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此生等待》》 · 李萧兰 · 2026-07-25
“你好像很懂男人似的,说得还一套一套的。算了,我们继续逛街吧,”夏珺把手机装回包里,继续挽着林曦兰的胳膊走路。
“上海卖衣服的地方真的是太多了,都很漂亮,不过,好像都很贵,”林曦兰看着一个个装修豪华明亮的店铺说到。
“我也觉得是,可这里毕竟是淮海路,很多名人都会到这里买衣服呢,能不贵么?”夏珺又摊开了她随身携带的地图看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来了,你还记得么?昨天打车的司机师傅说了一句,说买衣服要到什么市场,那里会很便宜,很适合工薪阶层......”林曦兰一个人思索着。
“市场当然便宜了,就是不知道那的衣服能不能穿,咱北京的市场你又不是没去过,跟破烂儿似的,买回家以后还要自己改。再说了,逛淮海路本来就不是为了图便宜来的吗?对了,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叫什么襄阳路服装市场……”
“嗯,好像是这个名字,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逛市场的人非常多,刚一到门口,已能感受到人流的汹涌,顺着人流走了进去,服装鞋帽琳琅满目,叫卖声、侃价声、拉扯声充耳不绝,一派繁荣景象。
“珺姐,你发现没有?”林曦兰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住了。
“什么?”
“这里的衣服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都很时髦,并且做工也非常好。你看那些仿冒名牌,天哪,超A啊!穿出去绝对没人看得出来,”她突然跑了过去,指着一件衣服问道,“老板,这件帽儿衫多少钱?”
“两百块”。
林曦兰又跑了回来,靠近夏珺说道,“开价好黑啊,你会侃价儿么?”
卖衣服的小老板在后面一个劲儿地说道,“哎,要不啦,要不啦,给你便宜一点好啦,过来啊……”
“你觉得值多少钱?”林曦兰看着夏珺没了主意。
“再转转,一定还有一样的,”夏珺说着,就带头向前走去了。
“哎,要不啦,不要来问价钱,真是的......”
“我也不太会侃价儿,”夏珺边走边说,“不过,你觉得衣服值多少钱,就一口咬定,他不给你便宜就不买好了,你就走,假如他过来追你的话,那占上风的一定是你了。要是你看上人家的衣服,非买不可,就另当别论了......”夏珺说完笑笑,眼神又突然变直了。
她径直的朝着一个摊位走去,伸手抓上了一条黑色的短裤,左看右看,“多少钱?”
卖衣服的是一个上海男人,他抬头挑了一眼夏珺,毫无表情地说道,“两百五十块”。
夏珺似怒非怒的盯着他看,“你才二百五呢?”
那男人用手拉了一下裤子,“我是说裤子,两百五十块,唉呀,真是的......”
“太贵了”。
“那你说多少钱?”男人歪头看着夏珺。
夏珺慢悠悠的伸出了张开的左手,声音很轻细,“五十”。
“什么?”他一把从夏珺的手中把裤子夺了回去,“算了,你买五十的去吧。真是的,买东西乱开价的......”
夏珺拉着林曦兰转身就要走。
只听那男人在身后又说话了,“哎,我说你到底想买不想买啊?想买你说想买的价钱啊?你过来,过来......”
夏珺看着林曦兰偷笑了一下,“你看吧”。
“说,说想买的价钱,”男人的样子像是生气了。
夏珺又慢悠悠的伸出了左手,“五十”。
“你有点诚意好不好?这样,你让一步,我让一步,一百五十块,拿走,”男人伸手把裤子递了过来。
“五十,”夏珺照样不急不忙的。
只见那男人脸上明显的暴出了青筋,“最低一百块,爱买不买,”裤子又被他摔了回去,还顺手用力拉扯着别的衣服发泄着怒火。
夏珺决定再次离开。
可走出了十几米,男人始终都没有追上来。
“珺姐,我看差不多了吧?好像真的不能再便宜了?”
夏珺始终没有回头,“小林,你帮我看看,他现在什么表情?”
“表情?”林曦兰侧着脸往后看,“还在发火呢?要杀人了......”
夏珺一笑,“不理他,过一会儿再去”。
“啊......还去啊......”
夏珺还是老样子,笑咪咪的走上前,抓起刚才那条裤子说道,“老板?”
男人转怒为笑,“我就说嘛?上哪里找我这么好的裤子去啊?你看这面料,看这款式,包你买回去穿着走在街上,人家都以为你穿的是世界名牌呢?美女,一百块,很实惠的啦……”
夏珺再一次不厌其烦的伸出了左手,笑着说,“五十”。
男人俨然已经怒不可遏,“我说你这女人怎么没完没了啊?我已经跟你说过无数遍了,不卖......”这次,他真的是发怒了。
“谁叫我刚才走了你不来追我呢?我只好自己再回来问你了”。
“不卖,不卖,走吧,”男人的脸涨得通红。
“就五十,”夏珺一点都没有想走的意思。
“我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我活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
“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快点,收钱,我走了,你就不用再看见我这样的女人了……”
男人恶狠狠的收下了钱,不怒反笑,“卖你一件衣服烦死了,下次一定再来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复又笑了起来。
三十四、菠萝油
林曦兰扑腾一下坐了下来,“唉呀,累死我了,好渴啊,上海真不愧是女人的天堂啊?想买的东西太多了,咱们俩要是生在这儿可就瞎了,有多少钱都不够花啊?”
“呵呵,”夏珺专注的看着菜单,“你到底是不是累了?话还那么多,快点,看看,要吃什么?”
林曦兰懒洋洋的从她手里接过了菜单,“好吧,我看看,你说吧,这上海的东西也真是的,全都做得那么少,弄得我一天要吃八顿饭,还到不了天黑......”
“不过,我发现这里的饮料特别的好喝,就这些,什么蜜什么的......都好好喝,”夏珺用手指在菜单上划过。
“是是是,我也发现了,我还要喝,尤其是柚子蜜,好喝死了。以后,咱们就这样,看到一家茶餐厅,就进去喝一杯,既解渴,又省得背矿泉水了,一举两得。也省得回北京以后想得慌,”她抬头,“你说为什么上海的饭馆不叫饭馆,都叫什么茶餐厅呢?还都不卖正常饭?”
“大仙,你还点不点了,呵呵,你没看见人家服务员都走了么?”
林曦兰抬头一看,刚刚站在身边的服务员还真的是不知去向了,“脾气还蛮大的,点餐......这个,还有这个,哎,菠萝油是什么东西啊?我只听说过菠萝包”。
连夏珺这个美食家都摇了头,“要两个,尝一下”。
过了十分钟左右,服务员端上了两个金黄酥香的面包模样的东西,不过就是张着口,里面还夹了一块厚实的牛油。
林曦兰看了一眼,不屑的说道,“什么吗?这么小,这哪叫菠萝包啊?就是一个小馒头嘛?你看咱们家那儿卖的菠萝包,两个人当早点都能吃饱了……”站在旁边的服务员听到她的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曦兰抬起头,正色道,“没什么好笑的,是真的”。
夏珺推了她一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呢?快尝尝吧......”
小巧可人的菠萝包是现烤出炉的,蓬松酥香无比,从烤箱里刚一取出来,趁热用刀横切一道口,放入刚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新鲜牛油,之后,便会立刻端到顾客眼前。吃的时候更要趁热,菠萝包的热度暖化一部分的冰冻牛油,使菠萝包中渗透着牛油的浓厚香味,牛油在半暖半凉之间,又配伍菠萝包的酥香可口,那种味觉上的完美享受真的是美绝!
林曦兰从吃上第一口开始,就再也不说话了,一口气没停,简直就是在吞的,她意犹未尽的舔着手指,“啊......太好吃了,怎么会这么好吃呢?珺姐,真的太好吃了,我还要再来五个......”
这时,夏珺也吃完了,同样是赞不绝口,抬头要喊服务员的时候,却迎上她们一个个刚刚窃笑过而紧绷着的脸,复又低下头,小声对林曦兰说,“还是再要两个算了,别弄得咱们俩跟大胃王似的,让人笑话,一会儿路上看到下一家茶餐厅的时候,我们可以进去再吃,好不好?”
林曦兰眉头皱紧,“那,那要是那家没有呢?”
“唉呀,不会的,”夏珺说着对服务员又要了两个菠萝油。
林曦兰吃完了第二个,又一口气吸干了剩下的半杯冰凉柚子蜜,站起身,跟着夏珺一步一回头的出了门,忽又回头,手指着那家茶餐厅的招牌,一字一字的念了两遍。
夏珺用力一拉她,“好了,好了,再耗下去,要被人骂成乡巴佬啦......”
她们又逛了一个小时,林曦兰就又开始嚷嚷着口渴了,于是,她们又钻进了一家茶餐厅,这回,还没等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林曦兰就大声喊着,“先来两个菠萝油......”
三十五、夜上海
上海的夜景是不能不看的,它的美,由不得你不去看。
到底从什么时间开始区分上海的昼与夜呢?
从车水马龙、人潮汹涌的街市上能看出来么?肯定不行,在上海你根本就无法找到任何高峰或低潮的概念,在任何时间段,它都是那样的繁华无限;那么就从灯光来区分好了,也不行,上海的夜照样是亮如白昼的,街上的店铺绝大多数也都是24小时营业的,你随时出现在那里,都会体验到同样的一种喧嚣;实在不行,就看天上的星星好了……
“珺姐,有人曾经这样说过,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林曦兰一边走一边注目欣赏着上海的古老与现代。
“什么?”
“他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真正客观真实的评价自己,同样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城市的人,可以客观真实的评价这个城市,就像我们永远不觉得北京的好处一样,上海人也许同样没有我们如此这样深切的关于美的感受……”她们两个走得极慢,留恋的想要定格在那里一样。上海,这座拥有女人全部美好梦想的地方,繁华,时尚,浪漫,漂亮,迷人……
“是啊,等你真正生活在这里了,每天要拼命的挤上地铁去上班,业余时间还要被生活中的琐事占去一大部分,哪还有心情停下脚步去欣赏它呢?”夏珺仰头,像是在用下巴给林曦兰指着方向,“你看,年轻人忙着在江边亲亲我我,谈情说爱,岁数大一些的要做生意养家,要么带孩子,要么是路过,唯一剩下的闲人,就是那几个锻炼身体、娱乐自己的老人,”夏珺的眼光深深地定格在了那个小孩子的身上。
林曦兰一看,心已然明了,“珺姐,你很喜欢小孩子?”
夏珺几乎都没有时间去想一下,便脱口而出,“嗯”。
忽又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地把目光收了回来,“谁说的?我从来都不喜欢小孩子,你看他哭闹的,多烦啊......”她转而看向了另一边。
“那你是喜欢这边的古典,还是另一边的现代?”林曦兰伸手指向浦东林立的高楼群。
“我?喜欢现代,你呢?”
“我喜欢这条江,”林曦兰说完以后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夏珺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你个小滑头”。
“唉呀,我说过多少次了,”林曦兰的表情很是腻烦,“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头了......”
这时,一个面相憨厚朴实的个子不高的妇女闯进了她们的视线,她肩上挑着扁担,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笑的时候,嘴角两边有着深深的纹路,叫卖的声音并不大,“新鲜水果,要不要,很新鲜的”。
林曦兰探头一看,脸上顿时现出惊喜,“山竹”。
夏珺跟着赞道,“真的好鲜啊!那么红亮的深紫色,叶片绿的鲜嫩欲滴,上面还挂着水珠儿呢?味道一定很好。老板,怎么卖?”
那妇人听她们两个这样的夸赞,早已经是乐开了花儿,像是听到了别人正在赞美着自己的孩子。
她把扁担从肩头卸下,两筐山竹就稳稳的放到了地上,她双手麻利的取出了一个,用力一掰,笑着看向她们,“尝一尝,新鲜的”。
接着,又掰开了一个,“给,尝一下”。
林曦兰笑得都有点僵了,伸手直拉夏珺,“呵呵,这多不好,就这么白吃您的,您说多少钱吧?”
“你们先吃嘛,吃完再说,”妇人脸上依旧是那憨厚朴实的笑,“这个,要趁新鲜”。
“这是什么卖东西的方法啊?真是奇怪,”林曦兰伸手取过一个便吃了起来,顿觉满口清淡甜香,那像蒜瓣儿一样的果实,骄娇滑滑的,吃到嘴里鲜嫩多汁,口感绝佳!
“嗯!真是太好吃了,我还想吃......”林曦兰的眼睛贼溜溜的盯上了那两大筐山竹。
“不错,的确不错,”夏珺也吃完了手上的一个。
妇人乐不可支,歪下身子坐到了地上,嘴里却总是那么简单的几句话,“吃,趁新鲜”。
她们两个三下五除二就吃了十多个,那妇人却始终不动声色,林曦兰被看得有点毛了,稍稍向夏珺身边靠拢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珺姐,我不敢吃了,我觉得好恐怖啊,我们是不是上当了,一会儿,她要是跟我们要好多钱,怎么办?”
夏珺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把手上的山竹放下,对那妇人说,“不吃了,多少钱啊?”
那妇人的脸上反而现出了惊异,“就不吃了,这才吃多少嘛?”她朝地上的一堆山竹壳儿看了一眼。
林曦兰用微不可闻的小声说了一句,“我的妈呀,完了......”
谁知那妇人竟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抓着山竹,一个一个地往里放。
夏珺赶忙伸手拦下,“哎哎哎,你做什么?不要了……”
这时,妇人把装了大概有十个山竹的塑料袋拎到眼前,看了一下,脸上顿时又换上了她那惯有的憨笑,“好了,就这些,给”。
林曦兰说话时都带颤音儿了,“这得多少钱啊?”
妇人伸出两个手的食指在眼前一比,“给十块就好了......”
上海那夜,像朴实憨厚的妇人一样美。
三十六、东北哥儿们(上)
林曦兰和夏珺从七浦路服装市场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渐近黄昏,每人身上都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走起路来很是累赘。
“珺姐,”林曦兰迎着阳光觑着眉头走着。
“嗯?”
“你说这上海到底还有多少卖衣服的地方啊?上次那个出租车司机说的襄阳路,我就已经觉得很便宜了,没想到今天这个司机带咱们来的这个什么......七浦路,竟然比襄阳路的东西还要再便宜三分之一呢?真是太可怕了,”她伸手拍了两下那橘色的敞口大包,“看看这收获,哈哈......这下我终于可以像吴丽那样每天都穿不一样的衣服上班了”。
夏珺忽然愣住看她,“你平时不是吴总吴总叫得满甜的吗?现在怎么了?天高皇帝远了?唉,这社会,连公司里最单纯的小姑娘都学会虚伪了……”
林曦兰眼睛一翻,“你才发现那?愚钝”。
夏珺发现她买的衣服并不是都装进包里面了,手上还拿着一件吊带连衣裙,便问道,“这个是做什么的?没来得及放进去么?”
“不是,不是,”林曦兰的手把那条裙子抓得紧紧的,“我超超喜欢这条裙裙,你看看,轻透的面料,绝美的图案,精致的花边,完美的剪裁......所有的所有,都堪称一流啊?喜欢”。
“真是有病,刚才买的时候你不是说做工粗糙、面料又透,根本没办法穿出去的么?”
“我要不这么说她能那么便宜卖给我么?真是的......”
她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被一阵闯入耳朵的激烈嘈杂声吸引住了,吓得不由得驻步倾听,“珺姐,声音好像是从那胡同里面传出来的,好像是在吵架耶,你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呢么?”
夏珺瞥了林曦兰一眼,“你听不懂,我当然也听不懂了,在这方面,我比你强么?”
突然传来一阵男人的高声大喊,“......管不着,你们这帮老家伙就是管不着,我碰了,我就碰了,怎么着吧?对了,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这是我的家……”
林曦兰脸露鄙夷之色,“你看见了么?珺姐,是个男人在和一帮老头老太太打架呢,那男的也真是的,一个大老爷们儿,干嘛呢这是,丢人现眼”。
夏珺又认真地看了过去。
这时,只见一个高个儿猛男杀出人群,左手提着黑色挎包,右手来回的抡着,伸出的手臂却遭到了几个老太太手里拿着的笤帚的欧打。
他的表情已经是烦腻到了极点的样子,负气的用力迈着大步走了过来,走得远了,站在后面的老人们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于是,他就在距离夏珺和林曦兰站的地方不远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唉声叹气的点燃了一支香烟,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眼前刚刚发生的这一切,令夏珺和林曦兰一时怔怔,呆呆的站在原地,却没有挪步。
脸上充满怨恨的男人一抬头,正好迎上她们两个独独的目光,生气地说,“哎,我说你们两个闲得慌,站这儿他妈的瞎看什么?有病啊?”
“你才有病呢?”林曦兰一下子火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夏珺最不怕像他这种说话冲的人了,更向他靠近了一些。
“行行行,”男人拿着烟的手摆了一下,“该饶我今儿个倒霉,好男不跟女斗,你们爱看就看吧,我什么都不说了......”他又用力地唑了一下手上的咽。
林曦兰的火可是被拱起来了,看他一副无心应战的样子,真是无处发泄,“哼,就你也配说好男不跟女斗?你称得上什么好男?你连男人都称不上,还跟老太太打架,你真是太有出息了,哈哈哈哈......”
男人把手里的烟头一甩,脚尖用力地在地上捻了又捻,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他妈的我是什么样儿的人,用得着你们这两个野丫头片子来管啊?你们是干什么的?管得着老子吗?我就骂了,咋地,还他妈的就不信这个邪了呢。家里受气,外面还受气,老子这气还受不完了呢?”
……
夏珺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个不停,却陷入了深思,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北方人吧?”
“东北地,咋地?”男人依旧横眉冷对。
“那你为什么住这儿啊?”夏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男人的双手用力的来回搓了一下满头浓黑乌亮的短发,仰头长叹了一声,“我真是他妈的背啊!”
林曦兰却还是阴阳怪气,“切,有什么不能说的?一看就不是好人,说不定......是小偷”。
男人用手指着林曦兰,怒火却总是无处发泄,“我看你是个小丫头片子,不理你就得了,你才是小偷呢?那里面是我的家”。
“不可能,要真是你的家,为什么被人打出来了......”林曦兰是存心要和他做对了,专拣他的痛处说。
夏珺伸手拦了一下她,“算了,看他倒真的不像什么坏人,你也别老说他了,”又转向那男人,“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会好过一些,当然了,我们两个纯属路过,看到刚才的那一幕更是巧合,你如果不想说,我们就只当没看见”。
“小林,我们走吧,”夏珺和林曦兰转身就要走。
“哎,”是身后的男人叫住了她们俩,“等一下,”他的脸迎着夕阳,显得有了些暖色,“你们愿意跟我聊聊么?我,呵呵,真的是好久没有碰到从北方来的人了......”
看到她们两个转身回来,男人笑了,“要不,找个地方坐坐,你们想吃什么,我请客……反正……晚上这顿也要我一个人吃”。
林曦兰不依不饶的又瞪了他一眼,“你确认你不是人贩子?”
“让你请客倒是没必要,但愿和我们聊天会让你心里好过些。就找个吃正常饭的地方吧,不要太贵的地方啊,这两天我们俩总是吃甜的,都快熬不住了,”夏珺总是能够很快地和陌生人成为朋友。
男人很快地把她们带到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规模虽然不大,倒是很干净整洁,吃饭的人也不少。
三十七、东北哥儿们(下)
他们找了张角落里的四人台落座,夏珺看着他,“这里什么东西好吃?介绍一下”。
“沙锅套餐系列不错,味道很好,我一个人的时候,常来这里吃......”
娇小的女服务员接过话茬儿,“是的,沙锅系列是我们这里的主打,而且量很大,两位女士吃一份就可以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
男人伸手一栏,“哎,不要听她的,我担保你们两个吃一份不会饱,她说的是上海女士”。
她们两个听他这么说倒也不恼,想起了这两天在上海的生活,反而笑了起来。
夏珺首先说话,“他们刚才骂你什么?我们俩都没听懂”。
“我也不是全能听懂”。
“啊?”林曦兰的嘴张得老大,“那你在那胡同里怎么混那?”
“不是胡同,是‘弄’。嗨,瞎混呗,反正我的名声已经很臭了,跟‘弄’里的人也都快打遍了。等钱挣够了,就去买房,再也受不了了,哪怕是郊区的房呢,也比现在成天受气强,”男人再次陷入了落寞。
“说说你的情况吧?”夏珺引出话茬儿。
男人先是叹了口气,继而说道,“我是齐齐哈尔的,我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我老婆就是我的同学,我们恋爱四年,后来结了婚,感情一直非常好。她不愿意离开上海,我更离不开她,所以,我便留了下来,心想,反正这里是大城市,在哪儿发展都一样。结婚后,我们就在这‘弄’里,一住就是六七年”。
说到这些的时候,男人的眼光有些呆呆,“结婚以后,我才发现,原来爱情真的不是生活的全部,不但不是全部,应该只是生活中的一小部分,仅限于精神方面的一小小部分,真正开始生活了,才发现竟然会有那么多的事情,”他抬眼看向两个女人。
林曦兰已经吃上了,对于他所说的话,好像有点充耳不闻,“嗯!味道超好,真是好吃,”她用勺子来回的在沙锅里搅动着,“让我看看这里面都有些什么,呵呵,丸子,这个是什么?肉片么……”
夏珺用手轻轻的推了她一下。
那男人倒真是敏感,“没什么,反正我的事也没什么好听得......”
“那后来呢?那些人为什么和你打架?”夏珺专注的看着他。
“不是现在,从我们刚刚搬进来的时候,她们就视我为异类,”男人又冷笑了几声,“妈的,嫌我说话嗓门儿大,嫌我打电话的时候打扰她们休息,我那都是做生意的电话啊?没有一个不是催命的,当然就不能控制打电话的时间了,电话里说的又都是急事儿,我能不吵吵么?就连我打呼噜的声音她们听了都嫌烦,你说,谁还管得了自己睡着以后的事情啊?”
“呵呵,”夏珺笑了一下,“这倒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你老婆不嫌你就行了呗”。
“我老婆没的说,绝对的好人,”男人脸上又泛出了一点点喜悦之色,“是都是小事儿,可时间一长,就变成积怨了,那阵子我发现总有个老太太,一看见我就在我身后叽歪叽歪的,你说就说吧哈,反正我也听不懂,嘿,她还指指点点的,可不是一次两次的,弄得我这上火劲儿的。她还不光自己说,团结了一大帮老太太一起说我,只要我一回家,就围追堵截的,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刚在客户那受了一肚子气没地儿发呢,火大了我,我就冲她走了过去,指着她鼻子说,你再说,再说我削你啊,你信不信?说着,我就把手举起来了……”
“啊?那人家还不急啊?”夏珺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关切。
“老太太把儿子叫来了,说要跟我打架,我一看,小样儿,才到我这儿,”他说着,在自己胸的位置上比划了一下,“我都不希的跟他打,显得我丢人,就那小胳膊,细得跟姑娘似的”。
哈哈哈......
三个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男人忽又转喜为忧,“真怀念小的时候,东北老家那地方地广人稀,我们哥儿几个从小就爱满世界的疯跑……那个时候,真是快乐……”男人陷入了深深的追忆。
“是啊,谁又不是怀念童年的呢?”夏珺也跟着失神了起来。
“吃不吃啊?都凉了,说话管饱啊?”林曦兰指着他们面前的饭菜说。
那今天又是怎么回事呢?”夏珺倒是越聊越欢。
“嗨,老太太蹲地上修剪她那盆破花儿呢,我走路没看见,让我给踼了,她说我是成心的,又团结一帮人来打我,”男人的表情不再有沉重感,烦恼好像是真的已经被排解掉了,“反正我今天遇到你俩挺高兴的,要不,咱喝点吧,你们能喝不?”
“当然,”林曦兰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伸手指着夏珺,“我敢说,你喝不过她”。
“不可能,”男人又要了几个下酒菜和几瓶啤酒。
三人分别倒上。
“干,”林曦兰的兴奋劲儿也来了。
“走着,”男人一仰头,啤酒咕咚咕咚咽下,用力出了一口气,“痛快!再来”。
男人女人之间也真是奇怪,有的时候就是能莫名其妙的开发出一种很深刻的情感,虽然这种情感与爱情不沾边。重要的是,大家气味儿相投,哪怕彼此之间很陌生……
“我,我们现在算不算铁瓷?算不算哥儿们?”男人的身边栽满了空啤酒瓶子。
“当然算了,呵呵,你喝多了吧?舌头都大了,我就说你喝不过她吧,”林曦兰傻笑着。
“还没喝透呢?你怎么知道?”男人仰头又喝下了一杯,“痛快,要是每天都能这样过就好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说实话,我在上海这些年,就没真正吃饱过......”
三十八、洒泪空
林曦兰背着大包挎着小包,一步三喘的费劲走着,说话的时候,跟倒不上气儿来了似的,“唉呀,这真是来的时候两袖清风,走的时候沉沉重重啊!”
“这句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夏珺看着她,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好像是用来形容当官的,跟‘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就是人家那可都是白来的,海捞儿的,咱这可都是花的自己的血汗钱换来的啊,”林曦兰心疼地看着自己败家的成果。
“去你的,还自摸儿呢?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呵呵,”林曦兰傻笑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次幸亏有老唐的安排,我自己不用掏火车票钱和住宿钱,就这样,我还花了小两千块钱呢?要不然的话,我这一个月的工资可全都折在这两三天了,回去可怎么活啊?”
“这有什么?他也乐意啊......”
“哎,话不能这么说?他对你是乐意,对我是什么?我可不想白白的欠他什么人情,嗯……这次我记下了,回去了一定找个机会还给他”。
“切,反正我不觉得有什么,”夏珺的表情忽然变得冷漠。
“我说,珺姐,我发现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他,不在意他呢?上次对耿立明......就是那么狠,这次又......”林曦兰的表情也不再欢悦,“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的人呢?”
“行了,别说废话了,该上车了,”夏珺加快了脚步。
突然,身后传来焦急的喊声,“夏珺,夏珺,等一等......”
“珺姐,是在喊你么?”林曦兰也听到了。
夏珺心里一惊,“不会啊,我在上海根本没有认识的人”。
“那,会不会是重名......”
那个人已经跑得近了,夏珺和林曦兰同时都认出了他,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东北哥儿们。
三人同时笑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夏珺的神情又转为兴奋。
“我,我,我是来,来送送你们......”男人跑得很急,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地。
这时,林曦兰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可人的漂亮人儿。
男人会意,“哦,这是我妻子,我跟她说了那天的事以后,她就特别的想见见你们,所以……”
“你真是有心,那天我随口一说,你竟能把时间记得这么准......”夏珺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人身上。
上海女人虽然个子不高,身材也十分的娇小,但是五官长得都十分的精致、漂亮,皮肤白皙通透,眉目间皆是柔柔的,并且在发式、穿衣方面更显精心(奇*书*网*.*整*理*提*供),说话细声细气,“你们好,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老公这样的开心了,并且,很难理解他跟我说的,他和你们喝过酒之后成了哥儿们,我就觉得奇怪,男人和女人之间怎么会是哥儿们的关系呢?呵呵……所以,就缠着他带我来见见你们”。
林曦兰眼珠儿一转,伸手用力的在男人的肩膀上捶了一下,那一拳的力道虽然不是极重,但突如其来的一下,令其余三个人都傻了眼,“哎,我说,你小子可以啊?竟然娶得如此娇妻美眷,艳福不浅哪......”而后,正色看向他老婆,“看到了么?我们这样说话,不就是哥儿们么?”
三个人听她这样说话,俱是一愣,之后便大笑了出来。
林曦兰反倒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成这样了,“怎么了?你们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多形象啊?对不对,哥儿们......”
男人郑重握了夏珺的手,深情款款的说道,“不管怎样,认识你们真的是很高兴”。
夏珺内心被微微的触动了一下,有股莫名的滋味涌上心头,“我也是,”四目独独相对的一刻,夏珺却在寻找着另外的什么。
之后,他们又续了几句下次到对方的城市,一定要互尽地主之谊的闲话,火车便要开了。
来时的兴奋与跃动,早已被满身的疲惫所取代,林曦兰才说了几句本来东西就够多的了,那个男人又推给她们一堆负担的话,便爬到上铺去睡着了。
是啊,林曦兰不过是把这次当成了普普通通的旅行而已,然而对夏珺来说,这却是一种依赖,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手段……
夏珺一个人心事重重的注视着窗外,任凭黑夜在视线中节节败退下去,大脑却始终烦乱,怎么也无法入眠。是啊,她问得又何尝有什么错呢?自己在两个已婚男人之间始终摇摆不定,却又是谁也抓不住,每天看到的、听到的全是别人小夫妻之间的甜蜜亲切,自己的心却像是被架空了的瓜藤,高高在上,摇摇欲坠,始终也落不了地。而且,和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显然是不会有任何好的结果的,那么,这到底又算什么?自己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不想还好,越想越觉得自己头皮发麻,浑身冷颤,怕是又要孤寂到天明了。
唐朝洋依言侯在火车站,笑容堆满了脸,小别几日,对夏珺反而更显殷勤,看着他从自己的手中接过行李,倒像是硬生生从自己这里夺走了什么似的,心一下子变得更空了……
三十九、纠缠
夏珺下班回家的时候,唐朝洋故技重施,一下子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死死的环抱住了她。
夏珺的怒火被他这一惊一吓激得一下子喷薄而出,反身横眉冷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为什么又是这样突然的过来,你这人就是喜欢自作主张,突然袭击的么?”
唐朝洋有些怔怔,脸上残余的一点点笑也显得有些尴尬,“我怎么了?不就是想见见你么?一直让你给我一把钥匙你都不肯,那样,我不就可以坐在家里等你了么?让你去我家里你也不肯,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嘛?”
“我永远都不会去你家里的,你放心好了,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永远也不会,这是我的原则,也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最低底线,”夏珺说的斩钉截铁,不容一点质疑。
“为什么?”唐朝洋似乎也有点生气了,脸上的表情像个无辜的孩子。
“你不用问为什么,”夏珺发泄似的,用了好大的力气开门,直弄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唐朝洋不依不饶,“那么,你预备将来和我结婚以后,也永远不去我家,永远不见我的父母,只和我到处找酒店鬼混是么?”
夏珺无奈的冷笑,她仰躺在沙发上,浑身绵软的像是卸掉了全部力气,“真滑稽,我到底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和你结婚呢?你干吗一天到晚地把结婚结婚挂在嘴边呢?难道你得失忆症了么?你现在,就现在,您已经结着婚呢,您是个已婚男人,国家不可能再允许你结婚了,”夏珺揣着手,胸前气得一鼓一鼓的喘气。
唐朝洋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和他开车的时候怕自己睡着了的动作一样,“我明白了,你不相信我,你从来都不相信我,你始终就认为我和你在一起,只是想和你玩玩儿,我根本就不会为了你而放弃我的家庭,不会为了你离婚……”
夏珺长出了一口气,脸无奈的歪向了一侧,她觉得唐朝洋的话简直是在胡搅蛮缠,“这是两码事儿”。
“这就是一回事儿,”唐朝洋突然大吼,他拉过夏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一脸的无助与忧伤,“夏珺,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珍贵么?我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的,你放心,我对你是真心的,真的,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过,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夏珺无奈的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有点可怜这个男人了,对于他的行事作为真的是有些不知所措,“你不用整天这样信誓旦旦的,我不值得你这样,”她转而用这种自轻自贱的口气来回应。
唐朝洋的语气也开始稍稍缓和了,他轻柔的抚着夏珺的头发,像是在安慰着自己的孩子,“你值得,真的值得,对我来说,没有比你再宝贵的了,知道么”。
夏珺顺着他的力道,趴在了他的肩头,她只是想找到一时半刻的安慰而已,“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唐朝洋笑了,他误以为一切烟消云散,“没有为什么,我看到你,就只想对你好。不过……你要是肯把家里的钥匙给我一把,那就更好了”。
夏珺心里那股无名火“嗵”的一下,又烧了起来,她不知道这个人已到中年的男人,为什么做事情还是这样的没有章法,说出来的话总是显得很幼稚。
但她不能发作,她知道自己不管怎样都要忍,因为,如果她真的发作了,就会把事情闹到一发不可收拾,她其实根本还没有很深刻的了解这个男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了报复而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毕竟她的家,她的工作,她的房贷,她的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钥匙的事......”夏珺明白唐朝洋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如果她不做出合理的解释,恐怕他就要这样一直追问下去了,“实在是不方便,因为,我爸妈那儿有一把,我姐姐那儿也有一把。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心血来潮的过来看我,到时候,要是看到……恐怕不太好,爸妈的年纪那么大了,我怕他们会一时想不开……”夏珺一时说到语噎,眼眶里盈盈转动,险些就落下泪来了。
自己这样的用心良苦,还不惜把年迈的父母搬出来做挡箭牌,也不知道耿立明他能不能了解半分。
唐朝洋释然,“原来,我的夏珺是这样一个温良孝顺的女儿,更是一个好女人。我了解了,以后也不会再逼你了,”他抱着夏珺的手更用力些,“你知道么?呵呵,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是多么的珍贵,再加上你又有难得的孝顺的品德,能够这样的亲近老人,我真的是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越来越爱你了……”他说话的时候,孝顺和亲近老人这几个字显得尤为语重。
夏珺被他搞得糊里糊涂的,越来越弄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四十、转身皆是空
耿立明的做法更是让夏珺无法理解,他对人就像那一汪波澜不惊的湖水,永远不会唏嘘惊叹,更不会有任何的呵护关怀,在他的身体里面,好像是少了某种感觉细胞似的,活像一具麻木到不仁的躯壳。
她真的很想给他打电话,可是每次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正在向领导汇报工作的下属,卑微而渺小,她每说一句,都感觉自己是在向他阿谀奉承、讨好卖乖,以便能求得他的一丝丝垂青。
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那下贱的手,总是和自己的内心背道而驰,“喂,明明,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呢?”
耿立明就会像和她没有那种关系似的,跟接到其它任何人的电话时的口气一样,“哦,夏珺啊,你最近好么?有什么事?”
夏珺每次一听到这话就火大,“你这么长时间都不给我打一个电话,就不想我?为什么总是等着我给你打?”
“对不起啊,夏珺,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回答的话又是那老一套。
“我不管,”夏珺决定开始蛮不讲理,“我今天就要见你......”
“今天?”
“对,立即,马上,”夏珺说话的腔调像母老虎一样的凶恶。
“可现在是中午啊?等晚上吧,”耿立明却依旧不慌不忙。
“我说现在就现在,”其实夏珺并非那么急不可耐的要见到那张脸,不过是女人的虚荣心和争强好胜罢了。
“那好吧,你过来找我,我们一起吃午饭,”这恐怕是耿立明最委曲求全的回答了。
她“嘭”的一声挂断电话,像是怕他会反悔似的,一秒钟都不敢耽搁,马上走出了办公室。在回身关门的那一刻,变脸似的,迅速一扫满脸的颓丧和怒意,转而一种平和的面貌示人。
刚刚到了下班时间,林曦兰的办公桌周围就聚上了一群年轻小伙子,把她团团围在中间,像花儿似的。看他们脸上兴奋开怀的样子,一定是林曦兰又讲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了。
夏珺强装笑颜走过去,“呦,小林,又讲什么黄段子呢?瞧把这帮傻小子迷的”。
“得了吧,珺姐,我就是把咱们在上海遇到的那个哥儿们的事随便说了几句,他们就非要乐成这样,唉,我有什么办法?可能本人真的有天生的超强幽默感吧?”她的目光忽然看向夏珺,“你这是要出去么?”
“是,”她一把把林曦兰拉得更近一些,“我下午正好出去办事,趁着中午赶过去,就不和你一起吃饭了,领导问起来你想着说一下”。
“哦,好的”。
她说完都来不及再看林曦兰一眼,急匆匆地便走了。
说来也是奇怪,就这样半是巴结的颠儿颠儿的去找他,自己倒好像是得到了什么似的,竟有着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和幸福。
一别多日,耿立明却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似的,对她依旧是淡如清风的态度,“怎么样?想吃点什么?”
夏珺明明是想发怒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的肌肉又不争气的摆错了造型,怒意分明是被更多的烂笑取代了,“搞什么假民主?还有脸问我想吃什么?我想吃什么你就跟着我吃么?”
“呵呵......”耿立明的笑是那样的爽朗,不沾尘世,“当然不会”。
夏珺反手作势就要打他。
“这样吧,我们开车出去,去吃鱼好不好?”耿立明的眼神最厉害了,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错以为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你。
“这还差不多,”夏珺又像是一滩软泥一样堆靠在了他的身上。
耿立明开车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任何的小动作,更别说像唐朝洋一样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总是拉着她了。他身子坐得笔直,眼睛永远都是注视着前方或是与开车有关的那几面小镜子,即便是说话,也不会歪头看夏珺一眼。
“你是新手么?”夏珺开始给他挑毛病。
“什么?”耿立明不解其意。
“你干吗开车老是那么死板,你不觉得累得慌么?我看你的样子,就像是我在驾校学车那会儿一样,呆,傻,轴,笨……”
耿立明冷笑出声,“那我开车呢啊?不这样,又能怎么样?谁开车不是看前方的呢?难道和你一起打打闹闹的,才对么?这样很危险的”。
其实耿立明说得倒也没什么错,夏珺不过是忍受不了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受,在一个劲儿的无理取闹罢了,“我不管,”她硬是拉过了耿立明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两手之间,“我就要这样”。
耿立明无法,也只好笑笑。
“你老是不给我打电话,你知道么?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我......”
偏偏此刻,耿立明的手机响了。
他一本正经的接着电话,“......嗯,好的,没问题,我马上过来......”
夏珺听到这里,早已是愤恨到了极点,她不明白为什么任何人打过来的电话,在耿立明心里的份量都要比她重要,他都会不假思索、迫不及待的满口答应。
耿立明挂断了电话,稳稳的在二环路主路上靠边儿停了车,顺手打开了双闪灯,表情严肃认真地说道,“夏珺,中午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我现在马上要去见一个客户,你在这里下车吧,这里离你单位还近一些,我要一直向前走了”。
夏珺听到这里,眼里早已是噙满了泪水,她真想骂街,可喉间却不争气的被什么东西给哽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我真的有事儿,晚上我再去接你……”耿立明的意思很明显,他的决定,不会再有任何的改变了。
夏珺下了车,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车门子摔上了。
她站在车流汹涌而过的二环主路上,看着耿立明的车飞也似的逃了,继而是一辆接着一辆为着嘲笑她,而给她扇去阵阵凉风的陌生人的车流,耳边“嗡”一下,“嗡”一下的响着,她却要独自一人顺着略微振颤着的立交桥走下去……
四十一、隐痛,只觉悲伤
夏珺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在街上走了半天儿,她整个人跟灵魂出窍了似的,大脑什么都不想,却又被什么东西给装得满满的。她觉得伤心,可又欲哭无泪;她想停下来歇一会儿,却又找不到任何落脚的地方,好像只有这样走,一直走着,才能让她觉得更好过些。
不知什么时候,天突然黑了,阵阵带着凉意的晚风袭上了身上、心上,夏珺不禁用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瑟缩着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儿。她周身所有的感觉器官好像都已经麻木掉了,她不想哭、不想笑、不想说话、不想大叫,只一个人呆呆的、痴痴的……
也不知道是鬼使神差,还是习惯使然,不经意间的一抬头,竟发现自己已然置身在单位的大厦楼下了,也好,反正浑身也是冻得要死,好像是一天没吃饭的原因,她感觉这天气显得异常的寒冷,寒意都能沁到骨子里去。
迈步进去,落寞的低着头上电梯,下电梯,直奔自己的办公室,就连公司里是开着灯的都没有察觉到。
“夏珺,”就那么一声轻轻的呼唤,已经是她期待了多久的事了,那一刻,泪水一下子迷蒙了双眼,她再也控制不住了,眼眶跟决堤了似的,猛然转身,扑上了熟悉的男人的肩头,号啕大哭了起来,她一边哭着,一边哽咽,满心的愤恨、怨怒、委屈、苦楚,恨不能一下子倾盆而下,直直都灌向他的头上。
庄楠翔被她搞得有些惊慌失措,想要推开她,却发现自己被夏珺抓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看她极度伤心难过的样子,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出口,他能做的,就只有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傻站着,任由这个女人在自己身上泛滥发泄。
“你,你们在做什么?”是庄楠翔的女朋友从洗手间里出来了,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夏珺这才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忙用手擦去眼前的水障,这才看清,眼前被自己哭湿了半个肩膀的男人竟然是庄楠翔,她刚要说什么,却在张嘴的同时,看到庄楠翔也张着嘴想要说什么似的。
庄楠翔也呆住了,他知道,任何女人看到这样的情景都会崩溃掉的,解释的话多说无益,“我,我们......”越是这样想着,他越是觉得很难想到什么合适的词语。
女友的怒意已盛,她从桌上抓起了包,大吼了一声,“你们太过分了......”转身便奔了出去,只余女友的哭声嘤嘤。
看到这里,夏珺反而冷笑了出来,“为什么不去追?”她的眼神迷离而凌厉。
庄楠翔无奈的叹了口气,“追有用么?这个时候,我说什么她会相信呢?算了吧,明天再说吧,”他忽然抬头,语气中明显的添了怒意,“我还没问你呢,你倒先来问我,你刚才那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看错人了,”夏珺转身就要走,态度冷淡的可怕。
“可笑,”庄楠翔真的是无奈了。
夏珺反而变得理直气壮了,“那你又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儿?”
“我,”庄楠翔用力地挥了一下手,好像是在发泄,“我和女朋友走到这里,进来上个厕所,不行么?”
夏珺背对着他凝视着夜色很深的窗外。
“就算是我倒霉吧,那你就能对我那样么?你一句话不说,就猛虎下山似的过来扑住我大哭,你说,你让我怎么办?我都快被你吓死了,你知道么?你太可怕了,”庄楠翔一个劲儿的冲着夏珺嚷嚷着。
夏珺又不合时宜的笑了出来,她的笑,在深夜看来是那样的凄厉而恐怖,像是一个伤透了心的人,再也无法燃起对这个世界的信心似的。
“你知道么?”庄楠翔用力的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好像是被夏珺的眼泪弄湿的那块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我妈本来就误会我的女朋友了,妈妈还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呢,一直把她当成个第三者,上次我带她回家的时候,妈妈对她的态度特别的不友好,还当着她的面儿,说我始乱终弃,让我马上和她分手,再也不要见她”。
“呵呵,你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庄楠翔被她的话吓得怔住了,“你,你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有关系嘛,这样好了,等哪天我找个机会,你和我一起回家,当面向我妈解释清楚,好么?”
庄楠翔顿了一下,“算我求你了,我和女朋友这么长时间不容易,我真的不想让我们之间会因为父母的关系而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你能理解我么?”
夏珺突然回身看他,“你装什么装,你就能保证对她的一辈子负责么?说的倒是挺好听的,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一辈子只爱着一个女人的”。
“当然了,我绝对会做一个对女人负责任的好男人的,我保证我能做到,”庄楠翔信誓旦旦。
“哼,算了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不得好死……”
庄楠翔觉得夏珺这不知道是怎么了,真是不可理喻,也转身走了。
四十二、相对
夏珺一想起这事来,心里就窝火,她觉得不管怎样,耿立明都不应该这样对她,她到底算什么?在耿立明的眼里恐怕连垃圾都不如,可以随时随地随意的把她丢在任何地方,之后,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夏珺始终期待着可以接到他打来向她道歉的电话,可是手机都被她攥出水儿来了,也没有响过一次。
她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她恨极了,她决定去他家里找他,不管怎样也要当面问清楚,即便是不能让他得到惩罚,只起到一点点敲山震虎的作用也是好的。
总之,她觉得自己不可以被忽视。
耿立明家的小区毗邻大学校园,这给小区凭空地增添了不少幽静与闲适,沿着绿树茵茵的小路走进去,周身凉爽之余竟觉着有点发冷呢。
虽然时下已经入秋,但小区内植的多是柏树、阔叶杨之类绿得比较久一些的树木,所以,目之所至仍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突然,夏珺那依然穿着凉鞋的脚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虽然不是很重,但一开始那一下还是会觉得生疼,她都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爱穿凉鞋了,仔细一看,原来砸到自己脚的是地上滚过来的一只皮球。
她生气地从地上将皮球抓起,刚要大声喊叫,却发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已经怯生生的站到了她的身边,他用小手一个劲儿的搔着头发,表情很不好意思,“姐姐,对不起,刚才是不是砸到你了......”
夏珺的怒意还未完全消去,她右手拿球,左手手指指着球道,“这是你的球?你怎么可以把球踢到别人身上呢?要是伤了人可怎么办呢?要是......”
夏珺还没有说完后面的话,身子却是一震,她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是梗塞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再仔细看了一眼,没错,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儿活脱的就是和耿立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父子俩长得真是太像了,一定不会认错的。
小孩有些不解,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姐姐,刚才还是那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怎么会转眼间就不再批评他了呢?于是,他壮着胆子又说道,“姐姐,皮球可以还给我了么?”
夏珺回过神来,“哦,给你”。
就在她将球递还到小男孩儿手上的时候,不远处传来温柔女声,“耿袁,小袁,你又闯祸了是不是?”
夏珺抬头一看,在小男孩儿身后正有个坐着轮椅的女人费力的向这边移动过来,看到轮椅,她出于本能的上前几大步,一下子扶助了她,关切地说道,“没关系的,他没有闯祸,这孩子很乖,我们正在一起玩儿呢”。
女人会心一笑,紧锁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谢谢你这么的包容他”。
夏珺这才仔细的打量起眼前这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尽管身体上的伤痛,让她的面容看起来略微有些憔悴,但无论是乌黑浓密的披肩长发、眉清目秀的清纯相貌、笑语嫣然的温柔性情,还是待人接物的亲和诚挚,都将她的知性与涵养表露无遗。夏珺觉得她的气质看上去,真像是一朵清高的兰花,处处静雅,处处清新,站在她的面前,自己真像个大老粗一样的自叹弗如。
她的美,是来自良好的文化底蕴和与世无争的恬淡性情,这样一个女人,又怎会是耿立明口中的农村妇女?
那女人见夏珺并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便又说了起来,“其实,也真是难为这个孩子,自从我出事受伤以来,就一直没能好好的照顾他,让这孩子过早地承受了很多本不该是这个年龄段应该承受的痛苦和不幸,是我亏欠了他,”女人说到动情处,却又峰回路转,“呵呵,你看我这人,自从受伤以来,就觉得泪水特别的泛滥,都还没问过您贵姓,倒拉着来听我这些伤心事......”
夏珺赶忙劝道,“哪里,都是女人嘛,我也很乐意听你说话,”她说着朝女人友好的笑了笑,“要不,我就索性陪你聊一会儿,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是不知道你?”
女人喜出望外,“当然好了,我哪有不原意的道理”。
她伸手指了一下,“麻烦你把我推到前面好么?那儿有个小湖,我们到那里去说话”。
夏珺坐在湖边的台儿上。
女人侧目轻柔望水,那神情,像极了正要吟诗的文人,飘然的都有点不太现实。
“你是做什么的?”夏珺迫不及待的问出口。
“高中语文老师。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受伤以后,还没有再登过讲台,真是想念那些孩子们那,我真怕我这辈子都……”
女人只是说着自己的事情,对夏珺的事,却只字未问。
之后,她们又闲聊了起来。
夏珺发现自己简直是一个正在听她上课的学生一样,在她面前,自己显得是那样的无知而苍白,除非和她谈烹饪或者是明星之间的事情,其余的,她好像都一无所知。
夏珺越来越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低俗,好像自己才是耿立明口中形容的无知的妇女,每天只知道围着灶台转悠的女人。
突然听到小男孩儿兴奋的笑声,“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夏珺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起身,说话的神情略微有些尴尬,“那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女人又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了几句,才肯放她离开,转身的瞬间,与耿立明四目相对。
两个人却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擦肩而过,很陌生,很疏离。
她突然觉得耿立明根本就配不上那个女人,像他这样善于说谎哄骗女人的混蛋,真不应该娶到那么好的一个女人。那么,自己就变得更低贱了,竟然那么轻易的就爱上了这种男人,连自己都有点瞧不起自己。
夏珺不死心,走出了好长一段路之后,复又躲在树干后面张望,看到的,竟然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存在真的只是多余,很让人厌烦的倒贴之物。
四十三、流水抓不住
耿立明像是冥冥中就知道夏珺并没有走远似的,他把老婆孩子送回家之后,又急急的跑了出来,一路上寻寻觅觅,时而大步快跑,时而回头张望,更是不住地呼喊着、张望着。就在跨出小区大门之后的第二个十字路口,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傻痴痴的过马路的夏珺,只见她的脚步迈得极其缓慢,目不斜视,直直的就要往前走,可是,人行道上的黄灯却已经开始急促的闪烁了……
耿立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眼看着悲剧的再次发生,他顾不上思考,一下子飞奔了过去,心想,哪怕这一次的意外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一把将夏珺拉了过来,由于用力过猛,夏珺的身子猛地摔打在了他的怀里,心腹相贴的一刻,夏珺才缓缓地抬起眼来。
或许是耿立明身上的气息于她真的是太过熟悉了,在抬头的瞬间,她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呵呵,你又为什么出来呢?何必这样做,我不会感激你,费力不讨好的。你走吧,继续回去做你的好丈夫,好爸爸”。
“我放心不下你......”耿立明的神情依旧是非常紧张的样子,好像还惊魂未定。
夏珺用审视的目光盯视住他,像是看着一个对自己犯下滔天大罪的犯人一样,“是么?那,刚才在湖边的时候为什么不认我?”
耿立明的神情却依旧如常,并没有出现夏珺预料中的惊慌或是狡辩,“你都知道......”
“我知道什么?放开你的手吧,”夏珺用力扒开耿立明放在她肩上的手掌,“我是知道,我知道你是有妇之夫,却义无反顾的跟你好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十多岁孩子的父亲,我依旧没有埋怨你半句;
我知道你从第一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是在骗我的,你告诉我,你老婆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我信了,结果呢?你跟我说,你为了我和你老婆谈过离婚的事,结果她撒泼打滚儿的不肯同意,可就算我和她只有一面之缘,都知道她绝不是你说的那种女人。
你告诉我,你们这么多年的婚姻生活始终是不幸和痛苦的,可是,就在刚才,你们却当着我的面,现场表演了一回温馨的三口之家……”夏珺再也说不下去了,视线已然变得模糊起来,鼻翼口腔贯通了一种极其酸涩难受的滋味儿。
难道真是耿立明太过善于伪装了么?为什么他的神情看起来就是那么的真切,“我无话可说,”他说出的话,尾音发颤,似乎内心也是酸涩的,“还是那句话,我对你是真的”。
夏珺真的是太佩服他的演技了,不禁冷笑了出来,“你活得累么?你装的辛苦么?你把自己伪装起来,就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了么?哈哈……我看,你辞掉现在的工作,去当编剧算了,那样,你一定会很有发展的”。
夏珺仰了仰头,强忍住眼眶里的盈盈泪光,眼泪却一滴都没有掉下来,嘴角残留的笑意,却依然不合时宜的挂在那里,“你大可实话实说,我有自知,我承认,我没有你老婆漂亮,没有她有文化,没有她能给你生儿子,没有她脾气好,没有她心地善良,没有她高尚……”夏珺猛然回头,眼神中已添了明显的厉色,“你唯一看上的,不过是我的年轻,或者连这一点都没有,不过是男人兽欲的一时兴起。现在,后悔……”
耿立明的神情看起来很是为难,眉心变得皱皱,“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的……”
夏珺听得有点不耐烦了,“真的,真的......”她再一次冷笑,笑得犹如深夜的阴霾,让人听了会有看不到希望的绝望感觉,“那好,你肯为了我离婚么?我要的是结果,不想看过程”。
耿立明再一次迟疑。
“哼!我就知道,你当初不肯,现在将来都不会,在你的心里,我不过是个自己送上门来的贱货……”
夏珺蔑视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了十足的狠意,又显得异常坚决,之后,拔腿便决绝的走了。
四十四、歧路,无归处
夏珺跟流浪似的,一个人在外面混到了半夜。
下了末班车,回家的小路依旧黑漆,可就在这一夜,内心却不会有像往日一样的恐惧。平日里,一走到这里,脑子里便会不由自主地幻生出许多可怕的景象——劫财劫色,或是强奸杀人。
即便是什么都没有看到,黑夜便会给她带来无尽的恐惧。
可不知道为什么,人在心灰意冷之后,胆子却莫名其妙的大起来了。
迷迷糊糊的行至楼下,夏珺像每天一样习惯性的抬头。
熟悉的并不十分明亮的微蓝色的灯光,熟悉的年轻男人俯瞰的并不十分宽厚的身影,熟悉的烟头火光一闪一亮……
夏珺进了电梯后,很自然的按下了代表比自己所在楼层高一层的数字,慢慢向后退了两步,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歪斜的蜷缩进电梯的犄角,心情平静而柔缓的等待电梯缓慢爬升。
下了电梯,走向习惯性的右手边。
刚要伸手按动门铃,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两人相视自然的笑笑,男人便踢拉着拖鞋转身往里面走去,夏珺进去之后,随手关上了门。
她换好了拖鞋,悄无声息的走到正在玩着网络游戏的他的身边,刚想问一句什么,却是他先开口了,“怎么?又不快乐了?”
夏珺长吁短叹,“真的不想再提了,烦”。
年轻男人并不看她,手指继续忙活着,嘴里还不时地叨念着,“妈的,杀,就知道杀,换衣服算本事啊?靠,你丫够狠......”
夏珺好像是早已经习以为常了,看到他这样的漫不经心,一点都不以为意,“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本来就知道他是在骗自己的,你知道,他一直就是在骗我的,呵呵,可我偏不死心,非要亲眼见了,才肯罢休,到头来,只会弄得自己遍体鳞伤……”夏珺抬头仰视着房子的天花板。
“行不行啊?靠......”年轻男人一心二用的本事还真的是值得别人敬佩的,“那个老男人是不是跟你说了他老婆一堆坏话,让你对他悲惨的生活现状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心,”他狂用力的使劲按动鼠标,弄得鼠标咯吱咯吱的响,让人听了烦上加烦,“靠,丫又来了……然后,每天拼命地对你说,你在他的生命中是多么多么的重要,他有多么多么的舍不得你,他为了你可以离开他那个万恶的老婆,什么都可以为你去做……”
夏珺的眼睛像是被装上了旋转开关式的,一圈一圈的扭大了,就连瞳孔都跟着放大了好几倍,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个正在拼命玩着网络游戏的小男人,惊异非常。
“他在你面前从来都不提和他们家庭生活幸福有关的半个词,转而用一些极尽丑化、悲凉的词语来形容。他虽然不会为了你而牺牲一星半点,但却会对你横加指责,在你的生活中充当主人公的角色,即使是生活中的一点点小细节,他都会对你指手画脚。他不会承认你所说的有关他做人方面的任何不满,却会……”
夏珺再也听不下去了,她下意识的一摆手,尽管小男人并没有想抬头看她的意思,“行行行,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我都要怀疑你和他是一伙儿的了,你怎么会说得这么准确呢?难道,你都看见了么?”夏珺的表情看上去越发的惊异了,她真的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连婚姻的边儿还没沾过的小男人,竟然会对耿立明这种人有着这样深刻的了解。
说到这里,小男人的游戏人物正好完成了一次国战任务,中场休息似的,他起身,从饮水机里面给夏珺接了一杯水,之后,不慌不忙的走到她的身边,笑笑说,“大姐,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么浅显的事情,全世界的人都看得明白,只有你一个人不明白罢了。我真是有点儿想不通,要说恋爱的女孩儿智商都为零吧,还有人信,怎么像你这样经历过人生风风雨雨的恋爱的大姐智商也为零呢?”
夏珺也不辨驳,落寞的低下了头,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低沉了许多,语气里面充满了不自信,“可是,我总觉得,我,我们,我们之间,还是有真情的......”她忽又猛抬头,“难道,男人就真的是那么的善于伪装自己么?他们就真的不会轻易地对爱他们的女人付出真情么?”
“真情?”男孩儿说话的声调变得高而奇怪,“你要那玩意儿干嘛?”他很不屑的冲着夏珺“嘘”了一声,“再说了,现在这个社会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很容易,金钱、肉体、地位、成就……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只要你的手段够新够好够狠够辣,但只有一样,就是一定要忘掉‘真情’这两个字”。
听他说完这番话,夏珺反而笑了,“呵呵,哪有你说的那样恐怖,真是耸人听闻,我就不信,男女之间,就半点儿真情都不存在了,一定还是存在着真感情的”。
“你好能幻想啊,大姐,就算是他有好了,那么,早在他年少轻狂的时候,就已经都给了他当时年轻漂亮,和他一起花前月下的老婆了,你还想要?”男孩儿无奈的摇了摇头,“知道么?你和他在一起,从站在起跑线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因为,你站在地上,而他站在楼上,无论你们两个在今后的道路上怎样的继续行进下去,你的结局始终注定了是要输的,因为,他一直就在俯瞰你……”
夏珺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思想意识十分坚定的女人,再听他忽悠下去,她是一定会动摇的了。
但她又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就算自己真的让人感觉那么贱、那么蠢,就算自己在耿立明面前表现得真的是一文不值,她也决不会容许尊严被别人轻易践踏,“是,又怎样?我就是这么个人,我做人喜欢光明磊落、真刀真枪,谁敬我一尺,我敬他一张;我吃东西喜欢浓烈刺激,辣椒、芥末、葱姜蒜、胡椒粉,没有一样我不爱的;我穿衣服喜欢个性特别,和别人撞衫之后,回家就会被我撕得粉碎;我听歌儿听摇滚;娱乐去迪厅;我爱一个人就直接对他说爱,哪怕他是骗我、耍我、欺我、炸我,将来有一天被他给出卖了、毁容了、下毒了、甩掉了,我也心甘情愿。因为,我就是这么的淋漓尽致……”
夏珺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脑子里有瞬间是麻木的,就连站在对面,刚才还是滔滔不绝的男孩儿,此刻都已经变得哑口无言了,静静的呆呆的看着她。
她已经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忙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离开了。
女人有的时候,本来就是傻到了极点的,就算明明知道前面就是悬崖,仍会有人愿意纵身一跳,那又能怎样呢?至少这样经历过了,爱过了,恨过了,伤痛过了,才算是没有白来一回,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做了回女人啊!
四十五、洗浴中心
“小林,”夏珺站在大会议室门前的绿萝旁边喊叫着。
林曦兰手头上正好没什么事,一路小碎步紧倒着跑了过来,“干吗?干吗?什么事?”其实,她满眼里写的都是兴奋,巴不得现在有人跟她聊天呢。
一看到她那样子,夏珺就想笑,“郭副总说,让你帮着想个好的提议,有笔活动经费,想办法给花出去”。
“这帮领导这都是怎么了?不过了么?干吗都这么讨好我呢?”林曦兰一副十分得意的样子,小脑袋瓜子已经开始转上了。
“去你的,”夏珺瞪了她一眼,“谁想请你了,你这一年到头竟糟蹋公司的钱了,你给公司挣回来一分了么?是我们业务上的人,今年的利润比较的丰厚,大家想找个地方,稍微的放松一下”。
林曦兰就不爱听这种‘吃白饭’的话,平时就常听到公司里业绩稍稍突出一些的销售们,成天把自己那点功劳挂在嘴边上,甚至还有些不留口得的人,上来就说别人是靠着他们来养活的,就好像公司里面,有了他们几个就行了似的。她的脸上带了明显的不悦,“这也就是你说,要是别人......”
其实,夏珺也是故意在逗她,看到她这样,自己先笑了,“好了,好了,人儿不大,事儿不少,为着一句话,就生气。郭副总可说了,点子出得好的话,你可以一同前往,你所消耗的一应费用,也算是自己赚得吧。再说了,谁叫你是公司里的小红人儿呢”。
“这还差不多,”林曦兰这话也算是就坡下驴,不过,小嘴儿始终还是嘟着的,眼珠儿一转,也想好了对策,“你们这些业务上见多识广的人,有什么吃的喝的玩的咳的地方没去过,就我挣的那点儿小工资,去的那些个便宜的小地方,长得那点儿小见识,都是些街头巷尾的,穷人去的地方,说出来还不被人笑话了”。
“你别闲得没事儿,口渴了喝醋,弄得满口的酸味儿,快点,快说......”夏珺对付林曦兰还是有一套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的话茬儿截下来再说。
林曦兰也不再故意找别扭了,说话的口气也跟着和缓了很多,“都有谁去啊?”
“就部门里面那十来个人,没有外人,大家平时的工作太紧张了,想找个地方好好的放松一下,顺便吃吃饭、聊聊天,增进增进感情,就是这样,”夏珺生怕林曦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似的,一下子全都介绍详细了。
林曦兰手指轻轻的捏在绿萝那宽大水绿的叶片上,稍一用力,竟真的就从叶片上挤出水来了,复又一摆手,“有了,找个干净的上档次的洗浴中心,环境优良的,开一个会议大包房,里面要有麻将桌的那种,自助餐一定要很好的,大家舒舒服服的洗洗澡、蒸蒸桑拿、做做按摩什么的。
等全身上下彻底放松下来了以后,大家一起穿着睡衣,在包房里面聚会,愿意打牌的打牌,不愿意打牌的还可以去健身、上网、捏脚、做美容什么的,累了呢,就去包房休息……怎么样?我的点子完美吧?”林曦兰瞪大了眼睛看着夏珺,等待着她投来的赞赏。
夏珺万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么一套来,真是瞠目结舌了,“我,我倒是不排斥,就怕,郭总他......”
“不是挺好的么?”林曦兰挠着自己的头发说。
“好什么好啊?不管怎么说,老板们还是要维护自己在大家心中的光辉形象的,总要保持着那么一点点的假清高和神秘感吧?你要他们在同事面前脱光衣服洗澡,还要穿着睡衣挤在一堆儿,能行么?他们宁愿自己被别人骂成不识人间烟火,也不愿意底下的人说他们有伤风化啊?”
“假正经,”林曦兰针对夏珺上面那一大套的长篇大论,做出了精辟的总结。
“呵呵,”夏珺不禁笑了出来,“就算是吧......”
这时,姜维正好走了过来,他手里托着水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蔫头耷脑的,一点儿精神也没有。
林曦兰的眼光多独啊,她怎么能放过这次调侃他的机会呢,“老姜啊,昨儿个是不是又搓了一宿啊?”
夏珺先抢过了话茬儿,“你看看她,”她伸手指着林曦兰,朝向姜维说到,“中了邪了,我让她帮着出个主意,她非说让咱们去洗浴中心,边洗边搓,当然了,搓的是麻将,你说,这能行么?领导怎么能同意呢?也太不严肃了啊?”
姜维那怏怏的眼中瞬间有了颜色,就连软嗒嗒的身子也跟着有了力量,“不错啊?这主意挺好的啊,我同意,”他跟现场举手表决似的,激动地举起了手。
于是,洗浴中心一说便这样的不胫而走了。
四十六、洗澡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林曦兰一阵火急火燎的说话。
谢雯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了呢,慌忙地停下了手,由于紧张过度,连自己已经脱了一半的衣服都来不及掩饰一下,赤裸着上身,傻呆呆的看着林曦兰。
夏珺也被她这一声震住了,从侧排更衣柜旁边探过头来,“怎么了,你嚷嚷什么呢?想偷窥谢雯直说啊,看你找的那个当不当正不正的时候”。
“我是想看看雯雯姐这头发到底是怎么盘上去的,简直天衣无缝,一根碎发都没有,倒不像是自己的头发,跟假发似的,”林曦兰一边笑嘻嘻的,一边用一双小手在谢雯的头上舞弄来舞弄去的。
谢雯这才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就这事你至于那么大声嚷嚷么?唉......天天跟你在一起,早晚得被你吓出心脏病来。看罢,看罢”。
夏珺在一旁轻蔑的说到,“嗨,我当什么大事儿呢?这个谁不会啊?不过......”她往林曦兰的头上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你行了啊,珺姐,要说偷窥也得窥你啊,看这波霸,眼眶里都装不下别的了,雯雯姐那儿可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我今天还是要把你们俩给看个够,像咱们这样同事们一起赤裸相见的机会可不多,”林曦兰笑的坏坏的。
夏珺忙捂住了上半身,向旁边移开了。
林曦兰说得倒还挺认真地,“反正梳头我是不会,从小我妈就说我不该是个女孩子,整天把个头发梳得乱糟糟的,在外面折腾一天,晚上回到家,跟个小疯子似的,还不如生个秃和尚来得痛快,呵呵。就为这事儿,我从小到现在,被强迫吃了多少鸡爪子啊?”她虽然嘴上一直没停,手上却始终也没有放手,直抓的谢雯的脑袋生疼。
“好了,好了,再这么磨蹭下去,不用洗就天亮了,”谢雯赶紧找借口,好逃离她的魔爪。
“哎......”林曦兰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主儿,嘴上依旧不依不饶,“是谁哭着喊着说不想来的?怎么一进来,就变了个人呢?”
谢雯慌忙脱好衣服,一路小碎步溜进了淋浴区,再不想跟她废话。
夏珺紧跟着进去了,两人一前一后的消失在氤氲的水汽之下。
林曦兰洗完了头,正拧开洗面奶瓶盖儿,咕嘟一下挤在手上一坨,刚要作势往脸上放的时候,一把被谢雯拦下了,她从旁边递过来一瓶,“用我带来的”。
林曦兰用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水流,方能稍稍清晰的看了她一眼,“这儿什么都有,费那份儿力气干嘛?还自己带?”
“谁说的?”谢雯一脸的质疑,“你光看到瓶子了,你怎么知道瓶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要是以次充好还好说,要是装的根本就不是那个东西呢?等毁容了以后再说么?”谢雯言之凿凿,好像别人做的这一切,都被她看到了似的。
林曦兰一脸的不屑,她熟练的从谢雯递过来的洗面奶瓶子里面又挤出了好多,“哪有你说的那么恐怖?要真是那样的话,每天来这里的人那么多,大家还要不要活了?哎,那我刚才的这一坨怎么办?”
“用在身上,”谢雯洗澡的动作极其缓慢轻柔,像是生怕碰坏了自己似的,站在浓密细润的水流之下,一点点、一下下的轻轻抚弄着,真像是画上的美女,“别人咱们管不着,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才是真的。以后再来这种地方的时候,千万想着自己带好脸上用的东西,然后,把他们这里的东西降档使用,比如,一会儿洗完了,你可以到化妆台那儿,用桌上的乳液什么的搽一下胳膊腿和脚”。
林曦兰不置可否,卖力的用手上的洗面奶,在脸上使劲揉搓着。
“停下,你别弄了,”谢雯上前一把将她拦住。
“怎么了?”林曦兰的大眼睛在满脸泡沫的脸上显得格外的突出,“洗个脸又怎么了?”
“你和自己的脸有愁么?你现在这样的动作,简直是在慢性毁容,现在仗着年轻,还没什么,可等你一旦岁数大一些了,皮肤会很容易生纹,也会变得很脆弱的,知道么?到那时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谢雯总是像个美容专家一样的给人说教,“一个女孩子,怎么连洗脸都不会?”
林曦兰看她那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也只好成全她一下,索性放下了手臂,闭上眼,任凭谢雯怎样摆弄着,“要这样,用中指和无名指,因为十个手指头里面,这两个手指的力道是比较弱的,动作也就跟着会很轻柔。然后,沿着鼻翼两端,慢慢的向斜上方打圈,圈子一点点的晕开,慢慢的,慢慢的。然后手指向下方一点,一层层向下……额头要这样轻轻的按,轻轻的……”
林曦兰完全一副十分陶醉享受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绽开了,“干脆,雯雯姐,我们到那边坐下来,你帮我好好按一下,让我好好舒服一下,还有肩膀、脖子、手臂......”
谢雯“啪”的一下,手掌和着水拍在林曦兰的肩上,“美的你,我只不过是刚才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谁要做你的按摩大姐啊?自己洗,我不管了”。
林曦兰哪有心思理她那套,一下子稀里糊涂的把脸上身上冲了干净,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对谢雯到,“奇怪了,夏珺去哪儿了?怎么进来这么长时间,就没看见她呢?”
谢雯也探出头来看了一下,“可不是么?蒸桑拿去了吧?不过,没事儿,反正丢不了,”说完,又开始带着一种自我欣赏的神情洗开了。
林曦兰拿了浴巾,开始擦着身上的水珠儿,“老谢,你还要多久?”
“慢慢洗,着什么急啊?”
“我真是不明白了,说不来的也是你,洗个没完的也是你,你怎么就那么善变呢?我可不等你了,我要出去玩儿了……算了,算了,我也去蒸桑拿好了,顺便看看夏珺到底在做什么,”林曦兰带着一头湿漉漉的乱杂杂的头发,一扭一扭的走了。
干蒸房里面没有找到夏珺,蒸气浴里面却又看不见人。林曦兰一向不喜欢这种没罪找罪受的地方,但仍是在口鼻间捂了湿毛巾进去了。她一个一个走到人们面前,直到差点儿就要碰到别人的脸了,才能看清她们,一一巡视过一遍之后,仍是一无所获。
索性作罢,自己去搓玫瑰浴盐去了。
四十七、神石火浴
又等了好久,谢雯还是一再地洗起没完,泡了花瓣浴,又泡中药汤,转身又钻进小鱼浴池里面了,林曦兰站在旁边真是愤懑到了极点,她手一叉腰,懒洋洋道,“雯雯姐,你今天是真的不打算出去见人了似么?”
“要见谁啊?那些个人有哪个是我没见过的,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再说了,打牌我一向不在行,等一下去吃晚餐就好了……”她在水下一个劲儿的撩拨弄情、舞弄摇摆,整个人看上去极尽惬意悠然,又很勾人心魄。
林曦兰实在是没兴趣再看下去,她觉得幸好自己不是个男人,要不然,一定也会被谢雯将心给俘获了去。
她快速的穿上了睡衣,吹干了头发,还顺手拿了一只棉签,边走边挖耳朵,跟蛊惑仔似的,摆出一副很痞的样子,眼睛却不住地东瞟西看的往外走。
“贵宾您好,请问您要去哪儿?”一个男人,说话的嗓门儿极大。
林曦兰本来正在全情投入的挖耳朵,被他这么一唬,真的是吓了一跳,转而横眉冷对,“你那么大声干嘛?我听得见,少来那些贵不贵宾的,要是我被你吓得弄聋了耳朵,看你还笑得出来……”
看着林曦兰这一通虽然像是在数落自己,可语气听上去又并不十分强硬的话,男服务生倒也不怎么紧张,“不好意思,我是看您刚才一直朝里面走,再不喊一声的话,您可就进了男浴室了!到时候要是……唉,不过,我这大嗓门儿可不是成心的,是天生外加特别训练得来的,我们这儿的领班还就喜欢我们这样”。
林曦兰看他不但不觉得自己失礼,反倒口若悬河,说起个没完,好像自己多爱听他说话似的,眼皮向上一翻,看着他,“你说完了?送你三个字——真够贫的。我走了,你要是还敢嬉皮笑脸胡贫的话,看我不投诉你的,行了,你找别人说去吧”。
望着林曦兰娇俏可人的背影,尽管穿着了宽松不合身的睡衣,但仍能看出那掩饰不住的少女风姿,过了良久,男服务生仍是一头雾水,自言自语道,“明明是四个字吗?这人怎么都不识数呢?”
林曦兰并不急着找到事先预订好的包房里面,她一个人满楼的闲逛着,像观赏表演似的,东看看西看看。
这里活动的项目很丰富,喝茶的、下棋的、健身的、上网的、温室花房赏花的、喝咖啡的、看电影的……可她都逛遍了,还是始终找不到夏珺的踪迹,她们两个几乎干什么都是摽在一起的,像这次这样不明不白的消失掉,夏珺还真的是第一次。
突然,林曦兰在一扇大玻璃门前停下了脚步,又稍稍向后撤了一点,终于可以看清楚了。原来,夏珺是躲在神石火浴里面了,这间浴房座落在一棵高大的假树后面,里面墙体和地面又都铺满了墨绿色的青石,从外面走过的人,很难发现,所以里面显得异常幽静。
林曦兰鲁智深似的“哐啷”一声撞开了门,嘻嘻哈哈的说,“好啊,我说怎么满世界都找不到你呢?原来是在这里会情郎呢?”
坐在夏珺身旁的庄楠翔听到这话,原本就不怎么高兴的脸上更显出不悦,推托说这里太热了,便起身离开了。
林曦兰指着他的背影,抱怨地说道,“什么意思啊?我一来他就走,还拉着个脸,有病啊......”
夏珺眼睛看着别处,似笑非笑,“不用生闲气,他不是冲你”。
“那他凭什么冲我拉脸子啊?就跟我吃他喝他了似的,”林曦兰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好了,好了,”夏珺笑道,“就那么一句话,到现在还记着呢?你这心眼儿也不算大啊,”夏珺说着,手指轻轻指着林曦兰的心口处,脸上忽又一变色,“他和他女朋友分手了,他心里有点不舒服,正朝我发泄呢”。
林曦兰觉得她这话头不对劲儿,“找你发泄什么啊?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为了你,才……”
夏珺没再说话。
“不过,你们俩成了算了,我看你们两个挺合适的,”林曦兰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你是巴不得我早一点嫁出去是么?从你认识我的第一天起,有事儿没事儿的,就乱点鸳鸯谱,我不结婚,就那么招人嫌么?”
“总比你现在和几个老男人搞得不清不楚的好,”话一出口,林曦兰就后悔了,虽然这句话早已经在她心里滚过几百遍了,可她万万没想到,会那么顺口的当着夏珺的面说出来。她想要再解释什么,可又呆呆的伫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珺无聊的摆弄着散落在地面上的黑白棋子,神情恍惚不定。
“我,我,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林曦兰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夏珺兀的一下冷笑出声,“没什么,即便你不说,未必也不会想。再说,比你说的难听百倍千倍的话,我都听过了,呵呵……又能怎么样呢?”
林曦兰看到她那种既难受又无法说出口的难受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你就这样一个人过,不结婚,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到底是因为什么,难道,连我也不能说么?”
夏珺刚要开口,可又欲言又止,停了半晌,重重说道,“没有,没有任何苦衷,是我自己愿意这么过的,我愿意做第三者。我受不了每天只面对一张男人的面孔,一辈子只和一个男人做,我不甘寂寞,我喜欢新花样……”
林曦兰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大堆自甘堕落的话来,再看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厌弃,“你是为了钱吧?钱就真的那么重要么?”
夏珺抬头迎视她,对于这个话题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的回避,很大方的说话,“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认为我很不要脸,专门破坏别人的家庭,做第三者还不算,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勾引已婚男人,为了金钱,出卖自己的肉体......”
林曦兰想要打断她,可轻哼了一声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只希望,”夏珺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富有神采,“这些不要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可以么?”
四十八、哄笑
林曦兰气鼓鼓的推门而入,由于用力太猛,门敞开撞到墙上之后,又来回反复的“咣啷”了几声。
这声势令屋内一众人等都不禁转过头来看她,众人一见是她,脸上原本还是十分严肃,却瞬间化作了哄笑和议论。
姜维手里掐着烟,总是跟吃不饱似的歪斜着身子坐着,大咧咧地说道,“我说你这小丫头毛手毛脚的毛病怎么就不改改呢?这副德性,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啊?谁要是娶了你,肯定要倒大霉了”。
哈哈哈……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哎,”郭副总也笑咪咪的开始搭话了,“人家不是早就有男朋友了么?还用得着你操那份闲心那,是不是,”他这句话看上去像是在给林曦兰解围,可谁知一石激起千层浪,倒把大家的话瘾给勾起来了。
“是啊,现在的小孩儿,都早恋”。
“可不是么?我小侄女儿,上小学就已经知道什么叫谈恋爱了……”
“唉呦,别提了,公共汽车上,一个个人儿都不大,不是抱着、就是搂着,弄得你站旁边儿的人,都觉着不好意思”。
“呵呵呵……将来,恐怕高中生就要允许结婚了”。
“结不结婚的倒不怎么要紧,反正现在的小孩儿谈恋爱,一个个儿的,也都没想着要结婚,换来换去的,比换衣服还方便呢?”
……
起初还只是细细簌簌的小声议论,慢慢的,他们就一声更比一声高了起来,还伴着嬉笑声、喝茶声、麻将声……
这让林曦兰听的真是烦上加烦,本来听了刚刚夏珺那一番不入流的话已经是在气头上了,没想到这些人也是一样,总是明里暗里的对他们这代人的爱情不抱什么希望。
她心里像是生了火炉似的,热气突突的向上涌,顿时涨红了脸,走到姜维身边,劈手下去就将半根还在燃着的烟取了下来,解气似的狠狠的捻在了烟灰缸里,怒眉道,“都说过多少次了,还抽,再抽,我就上报,扣你工资了......”怒意未消的林曦兰,脸色涨得更红了。
在姜维这个年纪的男同事眼里,林曦兰不过还是个孩子,再说,这种场合也真的不适合跟她硬来,于是,便收了刚要发泄出来的怒气,转而换上一种调侃的语调,也好不失了自己的面子,“你行不行啊?就会捡软柿子捏,有本事,你把老郭嘴里那棵烟也拿下来掐了,”那意思,你别闲得没事儿跟我较劲啊,擒贼先擒王,郭总不带头抽了,我们不也就跟着都不抽了么?
林曦兰那小机灵鬼似的,哪里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偏偏换上了一副笑脸对他,“你是想挑拨离间是么?我偏不让你得逞,我看别人抽烟从来都不觉着烦,就看你烦,没办法,可能是你的姿势不美观吧?”
她这一句冷嘲热讽的,又带的大家一阵的哄笑。
“这个小林,还真的是不负她那个,那个什么‘安静杀手’的称号,走到哪里,都能把气氛调动起来,以后再有什么活动,还真的是少不了你了……”郭总抢过的这句话,正好把刚张嘴要说话的姜维给堵了回去,只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干生气、白瞪眼。
林曦兰赶忙截下话茬儿,“呃,这可是您说的,我可记在这里了,”她用手指头调皮的指着太阳穴的位置说。
“我说什么了?”老郭这才反应过来,心想,该不是又上这小丫头什么当了吧,脑子里开始回想着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哎......”林曦兰眼皮上挑,“您这做领导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不是刚才您说的么,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好喝的都带上我,我的记性可好着呢……”
林曦兰好像还想要说什么,可一看到满面春风走进来的夏珺,却一下子变沉默了,绷了脸,眼睛拐向别处,再也不说话了。
她心里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夏珺这种女人,任何真实的感情都不会在面子上流露呢?反正,要让她做到这一点,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一幕,除了她们两个,别人当然是不会看出来什么,还以为夏珺是给林曦兰撑腰来的呢。
“小林,”姜维还不死心,又来挑衅,“会打麻将么?”
没想到,一听这话,林曦兰的眼睛里顿时现出了异样的光彩,“我要是上手,真怕你们都不见了”。
“说大话不脸红,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就算你从十岁就开始打了,到现在不过才十来年嘛?”
“呃,让你说着了,”林曦兰诡邪的看着姜维,“我还真真就是有十多年麻龄的人了,你呢?你第一次打麻将,是什么时候?”
“记不住了,也不常打,二十来岁吧?”
“你呢?”林曦兰的眼光一一扫视大家,和麻将有关的话题,她就会莫名其妙的感兴趣。
“我一直就不太会......”
“你呢?”
“三年前,呵呵,恐怕我的麻龄最短了”。
“你呢?”
……
最后,林曦兰的目光落在了郭总身上,“郭总,您呢?您的初次是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郭总竟然羞窘的看向了别处,一边嘬着烟,一边略作沉思状,其余的人或窃笑、或凝眸、或张望、或对视,但都不说话。
只余林曦兰一个人在那里不明就里的大声嚷嚷,“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您就跟大伙儿说说呗......”郭总依然是面无表情,“真是的,平时老说拿我们当哥儿们,问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就这样,什么哥儿们……”
屋内瞬间爆发出了一次最强烈的哄然大笑。
还是夏珺看不下去了,悄悄走到林曦兰身边,在她的耳边轻声耳语了几下,才使林曦兰醒了过来,“真是的,你们都想什么哪?我不是那个意思,以后我还怎么说话啊?说什么你们都误会......”
夏珺本以为这正是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机会,没想到,林曦兰却以同样的方法告诉她,不会原谅她刚才说的那番话。
两个好的像姐妹一样的女人之间,便就此有了嫌隙。
四十九、搓麻
“来来来来,抓紧时间啊,瞎磨什么嘴皮子,快点,”林曦兰迫不及待的坐到自动麻将桌前,手指很有力道的按下了红色按钮,www奇Qisuu書com网便听到咕隆咕隆洗牌的声音响起。
郭总,姜维,庄楠翔一起上桌。
“先打北,我不后悔,”林曦兰重重的将一张北风摔在了桌子上,麻局这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后打南,我不输钱,”庄楠翔跟的倒快,就连这俏皮话儿说的都是上下句儿的。
“电视,”姜维随手扔出了一张白板,转而看向林曦兰,“行啊,小姑娘打起牌来,一点儿都不含糊啊?”
“北风,”老郭自从上手以来,眉头便是紧锁着的。
“我含糊什么啊?跟你说实话吧,干别的有可能会紧张,可只要是搓麻......”
“行了,行了,抓牌,”庄楠翔推了林曦兰一把,“别耽误时间,快点”。
林曦兰一边瞪着他,一边伸手去摸牌,“你着什么急啊?抢银行啊?小鸡”。
庄楠翔煞有介事的缓慢摸牌,用大拇指在牌上用力的捻了又捻,之后,无奈的呼了一口气,“哎,小鸡不能打,一打就是倆啊!”
“切,那么慢,原来就是这破牌”。
夏珺搬了把椅子在林曦兰的身边坐下。
姜维马上说道,“夏珺,你坐那里看可以,可是不能说话啊,要不然,小林赢了也不算数的”。
“行了吧你,抓牌,她不会说话的,”林曦兰听他说这话,有点不高兴。
“胸罩儿,”姜维丢出了牌。
郭总眉头一皱,笑着说,“注意场合”。
……
“呃,小林,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啊?”郭总头也没抬的盯着眼前的十三张麻将说道。
“销售”。
姜维却窃笑出声,“干这个的,学坏的几率很高啊”。
林曦兰脸上迅速转上怒意,“你少胡说,谁会像你......”
“和了”。
“谁啊?谁啊?”林曦兰没想到一不留神,庄楠翔竟然就和了一把牌。
她赶紧手忙脚乱的扒拉着看,方才放松了一口气,“屁和啊,仨会儿,谁不和就是傻子”。
“呵呵呵呵,那你别管,拿钱来,”庄楠翔笑得合不拢嘴。
“先赢的是纸,给他,没什么”。
“再来再来”。
……
“唉呀,等一下,”林曦兰刚把牌都立正了,就大声嚷嚷了出来。
“不会吧,天和?”
“我看看啊......”她一板一眼的将牌来回的摆动着,“没有,天听”。
“嗨”。
“有诈和的嫌疑啊”。
林曦兰脸上一副不屑的样子,摇头摆尾的哼着歌儿。
“不过,”姜维又耐不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还真得盯紧着点,现在这些年轻小伙子初到社会上,血气方刚的,哪儿经得起那么多的诱惑呢?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有经验的老销售,也……不是有那句话么?常在河边儿走,哪有不湿鞋的”。
林曦兰照样的不以为然,继续哼着她的歌儿。
被姜维这么一挑,站在外围观局的一干人等又炸了开来,叽喳叽喳的议论起了刚才未完的话题。
“反正,”林曦兰突兀的一声大嗓门儿,“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们是不会那样的了。我和我男朋友会坚定我们的信念,就算全世界的人对爱情都已经不在乎了奇Qisuu.com书,我们也还是一样,非要创造出个衷心不二的神话来,给你们看看,毕竟我们是同学四年的,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并不像有些人,随随便便的就……”她的声音嘎然而止。
夏珺坐在旁边却并没有现出太明显的反应。
牌桌上又重起了一圈。
这一局打得颇为艰难,眼看着一圈牌,就只剩下四墩了。
庄楠翔手上攥着一张牌,刚刚落桌的一刹那,郭总便兴奋得不能自已,“哈哈,撂下,可捉着你了”。
林曦兰一看,鼻子差点儿气歪了,“撞南墙,有这么打牌的么?你傻啊?都什么时候了,愣下五奎啊?不长眼的么?”
“唉呀,真是,”姜维也被气的直嘬牙,一阵的愤愤,“你呀,你呀,都到什么时候了,眼看着就荒了,你打点儿熟张不就得了么?让它荒了得了,唉呀,真是的”。
林曦兰嘴巴撅得老高,“不带这么玩的,就说你想拍马屁让老郭和吧,也不能连带着我们一起受罪啊?这局你替我出啊,反正我不服……”
庄楠翔也是傻了眼,再加上他们俩这一通抢白,脸都有点红了,“嗨,实在不舍得拆,我听着四张呢”。
又继续玩了几把,庄楠翔的手气急转直下,兜儿里的钱都快输光了,于是,一推牌,“算了,不玩了,换换人吧,手气太差了”。
“真没品,输了就想跑”。
“让他去吧,老张上”。
一出房门,庄楠翔使劲的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浑身酸软,真想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一下。
没想到这家洗浴中心还真的有个好地方。像火炕似的,光滑的石质炕面上铺着一张一张的草席,躺在上面,头下枕着玉枕,只觉温热气体一下一下的上升,蒸得全身熨帖舒畅,让人觉得浑身懒懒的、软软的,不一会儿,大脑便开始昏昏迷迷,几欲熟睡过去。
夏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一看到庄楠翔也在这里,便走到他身边坐下,刚要和他说句什么,却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阵阵响起,于是,也侧身躺了下来。
心里刚琢磨着这里真是个休息的好地方,身上却被什么重量压了一下,侧脸一看,原来是庄楠翔睡梦中伸过来的一只手臂,搭在了她的肩上。她凝眸望去,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年轻而英气勃发的脸孔,就连他睡觉的样子都是那样的可爱,夏珺一时望的出神,脑子里开始浮想联翩,竟没有立即将他的手臂从身上移开。
这一幕偏巧被林曦兰给撞了个正着,她一阵冷笑,自言自语道,“枉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话伤害了你,怕你伤心,所以追出来想跟你和好,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你哪里是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的人,你在意的,只有源源不绝的旧爱新欢,真是个不知死活的没有羞耻感的女人”。
五十、暗夜薄如丝
夜里一觉醒来,夏珺迎着灯光缓慢的睁开眼,看到身边耿立明那硬朗结实的身躯,心里有种由衷的踏实感,身子向他身边又贴了贴,嘴角不由划上了满意的弧度,语音亲昵的说道,“怎么醒了?想什么呢?”
耿立明眼光恍惚的好像身在另一世界,面无表情,全身僵住,一动不动的,“没什么?”
夏珺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半夜醒来,感觉不太舒服,眼里噙满了泪水,她将脸又向耿立明结实的手臂上靠了靠,来回的蹭着,像只乖巧的小猫在主人的身上撒娇。
“夏珺,”耿立明轻缓出声。
“嗯?”夏珺舒服的闭上了双眼,享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
“哪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我有个朋友在那儿,‘打呼’这种毛病很好治的,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耿立明冷不丁的说出这么一堆话来,弄得夏珺半天回不过神来,重重一掌打在耿立明身上,半怒半笑道,“好啊你,我说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想什么呢?原来是琢磨着挑我的毛病呢,连医院都替我选好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预谋已久?”边说边噼里啪啦的打在耿立明身上,一通折腾之后,两个人已经笑瘫在了床上。
看着夏珺的脸嘟得像个包子,知道她肯定是被自己说到点儿上了,耿立明再也装不下去了,呵呵的笑起没完。
“我就说,你干嘛一脸严肃的坐着,想你在我面前也不是那种一本正经的人,装也装不来的,”夏珺的两颗门牙稍稍的向前凸着,说话的时候,像小兔子一样,很可爱,可是闭着嘴巴的时候,也还是能够看出明显的浮凸。
“我真的是为了你好,那天报纸上写的,你也看到了,不是说像你这种睡觉打呼憋气的人,很有可能会被自己给憋死,要不然就是被自己的鼾声吓死么?”耿立明说完话,便向旁边闪了一下身子。
夏珺果然又打将过来,“后面那句我怎么没看到啊?你说啊......”
闹着闹着,夏珺突然正了眼色,屈膝靠墙坐着,将头低下,下巴挨靠在双腿膝盖上,怔怔的说,“那天,见了你老婆之后,到底怎样了?你今天怎么会这么痛快的就答应在我这里过夜了呢?不像往常一样,听到你跟她说一大堆的瞎话,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起来,”她又换做侧脸向下,凝视着耿立明棱角分明、男人味儿十足的五官。
听他提起妻子,耿立明的脸上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来,“嗯......”他长吁出声,眼睑轻颤了一下,“她是敏感的女人,其实什么都是瞒不过她的,那天之后,她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冥冥中,我就是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她有着自己的残缺,不指责我罢了。或许根本问题就不是发生在那天。之前,在我莫名其妙的一次次找各种借口夜不归宿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只是……她不肯明说,她是自尊心很强的一个女人,情愿吃着哑巴亏,也要维系着面子上的风光”。
夏珺这样听着耿立明在自己面前惆怅的述说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内心的感受真的是奇怪极了。那个女子,那个在自己认识了耿立明以后闯入到自己生活中来的陌生女子,那个曾经无数次被耿立明嗤之以鼻的“乡下妇女”,就在那样一个晴朗的下午,就在那一汪并不清澈的水边,摇身一变,成了自己心里无数次向往过、憧憬过的有文化,有气质,有修养的高雅女人。
也许她被自己想错了,更被耿立明想错了,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爱面子,更不是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是不屑,清高到已经不屑去理会这些污七八秽的事情了。
而自己,之前种种宽慰自己作为他们之间的第三者却并不可耻的理由,在那一刻,轰然倒塌破碎。
是的,他们之间并非没有情感,并非如自己所想的是不幸的媒妁婚姻,并非是那个女人的粗俗葬送了他们的婚姻,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就那样清晰的呈现在了眼前——她就是一个第三者,一个彻头彻尾破坏别人幸福家庭婚姻的第三者,一个悲剧的始作俑者。
夏珺的内心猛然间燥热了起来,身体里积聚了无数的不安躁动因子,瞬间迸发了出来,“那你这又算是什么?她放你的假么?还是你们俩爱情的中场休息?我算什么?你的小老婆?在你大老婆身体不适,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会把你施舍给我一晚,让我这个傻吃闷睡还会打呼噜的傻丫头,偶尔尝一下人间烟雨的滋味儿?”
耿立明一脸惊愕的看着她,结结巴巴的说到,“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想?晓云她绝没有那个意思”。
“哼!叫得多亲切,恐怕咱们三个之间,我才是那个最傻最笨的受害者吧?我终于明白,我在你的心里,不过是一个在你老婆受伤生病的时候,傻呵呵的跑过来甘愿做你的临时痰桶的无知女人。你真正深爱着的、疼惜着的人,始终就是你的妻子,这一点根本没有变过……”夏珺再也说不下去,脸扭向一侧,泪水簌簌的顺着脸颊滚落。
“你,你最近这是怎么了?脾气变了很多,忽冷忽热的,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哭,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耿立明爱惜的用那一双大手,厚实的掌心轻轻的为夏珺试泪。
“呵呵......”夏珺声声冷笑,在寂静的夜晚听来很是瘆人,任谁听了都会跟着伤心,“现在好了,她伤了,不能做了,你可以常常来我这里了?那么,她嫉妒么?发疯么?回去闻到你身上始终带着我这里的味道,会不会恨得咬牙切齿?”夏珺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了狰狞可怕,和着说的毫无人情味儿的冰冷的话,简直就是个幽怨的妒妇,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原先的影子。
“你说得太过分了,咒骂我就算了,干吗有事儿没事儿的,就把身边的人全都咒骂一遍,何况,还包括你自己......”耿立明怒不可遏,脸上青筋暴出。
夏珺的脸色忽然冷若冰霜,一点不带生在人间的温度,“好了,你现在也完事儿了,不要再赖在我家里了,可以滚回去了”。
耿立明是那种宁折不弯的硬汉性格,女人可以打他、骂他、踢他、咬他,但有一点,就是不能羞辱他。听夏珺说出这么凉薄的话来,也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和必要再呆下去了,于是,抓起衣服,摔门而去。
五十一、暮色观海
最近工作上是难得的风平浪静,夏珺一无聊的时候,耿立明那晚说的话便会从脑子里冒出来,盈盈绕绕的缠在心上,哼,竟然说自己睡觉的时候打呼,亏他想得出来,还联系好了医院是么?一想到这儿,夏珺顿时觉得手脚发麻,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着,眼看着心脏病就要发作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有时候都想找个人打一架才觉痛快。
“喂~~”接电话的时候也是没好气儿。
“干吗说话这么冲啊?”唐朝洋发现夏珺的语气不对,有点不知所措,“又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了吧?幸亏是我,要是被什么领导听到,看你不挨批......”
心里本来就烦,唐朝洋偏偏又是这样的喋喋不休,说起没完,夏珺的口气变得更加生硬了起来,“废话,都有来电显示,我就是知道是你才这样的,我还没傻到要对领导这样说话。你到底有事儿没事儿啊?没事儿就挂了,”说着就要将电话挂断。
听筒另一端传来急促而紧张的“喂喂”声,夏珺复又举起放在耳边,对方声音同时传来,“别挂,别挂,我有事儿......”
“快说”。
“这个周末我有时间,我们出去玩儿好不好”,唐朝洋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样,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都是雀跃的。
“去哪儿啊?”夏珺无精打采的回答,眼皮都没抬,手上懒懒的抓着笔玩儿。她独断的认为,唐朝洋是出不了什么好主意的,他的脑子跟着他的年轮一起,老掉了,坏掉了。
唐朝洋照样是兴奋异常,一点不以为怵,“北戴河怎么样,周五下班后出发,周一早上早起一点赶回来,路上也就两个小时,也不会耽误工作”。
其实夏珺骨子里是个非常好动爱玩的女孩儿,尤其喜欢出去旅游,可是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主动邀请她一起出去旅游,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为难的说到,“可是,可是现在的季节不对啊?会不会有点冷呢?”
“不会,不会,”唐朝洋又是一副打包票的样子,“现在也就算是夏季的尾声,下海可能会感觉冷一点儿,可是旅游的人也少了啊,你可以尽情的玩儿,不用干什么都和别人挤在一起,多好啊”。
她心里忽然矛盾了起来,去吧,唐朝洋肯定就以为自己真的是喜欢上他了,离不开他,愿意和他在一起,可自己这么长时间为了疏远他、冷落他所做的一切努力,恐怕都要白费了,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是没结没完的发表什么爱情言论呢?
不去吧,可自己心里明明是想去的啊,怎么办呢?
“想好了没有啊?想好了,我就要准备了,”唐朝洋柔声的催促着。
“嗯,”夏珺竟然不知不觉地就答应了。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心情却又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翻转,兴奋感莫名而出。
午间时光。
“小林,我周五下午早点儿走,出去玩儿,顺利的话,周一上午准时上班,万一......反正,你帮我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夏珺一边吃饭一边说。
“哦,”林曦兰像接受命令似的听着,忽又抬头,皱着眉说到,“可是,周一上午集团有会啊?”
夏珺一拍脑门儿,“唉呀,把这事儿给忘了,”她自从接了唐朝洋的电话以后,就一直保持着高度的兴奋,工作上的事情,完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要不这样吧,你替我去”。
“我?”林曦兰带着半嘴的饭粒子张大了嘴巴,“我哪儿听得懂啊?再说......”
“就算帮我个忙,没有什么听得懂听不懂的,反正我每次去也是睡觉,你就把会上发的资料和讲课的PPT帮我拷一份就行了,唉呀,求求你了,”夏珺拉着林曦兰的手臂,来回的央求着。
“好吧,”林曦兰一想,倒落了半天儿的清闲日子,想想也不错,“那,可是......”
“好了,吃饭了,没有可是,”夏珺像是把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高兴得笑了起来。
林曦兰越想越不对劲儿,“也不知道又去跟谁幽会,兴奋成这样......”
夏珺此刻的好心情,任她说什么话,也不能打击分毫。
车子欢快的奔驰在高速路上,平稳而踏实。唐朝洋专心的驾驶,夏珺大把的抓着零食往嘴里填,还时不时地塞到唐朝洋嘴里一把,这样的景象,分明是一对恩爱小夫妻的样子,就是夏珺少女时期幻想过、憧憬过的景象。
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发生在了错误的人身上。
唐朝洋自然是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他不时地用宠溺的眼神看一下身旁的她,他的笑发自内心,愉悦异常,脸上挂的都是满足。
夏珺是个随遇而安的女人,也很会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抛却烦恼和不安,享受一分是一分,她对这次旅行同样也是十分投入。
已经是晚上7点钟了,太阳只余一角小脸挂在山尖,还迟迟不肯下山,留下的余温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却还是带着一点点灼热的。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奔波,车子驶出了高速路,沿着时而起伏、时而蜿蜒的海滨小路前行着。
唐朝洋关了空调,打开车窗,屡屡带着凉意的海风拂面而来,扑啦啦覆盖至全身。
用力一嗅,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海水味,夏珺被柔柔的海风吹着,衣襟发出“扑嗒扑嗒”的声音,手指轻柔的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心情顿时好到了极点,她情意绵绵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顺眼了,也许跟他生活在一起还不错呢?
有的时候,她也会渴望能够真正的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完完全全的拥有他,可以每天一觉醒来看到他,夜里害怕的时候、睡不着觉的时候,可以有个人说说话。这种感觉现在是越来越强烈,一天比一天强烈。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夏珺赶忙收起自己呆呆的眼神,生怕被唐朝洋看出什么破绽来,笑笑说到,“哦,没什么,没想什么”。头刚一摆正,眼前绿树掩映之下,就已经可以看到海了,她高兴得叫起来,“到了,终于到了,大海......”
下了车,夏珺大步地向海边跑了过去,迎着暮色,张开双臂,那样子看起来,跟想要拥大海入怀似的。
五十二、海边盟誓
“你也喜欢海?”唐朝洋在一旁看着夏珺高兴,自己也是很高兴。
“嗯,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一不好的时候,我就特别地想看看海,只要人往这儿一站,满眼被那蔚蓝蔚蓝的海面包裹住,心里也好像是被什么给填满了,再也容不下其他,呵呵,什么伤心啊、烦恼啊也就都进不来了,人在瞬间就变得轻松了,”夏珺专注的眼神中带着神往。
“你肯定也喜欢海了?”夏珺抬眼看向唐朝洋,“不然的话,为什么想起来带我到这里来”。
“我么?”唐朝洋嘿嘿一笑,一副有话未说出口的模样,“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带你来这里么?”
夏珺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看着他,“很想知道,你说吧”。
唐朝洋向着海边又迈进了几步,脸上一副惆怅的表情,轻启双唇,缓慢开口,“还是那年,在我小的时候,大概也就只有6、7岁的样子,我第一次跟着爸爸妈妈一起来到海边。
那时的大海还没有开发,没有现在的公路,更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房子,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自然,不经一点人工的雕琢,站在那里久了,真有种天人合一的感觉呢。
同样是这样的一个黄昏,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玩,看到远处有一对夫妻,他们互相挽着臂膀,时而亲昵说话,时而嬉笑玩水,虽然看不清楚他们俩的长相,但我却能感受到他们的那种快乐,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深爱着对方的快乐。
当时,幼小的我就在想,所谓的神仙眷侣不过如此吧。
谁知,等他们走近了一看,竟然就是我的爸爸妈妈。我当时真的是太吃惊了,我以为我是在做梦,我根本就无法相信刚刚自己看到的情景是真实的,我大声地拼命地对他们说,是我看错了。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爸爸妈妈每天都是一副严肃规整的军人形象,虽然都在地方上做事,但每天笔杆条直的站着,说话有板有眼的,不用问,都知道他们以前是当兵的。平时别说是亲昵了,就连细声细气地说话都没有过,我曾经还总觉得他们会不会是包办婚姻呢,要么也是被父母强迫的,在我的印象里,他们以前真的没有过一次勾肩搭背的样子。
我拧住了,就是不相信他们两个刚才的所作所为是真实的。
爸爸笑了,他拉着我坐到沙滩上,像两个男人一样的跟我说话,他说,‘小子,知道么?没有什么可能与不可能的,只要你找到了那个能和你心灵相通,一心一意爱着你、你也爱着她的那个人,那么,你就会情不自禁地对她好。只要一看见她笑,你就会觉得快乐,只要和她在一起,你就会觉得被全世界的幸福包围着。
爸爸曾经是上过战场的人,人在经历了生死徘徊之后,就会更加懂得和珍视爱情,因为,我知道它来之不易。也许你会认为爸爸妈妈之间以前是横眉冷对的,或是没有亲情的,但我们之间的情感,是以后下一代和下下一代人,根本就无法体味到的。你们没有经历过战争年代,根本不会懂得什么是生死爱恋。’
我当时看到爸爸,这个在我心里一直是铮铮铁骨的硬汉的眼里,竟然泛着泪花,我吃惊极了,比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亲昵,更加的吃惊。
爸爸转而笑笑,‘呵呵......小子,你还太小,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有一点你记住了,将来找到了那个令自己心动、让自己心痛、不离不弃、无法割舍的人的时候,记得带她来海边,到这个蓝天白云、海天一色的地方,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她,把一个男人对一个自己深爱着的女人的承诺告诉她,让她明白自己对她的爱,更是让两个人懂得这份爱情的珍贵与厚重。
这份爱,在今后的漫漫人生路上,由两个人一起呵护着成长蔓延。
天地广阔,人生苦短。人生,相爱一次不容易,真爱一次更是艰难,生命中的那个人,遇到了,就不要放她走过,真真切切、淋漓尽致的爱一场吧。有爱的人生,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人生。’
我当时的年纪本就懵懵懂懂,听爸爸说完这一番话,更是稀里糊涂的,根本想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直到现在……”
唐朝洋搬过夏珺的肩膀,眼里饱含灵动的深情,“直到现在,上天让我遇见了你,我才发现,之前的人生真的是白活了。我真恨,为什么上天会让我等待这么久,为什么不让我早一点遇到你,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会早一点体会到爸爸话中的深情厚意,早一点明白人生喜乐,早一点把我心里的话告诉你……”
夏珺的大脑瞬间陷入对往事的追思中,只看到唐朝洋的嘴一直在动,可他后面到底说了什么,却一句也没听进去。要说这天高海阔任鸟飞,云淡风清凭人悦的好地方,又有个对自己如此深情厚意的男人,正眼泪花花地对自己表白着,不说感动肺腑吧,怎么着,也该是有所触动才对。
可他偏偏又是步了耿立明的后尘,这番貌似感人的话,又是耿立明曾经说过的,自己使了半天的劲,也挤不出来半点感人的泪光,这可怎么办呢?
正想着,唐朝洋突然猛烈的晃动了一下夏珺的肩膀,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想什么呢?就没有一点点地感动么?
夏珺看着他,真想对他说,唐朝洋,别怪我,我没有办法对你的这番话做出感动的假样子来,因为,我那颗早已是包裹了铜墙铁壁的心,根本就没有被你的话触动分毫,并非我薄情,并非我不感动,只是,你来得晚了一步,在我已经经历了从单纯少女蜕变成成熟恶女的时候,你才出现,你现在所说所作的一切,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感动不起来了,并不是你做得不够好,并不是你不让人感动,只是,我为了避免自己再次受到伤害,已经将自己的心提前封存了起来。
也许是夏珺的心真的已经变了……
五十三、夕阳之爱摇摇欲坠
眼前就是他们提前预订好的海边宾馆了。
这个宾馆建在一个小海湾处,拥有自己独立的海滨浴场,游泳的人不多,到处都很干净、很舒适,来度假的也多半是情侣。房间是大床的,屋内处处纤尘不染、洁净异常,落地窗推开,站在阳台上,脚下便是滔滔的海水,竟像是直接将自己置身于海上一般。那丝丝缕缕的晚霞映透蓝天,上下飞舞的俏皮的白色鸟儿是多么的欢快、自由啊!
唐朝洋猛地从身后紧紧拥住夏珺,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突然,夏珺还真是被他吓了一大跳。唐朝洋的声音是那么的细而缠绵,“我爱你,夏珺,我爱你”。
夏珺扭转过身,迎上唐朝洋深深的拥吻,爱这个东西,真的是谁都说不清楚的,它可以让人没有年龄差距、没有地位悬殊、没有地理遥远、没有修为观念不同,只要一对男女拥有了它,便可以深深的拴牢在一起,所有世上用来对人进行区分的评价标准在它的面前通通不管用了。
爱上一个人,也许需要一年两年,也许只要一分钟,甚至只一秒钟就够了,那一刻的感觉对了,心便被融化了,便爱了。
但夏珺对这三个字却是十分的吝啬,这当然不只是针对唐朝洋,而是匆匆走过的这人生将近二十八年的岁月里,真的是没有遇到一个能够让她真心交予的男人。
唐朝洋面对永远不会回应“我爱你”这三个字的夏珺,也只是无奈的叹气出声。
他有时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小丑,任凭自己怎样的温情密语、痴痴缠缠,都换不来夏珺任何的积极互动,自己上窜下跳的,拼命的用尽各种各样的方式展示自己给夏珺观看,却连一声“喝彩”都听不到。
唐朝洋怒火加欲火在心中燃烧,他拦腰抱起夏珺,扔到床上,两眼冒着红光,像饿极了的野兽似的,一下便扑了上去,两人疯狂的缠绵在一起。说起来人在本质上还是动物,在这种美好的自然环境当中,荷尔蒙被激发到了极点,唐朝洋似乎又找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感觉,他这样凶悍强劲的方式,不但没有让夏珺感到愤怒,反倒使她变得异常的亢奋。自从那次她看到唐朝洋为了那事儿吃药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对他再也没提起过兴致来了,今天终于又……
夏珺微红着脸,调皮的趴在唐朝洋汗涔涔的胸脯上,不时地用舌尖轻触着他的唇,他的唇是潮湿的,好像也出汗了似的。唐朝洋微合着双目,粗声的喘息着,眼角带着明显的笑纹,似乎还陶醉在刚刚二人的疯狂当中,不能自拔。
夏珺看着他那可爱的样子,也笑了,她头举的累了,便向下挨靠在他的身上,额头正好抵在他那布满硬硬胡茬的下巴上,困意突然袭来,迷迷朦朦的便闭了眼。
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唐朝洋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夏珺猛地激灵了一下,那声音、那情景怎会是如此的熟悉呢?仿佛不久以前,自己还经历过同样的……
同样是在盛夏过后的海边,同样是和一个男人在一家宾馆里,同样是激情过后,又同样是累倦了的自己,贪恋的枕靠在他的身上,同样是硬硬的胡茬扎的自己生疼……该死,自己真的是该死,怎么又会不知不觉地就想起他来了呢?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的不争气,难道,他对自己伤害得还不够么?他对自己折磨得还不够么?
该死的耿立明,他还真的是阴魂不散呢,难道,真的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女人一生中的第一个男人,是怎么忘也忘不掉的么?
夏珺再也睡不下去了,她奋力起身,穿上衣服,站在阳台上,任凭凉凉的海风吹得她直哆嗦,也不肯移步。因为,只有这样,只有让自己吃到一点点苦头,才能让自己的大脑清醒一些,才能够暂时地将耿立明从大脑中剪掉。
唐朝洋并没有睡着,他也起身下床,拿了自己的外衣,走到夏珺的身边,为她裹上,又充满浓情蜜意的缠在她的身上,语声温柔和缓,“怎么了?为什么不睡一会儿,想什么呢?”
夏珺此刻懒懒的,根本不想说话,可又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唐朝洋,毕竟自己的过去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没有理由,更没有必要让他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不愉快,于是,忙假意托辞,“我们出去走走吧,我实在是睡不着”。
五十四、剥虾
他们手挽着手漫步在海边,绵软的细沙不断地溢过拖鞋,揉搓着脚底,那种微微刺痛的感觉,让夏珺的意识十分清醒回到了现实当中来,徐徐的海风掠的头发呼呼的乱吹,一如夏珺此刻的心情,焦躁而反复。
滨海路的两边灯火通明,像是一条五光十色的灵蛇,在四下漆黑的夜里蜿蜒嬉戏。更像是一条生机勃勃的生命带,让这个海边本不起眼的小海湾,成了别样的夏日快乐天堂。
看到生意十分火爆的大排挡,夏珺这才觉得胃中酸液翻滚、饥饿难耐,她这才想起来,他们俩竟然忘记吃晚饭了,还是在来时的路上,吃的那几包零食。
唐朝洋也是一副饥饿难耐的样子,看到吃的东西,眼睛里直放光。
唐朝洋拉着夏珺一起加入到挑选海鲜的人群当中,开始大盆小盆的挑了起来,看着那些鲜活可人的海鲜产品,琳琅满目的摆了一屋一地,真是好不开心。
不过,这里的烹饪方法却都是很简单的,大多是开水煮了沾着汁料吃,所以,上菜的速度就很快。不大一会儿,刚才还欢蹦乱跳的鱼儿、虾儿、蟹儿便统统上了桌,远离了素食主义的耿立明,和唐朝洋在一起大快朵颐真是痛快。
夏珺一直就搞不明白,吃海鲜怎么就和素食主义的人犯了冲呢?
看着夏珺开心大吞大嚼的样子,唐朝洋更是高兴,他卖力地为夏珺剥着皮皮虾,然后,沾好汁料,很有成就感的看着夏珺吃下去。
他一边看着夏珺傻笑,手上还一边剥着皮皮虾,一不小心,手指就被划出了血,夏珺脸上带了心疼的怒意,嗔怪道,“你看看你,笨手笨脚的,剥皮皮虾都能受伤,一看就是在家里从来没干过家务活儿的”。说着,赶忙用纸巾帮他按住止血。
唐朝洋看着夏珺心疼自己的表情,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儿,“是啊,我是什么都没干过,你不让我干活嘛!”
“还耍贫嘴,我来剥,你看着……”
说着,夏珺便伸手拿起了一只皮皮虾,两只手分别捏住虾的头和尾,来回反复的扭了几下,然后,用筷子从皮皮虾的尾部穿进去,紧贴着脊背的硬皮一直捅到头部上方,再轻轻地向上一抬筷子,整个虾壳就轻松顺利的脱落了,再将虾脚和底壳剥落,一只完整的皮皮虾便剥好了。
看着剥虾技巧娴熟的夏珺,唐朝洋惊得只剩下傻笑了,“我怎么忘记了,我们家夏珺是伟大的食神那,就连剥虾壳都是这么的有方法,比常人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真是厉害!看来,让你吃我剥出来的烂虾肉,还真的是有点儿难为你了呢”。
夏珺白了唐朝洋一眼,将虾肉沾好酱汁塞到他的嘴里,又嗔怪道,“你少拍马屁了,让你惊讶的绝活,我还会很多呢,你没事儿就等着慢慢看吧”。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太妥贴。本来唐朝洋就是整天把“结婚”挂在嘴边儿上,自己再这么一说,还不更让他误会了。
她想解释,可又一想,还是算了,越描越黑,索性一笑了之。唐朝洋不明就里,一看到她笑,还以为夏珺和自己在一起还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呢,自己也跟着她笑了起来,就这样,两个心里各怀鬼胎的人开心的笑成了一团。
五十五、除却外衣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准备往回走。
唐朝洋的酒量原本就不怎么样,再加上今儿个高兴,又比平时多喝了几瓶,如今这小风一吹,脚步竟还飘飘然起来,一步一软的,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夏珺看了看唐朝洋,不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心想,这老家伙,还真的是没什么酒量,就这么几瓶破啤酒,就把他折腾成了这样,顿时笑逐颜开,“你怎么脸红脖子粗的,喝多了吧,真是没酒量,还跟我逞能呢?呵呵……”
唐朝洋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狡辩道,“你别说我,你也是啊,你脸也那么红,还来笑话我”。
夏珺伸手抚上自己那微微发烫的双颊,顿时被自己的反常吓了一跳,是啊,这点儿酒要搁平时是不算什么的,别说让自己脸发红发烧了,就连异样的感觉都不会有,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像由心生么?不光是唐朝洋,自己对他也……
哈哈,哈哈……唐朝洋首先笑了起来,夏珺看他那开心的样子,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他根本就不会想到自己会是如此善变的女人吧。
于是,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路,却还是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的,晚风更凉了,吹在微微燥热的皮肤上,却感觉很舒服。唐朝洋忽然开口,嗓门却提高了八度说话,“夏珺,我现在是想明白了,本来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心心相惜、两情相悦就可以了,这根本就不关别人的事,什么道德伦理啊、什么同事关系啊、什么外人看法啊,都去他妈地,统统见鬼去吧,死去吧!只要我们两个想在一起,谁也拦不了,真的,谁也别想阻拦……”
夏珺听了一怔,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唐朝洋,真有点儿不太认识他了。这个平日里看来温文儒雅的男人,除却外衣之后,怎么会说脏话了呢?再一回味他所说的话,心里更是后怕,完了,看来他是真的动了真情了,可自己却从来没有准备好,确切的说,是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的啊?
可万一,他要是钻起牛角尖儿来,跟自己硬上了,又该怎么办?想着想着,不由心底发麻,脸色也绷紧了,难受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这种心口不一、心神不定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还要和他在一起生活多久?
“夏珺,”唐朝洋的嗓门大极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两晃,大着舌头说话,“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这一刻,惟有开心就好,只要我们两个觉得开心,就足够了。就像现在,你看着我,我靠着你,就我们两个,”唐朝洋顺势又向夏珺的身上靠了靠,两个人更紧密地贴在了一起。
夏珺看着他那因为醉酒而喜怒无常的面目表情,真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唐朝洋越玩越疯,他一顺手把大背心就拖了下来,抡在风中招摇过市,光着膀子大声的喊叫着、笑骂着,像年少轻狂的半大小子一样疯闹。
夏珺看着这个此刻完全被释放了的男人,内心感慨万千,原来人和人都一样,平时不过是用无数的外衣将自己裹了又裹、缠了再缠,扯开来,竟有原来如此之感——本性没有任何区别。
男人,哼!这种奇怪的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动物。
恐怕现在即使是碰到了熟人,也不会被认出来了吧?人要是被压抑得太久了,一旦释放开来,大概就会这么的反常吧?
两天,在这里的两天,夏珺也要好好的抓住这个远离烦恼、逃避现实苦恼的两天,和他一起,也许和谁在一起根本就无关紧要,只要能够尽情地享受真正的生活,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分、每一秒就好。
毕竟,这才叫真正的生活啊!
五十六、红日浴海
“起床了,起床了......”夏珺穿戴整齐的站在唐朝洋的身边大呼小叫。
他们俩在外面疯玩儿了半宿才回到宾馆,回来后又因为兴奋过度,看了会儿电视,到现在,唐朝洋还觉得浑身酸痛的利害,全身上下像抽干净了骨头似的,软啪啪的躺在床上,一下都懒得动。
夏珺使劲儿的扒拉着他,“起来啊,不是说好了去看日出的么?快起来......”
“唉呀,”唐朝洋厌烦的用手掌捂住了耳朵,“叫什么叫啊,刚躺下就叫,烦死了,连觉都不让人睡”。
“说好了去看日出的,你说话不算数的啊?”她又狠狠的拧了唐朝洋一把,“快点儿啊,再睡,太阳就出来了,看日出就泡汤了……”
唐朝洋迷迷糊糊的眯着眼笑,“呵呵,泡汤就泡汤,日出有什么好看的,反正它天天出来,明天再看还不是一样的”。
夏珺越看越气,但一转念便想出了对付他的计策,隐隐含笑的悄悄走进洗手间。
唐朝洋还以为夏珺已经放弃“斗争”了,便又将头深深陷入枕头中,呼呼大睡了起来。没过两秒钟的时间,意识便又开始昏昏沉沉的,全身上下像坐船似的来回摇晃着,忽悠忽悠的就要睡熟了,突然,他感觉自己正躺着的好像不是床,而是一条船,船在水上剧烈的摇晃着,一个大浪翻将过来,便将自己身下的小船掀翻了,自己顿时跌入了冰冻刺骨的河水中。天哪,怎么会这么冰,寒冬腊月掉进冰窟窿里的那种感觉,唐朝洋激灵一下睁开了眼,却迎上了开心大笑的夏珺。
“哈哈……看你起不起床,我就不信你还睡得着,”只见夏珺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上高举着一条水淋淋的冰毛巾,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还真是可恨。
别说,这招儿还真是灵验,唐朝洋倒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的,却再也睡不着了,也罢,干脆起来陪她去看日出算了。
两人步行至鸽子窝。
太阳还未曾显露真面目,天地间却已被炫红、盈紫染成了个魅惑的世界,立于高处,极目远眺,感受着天地所创造出来的一种奇伟隽景,不得不慨叹大自然的无限魅力,不得不为着眼前这一份美妙景象而激动。
慢慢的,太阳在海平面上露出了一小点,它天生便不是安分的,才刚露脸,便又带出了周身氤氲放射的亮金,天海间的景致,便开始了一场不寻常,无论是先前的满天炫红,还是无边海面的盈紫,此刻,都齐齐的变成了配角,衬托着一点红日所赋予这个世界的那无与伦比的亮金。
太阳像个害羞的孩子似的,一点一点地慢慢爬升,一点点白变成了半月芽儿的鹅黄,半月芽儿的鹅黄又变成了半圆的金,半圆的金最终又变成了囫囵一轮灿烂圆日。
自此,天海间万事万物皆已尽失颜色,再无出挑的地方,目光被那一轮新生的圆日吸引过去,无法错目。
也许,日子也像这观日出的心情一样,虽是每日皆如常,却又日日如新,日日不同。明明知道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天每天都会亮起来,可是,就是有这么多的人对观看日出趋之若鹜,真的是为了亲眼证明前人所说的“红日浴海”的盛景么?
倒也未必,恐怕纠其根本原因,是人们心底里的那一份渴盼,那一份对新生、对崭新的渴盼,对重新开始的渴盼,对未来会比现在更美好的渴盼……
寄希望于未来,还是比停滞不前、抱怨现在来得更好。
往回走的时候,就连心情也好了不少,仿佛那颗被社会腐蚀的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也在这“红日浴海”的过程中,一起被洗涤干净了,纯净快活的犹如初生。
他们俩手指轻牵,漫步在依旧还是绿意盎然的海边小路上,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一份清闲。
这时,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男女骑着双人自行车倏然而过,两人那笑声像风一样凝滞在空气中绵绵不肯退却,夏珺停住脚步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中布满了向往。
唐朝洋会意一笑,“我们也去租一辆来骑,怎么样?”
“呃......”夏珺的神情怪怪的,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表情,嘴角笑得很难看,“还是算了吧,我们......”
唐朝洋倒是来了兴奋劲儿,抓着夏珺的手就往前跑去,“这有什么?我们就去租一辆,我陪你玩得高兴,走,现在就去”。
夏珺原本站立不动的身子,被他这么猛的一拉,惯性的向前歪去,跌跌撞撞的就跟着他向前奔了去。
五十七、物是人非
夏珺真的很后悔为什么没早一点发现海边还有这么好玩的活动,骑双人自行车,完全不是平日里在大马路上骑车的感觉,光是海边清新宜人的空气,就比那吸得满口呛死人的汽车尾气让人心情好了不知道有多少。
双人自行车不用骑得很快,坐在前面的人掌握好方向,坐在后面的人只要卖力蹬就好了,当然了,两个人到底是谁来蹬车,又或者是一起用力都是无所谓的。车子行进起来很是稳当,一点儿也不像看起来那样摇摇晃晃的。
即便是这样,骑着车子在小路上行进还是会有虎虎生风之感,因为北戴河本来地方就不大,来旅游度假的人,也都是围绕着海边的这条小路来回的溜达。
时间尚早,路上的人稀稀拉拉的,汽车也不多。
“啊......”夏珺坐在前面发泄似的迎着风大喊,“啊......啊......”
她回头调皮的笑笑,“喊出来真痛快,呵呵”。
唐朝洋不无紧张的嗔怪道,“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扶好把吧,再这么扭来扭去的,把我们俩都摔出去怎么办呢?”
“不是有你么?”夏珺倚赖的向唐朝洋的胸口上仰了仰头,“摔出去了,也有你垫底”。
唐朝洋一看才知道,原来夏珺根本就没有蹬着车,一双脚放在脚蹬子上装样子呢,于是,假装怒意说到,“好啊你,竟敢偷懒,我说我怎么会那么累呢?”
不一会儿,他们便已经骑到了小路的另一头。奇怪的是,这里不像他们住的地方那样的风平浪静,远远便可听到海浪声很大,“扑拉扑拉”的不停的拍打着岸边,像野兽发怒时咆哮的声音一样,浪卷水花,极有节奏的向上翻起,像一盆烧开了的水,极不安分的向上咣当着、漫溢着,像是要冲破堤岸的束缚,漫上岸来似的。
他们俩决定在这里歇一下,顺便观赏别样的风景。
夏珺一向是顾头不顾尾的性格,从车上下来,便冲向了岸边,伸开手臂,尽情地享受着海风带来的清新凉沁。唐朝洋支好了车,也走了过来,像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情侣在海边的镜头那样,他笔直的坐到岩石上,任凭女主角慵懒撒娇的偎依在自己的身上,然后,镜头从自行车的大梁上方推送过去,一派温馨浪漫场景,令人陶醉。
可不知为什么,唐朝洋搭在夏珺肩上的紧搂着她的手臂,总是令她感觉有些别扭,僵僵的,很不舒服。
一只小螃蟹“嗒嗒”的从身后过来,闯入到他们的视线中,它那弱不经风的小身板儿,还竟敢横行霸道的过来,夏珺惊呼,“小螃蟹,好可爱,”心中却又是瞬间变得酸楚,仿佛时间倒错,意识又回到了从前。
那天,同样是海边,同样是两个人一起听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同样是发现可爱的小螃蟹,同样的景物之中却嵌入了不一样的人……
唐朝洋像个淘气的小男孩儿那样,捉了螃蟹,放在手上把玩,拨来弄去的,搞得小螃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难过的徒劳挣扎。
夏珺立马翻了脸,“放开它,你也太残忍了吧?”
唐朝洋吓得一怔,“我,我,我怎么了?”手上一抖,机灵的小螃蟹仓皇逃走,一下子钻进水中不见了。
“它也是个生命,就算很弱小,但同样有生存的权利,你又何必这样折磨它,放它一条生路,不过是你的举手之劳……”夏珺连自己都不相信,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说出这样一番不是自己的惯用口气的话,这话中的深意,也好像是耿立明从前对自己所说过的。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唐朝洋一脸惊慌的看着她,说话的时候嘴唇轻颤,都有点不敢再说下去了,那样子,真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等着接受大人们的教训。
夏珺“噗嗤”一笑,“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女人,有的时候,还真的是喜怒无常……”
“我?”
正说着话,却听见旁边不远处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正在嘻嘻簌簌的议论着什么,夏珺总觉得他们的眼神在有意无意的看着自己,那并非平常视人的眼神八五八书房,总有种什么特殊的意味在里面,他们说话的声音隔着风声、浪声屡屡传来。
“......肯定不是夫妻”。
“这倒是,也绝对不是父女俩......”
“你丫有病啊?看还看不出来么?”
“二奶?”
“哼,也不找个好看点儿的......”
“就是,那么胖”。
“小点声,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现在社会这种现象还少么?”
“饥不择食!”
“哎,你们说,找个老头子,图什么啊?多别扭啊……”
“钱呗......”
“嗨,人家自己不觉得别扭不就行了”。
……
夏珺觉得自己脸上红一阵辣一阵的,再也坐不下去了,她奋力起身,多一句都不想再听下去了,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要他们俩出现的地方,就会时不时地传来别人怪异的眼神和极不友好的声音。那些人像看怪物一样的盯着他们俩看,光看还算是好的,最可恨的就是像这样大肆议论出声的。明明就知道他们说的是自己,可又不能发怒,又不能找他们对质发泄,解释就更别提了,谁会听呢?肯定会让他们议论的兴趣更加高涨的。
“我们走吧,”夏珺冷冷的丢下一句话,便先行走开了。
唐朝洋却是如常的麻木,他好像从来就听不见这种声音似的,不生气也决不会提及,像个旁观的局外人一样。
五十八、遗落,不可遗忘
两天后。
落寞又爬回了夏珺的脸上,当真是美好的时光最短暂啊?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他们必须启程回京了,可是满脑子还是骑双人脚踏车的情景、两人相拥着看到海上日出的欣喜、看着一群群白鸽飞飞落落的欢快、在沙滩上戏弄小螃蟹的开心大笑……
夏珺挽着唐朝洋的手臂,不管他用另一只手臂控制着方向盘是多么的艰难,只是一味的发散着自己内心的依依不舍,至于这是对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生活的不舍,还是单纯的对这种逍遥快活日子的不舍,却也说不太清楚。
毕竟两个小时以后,他们又要回到那个好不容易才摆脱掉的漩涡当中了,要继续忍受生活带给他们的种种压力。说来说去,海边的日子再好,也只是暂时性的逃避。
唐朝洋宠溺的看着夏珺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撒娇,不无爱怜地说到,“怎么了?有点舍不得么?呵呵,没关系的,只要你喜欢,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嗯,当然了,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玩儿,不过,我是最喜欢夏天的时候,到海边玩儿了,你像青岛、大连、威海,这些地方离北京都不算远,我们高兴的话,可以都去一遍……”
夏珺猛然间立直了身子,心上像是被人轻轻的挠拨着,虽然不痛不痒,却很是难受,她一脸怅然地望向窗外,目光呆呆的,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
唐朝洋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奇怪,意味深长地说到,“夏珺,你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情绪一阵好一阵坏的,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我看着你这个样子,心里都有点儿难受了”。
夏珺跟没听见似的,依旧不言不语,专注的看着窗外。
“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的呢?难道,我对你的真心,你还是感受不到么?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唐朝洋看着她总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终于是忍不住了,说话的口气也变得毫不客气。
夏珺跟反胃似的,用力的生硬的咽了几口唾液,翻身回手从后座上将背包拽了过来,开始四下里翻腾着,她想找几样零食,也好打发掉这无聊的奔波在路上的时光。
她顺手拿出了几样,话梅、无花果丝、薯片、菠萝干之类的,把它们一一放到腿上,准备开吃。
可就在要把背包拉链拉上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精致的粉红色防水化妆包里面瘪瘪的,她那件十分珍爱的炫彩连身裙式泳衣,却不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的呆在里面。她心头猛地一紧,手忙脚乱的在背包里面一通乱翻,最后,干脆把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却依然找不到那件泳衣。
唐朝洋被夏珺这一系列的动作吓了一跳,可是行驶在高速路上,他又不敢将车子停下来,只得急切地问道,“夏珺,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夏珺扭过脸,一副十分沮丧的表情,撅着嘴说,“唉呀,我真是笨死了,昨天晚上,我把泳衣洗完了以后,挂在阳台窗户上了,今天早上收拾得太着急了,忘记摘下来了……”
唐朝洋哈哈大笑,“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不就是一件破泳衣么?丢了就丢了吧,回北京再买好的”。
夏珺挣脱了唐朝洋伸过来像是在安慰她的手,脸上怒意已盛,“你......”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不能说,这句话坚决不能说出口。她怎么能说呢?难道明明白白的告诉他,那件看似平常的泳衣,对夏珺来说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那是初识耿立明的时候,他买给自己的。
不能说,这句话打死也不能说。
“什么?”唐朝洋干等着,夏珺的话却没下文了,“你在说什么?”
“我们回去取吧,”夏珺说话的态度很是坚定,声音却不是很大。
“什么?”唐朝洋似乎又没有听清,“取?”
“对,我们掉头回去,我要找回那件泳衣,”夏珺这回一字一顿的,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回去,现在就掉头,”她说着话,竟然激动的伸手就要触碰方向盘。
唐朝洋真是吓了一跳,“别动,你别动,”他严厉的吼了一下,“瞎闹什么?这是高速路,你别再乱动,”他额上的皮肤明显的皱了起来,“你知道现在咱们都走出来多少了么?已经走了60公里了,哼,回去?前面掉头回去,再回来开到这里,至少要浪费掉一个半小时左右。这还是我随便一说,路上稍微有点儿什么事儿,堵个车,或是你一下子找不到泳衣什么的。我们回到北京的时候,别说迟到了,差不多就只能赶着吃中午饭了。我倒是没什么,可是你……怎么跟领导解释呢?”
唐朝洋的一番话,虽然没有一句是直接的拒绝,但话里话外都透着强烈的不满。
夏珺眼一横,尖厉的声音有点歇斯底里,“回去,我就是要回去。我喜欢那件泳衣,只有那件泳衣我穿着最合身了,就算你不陪我回去也好,那你找个地方停车好了,我自己想办法回去拿”。
唐朝洋愤怒的脸上青筋一根一根的爆出,咕咕的吐着粗气,却不再多说一句话,又或许是不想再和她说话。
他从下一个出口出去,掉了头,往回开。
再次回程的路上,唐朝洋出奇的变得特别的安静,夏珺看着他那烦躁的样子,内心还是生出了一些不忍,但也不想主动开口说话,于是,她将音乐的声音调大了一些,将车内这片不正常的寂静淹没了下去。
五十九、闲话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果然已经时近正午。
少了往日亲昵的缠绵,夏珺下车的时候,还真的是有那么一点点别扭呢,虽说是唐朝洋搏了自己的心意,但自己心里也是有那么一点点愧疚的,正想说句软话,也好跟他和解,可一抬脸,却看到唐朝洋那一张不通情理的铁青的脸,刚刚那一点愧疚竟瞬间消失,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说话就不说话,于是,摔上门下了车。
绕开显眼的大门,从洗手间旁边的小门悄悄混了进去,蹑手蹑脚的开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倒也没引起大家的注意。转身换上一副寻常姿态出来,装作是出来接水,走到林曦兰身边,压低声音,“怎么样?有人知道我上午没来么?领导那里怎么样?”
林曦兰好像是情绪不高,也不像往常一样,争着向她要吃的,“我办事,你放心”。
“嗯,”夏珺一愣,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收拾收拾吧,我们出去吃饭”。
“好”。
“你怎么了?”刚一出公司大门,夏珺便迫不及待的问出声。
“烦死了,”林曦兰愤愤地,嘴角向上吹着气,弄得额前碎发乱飞一通。
有同事从身边走过来,夏珺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平静的道,“上午的会怎么样?都说什么了?”
“还能怎么样,照你的吩咐,把资料拷了回来,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坐着,一句都没听进去……”
还未踏进食堂大门,耳边已经被嘈杂的“嗡嗡”声包围了,她们两个也不再说话,赶快站进了队伍。要说这食堂不知道怎么的,最近的生意倒是益发的红火起来了,这还没到正经饭点呢,就已经排起队来了。
“哎,今天有沙锅,你要么?”夏珺踮着脚往前看。
“不喜欢,根本就没什么肉”。
夏珺“噗嗤”一笑,已经轮到她打饭了。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沙锅丸子,走到靠窗角落里的一张小桌上放下,顺手打开窗子,开始用湿纸巾擦手。看着林曦兰走过来,忙又抽出了一张递过去,“给”。
“干吗?”林曦兰一脸的狐疑。
“擦手啊,你智障了,这个都看不懂,”夏珺脸上一脸的惊诧。
林曦兰一呼气,“我当然知道是要我擦手了。我是问,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走在路上不让我乱扔垃圾,吃饭之前不是让我洗手就是让我擦手,人家多找给我的钱,你还大老远的跑回去还给人家……”林曦兰注意到夏珺脸色的变化,她那表情,不像是紧张,倒像是十分高兴的样子,“你难道是经什么仙人指点了?怎么以前我们恶作剧的时候都不是你么?‘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又是谁教我的?”
夏珺一味的只是笑,“怎么?我变得高尚了,你反倒不喜欢了?”
“切,你?”林曦兰被一大口饭堵住了嘴巴,不再说话。
夏珺反倒来了兴致,“我,真的有这么多好的变化么?”林曦兰并未回答,她好像就已经听到了答案似的,很是高兴,“这些,都要感谢明明,呵呵,你知道么?有一次我坐在公共汽车上吃冰棍,然后‘嗖’的一下,就顺着车窗把那根小木棍给丢了出去,正好砸在一个骑车人的脸上,”夏珺捂着嘴笑了起来,好像那件事真的让她感到很开心,“我就听见那人‘嗷’的一嗓子,竟然就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呵呵,趴在地上四仰八叉的,笑死我了”。
林曦兰听她说到这里,一脸的无奈,也不好意思跟着笑,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表情,“就是嘛,这才是真正的你呢”。
“我见了明明就把这事儿告诉他了,谁知道,他还生气了,说我没有社会公德”。
“那你怎么说?”
“我才不理他呢,坐在他车上照仍不误。有一次,我把擦过手的餐巾纸,揉成了一个纸团儿,从窗户扔了出去,他居然停下车,自己下去给捡了起来。后来,还有一次,我为了报复,攒了好多瓜子皮,从车窗往外一扔,在地上铺散开好大一片……”
“他又下去捡了?”林曦兰瞪着她问。
“没有,他强迫我自己给捡了起来,”夏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情绪显然没有先前那么高涨了。
“呵呵,活该,”林曦兰捂着嘴偷笑,“这也算是老天爷给你的报应了,让你遇上这么个人”。
“是啊,”夏珺用不锈钢勺子,在沙锅里面来回的搅和着,“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乱扔东西了,吃饭之前也记得一定要洗手了”。
“还是证明你喜欢他,搁一般人,早跟他翻脸了,”林曦兰一转念,又问道,“对了,集团里面那个把自己画得跟老妖精似的吴处长是谁啊?”
夏珺刚喝了一口汤,听她这么一说,差点没呛死,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谁啊?”
林曦兰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就是今天上午开完会出来,有一个跟你差不多高的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穿一件火红火红的针织衫,还浓妆艳抹的,头发一看就是新烫的,花儿还没打开呢,手在脖子上来回的摆出莲花指,明显就是想让人注意到那里”。
“有这种事儿?你怎么知道她就是吴处长呢?”
“这个还不容易,开会的时候,偷溜了一眼名牌,不就知道了。我左右一看,周围除了我和一个男的根本就没有别人,难不成,她这姿势是故意摆给我看的?我定睛一看,原来她手指的地方带着一条红珊瑚项链,不用细想,肯定是了,于是,我就笑眯眯的看着她,我说,‘吴处长,您这珊瑚项链真是好看,衬得您气色特别的好,您看您这条项链上的珊瑚珠子,个个通红透亮,几乎都一边大,成色又都这么好,真是难得呢!’”
“呵呵,口不对心的吧?不过,她听了一定高兴”。
林曦兰一瞥眼,“可不是,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她说,‘你这小丫头还真识货呢,我这条项链可不是一般的珊瑚,是别人从国外买来送我的,这样好的成色,国内根本就没有的’。我呸,商场里面像她那样的多得是,骗谁呢?而且,价格也不是很贵”。
“你真行,把人哄得团团转,其实说的都是违心的话”。
林曦兰正一正色,“我正要问你呢,她到底是干什么的?看她那样又没文化又没学历的,怎么混成处长的?”
“这个你算是问着了,”夏珺故意卖着关子,“她的底细别人也许不知道,我可是很清楚的。不光是她,集团里面有很多像她一样背景的人,我都知道”。
“唉呀,啰嗦,快说……”
“你别看她本身没什么,老公可是很有本事呢,在军队里面,至少也应该是少将军衔的,不然的话,咱们集团的领导见到他,没有必要卑躬屈膝的。她们都是占了老公的光,从农村带出来的,能有什么文化学历呢?不过都是在公司里面挂了个头衔,混日子罢了”。
林曦兰恍然大悟,“我说的呢,开会的时候人不在,快开完了的时候,她倒坐在位子上跟着鼓起掌来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又没有听到内容,怎么就知道好呢?”
“不过,她们这种人也挺可悲的。四十几岁,人老珠黄了,可老公却是正当年,又有地位,在外面全都有人。没事儿的时候,也就是借着这些满足一下那可怜的虚荣心罢了……”
林曦兰看了夏珺一眼,弄得她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夏珺忽又抬头,“对了,你刚才到底因为什么事心烦?”
六十、多春引来愁
没有不透风的墙,夏珺和唐朝洋这样频繁的接触,怎么能逃出众人的眼睛呢?何况办公室里的同事又都是那么无聊的动物,他们每天工作之外的闲暇时间,才不会用来读书看报呢,现成的八卦新闻听来多过瘾啊,公司里终于有了关于夏珺作风问题的种种流言。
起初夏珺还在自我安慰,她总觉得自己每次和唐朝洋见面的时候都够小心的了,就差像明星一样,用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了,难道,非要逼着她去易容么?她总觉得那些看着她的异样的眼神,不会是针对这件事,那些不安的感觉,不过都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夏珺咣当一声关上门,准备开始不问世事的专心工作,偏巧,手机又响了起来,“喂......”
对方并没有说话,而是传来了一阵难过的呜咽之声,那声音持续了好久,仍是没有说出一个字,夏珺有点儿不耐烦了,“奶奶,您又怎么了?以后能不能不在我上班的时候打电话哭呢?您这样,让我还怎么安心工作呢?”
呜咽之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转而换上了颤巍巍的说话声,“我,呜呜......他们欺负我,你也不理我,我......干脆,我不活了,我死了算了”。
“您怎么就会跟我寻死觅活的呢?再说了,您老是他们她们的,他们是谁啊?他们是您的亲儿子、亲儿媳妇儿,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偏要每次到我这儿来告状,”夏珺已经是烦得不行了,可她还必须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奶奶已经九十六岁高龄了,这么长寿已是难得,而且身体还硬朗得很,过百岁是没问题的。再说,自己从小跟着奶奶一起长大,本就有着一层比父母更亲切的感情,每次听到奶奶哭泣,自己心里也是不好受。
“我,我,我不跟你说,我能跟谁说呢?他们在家里老气我......”
“谁气您了?我们刚才都没说话,我们还要怎么样对您,您才满意呢?”是妈妈的声音,妈妈在家里一向是个忍气吞声的角色,从来不和别人拌嘴,这次大声地为自己辩护,肯定是受了委屈的。
“你们......还在跟我顶嘴,呜呜呜呜......”那老小孩儿又哭了起来。
夏珺的心里急得真是百爪千挠,“你们就不让我踏踏实实的上班是么?看我过得舒心就不舒服是么?每天在家里呆着还不消停,我上班有多累呢,谁体谅过我啊?”她的声音也变得哽咽,一时竟语塞的不知说什么好。
妈妈接过电话,语气很是不安,“夏珺,是妈妈不对,你安心的工作吧,我们家里以后不给你打电话了”。
在眼眶中盈盈打晃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妈妈,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懦弱呢?我知道,每次都是你受委屈,可你就是不说,你......”
“当当当”清脆的敲门声,林曦兰侧身转了进来,用手轻轻的指了指电话听筒,又小心的指了指外面。
夏珺会意,赶快挂断了电话,一时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林曦兰看了不忍,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家里的电话一会儿再接吧,吴总他们正在隔壁的会议室里面开会呢,而且还开着门,就算你是家里有急事,可是他们也不知道啊,我怕……”
夏珺抬起脸,泪眼婆娑的看着林曦兰,“我当然知道你的好意,我就是伤心,为什么我们家的人不能像别人家里一样和睦相处呢?每次见面都跟乌眼鸡似的,不斗个你死我活不罢休,气死我了”。
林曦兰听她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哪儿有这样形容自己家长的?你说这话,还真是破天荒的呢,行了,行了,快去洗把脸吧,跟花猫似的”。
夏珺破涕转笑,起身跟她走了出去。
林曦兰看着夏珺洗完脸,又看了左右无人,对着夏珺张了张嘴,又没有说什么。
“有什么话,快说,”夏珺整天和她泡在一起,对她的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就知道她有话没有说出口。
“其实也没什么,不当回事儿也就算了,我想他们说的也未必就知道什么,不过都是捕风捉影,一帮闲人,不理他们也就……”
夏珺将毛巾往洗手台上一摔,语气坚定的不容余地,“让你说你就说,啰里吧嗦的做什么?”
林曦兰又踌躇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说道:“珺姐,他们……他们说,说你和唐律师……你们……”
“说什么了?”其实夏珺这句话显然是明知故问。
“也,也没什么,就是......”
“说下去,”夏珺的语气显然已经生气了。
“有不正当关系。说你们是……”林曦兰有点儿说不下去了,毕竟这些话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还真的是很别扭的,“其实,我想,我不是别的意思,不是说出来故意气你的,只是想,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万一哪天听到他们的闲言闲语,不至于太生气”。
夏珺似被五雷轰顶,本来刚才和家里人就已经生了一肚子气了,现在又听到这件事,眼前顿时模糊一片,要不是伸手扶住了洗手台,险些就晕了过去。
她深知什么叫做人言可畏,什么叫说的人多了,假的也能说成真的,何况自己这事,本就是事实。在公司里和男同事有了这种事,被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的先例还少么?何况眼下林曦兰跑过来跟自己说,就证明流言蜚语已经传开了,这种事,解释无意,只能被别人视为欲盖弥彰,可自己该怎么办呢?她觉得胸口一阵窒闷,凉意周身袭来。
六十一、好男人
公共汽车好不容易到站了,她急急忙忙地下了车,大口的喘着气,不知道怎么搞的,这车怎么会那么挤,司机跟喝多了似的,车子摇晃的利害。她缓慢的挪着步子,向家的方向走去,过了好久,不适才稍稍的缓和了一些。
在外面辛苦工作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真像是撒了气的皮球,蔫头耷脑的,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了。她掏出钥匙开门,转动门把手,刚要迈脚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欢笑声,她猛然间被吓了一跳,脑中顿时闪现出很多可怕的画面——入室抢劫、持枪杀人……
她强压住内心的惊慌,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推门进去,却发现奶奶正坐在沙发上开心的看着电视,那一刻,竟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唉呀,奶奶,干吗把电视的声音放那么大呢?我还以为家里进坏人了呢?”
奶奶不以为然的看着她,不断地把桔子果瓣丢到嘴里面,笑嘻嘻的说,“声音不放大一点,我怎么能听得到呢?”
夏珺随手收拾着茶几上被奶奶丢得乱七八糟的垃圾,没好气儿的说,“那我现在和你说话,不是都听得到么?要我说啊,您这就是成心的,要不怎么在家里老跟妈妈打架呢?”话一出口,夏珺已觉语失,想要收回来是不可能的了,不过好在奶奶似乎并没有听清楚这句。
她一边收拾,奶奶还一边不停的丢着,“我说奶奶,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垃圾不要乱丢啊,您这么随手一扔,我还都要捡起来,现在咱们住的是楼房,不是以前的四合院了,您还想着用大扫帚一扫了事呢?”
“唉呀,”奶奶也开始叫了起来,“你们都嫌我烦,帮我干点活就抱怨来抱怨去的,就不像人家小耿,人多勤快……”
夏珺一愣,赶忙打断奶奶的话,“谁?小耿是谁?”
正说着,却看到耿立明从厨房里出来了,手上端着热腾腾香喷喷的菜,腰上系着围裙,完全一副大师傅的打扮。夏珺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这可怎么是好呢?一会儿奶奶问起自己和他的关系,该如何解释?
只听耿立明说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点扶奶奶去洗手,准备吃饭了,”他将炒好的菜放到餐桌上,转身又回到厨房。
夏珺跟了过去,回手关上门,压低嗓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今天怎么会在这儿?谁叫你做饭的?奶奶都问你什么了?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不是很久都不来我这儿了么?”
面对夏珺连珠炮儿似的一长串问题,耿立明只是笑,“好了,快洗手吧,饭桌上说,”他端起电饭煲就又向门外走去。
就算夏珺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也只好再忍耐一会儿了。
洗好手出来,却见到奶奶和耿立明一起紧挨着坐着,他正笑逐颜开的帮奶奶布菜,只见奶奶尝了一口,便连连点头,“嗯,味道真好,就是这样,我就喜欢这种口味儿的,”脸上霎时又变得阴沉起来,“唉......要是自己的儿女有这样乖顺就好了,每次跟他们说炒菜的时候多放点糖,我喜欢吃甜的,可他们就是不听我的,”她抬头眼巴巴的看着耿立明,“你说,是不是儿女对父母,永远不会像父母对儿女一样好呢?”
耿立明笑了,他笑得是那样的和颜悦色,甚至还夹杂了一些腼腆,那样子,简直就是乖顺儿女的典型形象,“谁说的,哪有儿女不疼父母的,您觉得好吃就多吃一些,以后想吃什么,就叫我们做好了......”
“哎哎哎,”老太太端着饭碗连声点头。
夏珺冷眼旁观,奶奶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从小到大看惯的奶奶,而是耿立明的亲奶奶似的,在这桌上,自己完全已经演变成一个旁观的外人了。她恨恨的盯着耿立明看,好啊,先拿老人开刀,手段还真是高明,他这又想做什么?
不过,自己的担心好像是有点儿多余了,对于两个人的关系问题,奶奶根本没有问出口。既然是这样,她当然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再追问先前的那些问题,那些,奶奶不知道最好,哪怕是装糊涂呢?
吃完饭,耿立明笑咪咪的扶着奶奶回沙发上看电视,自己又开始收拾碗筷,夏珺却在一旁傻呆呆的看着,“夏珺,怎么那么不懂事儿呢?快帮着小耿收拾啊,不能总让人家一个人干活啊?”奶奶冲着夏珺嚷嚷着。
夏珺越想越气,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把奶奶收服的,眼下,奶奶已经完全站在他那一边了,看着耿立明正在认真地洗着碗筷,她又将厨房的门反手关上,“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还做起饭来了,你不是跟我说你从来都不下厨房的么?你这出戏,演给谁看的?”
“我是不经常下厨房,但是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会下厨房啊?”耿立明轻描淡写的说道。
“你今天干什么来了?我给了你那么长时间钥匙,你都不来,怎么偏巧今天奶奶在这儿的时候,你......”
耿立明洗完了碗,又认认真真地用干布一一将它们擦好,“我能有什么目的啊?劫财不成,劫色没有……”
夏珺伸手上去就要打,却听到奶奶在身后呵斥道,“干嘛呢?你怎么能对人家动手动脚的?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敢相信,你以后不许再欺负人家小耿,人家孩子比你好一百倍,走,跟奶奶出去看电视,让她一个人干活儿好了......”奶奶说着就上来拉耿立明的手。
耿立明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留给夏珺一个神情诡异的怪笑,这更加刺激了她愤怒的情绪,她越想越气,真不知道耿立明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整晚,夏珺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耿立明上演的亲情好戏,他极富有耐心的帮奶奶把水果皮削好,陪她一起看电视,不时地说说笑笑。
好不容易盼到奶奶犯困了,又依依不舍的和耿立明说了好长一段话才罢休,她照顾奶奶睡下,和耿立明一起下了楼。
夏珺首先开口,“知道么?我从小是和奶奶一起长大的,所以,我和奶奶之间的感情,要比和爸爸妈妈的还要深。就像我小的时候一受委屈就马上回家找奶奶诉说一样,奶奶在家里过得不顺心的时候,就会马上过来找我,陪我住上几天。今天,不说别的,你能让奶奶这么开心,我心里很感激你,”她抬头迎望耿立明,眼中满是情谊。
耿立明却抬头看天,轻轻一笑。
“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决不会是为了陪老太太说话吧?还是,来装‘好男人’的样子给别人看的?”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耿立明的眼睛仍然不看夏珺的脸。
“道别?”夏珺的声音怪异的高声。
“我下个月就要去德国了,去创业,为我高兴么?”
“德国?创业?”夏珺脸上有着无法掩饰的惊异神情,“你怎么从来都没说过呢?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不是突然,很早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了,只不过时机才刚刚成熟,有个人愿意出资金帮助我,机会难得,我一定要抓住这次机遇……”
耿立明后面到底说了什么,夏珺几乎完全都没听清楚,她脑子里想的,就只是再也见不到耿立明了,以后见不到他的日子,自己该怎么办?难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真的已经这么深了么?
六十二、自取其辱
快到中午的时候,夏珺被吴丽叫到了总裁办公室。
吴丽今天一身轻爽的装扮,明快的绿色立领上衣,下身穿着年轻女孩儿们钟爱的牛仔裙。看着老板这身简洁随意的装扮,夏珺就知道今天一定是周五,是吴丽亲封的自由着装日。女老板比起其他的老板,更像是个时髦的姐姐,吴丽虽然已经是42岁的年纪,却依然保持着28岁的身材和容貌,这一点并不是公司的员工拍马屁,那些时尚媒体的追捧便是最好的证明。
夏珺刚要上前说说笑笑,却发现她的神情偏偏不像衣着一样活泼灵动,她那个人,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就会散发出一种无声的威慑。
吴丽似乎已经看出了夏珺的顾虑,转而一笑,低头拉开抽屉,取出了一支旋粉色唇彩,对着镜子,作势就要涂抹,“夏珺,你说是这个颜色好,还是这一支好?”她又伸手从抽屉里面取出了另一支柔紫色的。
夏珺这才释然上前,仔细地看了两眼,嘿嘿一笑,“都很好看,不过,好像还是粉色好些,配今天的衣服,不会反差太大”。
“是么?”吴丽像是采纳了她的意见,把紫色唇彩放了回去,半挑着眼皮看她,“你平时不怎么爱化妆啊?”此时,吴丽的脸上再无半点不悦的神情。
“嗯,我不喜欢化,”夏珺的脸突然一红,“我太胖了,”这四个字说的是一声比一声低。
“哈哈......谁说的?”吴丽一笑起来,开心得像个孩子,“我们夏珺长的很好看啊!干吗这么说自己?”
“还用谁说?这是事实啊,”夏珺已经完全搞不明白吴丽为什么把自己叫来了。
吴丽突然站了起来,亲切和蔼的扶着夏珺的肩,“你呀,平时没事的时候,也要简单的化化妆,这样,人看起来会精神很多,自己的心情也能好很多的。只要在脸上稍微打点粉底,涂个眼睫毛,简单的画个眼影,再加上亮一点儿的唇彩,保管你换一种心情”。
夏珺抬头看她,在一双明澈的眼神当中,看到了带着喜悦表情的自己。
闲聊了一阵儿睫毛膏和唇彩之后,吴丽突然峰回路转,冷着脸道:“夏珺现在有男朋友了么?已经28岁了吧?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夏珺被她这么猝不及防的提问吓得一愣,她不知道吴丽刚才那风一阵火一阵的做法,到底是什么用意,她这是在试探自己什么?要不是自己跟吴丽这么多年了,一定也会上当,会被刚才和风化雨的感觉软化掉,根本体会不出吴丽话里的深意。
夏珺真的是太佩服吴丽这个人了,她的表情完全不受情绪的羁绊,完全是为了配合自己的目的而做出来的。
是夏珺太敏感了,还是她真的从吴丽的话语中听到了什么弦外之音?她马上出口到:“有了,我有男朋友了。我们是在外地认识的,交往有一年了”。
吴丽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没什么,只是闲聊而已,我是想着你要是没有男朋友的话,我帮你介绍一个,我朋友的孩子,小伙子很不错的,事业也好”,吴丽并没有说其他多余的话。
夏珺却当是老板在刻意地提醒自己,那样冲动的说话,倒是不打自招了。这也没办法,自己这榆木脑袋,又怎么是吴丽的对手呢?和她在一起,只有被耍上当的份儿。
但有一点倒是被证实了,肯定有些闲言碎语已经传到了老板的耳朵里,现在的同事之间,工作的事情总是一拖再拖,可要是有什么花边小道新闻,他都敢放下手中的工作去帮你宣传。
晚上下班后夏珺约了唐朝洋。
两人吃过饭后,夏珺便把今天老板与她的谈话内容告诉了唐朝洋,他依然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轻蔑的笑了笑,“没什么的,只要我们两个结了婚,一切传言都会不攻自破的,她们也就没兴趣再说什么了,就算是吴丽,也再没话说”,唐朝洋又转换成那样单纯的微笑。
夏珺无奈了,唐朝洋的话听起来,没有一点让她兴奋和高兴的力量,不过是眼前飘过的惨白一片。
别说婚姻对她来说根本就没有丝毫的诱惑力,就算她想结婚,那个男人也绝不会是他。但他所说的话,倒是越来越受用了,夏珺从他这里将自己的自信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认为唐朝洋此刻正在用情最深的时候,现在跟他说什么都没用,只会加深他迫切想要结婚的想法。夏珺刚刚的话,他只当是在以退为进的策略,认为这是女孩子撒娇争宠的小伎俩罢了,所以,也只会拿出自己坚决的态度来回应她。
六十三、焦头烂额
夏珺在有意识的减少与唐朝洋接触的机会,毕竟和这两个男人的关系在本质上来说,都是不被社会伦理所接受的,只不过一个是被蒙在鼓里,事后才知道,另一个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耿立明最近忙着出国的事情,终日见不到人影,完全跟消失了一样,夏珺也正好趁着这么好的时机,一个人好好的静一静,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她长时间以来游走在两个男人之间,就连每次接电话、发短信的时候,都会提心吊胆,生怕事情会败露,会让对方知道自己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事情,她累了,真的是太累了。
一个人紧绷着神经过日子,到底能坚持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这种日子她好像是有点儿过够了。
天气转冷,又到了吃糖炒栗子的好时节了,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给自己买上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哪怕这会让她白白的排上3个小时的队,她也觉得是值得的,毕竟,这是很纯粹的为自己做了一件事。
下班之后,她穿好外衣,戴上围巾和手套,不过,她是从来不戴帽子的,因为她觉得头发是女人最美丽的地方,怎么可以用帽子给遮起来呢?
出了写字楼大门,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夏珺浑身上下为之一振,走在清冷凛冽的环境当中,心情竟然也畅快了不少,再看到枯树凋花的萧条景致,别有了一番冷艳味道。
她一边搓着手、跺着脚,一边踮着脚尖儿张望,盼望着队伍前面的人快快减少,可是没办法,大家都是冲着店老板的货真价实来的,就算要花时间等待他一锅一锅的慢慢炒,也都觉得心甘情愿。
浓浓的香味儿缕缕飘来,本来就没吃晚饭,这下肚子里更是叽里咕噜的闹个不停,夏珺不停的吞咽着吐沫,以平抑那不断翻上来的酸水的不好受。
长长的队伍像蛇一样站的七扭八歪的,队尾已经拐过了街角,夏珺回身向后数了一下,身后还站着8个人,后面的人越多,就证明自己需要等待的时间变短了。那么,此刻,自己就比站在后面的人幸福,其实幸福真的是随处都在的,幸福并不在别处,而是在人们的心理,自己觉得幸福了,也就幸福了。
想到这里,夏珺开心的偷笑。
唐朝洋这人却是固执的厉害,他才不会理会旁人的言语,更不会在乎夏珺有意疏远他的态度,热情一丝未减,每天不给夏珺打三个电话以上肯定是不会睡的,而且总是絮絮的说个不停,问寒问暖,说的话往往都是重复、照本宣科的,好像只有每天都说一遍这同样的话,这一天才会过去似的。
有时夏珺也会觉得厌烦,但这珍贵的无聊话语,却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生长蔓延,占据了她生活中的重要地位。
夏珺没有想到,自己的生物钟竟然是如此灵敏异常的,就算人在这里排队,也会感觉哪里怪怪的,从书包里面翻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个唐朝洋的未接来电。她把手机又丢回了包里,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排队等栗子,可心里却隐隐的放不下,好像有什么事情没办完似的揪心。
她尽量盯着街上的人流车龙看,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她就是做不到,也罢,给他回个电话也没什么的,于是,掏出手机,拨叫……
唐朝洋好像一直眼睛盯着手机似的,“嘟嘟”声还未响起,他就已经接了电话,“夏珺,你在哪儿呢?”
声音抢入耳朵,那份急切听起来好像是寻到了阔别已久的亲人一般焦虑,夏珺倒是不慌不忙,“我在排队买栗子......”
“好,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接你......”电话被挂断了,夏珺一连串的喂喂声,都没有传过去。
经过长时间的游游离离、举棋不定,夏珺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再也无法忍受在耿立明面前接唐朝洋的电话时,那样的躲躲闪闪,她再也无法忍受同事们聚在一起嘻嘻簌簌的说的话,她再也无法忍受父母那套道德观的喋喋不休,更令她无法忍受的是唐朝洋的自作主张、极端大男子主义。
她突然觉得和唐朝洋在一起,她得到的并不是爱情,这半年来的亲密关系,给她带来的不过是物质上的刺激,生理上的激情,是像她这样并不具备美貌的女孩所向往的被男人的礼物包围着的心理上的满足感与虚荣。
何况她很反感自己在他面前的不诚实、不得不说的谎话、深深掩埋的真实情感、逢迎微笑的痛苦难挨,她觉得自己太累了,每说一句话都要陪着万分的小心,她害怕唐朝洋知道自己的身边还有耿立明这个人,她害怕他知道自己曾经做过流产手术,她害怕他知道自己身上戴着环儿,每次让他再做其他的防御措施已是多余……
她受不了暧昧的时候,内心还要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
她害怕的事情真是太多太多了,担心的事情也太多太多了,和唐朝洋在一起,她的的确确是累坏了。
唐朝洋的车子很快便出现了,夏珺沉默的拉开车门,上了车。
她像背书一样,一字不漏的说完了在心里滚了几十遍的话,她觉得经过她反复推敲后的字眼,既能明白的表达出自己想要拒绝他的意思,又不至于让他受到伤害,这些话出口,他就应该很明白自己的意思,说完后便低下了头。
万没想到,唐朝洋听后却激动异常,他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依依不舍,夏珺一直说男人不该长他这么漂亮的眼睛。
他紧紧抓住夏珺的手,紧紧地,“我决不会答应的”,他的声音又在发颤了,他总是这样容易激动,“要不,我们这就结婚吧!真的结婚!”
“啊”?夏珺撞墙的心都有了,她坚信自己已经完全表达清楚想要疏远他的意思了,话里话外,都是不想再继续这种关系,他,他的反应怎么会是这样?
“真的,我没骗你,我和老婆的感情真的不是很好,三个月后她就回国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等她一回来,我就和她离婚,然后,一刻不耽误的,和你去办手续,”他那招牌式的大眼睛又在不停的眨巴眨巴的,显得很单纯、很认真。
夏珺心中真的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太奇怪了,是自己的表达能力太差了,还是这个男人的智商有问题?为什么就这么点儿事,跟他反反复复的说过上百遍了,就是起不到一点儿效果呢?
不过,她看得出来,唐朝洋是动了情的,虽然她接触的男人并不多,但那样的眼神,似乎不容置疑。
夏珺也懒得再跟他说什么了,歪在坐椅靠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六十四、爆发
“您好,几位啊?”饭馆的女服务员热情上前,只手掀开了串串珠帘,圆珠相撞时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很是好听。
可夏珺的心情却没这么好,“你傻啊?不会自己数?”
女服务员听她这么说,一脸错愕的看着她,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朝洋跟在身后嘿嘿一笑,“两位,两位,你帮我们找个清静点儿的地方”。
女服务员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也升起了团团怒火,“现在正是高峰时间,位子都是满的,”她安排他们在一处屏风旁边的四人台落座,转身不屑的走开了。坐下来才知道,这里简直就是整个厅堂的中心外加焦点。
夏珺的身子不安的躁动,在木椅上来回的扭动着,巡视着四周。
唐朝洋脸上笑意不绝,“好了,好了,别看了,也确实是没地方了。谁叫你刚才得罪人家来着?这回知道了吧?这就叫做县官儿不如现管,别看人家就是个挑门帘的角色,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欺负到你头上来。呵呵,行了,看看想吃什么吧?”
夏珺脸上现出一丝难看的微笑,也不再多说,开始点菜。
吃到正是开心的时候,却突然听到身后只隔了一张桌子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女人尖刻的声音,“......还用问吗?第三者”。
似乎是和她坐在一起的女人,“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你就能担保他们不是一夜情?”
“嗨,都一样,反正是个不要脸的贱女人就对了”。
“哦,听你这么说,难道......那男的是你老公?”
哈哈,哈哈哈哈……一群女人犀利阴森的笑声。
夏珺倒抽了一口冷气,心跳顿时变得狂躁了起来,又是这样,为什么只要他们两个出现的地方,就少不了这种声音?那像瘟疫般的声音不绝传来,声声刺耳,字字针椎。
唐朝洋犹自一个人吃的快乐。
夏珺一把推乱了摆在他身前整整齐齐的碗碟,怒不可遏,“你倒吃得下,我就奇怪了,她们总是这样说,你是真的听不见还是怎么的?为什么每次都装得跟没事儿人儿似的?我要是你,就冲过去,照着那女人的脸上就是一巴掌,让她这辈子在说别人闲话的时候,都能想起来。让她这辈子心里都有阴影……”
“呵呵,呵呵呵呵......”唐朝洋由微笑转为轻笑,最终换成狂放大笑。
而两个人之间的争吵,却被一群女人当作是为她们免费上映的一出情感纠葛大戏。
“哎,你小点声儿,他们好像是听见了,好像在吵架......”说话的是正对着他们坐着的留着长发的女人,看起来她的年龄要小一些。
身边年纪稍大一些的胖胖的女人开口了,“听见就听见,都出来坐在一起了,还怕被别人笑话么?”她的眼光不时地飘过来,好是在时时观察着两个人的动态。
“也是,我看他们俩至少差出20岁……”背对着他们坐着的半天没有说话的女人也开口了。
“你说现在这社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又是那个主谋——胖女人的声音,她左拉右扯得说完话,嘻嘻的傻笑。
“我看哪......”她们几个人专注的讨论着,根本就没有发现夏珺已经走到了她们身边。待到她们抬眼看时,齐齐惊慌了起来,像是看到了凶神恶煞的魔鬼一般,全都禁了声。
“说啊,”夏珺咧嘴一笑。
年轻的长发女人早已经吓呆了,缩在桌角盯着夏珺看。
还是胖女人比较老练,只过了不多时,夏珺的威慑力便在她面前解除了,她的脸上复又换上了平静的神情,“你是谁啊?你让我们说什么啊?我们又不认识你,你跑过来干嘛?”
剩下的三个女人恍然大悟,这才出声应和,“对啊对啊,你是谁啊?”
“就是说啊,你让我们说什么啊?我们都不认识你......”
“你到底是谁啊?”
不等她们看清夏珺的动作,她已经上前大力一拽,桌上一应物什被桌布带动着统统被掀翻在地,顿时嘈杂的饭馆大厅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只闻盘碟郑地时响亮的破碎声“哐当、劈吧、叮当......”一只瓷碗以碗底为转轴,在地上飞速的打着转,就是停不下来,还真像极了舞台上连续悬转着的舞蹈演员,只是此刻看了,让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几个女人完全被吓傻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呆呆的盯着夏珺看,连张着的嘴巴都无力闭回原处。
夏珺笑得极为疯狂,完全没有了半点往日沉稳大方的影子,“现在,你们知道我是谁了吧?哈哈......”她肆意的放声大笑,像刚才唐朝洋笑的时候那样,却更添了几分不羁,完全没有意识到上百人关注的目光。
“啊......”胖女人也尖叫了起来,从椅子上一下子跳了起来,颤巍巍的指头指着夏珺的鼻子,“你,你是疯子,神经病,变态……”
“哈哈,算你说对了,我是疯了,我就是神经病,我是被你们这些无聊的女人逼疯的,再说下去,我还会杀人呢!”夏珺微微俯下身,锐利的目光迫视着胖女人,眼中杀气重重,“这次小小的教训,我-希-望-你-记-住!”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耗尽了浑身的气力,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身子竟然轻颤了几下。头一晕,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动了真气了,恐怕是心脏无法负担这样大的喜怒,又来跟她找茬儿了。
才走了两三步,却感觉眼前光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脑袋里像是有只陀螺带动着,一圈一圈的旋转,意识渐渐昏沉,周遭人物恍惚可辨,声音却消失了,只看到她们一张张鲜活的脸孔,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心脏在狂乱的跳动着,一下快一下慢的,毫无节奏感,呼吸渐渐困难,好像空气中的氧气被一下子抽调了。
她能意识到自己张大嘴巴,努力的喘息着,却怎么也接不上那口气。光线越来越暗,眼前越来越黑,朦胧中,听到身体“咣啷”一声倒地,苏苏麻麻的感受顿时席卷全身,再没半点知觉。
六十五、求生
夏珺像是做了一个梦,梦境中是一处空旷的广场,广场上聚集着成千上万的人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站成重重叠叠的圆圈向中心点的方向围拢了过来,他们一边走还一边不停地发出叫骂声,语言中充斥着各种谩骂侮辱的字眼儿,那样子,真可以用群情激愤来形容。
广场的正中央是一块地方不大的高耸起来的圆形平台,夏珺就跪坐在平台之上,披头散发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双手向后背着,被人用粗绳紧紧的捆了起来,捆绳子那人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奇怪的方法,她要是老老实实的呆着还好,每动一下,绳子便会紧上一分,动得厉害了,整个人便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所以,她只好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任那群人打骂羞辱。
不过,那好像又不像是在做梦,因为只要她抬起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会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愤怒、怨恨、憎恶的神情明明白白的传递出来,甚至连小孩子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为不悦的。
“不要脸,不要脸的女人......”
“......把我们全家都害死了”。
“打死她,打死她,大家快打死她......”
“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
咒骂声不绝于耳,夏珺感觉勒着她的麻绳似乎又紧了一分,她胸口窒闷得厉害,每喘一口气都接不上上一口气,时断时续的氧气供给让她无法再低着头。她想抬起头,好大口的喘气,可是脸刚刚一露出来,一把烂菜叶外加一个臭鸡蛋便飞了过来,“当”的一下砸在头顶,蛋液顺着脸颊缓缓向下流淌,呼吸间有着浓浓的腥臭味道。这样非但没有让她的呼吸变得顺畅些,反而更加重了负担,污浊的气味使她更加的喘不上气来。
她就这样一会儿抬起脸,一会儿又低垂着头,来来回回反复的挣扎着,可不管摆出怎样的姿势,都无法使她的呼吸变得顺畅。那种光天化日之下无法呼吸的难受的感觉,比游泳的时候,在水下因着水的压力而无法顺畅呼吸的感觉更为难受。
尽管夏珺口鼻并用的专注的呼吸着,传导进身体里的氧气含量仍是微乎其微,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是快要死了。
周遭的人群开始变得模糊,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夏珺只看到一片红黄绿蓝紫黑白各种颜色的混合体,像在画板上,随意取了所有的颜色胡乱涂鸦,天地之间广阔一片,却分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她有点儿绝望了,不管她怎样卖力的张大了嘴,拼命的使尽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就是无法争取到那维系生命的氧气,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
她想放弃了,她不再挣扎,任凭自己的呼吸器官闭合,任由那种窒闷憋屈的感觉全身蔓延,渐渐的,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下坠,慢慢的下坠,一点一点缓缓地向下坠去。黑暗来临了,眼前一片漆黑。越向下坠,黑暗便更加的浓烈,她忽然又有点儿害怕了,坠了这么半天,下面为什么到不了底呢?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地府么?会不会见到阎王?难道,自己已经死了?
恐惧开始在身体里蔓延,也不知从身体里的哪个角落迸发出了最后一点力量,她拼命的向四周抓去,幻想着能够触到这向下坠落的通道的壁岩,可就算她再怎么拼命的抓狂,她始终触不到任何东西,她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气体环境里,什么东西都抓不到。
死亡的意识越来越明显,没错的,一定是死了,只有死了的人才会这样绝望无助的吧?
真正意识到死亡的时候,她却再没有先前的那种洒脱了,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她还太年轻,还没有体会过真爱的滋味儿,她的减肥计划还没有成功,还没有成功蜕变成窈窕美女,她还没有去过拉萨,没有到梦想已久的瑞士雪山滑过雪……
她有太多太多想做却还没有来得及去做的事情,她不能死,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这样的死法,跟冤死又有什么区别?
求生的意识又占据了上风,她开始拼命的向上,就算身体依然还在下坠着,却没有停下努力,像游泳的时候,拼命向上想要钻出水面的感觉一样,不懈的努力着。
终于,她又可以听到声音了,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晰,但她确定,再向上一些,就一定可以从黑暗中逃生出去了,于是,她更加认真的努力向上,向上。
“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像是男人的声音。
“还没醒么?应该醒了啊?”这个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她真的没事了么?”好像和一开始那个男人的声音一样,可又显得更加的颓废。
夏珺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只要有声音,只要能够听到声音,证明希望就在眼前,她再次发力,决定最后一搏,拼命向上。终于,“砰”的一声,她像是冲破了什么屏障,一下子从黑暗中逃了出来。
躺在病床上的夏珺浑身激灵了一下,呼吸渐渐变得顺畅,她真地逃出来了,又可以大口大口贪婪的喘气了,她高兴极了,原来,能够随心所欲的呼吸就是这么让人快乐的一件事啊!
她开心的想要笑出来,可是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依然紧绷着,无法做出她想要的表情。
她睁开眼,迎上刺目的白光,随即又闭上了眼睛,这一动作快到连身边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再次睁开眼时,才慢慢适应了这种光亮,眼前的人影儿渐渐清晰,那个哭丧着脸,下巴上布满青色的胡茬的“老男人”正呆呆的看着自己,他那样子真是无助,像个被大人抛弃了的孤儿一样哀怨。身旁站着的年轻女人,带着白色的带沿儿帽子,身上的衣服亦是雪白一片,夏珺的眼睛感受这种白色有点儿不舒服,转而又看向了那个男人。
唐朝洋兴奋得张大了嘴,可表情却看不出来是哭还是笑,“你,你,你终于醒了?”
“这,”夏珺这半天没有说话,刚一开口说话,还真有点儿别扭,“这是哪儿啊?”
“是医院,”话刚一出口,唐朝洋又觉得还是不要和她说这些才好,“哦,医生说你没什么事了,等你醒了,我们就可以走了,你感觉怎么样?要是好些了,我就送你回家吧”。
夏珺有先天性心脏病带给自己的阴影,从小就很惧怕听到和医院有关的字眼儿,在她的思想里,踏进医院的大门,自己总比别人离死神更近一些似的。就像上次到医院作流产手术,不管医生怎么劝说,她就是不肯做全麻手术。她觉得就算再怎样的疼痛,也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强,万一自己晕过去了,再也醒不过来该怎么办呢?
她不想在医院里多呆一分钟,掀开被子,猛然坐起身。尽管感觉还是有点晕晕的,她也要马上离开医院才行。
六十六、意外邀约
自那晚之后,唐朝洋每次和夏珺说话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会刺激到她。可是心脏病偏偏又不是一般的病,平时看起来好人一个,只在发作的时候才会吓死人,每次夏珺发现唐朝洋又在用那种看病人的眼光盯着自己的时候,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明明不用每天都这般小心的,偏他会大惊小怪的。
这几天借着心脏病发的由头,夏珺每天都是早早收工下班回家的,尽管她不愿承认自己是个病人,但能以此换来领导们的怜悯,时不时地给自己来个特殊对待什么的,她倒也是来者不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