他的母亲。
据丹说,辰的父亲几年前上山时被野兽袭击去世了,他跟母亲住在一起。辰的母亲身形稍胖,跟辰一样,肤色有些黑。或许是不懂周语的缘故,我与她见礼,她只略略朝我点了点头,没太多的表情。
辰的母亲看了看我,同辰和丹说起话来。我也不知他们在讨论的什么,没多久,只见辰走过来,对我道:“吾母说,你可与我二人住一处。”
不等我开口,丹也走过来,一脸不满地问辰:“里宰家也有空室,为何偏要她住你的居所?”
辰不以为然:“母亲说的,你去问她。”
丹瞪大了眼睛,脸微微泛红。
辰却不理她,转身出门,我似乎捕捉到他回头一瞬颊边隐隐的笑意。丹追出去,没多久,外面传来阵阵的劈柴声,还有些我听不懂的吵闹。
这房子比普通的要大些,里面用编得密密的竹篱隔成了三间,两旁是人的居室,正中一间有灶,可以做饭。我醒来时的房间是辰的,现在,我仍旧住在这里,辰搬出去,睡在灶房。
我站在辰的居室中,四处看看。这屋子收拾得相当干净,用火烤过的地面平整而光滑。这个
辰倒是个爱整洁的人。我心想。
忽然,我看到自己落水那日穿的衣服叠在墙角的席上,愣了愣,走过去。将它拿起展开,只见袖子和裳上都破了些口子,大概是在河里划的,不过都已经缝好了,针脚密密的。
看到袖子,我猛然想起里面收着的东西,不知……赶紧摸去,那口袋还在,却瘪瘪的。心一突,我忙将口袋拿出来。
口袋里面湿湿的,只装了一个小小的绢布包裹,是凤形佩。
伏里(中)
我吃了一惊,又翻了翻。
没错,口袋里仍然只有凤形佩,玉韘和别的小物件都不见了。我看着手里的口袋,呆怔片刻,转身走出屋外。
柴垛边,辰和丹还在吵闹,我朝他们走过去。二人看到我,突然止住口角,丹脸忽而变得更红,表情狐疑。我拿着口袋和凤形佩,急急地问他们:“可见过此囊中的其余物件?”
二人愣了愣,对视一眼,辰摇头:“不曾。”
“我也不曾,”丹瞅着口袋,语气稍稍生硬:“我替你换下湿衣之时,见到此囊在袖中,曾打开来看,里面只有那断佩。”
“如此……”我喃喃地说,心里一阵不定,像是揣着什么放不下来。
“失物了?”辰问。
我微微点头。
“何物?”
“一些小物件。”我说。
辰看向丹,若有所思。
丹一怔,随即瞪大眼睛:“不是我!”
辰瞥她:“未说是你。”说着,他转过头来,对我说:“舟人丁并非伏里中人。”
“嗯?”我懵然。
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去,拿起地上一段木柴,继续说:“伏里田土甚少,舟人丁每月来运山林野货出去易粮,伏里一年须给他绢三匹。”他看我一眼:“他从河伯手中救了你,总要收些东西。”
我愕然,问:“既如此,他为何单单留下这佩?”
辰瞅瞅我手中的凤形佩,又弓下腰去,头也不抬:“那断佩换得了什么。”说着,将木柴上放在桩上,用石斧斫了斫,用力一劈,木柴应声裂作两半。
看着那滚落在地上的木头,我沉默良久,轻轻地说:“其他东西倒无关紧要,只是其中有一玉韘,于我非同寻常。”
辰直起身,看着我:“舟人丁再来时,我同你问他便是。”
我默然。
辰的话不无道理。口袋是扎紧绑了结的,里面的东西不可能跑出来落到河里。而若是有人拿了,那人是谁,也只好等到舟人丁来才能问明白。
好一会,我慢慢地点点头,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心依然催得慌……
衣服浸在水中,渐渐湿透。
我挽着裳裾和袖子,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俯身把衣服搓起来。旁边不远处,丹和辰陪着辰的母亲收割白茅,搬回去修缮屋顶。
身处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还要待一个月,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无事可做。听丹说,当日从我身上换下的衣服没有清洗便拿去晾干了,便索性带衣服到河边,打算自己洗一遍。
微风徐徐送来,清澈的水波漾上脚面,水花在夕阳的光辉下跃起,透亮得晃眼。我看着在水中舒展的衣服和洁白的脚背,再转头望向远处,眼睛忽而被光照刺得眯起。只见伊水宽广的河面上,金光粼粼,郁郁的山峦和莹莹的蓝天都镀上了一层明媚的晖光。
我看着眼前的夕照,有些出神。心想,自己有多久没像这样欣赏风景了?
“你这般搓要搓到何时?”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回头,只见她正走来,手里拿着根杵。
丹在岸边停下步子,看看我手里的衣服,隔着水把杵递给我:“用这个才好。”
“多谢。”我说着,伸手去接,却够不着。
我放下衣服,站起身来,不料,脚边一滑,衣服随着水流漂走了。我惊叫一声,赶紧去追,一直淌到过膝的地方才将衣服捞起。这时,裳裾却散了下来,落到了水中,我又是一阵忙乱,七手八脚地收拾,赶紧回到岸上。
身上湿淋淋的,狼狈极了,那三人都在看着我笑。
我放下衣服,懊恼地拧起裳裾。
辰踱过来,啧啧地说:“洗衣都不会,你莫非真如白叟所言,是贵族?”
我停住,讶然地抬头看他:“白叟见过我?”
“自然见过。”辰说:“若非白叟识得些救命之术,你怎能这般快速好转?”
我沉吟片刻,道:“如此,我当登门道谢才是。”
“道谢?”辰的视线却落在我的衣服上,睨睨我:“白叟乃里中最长之人,能巫能卜,里宰都须敬他。你这般形貌,如何见得白叟?明日再去。”说罢,不再多言,回身走开。
辰没有食言,第二天用过大食后,他便带我去见白叟。
白叟的屋子在伏里的另一头,一路上,我们遇到了不少乡人,辰熟稔地和他们打招呼,他们答应着,目光却驻留在我身上,满是新鲜和惊奇。
沿小路绕过几处灌木丛和农田,辰指着不远的一间屋子说,那就是白叟的家。
我看着那房屋,外观与辰的家没什么两样,只是看上去要略小一些。路旁的大树下,一个年轻人正蹲在树荫中,手上拿着根枝桠,似乎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辰走上前去,像是叫了他的名字,年轻人抬起头,两人说起话来。
我走上前,只见那年轻人也是髧发,身形似乎比辰要单薄,脸称不上英俊,却比辰要白净许多。
看到一旁的我,年轻人似乎愣了愣,片刻,面上忽地泛起红晕。
我诧然。
辰却神色自若,转头对我说:“这是亥。”又对亥指着我说:“亥,这是姮。”
原来他就是那修伏里水渠的人,我对他一礼。
亥略一颔首,迅速地低下头去,继续在地上画。
“亥,”辰用周语问:“白叟可在室中?”
“在。”亥简洁地答道,没有抬头。
辰带着我朝屋子走去。行了几步,我回头,亥仍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眼盯着地面,像是还要画上很久。
“勿在意。”辰看着我,开口道:“亥自幼便是这般,与白叟住一处,总想着学问,不爱理睬人,却总是脸红,尤其是见到女子。”
“哦?”我好奇地说,这人倒是有趣。
辰笑了笑:“亥至今见到丹还说不出整话。”停顿片刻,他补充道:“他甚不喜我。”
“为何?”我问。
辰黧黑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他看中的女子全都爱我。”
我无语。
辰带我走到白叟的屋外,语气恭敬地往里面唤了一声,过了会,我听到有个苍老的声音应了。
“入内。”辰说,领我进去。
沿着几级低矮的土阶下到穴室中,只见光线从屋顶的几个小窟窿中透下,昏暗无比。一个瘦瘦的老者坐在正中席上,面容清癯,须发银白而稀疏。
“白叟。”辰行礼道。
“是辰啊。”白叟笑着招呼道:“来坐。”一口周语说得地道。
辰谢过,又说:“辰携落河女子来见白叟。”
白叟看向我,微笑:“可是这位?”
我上前行礼:“姮特来拜谢白叟救命之恩。”
白叟呵呵地笑起来:“叟不过略施看护,何恩之有?不谢不谢!”说着,要我们在旁边坐下歇息。
辰仰头看看屋顶,皱眉说:“屋顶又透了,须得再修缮一番。”
白叟说:“此屋居住日久,易漏也无怪。叟以为这正好采光,不忙修缮,待落雨时节再补不迟。”
辰点头。
“若说要紧,”白叟看着辰,咧嘴笑了笑:“叟那水缸倒是空了。”
辰一愣,马上应诺起身,乖乖地去墙角担水桶。
室中剩下我和白叟两人。
他看看我,笑容可掬,不慌不忙地说:“吾子是杞人?”
我点头,道:“然也。”
白叟感叹地说:“当年我离开牧时,杞早已失国,不想如今竟在此见到大禹后人。”
大禹后人?我想了想,问:“辰说白叟一眼便知我是贵族?”
白叟注视着我,微笑:“吾子衣裳虽简朴,却是上等做工。且,鬼方凤形佩,若非贵族,又怎能收于袖中?”
我惊讶地望着他:“白叟识得那凤形佩?”
“怎会不识?”白叟笑着说:“叟那时是牧的守藏史。”
守藏史?我惑然。
“吾子可否容我再看那佩?”白叟说。
我颔首,从袖中取出口袋,掏出凤形佩递给他。
白叟把绢布展开,看着断作两半的玉佩,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佩还有一龙形佩相合,当年,藏库宝物何止千万,天子却甚爱此双佩,叟每日必亲自查看。”白叟似乎沉入了回忆,语调平静:“后来,天子讨伐东夷,大胜而归,却耗尽了力气,周人也终于打来了。宫中和城中到处人心惶惶,天边突然冒出了浓烟,黑得蔽去了日头,所有人都说那是天邑商的大火,周人攻入了天邑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黯淡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
四周一阵沉默,我看着白叟,小心地说:“听白叟口音,周语甚为流利。”
白叟抬眼看我,浮起一丝苦笑:“我乃周人。”
我点头,却再也压制不住心中叫嚣的冲动。
“散父?”这两个字终于脱口而出,话音轻飘飘的,却足以让室中的人听清。
白叟猛地盯向我,一脸异色。
我与他对视着,心惴惴地跳。
好一会,白叟的表情渐渐缓下,浑浊的目光回复平和。他看着我,低低地说:“皆过往矣。”
果然!我禁不住心上的狂喜,笑意盈盈。
“既为周人,白叟为何离开?”我继续问。
白叟面色无波,垂目看着凤形佩,停了一会,道:“吾妇是商人,不愿为周所俘,我就同她携儿女逃离了牧。”
原来如此。我还想说下去,跟他谈杞国开渠的事,白叟却好像不愿再继续了,只将双眼定在凤形佩上。
不久,辰进来,说他把水缸盛满了。白叟又满面笑容,连声说甚好。
又寒暄了一会,大约是发觉白叟精神不太好,辰提出告辞。白叟没有挽留,将凤形佩还我,送我们出了门。
“白叟来伏里时只有他一人,家妇儿女都在路上逝去了。”路上,我向辰打听白叟的事,他如是说。
“逝去了?”我停住脚步,惊诧地说。
辰看我一眼:“我祖父曾说,白叟来时,浑身邋遢不堪,每日思念故人,泪流不止。里中的人都知晓此事,从不在他面前提起,他也未再娶妇。”
“那,亥呢?”我问。辰说他跟白叟住一处,他又会是什么人?
辰说:“亥是乡人从外面捡来的,白叟将他收养,并非亲生。”
问题都答清了,我却愕然怔住。
刚才那些话题正正戳到了白叟的痛处,怪不得他没跟我谈下去……
伏里(下)
黄昏之后,天色渐渐擦黑,太阳在大山那边留下的最后一抹橘红也渐渐没去。
伏里暮色中,蝉鸣依旧响亮,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炊烟味道。我独自坐在辰田里的草垛下,手里攥着凤形佩,脑中仍想着白叟的事。
在那小屋里,当白叟亲口承认他就是散父的时候,我兴奋了好一阵,觉得觪为之辛苦操劳的事终于能解决了。
可现在细想,我却一点把握也没有。
若没有辰后来的补充,我根本无从知道白叟的痛苦经历。他被帝辛召去牧之后发生过什么事,恐怕除了他,没人会知道。不过,他至今仍称帝辛“天子”、称朝歌“牧”、称殷“天邑商”,言谈间不掩敬意;而他虽是周人,却因为周人的攻伐失去了妻儿,从辰的描述上看,白叟对此痛苦颇深……若用感情来劝,实在没什么胜算。
当然,提到过去的时候,白叟的态度很是淡然,但与此同时,似乎名利宠辱于他而言也已经无所谓了。并且,白叟年纪已经七十有余,要说服他跟我出去,想想都觉得艰难无比……
我惆怅不已,长长地叹了口气,闷闷地躺倒在禾草中。
“姮!”忽然,隔着草垛,我听到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坐起来,答应了一声。没多久,丹的身影出现在草垛旁,光线微弱,只见她四处张望。
“丹。”我唤了一声,丹转头看到我,走了过来。
我往旁边让了让,她也在禾草上坐下。
“你一人在此作甚?”她问。
我继续躺下,说:“闲坐罢了。”看看她,问:“辰呢?”
丹从垛中抽出一根禾草,细细地掰开,道:“他母亲说要同他商量些事,让我出来了。”
“哦。”我说,没有再开口,将手中的凤形佩慢慢翻转把玩。月亮缺着口,在薄云中露出脸来,清浅的银辉中,凤形佩在指间泛着皎洁的光华。现在看着,它虽然已经断开,却仍然美丽。
丹“咦”了一声,凑过来看着凤形佩,说:“这断佩在月光下倒是好看。”
我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损毁了你也带在身上,这般不舍,可是紧要的人所赠?”停了一会,她问。
我怔了怔,浮起一丝苦笑:“差不多。”
“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想了想,道:“你已及笄许嫁,我猜那人就是你夫婿,可对?”
手微微僵住。
“不是。”我望着上方的明月,轻声说。
“不是?”丹的语气明显有些失望。
这时,远处飘来一阵乐音,我和丹俱是顿住,仔细听,像是笛子。
“是辰在吹篪。”丹说。
“辰?”我讶然,向辰的家望去,视线被一个个草垛挡着了,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到。
我看向丹,说:“想来他母亲的话说完了,你不过去?”
丹仍然靠在草垛上,手里绞着禾茎:“他吹篪不喜有人在旁。”
“哦。”我应道,不再说话。
凝神倾听,辰的技巧虽不算高,气却很足,旋律吹得有模有样,别有一番拙朴。只是,那篪声绵长缓慢,我总觉得那悠扬之中有些郁郁。
谁也没有出声,晚风悠悠地拂在脸上,一阵舒适的沁凉。
“姮。”许久,丹轻轻地开口道。
“嗯?”
她稍稍转过身来,对着我:“你夫婿是什么样的人?”
我愣住。
夜幕中星光满天,一个昂藏的身影似远似近,唯有明亮的双眸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之中。
“好好等我。”恍然间,像是有低低地话音在耳边萦绕。
我注视着穹空:“他为人率性,不爱说话,却总会为我着想,是个极好的人。”
“极好的人?”丹似在咀嚼我的话,稍顷,她肯定地点头:“姮觉得他好,定是很欢喜他。”
我笑了笑。
丹像是心情大好,从垛上满满地抱下一堆禾草,躺倒在上面,声音惬意:“姮勿忧,伏里虽小,你安心住上几日,说不定你夫婿会来接你。”
我诧然,疑惑地看她:“你怎知?”
“我想的。”丹说。
我一讪。
“你勿不信,”丹认真地说:“我幼时贪玩,曾追逐着雀鸟进了大山之中走不出来。那时,我虽又饿又冷,却知道辰一定会来找我,丝毫不着急,便爬到大树上等他,等了两日,他果然来救了我出去。”
我听了,淡淡一笑。
“辰倒是个能人。”我岔话道。
“那自然,”丹得意地说,坐起来,打开了话匣:“辰与我自幼相熟,他七岁已随长辈进山捕猎,农务力役,样样都行,人人都夸他是伏里最能干的男子。”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狡黠地笑道:“辰这样好,丹定是很欢喜他了?”
丹一愣,点点头,说:“欢喜。”
这下轮到我愣住,本想拿她之前的话来揶揄她,不料她竟大方地承认了。我笑起来,看着她头上的总角,好奇地问:“你二人还未定亲?”
“早定了。”丹说:“如今单等我十五及笄。”
“哦。”我说。看她身量挺高,原来还没到十五。
“只是,”她的声音弱了下来:“辰从不与我提起此事”
“那又何妨?”我说:“辰又不厌你,既已定下,还有何改?”
“你不知道,”丹叹了口气,声音微窘:“辰如今与我在一起时仍尽是玩闹,与幼时别无两样。里中女子中意他的颇多,她们每每寻来,辰也总是笑脸对人……姮,”她转向我,迷惑地问:“你夫婿可会这般?”
我讶然。
看着丹,没想到她也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丹,”我没有答她的问题,过了一会,说:“辰与你处惯了,突然要改也是不易。且,他也要与众人交游,别人又并无恶意,难道他还能冷着脸?辰对婚事心知肚明,又无排斥,你既知晓他为人,还当信任他才是。”
“嗯……”丹应道,话音仍有些闷。片刻,只听她又“哼“一声,说:“罢了,我便日日守着他到成婚,看谁敢抢。”
我哑然,轻笑起来。
当我又开始思索白叟的事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亥。
向辰打听,他说亥治理田土很有一套。他跟白叟学习了开渠之术,加上自己整日钻研,由他引灌的田地的桑林竟比白叟以前开的长势还好。
“就是人孤僻了些。”辰补充道。
我笑逐颜开,会开渠才是重点。
高兴之余,我决定先跟他套套近乎。
第二天一早,我在一块刚开出来的荒地上找到了亥。
他站在光秃秃的土地之中,手里拿着根木条,到处走到处划,时而停下,皱眉苦想,又继续走。
“亥。”我主动上前打招呼。
他看到我,突然停住。如辰所言,他的脸骤然地红起来,更甚于那日初见。
亥似乎很不知所措,嘴唇犹疑地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出来。
“姮。”我微笑着说。
“嗯……姮。”亥点了点头,立刻转身继续察看,我看到他的脖子也红了。
我没有跟上前,看看地上的小沟,问:“土中所划的可是渠?”
“然。”亥头也不回。
我望向四周,又问:“水从何来?”
亥一边划,一边抬手往远处指了指,回答依旧简洁:“山上。”
“引山泉灌溉?”我颔首,称赞道:“此法甚妙!”
亥似是一怔,回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脸上红光仍盛。他没说什么,再扭回头时,颊边的轮廓上却明显地挂起了笑容。
我又接着东一句西一句地问这问那,亥仍然工作着,有问必答。
渐渐地,我感到他的态度放开了些,话也慢慢变长了。
我不急着有什么进展,毕竟才认识,了解不深,要说动一个人离开故土不是容易的事。于是,跟亥聊了些科学性的话题之后,我收兵,礼貌地跟他行礼道别。
亥点头还礼,表情自然了许多。
待回到辰的家,我却听到辰和丹又在斗嘴了。
我问他们怎么了,辰气恼地说,丹刚才趁他的母亲不在,问他昨夜和母亲的内容。辰说没什么,她不用知道,丹说她想知道,辰还是不肯说,就这样,他们就争了起来。
我望天无语,这两个人……不管他们,回室中歇息。
没坐多久,辰和丹的吵闹声突然没了,屋外响起了辰母亲的声音,好像还有别人。
我出去,只见丹已经离开了,辰的母亲带回了一个干瘦的老妇。
见到我,辰的母亲面上一喜,拉着我走到老妇面前,对她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通。
老妇先是自己盯着我的脸,再上下地打量,然后,围着我走了一圈,又伸出干瘪的手,从我的腰摸到臀部。
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不解地看向旁边,辰的母亲笑眯眯的,辰却站在一旁,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老妇摸完了,对辰的母亲点头,说了一番话。
辰的母亲像是高兴极了,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块肉脯,递给老妇。两人笑着又说了一番,老妇拿着肉脯,满面春风地走了。
我一头雾水,望向辰:“那老妇是何人?”
辰看看我:“此地最好的接生妇。”
我疑惑地问:“她方才说什么?”
辰叹了口气:“说你能生儿子。”
我惊讶地看他,刚要开口,辰的母亲走过来,又拉起我的手,温和地对我说起了听不懂的话。
这时,辰沉下脸,走过来,将她拉进屋里,留下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越想越不对。
午后,丹和辰的母亲都不在,我堵住了辰。
“你母亲有何用意?”我直接了当地问。
辰瞅瞅我,也不遮掩:“你以为是何用意?”
我不解地看他:“我已许嫁,且不久便会离开。”
辰淡淡地说:“我母亲不管,族中人丁单薄,她只想我多子。”说着,他瞥我:“未见她方才好言好语地留你?”
我怔住。
想起那天在草垛下,丹曾问我婚后有何愿望。我想了想,说,婚后的愿望要婚后才知晓,如今只愿安稳度日便好。丹却笑,说:“我的愿望是要跟辰生许多许多的孩子。”
那时,我觉得她想法单纯,一笑而过,原来竟有这般渊源……
“辰,”沉吟片刻,我看着他:“你心里想着丹,对此事并不乐意,可对?”
屋中光线不好,只见辰一愣,黑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也爱多子和美人。”他将脑袋撇向一边,说着,走了出去。
这件事之后,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丹依旧来找辰,辰依旧跟她斗嘴,辰的母亲依旧天天对我笑,对我好了一倍不止。
我如常地过日子,正如对辰说的,舟人丁来的时候我就会走。
亥的那边我没有松懈,在荒地上聊过几回,我们的话题正慢慢深入。
他的性格的确很适合钻研。
聊到地理时,我心头一热,拿出自己知道的那点科普知识,告诉他,在大地上,最远的地方就是最近的地方,因为大地是圆的。
“圆的?”他惑然,想了想,望向头顶:“那天呢?”
“也是圆的,”我说:“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
他皱眉思索了良久,说:“不对。”
我问:“哪里不对?”
他说“既是圆的,你我怎能站稳?”
我笑道:“虽是圆的,却极宽极广,你我站立之处,不足其毫厘。”
他摇头,将手握拳,指着下面:“若行至此处,岂不跌下?”
我说:“地有力,如磁石般吸住,不会跌下。”
他睁大眼睛:“岂可受此倒挂之苦?”
我耐心地跟他说,天地间本无上无下,站在大地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正立。他似懂非懂,又问,磁力何来。我说,大地转动,磁力来自地心。
“会转?!”他看看脚下,一脸惊恐。接着,他眼中充满了求知的光采,不懈地追问怎么转,大地转了,云霞怎么办,太阳怎么办,月亮怎么办、星辰怎么办……当他问到鬼神怎么办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能力已经达到了尽头。长长呼吸一口气,我告诉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说法不知从哪里传来的。
亥表情有些失望,意犹未尽地点点头。
“亥是个呆子。”傍晚,我跟丹去水边洗衣,她不屑地说:“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不务农,不供役,只会问些莫名其妙的事,白叟却只由着他。”
我笑了笑,想起以前听到的话,天才总是孤独的。
“你知道什么?”在一旁割茅的辰将竹筐放下,抹了把汗,说:“也不想想经他开渠的田土多收了多少,你累上一年也不及他。”
丹红了脸,瞪他:“我知道什么,我知道那日接生妇去了你家,你还未同我说她去做甚!”
她的音量十足,辰却像没听到一样,昂着头,提起两筐茅草自顾地走了。
丹恼怒地抓起一件湿衣,用力地扔向辰。无奈太远,衣服没飞多少距离,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她微微喘着气,看着辰离去地背影,一瞬不移。
过了好一会,丹快步走过去,把地上的衣服拾回来。她把衣服扔在水里,重新在大石上坐下,拿其杵狠狠地捣起来。
水花高高地飞溅,打湿了她的衣裳和头发,丹却没察觉一般,只一个劲地敲打。
我看看她,无奈地说:“丹,你既都猜着了,又何苦追问。”
丹仍旧猛力地捣,没有说话。
好一阵,她的动作渐渐慢下,终于停住,闷闷地将杵丢放到一旁。
“我就是恨他当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同我说。”丹委屈地说,声音哽咽。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月末的一天,亥主动来找我了。
“姮,”他仍是红着脸,瞥瞥一脸好奇的辰和丹,对我说:“荒地上的沟渠划好了,我来邀你去看。”
丹睁大了眼睛:“亥,你这话说了好长!”
辰笑起来,亥的脸更红了,只将眼睛看着我。
我点头,微笑着答应道:“好,我同你去。”
亥满面欣喜,撇下那两人,带我离开了。
荒地上,只见小沟又细又长,一头接着远处的山林,一头沿着地势向下,接到原有的水渠中。
亥领我沿着沟的走向,指着一块略高的土地说:“此处稍贫瘠,引水之后可植黍。”快速地走了几步,又指向不远处一片低地:“那处则不同,平整之后,可植桑,定枝繁叶茂……”
他兴奋而详尽地解说了一番,领我走到一处坡顶,观望整片荒地。
我不禁满面笑容,想象着那条未开通的沟渠,自己几乎可以预想到这里将来生机勃勃的样子。
若眼前的荒地换作是杞国,不知觪该会多高兴!
“姮,”观望了一会,亥转头看我,踌躇片刻,道:“父亲说,你终将离开此处。”
我怔了怔,白叟?稍顷,点点头:“然。“
亥默然,他望向远方,好一会,问:“姮,外面是什么样?”
我微笑:“亥觉得是什么样?”
亥看看我,想了想,道:“我也不知。白叟说外面很大,有许许多多的人,数不清的房屋,可他却说这里更好。”
我看着他:“亥也觉得这里好?”
亥一笑:“未见识过外面又如何说得上?只是,你几日前告诉我那大地的说法,我越想越觉得有趣,虽是传言,在伏里却绝无可能听到。”他停了停,说;“外面不知还有多少我从未知晓的东西。”
我的呼吸几乎屏住:“亥,你若想看,舟人丁……”
未等我说完,亥却微笑着摇头:“姮,吾父年岁已高,我不能离开。”
话音落下,心中如同被泼了一桶凉水,原本满满的希望几乎浇灭。
我望着他,呆怔不动。
“亥,”我仍不死心,说:“若将来白叟……嗯,你……”心绪有些乱,话语竟结巴起来。
“那是将来的事,”亥看着我,轻声道:“无论多久,我定要出去看上一回。”
希望重燃,他言下之意,要等上些时日罢了。
心稍稍的安下,我略略颔首,转头望向前方,没再说什么。
当夜,我睡得很不安稳。
梦一个接一个,时而是觪,时而是亥,时而又变成杞国。
我站在城墙上,看到雍丘城外的田野中沟渠纵横,禾苗长的比人还高,快乐极了,飞快地跑去找觪。
忽然,身后一声巨响,城墙摇摇欲坠。我惊异地回头,只见城下已是火海一片,无数的东夷人抬着巨木往城墙上撞。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目中满是惊怒。
我正想过去,手上突然一紧,姬舆拽住我,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向后走去。我张了张口,想说话,突然,脚下一空,身体失足坠落……
我大惊地醒来。
四周暗暗的,自己仍在伏里,辰的家中。
是梦啊……我长长地舒下一口气,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定下心,我觉得口中干渴难耐,索性下床去找水。
轻轻地打开篾门,灶室中,凌晨微明的天光已经从外面透了进来。临时打起的草铺上,辰还在睡,水缸就在旁边。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心地移开水缸上的盖子。
正要舀水,忽然,辰发出一声梦呓:“丹。”
我顿住。
辰却没了动静,一副熟睡的样子。
我继续,用匏盛起水。
刚送到嘴边,只听辰又是一声:“丹。”比刚才大声得多。
水洒出一些,“哗”地落回了缸里。
辰突然醒来,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的我,似乎吃了一惊。
“饮水。”我说,接着,咕咕地将水喝完,放下匏,移回盖子,朝室中走去。
“且慢。”辰叫住我。
只见他脸上很是不自然,犹豫了一会,说:“你方才可曾听到什么?”
“方才?”我笑:“我听到你在梦中唤‘丹’。”
辰瞪大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不许告知她。”他压低声音,急急地说。
我仍是笑,不置可否:“看吧。”望向屋外,我打了个哈欠,又说:“天将旦,辰赶紧睡。”说着,不管他的表情,慢慢踱进了内室。
或许是之前没睡好,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是巳时光景了。
辰已经去田里了,他的母亲在屋前翻着薑苗的土。
我走到井边,打水漱漱口,又洗了把脸。仰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无底的深蓝中,太阳金灿灿的。
用过些粥食,我正收拾器具,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回头,只见辰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指着外面喘气:“舟……舟人丁!”
我一怔,心中突然一阵狂喜:“你说舟人丁回来了?!”
辰仍喘着气,点点头。
我立即放下手中的东西,迫不及待朝屋外奔去。
往伊水的路从未像今天这样长,我提着裳裾不停地跑,到岸边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乡人,望去,只见水波青碧浩瀚,一只大舟正缓缓靠岸。
我生怕它跑了一般,目不转睛注视,一直走到近前。
当望见舟首上的人时,我的眼睛突然定住,不敢相信地再看,渐渐睁大——蓝天下,姬舆的面容真实而清晰,深深映入我的眼帘。
相逢
我怔怔地望着舟首。
舟人撑出长竿,大舟慢慢地靠岸。只见姬舆将双眼紧紧地盯向人群,像在搜寻什么,不掩其中急切。
见到大舟,乡人们似乎很兴奋,推推攘攘地围观。我正要过去,却忽然被几个人一下挡在了面前。
我一惊,推了推,没推开,忙仰头踮起脚,姬舆的眼睛却望向了别处。
“舆!”我大声地喊,里中的小童在前面脆声笑闹着,将我的声音淹没。
心中不由地一阵焦躁,我一瞬不移地望着姬舆,急急地往前挤。
乡人走动,日头在上方忽明忽暗,没多久,身前出现一条缝隙。
我用力地探出去,姬舆的视线经过,霎时间,与我正正碰上。
周围的喧闹似乎消去,世界定格在相接的目光之中。
日头灿灿地打在颊上,忽而又被遮去,乡人推挤,我再次被挡在了后面。
突然,人群一阵惊呼。
未几,身前的人猛地被一双手往两边推开,阳光豁然炳焕。
姬舆喘着气出现在我面前,星眸中神采明亮,满是狂喜,脖颈处,喉结微微滚动。
他的样子消瘦了许多,眼圈有些发黑,眼睛里布满血丝,唇边的胡茬乌青一片。
我看着他,一时竟呆呆地没了动作。只觉喉头涩涩的,心底的情绪突然一齐涌起,辨不出是喜是悲,翻腾着上冲。嘴唇张了张,“舆”字被卡在生疼的嗓子里。
鼻头忽地一酸,眼前变得模糊一片。
周围人群又是一阵低呼,我的身体登时腾空而起。
姬舆紧紧地抱着我,脸贴着我的颊上,颈窝处传来熟悉的温热气息,带着难以抑制的粗重。
“姮,姮……”他的声音带着混浊的沙哑,不住地在我耳边低喃着。胸口下,那有力的心跳鼓鼓地透来,充满安定的实感。
泪水夺眶而出,我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哭了起来,双臂用力地环在他的脖子上。
良久,姬舆松开臂膀,将我放下来,片刻,又将手扳在我的臂上,紧张地将我上下地细看。
我仍哽咽着,摇头道:“无……无事……舆……我无事……”
姬舆这才缓下神色。他低头注视着我,眸中满是欣喜和释然,好一会,他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捋去我颊边湿贴的头发。
我望着他,抽着鼻子,嘴角慢慢地噙起笑容。
“姮……”这时,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望去,她满面通红地看着我和姬舆,辰也在,愣愣地站在她身后。
在往四周看看,乡人们也一直没有离去,驻足围观着,表情既羞赧又好奇。
我的脸上微有些发热,回头,姬舆正看着我,目色柔和。
“舆,”我拉起他的手,走到丹和辰的面前,对他说:“他们是救我的人。”
姬舆看向丹和辰,片刻,他放开我,向他们深深一揖:“蒙二位搭救吾妇,舆感激在怀。”
丹似乎吃了一惊,面上的红晕更深。
辰上前,瞥瞥丹,神色自若地还礼道:“不过举手之劳,吾……”
“吾子不必客气!”辰没说完,丹抢着说道。她红光满面,看看姬舆,又看看我,脸上笑吟吟的。
辰朝她瞪大了眼睛。
丹没管他,红着脸飞速瞅瞅姬舆,对我甜甜地笑:“姮,你夫君辛苦前来,先带他去歇息吧。”
我看向姬舆。
他也看着我,长睫下,双目神采柔和。
“舆,”我轻声说:“我带你去用膳可好?”
姬舆略一思索,微笑道:“好。”说完,他转身,走到大舟前,向留在上面的几人交代了些话。
那几人行礼答应。
我见那其中有一个黑壮的中年男子,身上的穿着与旁人不同,衣服要简陋许多。想了想,朝他们走过去。
姬舆见我来,面上一讶。我走到那男子面前,问他:“吾子可是舟人丁?”
男子一愣,揖道:“小人正是。”
我微笑,向他躬身一礼,道:“姮为吾子所救,此大恩必铭记于心。”
舟人丁面上突然窘迫起来,将腰弯得更低,支吾地说:“贵女……贵女乃河伯送来之人,小人岂敢居功。”
一只手臂伸过来将我拉起,姬舆看着面前几人,说:“时辰不早,尔等速去速归。”
舟人丁和几名从人应诺,纷纷转身登上大舟。
我见状讶然,问姬舆:“他们要往何处?”
姬舆看看我,说:“彀父等人还在四处寻你,当告知一声。”
我的心中一喜,忙问他:“我兄长在何处?”
姬舆抬手,轻轻地拾起我鬓边几丝乱发,绕到耳后,说:“你落水后,彀父一直从虢国一带往下游搜寻。”
是这样,我缓缓地点点头。觪估计得不错,当时若非舟人丁将我救起,我怕也是要被河水带往下游的。
我望向大舟,或许觪来了,白叟那边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心中不由地一片光明。我想了想,又问:“‘彀父等人’?舆,除了我兄长,还有谁?”
发上的手动作顿了顿,姬舆面色无波地转头,望向正准备启程的大舟。
“晋侯。”好一会,只听他淡淡地说。
我怔住。
姬舆没再说什么,牵起我的手向丹和辰走去。
“吾子这边来。”丹满面春风,转身引路。辰面无表情地看她,又瞟了姬舆一眼,不吭声地也往回走。
姬舆仍拉着我,跟在他们后面。身后传来小童们的欢叫,我望去,只见大舟慢慢地离开了岸边。
心里仍在想着他刚才的话。姬舆说出燮的那刻,我的心一突,不是不震动的。燮对我而言,至今意义非比寻常,我仍会时常地想起他和我们之间的事,只是,我已经不像过去那些样只觉得伤感和沧桑。或许是因为在滨邑送别时那番开诚布公的谈话,我们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的谅解,如今再听到燮,听到他为我做的事,心中虽然还会有些淡淡的伤感和纠结,更多的却是感激……
旁边的乡人相继地散去,不少女子频频地回眸,目光闪闪。
我看向姬舆,他正望着前方,近午的日光下,侧脸的轮廓深刻而俊美。手上,他稳稳地握着,指间带着些许粗糙,却温暖依旧。
似乎觉察到了我的视线,姬舆转过头来。
我微微地笑了笑,问他:“舆怎知我在伏里?”
姬舆看看我,没有说话,却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竟是落水后丢失的玉韘!
“我在成周听闻你落水之时,已过了一日,得信后当即赶往河边。”姬舆开口道:“与众人沿河寻找,从虢国一直搜到了庸,却许久未果。正着急,身边侍从同我说,他在市中见到有人兜售玉韘,与我自幼所佩那件极其相似。我随他去看,果然是此物,追问打探之下,终是寻到了舟人丁。”
我了然。虽然知道找到这里相当不容易,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番机缘和曲折。
这时,姬舆停下了脚步。他从我手中拿过玉韘,打开上面的绦绳,看向我,将它挂在我的脖子上。
我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玉韘,它圆润如故,在灼灼的太阳下,散发着青碧的光泽。
“姮,”姬舆的双手留在我的肩上,停顿片刻,说:“此次戴上,日后便不再取下了可好?”
太阳越发大了,晒得我不敢抬眼看。
我点点头:“好,不会再取下了。”
姬舆没有动,额上,他的呼吸很近,只觉热热的,分不清是阳光还是他的气息。
“姮!”丹和辰已经走了老远,她正朝我们招手。
姬舆将手放下,牵着我,继续大步往前走去。
到了辰的家,辰的母亲见到姬舆,愣了愣。听丹说姬舆是客人,想吃点东西,辰的母亲似乎很高兴,立刻到灶室端出粥食,盛给姬舆。
树荫下,姬舆一个人吃着,对面坐着我,还有丹和辰的母亲坐在两旁边看。
辰仍旧一言不发,瞅了众人一会,自顾地去垛旁劈柴。石斧斫着木柴,舂在大石上,闷闷地响。
半罐菜粥很快被姬舆吃光了。丹热情地问他要不要喝水,又和辰的母亲嘀咕了一会,辰的母亲进到屋里,没多久,拿了半盂的黍米出来淘。
姬舆起身,跟丹说他吃饱了,两人这才作罢。
我看姬舆一脸风尘仆仆,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脏了,想想,再有船来时,定是三四天以后的事,便问他:“舆,可要洗浴?”
姬舆点头:“好。”
我笑笑。
思索一下,虽时值夏日,姬舆却奔波劳碌了许久,还是洗温妥当。
打定主意,我走进灶室里,却发现烧水的是一个大陶瓮,要从井边担水来。望望外面的两个男子,姬舆累了许多天,体力有限,似乎辰来做比较好。
柴垛旁,丹在跟辰说着话,似乎很兴奋。辰却爱理不理的样子,不停地劈柴,看到我来,更是脸一拉,埋头干活。
我微讶,却还是走上前去,和气地对他说:“辰,替我担水到翁里可好?”
辰头也不抬:“我要斫柴。”
我微笑:“不耽误你,半瓮即可。”
辰仍旧头也不抬:“我要斫柴。”
我愣住。这人是怎么了?
丹在一旁皱眉看他:“帮帮又能如何?”
辰抬眼,朝她冷笑一声:“不能如何,我只会斫柴。”
“姮,”姬舆走过来,看看辰,对我说:“担水小事,不必劳烦他人。”
我颔首,疑惑地瞅了瞅辰,随他走向井边。
自己似乎真的想多了,只见姬舆打水提水,一会的功夫,大瓮就满了。辰的母亲帮着烧火,烈焰熊熊,水慢慢地热了起来。
烧好了水,新的问题又来了,我问姬舆有没有带衣服,他说没有。
这件事比较严重,还穿着脏衣服怎么行?
我硬着头皮,再度走向辰。
“辰,”我的语气比上次好了一倍不止:“借我衣衫可好?”
辰睨我一眼,擦了把汗:“无。”又继续劈柴。
“不须多好,”我说:“短褐与袴即可。”
“无。”辰说。
我看着他,深深地一了口气。转头,我对丹嫣然一笑:“丹,我有事同你说。”
丹一讶:“何事?”
我说:“今晨天未明之时……”
话才开始说,身边“呼”地一声风响,辰已经不见。稍顷,他手里拿着两件衣服从房里出来,满面通红地把衣服丢给我,恼道:“拿去拿去!”
我接过,笑着说:“多谢辰。”
丹仍问我:“你说今晨天未明之时,如何了?”
辰的脸上极不自然,威胁地瞪了我一眼,大声地对丹说:“还有什么?她做梦罢了,你听来做甚?!”
丹看向我。
我微笑:“是做梦,只是有趣得紧。”
丹这才疑惑地点头。
我转身离去,身后又传来丹质问的声音;“她做的什么梦?为何你知道?我为何不知?你就是什么不同我说……”
姬舆看看手中的粗葛衣物,又看看眼前用木板搭起的澡房。
我抿抿嘴唇,说:“舆,此处虽简陋,却收拾得极整洁,你万事将就。”
姬舆笑笑:“比这更简陋的我也用过。只是,”他看着我:“你与他们一样,也在此洗浴?”
我点头:“然。”
姬舆又看看不远处的茅屋,似乎迟疑了一下,又问:“你与那男子也共居一屋?”
我说:“然。”停了会,补充道:“舆,辰是好人,我等分室而居,他从无逾礼之举。”
姬舆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提起木桶进入澡房中,掩上柴扉。
待他洗完后出来,我看着他的样子,一愣,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辰的身量跟姬舆比起来,似乎差了一号。短褐穿在姬舆身上,贴贴的;袴也短了些,高出了踝上。
丹看到姬舆,却一下红了脸,看着他目不转睛,小声地对我叹道:“你夫婿真美男子也。”
我微讶,再看向姬舆。
仔细审视之下,那些衣物虽小了些,却不能说不合身,将他颀长结实的身形展露无遗。他的脸上也修整了一番,胡茬不见了,头发也重新束了一遍,看上去神采焕发。
姬舆发现了我在看,望了过来。
我笑了笑,走上前去正要开口,却听屋前的小路上传来一阵人声。
望去,只见几人正朝我们走来,其中一个身形短小的中年人,身着冠服,行至跟前,向姬舆一揖:“小臣里宰,恭迎虎臣。”
夏蝉
姬舆面上微微浮起一丝讶色,片刻,敛容还礼道:“里宰。”
我在一旁看着。这里宰我见过,常在里中各处巡视,辰和丹都曾将他指给我看,不过距离很远,只有个大概的印象。
里宰恭声道:“小臣见识浅鄙,若非有乡人曾见过虎臣,小臣险些失礼。”
姬舆道:“里宰过矣。舆寻吾妇而来,未曾告知,失礼在舆。”
两人客套了一番,里宰看看天,问:“不知虎臣今日有意留宿否?”
姬舆颔首:“须留宿几日。”
里宰又问:“不知可定下了住处?”
姬舆看看我,答道:“未曾定下。”
里宰道:“小臣舍中有一空室,为贱息所住。如今贱息外出未归,虎臣若不弃,可留宿。”
姬舆想了想,说:“多谢里宰好意,只是吾妇未有去处,未可定下。”
“姮可继续宿在我家。”这时,只见辰走了过来。他瞥瞥姬舆,说:“姮在此住了许久,无须更改。”
姬舆看着他,面色平静无波:“正是住了许久,吾妇多有打扰,再占室而居,实为不妥。”
“哦?”辰却勾起嘴角,看我一眼,不慌不忙地说:“君此言甚是,然,里中各家,唯里宰与我可腾出空室,不知君意欲如何?”
姬舆眉间微凝,正待开口,我旁边却响起一个声音:“姮可住我家。”
辰和姬舆皆是一愣。
丹看看他们,又看看我,似乎很高兴:“我那睡铺甚大,卧上两人还绰绰有余,姮与我一处好了。”
姬舆听了,神色缓下。
辰却瞪她:“你不是向来不爱与人共铺?”
丹不以为然,说:“我欢喜姮。”又瞅向辰,眨眨眼:“辰不是曾说灶室又脏又窄,你甚不喜?”
辰没了话,脸上阴晴不定。好一会,他看着她,冷冷地说:“随你。”表情僵硬地转身走了。
丹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怔怔的。
“多谢吾子。”姬舆走过来,向丹谢道。
丹看向他,脸红了起来,小声说:“虎、虎臣不必客气。”
事情定了下来,丹当下就带我去她的家。
我没有东西,要带走的衣服是丹的,姬舆帮我拿着。
辰的母亲知道了我是姬舆的未婚之妇,面上很失望,拉着我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话,语气满是惋惜。辰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跟他道别,他“嗯”了一声,也不理丹,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姮……”路上,丹犹疑地问我:“你说,辰可是怒了?”
“怒?”我问:“怒什么?”
丹撇撇嘴角:“我也不知,可他那神色,像是气我。”
我转头向辰的家望了一眼,思索片刻,笑了笑:“丹,无事,你只须还像过去那般时刻缠着他便可,缠得越紧他好得越快。”
丹愣住:“当真?”
我肯定地说:“当真。”
丹将信将疑,缓缓地点头。
丹的家比辰的要大一些,有两间茅屋。较大的一间有两室,住着丹和她的父母,另一间较小的住着她的哥嫂。见到丹领着邑宰和陌生人,她的父母很是惊讶。丹把事情跟他们说了一遍,他们没有反对,笑容满面地让丹带我进屋。
进到丹的室中,只见里面光线不大好,一张草铺的床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地方放着衣箱和草席。
“我自幼与二位姊姊住在一处,如今她二人出嫁,这小室便归了我。”丹说。
我了然,看看那床,这样大,睡三个人的确不是问题。
丹一屁股坐在床上,满脸惬意地看着我笑:“姮,你夫君可真是大好人。”
我看她一眼:“何以见得?”
丹却不答,一脸神秘。过了一会,她又说:“你二人虽未成婚,你夫君已却对人称你‘吾妇’,真好。”说完,努努嘴:“不似辰,旁人同他说起我二人婚事,他还总是笑。”
我笑了笑。
姬舆唤我“吾妇”的时候,我也惊讶了一下,不过,称呼罢了,自己也并不觉得反感,就没跟他说什么。不过,现在想起来,自己不得不又去思索那个长久以来的问题,自己对姬舆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不禁有些怔忡。一直以来,我向来觉得自己的感情走向是很容易弄清楚的。像燮,我就很肯定地知道我喜欢他,分手之后我也知道我无法放下他。可姬舆呢?我以前总说自己不讨厌他,愿意接受他,那现在呢?
心里软软的。的确,姬舆为我做过许多,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那种心情似乎又不是感动。刚才在伊水边重逢那一刻,自己竟全心全意地只想着他,看着他出现在面前,心似乎被化开了一样……
屋外有人大声地说了句话,丹应了一声,对我说:“我母亲要我们快些,勿使里宰久候。”
我颔首,随她出去。
只见丹的父母正陪着姬舆和邑宰站在树荫下。
见到我,姬舆走过来,问:“收拾好了?”
太阳火辣辣的,我点点头,想抬头看他,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别处。
这时,里宰满面笑容地请姬舆去他家,姬舆答应。丹的母亲要她去采桑,不能陪我,三人离开丹的家,沿小路走去。
里宰的家与丹的家隔着几片农田水渠相望,并没有多远。
相比之下,里宰的房舍虽然只有一间,却宽敞许多。姬舆的居室相当整洁,采光也很好,床褥案席收拾得井井有条。
在伏里可谓豪宅了。我心想着,看向姬舆,只见他目光四下地扫扫,似乎没什么特别感觉的样子。
“舍下粗鄙,虎臣勿怪。”里宰向姬舆行礼道。
姬舆还礼:“有劳里宰。”
里宰唯唯,稍顷,告退下去。
细枝编成的房门被轻轻掩起。我听到屋外的蝉唱得卖力,腔调拖得老长的一声之后,突然没了响动。
室内忽然静得不得了。
抬头,姬舆的目光正正投来。日光从屋顶上故意拨开的洞隙中斜斜落入,忽而映在姬舆的脸颊边上,明亮得晃眼。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细微的呼吸声起伏可闻,似藏着某种不可预知的微妙。
我稍稍移开眼睛,看看那在光束中飞舞的微尘,又望望四周,说:“这室中倒宽敞。”
“尚可。”姬舆答道,声音很轻。光影缓缓流动,我感到他正移步走来。
喉头有些干,我咽了咽,又看着地上:“也洁净。”
“然。”姬舆说。话音低低的,很近。我抬眼,光照被遮住,他已经走到近前。
咫尺处,他的胸膛和肩膀宽阔而厚实,占尽了视线。
我想再移开目光,眼睛却定定的。
忽然,一双手臂环上腰间,我被带入了那怀抱之中。
脸上贴在他的脖子上,跳动的脉搏清晰地传来。姬舆拥着我,没再进一步动作,只将拇指在我的颈后细细摩挲,耳边,他的呼吸绵长。
心渐渐的平静下来,我停顿了好一会,伸出手,慢慢地反搂住他。
颈后的手指顿住,两屋外,蝉又开始大叫起来。
姬舆放下手,双臂拢紧。我觉得有些汗腻,痒痒的,动了动,想调整一下位置。
似乎查觉到我的意图,姬舆的手臂松开了一些,空气沁进来,一边脸上丝丝地湿凉。正当我透下一口气,却发现姬舆不再放开了,一只手扳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抚上我的后脑。
热气带着些紊乱,阵阵喷在额上。
我愣住,眼前一暗,姬舆的唇已经触上了我的眼旁,停留一会,沿着脸颊向下探去。
心蹦得飞快,血液像被煮沸了般,一阵一阵地往脸上翻涌,我的知觉只剩下了无处不在的火热和那片柔韧的触感,手不由地抓紧他背上的衣衫。
姬舆却似一震,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起来,唇像在寻找什么一样不断往下。后脑和腰上的力量变得更大,将我紧紧地贴向他。
心跳快得像要弹出来一般,我感觉到唇边上移来的热气,缓缓闭上眼睛……
突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虎臣已歇息否?”
姬舆和我皆愣住。
环在身上的手仍是紧紧的,姬舆抬头,微喘着,染满红晕的面上带着些恼色,转向后面问道:“何事?”
“虎臣,”里宰隔着门道:“时下将入秋,拙妇恐虎臣受凉,特送一薄褥前来。”
姬舆没有说话,回头看向我,目光相接,脸上的潮红突然变得更深。
我也望着他,脸上辣辣的,烧得炙人。
姬舆眸中仍盛着灼热,闪过一丝不自然,将我轻轻放开。两人对视着,呼吸在熏热的空气中荡漾。
“里宰请。”稍顷,姬舆向门外道。
我摸摸脸,上面还是滚烫,便走去一处光线稍暗的地方。
未几,门打开,里宰领着一名抱着褥子的中年妇人走进来。妇人不会说周语,随里宰向姬舆行了见礼,便把褥子放在床上,整齐地叠好。
他们又与姬舆行礼,客套一番,很快出去了。
室内又是一阵寂静。
站立片刻,姬舆走向我。
我望着他,想起刚才被突然打断的那一幕,觉得有些尴尬,却又觉得滑稽,忍不住地想笑。
姬舆走到我的近前,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怔,慢慢地,他的唇边也浮起笑意。
两人静静相对,过了会,姬舆伸出双臂,再次搂过我。
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将我的脸稍稍抬起。姬舆眼眸半垂,深深地注视着我,指上的茧触在皮肤上,沙沙的微麻。
“姮……”他唤着我的名字,嗓音低低的,热气拂在鼻间。我定定地看着那渐渐俯来的脸,双手握在他的臂上,不觉地愈发用力。
温热的触感贴在唇上,柔韧而坚定。脸上的手移向了我的脑后,稳稳地固定住,姬舆越压越紧,带着些微的生涩,在我的双唇间细细地亲吻流连。呼吸的潮热交融在一起奇*shu$网收集整理,我的鼻中充满了他的气息,急促而霸道,像要把我熔化了一般;胸前,陌生心跳热烈而有力,鼓鼓地撞。
熏风从隙中淌入,我看到他额边有发丝在光照下轻舞。屋外,夏蝉依旧欢快地鸣叫,田间有乡人在相和而歌,声音悠悠地传来。
我闭上眼睛,将双手攀上他的脖子,缓缓收紧……
桑间
良久,姬舆才缓缓地松劲,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皮肤上阵阵地烧炙,姬舆面上红光如霞,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双眸中炽热仍盛。
我的手还勾在他的脖子上,看着他的脸再次俯近,眼帘慢慢垂下。预想中的触感没有落来,姬舆拥着我,将双唇在我的颊上流连。
屋外响起了人声,像是里宰正与几个乡人说着话,没多久,又消失了。
我抬头看向姬舆,他的眼睛很近,瞳边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心里忽而掠起涟漪,我抬手抚上他的眼睑,轻声道:“舆,先去歇息可好?”
姬舆注视着我,眉间满是柔色。他没有答话,低下头,将前额与我抵在一起。热烈的气息溢满了呼吸之中,他的鼻尖在我的脸上轻蹭,长睫扫在眼边,痒痒的。
我不禁笑起来,却没有停留,手架着他的肩头,微微用力撑开。
姬舆双手松松地扶在我的腰上,唇边噙着笑意。
午后的风丝丝吹入室中,我感到脖子上一凉,上衣似乎也汗透了,贴贴的。姬舆看着我,目光下移,似乎瞬间凝住了。
顺着那视线看去,我也是一怔。只见领口边上已经濡湿了,夏天的单衣轻薄,胸前的起伏勾勒得很明显。
我突然有些不自然起来,腰上的那双手好像变得滚烫,连带着脸上也更加烧了。我忽地伸手握住,把它们从腰间拿下。
这举动怎么看怎么突兀,我窘然,没有抬眼看姬舆,只觉心噔噔的蹦得飞速。“舆,你,嗯,你睡。”话出口也变得结巴了。
不等他回答,我匆匆转身,逃也似的打开门,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柔嫩的桑叶在指间翻转,我轻轻地摘下,放到篮子里。仰头望去,桑树层叠的叶片在阳光下透出莹绿的颜色,在风中颤动,珊珊可爱。
正移开视线,我发现一旁的丹在瞅着我,眼神奇怪。
我微讶:“怎么了?”
丹盯着我的脸:“姮,你从方才来寻我到现在,一直在笑。”
“笑?”我愣住,这才发觉自己的嘴角一直扬着。
“可是在里宰家遇着了什么好事?” 丹问。
脸上微微地烫起来,我抿抿嘴角,转过头去,继续采桑。
刚才室中的幕幕又回到眼前。紧箍的双臂,灼热的呼吸,柔软的唇……现下想起,心还在隐隐突跳。
无意间,我想起了一件事,刚才姬舆吻我的时候,是一直停在唇上的……“理论上,这的确也算接吻,但技术太初级……”小宁的话又在我耳边浮起。
初级吗?我有些发怔。
话说,当初跟燮一起的时候,他比我大八岁,早已经冠礼成年,并且又是国君。对于这样一个人,我觉得他了解男女之事是很正常的,那时想,他现在属于我就好。
而姬舆呢……
想到这里,我的脸不觉地又烧起来。
深深地吸口气,我想让脑子平静下来,望向枝头,专心地采桑。
日头在叶片的间隙中时而晃过。我眯起眼睛,想摘下头顶一簇鲜绿的嫩叶,发现够不着,又踮起脚,还是够不着。
正要放弃,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出,将那些叶片折了下来。我讶然转头,姬舆竟站在身后。
想什么来什么。我呆住,睁大眼睛望着他,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蹦了起来。
姬舆微笑,没有说话,将手中的桑叶递给我。他离得很近,我能感觉到阵阵呼吸拂在颊上。
我故作镇定地笑笑,接过那桑叶,放到筐里。
视线往旁边瞥去,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另一棵树下,手上采着桑,眼睛却频频瞟来。
这个家伙……
我看向姬舆,问他:“舆不是歇息了?”
姬舆看着我,唇边漾着笑容,星眸熠熠:“不想睡。”说着,他抬手,拾起我鬓边的几丝散发,绕到耳后,又将身体向我靠近了一些,嗓音低低的:“方才为何突然走了?”
热气喷来,我微微一阵颤栗,脸上的血液又开始翻涌。
“姮……”忽然,丹的声音传来。
只见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神色有些局促,飞快地瞟了瞟姬舆,又看着我,小声地说:“嗯……我去找辰,嗯……你替我将桑叶拿回去可好?”
“好。”未等我开口,姬舆一口应道。
丹脸一红,模糊地哝了声“谢”,快快地转身走了。
风徐徐地吹过,桑林中杳然无声。
丹的匆忙身影消失在枝叶密密地掩映中。
我回头,姬舆含笑地看着我,目光深深。
“丹走了。”我咽了咽,没话找话。
“嗯。”姬舆说。
气氛说不出的暧昧,我还想说点什么,口头却干干的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指还停在我的耳边,缓缓摩挲,只觉皮肤着火般的热。稍顷,那指头不再动了,却伸展开来,固住我的头。心里泌出了汗,黏黏的,我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看着他的脸在眼前逐渐地放大……
突然,姬舆的动作顿住,双眼讶异地望着侧面。
我随他望去,只见不远处,亥正背着白叟站在桑林的渠边,四只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们。
两人僵在了当下。
我窘然看向姬舆,他抬起了头,表情有些尴尬,手却没有移走,似乎也没有退开身体的打算。
“那是白叟。”我轻声说。
“白叟?”姬舆不明所以地看我。
我解释道:“舆可知修文王时丰渠的散父?便是他。”
姬舆顿时一脸吃惊,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渠边上的两人,我拉过他的手,向亥和白叟走去。
亥将白叟放下,扶他坐在一个大土墩上。
“白叟别来无恙。”我行礼道。
“吾子许久不见。”白叟和蔼地笑,双眼却只看着姬舆。
“舆见过白叟。”姬舆顺着我的称呼,向他一揖。
白叟捋须点头,说:“皆言舟人丁又从外头带来了人来,可是吾子?”
姬舆道:“正是。”
白叟仍看着他,目光矍铄。好一会,只听他缓声道:“不知吾子与伯邑考可有渊源?”
姬舆一怔,随即郑重答道:“乃其孙也。”
白叟了然颔首:“果然同叟所想。”
姬舆讶然。
白叟呵呵地笑起来:“吾子莫怪,你与你祖父长相甚似,叟方才一眼就认出来了。”
姬舆没有说话,双目炯炯地看着白叟。
我惊讶地问:“白叟见过他?”
白叟笑笑,脸上的褶皱愈加深刻:“贤子伯邑考,当时周人谁未见过。”说着,他转向正在一旁不住打量着我们的亥,道:“为父遇着了故邑之人,欲相谈一番,孺子便自己去查看沟渠吧。”
亥点头:“诺。”他看向我,脸上微微泛起红潮,犹豫地问:“姮,可与我同往?”
我愣住。
瞥向身旁,姬舆看着亥,表情莫测。
我摇头,微笑道:“亥,我留在此处。”
亥的脸似乎更红了些,看看我们,略一颔首,转身沿着水渠离开了。
白叟指指一旁的田垄,让我们也坐下。他仔细地看着姬舆,说:“叟闭塞,从未闻伯邑考有子。”
姬舆答道:“祖父薨时,吾父尚未出世。”
白叟点头,摸摸胡须,叹道:“伯邑考多年无子,时人皆以为憾,如今到底是了却了。”
姬舆注视着他:“白叟方才说,我与祖父甚似?”
白叟笑了笑:“然。你这眉眼面廓都像极了他,只是,”他的眼睛将姬舆上下地扫:“这神态却又不太像,许是你高大些。”白叟望向远方,似在回忆:“无论典籍射御还是占卜祭祀,伯邑考样样通晓,又仪表无双,为人谦和,时人都说他是天降的贤人。”
姬舆默然,片刻,道:“祖父英勇无匹,舆自幼耳闻。“
“英勇?”白叟轻轻地笑了起来:“伯邑考之勇,世之拔萃。当年我未满十四而研得开渠之法,众人皆言我中了恶,忤逆鬼神。伯邑考却信我,力排众议,将我荐去修渠。而国君被天子囚于羑里,众人都说天子动怒,求释必遭大难,掌卜也说此事凶极,伯邑考却依旧无畏,径自去了朝歌……”他看着姬舆:“说他英勇,不如说他执着,认准了理便无所顾忌。”
姬舆面色沉静,双眼望着前方,没有再说话。
未几,桑林边上传来一阵窸窣声,亥回来了。
“父亲,”他满头大汗,瞅瞅我和姬舆,对白叟说:“看完了。”
白叟颔首,笑呵呵地转头,对我们说:“叟还须与孺子往别处查看,后会有期。”
姬舆同我起身,与他作别。
亥蹲下,将白叟背起,两人沿着田间小道,慢慢离开了。
傍晚,太阳在西天变成了金橘色。
我坐在水边的大石上洗衣服,姬舆在一旁看着,默默地不出声。
手中的杵捣在衣服上,水花低低地溅开,透着灿灿的亮光。刚才说要洗衣服的时候,姬舆像是有些不自在,跟我说他的衣服他来洗。结果,他拿杵猛力地捣下去,没几下,裳上已经溅满了水。我笑起来,他看看我,一脸尴尬,只好待在一边。
我的功夫不差,洗过许多天的衣服,这活做得有模有样了,至少知道怎样比较省力,怎样不会打湿裳裾。
没多长时间,衣服都洗好了,我拿起来想拧水,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拉开。
“我来。”姬舆说。
他走到我的位置上,将衣服拿起。水哗哗地落下,稍顷,一件件半干的衣服被放到了篮子里。
收拾完毕,两人的脚都是湿湿的。姬舆牵着我上岸,在水边的细沙滩上坐下。青草伸着铁丝一般的茎,密密的往沙滩上蔓延,垫在身下,软软的。
姬舆微眯着眼睛,往落日处望了一会,平躺在草上,静静地看着天空,将一根细长的草叶在手中把玩。
晚风徐徐拂过,一阵惬意,我看看姬舆,也躺下。
天幕宽广地铺在头顶,视野中满是望不见底的深蓝。云很少,一丝丝地舒展开来,渐渐被西方的晖光染作金黄。
看了许久,我轻声唤道:“舆。”
“嗯?”姬舆看向我。
我想了想,对他说:“白叟年事已高,对世事自有见解,今日所言,或有不入耳之处,却并无诋毁先人之意。”
姬舆面上一愣:“姮何出此言?”
我讶然,疑惑地看着他:“我见你似是不喜……”
姬舆笑了起来,他臂肘撑在地上,侧身看着我,目光柔和:“我未怪他,只是想起了些事。”
往事
“事?”我望着姬舆。
他垂下视线,拿起我胸前的玉韘,在指间翻转地看。
“姮,我可曾同你说这玉韘乃我自幼所佩?”好一会,他问道。
我点头:“说过。”
“此乃我祖父遗物。”姬舆缓缓地说:“他去时,此物还崭新,未曾用过,一直留了下来,我父亲故去后,邑姜太后就把它给了我。”
“如此。”我看着那玉韘上的夔纹,没想到它还有这样的历史。
姬舆躺回去,望着天空,继续道:“我当年虽稚幼,却至今记得那情景。母亲领我首次入宫,人人见着我都一脸惊奇,邑姜太后看着我,与旁人说‘甚似’。我彼时懵懂,后来才知晓,他们说我甚似祖父。”
我微讶,原来姬舆早就知道他长得像伯邑考了。
“后来母亲也走了,”姬舆轻声说:“邑姜太后便将我接入了宫中,让我与众王子生活在一处。”
我看着他,没有作声。
记得姬舆曾对我说过,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只有五岁。忽而有些同情,父母双亡这样大的变故,一个五岁的孩子该如何承受?那时的王宫于他而言也是全然陌生,稚幼的姬舆又该是怎样的心境?
想起以前在宴上听宗周贵女讨论的那些话,贵族们似乎是不大看得上他的孤儿身份的。
“宫中之人待你可好?”思索了一会,我问。
姬舆淡笑:“甚好。我与衣食不缺,且众王子一道受教。”他看看我:“只是我那时身服斩衰,除了太子,众子弟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
“太子?”我想着,就是现在的天子了。
姬舆颔首,道:“太子从不厌我,让我跟随他,别人欺我时也护着我。可过了不久,先王将太子送往了辟雍,而我年纪太小,留在了宫中。”
我侧起身,注目着姬舆。
他将草叶在指间轻转,语气平和:“太子离去后,我在宫中再无人为伴。我忍耐不住,便去向邑姜太后哭诉。”他的眸光渐渐深远,道:“太后却不劝慰,只看着我叹气,说我祖父不世之俊杰,何等英勇无匹,便是与我一般大时,也不曾缺过玩伴。可惜我这般懦弱,竟不似他。”
“懦弱?”我怔住,说:“你那时不过五岁。”
姬舆浅浅地笑了笑:“那又如何?我听着祖父的故事长大,人人见到我,也只道我乃伯邑考之孙。”
我默然不语。
姬舆望着天空:“这以后,我再不抱怨,每日只与射御为伴,风雨寒暑,夙无间断。”
我好奇地看他:“舆那时年幼,何以坚持下来?”
姬舆看向我:“我牢记太后之言,坚信只要变得如祖父般强,玩伴便会有了。”
我一讪,笑了起来:“如此,之后玩伴可来了?”
姬舆唇边勾起,道:“我六岁在苑中射下一鸦之后,众子弟便开始来与我玩耍。”他停顿片刻,说:“只是从此,我仍日日苦习,也渐渐明白,往后万事都须托与自己了。”
我凝视着姬舆,良久没有说话。
低头看向胸前,玉韘垂在了草间,表面莹碧的光泽中,细细的擦痕如牛毛般交错。
一只手伸来,将它拾起。姬舆看着玉韘,道:“我那时首次习射,用的便是它。玉质易损,没多久,我便以骨角之韘替下,后来出征却仍携它上阵。”
我坐起身,将姬舆手拿过来,在眼前展开。
仔细看,姬舆的手虽然大,形状却很好,手指长长的。只是长期的习武关系,骨节磨大了,不少部位上生出了韧韧的茧皮,看上去有些粗。
姬舆静静地由着我,目光柔和。
“舆可知我五岁时在做什么?”好一会,我问。
“不知。”姬舆答道。
我看着他,莞尔道:“我刚满五岁时,连话都不会说,也听不懂别人讲。”
姬舆微讶:“彀父说你七岁已识字。”
“那是后来的事了。”我将视线移向天边,太阳正渐渐变得彤红,光线却依旧觉得刺目,不由地微眯起眼帘:“我那时日日只想着旁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姬舆略一点头,看着我:“往后呢?”
“往后,我终还是学会了。”我看向姬舆,笑着说:“我不似舆有祖辈可效,却也使尽了全力。”
姬舆注视着我,夕阳的光辉映入星眸,在睫下流转。
晚风中,凉意渐浓。我抬眼看看头顶,天空的颜色更深了,银河的微光隐隐可见。
“日暮了,回去吧。”我说。
姬舆微笑:“好。”说着,从地上起来,拍干净身上的草叶和沙子,走到水边提起衣篮,拉着我往回走。
黍米已经成熟,小路旁的田里仍有乡人在劳作,顿挫的歌声传来,空气中飘着阵阵烧禾的味道。
“姮。”正走着,姬舆忽然开口。
“嗯?”我应道。
姬舆说:“彀父说你此次出来,乃专为观景散心。”
我点头:“然。”
姬舆看了看我,光线渐暗,只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印在暮色中。
“梓土甚广,也有茂林碧水。”过了一会,只听他道。
我微讶地看他,沉吟片刻,轻声说:“我也知道,只是彼时所见,却与如今不一样了。”
姬舆没有再出声,只见他略一颔首,牵着我走向不远处火光点点的屋舍。
待姬舆送我到丹的家门前的时候,丹全家人都坐在屋前纳凉聊天,见我们来,突然止住了话音。
姬舆看看面前盯着我们的许多双眼睛,没有停留多久便与我告别了,语气却似乎有些闷闷的。
“舆早早歇息。”我答应道。
姬舆点点头,夜色下辨不清表情,片刻后,转身离开了。
我与丹的父母和兄嫂见过礼,将衣服拿到竹篙上晾。
四周静静的,虫鸣阵阵传来,清晰可闻。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丹和她的家人老盯着我看。回头望去,他们似乎一愣,立刻有人说起话来,待我转过头,那声音又低了下去。
乡邑中的夜晚很简单,我回来迟了,待我收拾完毕,丹已经铺好床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表情奇怪。
“怎么了?”我忍不住,讶然问道。
丹摇头:“无事。”眼睛却仍瞟着我,似乎从没见过我一样。
我不解地看她。
丹却忙笑笑,说:“睡吧。”不等我答话,起身一口吹灭了壁上的松明。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整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我看到自己身处的房间,不禁愣了愣,过了会才想起这是丹的家,与此同时,昨天的一幕幕也霎时间浮现在脑海之中。
我怔住,马上下床穿衣服,手上的动作有些忙乱,竟将衣带打了死结。当我终于忙完走出屋外的时候,只见日头已经晒到树稍了,丹正在井边汲水。
“过两日秋祭,你夫君随辰往大社窖中抬大鼎了。”丹看到我,说。
抬大鼎?我讶然,洗漱一番后,朝大社走去。
伏里的大鼎我知道,在这个偏远的小村邑中,若说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首屈一指的便是这大社的鼎了。丹曾跟我说过,这鼎是许多年前白叟让舟人丁从外面运来的,那时,伏里付了他绢十匹。乡人们对这鼎宝贝的不得了,平日里收在窖中,等到祭祀时才抬出来,好好冲洗一番,擦得亮亮的。
大社高大的石主在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窖口旁围着许多人,很热闹的样子。
我拨开人群上前,只见辰光着膀子,正和姬舆一人一头地用木棍担着一只方鼎从窖中出来。那鼎不算很大,器型却很是规整,好像也很沉。辰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姬舆似乎也吃力不小,颊上的热汗滚下了衣襟。
旁边围满了人,不时地有人喝彩鼓劲。我发觉身旁的两名总角少女面色绯红,巧笑着咬耳朵,不知在说些什么,双眼却直勾勾的,明显在看姬舆。再往周围看,人群中站着不少妇女,全都看着前面,脸上遮掩地笑。
心头忽然觉得像被什么搅了搅。
两人配合得不错,等我再看向窖口,大鼎已经被稳稳地放在了窖外搭的棚子里。
见他们松下了担子,我迈步走过去,姬舆正拿出巾帕擦汗,见到我,忽然怔住。
“舆。”我笑笑,走到他身前。
“姮。”姬舆看着我,唇边漾起微笑,用帕子拭去颈间淌下的汗水,领口松松的,露出肩上一块红红的皮肤。
我正待与他说话,一旁却突然传来里宰的声音:“虎臣德行昭昭,敝里何其幸哉!”只见里宰和几个人前来,向姬舆揖礼。
姬舆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停下话头,与他们还礼,里宰却愈发热情,没完没了地说了起来。
我瞥见辰正站在不远处看,便走过去,疑惑地问:“为何要舆同你来抬?”
辰扫我一眼,不慌不忙地说:“自然他自愿的。”
“自愿?”我皱眉。
辰冷笑着看我:“莫非还有谁逼迫得了他?我同他说你在我家吃住许久,须以力役为偿,他便来了。”
这小子!我瞪着辰。这时,人群外面忽然一阵喧闹,一名乡人急急地跑来见里宰,指着身后叽叽呱呱地说了一通。
里宰满面惊讶,稍顷,他对姬舆说:“虎臣,乡人来禀,舟人丁已引一大舟至水边,舟上之人问虎臣及贵女何在。”
问我们?我与姬舆对视一眼,心狂喜地跳动起来。匆匆谢过后,我即刻朝水边赶去。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连走带跑,后面不断传来姬舆叫我慢些的声音,却根本停也停不住。
伊水出现在眼前,愈加清晰,两艘大舟靠在水边,岸上站着好些人。一个亲切而熟悉的身影跳入眼帘,我的脚步渐渐缓下,心中顿时哽得满满的——觪来找我了。
聚散
忽然间,觪也望见了我,从人群中快步地向我走来。相距虽远,我却依旧能感觉到他又惊又喜的目光。我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兴奋,飞奔着向他跑过去。
土路颠簸,脚下一深一浅的,似乎漫长难耐。眼见着觪的面容渐渐近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姮!”我的喉头一下卡得生疼,奔到他近前的那一刻,泪水涨满了眼眶。
“阿兄……”声音艰涩得几乎发不出来,我扑到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一双手用力地握住我的肩头,觪扳起我,睁大了通红的眼睛,急急地将我上下地看。我也望着他,不知是喘气太重还是哽咽得厉害,只是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与姬舆昨天憔悴的样子比起来,觪有过之而无不及,眼圈黑黑的,脸色黯沉,一看就知道许多天没好好休息了。不过看他完好无事,我的心一下稳稳地落了地。
好一会,觪似乎确认我真的没事了,脸上渐渐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把我抱了起来。
我伏在他的肩头,心中涌起止不住的快活,又是哭又是笑。
“稚子!”觪的双臂圈得紧紧的,声音带着些嘶哑:“你可知我到处寻你,吃不下睡不着?时时仿佛见到你落河那刻……”他哽了一下,手上愈发用力,低低地说:“你若有不测,教我如何面对……面对……”他卡住,没说下去,话语突然没在喉间,尾音轻轻颤抖。
“阿兄……”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阵阵生疼,泪水重又糊满视野。
稍顷,觪放开了我。他看着我,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鼻子和眼睛隐隐泛红,唇边却绽开了舒畅的笑容。
“姮,”觪的目光往我身后看了看,拍拍我的肩膀,莞尔笑道:“此次还多亏了子熙。”
我抽着鼻子回头,只见姬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子熙。”觪微笑着打招呼。
姬舆移步上前,点头道:“彀父。”
觪看看我,又看向姬舆,道:“我得知玉韘之事,即赶去寻你,从人却说你已往伊水。我追随而来,昨日傍晚在途中遇到回返的大舟,他们告知我,说你在伏里寻着了姮。”
姬舆颔首,唇噙浅笑:“我料你心急,那几人正是派往报信的。”
两人寒暄着,皆笑意满满。许是心事终于都开释了,我也觉得心中畅快无比。
无意中,我瞥到觪身后的伊水,两只大舟靠在岸边,上面的人都下了来,仔细望去,皆从人打扮,再没有别的人。
两只大舟带来了近十人,里宰家无法容下,便在序中招待。
听丹说,伏里从没来过这么多的客人。几乎所有的乡人都来了,做饭的做饭,担水的担水,没事可做的也围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众人围坐在简陋的草堂中,里宰一如既往地热情,一边招呼大家吃饭,一边滔滔不绝地跟觪和姬舆说话。
“那是你兄长?”丹望着上首,睁大眼睛问我。
我点头:“然。”
“哦……”丹脸上彤红。
身后,两名妇女在大声讨论着什么,旁边的女子们听着,不时瞟向我,表情似惊似羡。
“她们说什么?”我疑惑地问丹。
丹看看那些妇女,犹豫了一会,说:“她们说你们是从神灵处来的。”
“神灵处?”我愣住:“为何?”
丹瞅瞅我,说:“昨日乡人们聚在垛下纳凉,闲聊起你与你夫君,都赞你二人长得好看。亥负着白叟路过,白叟听到了,笑着说你二人乃鼎食之人,自然好看。乡人们闻知这般,便盛传你们是从神灵处来的。”
我却更加不解:“鼎食与神灵有何关系?”
丹奇怪地看我:“鼎莫非不是给神灵用的?社中那鼎,我等常人何尝用来盛食?”
我哭笑不得,想起昨天她全家人得怪异眼神,问她:“你可信?”
丹摇头:“不信。”
“哦?”我眨眨眼:“为何?”
丹瞥我一眼:“辰说你连洗衣都是我教的。”
我哑然无语。
说到白叟,他的事倒是极其重要的。饭后,我告诉觪散父就在伏里。
如我所想,觪惊喜得不敢相信。随后,我把情况和问题说了一遍,他的笑容渐渐消去。
“如此说来,散父是无望了?” 觪眉头蹙起。
我苦笑:“姮只是猜想,并未当面问起。白叟有一养子,也通晓开渠,倒是愿出去的,只是,他欲暂留伏里侍奉白叟。”
“如此。”觪沉吟,思索良久,道:“虽渺茫,却还须一试才好。”他摸摸我的头,笑笑:“姮费心了,为兄现下便请里宰引我前往拜访。”
我颔首。
他正要走开,我忽地想起一件事,忙出声叫住:“阿兄!”
觪回头。
我想了想,望着他,小声地说:“阿兄,晋侯……”
觪怔了怔。他将眼睛看看不远处正与里宰说话的姬舆,走近前来对我说:“晋侯得知你落河,不日便赶了来,与为兄一道沿河搜寻。两日前,子熙使人来告,说他寻得了你随身的玉韘,正四处查问。我与晋侯立即去见子熙,不想他这般神速,已查得出处,奔伊水而来。我二人又在后追赶,不想行至途中,竟遇到子熙随侍乘舟而返,打听之下,方知晓你已找到,平安无事。为兄决定要来见你,晋侯却说他不再前行,与为兄告辞了。”
我听着他说完,默默的,一言不发。
“姮,”觪轻轻叹了口气:“晋侯为人却是不错,只是你二人……”他没说下去,拍拍我的肩,摇头走了。
太阳辣辣地晒在头顶,地上黄澄澄的,自己的影子黝黝地映在上面,一动不动。
燮到底还是来找了我,却不待见面就离开了……
“罢了!“记忆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着对我说,话音犹在耳旁。
我抬起头,也深深地呼吸,空气带着日头的温度,满心满肺都是热热的。
理好心神刚要转身,不期然地,我触到了姬舆的目光,顿住脚步。
他似乎刚与旁人谈完话,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便要向我走来。
“子熙!”突然,觪在后面把姬舆叫住了。他领着里宰走到姬舆跟前,说了几句话,姬舆听了,眼睛看了看我,似有犹豫。
我望着他,笑笑,点了点头。
姬舆唇边舒开,跟着觪和里宰离开了。
丹的房里,我伸长了手,好容易才够着了里铺的枕头,从下面拿出装玉佩的口袋。
姬舆的玉韘挂在脖子上,口袋里瘪瘪的,依旧只装着凤形佩。
这是我唯一的行李。
伏里太小,收留我和姬舆已经勉强,而觪带来的这好些人,无论如何是容不下的。我估摸着,待觪见过了白叟,我们也该离开了。
刚才,得知我和姬舆要走,丹一脸不舍。
“姮,”她拉着我的手,低低地说:“你可还会回来?”
辰在一旁看着我,也锁起眉头:“这么快便要离去?才住了不过几日而已……”说着,他忽然叹口气,望向天空,满是遗憾:“我听你说,你那夫君箭术了得,本还想邀他往山中巡猎一番,唉,竟是可惜!”那面色沉重,语气却轻快无比。
想到这些,我不禁微笑起来,把口袋收到袖子里,踱步走出门外。
丹的家地势偏高,在屋前望去,只见天空开阔,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山峦环抱中,农田和桑林在视野中交错,时而可见纵横的沟渠,阳光下如镶嵌着闪闪的金线一般。
大风从伊水那边低低的刮来,田野发出波涛般的声音,禾草的香气霎时间充满肺腑。
心中忽而有些怅然,这般情景,以后也不知能不能再见到……
说起来,自己获救醒来的时候,得知要等上一个月才能出去,不是不心焦的,毕竟觪一定还在找我。不过,等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知道事情解决的期限,想清楚之后,我还是平静了下来,只想着日子快点过去,此后,每日与丹他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料,生活变得悠然而简单,我竟慢慢的觉得享受起来,心里面有好多事都会不再去想了,心情也前所未有的开怀了许多。
往回思考,自己当初想出来旅行的目的何尝不就是为了这样。那时在滨邑,自己也曾徜徉山野,但终究带着些刻意,总觉得不完满。没想到落水之后,历经一番惊险来到伏里,自己竟如愿以偿了……我出神地想,这叫不叫“机缘”?
觪在白叟家中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当他和姬舆里宰出来的时候,白叟居然驻着拐杖送在后面,脸上笑吟吟的。
觪礼貌地向白叟拜别,白叟颤巍巍地还礼,又不住地对他说话,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只听到他时不时地笑道“甚好,甚好”。
“阿兄,”走在路上,我回头望望那抹仍然立在茅屋前的身影,问觪:“你与白叟说了什么?”
觪得意地一笑:“为兄方才向白叟请教了开渠之术。”
“开渠之术?”我惊讶地看他:“请教得如何?”
觪额头扬了扬:“大致会了。”
会了?我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他:“可阿兄进去不过两个时辰!”
觪却愈发自豪地笑,看着我,慢条斯理地说:“姮,学问者,学在己,什之九也;问在彼,什之一也。”说着,他一脸高深地摸摸我的头:“且,阿兄在滨邑并非碌碌无功。”
我无奈地笑,拍开他的手,整理头发。
这时,一名随从前来,问觪什么时候启程。
觪看看天色,对他说:“时辰不早,我等稍候便启程。”
随从应诺,朝水边跑去。
觪转向我,说:“姮,秋觐在即,为兄须往宗周。我方才与子熙商议过了,他送你返国。”
“嗯?”我愣住,看向身后的姬舆。
他看着我,噙起默认的微笑。
我转向觪,疑惑地说:“既是秋觐,舆也须返宗周,阿兄为何不带上我?”
“姮,”觪停住脚步,看着我,面色微微沉凝:“你此次出来,一路多有凶险,连为兄也护你不住,又怎敢再领你再往别处?且,”他的声音突然一轻,瞅瞅姬舆,凑在我耳边说:“子熙与我不同,他寻妇而来,天子许他告假一月。”
这话本身没什么,被觪一说,竟带着些暧昧的意思。我的脸突然有些发热,不自觉地想回头望望,却又僵硬地打住。
我瞪他一眼,觪却笑了起来。
“姮,”过了会,他敛起嘻笑,双手握着我的肩头:“寺人衿与车驾都在虢国,你……”他略一停顿,看了看姬舆,继续说:“你不必往虢,我命他们在管等候。你先返杞国,待为兄觐见过天子,很快就会回来。”
我没有说话,心里明白他的意思。的确,这次我出了这么大的麻烦,跟着觪去宗周,他免不了要时时分神来照顾我的。其实宗周并没有什么好期待的,特别是王宫里的人,我一点也不想见,只是,好不容易和觪团聚了不足一日,却又要分开,心里不住感到莫名的失落和担忧。
“姮?”觪低唤道,手上微微用力。
我勉强地颔首:“诺。”
觪这才露出笑容,摸了摸我的头。
舟人将长篙往岸上一撑,大舟动了动,缓缓离开岸边,小童们笑闹着沿着岸边追逐。
觪站在舟首看着这边,太阳在他背后照来,晃晃的刺目,我一手遮着眼睛,一手不住地向他挥。
大舟渐渐远去,我的手臂酸痛不已,终于停下。
刚才临别的时候,觪把要叮嘱的话又对我说了一遍之后,竟郑重地拍着姬舆的肩膀,严肃地说:“今后,她交托与你了。”
我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窘……
水边一点遮蔽的树荫都没有,太阳打在脸上,炙炙的。
回头,姬舆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大舟离去的方向,目光深远。
稍顷,两人目光碰在一起,我笑笑,走到他面前。
“舆打算何时启程?”我问。
他刚才让觪把自己的从人也带走了,只留下舟人丁和他的大舟,似乎还想逗留。
姬舆微笑,没说话,拉起我的手,慢慢往回走去。
那手握得紧紧的,似能感觉到其中的脉搏跳动。
“姮出来不是想散心?”姬舆问。
我点头:“然。”
姬舆转头看着我,长睫下,眸光潋滟生动:“便多散心几日好了。”
白茅(上)
路上,我们遇到了正匆匆赶来的丹和辰。
看到我和姬舆,他们俩一脸愣怔。
“姮!”丹跑上前来,睁大眼睛看着我:“方才听人说大舟离岸,吓我一跳!”
我看看姬舆,笑着对她说:“我兄长有事在身,先离去了。”
丹喜意盈盈:“既如此,你二人便多留几日,与我等一道秋祭。”说着,她笑容满面地拉过我的手,一起往回走。
辰在前面看着我们,没说一句话。我跟他打招呼,他嘴角微僵地勾了勾,瞅姬舆一眼,扬着脑袋转过头去。
觪走了,伏里一下恢复了平静。
过两天就是秋祭,又时值谷物成熟,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乡人们各自继续忙碌的生活。
用过小食,丹说昨天采的桑叶又用完了,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采桑,我说去。
田边的桑林里,采桑的妇女不少,成群结队,到处是热闹的欢声笑语。
“姮,你夫君在田里。”正摘着桑叶,丹忽然凑过来说。
“嗯。”我应道。
姬舆刚才来的时候我就望见了,却没有过去,兴许人太多,他也没过来。我看到他站了一会,便到田里跟乡人一起收割谷子。
“你夫君像是极有气力,竟割得这样快。”丹的眼睛仍直勾勾望着田里。
我笑了笑,没说话。
觪没走的时候,自己还为即将离开伏里而伤感,如今不走了,自己又觉得有些不太自然了……
原因无他,全在姬舆。之前他留在这里陪我,是为了一起等大舟来接,但现在,他说他要陪我一起留下来“散心”……
脸隐隐地发烫,我仰起头,伸手去摘上方的一簇桑叶。
不知为什么,我很在意觪走前对姬舆说那句“她交托与你了”,而我也无法不去细想这接下来这“散心”的日子,两人要如何相处。脑子里总不自觉地跳出“蜜月”两个字……
“哗”地一声,那簇桑叶被我扯下,枝条弹了回去。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清理思绪,暗骂自己,胡想什么?什么蜜月?周朝哪来的蜜月?再说,蜜月有婚前办的吗……
这么想着,我的颊边却愈发地烧灼起来……
“姮。”旁边传来丹的话音。
“嗯?”我转头看她。
丹奇怪地看着我,指指我手里的桑叶:“这叶蚕不吃。”
我讶然,望向手中,这才发现刚才摘的叶子竟是又粗又老的。
“哦……”我讪讪地笑,把叶子扔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妇女们纷纷离去,田里的乡人们也荷着农具散了。我望见姬舆朝我们走了过来,旁边还有辰。
辰看我一眼,叫丹跟他回去。说着,他把我和丹采的两筐桑叶提在手中,自顾地走了,留下了我和姬舆。
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我望向姬舆。太阳向天边没去,只见他正看着我,脸庞在晖光中勾勒着流利的线条。
“可觉饿了?”姬舆问我,神色柔和。
我摇头:“尚饱。”
姬舆唇边噙起浅笑,牵起我的手,沿着桑林边的田垄慢慢走去。
走了一段,脚下传来淙淙的水声,渠中,山上下来的泉水清亮亮的,跃着闪闪的金光。
姬舆放开我,在渠边蹲下身去,洗了洗手,捧起水往脸上泼。我也把手伸到水里冲洗,凉爽的渠水在指间流过,一阵惬意。
光线慢慢昏暗下去,夜里缺少照明,不能里屋舍太远,洗了一会,姬舆拉着我到不远处的垛场纳凉。
禾草还带着些白日里的热气,温温的。姬舆从底层抽了一大把出来垫在地上,与我一起坐下去。
天空中没有月亮,星星开始在渐深的夜幕中眨眼。四周静谧得很,垛场中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
姬舆没有说话,我将双眼望着天,只觉身旁似有热气在靠来,禾杆被压出细细地响动。
“舆。”我一个激灵,转身面向他。
“嗯?”姬舆脸近在咫尺,深瞳在暮色中注视着我,声音低低的。
心忽而一突,我顿了顿,扯起一个笑容:“我给你讲故事可好?”
“故事?”姬舆微讶,稍顷,勾起唇角:“好。”他的身体没有退后,仍看着我,呼吸拂过我的颊边:“姮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我咽咽喉咙,忙抬头看天,忽然见到银河露脸了。
我一阵欣喜,指着银河:“可知星汉何来?”
“星汉?”姬舆望向银河:“不知。”
“我知道。”我笑着说:“星汉乃帝之母以玉簪所划。”
“帝之母?”姬舆似有不解:“帝之母何人?我只知日之母为曦和。”
我愣了愣,想想,说:“我只知她乃帝之母。”天晓得王母姓什名谁……
姬舆点头,微笑着看我:“帝之母划星汉做甚?”
“帝之母划星汉以为阻。”我精神振奋起来,指着天上的星星,认真地对他说:“舆可看见那隔着星汉的二星?此二星有名,一曰牵牛,一曰织女,帝之母作星汉,乃为使二星不得相见。”
“哦?”姬舆望着天空,又问:“二星为何要相见?”
我说:“牵牛织女相互爱慕,欲相厮守。”
“如此,”姬舆道,夜色渐浓,看不清表情。过了会,只听他说:“据说星汉之迢迢,无边无际,二星可有相遇之时?”
“自然有。”我颔首道:“每年七月初七便是二星相会之日……”话没说完,我突然怔住,只觉耳边传来一阵热气,微微粗糙的手指已经抚上我的颊边。
“姮,”灼灼的熏热充溢在鼻间,姬舆的嗓音低低地振响:“你我不必等到七月初七。”未及出声,我脑袋被牢牢固住,唇上已经被温热的触感封上。
呼吸急促地交和在一起,心跳登时蹦得飞快。我的手不自觉地扳在姬舆的肩上,他俯下头,慢慢地加深。
我闭着眼睛,尽力地调节好呼吸,手臂环上他的脖子,牙关微微开启。
姬舆在我的双唇间反复流连,嘴唇隐隐的生疼,我又松开一些,姬舆的动作愈发热烈起来,双唇被辗转地吮吸着,却仍没有深入……
“疼!”我忍不住,终于唤出声来。
姬舆猛地停下,把我松开。
唇上火辣辣的,我喘着气,伸手抚上,没有刺痛,似乎还完好……
“疼?”姬舆的声音低沉而急切,手还留在原处。灼热气息起伏着喷在脸上,颈间泌出了汗气。
“出血了?”他又问,语气担忧,说着便把指头触来。
我摇摇头,没有抬眼:“只是疼。”声音很小,几乎被心跳淹没。
姬舆没有说话,后脑上,只觉他的手微有些僵硬。
晚风轻拂,四周又有虫鸣叫起来,两人之间一时说不出的尴尬。
“……太初级……”小宁的话倏地掠过脑海。
我深深地呼吸一口气,稍微镇定了一些,飞快瞅瞅姬舆,说:“舆,嗯,也有不疼的……”
“不疼的?”姬舆声音在上方响起,满是讶异。
我的脸热得跟烤着炭火一样:“嗯。”
虫鸣更响亮了。
“如何?”好一会,姬舆问。
我抬头望向他,狠下了决心,伸出双手扳住他的脸。
姬舆的脸颊触感极好,我心里却紧张得不得了,手凉凉的,出了一层黏汗。
“这样。”我说,动作略微笨拙地把他拉向自己,寻找着双唇的位置,贴上去。
姬舆扶着我的腰,配合地低下头,却一动不动地由我摆布。
他的嘴唇很柔韧,我轻吻着,细细地流连,缓缓探向他的齿间。似乎感觉到我的用意,姬舆松开一条缝隙,我缓缓深入,直至触到那同样的柔软……
“姮?”松明下,丹盯着我的脸,满面惊讶:“你可是喝酒了?”
“未曾。”我说,不自觉地摸摸脸,
丹不信地看我,将鼻子凑过来闻,好一会,她皱起眉头:“像是真的未曾饮酒,可你的脸为何这样红?”
“许是天热。”我故作镇定,把目光移向别处。
心还在咚咚地跳。
刚才示范完了之后,我问姬舆明白不曾,他却似乎没有感觉,还问:“到底如何?”
不明白?我吸下一口气,厚着脸皮,跟他解说要这般这般。
姬舆却说他想不清楚,刚才太快了。
我哑然,心一横,再来就再来吧,有第一次了还怕第二次?总不能老是被小宁鄙视。
于是,我吻了第二次。
没想到,姬舆仍然说他不明白。
我瞪眼,真的假的?刚才他明明表现得很合作……待再一次贴近他的脸,我看到他嘴角弯弯的,居然在憋笑。我恼怒地就要挣开,姬舆却一把拉住我,然后……
人果然不能太自信,姬舆学东西是很快的。
我坐在床上,把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脑子里满是刚才的情景。火热、缠绵却不失温柔,姬舆的用莲其小心,像是怕伤到什么一样。
“姮……将来只许对我一人如此。”他的声音仍低哑地在耳边回响,似带着魔魅般地久久不去……
白茅(中)
这一夜,我睡得很累。
起床的时候,丹打着哈欠,一脸抱怨地说我昨晚老蹬她,这么大的床,她竟被逼到了边上。我看着她,只觉头有些沉沉的,也不知昨晚到底做了些什么,梦境纷纷扰扰,qi书-奇书-齐书似乎曾出现了小宁的脸,还有……
垛场上的情景瞬间跳出脑海。
意识忽地完全清醒了,我的脸上热乎乎的,怔了片刻,低头把衣服穿起。
丹的动作比我快,我还在对付着衣带的时候,她已经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未消失,却又见她快步走了回来。
“姮,”丹面色微红:“你夫君在屋外。”
手上的动作滞住,我惊讶地看丹。
“你夫君似在等你,快着衣裳。”丹催促道。
“哦。”我应了声,正要加快速度穿衣,又突然顿住。
“丹,”我将指头摆弄着衣带,小声地说:“舆若向你问我,你便说我尚在熟睡。”
丹愣了愣:“为何?”
我瞅瞅她:“不为何,就这么说。”
丹疑惑地看我,片刻,点点头:“哦。”转身出去了。
室中复又安静下来,未几,我隐隐听到屋外有人在交谈,其中,一个低沉声音在耳中尤为突出,凝神细听,只觉心跳莫名的紧张。没多久,那话音散了去,外面似乎再没有动静。
我定定地坐在床上。
想起昨夜的自作聪明,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窘得想找地洞钻进去。此时,也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姬舆……
“你夫君离开了。”丹走进来说。
“嗯。”我应道,片刻,抬眼看她:“他去了何处?”
丹瞥我一眼,说:“方才他问我你可起身了,我说未曾,须再等些时候。彼时辰也在,说昨日的黍米还未收完,便同你夫君去了田里。”
我点头,辰叫姬舆干活一向很不客气。这么想着,心里却还是松了口气,倒是幸好……
用过些粥食之后,丹问我要不要跟她去洗衣服,我说去。
出去拿起盛衣服的篮子,我发现姬舆的衣服也在,堆在我的衣服上面。
“这是你夫君方才拿来的。”丹在一旁道。
“哦。”我说。这小子倒是自觉……
清晨洗衣服的人不少,伏里的妇女们聚在水边,捣衣声阵阵,水花飞溅。
我和丹找了个有大石的地方坐下,把杵和衣服从篮子里拿出来。
姬舆的衣服挺多,衣裳和袴全在里面,昨天觪把我们的行李送了来,姬舆估计把跟辰借的一身衣服都换了下来。
我将衣服泡在水里,一件件地打。
“姮,”洗了一会,丹忽然开口道:“你夫君今日穿得可真好看。”
“嗯?”我手里停了停,讶然看她。
丹的眼睛亮亮的:“你可知我今晨出去见到他时,好生一惊,那玄衣赤芾,称得甚威武!”
“哦。”我淡淡笑了笑。想想,姬舆似乎挺喜欢玄衣,他穿玄衣的样子我并不陌生,也的确是很好看的。
“说来,”丹继续道:“你夫君也甚高大,辰的衣服着在他身上,竟是小了。须知辰母亲给他缝衫时,曾怨了好一阵,说用布太多。”说着,她笑了起来,颊上泛红。
我看着她,嘴角牵了牵,却觉得自己笑得勉强……
这时,旁边几名妇女议论起什么来,声音很大,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人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何事?”我问。
丹转过头来,皱眉道:“她们说方才卜问,祭社牺牲不足。”
“哦。”我说。商人对鬼神的执着是出了名的,事事问卜,卜象上说祭社牺牲不足,绝对是大事了。
我问她:“现下当如何?”
丹叹了口气:“只好往山中猎获。”停了会,她说:“辰父亲离去那年也是这般,上巳前日,卜曰少牺牲,辰父亲便与乡人往山中。不想,他行猎了十几年的人,竟……”
她的声音突然收了下去,眼睛望着我身后,脸上浮起晕色。
我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忽地一顿。
星眸熠熠,姬舆正低头看着我,唇边微微勾起。
我望着他,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日头灿灿,只觉脸上一烧灼。
忽然,“嗵”一声,手上的衣服落到了水里。我一惊,赶紧回头,却见衣服已经随着水流漂起了。
未及起身,一个在影子在眼前掠过,姬舆已经踩着石头把它拾了起来。
稍顷,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把衣服递给我。
阳光刺目,我微眯着眼睛接过,衣服湿淋淋的,水淌在手中,似乎带着些温度。正当我把它重新放到杵下,身旁一暗,姬舆挨着我坐了下来。
手僵了僵,我抬眼望去,目光正正碰在他的衣领上,玄衣纹路清晰可见。
两人近得几乎没有距离,隔着袖子,我的手臂能感觉到陌生的温热。
心飞快地蹦起来,我将视线扫扫四周,丹和妇女们不断地偷眼看来。
“你这样近我如何洗衣?”我小声地对姬舆说。
“嗯?”姬舆像是一愣,随即在我耳边道:“可附近只有这大石。”
他的声音低低地振响,我的颊上又是一阵发热。
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洗衣。姬舆也没开口,一件衣服洗好,他就伸手来拿起,拧干,放到后面的篮子里。杵捣在衣服上,水面不断漾开,停顿的间隙又微微静下,波纹中晃晃地映着两个并作一处的影子。
“姮,”过了一会,只听姬舆说:“洗衣之后,去散步可好?”
心“咯噔”一下,昨晚的事又闪过我的脑海,只觉热气席卷上脸。
“要晾衣服。”我小声说。
“待你晾过衣服。” 姬舆说。
“要采桑。”
“便待采桑之后。”
我喉咙噎了噎,答道:“要喂蚕。”
姬舆没再说下去。
“姮,”稍顷,他长长的气息拂在耳边:“你不是要散心?“
河风悠悠吹来,颈边一阵湿凉。
“可里中现下正忙,”我抿抿唇角:“我受乡人照顾许久,岂可袖手?”
“哦?”姬舆话音低低的,意味不辨。
“正是。”我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笃定地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他:“舆这两日也受了里中照顾,农忙割禾也当帮上一帮。”
姬舆的脸近在咫尺,星眸的颜色黝深,似乎能把人的注意力都摄进去。我的脸映在上面,表情认真,却有些怔怔的。
他注视着我,缓缓漾起笑意:“割完了。”
“嗯?”我讶然。
姬舆弯着嘴角,表情悠哉:“田中禾谷,昨日便只剩什之一二,今晨人手又多,我等不消半个时辰便收完了。”
我哑然。
“舆!”忽然,身后传来辰的声音。
两人讶异地转头,只见他匆匆地来,边走边响亮地对姬舆说:“得闲否?大社须帮手!”
姬舆的笑意微微僵住,我的心却是一松。
辰满头大汗地走到我们面前,看看丹,对姬舆说:“今日事急,人人都去了大社。”
姬舆的神色已恢复常态,略一颔首,过了会,他忽然回过头来看我,目光踌躇。
我微微笑了笑。
姬舆注视着我,片刻,低首凑到我的近前:“我去去便回。”那目光柔和,气息温热,颊上一片烧灼。
我望着他,点点头:“好。”
姬舆没再说什么,稍顷,转身与辰离去了。
刚才有姬舆帮忙,衣服所剩无几,我很快就洗完了。
太阳升上了当空,我把衣服都晾了之后,又随着丹到桑林里采桑。
许是明天祭社的缘故,今天采桑的人少之又少,田里也一个人也没有,禾草收完了,留下短短的茬和一个个的草垛。
我发觉丹的目光不停地瞟来,便朝她望了过去。
丹见我查觉,干笑了笑。
“姮,”她手上采着桑,小声说:“你与夫君争执了吧?”
我讶异地看她:“争执?”
丹表情奇怪:“不是?你昨夜一回来就坐在床上埋头不语,我看你神色蹊跷,一直未敢问。而今晨,我同你说你夫君来了,你却不愿见他,方才在水边,你话也无多几句,不是争执却是为何?”
我失笑:“这便看出我二人是争执了?”
丹却越发自信:“姮不必瞒我,我与辰自幼争吵,这些事还是知晓的。”她想了想,笑着说:“姮,你夫君待你甚好,亲自来温言和解,不似辰,总要我去寻他。”
我看着丹,没有说话。片刻,我仰头,伸手继续采桑看,日光透过翠绿的叶片洒在脸上,似乎一直暖到了心里,唇边不禁噙起微笑。
“丹,”过了一会,我说:“辰虽面上随意,心中却甚在乎你。”
旁边的桑枝“哗”地一声响,丹手里拿着几片断叶,睁大眼睛看我:“你怎知?他同你说的?”
我眨眨眼:“他未同我说,我也不过是觉得如此。丹,你不见舆每每同你遇到,辰必也赶来?”
丹怔住,似在思索,脸色慢慢变得通红……
正当我们说话间,一名妇女从远处走了来,对丹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了什么。
丹听了,脸色一变,急急地回了那妇女几句话,像是在问。
妇女一会摇头一会点头,没再说多少,便离开了。
丹望着她的身影,眉头蹙起。
“怎么了?”我问。
丹望向我:“她说辰去了山中猎兽。“
“哦。”我了然,想来是为祭社的事。
“你夫君也去了。”
我一惊,看着她:“舆?”
“然。”丹点头。
我走出桑林,站在一块高坡上望向不远处的大山。只见森林如海,墨绿一片地延伸到极目处,看不到边。
想起以前电视上看的那些原始丛林,眼前的这片恐怕深广不在其下,又兼峭壁峡谷……我的心忽地一紧,走向丹,问她:“你说辰父亲那时也是进山猎兽?”
丹颔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