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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我是儒商》》 · 江洲菱茭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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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临一愣,“扑哧”笑出声来,朱佑杭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胸腔震颤闷笑不止,“博誉……”

宋临头一歪,从枕头上滑下来,笑问:“什么碎了?”

朱佑杭叹息,“我的心。”

宋临贴上他的胸膛,静听不疾不徐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朱佑杭碎碎亲吻眼睑,宋临抬起头送上了自己的嘴唇。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几个月前,俩人初次相会,宋临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大唱《佳期》,朱佑杭惊奇至极,评定——精致着放荡。

兜兜转转时过境迁,如今已然佳期在即,终于精致着放荡了。

如果宋临还有兴致的话,如果宋临还能在百忙之中抽出闲暇的话,或许可以唱——……欢笑连连动锦帐,惊喘声声撼雕床……

他唱过,只是没在朱佑杭面前唱过,此时唱来多么应情应景啊!

如果朱佑杭还能气定神闲的话,如果朱佑杭还能从急速搏动的心跳声中分辨得出宋临的唱腔的话,或许会评定——你的欢笑,我的惊喘,精致!

同样的事情,一旦落到自己的头上,就只剩下精致了。

如果,只能是如果。

鸡鸣报晓,窗外龙吟细细凤尾森森。

宋临悠悠转醒,额角一热,启眼看去,笑了,转过身接着睡。

朱佑杭靠上他后背,沿着后颈一路吻到肩头,双手悄悄抚上腰侧,嘴里像念经似的不停重复:“他还没醒,我做什么他都不知道。他还没醒,我做什么他都不知道……”

宋临一骨碌爬到他身上,“我醒了!”

朱佑杭哈哈大笑,而后故作严肃地认真审视他的脸颊,摇头,“难说得很。醒了就该神智清明,我问你……”手指穿过发丝,揉着他的太阳穴,“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他肯定说不记得!朱佑杭断定。

果然——

“不记得!”

朱佑杭哑哑失笑,“那你还记得今天该做什么吗?”

宋临一愣,立刻把请客的事想起来了,慌手慌脚连滚带爬从床上翻下来,动作过度,脊椎牵到尾骨,倒抽凉气猛然挺直后背,朱佑杭急忙阻止,揽着腰抱上床,故作凄苦,“唉……这就是我在你心中的地位,还不如一顿饭。”

宋临根本就不理他,够着膀子一边套鞋一边抱怨:“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朱佑杭笑眯眯地等他把两只鞋子都穿好了才慢悠悠地说:“鞋子上绣的是‘秋山新雨’,空濛吗?”

宋临正忙着呢,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朱佑杭见其试图挣脱怀抱,也不坚持,手一松,极其困惑地问:“博誉,鞋子先穿好了,一会儿衬裤怎么穿?袜子怎么穿?还是说……”笑眯眯地比划他的身子,“……你打算全身上下就只穿双鞋?”

宋临一哽,低头看看自己,一拍脑袋,恶狠狠地拽着朱佑杭的胳膊拖下床,“起来!大白天的还赖在床上!”

朱佑杭哈哈大笑,打开衣柜,翻出衣服扔到桌上,宋临随手抓了一件套上,等衣结系好之后陡然发现袖子盖过了指尖,只得脱下来,不动神色地捡起另一件,偷偷瞟了瞟朱佑杭,没想到那家伙正靠着柜门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宋临脸通红,嘲骂:“光溜溜的也不嫌害臊!”

朱佑杭似乎这会儿才想起自己没穿衣服,瘪嘴,“又不是我一个人光溜溜的。再说昨天晚上……”眼见宋临的脸快滴出血来了,朱佑杭安抚一笑,戏谑之言立刻顿住,走过去帮他穿衣服,轻轻地揉揉他的后腰,“还疼吗?”

宋临迟疑半晌,摇了摇头。

朱佑杭夸张地大叹一口气,对着虚无的空气万分痛惜:“要是一直疼下去该有多好,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你在床上……”

没等他说完,宋临恼羞成怒举拳就砸,朱佑杭哈哈大笑,贴上脸颊亲了一大口。

俩人穿好衣服,梳洗已毕。宋临把朱佑杭拖进了厨房,一眼扫过去,空空荡荡,宋临懊恼,“本来想跟你借点菜的,看样子,还得我自己去买。”

“博誉,先吃早饭吧,你写个清单,我叫人备齐。”

宋临刚想点头,一错眼,看见厨子们盯着朱佑杭惊奇得差点把眼珠子突出来。宋临脚一跺,计上心头,“别吃了,走吧,早市快散了。呃……你先派人给徐津罗赞送个信。”

“好。”

宋临抓了俩馒头,拖着朱佑杭拐出了后门。

人手一馒头,边啃边走,宋临脚下一滑,朱佑杭背起他,宋临把馒头撕碎,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说:“我们先去买点盐。”

“厨房里连盐都没有?”

“盐跟盐可不一样。”

“哦?难道有的盐是甜的?”

“明知故问!”宋临抱着他脖子,“左拐,出了巷子口把我放下来。”

俩人站在一家小盐行里,宋临说:“半斤淮盐。”

老板满脸堆笑,光明正大地问:“官盐还是私盐?”

“私盐。”

老板左右瞟瞟,见没其他客人,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是户部的私盐还是普通私盐?”

宋临一愣,顿时明了于胸,心中大乐,眼角余光扫了扫旁边的户部尚书大人,可惜,朱大尚书跟没听见似的。宋临心说:你就装吧!转脸问老板:“哪种盐便宜?”

“当然是普通私盐。”

“那我就买便宜的。”

朱佑杭笑了,踱到椅旁坐下。

老板转身进柜台去称盐。宋临冲朱佑杭直耸眉毛,悄无声息地说:“人家在你眼皮子底下卖私盐,你就不管?”

朱佑杭笑问:“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买私盐,我要不要管?”

宋临撇嘴。

没一会儿,老板把盐包递到宋临手上,宋临全身上下摸索一阵,转身就走,嘴里嚷嚷:“小杭子,付钱。”

朱佑杭一愣,看看宋临的背影,看看盐行老板,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没折扇,腰上没玉佩,袖里没手绢,怀里没银子,腰带上除却几朵“南昌府野花”之外,也没镶个金缀个银。朱佑杭朝老板微微一笑,一摊手。

宋临站在树荫下笑眯眯地等,没一会儿,惊愕地发现朱佑杭居然也笑眯眯的,掂着两锭大银子出来了。

宋临撞撞他,“你怎么出来的?”

“你猜。”

宋临嗤笑,“还用得着猜?肯定是利用你的身份讹诈人家了!”

“无凭无据谁会相信我是户部尚书?”朱佑杭把银子递过去,问:“还要买什么?”

“少打马虎眼!说!你怎么出来的?”宋临拉着他朝卖鸡的小摊走去。

朱佑杭装正直,“我告诉他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好老百姓,一时糊涂买了私盐良心不安,一会儿就去衙门自首,大老爷问什么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好像还是讹诈吧?”

朱佑杭微笑,“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深谙‘破财免灾’的从商秘诀。”

宋临直截了当地送他个大白眼,冲鸡老板说:“我要那只花母鸡。”

头发秃了一半的老板把手伸进鸡笼里翻翻捡捡,搅得鸡毛漫天飞舞,终于逮着了那只健壮的母鸡。

宋临付完钱跟没事人似的向鱼摊走去,嘴里命令:“小杭子,拿着鸡。”

朱佑杭抚着额头莞尔,抓着鸡翅膀拎起来,鸡吃痛,双足踢蹬,抻着脖子仰天大叫。

朱佑杭盯着袖子上的鸡毛苦笑,“博誉,非得叫我拎着它吗?”

宋临肚子里闷笑,肠子都快打结了,暗想:那位公子哥有生之年肯定没干过这个!脸上却板得跟棺材盖似的,故意揉揉腰,说:“我来拎吧,要是我能拎得动的话。”

母鸡可能叫累了,停下来喘口气,朱佑杭凑到面前,只看了一眼,估计这鸡怕生,冲朱佑杭的鼻子就是“咕”一嗓子,朱佑杭眼神恍惚,急忙伸直胳膊离它远远的,皱眉哀叹:“就不能买只烧熟的?”

宋临调过脸去闷笑,缓了好半晌,用尽全身力气沉下声音说:“鸡血是好东西啊!吃什么补什么。回头你杀鸡的时候,我接血。”

“啊?”朱佑杭抬头,“我还会杀鸡?我怎么不知道?你可真看得起我!”

宋临在鱼摊前蹲下,笑问:“老板,鲫鱼多少钱一斤?”

“博誉……”

宋临掐着鱼尾巴提起来,问:“鲢鱼怎么卖的?”

“博誉……”

宋临踢了踢鱼篓,嫌弃:“黄鲢太小,老板,五文一斤卖给我吧。”

朱佑杭嘴角勾了起来,右手一松,母鸡“咕”一声欢呼落到地上,抖擞全身羽毛,朱佑杭一脚扫在鸡背上,母鸡疼痛难当一冲三丈高,撒开两腿奔腾而去。

宋临听到异响扭过头来,正看见朱佑杭一脸惋惜地目送母鸡消失在街角,朱佑杭长叹,责备宋临:“博誉,谁叫你说要杀它的?瞧!把人家吓跑了吧。”

宋临这个气啊!猛然蹦起来,一阵抽痛,身子一栽。朱佑杭紧赶几步扶住他,连搂带抱拉到蔬菜摊前,宋临一肘子撞在他胸口,“我要吃猪头肉!你这头猪!”

朱佑杭展颜大笑。

随后,俩人两手拎得满满当当地走回宋临住处。

进了院子,宋临说:“先杀鱼……”

话音未落,朱佑杭指着水井问:“这里面能养鱼吗?”

“朱佑杭!”宋临急眼,“你敢把它扔进去我就把你扔进去!”往外推他,“你先回家,中午来吃饭!”

没等他回答宋临拐进了厨房,笑着对主人家说:“老丈,可否借用厨房?”

老头恭敬行礼,“大人请用。”

朱佑杭跟了进去,老头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深深一揖,“拜见公子。”

朱佑杭还礼。

宋临瞪他,“君子远庖厨,呃,既然来了就帮我剥蒜吧。”

于是,当宋临杀鱼的时候,朱佑杭在聚精会神地剥蒜;当宋临炒木耳鸡蛋的时候,朱佑杭在聚精会神地削姜皮;当宋临烩豆腐圆子的时候,朱佑杭在聚精会神地配酱料……

临近中午,大功告成,宋临一口亲在朱佑杭脸上,悄悄耳语:“你真好。”

朱佑杭抱住他的腰微笑,刚想说话,却听门外一个声音唤:“博誉兄可在家?”

36

“公聆兄?”宋临急忙跑出去,顺手把厨房门带上,一揖到地,“公聆兄,别来无恙?”

罗赞皱眉,“博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君子远庖厨……”

“是是是!”宋临拉着他进院子,问:“梁磊呢?”

罗赞微笑,“他很忙。”

话音未落,门外一人喊:“宋兄!”

宋临回头,徐津一边抱拳一边走了进来,刚止步,陡然看见罗赞,徐津脸立刻挂了下来,电光火石般又浮上笑容,深深一揖,“罗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罗赞还礼,徐津仰天冷笑。此情此景,宋临大乐,可还得忍着,憋得脸通红。

徐津趁宋临不注意拧着他耳朵拖进了厨房,疼得宋临“啊~”一声惨叫。徐津压低声音抱怨:“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有我没他!你小子怎么老不长记性?”

宋临冷汗淋淋,“放手放手!得罪你的是他,拿我撒什么气?”

徐津不但不放反而使劲扭了一把,“你知道还把我们俩往一起凑?姓罗的阴险狡诈,自己写七成参劾折子,让我写三成!”“咣当”顺手把厨房门关上。

宋临一脚踢在他腿上,徐津吃痛,宋临急忙后仰,终于救出了耳朵,揉了又揉,白了他一眼,嗤笑,“人家那是为你着想,怕你累着,他做一大半你做一小半,你别不识好人心!”

“为我着想?”徐津声音里掺着冰渣,寒森森地说:“真是感天动地啊!我当时还真以为他突发慈悲了,”狠狠啐了一口,“事后才知道,好家伙,他写六七品小官的奏折,三四品的高官全扔给了我,人是少了,可一个比一个有权势,要是参倒了还则罢了,这要是让他们死灰复燃,我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一步蹿过去,伸手就掐脸,下死手扭了一把,拿他撒气,“你小子成心不让我好好过日子,好不容易吃顿饭,还找来个……呃……啊!”陡然看见朱佑杭正侧身斜靠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研磨胡椒粉,对刚才的事情似乎完全没在意。

徐津慌忙松开手,愁眉苦脸地悄悄朝宋临使眼色,宋临疼得龇牙咧嘴,瞥了一下,直接落井下石,“罗赞是想成人之美,刑部大员要是看见你不畏艰险冲上前去拔除朝廷的大祸根,还不得大加奖赏?你该感谢罗赞。”

朱佑杭放下研钵,嘴角弯了一下。

徐津心头一颤,恨不得冲上去抽宋临两巴掌,就是……没敢,心说:什么叫“刑部大员要是看见”?刑部大员已经看见了!

宋临转身要出门,徐津慌忙抓住他,满脸堆笑,“宋兄……”

宋临打断,“劳烦徐兄帮忙看一下灶台,小弟去去就来。”

徐津恶狠狠瞪过去,抓着他胳膊就想掐,还没动手,宋临突然大叫,惊得天地倾覆日月无光,“啊~~疼啊!徐兄饶命啊!”

徐津被他这一嗓子吓得魂飞天外,顿时脸色煞白张口结舌。

宋临见机不可失,一溜烟儿跑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徐津这个苦啊!他就觉着心脏哗哗往外淌鲜血,把宋临骂了十万八千遍。

“徐公子,在下这厢有礼了。”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徐津头皮发麻,定了定神,跟木偶似的直僵僵转过来,抖着胳膊一揖到地,“翰林院编修徐津徐文良参见尚书大人。”

朱佑杭微微一笑,揖让,“徐兄请坐。”

徐津讪笑,急忙说:“不敢不敢。”暗想:你站着,却叫我坐下,你什么居心?给我按个大不敬的罪名?

“听说……”朱佑杭找来细布,慢慢过滤胡椒粉,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徐津愣是没见那“听说”的后半句是什么。

徐津干站着干耗着干咽唾沫,不敢插话,心里却把宋临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狠狠抽打了一遍。

终于滤完了,朱佑杭抬起头来,“听说公子精通饮食,这胡椒粉总也研不细,能否请公子帮忙?”

徐津二话不说卷袖子上阵。

朱佑杭看着他的手指,点头称赞:“公子指节修长,世所罕见……”

徐津一愣。

“……这样的手指用来研磨胡椒粉岂非暴殓天物?”

徐津莫名诧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样的手指适合拧耳朵,拧博誉的耳朵,也适合扯脸颊,扯博誉的脸颊……”

徐津大骇,腿一软,“砰”跪倒咣咣磕响头,“大人饶命啊……”声音一抖,连求饶都不会了。

朱佑杭弯腰扶起他,淡笑着说:“公子不必紧张。博誉常向我提起公子,对你倍加推崇。在下也跟公子一见如故,能否请公子帮点小忙?”

徐津急忙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大人差遣,小人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赴汤蹈火,”朱佑杭打开门,“只是希望公子下次邀请博誉勾留花街的时候能把在下也捎上,体会一下官员宿娼的美妙情志。”

徐津眼前一黑,身子一栽,急忙撑住地面,心脏怦怦直跳,眼瞅着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朱佑杭垂目一笑,“开玩笑的。公子性情爽利风流潇洒,在下极为欣赏。”话锋一转,接着说:“公子很气恼罗公子?”

徐津不敢怠慢,急忙点头,反正他也听见了。

“公子可曾想过官场如战场,即使是同僚也要分三六九等,有些是战友,有些却是敌人。公子交到战友了吗?”朱佑杭顿住,凝视罗赞握住宋临的手嘘寒问暖。

徐津也不傻,偷偷盱了他一眼,忱想:先拿嫖妓恐吓我,然后再切入正题,有什么要求我敢不答应吗?宋临说得一点没错,这家伙真不是好东西。

朱佑杭注视罗赞的表情,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宋临哈哈大笑。朱佑杭也笑,悠悠回神接着说:“那么公子发现敌人了吗?通常,政敌比起战敌有过之而无不及,战敌是明枪,政敌是暗箭,战敌是正面冲突,政敌是背后阴损,公子作为官员是不是该防患于未然?”

徐津心里“咯噔”了一下,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啊!心想:难怪!罗赞直接把我当政敌了,四处给我下绊子,我还稀里糊涂整天做白日梦呢,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津顿生佩服,深深一揖,“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院子里,罗赞皱着眉头摸了摸宋临脸上的掐痕,表情很是怜惜。朱佑杭垂下眼睑,说:“既然是敌人就该用对付敌人的办法,排兵布阵致敌死命。公子读过‘三十六计’、《孙子兵法》、《孙膑兵法》、《韬略》吗?”

朱佑杭回头,见徐津点头,朱佑杭笑说:“《韬略》上说:‘姑息则养奸,养奸则自害’,公子如若心慈手软……”不说了。

不说没关系,徐津早就听明白了,行礼,“大人指点受益匪浅,下官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不必悬心。公子是博誉的知己,理应如此。”朱佑杭说完走了出去,罗赞见厨房里走出一个大家公子,一愣,询问宋临,“博誉兄……”

话音未落,朱佑杭笑着喊:“博誉。”

罗赞又一愣,太亲密了吧。

宋临转头微笑,给他俩作了介绍,俩人互相行礼。罗赞笑说:“公子就是梁公子的二表哥吧。”

朱佑杭点头。

罗赞明明知道梁磊的二表哥是户部尚书,既然对方没说,他乐得装傻,侧头对宋临说:“人员齐备了吗?是不是该开席了?”

宋临赶紧招呼,把众人领进后院,请出杨敬研,杨敬研看见徐津眼睛陡亮,行完礼立刻抓着他的手直勾勾地看着他。徐津扯唇一笑。罗赞惊奇之极。

宋临朝朱佑杭挤眉弄眼,故意高叫着说:“各位等一下,我去沏茶。”匆匆跑了出去。杨敬研回过神来,惊觉失态,赶紧松手。

朱佑杭跟出门去,抓住宋临,“博誉!”

“怎么了?等我一下,马上就来。”见他神情落寞,宋临左右瞟瞟,见没人,凑过去亲亲嘴角,一扫而过,“不要担心,我不疼。”

朱佑杭笑了,“博誉,我不在这里吃午饭。”

“哎?为什么?”

朱佑杭耳语,“下午我派人来接你,晚上跟我一起吃晚饭。”

宋临撇嘴,“你真难伺候!”

“我好伺候得很。”朱佑杭紧紧捏了捏的手,进屋跟众人道别去了。

等宋临端着托盘回来朱佑杭已经走了。

于是,四人围坐桌边,徐津叉起一筷子韭菜,一路抛抛洒洒,越过笋烧肉、清蒸虾、红烧狮子头、咸蛋黄豆腐羹……等到了自己碗里一根没剩,全掉进菜里了。徐津愤恨,咒骂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菜都夹不住。”

罗赞眼睛眯了起来,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宋临赶紧埋头吃饭,心里后悔不迭: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我怎么又把他俩凑到一起来了?徐津明知罗赞厌恶韭菜,这不是摆明了整他?

果然,没一会儿,所有菜里都落了韭菜,徐津居然挨个搅了搅。

杨敬研不明就里,迟疑着说:“徐兄,筷子拿不稳要不要找把调羹?”

徐津灿烂一笑,举杯敬酒,“杨兄,今日不醉不归。”

杨敬研一颤,明知不能拼酒,一时被笑容诱惑,仰头喝干了。

罗赞悄悄拿起两只酒壶,笑问宋临:“两壶酒是一样的?”

“好像不一样吧。”

“哦?”罗赞毫不客气,趁徐津喝酒之际直接两壶并一壶。

此后,罗赞一口菜没吃,徐津倒是酣畅淋漓。杨敬研不说话则已,只要一开口,徐津铁定向他敬酒。

徐津凑进鼻子一闻,眉毛一耸,悄悄与宋临对视,嘴噙嘲讽,照喝不误。宋临暗挑大拇指。

他是没事,可把杨敬研坑苦了,几杯下肚,立刻东倒西歪,“哗啦”瘫在了椅子里,抱着徐津絮絮叨叨,思念之情表达得浑浑噩噩。

罗赞惊奇至极,“这就醉了?”

徐津呵呵傻笑着颤巍巍站起来,立足未稳,“咚”倒了下去,撞翻了好几把椅子,杨敬研被他一掀,脑袋猛磕在桌角上,“嘎”,晕过去了。

宋临闷笑,装!你就装吧!伸手想扶,罗赞急忙制止,拖着宋临进了前厅。关上门,问:“博誉,你跟朱佑杭什么关系?”

宋临心头一颤,避重就轻,“他是我上司。”

“是吗?上司会从厨房里出来?”

宋临讪笑,“你也知道我这人,跟我聊得来的全是些歪瓜裂枣,别看他一本正经的,其实跟徐津一个德行,一门心思就知道吃。”

“好吃怎么不留下来?”罗赞还想刨根问底,宋临急忙转话题,“公聆兄,能不能借用你的马车?”

罗赞瞪眼,“不能!你是朝廷命官,当真要做生意?趁早打消念头!”

宋临暗骂:死心眼儿!

37

罗赞冥想片刻,作揖,“博誉,先告辞了。”锦袍一甩,出门远去。

“哎?”宋临紧赶几步,望着他的背影,摸摸脸,疑惑:怎么这么好说话?

转身回后院,刚到门口陡然看见徐津跟拖死狗似的拖杨敬研。宋临朝门框上一靠,没好气地嘲笑,“尽干些丧尽天良的龌龊事儿!”

徐津斜着眼睛耸眉毛,一脚踹开房门,把杨敬研扔进去,又探出脑袋,“明天他要是还敢打我的主意我就不姓徐!”

宋临摆摆手,“多行不义,你小子就等着遭报应吧!”

“就算遭报应也不能栽在姓杨的手上!丢不起那个人!”“咣”门关了。

宋临懒得理他,撑着腰杆扭了两下,朝天打了个大哈欠,累得不行了,回屋睡觉。

再醒来时已然临近黄昏,宋临睡眼惺忪地走出去,懒腰刚伸了一半,对面屋子“咔嚓”一个响雷直炸过来,宋临吓得猛一跌。慌忙跑过去拼命砸门,“徐津!徐津!你出来!你要弄出人命吗?”

过了好半晌,“吱呀”,门掀开一条缝,徐津铁青着脸伸出头来,宋临一愣,左右端详,“你额头上……的血印是怎么回事?”

“没事!”“砰”又关了,隔着门板,徐津恶狠狠的发誓:“敢殴打朝廷命官,我折腾不死你!”

宋临一呆,嘴角悄无声息地咧开,仰天想大笑,用力过猛,“吧嗒”一声脆响,腰杆牵着屁股疼痛一路蔓延。

宋临推了推门,嘟囔:“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龇着牙拐出大门。

尚书府的马车等了好几个时辰了,宋临坐上车,马车缓缓起步。宋临消停了没半盏茶的工夫,挑帘子问:“小哥,府上有多少马车?”

“小哥”侧身行礼,“回公子,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七辆。”

“哦?”宋临沉吟片刻,慢慢荡出笑容,“就那点儿兽皮,七辆车来回跑两趟就搬空了。”

不一会儿进了府,宋临一揖到地,朱佑杭笑眯眯地看他行礼,这么客气肯定没好事。

宋临站直身子刚想借马车,朱佑杭根本没给他机会,拉着手说:“博誉,过来看看。”

“看什么?呃……啊?”宋临眼前一晃,骤然张口结舌,绕着圆桌转了好几圈,抬头傻愣愣地问:“从哪儿来的?”

“皇上赏赐的。”

宋临伸食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雕花玻璃盏,“这东西中原少见,价值连城啊!”

朱佑杭拎起一块破铜,掂了掂,“西汉规矩镜。可惜,残了。”

“西汉?”宋临使劲咽了口唾沫,伸手极其仔细地翻了翻,金光灿灿银光闪闪,珠光宝气晃得眼睛直眨巴。凑过去悄悄地问:“皇上干吗下这么大的血本?奖赏你平定叛贼有功?”

朱佑杭捡起一块玉璧挂在宋临腰上,眯着眼睛欣赏,“嗯,毫无杂质雕工精美。可惜,只有一块,配不成对。”抽下来,扔进满桌子古董堆里,跟釉里红莲口瓶相撞,“叮当”一声脆响,瓶子摇摇欲坠,宋临赶紧抱住,心肝怦怦直跳,怒道:“你要是不稀罕,送给我,我帮你卖掉!”

“本来就有一半是你的。”

宋临一愣,“此话怎讲?”

朱佑杭往门口退了两步,笑说:“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的新婚贺礼,恭贺我终于喜结……哈哈……”宋临抄起釉里红就撞了过去,朱佑杭连人带瓶子紧紧抱住,哈哈大笑,“全是你的全是你的!我不跟你争,以后我那些狐朋狗友送的也全是你的!”

宋临一口咬在他脖子上,朱佑杭苦着脸放了他。宋临面无表情地攥紧瓶子,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跟我吃午饭就为了四处宣扬昨晚那点破事儿?”

朱佑杭故意装委屈,“你不能冤枉我,我分明是被叫进宫里的,要不是皇上告知,我都不知道昨晚我们算是结婚了。”

“狡辩!”宋临狠狠瞪他,“你不说他怎么可能知道?”

“你就这么肯定不是你说的?”

宋临一跌足,把他给气得,脸色潮红手臂直抖,哆哆嗦嗦差点把釉里红砸了。

朱佑杭勾唇一笑,弯下腰对着宋临眨眼睛,“怎么办,我的名誉被你玷污了。”

宋临的脸一下子成了猪肝色,朱佑杭拉住他的手,唉声叹气地出门,“这样好了,我们一起进宫谢恩,顺便……”瞧瞧宋临的脸色,情不自禁地大笑,“……还我清白,就说是你赖着我不放……”

“进宫?”宋临光听见“进宫”俩字了,后半截根本没注意,心脏一跳,“吧嗒”釉里红顺着台阶滚了下去,“哗哗啦啦”立刻成了破瓷烂瓦。宋临拼命甩手,没……没甩开,宋临恼羞成怒,“我不去!我坚决不去!”

“不去?不好吧,皇上要是问起你,我该怎么回答?”

“你就说我腼腆矜持,简直太害羞了!”宋临趁其不备赶紧往回跑,朱佑杭扯着腰带就拽了回来,拦腰抱住,点头称赞:“嗯。果然害羞!不过没关系,我不害羞,你对我名誉的诋毁,我也一力承担。”抬眼看看沙漏,已经初更了,“只是……这个……御赐的御膳……不吃可惜了……”

“啊?御膳?”

朱大尚书笑了。明明进宫已经来不及了,但是——

尚书大人说:“肯定有红烧鱼,我请求的。”

宋临瞪他,“糊涂!既然是御膳你吃什么红烧鱼?熊掌鱼翅,哪样不比红烧鱼稀奇?你放手!我闷。”

朱佑杭刚放手,宋临“吱溜”钻进屋里,朱佑杭一愣,知道上了当,失笑,“不吃熊掌鱼翅了?”

宋临头都没回,“到皇宫里丢人现眼,我不干!”

正当此时,小厮飞奔来报:“公子爷,宫里送御膳来了。”

宋临断然止步。

不一会儿,俩人端坐桌前,宋临遍寻一周,“哪来的红烧鱼?你尽骗人!”

朱佑杭夹起一片油腻腻的叶子,凑过去,“这是什么?”

宋临都懒得掀眼皮,“我哪知道?你自己尝!”

朱佑杭连叶子带筷子一起扔了,往圈椅里一靠。

宋临刚夹起虾球,滔天腥味扑鼻而来,赶紧扔了。拉起朱佑杭,“我要吃红烧鱼!走,上大街去找!”

俩人漫无目的地沿街闲逛,灯火阑珊,行人稀疏。

美其名曰寻找红烧鱼,实则六个菜肉包子就把他俩打发了。

一人拿一片西瓜,宋临三两口啃光,擦完手跟朱佑杭勾肩搭背。朱佑杭把西瓜喂进他嘴里,顺手擦了擦他头上的汗,“博誉,前面是朝阳门,我们到城楼上乘凉好不好?”

宋临吓了一跳,“军事重地,不好吧。”

“我倒是想到长城上乘凉,就是太远。”拉着宋临上了城楼,居然……居然没人拦着。

朱佑杭躺在躺椅里,宋临头一回上这种军事重地,绕着城墙转了半个多时辰,气喘吁吁地趴在箭垛上说:“大开眼界啊!”

朱佑杭轻轻摇折扇,“过来,一头的汗。”宋临走过去跟他挤在一起,朱佑杭贴着耳垂说:“博誉,我们随时可以请假……”

宋临拿过扇子使劲地扇,“皇上准许的?”

朱佑杭点头,吻着他昏昏欲睡的眼睑,“我带你去开眼界好不好?到大雁塔上刻经,沿丝绸之路骑骆驼游览戈壁风光,返回衡山采茶,登滕王阁欣赏‘落霞与孤鹜齐飞……’”

宋临原本一脸恍惚地迷醉着,一听“落霞与孤鹜齐飞”,“噌”蹦起来,冷着脸直指朱佑杭的鼻子,“滕王阁?好你个朱佑杭,如意算盘打得真不错,绕来绕去就想把我拐到南昌府去!”

朱佑杭震笑不止,“你也可以把我拐去苏州泛舟太湖嘛。”

“美不死你!”宋临一拳砸在箭垛上,身子一栽。

朱佑杭站起来,“博誉,过来,不觉得那里很危险吗?下面是护城河,水里全是铁网利刺倒钩。”

宋临干脆一屁股坐到箭垛上,斜着眼睛俯视黑咕隆咚的河水,“我要下去捞鱼,我要吃红烧鱼,你管得着吗?”

朱佑杭侧头凝视城底,点头赞同,“嗯,就是为了养鱼才挖护城河的。”一把将他拉下来,十指交握下城而去,微笑谢绝守城将军护送的好意,背起宋临往回走。

“你不准骗我去见你父母!”宋临觉得自己精疲力竭,耷拉着脑袋委顿不起,“还有,你的那帮同僚我一个都不见!”

朱佑杭仰头失笑,心说:不可能!你不见他们,他们绞尽脑汁也要见你。

嘴上可什么都没说。

还没到家宋临就睡着了。朱佑杭帮他洗完澡,搂着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俩人神情愉悦地吃早饭,小厮来报:“表公子到。”

朱佑杭一句“有请”还没来得及说,只见宋临“噌”站起来,“嗖”钻到了屏风后面,朱佑杭好笑又好气,“你连梁磊都怕?”

“废话!一大早就在你家吃饭他会怎么想?”

梁磊进来,深深一揖,“表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朱佑杭意外,“去哪里?”屏风后的宋临也意外。

“回家温课,来年参加会试。”

朱佑杭示意他坐下,皱眉问:“你打算放弃罗赞?”

梁磊嘻嘻一笑,凑过去说:“表哥,罗公子为我着想,说我这样没功没业在京城游荡终究不是长久之策,还是早做打算为好。以后与他同朝为官也好更为亲近。”

朱佑杭微不可闻地叹息,夹起小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梁磊左右瞟了瞟,见全是心腹,悄悄地说:“昨天,罗公子向我打听您和博誉的事……”

话音未落,宋临稀溜溜倒抽凉气,竖直耳朵贴到屏风上。

“哦?”朱佑杭抬眼,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屏风,笑问:“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实说呗。”梁磊笑得一脸猥琐。

可惜——

那表情宋大人看不见,要不然他那悬到嗓子眼儿的小心肝绝对不会放得这么快!

朱佑杭无声地笑了。

梁磊一走,宋临转了出来,长出一口气。

朱佑杭垂目微笑,“梁磊被罗赞支走了。”

“罗赞那块天鹅肉梁磊能吃得着?”宋临一口将稀粥喝干。

朱佑杭拿起毛巾细细擦拭他的嘴角,笑说:“现在我才发现,梁磊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唯一的使命就是把你送到我身边,任务完成了,他也该回去了。”

宋临懒得理他,抓着糕点拖着朱佑杭出门,“去衙门!你今天去哪个衙门?”

“户部。右侍郎要正式见见你。”

“砰”,宋临一头撞在门框上。

38

离户部还有两条街,宋临挑帘子,朱佑杭也不拦着,笑说:“你最好绕到衙门东边,别人才不会怀疑。”

宋临居然当真凝神考虑此项提议的可行性。跳下马车,抬腿钻进东边胡同。

朱佑杭摇头失笑。

隔着四五排摊位,宋临抱着胳膊往墙角一靠,盯着衙门口嗤笑。

只见右侍郎大人腆着草包肚笑容可掬地装斯文,歪在太师椅里轻摇折扇,时时端起青花茶盏品一口,与旁边一个山羊胡大胖子款款交谈。

就这架势往衙门口一横,谁不担惊受怕?慌得一众官员落轿的落轿下车的下车,打恭作揖诚惶诚恐,进了衙门依然面面相觑疑惑万分。

那大胖子明显沉不住气,频频朝大街上张望,原本还笑容满面,一壶茶喝完之后,胖子“腾”站了起来,来回不停地踱步。徘徊了半个多时辰,胖子把手指捏得“嘎达嘎达”响,粗着嗓子问右侍郎:“还有谁没到?”

右侍郎不慌不忙地高声回答:“云南清吏司主事宋临。”

“好!算他旷职!”

宋临一屁股坐在人家门槛上,翘起二郎腿,掂着腰上的玉佩笑眯眯地嘟囔:“玉兄,你说那满身肥膘的绝丽妙人是哪座荒山野地里跑出来的短尾巴熊?”拿玉佩磕了磕砖墙,清脆作响,宋临侧头倾听,然后点头称赞:“嗯!玉兄此言甚是!他充其量就是个狐朋狗友,有事去找那头猪,跟他打交道本公子掉价!”

伸手拦住路过的货郎,花两文钱买了四个桃子,拖着那黑瘦汉子聊天解闷。货郎见此人穿着官服啃桃子模样极其滑稽,长这么大没见过,疑惑不已地问:“当官的?”

“唱戏的。”

“哦。”货郎恍然大悟,推推他,“让让,我也歇会儿。”拿帽子扇风,问宋临:“小哥,你朗面阔额一脸福相,怎么干这万人踩的下贱行当?”

宋临叹气,欲言又止,表现得往事不堪回首。

货郎扫视左右,见周遭无人,凑过去悄问:“你一大清早穿着戏服坐在这里……呃……从哪个恩客家里出来的?”

宋临使劲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看自己,寻思:我这模样就这么像男倌?但是——宋大人困惑了都没刹那工夫,立刻换上嘻笑表情一指户部大门,“从尚书大人家里出来的。”

“得了吧!”货郎白了他一眼,张嘴打了个大哈欠,“人家看得上你?二品大员什么样的找不着?”

“这您就不懂了!”宋临挤眉弄眼,“大鱼大肉吃多了也会腻,偶尔清粥小菜嚼巴嚼巴别有一番滋味。”

货郎一愣,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小子真想得开!”

“想不开还能怎么样?我无父无母干了这一行,瘫子掉进井里早就爬不上来了。”

货郎万分同情,又掏出俩桃子递给他,“你也别难过,都说行行出状元嘛。本朝男风盛行,有点钱的老爷谁不养相公?早前听说有个唇红齿白的16岁小子捣腾了大半年愣是把人家正牌夫人踹成了下堂妇。你也争点气,找着耳根子软的赶紧死扒着别松手,哄着他给你消乐籍,进了门还不由着你折腾?”

宋临桃子啃了一半,含着桃核瞪着眼,傻了半晌问:“您这是在给我支招?”

货郎一巴掌推在他肩膀上,“别一副没出息的熊人样!要不是看你弱不禁风的我都懒得搭理你。找个固定的主儿总比现在一边唱戏一边陪客强吧!”

宋临极其受教地直点头,“所言甚是!唉,就是‘小相公’这个称呼不太好听。”

“那得分你是谁的小相公!”货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站起来,“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你要真有本事,赶紧攀上户部尚书大人,除了他夫人谁敢瞧不起你?”货郎拍拍屁股,挑起担子边走边嘟囔:“不开化的榆木疙瘩,真是瞎耽误工夫!”

宋临笑嘻嘻地一揖到地,“多谢兄台指点迷津。”

伸头瞧瞧衙门口,大胖子和大肚子早没影儿了。宋临直奔而去,嘀咕:“别人都是先娶老婆再招小相公,就你这头猪直接……呸!”硬生生把“招小相公”吞了回去。宋临仔细想想,又笑了起来。

刚进书房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俩跑腿的赶过来笑着打千:“宋大人,尚书大人有请。”

宋临心里痛骂,面儿上行礼。

江秋端着砚台不可思议之极,见跑腿的远去,憋着嗓子问:“从左侍郎到右侍郎,这会儿又变成尚书大人了,人人都要找你,你干什么大逆不道的勾当了?”

“啊?”宋临傻眼了,“我……我到底干什么了?”

心里骂着猪,朝后院跑去,刚到门口,一人喊:“宋大人,这边。”

宋临猛甩头,见是王统领,不敢怠慢匆匆跑进了厢房,进门一愣,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高官,没一个认识的。宋临掉头就跑,“咣当”,眼睁睁看着房门关上了。

宋临讪笑,转回来磕头,“云南清吏司主事宋临参见各位大人。”

“哦?”某一品大员不怀好意地踱过来,居高临下地审视他,问:“怎么光见你?朱大人呢?”

我哪知道?我巴不得找那头猪算账!嘴上却说:“要不下官这就去找?”

“也好也好!”身后的络腮胡子黑大个掏手绢擦汗,“小两口凑一对看着才赏心悦目嘛!”

宋临趴在地上鼻子眼儿里喷火苗,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站起来掉头,“下官去找,定然不辱使命!”

“哗啦”,所有人突然齐刷刷站起来,慌声慌气地喊:“拦住他拦住他!”“王统领,锁门锁门!”

某武将一把揪住宋临的脖领子拽回来摁在椅子上,“想搬救兵?他来了也救不了你!”

胡扯!朱佑杭救不了我?鬼信!你们干吗怕我跑了?不就是怕我把朱佑杭搬来吗?

宋临刚想说两句谦虚话,东垂首一个白面书生慢条斯理地说:“大元帅,你最好还是放手吧,人家回去枕头风一吹,说你抓着他欲行不轨,你就不怕朱大人吃醋给你小鞋穿?”

兵马大元帅乐呵呵地挑大拇指,一本正经地帮宋临整好衣冠才放手。

正当此时,门外一个满含笑意的声音轻轻地说:“尚书大人,下官朱佑杭,您交代的案件已然真相大白,卷宗在此,请您过目。”

屋里陡静,继而哄堂大笑,白面书生拍拍宋临的脸,笑说:“来救你了。”

大门洞开,朱佑杭进来,深深一揖,笑了。指着宋临,故作惊诧,“看服色你似乎是六品官吧,探听朝廷机密该当处斩,在酿成大祸之前还不快走!”

宋临长出一口气,对着朱佑杭一揖到地,倒退着赶紧逃。

刚出门就听见一阵开怀大笑。

朱佑杭笑说:“我最近发现戏弄腼腆的人很有趣,我这么腼腆,你们戏弄他岂不是舍近求远?”

此言一出,又惹来连连震笑,众人纷纷消遣朱佑杭,取笑之声冲天直上:

“你当然腼腆!你不腼腆谁腼腆?你要不腼腆能打光棍打到现在?”某官儿笑问:“什么时候摆酒闹洞房?我可告诉你,我憋了快十年了!”

没等朱佑杭辩解,某一品大员悠悠感叹,声音像是从云层里透出来的——“宋临一脸帮夫相,有此佳偶,朱大人不日必定平步青云啊!”

屋里顿时静默,片刻,“轰”,炸了锅了。

门外的宋临一口唾沫呛进气管里,憋得那“帮夫相”的脸通红,半天喘不过气来。

门里的朱佑杭唇角上扬,“原来我官至二品全都依赖着他啊,恐怕十年前就开始预支他的福气了。”

兵马大元帅勾住他肩膀,问:“你从哪儿捡漏把这等宝贝捡回来的?听说还会做菜。”

“何止啊!”刑部尚书惊爆内幕,“人家行商受贿外加宿妓嫖娼样样精通!”

“哦?”一帮穷极无聊的大明高官喧哗取乐,“宝贝!果然是宝贝!”“朱大人,你怎么亏待人家了?瞧把人家给逼的,跑到娼家去寻求慰藉了!”……

朱佑杭朝窗外望去,宋临正落荒而逃。转过头来,笑说:“众位大人,他是奸商,我是贪官,你们说的,他帮我平步青云,作为回报我必定要帮他财源广进,这样才能算得上是官商勾结,”摊出手掌,“帮夫相岂是轻易在世人面前展出的?没有见面礼吗?”

白面书生刚想说话,朱佑杭抬腕笑着打断,“金银一概不收,他喜欢古董,就送古董!”

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朱佑杭走了。

晚上,宋临对着朱佑杭赌气,“我要请假!”

朱佑杭抱着他亲吻鬓角,“对不起,一时疏忽。给你半个月假,我给你找块锦衣卫的腰牌。”

宋临睡眼婆娑,含糊不清地问:“要锦衣卫的牌子干什么?”

“可以去游长城爬香山,驻军不会阻拦你。……博誉,一会儿再睡,你还没洗澡。”

“嗯。”宋临头一歪,缩进朱佑杭怀里,鼻息匀细,已经睡着了。

朱佑杭莞尔,吻着鼻尖抱进浴室。

第二天,朱佑杭上早朝,宋临回自己家,隔着大半个的院子,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宋临皱眉,踌躇了好一会儿,敲开杨敬研的房门,小厮悄悄地说:“宋老爷,您劝劝我家公子爷吧。”

“哎?怎么回事?”

屋里,杨敬研问:“是宋兄吗?”

宋临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怎么虚弱成这样?被徐津收拾了?三两步赶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仔细端详苍白的脸色,问:“杨兄,身体不适?”

杨敬研长长叹气,神情之落寞惹人怜悯,自顾自地说:“宋兄,我明天就回江南,我帮你把兽皮运回去吧。”

“啊?”宋临大惊,光听见前半句话,慌忙问:“徐津把你怎么了?”

“没怎么!”杨敬研掀被子盖住脸,闷声闷气地说:“我剃头挑子一头热。”

宋临使劲拉被子,杨敬研紧攥不放,“宋兄,小弟累了。”

明显是在送客,宋临叹气,走了出去,对着高大的柏树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嗤笑,“徐津,你小子迟早遭报应!”

唉……

其实,徐津徐公子也很可怜啊!

后背血道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一般,胸前咬痕抓痕吻痕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再看那“貌似潘安”的俊脸,左边一排牙齿印,右边五个手指印。

搞得跟残兵败将似的,狼狈不堪地进了衙门,往罗赞对面一坐。

罗赞极其称赞地点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徐兄越发的潇洒倜傥了。”

把徐津给气得,背过脸去对天发誓:我死也要死在你这朵牡丹花下!本公子要辣手摧花!姓罗的,你别得意,有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

至于杨敬研——

宋临回去跟朱佑杭一说,尚书大人笑了,说:“他也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唯一的使命就是帮你实现皇商梦想。既然任务就在眼前,他当然要去执行。”

39

第二天,宋临正式放大假,揣着锦衣卫的腰牌满大街逛荡,还不准尚书府的小厮跟着。

摸进一家古董行,掏出个从朱佑杭家拿来的小瓶子往柜台上一拍,问老板:“您给过过目,这是什么?”

老板只扫了一眼,抬头对宋临龇牙一笑,不答反问:“您贵姓?您仙乡何处?听口音是吴地人吧,到京城是行商还是会友?在何处落脚?有保书通行证吗?”

宋临气不打一处来,“你管得着吗?……哎?你去哪儿?”

只见这小矬子猫着腰一个箭步冲出去,直着嗓子狂吼:“官爷官爷!有人盗取皇家御物啊!”

宋临吓了一跳,揪着他的头发拽进来,“你瞎嚷嚷什么?……啊!放手放手!”

老板被卡得喘不过气来,猛然一松,疑惑,闪目观瞧,一愣,只见这衣饰华美的客人被一群巡逻的官兵跟拎小鸡似的提溜起来,此人恼羞成怒,揪着某喽喽的耳朵使劲一拧,喽喽“嗷”一嗓子怪叫,举枪杆死命捣在宋临的肚子上,宋临惨叫,老板眼前一晃,惊呼:“抓住瓶子!快抓住……”“吧嗒”!小矬子颓然摔倒, “完了!唐朝粟特进贡的葡萄酒玻璃瓶,一声响,上了西天了!”

宋临一听这话,心灰意冷,钱啊!这是钱啊!气急败坏之下,掏出锦衣卫腰牌狠狠往地上一掼,“我是锦衣卫!”

官兵一愣神,齐刷刷看过去,黄灿灿一块牌子,互相观望,再瞧瞧手里的宋小鸡,一个个都纳闷:就这书生模样的货色也是锦衣卫?

捡起腰牌,不由分说五花大绑将宋临捆了个结实,拖拖拽拽往刑部送。

宋大人进刑部绕了一圈儿,工夫不大,刑部尚书大人--一个健硕的中年人亲自送了出来,后头跟着一串儿面如土灰的官兵小喽喽。

宋大人面子里子撑足了,他该趾高气扬了吧?

胡扯!

那三角眼刑部尚书往衙门口一站,周围人群纷纷驻足围观,平头老百姓等闲能见到这样的高官?

三角眼见人围得差不多了,和蔼可亲地拍拍宋临的肩膀,笑说:“想见朱大人也用不着找这理由吧?”啧啧称赞:“新婚燕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羡煞我等羡煞我等啊!”

把宋临给气得,恨不得仰面翻倒死了算了!

抖着面皮作了个大揖,嘴里还得客气:“您留步,下官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不过,下回来之前先知会一声,我让朱大人等着。你说这次多可惜,累你跑了一趟还没见着人。唉……”

宋临实在听不下去了,干脆磕了个头转身就跑。

三角眼哈哈大笑,冲背影喊:“宋大人,朱大人可能在都察院、翰林院、九门提督府、太和殿、大理寺监牢……要不你挨个跑一趟?总能见着的。”

宋临拐过墙角,一拳头砸在砖墙上,怒骂:“挨个跑一趟?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抬腿直奔自己家,一路上生闷气,“全是你这头猪害的!又不是光荣的事,你吃饱了撑的到处宣扬什么?”

进了胡同,宋临跟主人家打了声招呼,老头问:“老爷是回来帮杨公子搬货物的?”

“嗯?”宋临这会儿才想起杨敬研要回江南,急忙进院子,一眼看过去,真是乱得--没法说!兽皮、丝绸、胭脂水粉、蜜饯、肉干……铺得到处都是,都没地方下脚。

伙计忙得热火朝天,杨敬研却面无人色,瘫在躺椅里像一堆烂泥。

宋临贴着墙根绕过去,还没开口,杨敬研先说:“不必劝我,我一个多月前就该离京返乡了。”

宋临微微一笑。

时至中午,一切停当,宋临送杨敬研出城,过崇文门时,士兵要检查,杨敬研吩咐小厮:“准备税银和孝敬银子。”

宋临神秘一笑,掏出锦衣卫腰牌伸出窗外,晃了晃。士兵倒抽凉气,高声喊:“放行放行!”

得!宋临连面儿都没露就出了城了,顺带省了大批银子。

宋临把腰牌递给杨敬研,“拿着吧,可能有点用。”

杨敬研推辞再三,驳不过,收下了。

此后--

杨敬研骤然发现,什么叫“可能有点用”?简直太有用了!有用到无以复加!

杨大商人一路过关斩将,所有赋税一概不交,四处打秋风,嘴里吃着佳肴手里收着银子。从京城到扬州短短半个月的水路愣是故意慢吞吞走了快三个月。

进了扬州城,账房先生汇报:一件东西没卖本钱已经赚回来了。

杨敬研掂着腰牌微笑,“这是最大的本钱!”

有本钱不擅加利用还叫商人吗?

于是--

杨敬研把宋临的兽皮送到苏州之后,转了个弯直奔老家徽州,招齐杨氏一门十多个腰缠万贯的大财主,贩来成山成海的茶叶、丝绸、瓷器……特别是盐,海盐、井盐、淮盐、长芦盐、青海盐……但凡市面上有的,他们一律大批购进,一一装船。船头插着旗幡,上书大大的篆体--“徽”,当真是遮天蔽日啊,大运河里满满当当见头不见尾!

如此这般,浩浩荡荡杀进了扬州城。

这商人当得--赚!赚大发了!

话分两头,再来说说宋大人。

宋大人回城,路过尚书府都没拿正眼瞧,门口的小厮一个比一个纳闷,可就是没人敢上前跟他啰嗦。

傍晚,宋临逛累了回家,进屋一愣,翻了个白眼,搬了把椅子,离他远远的坐下来喝茶。

所谓“他”,当然是尚书大人朱佑杭。

朱佑杭兀自岿然不动,歪在床柱上翻书--古董鉴赏书。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宋临肚子饿了,刚站起来,朱佑杭也站了起来,宋临一愣,撒腿就跑,朱佑杭根本不追,合上书笑说:“听说你去刑部找我了?而且还是用犯罪的方式进去的。”

宋临生气,倚着门框直标标站立,“全是你害的!现如今我成了过街老鼠了,走到哪都有人嘲笑!”

“嘲笑?”朱佑杭极其不认同地摇头,“他们是在羡慕你!如我这般品格高贵的人世间罕见。出身世家,通透儒雅,睿智阔朗,风趣忠诚,位高权重家资巨万……”笑弯了眼睛,“……而且,你多次无理取闹,我一再违背道德包庇袒护,你说这么温柔的夫君上哪儿去找?他们能不羡慕你吗?”

宋临傻了,张着嘴半天找不着舌头。

朱佑杭握着他的手往外走去,接着说:“我这样的夫君就像天庭的蟠桃一样,九千年一开花九千年一结果,煌煌华夏茫茫神州舍我其谁?既然被你逮住了,你就懂得珍惜,要以我为荣,怎么能说别人在嘲笑你?”

宋临被他这番厚颜无耻的言论绕得三魂飞了六魄,糊里糊涂就被拽上了马车。车轮一颠簸,宋临醒了,挣脱怀抱掀帘子喊:“停车!”

小厮唯唯诺诺,但是--宋大人的话直接被当成了耳旁风!

宋临抬腿就想跳,朱佑杭急忙拉住,贴着耳朵呢喃:“不生气了好不好?”

宋临使劲扳他的手指,怒骂:“你这头猪,你四处炫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生气?”

“我没炫耀。”朱佑杭见其扭动不止,一挺身压在靠垫上,“那天皇上宣我进宫,言之凿凿地问我是不是已经成亲了,我能不承认吗?”

“嗯?”宋临皱眉,“那么,谁……宣扬的?”

“不是你?”

宋临一巴掌拍过去,竖眉毛,“少来这一套!”跨着脸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一拍大腿,“右侍郎!你那个大肚子下属!”撞撞他胸膛,“喂!你抽空闷棍冷箭小鞋轮番往他身上招呼,叫他乱嚼舌根子!”

朱佑杭抚着额头失笑。

到了门口,宋临率先下车,一抬头,立刻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回走,朱佑杭奇怪,抬眼看看门口停的两乘轿子一辆马车,笑了,朗声对宋临说:“等他们走了我派人去接你,在家老实呆着不准乱跑。”

宋临摆摆手。

快二更天时,宋临乘车回尚书府。

进了屋子,朱佑杭正在画画,宋临探头看了两眼,只见一人穿着官服,左手锅右手铲,宋临眼角直抽搐,明知故问:“这人是谁?”

朱佑杭蘸饱靛青给玉佩着色,侧首笑说:“服色似乎是六品官吧,你猜是谁?”

用不着宋临猜了,朱佑杭直接提笔在落款处题写:宋临宋博誉。

宋临简直无语对苍天,干脆拖了把椅子坐下,抱着胳膊问:“画这个干吗?”

“寄回南昌府。”转过头来眨眨眼睛,“博誉,墙上有两副画好的。”

宋临猛然抬眼看去,左侧画着六品官员拿秤杆秤古董,右侧画着一张大床,帐幔上绣有老翁垂钓,帐幔下垂密不透风。落款处一律题写宋临宋博誉。

您说这画让人如何遐想?特别是第二幅!

宋临觉得自己心窝子像被冰镇着似的,阴寒阴寒的。

朱佑杭刮刮他的鼻子,低低地说:“博誉,我家有个传家宝……”

宋临茫然地抬头看看他。

“这个宝贝不知传了几代了,我都没见过……”

宋临眼珠动都不动。

“现在钥匙在我母亲手里……”

宋临舔了舔嘴唇。

“我母亲喜欢伶俐的人,可我大嫂却老实得有些懦弱……”

宋临掀眼皮直勾勾瞪他。

“你很伶俐,我们回去跟大嫂抢好不好?”

宋临冷笑,“为什么是跟你大嫂抢?”

朱佑杭站直身子,“因为这东西不传儿子,只传……啊!(腿上挨了一下)……哈哈……博誉。”

博誉跳起来往外冲,“朱佑杭!我告诉你,我不见你们家的人!再说一遍,我不见!”

“那你就带我去见你的长辈嘛。你家有没有只传媳妇不传儿子的宝贝?我保证帮你抢过来!”

宋临三两步跑出去,远远传来愤恨的发誓声:“我这辈子坚决不去南昌府!”

朱佑杭目送他远去,举起画像挂到墙上阴干,仔细端详,微笑着喃喃:“叫长辈赶来京城见我们?唉……真是不孝。”

40

宋临这几天假放得像做贼似的,去朱佑杭家之前先得侦查一番,偷偷摸摸大不成体统。某次,正在吃饭,小厮飞奔来报:“都御史到。”慌得宋临忙不迭地从后门溜了出去,朱佑杭无奈至极。

几天下来,古董见长,俩人相处的机会却一落千丈。晚上,不是宋临缩头缩脑地钻回尚书府,就是朱佑杭吩咐车夫小心翼翼地绕进小胡同。

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尚书大人有生之年第一次悔不当初。

隔天,朱佑杭公休,一大早俩人乘车去郊外,泡在山泉里,宋临一时没忍住,“吧唧”一口亲在朱佑杭嘴唇上,朱佑杭受宠若惊,笑着耳语:“博誉,这里是郊外,可能会有人来,你什么时候培养出这种嗜好的?”

宋临把手伸进他衣服里。

朱佑杭胸腔震颤,眼睛笑眯眯的,语调却万般委屈:“真要在野地里?博誉,你要破坏我的名誉吗?”

宋临嗤笑,一个鲤鱼打挺就想游走,朱佑杭朗声大笑,抓回来紧紧抱住。

唉,俩人原本打算泡泉水消暑降温的,没一会儿,得!更热了。

朱佑杭背着宋临沿着崎岖小道缓步下山,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着。

朱佑杭仰起头来,宋临亲了亲他的嘴角,“放我下来吧,你满头汗珠。”

朱佑杭躺在落叶间,宋临卧在他身上,清风拂体鸟鸣悦耳,鼻息此起彼伏,不久,睡着了。

正午时分,骄阳似火,宋临悠悠转醒,刚睁开眼,恍惚看见朱佑杭迅速闭眼,宋临心中大乐,左手捏鼻子,右手捂嘴,一口咬在喉结上。朱佑杭立刻睁眼,抱着宋临翻身爬起来,手一松,宋临立足未稳,赶紧放开他。

看着朱佑杭大口大口喘息,宋临哈哈大笑,朱佑杭跟着失笑。

十指交握,绕过樟树林,跳过小水沟,眼前豁然开朗,宋临一愣,指着不远处漫无边际的碧绿西瓜田撞撞朱佑杭,“那是西瓜吗?”

“好像是吧。”

宋临欢呼雀跃一跳三尺高,朱佑杭抱住,“你在打什么主意?”

“正经主意!”宋临挣脱,直奔旁边茅草房而去,绕了一圈又出来,对朱佑杭哭丧着脸,“没人。”

“没人就走吧。”

“好。”嘴上答应着,脚却不听使唤,飞快跑进田里,飞快摘了一个,飞快逃跑,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朱佑杭僵在田边。

宋临拖着朱佑杭下山,“快跑!等着让人抓现行?”

朱佑杭这辈子滔天大罪不计其数,行过贿受过贿贪过赃枉过法,结过党营过私抗过旨篡过权,皇上面前谎报过军情,朝堂之上诬告过命官,哪条抖出来不够杀头的?但是,这种小错却从没犯过!

宋临敲开西瓜递过去,朱佑杭不接,没好气地说:“我好像是刑部左侍郎吧……”

宋临白了他一眼,打断,“迂腐不化!‘偷’是至高境界!古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呃……我是说……呃……此‘偷’非彼‘偷’。”

朱佑杭一愣,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偷来的果然格外清甜。特别是妻子偷来的……”

宋临恼羞成怒,托起半个瓜使劲往他嘴里揣,惹得朱佑杭左躲右闪哑哑而笑。

俩人回城。宋临坚决不肯去尚书府,朱佑杭只得跟着他拐进小胡同,坐在树荫下吃那“妻子偷来的西瓜”。

正靠在一起享受慵懒的夏日午后,门外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请问老人家,苏州宋临宋老爷在这里住吗?”

宋临一哽,坐直身子,对着朱佑杭疑惑,“好像是小栓子。”

门外还在说:“晚辈是从苏州来的……”

果然是小栓子!宋临大笑,高叫:“小栓子,进来!”

门外陡静,小栓子一声欢呼,哈哈大笑,“姐夫!姐夫!”

朱佑杭往躺椅里一靠,懒洋洋地问:“姐夫?”

宋临讪笑,跳起来往外跑,“小栓子!你瞎叫什么?”

小栓子已经进屋了,跟流星锤似的冲过来,张着双臂一路阴阳怪气地喊:“姐~~夫~~”

宋临伸手就拧他的耳朵,疼得小栓子嗷嗷直叫,“放手放手!我就知道你飞上高枝肯定不认账了!”拼命挣扎救出耳朵,龇牙咧嘴地揉,“噌”从裤腰带上抽出一把大蒲扇,在宋临面前晃了晃,“不认账你也跑不了!这是定礼!”指着扇把,“瞧!上头还有你的名字!想抵赖?美不死你!”(请复习本文第一章)

宋临偷眼瞧瞧朱佑杭,他正往茶杯里续水。

小栓子笑嘻嘻地喊:“姐夫,我好不容易……”

宋临慌忙捂住他的嘴,掐着脖子拖出院门,小栓子不乐意,哽着嗓子说不出话。

俩人蹲在墙根下,宋临拽着小栓子的头发迫使其探出半个脑袋,问:“看到院子里那个人了吗?”

小栓子“吧嗒吧嗒”直眨眼,傻乎乎地点头。

“那人看起来脾气好吗?”

小栓子又伸了个头,见朱佑杭正垂目品茶,嘴角噙笑面色温润,说:“反正比你温和。”

“胡扯!”宋临一个板栗狠狠敲在他脑袋上,“赶紧出去把扇子给他,磕个头,就说你知道错了。”

“为什么?”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去!”

小栓子撇着嘴刚想开口,却传来朱佑杭极其祥和的声音,“博誉,客人远道而来,不请进来喝杯茶吗?”

小栓子呵呵呵地笑,撞撞他肩膀,“我好歹也是客人,瞧瞧人家,想着请我喝茶,果然比你和蔼可亲。”

宋临简直无语对苍天,拖着他出去,对着耳朵恶声恶气地愤恨:“等着吧,够你喝一壶的!”

朱佑杭请他俩坐下,微微一笑。

小栓子见其气韵和煦,顿生好感。

朱佑杭捧上果盘,问他的姓名年龄多高了几时进京的……

小栓子一边吃着一边喝着一边回答。

宋临恶狠狠瞪朱佑杭,做口型:你敢对他下黑手!

朱佑杭但笑不语。

趁小栓子把自己卖光之前,宋临赶紧问:“你一个人来的?”

“求你叔祖带我来的,他原本不乐意,我软磨硬泡了半个多月。”

宋临“腾”站起来,“他老人家在哪儿?”

“在崇文门点货交税银……哎?你拉我去哪儿?”

拖出胡同拐上大街,宋临搂着他叹气,“小栓子,那把蒲扇确实算得上信物,我拿你家的东西也不少……”

“哦?哈哈……姐夫!你终于承认是我姐夫啦……”

宋临一巴掌抽在他脖子上,竖眉毛,“我告诉你小栓子,刚才那家伙比罗赞还阴损,你最好把扇子给他,要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小栓子嘟嘴,“我才不听你的!想把扇子诓回去?没门儿!”

宋临掐着他脸颊都懒得理他。

俩人到崇文门绕了一圈,没见着人,只好折回来。

刚到门口,陡然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哈哈大笑,“好孩子好孩子,来,拿着,没什么见面礼,拿着玩吧。”

另一个谦和的声音回答:“不敢当不敢当,晚生多谢叔祖恩赐。”

叔祖?宋临大惊,三两步抢进门去,往院里一站,傻了,只见朱佑杭正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叔祖递去的小锞子,也不知朱佑杭怎么忽悠的,老头显然不明就里八五八书房,居然掠着胡须对二品大员说:“早日金榜题名鹏程万里。”

没等朱佑杭回答宋临赶紧冲过去。

老头听见声响,转过脸来,哈哈一笑,“临儿,过来,让叔祖好好看看。”

宋临跑过去,拉着朱佑杭领子试图把他揪起来,叔祖笑眯眯地板脸,“临儿,真是没规矩,见了长辈也不行礼。”

宋临只好跪下来磕头,“叔祖在上,请受孙儿一拜。”

老头仰天哈哈大笑。看膝前跪着的两个人,他老人家也不想着先把朱佑杭扶起来。

朱佑杭端起旁边的茶杯奉上,老头也不想想这茶该不该喝,首先,不是孙子敬的;其次,此人头一回见面;再次,此人是跪着敬的;最后,此人是跟孙子跪在一起敬的。

老头居然接过去喝了。

宋临一拳头砸在他膝盖上,朱佑杭侧头,嘴角挂着一抹淡笑,对老头说:“叔祖,我和博誉……”

没让他说完,宋临恐慌,“啊”一声大叫,把老头吓了一跳,皱眉,“你叫什么?”

宋临赶紧打马虎眼,“没什么没什么!”

“越大越没规矩!你们都起来吧。”转脸笑眯眯问朱佑杭,“你和临儿怎么了?”

朱佑杭站起来一揖到地,“叔祖,我和博誉情同手足,时常秉烛夜谈同榻而眠……”

此言一出,宋临的小心肝立刻悬到了嗓子眼儿,大热天,手心居然滴滴答答往下淌冷汗。

朱佑杭接着说:“……此地狭小,不如搬到寒舍,彼此也好有个照顾。”

见叔祖要开口,宋临急忙抢先客气,“不必不必,多次打搅兄台于心不忍,怎好再去叨扰?”

老头也跟着说:“先生厚意心领了,不必劳烦。”

宋临拖着朱佑杭往外走,扭头对叔祖说:“叔祖,朱公子贵人事忙,我送送他。”

没等老头搭腔就把朱佑杭赶了出去,斜着眼睛威胁:“过几天找你算账!”

朱佑杭似笑非笑,“博誉,你对我真好,做晚辈的应该去苏州拜见长辈。没想到,你这么心疼我,舍不得我万里迢迢舟车劳顿。”然后故意叹息,“不过,叔祖那么大年纪了,你怎么能劳动他老人家上京来见我?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一听这话,宋临差点倒地不起气绝身亡。扭头就走,一顿,冷着脸又回来,阴森森地说:“我警告你,不准迫害小栓子!”

“我是阴险小人?博誉,你该信任我。我怎么会迫害一个小孩子?”

宋临喉咙深处哼了一声,转身进门。

管家、小厮、车夫外加一辆车,拉拉杂杂十来个人,远远站着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朱佑杭静静伫立良久,尔后缓缓漫步在绵长盘绕的小胡同里,听蝉声持鸣,赏月季蓬勃绽放。悠悠长叹,自言自语:“不能迫害,嗯,能算计小孩子吗?能算计老头子吗?”

41

自从叔祖和小栓子来了之后,宋临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朱佑杭派人去接从没成功过,理由牵强附会:小栓子烤鸭吃多了肚子疼,我得帮他揉揉;叔祖认床,我陪他睡;两船藕粉要搬进来;房子漏雨,我要修修……

如此这般过了三四天,朱佑杭笑了,凝视凉亭外朦朦胧胧的雨夜对管家说:“这次别鬼鬼祟祟的,大张旗鼓地去,当着叔祖的面通知他事态紧急衙门要通宵办公。”

管家吓了一跳,心说:那位小祖宗是好惹的?一路上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得被他折腾散了?

管家朝前挪了两步,缩手缩脚愁眉苦脸。

朱佑杭端起茶杯微微一笑,“他要是发火,你就对他说:‘不想皇商注册了?’”

朱佑杭一盏茶都没喝完,宋临来了,进亭就叫嚣:“朱佑杭!……”

“啪”一叠文书扔到桌上,宋临立刻住嘴,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捡起来扫了一眼,哈哈大笑,走过去指着印章问:“都盖上章了?我签个名就算注册了?”

朱佑杭微笑点头,“暂时不能签你的名字。”

宋临偎过去,吻着他的下颚呢喃:“你真好。没有你我肯定不能伸展志向。”

朱佑杭搂住他的腰,微不可闻地叹息,“没有你我就没有家。”

宋临摸摸他落寞的脸颊,轻轻印上嘴唇。

朱佑杭垂下眼睑,唇角渐扬渐高。

俩人一起挤在窄小的躺椅里,宋临握着他的头发扫拭他的脸,痒得朱佑杭哑然失笑,“博誉……”

“嗯?”

抚上腰侧,“我多长时间没见到你了?”

宋临横了他一眼,“尽想些下流念头。”

“谁说的?”朱佑杭极不认同地摇头,拉着他站起身,“来看好东西。”

俩人进了一间小屋子,宋临被眼前的景象蒙傻了,僵在门口目瞪口呆。

朱佑杭走过去,拿起小锤轻轻敲击,金属相撞绵绵余音久久回荡。

宋临顿时眼神清明,慌忙关门,几步赶过去,“哪来的编钟?你不想活了?私自铸造编钟是掉脑袋的罪!”拎起挂钩就扔,朱佑杭伸手接住放在地上,眼见他又要扔,急忙阻止,“西汉初年的青铜编钟,在陵寝里躺了一千多年,脆弱不堪。”

宋临眨巴眨巴眼睛,“不是你造的?”

朱佑杭好笑又好气,把他从编钟架上抱下来,“那边还有一排编磬。”

宋临撞撞他,不怀好意地把他打量了三四个来回,“你还会挖坟?真看不出来,人才啊!”

朱佑杭但笑不语,执小锤叩击编磬,如雨落苍石般清脆悦耳,“博誉,你听这是什么乐曲?”双手持锤轻轻敲打。

静听片刻,宋临猛一跌,继而哈哈大笑,“‘十二红’!要不要我唱段《佳期》?”

“求之不得。”

宋临嘻嘻哈哈张嘴就唱:“……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

得!西汉宫廷神圣的祭祀礼器被俩人彻底糟蹋了,简直就是亵渎!

等唱完了,朱佑杭似乎不经意地说:“博誉,忘了告诉你,我父亲说金石乐器普通人家不敢买,叫我叮嘱你一件一件分开……”

没等他说完,宋临大骇失神,“你父亲?”扯起一片伸到朱佑杭眼皮子底下,“送这东西到底什么意思?”

朱佑杭促狭地眨眼睛,“你猜?”

“我不要!”宋临想跑,慌不择路一脚绊在编钟上,身子一栽,朱佑杭赶忙拉住,摇着头戏谑:“礼尚往来嘛,这就相当于你叔祖送我的小锞子。我都收了你为什么不收?再说,一只钟上万两,哪有商人想跟钱过不去的?”

宋临斜着眼睛蔑视他,“你们一家真是下了血本了!小的受宠若惊!”

朱佑杭居然点头赞同,“博誉,我作为次子向来不受疼爱,从小吃不饱穿不暖,你看看我现在,形骸枯瘦面如槁灰,三十岁还不到就要吃苋菜补血了。以后就靠你从南昌府老家搜刮财产了。”抓起宋临的右手一击掌,“精诚合作,所向披靡。”

“拉倒吧!”宋临大翻白眼,“你尽打马虎眼!”

“收下好不好?尚书府入不敷出,卖了补贴日常开支。”

你没钱?你一个管钱的户部大贪官会没钱?宋临都不想理他,“咔嚓”一口咬在他鼻梁上,朱佑杭拦腰抱起带进了卧室。

第二天,宋临揣着文书回家让叔祖签完字直奔户部衙门,绕了一大圈掩人耳目,悄悄跑到后院,一眼看去空空荡荡,宋临暗想:他今天去刑部?

尚书大人在哪儿?

很显然,宋临猜对了,他正跟三角眼的刑部尚书对面而坐,展开一份参劾折子仔细阅读。

三角眼笑问:“你打算怎么办?”

朱佑杭把折子往桌上一扔,靠在圈椅里敲折扇,似笑非笑地说:“这是在帮我,苍天厚爱终生难报。”

“哦?宋临都被参了,你还觉得是好事?小家伙得罪谁了?”

朱佑杭又展开折子眯着眼睛凝神端详,须臾,笑了起来,“是我得罪了人。”

傍晚,宋临拿着文书来找朱佑杭。

朱佑杭说:“放着吧,我明天带去衙门。”

宋临亲了亲他的额头,赶紧往外跑,“你忙你的,我先告辞……”

朱佑杭一把抓回来,“博誉,给你看样好东西。”

宋临吓了一跳,“南昌府又送什么了?”

朱佑杭把折子展开摊在桌上,笑说:“潇洒飘逸的王字行书,功力精湛。”

宋临探头观瞧,大惊失色,“参我的?”立刻捧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细读,不知过了多久,眼睛发直呼吸微弱,死死揪着纸张青筋暴露双手发抖,大着舌头难以置信地问:“我受贿行商都被揭穿了?谁要害死我?”像木偶一样扭头又辨认了好一会儿,身形巨震,“罗赞的笔迹!他……他……”

朱佑杭拉宋临坐下,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微微一笑,“很吃惊?”

宋临眼睛直愣愣地转到他脸上,“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为什么……”

朱佑杭在旁边圈椅上坐下,笑眯眯地问:“你不知道为什么?”

“我……我……”

“我什么?”朱佑杭掏手绢拭去他满头冷汗,笑说:“你一直都清楚他的心思,只是在装傻!”取过折子指着说:“看,给你罗列的罪名是受贿和行商,嗯……你应该感到庆幸?”

“庆幸?”宋临“噌”站起来,“我都快坐牢了还庆幸?”

朱佑杭一摊手,“很显然,他还不知道你宿娼,否则处罚还得加重,这岂不是不幸中的万幸?”

宋临鼻子差点被气歪,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这刑部左侍郎是吃干饭的?最大的罪名是受贿!受贿你懂不懂?”朱佑杭顺势抓住他的手,“好了好了,折子在我手上你就不会有事了。”

宋临长出一口气。

“不过……”

这俩字一出,宋临的小心肝又悬到了嗓子眼儿。

朱佑杭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宋临眼疾手快,一把夺走,“不过什么?你能不能别吓我?”

“你不想知道罗赞为什么参你?他的品级没你高,也不是都察院的官员,他这么做冒着很大的风险,一旦事情败露,罪名更重,以下犯上越权诬陷。”

宋临举目望着房梁冥想良久,叹了口气,皱眉问:“为什么?”

“因为他要把你从我身边救出去!”

“嗯?”

朱佑杭示意他坐下,宋临头一回这么乖。朱佑杭接着说:“他的方法很高明,把折子夹杂在埕王叛匪的参劾奏章里呈到了大理寺,打算在不知不觉中让大理寺处理此事。他没有你犯罪的证据,即使有也不会上交。但朝廷却会把你当叛党从犯处理,如此一来按律法你会被革职遣返原籍终生不得进京。”

宋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喉咙一紧,“这样……我就脱离你的魔爪了?”

“魔爪?”朱佑杭失笑,端起杯子喂他喝茶,“你正在辜负我的一片真心。”

宋临根本没听见,他正忙着呢,喝干茶问:“大理寺的折子怎么到你手上了?”

“但凡参劾户部官员的折子都会到我手上……”

话音未落,宋临陡然想起江秋似乎说过。

“……此事罗赞并不知道,否则他不会这么做。”朱佑杭站起来,走到窗前条案旁,提起毛笔轻轻蘸墨,缓缓开口:“说实话,我并不欣赏罗赞,迂腐不化缺乏魄力,多年来一直中意你却迟迟裹足不前,此人安于现状毫无担当。直到突然发现你越离越远或许此生可望不可即才幡然醒悟。而且我敢保证,即使能与你长相厮守他也不敢表现得光明正大。”

宋临茫茫然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吸了半天,没喝到一滴水,又浑浑噩噩地放下,过了很久才开口:“他……曾经说过要把他妹妹许配给我。”

朱佑杭回过头来,笑了,什么都没说。

宋临问:“怎么办?”

“好办。”朱佑杭提笔写字,“我们反咬一口好不好?以下犯上越权诬陷能让他……”

“朱佑杭你敢!”宋临横着眉毛站起来,“他是为了救我!”

朱佑杭严厉地扫了一眼,又转过身去。宋临一愣,真没见过这样的朱佑杭,心惊不已,杵在那里像木头桩子一样。

朱佑杭长长叹气,宋临于心不忍,走过去拉拉他的袖子。朱佑杭安抚一笑,吻上嘴唇辗转多时,拍拍脸颊说:“那就让他离京做外官吧。”

宋临低下头,用眼角余光偷偷窥探他的脸色,很温和,于是迟疑着说:“罗赞祖上做过官,他家对他寄以厚望,他也一直期盼入翰林做学士。要是做了外官……”

朱佑杭气极反笑,“好吧,就这样不了了之。”

宋临抱住他的腰,闷在衣服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一会儿,骤然抬起头来,眼睛晶亮,“不如来一招顺水推舟,把官职罢黜了,我直接注册做皇商……”

“胡闹!”没等他说完,朱佑杭断然截住,“免职之后你就成了犯官,名誉扫地招人唾弃,今后如何在世间立足?失去信誉即使当了皇商谁会相信你的品行?罗赞为达目的不惜致使你名誉受损,我坚决不同意!他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在乎!”

宋临吓得一缩脖子。

朱佑杭叹息,深知话说重了,拉过他亲了亲额头,“好了好了,没事的,我来处理。”

宋临暖暖地笑了。

但是--

没过几天,宋临突然被大理寺的衙役拿锁子锁了,拖拖拽拽抓进大理寺,宋临大叫:“我是户部主事,你们抓错人了!”衙役冷笑:“抓的就是户部主事宋临!”

宋临眼一闭--完了,那头猪也保不住我了。

42

宋临坐在杂乱无章的稻草上发呆,周围昏暗燥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臭气味。

巴掌大的小牢房极其局促,翻个身不是撞栅栏就是磕砖墙。

宋临蜷着双腿浑身酸痛,刚把右脚伸出去,趾头突然一疼,宋临“啊”一声惨叫,急忙缩回来,摸了好一会儿凑到鼻端,血腥味迎面扑来。

宋临唉声叹气。

正当此时,隔壁牢房“嘿嘿”笑了两声,幸灾乐祸地说:“新来的,让铁钉扎了吧。”

宋临不怒反笑,进来好几个时辰光顾着哀伤了,到这会儿才发现旁边居然还有个带活气的。宋临挪了挪,问:“我是新来的,你难道是常住户?”

那人靠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也是埕王党?兄弟,在哪儿高就?”

“哦?这里关的全是埕王党?”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兄弟,你来迟了,早些天这里人满为患,热闹得能把房顶掀翻。这会儿一个个都被拉出去……”顿住,又嘿嘿笑了两声。

宋临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半句,急切地问:“拉出去干吗?”

“还能干吗?咔嚓!”

“啊?”宋临直打哆嗦,抖着嘴唇问:“我们也快了?”

那人一阵嘲笑,“什么叫‘我们’?你是你我是我,我可什么事儿都没犯!”

宋临心说:你拉倒吧!你没犯事儿能被抓进这里?

没消停一会儿,那人伸过手来拍拍宋临肩膀,“喂!别半死不活的,你也说说话呀。别担心,头头脑脑都死光了,我们这些虾兵蟹将也就遭点无妄之灾,顶多革职,这些年我买房置地奴仆成群,盘算一下,只赚不赔。”

“唉……”宋临叹气,“你不赔我赔!”

“得了吧!提审从大官开始,剩下的全是像我这样的芝麻官,你今天才进来难道还是翻大浪的人?坐过来,找点事情打发打发。”

宋临蹭过去,“做什么?”

“你会下棋吗?”

“下棋?呃……会。你那边还有棋子?”

“用棋子下棋叫什么本事?俗人干的事本老爷丢不起那个人!”那人一拍巴掌,“要下就下盲棋!”

“盲……棋?”

“让你执黑先行,呃……你选象棋还是围棋?”

宋临对着黑暗的屋顶大翻白眼,“象棋!本公子要杀得你片甲不留!”

隔壁哈哈大笑热情高涨。

于是——

当狱卒来送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如下情景:

宋临说:“马二进三。”

“你往哪儿进?别着腿呢。”

“你都快死光了拿什么别我马腿?”

“小兵!赶紧悔棋!”

“啊?小兵还活着?”

……

宋临说:“炮八平三。”

某人怒道:“我都将你军了,你难道打算丢将保卒子?”

“你拿什么将军?你都快死光了!”

“你才死光了!赶紧悔棋!”

“呃……我还剩几颗子?”宋临问。

“四颗。”

“那我该走哪颗?”

……

俩狱卒面面相觑,“那个二百五又犯棋瘾了?”

吃饭的时候,狱卒施舍了一盏油灯,宋临终于看清隔壁这位仁兄长什么样了,啧啧……须发喷张面黄肌瘦,招风耳的半百小老头。

吃完接着下,宋临把对罗赞的怒气对朱佑杭的怨气全撒到了招风耳身上,可惜,就是赢不了人家。

宋临在黑牢里附庸风雅决战楚河汉界时,外面乱得——像一锅粥,他叔祖差点儿吓掉半条命。

领着小栓子从铺子刚回来就得知宋临被抓,老头眼前一黑仰面摔倒顿时人事不省。众人慌乱,掐人中掳虎口一瓢冷水浇下去,老头终于醒了,眼神涣散嘴唇发紫。

苏州来的伙计摇摇他,“老爷,快找人走后门吧,拖得越久越坏事,进了公门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老头一蹦三尺高,腿脚从没这么利索过。立刻就想到了罗赞,孙子好歹也是跟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拖着小栓子直奔罗赞家。进门差点给罗赞跪下,磕磕绊绊把原委说了。

罗赞皱眉,问:“此事当真?”

叔祖老泪纵横,“罗相公,小老儿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求你救救那不孝子吧,宋氏宗族唯一的盼头不能就这样……”哽住。

罗赞急忙搀扶,一揖到地,“晚生定然竭尽全力。”

送走老头小孩,罗赞撑着桌子身形巨颤,泪珠源源滚落,喃喃自语:“博誉,对不起……对不起……”

俩人在家等了一天,老头瘫在床上失魂落魄,小栓子像热锅上的蚂蚁绕着院子没头没脑地转。

中午,俩人又来到罗赞家,没见着人,小厮说:“我家公子去衙门公干了。”

俩人往路边一蹲,老头抱着小栓子一个劲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小栓子摸摸裤腰带上的扇子,哭得眼泪鼻涕纵横交错,“姐夫……姐夫……啊!”小栓子突然跳起来,把老头掀了个大跟头。赶紧扶起来,眼睛晶亮,“怎么把他忘了?朱公子!”

老头“噌”站起来,拉着小栓子拐上大街,说:“有道理,朱公子应该是个富家子弟,就算救不出临儿至少也能帮忙周旋周旋。”

一路打听到了朱佑杭府上,俩人望着高门大户瞠目结舌,“我家的小兔崽子居然……能高攀上这样的人家?”

向门房禀明来意,门房飞奔而去,没一会儿,朱佑杭亲自接了出来,深深一揖,“晚生拜见叔祖。”

老头急忙还礼,哆哆嗦嗦把宋临的事说了一遍。

话音未落,朱佑杭大惊失色,“博誉被抓走了?哪个衙门抓的?”

老头一哽,傻眼了,茫然地望着小栓子,“哪个……衙门?”

朱佑杭急忙吩咐管家取银子,出了门边走边说:“先打听清楚被抓去哪儿了,此事事关重大不能假手于人,我们三人分头行事,叔祖您老去刑部,小栓子去府尹衙门,晚辈去大理寺。”把银子分到俩人手上,“宁可多花些银子,保博誉平安要紧。”

这才是至情至性的至交好友!老头嗓子哽咽,颤抖着嘴唇说:“朱公子,请受小老儿一拜。”

朱佑杭慌忙搀扶,“叔祖您折杀小人!博誉与我生死与共,岂能看他深陷牢狱而无动于衷?”

小栓子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催促,“快走吧快走吧,姐夫说不定被打得皮开肉绽了。”背起银子跑远了。

老头冲背影喊:“小栓子,不管在不在府尹衙门,你都要快点回家报信!”

小栓子模糊不清地“哦”了一声。

朱佑杭目送俩人渐行渐远,举目遥望晴空,默默叹息。

不多时,朱佑杭坐在大理寺卿对面,端着杯子凝视载浮载沉的碧螺春。

大理寺卿笑问:“要不要到牢里探望一下小家伙?”

朱佑杭一顿,“不了。”

“你快点把他弄出去吧,牢饭一天就一顿你也不怕把他饿出病来。”

朱佑杭苦笑,“他是个美食家,对吃要求颇高。他爱吃红烧鱼。”

大理寺卿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大荤是断头饭,这事天下尽人皆知,只要你不怕把宋临吓着,我顿顿叫人给他送红烧鱼。”

朱佑杭失笑,转过脸去。

傍晚,朱佑杭赶到小胡同,刚进门就听见小栓子义愤填膺地嚷嚷:“气死人了!那个看门狗鼻孔朝天死活不让我进去,我把银子全塞给他,周围的衙役竟然上来哄抢。”

朱佑杭在门口站定,另俩人猛然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着他。朱佑杭叹气,“博誉在大理寺监牢。”

老头顿时魂飞魄散,“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个六品官难道篡位谋反?”(注:只有极其重大的案件才会惊动大理寺。)

朱佑杭上前行礼,“叔祖,虽说晚生是户部尚书……”

“啊?”“啊?”老头小孩惊讶地看着他,“砰”小栓子跪下咣咣磕响头。老头腿一软,朱佑杭急忙扶住,惊愕至极,“博誉没跟您说?我以为……我以为……”

“尚书大人,求大人救救……救救……”老头连连作揖,朱佑杭慌忙还礼,“叔祖,您请宽心,晚生定然竭尽全力,丢官罢职也要保博誉平安无事。”

叔祖激动万分,嗓子哽塞说不出话来。心中哀叹:是啊!大理寺的案件岂是儿戏?二品大员说不定也要搭进去。此人……此人……

具体“此人”如何,老头感佩之至,却不知怎么表述。

朱佑杭离去前一再叮嘱:“叔祖,兹事体大不可对外人提及,有人询问就说博誉外出公干了。”

老头频频点头,现如今对朱佑杭是言听计从。

几天之后,朱家小厮匆匆赶来,刚想跪下磕头,老头一把拉住问:“朱大人有什么吩咐?”

“宋老爷,快快到大理寺衙门画押交罚银保宋大人出来。马车银子都准备好了,您老快走吧。”

老头进屋拎了一大包银子赶忙上车,马车上空空荡荡,疑惑,问:“朱大人呢?”

小厮扭过头来,“我家公子几天没合眼,倒在榻上起不来,大夫正在针灸。”小厮迟疑半晌,接着说:“宋老爷,小的是个奴才,本不该罔议主子,可宋大人确实该管管了,他受贿行商,还嫖妓……”

“嫖妓?”老头大怒,一拳头砸在靠垫上,“小兔崽子,我打断你的狗腿!”

一路颠簸进了大理寺,老头点头哈腰交了银子,一个颧骨高耸的瘦竹竿递过一份文书,说:“按个手印。”老头刚蘸上红印,瘦竹竿漫不经心地问:“你有功名吗?进学进到哪一级?”

老头的冷汗“唰”就淌了下来,“还要有功名?”

“当然!”瘦竹竿摆摆手,“去找个有功名的来保他,要不然就关到刑满释放。”

老头简直欲哭无泪,凄凄楚楚出来,望着门口两个大狮子发呆,自言自语:“我认识哪个有功名的?”过了一会儿,老头脚一跺心一横,“就找他!”

马车路过罗赞家胡同口,老头就跟没看见一样,直奔尚书府。

朱佑杭从病榻上起来,中读穴上还扎着根银针。老头看着他疲惫的脸色于心不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绵绵不绝久久激荡。暗下决心:抽血拧骨也要报答他!

当朱佑杭走进大牢时,看到的是如下情景:

某招风耳一巴掌抽在宋临脑袋上,“得行乐时且行乐,一天到晚哭丧着脸就能出去?担心老人也不是这种担心法!早就跟你说过,你犯的那点儿罪最多革职,等着宣判就行了,都用不着过堂,那么多犯官谁想得起你?”

宋临抱着膝盖默不作声。

“有闷气就要撒,憋在心里迟早出病。过来,杀一局。我让你两个軍。”

宋临“噌”抬起头,嗤笑,“你就知道下棋!平炮!”

“呃……”招风耳一听有棋下,立刻眉开眼笑,问:“平哪个炮?”

“两个一起平!”

朱佑杭笑了,几天来第一次笑,慢悠悠地说:“跳马。”

“跳哪个马?”招风耳问。

“两个一起跳。”

宋临“唰啦”站起来,迎着光亮望过去。

43

狱卒打开门,宋临跑出去站在朱佑杭面前,注视他疲倦憔悴的面容。

“博誉……”朱佑杭一把抱住。

“我没事我没事。”宋临轻轻拍拍他后背,“你累了吧,是不是劳心劳力好几天没睡?都是我拖累的。”

朱佑杭闭上眼,心头思绪万千激动不已,原本以为他会拳脚相加,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一句“你累了吧”,尚书大人心中的悸动如涟漪般一圈一圈慢慢酝开。“走吧。”紧紧握住他的手。

“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我一直都信任你。”

朱佑杭调过脸去,垂下眼睑苦涩一笑。

叔祖和小栓子正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跌跌撞撞冲上前去,一把抱住恸声大哭,“临儿……临儿……小兔崽子……”一巴掌打在他头上,“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担惊受怕!”

小栓子抽抽搭搭,抓着宋临的袖子拼命地摇,“姐夫……姐夫。”

朱佑杭解劝:“先回家吧。”

回到家,朱佑杭告辞,站在墙角注视着宋临久久不忍离去。

宋临转过脸来,灿烂一笑,无声地说:晚上去找你,我要吃红烧鱼。

尚书大人笑着点头。

“临儿,”叔祖招呼,“过来洗澡。”

“哦。”宋临答应着,朝朱佑杭挥挥手。

跨过火盆,用硫黄水洗完澡时,天色已然墨黑一片,蚊萦萤绕夜凉如水。

正绞尽脑汁找理由去朱佑杭家,叔祖说:“临儿,此次涉险顺利得脱完全依赖尚书大人。他爽利纯善心怀怜悯,那么尊贵的身份竟然频频向我这个下九流的商贩行礼作揖,这样谦和平易的人世间不可多得。本该给他磕几个头,怎奈小老儿痴活了六十多年,恐折了他的寿数,我岂不是罪孽深重?临儿,你去给他磕头吧。”

宋临特别想笑,可就是没敢。心说:他纯善?他全身上下最缺的就是纯善。

宋临行礼,唯唯答应。

赶到尚书府时刚刚交过二更,朱佑杭正坐在桌前等着,看见他来,笑了。

“你吃了吗?”宋临问。

“在等你。”仔细摩挲他的指关节,“博誉,以后再也不会……”

宋临打断,“以后再也不会鲁莽行事给你添麻烦,你放心吧。”说完立刻换上满不在乎的表情笑嘻嘻地说:“我饿了,吃饭吃饭。”

朱佑杭端起红烧鱼放到他跟前。

宋临心情大好,吃完鱼肉把鱼头硬往朱佑杭嘴里塞,朱佑杭躲闪不及,抹了一脸鱼汤,宋临哈哈大笑,然后摆出鄙夷轻蔑的表情指着他鼻子斥责:“你就是只偷腥的猫,瞧瞧这证据,满脸都是!”

朱佑杭擦了一下,静等赭褐色的汤汁从指端缓缓滑落,嘴角慢慢弯起,“偷腥的猫?好极了!”勾着他脖子拽过来,卡着下巴迫使其嘴唇贴上自己的脸,尚书大人心情愉悦至极,“要偷一起偷,妻不如妾妻不如偷!”

宋临一边大笑一边扭脖子,死活不肯伸舌头,糊得自己满头满脸。

立刻,俩人都成了大花猫。

既然都是猫,那就一起偷腥吧。

第二天吃早饭,宋临左右瞟瞟,见丫鬟仆妇都静默无声垂首站立。宋大人心血来潮,右手夹了根小菜,左手悄悄伸进朱佑杭衣服里重重掐了一下。

朱佑杭一慎,“吧嗒”调羹掉到了桌上,眨着眼睛问:“博誉,意犹未尽?”

宋临脸通红,把小菜全塞进他嘴里,狠狠白了一眼,“这叫‘偷袭’你懂不懂?说破就没趣了。”

“偷袭?”朱佑杭郑重其事地点头,“博誉,有句话你说得极其精准!‘偷’人生至高境界!不如偷点别的吧。”指着自己的心脏,“要不要偷这个?”

“你拉倒吧!你没心,早让我偷来了!”宋临站起来,“我吃饱了。”

“要走了?唉……果然是‘偷’,我就是‘腥’,你偷完就走……”

宋临窘迫难当,一把捂住他的嘴,“胡说八道!昨晚到底谁偷谁了?”慌忙住口。

朱佑杭展颜大笑,拉住手,“过来,让你看样好东西。”

“南昌府又送什么了?”

拉进书房,朱佑杭把一叠纸扔在桌上。

宋临翻了两页,问:“这是什么?”

“判书。”

“哦?”宋临捧起来仔细阅读,看到最后目瞪口呆,“停职罚俸一个月?不是革职吗?”

“听你的口气,难道盼望革职?”

宋临垮着脸哀号:“停职啊~~”

朱佑杭像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头,“凡事要往好处想,这是大理寺批复的,给你理由为所欲为地休假。”

“放假就放假吧,还要……还要罚俸啊~~,那是钱啊~~”

朱佑杭一愣,没好气地把他摁在椅子上,“这样好了,我给你发一年的薪俸,待遇优厚差事轻松。”

“哦?还有差事?敢问尚书大人,什么差事?”宋临斜视屋顶等下文。

朱佑杭狡黠地咬耳朵:“不如你每天偷偷摸摸……”

宋临“嗖”站起来,“我家门忘记关了,满屋子藕粉让人偷了我肯定欲哭无泪。”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朱佑杭毫无悲伤之情地叹息,对着屋外森森斑竹大发感慨:“唉……也不知谁说偷是人生至高境界的。偷藕粉是偷,偷别的就不是偷了?我把‘情’放在这里,怎么就没人愿意偷?”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钻进宋临耳朵里。

宋临扭头警告似的瞪了一眼,朱佑杭莞尔失笑。如今尚书大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拿宋临逗乐。

尚书府的小厮把宋临送回家,刚进院子,宋临一愣,只见黑压压站了两排家丁,齐刷刷满面煞气;中间一把太师椅,花白胡子的胖老头盘腿坐在上面,满满当当堆了一大团;小栓子傲视群雄,手捧拐杖站在台阶儿上比谁都高。

一瞧这阵仗,宋临头皮直发麻,早知窝里是这情景还不如老实待在尚书府让朱佑杭压榨呢。

磨磨蹭蹭挨过去,“叔……”声音太清亮,赶紧顿住,装出怯生生的德行,“叔祖,孙儿牢狱之灾刚过,心有余悸身体乏力……”

没等他说完,老头笑容可掬地问:“给尚书大人磕过头谢过恩了?”

宋临不敢怠慢急忙点头。

“好!”嗓音一变,高声断喝:“过来!跪下!”

宋临轰然跪倒,砰砰磕响头,“叔祖,我知道错了!下回不敢了。”

“老实交代,你到底干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受贿行商。”

“还有呢?”

宋临想了好一会儿,“没了。参劾折子上就写了……”

“还想隐瞒?”老头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拐棍对准他后背就是一棒子,宋临一声惨叫,眼前金星乱冒。

老头仰天悲鸣:“皇天后土啊!列祖列宗啊!这才几天没盯着,这不孝子就学会嫖妓撒谎了,留着还有什么用?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一拐杖抽在腿上,“你是官儿,读了这么多年书,哪个圣人教你做贪官的?做人做官要以朱尚书大人为楷模,以他马首是瞻。”

宋临疼得七荤八素之际陡然听见这一句,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以他为楷模?就是他教我做贪官的!

抬起头来刚想辩解,老头一脚踹在他肩膀上,“瞧你这五官扭曲的猥琐模样,能有什么大出息?周围那么多为官做宰的你怎么就不学着点儿?看看尚书大人,比你大不了几岁,那气度那神采,你这辈子都学不来!”

宋临点头如捣蒜。

老头见他认罪态度还算差强人意,面色也缓和了下来。家丁察言观色了半天,急忙找台阶给老爷子下,七嘴八舌纷纷规劝:“老爷消消气,公子年轻,犯个错罚了也就算了。”“公子大小也是官,您打他,论理是家法无可厚非,论法您可是以下犯上啊。”

老头一抖,激灵灵打冷战,装得不慌不忙地说:“扶他上床趴着。”扭头问小栓子,“止疼的药煎好了吗?”

“早煎好了,这会儿都凉了。”

“热一热给他端过去。还有,我柜子里有瓶上好跌打酒,等睡着了给他搽上。”呼呼喘了两口粗气,“把我老人家累得,浑身是汗虎口生疼。”

小栓子闷笑着跑进厨房。

宋临对着枕头龇牙咧嘴,嘟囔:“您舒坦了,我可跟着遭了罪了。”

宋临这一天过得极其颓废,饭在床上吃茶在床上喝。其实也没受什么伤,老头眼也花了牙也掉了多走两步路腿肚子也转筋了,能厉害到哪里去?

晚上,祖孙俩外加小栓子就着二两小酒吃烤鸭,老头问:“还疼吗?”

宋临昧着良心说瞎话:“疼。”

“活该!你得罪谁了,让人往大理寺参你?”

“罗赞……”宋临没过脑子顺嘴淌了出来,说完后悔之极,赶紧补救,“我是说……”

没说完,小栓子“噌”蹦起来,怒气冲冲地说:“怪不得他见死不救,原来就是他下的黑手!”

老头对小栓子点头,深有同感。

第二天一大早,罗赞到访,叔祖高擎拐杖威风凛凛。

罗赞诧异,“宋老爷,这是为何?”

老头冷笑。

宋临急忙从屋里跑出来,“公聆兄,借一步说话。”拖着罗赞就出了胡同。

罗赞惊骇之极,“博……誉,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一直拐上大街,宋临才说:“公聆兄,事情过去了……哎?”

罗赞一把攥住宋临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急切地问:“你被革职了吗?”

“唉……没有。”

罗赞身形巨颤,“不可能!为什么……没有?”

宋临长长叹气,拉他一起坐在鞋匠的小板凳上,“公聆兄,其实你做的事我都清楚。想法很巧妙,只是……”停了很长时间,“……只是你不知道,但凡参劾户部官员的折子都会送到朱佑杭手上。否则我现在已经被遣返回苏州了。”

“博誉……”罗赞拧眉注视。

“其实……即使折子不到他手上,我也不会出大事,朝廷高官都知道我跟他的关系……”

话音未落,罗赞直挺挺站起来,惊诧万分,“他把这种违背天伦的关系昭告天下?”

“也不是尽人皆知。”宋临难得忸怩一回。

罗赞冥想片刻,冷笑,“他能力如此卓绝为什么还让你深陷大牢?”

“哎?”一语惊醒梦中人,宋临幡然醒悟,心里痛骂:你这头猪!嘴上却不想让罗赞看笑话,“他心思缜密,定然有他的道理。”

罗赞“哼”了一声。

宋临站起来,“罗兄,以后要三思而后行。小弟就此告辞。”说完一揖。

罗赞望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去。

宋临转过身来,又是深深一礼,毅然决然快步离开。

罗赞颓然坐倒失魂落魄。

宋临边走边骂:“你这头猪,我折腾不死你!”刚绕过街角,一个惊讶的声音喊道:“兄弟!”

宋临听着耳熟,闪目观瞧,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你也出来啦。干吗呢?”

招风耳叉着腰震笑不止,“摆棋摊找乐子。”顺手晃了晃旁边的小旗幡。只见上书一副胡编乱造的对联:输,纹银二两 赢,再来一局

宋临一巴掌拍在棋桌上,“我跟你下!”漫天阴霾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44

“不下盲棋了?跳马。”宋临执起棋子,竖大拇指,“你这赔本买卖做得超凡脱俗!”

招风耳嘿嘿笑了两声,“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家就在通州,实在没钱抬腿就到家了。”左右瞟瞟没人注意,凑过去悄声问:“那天来接你的是户部刑部的地头蛇朱佑杭吧。”

“哎?”宋临干笑,“你认识?”

“拱卒啊,你小子成心赢我银子是吧。”招风耳直接动手帮宋临拱卒子。

宋临嗤笑,“你下还是我下?”

“少打岔!”招风耳挂着一脸猥亵的笑容问:“你跟那蛇头什么关系?”

“蛇头?”

“朱佑杭属蛇你不知道?呃……”小老头“啪”一声把炮移上去,“又想打岔,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关系肯定不一般,要不然他能抱着你?”

“这茶不错……啊!”宋临还想打马虎眼,招风耳一棋子敲在他头上,“行了行了吧,不就是当人家的小相公吗?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宋临低头看看自己,哭丧着问:“我就这么像小白脸?”

那人装模作样地托起他小巴,眯着眼睛审查了好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小白脸长成你这样早喝西北风去了。”

“有见地!所以说朱佑杭是我小相公!”

“啪”老头惊得一个踉跄把 “黑車”送到“红马”嘴边上去了,急忙悔棋,宋临眼疾手快一把摁住,“落子成定局!”

招风耳眼睁睁地看着“黑車”战死沙场,仰天悲鸣,一转脸神色凛冽,嘲骂:“就你这苍白惨绿的饿死鬼模样还想养人家笑面虎阎罗王?”

“人家就喜欢被我压榨你管得着吗?”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老爷我是过来人。飞象!”

“哦?”宋临居心叵测地靠过去,“你年轻时候也干过这种龌龊事?”

“没见过世面的庸俗小民!”招风耳白了他一眼,“干吗还年轻时候?这会儿也没闲着。前年招了个小戏子,刚给他脱了乐籍,好家伙,我家立马成战场了,天天搅得鸡飞狗跳。母老虎拐着弯要把他赶出去,小妖精哭天抹泪死拉活拽要告母老虎……”

宋临顿时精神抖擞,乐呵呵地问:“告她什么?”

“妒忌,七出之条头一条。吃马!”老头唉声叹气,“今天母老虎回娘家,明天小妖精当和尚,跳河上吊抹脖子喝老鼠药轮番上阵,寻死觅活大不成体统。我这辈子倒了大霉了,你说受的这叫什么气?”

“夹板气!”宋临幸灾乐祸地拍拍他肩膀,“原来这才是你不肯回家的根源啊!兄弟同情你!”

“瞧你那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你别得意,你迟早让阎王娘踹成牛头马面!”

阎王娘?阎王爷光棍一根,除了我这个瞎了眼的,谁乐意跟他过一辈子?

招风耳喝了一壶茶,润了半天嗓子,颓废沮丧地说:“我算是发现了,争风吃醋就跟下棋一样,红黑双方对阵厮杀,狼烟四起呐喊震天。丈夫就是楚河汉界,往中间一戳,两不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斗得昏天黑地。这要是稍微偏一点,好家伙,那就不是昏天黑地了,”又润了半天唇,悲痛地下结论:“简直就是天崩地裂永世不得翻身啊”

宋临一慎,哈哈大笑,偷偷摸摸吃了他的马,问:“要是对付丈夫呢,该当哪颗棋子?”说完一愣,眼角直抽搐,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招风耳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要对付朱佑杭?”

宋临讪笑,“我随便问问,你就当没听见。”

招风耳在牢里关了都快两个月了,遇到这样的趣闻轶事岂能放过?一把揪住宋临的袖子卖弄,一副高深莫测的名宿大儒模样,“俩人相处那叫一个微妙。假如你跟他旗鼓相当,那就当‘車’,直来直往,他要是敢跟你横,稍不如意直接挑了他。要是矮着一大截嘛……”

宋临耳朵竖得笔直,生怕漏掉只言片语,面儿上却表现得漫不经心,拿起棋子问:“怎么办?平炮。”

“对!”招风耳一拍手,“就当‘炮’!曲里拐弯绕着来。中间隔着棋子,若即若离欲擒故纵,进可攻退可守,他要是敢跟你横,心情好就离他远远的晾着,心情不好就鬼鬼祟祟背后阴了他。”

宋临傻了吧唧直咽吐沫,“你……你没少阴你……丈夫吧……”

“胡说八道!”招风耳拍案而起,伸手就揪他耳朵,“我这么威武神勇能给人家当小相公?我是官儿,七品都监!”

宋临疼得“哎哎”直叫,“放手放手!我错了,你是人家丈夫!”慌手慌脚救出耳朵,揉了又揉,嘟囔:“说得一套一套的,谁知道你当没当过……”眼见他绿着脸要掐自己脖子,赶紧住嘴。

“将军!”老头冷笑,“本朝男风盛行,相公行中人才辈出。当相公不可耻,当你这样没出息的相公才可天下之大耻!”

宋临大翻白眼,暗自鄙夷:这家伙肯定当过人家小相公,要不然哪来那么多经验之谈?

“喂!”招风耳朝他摆摆手,“你输了。”

宋临手一摊,“我巴不得自己输,给钱吧,二两银子。”

老头当真掏出二两银子,宋临揣起来刚想起身,却听招风耳说:“再来一局?”

“凭什么?”

“我教你这么多对付蛇头的高招,你不打算回报?下盲棋,我让你两个‘車’。”

“输了还钱拿吗?”

“有!”

宋临二话不说,“平炮!”

于是,这位自认杀遍天下无敌手“棋圣”二百五终于过足干瘾了,把宋临这半吊子杀得节节败退仓惶北顾,老头实在太恨铁不成钢了,间或指导一番,有时干脆帮他下,气得宋临哇哇怪叫:“你下还是我下?”

掌灯时分,宋临头昏脑胀眼前“兵马炮車士象”一个劲地飘飞,作揖告辞,揣上银两脚步虚浮地往朱佑杭家走去。

“棋圣”直着嗓子叫唤:“兄弟,改天大战三百回合,我让你两車两马。”

宋临懒得理他。

进了门,抱住朱佑杭喃喃自语:“听说你是蛇头。”

朱佑杭没听清楚,笑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暂时当不了‘車’,那就当‘炮’!”

朱佑杭一愣,“下象棋?”

宋临没接茬,斜着眼睛问:“我怎么会进大牢的?”

“是啊,你怎么会进大牢的?”朱佑杭笑眯眯地皱眉头,“我得好好思索思索。”

“行了行了,别装模作样了!是不是想办法让我叔祖认你这个孙媳妇?”

“孙媳妇?是孙女……”宋临高擎茶杯作势往下劈,朱佑杭急忙改口,“我认为罗赞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唯一的任务就是让你的族人接纳我,他完成得非常出色,该功成身退了。”见宋临的脸绷得像棺材板,微微一笑,“唯一遗憾就是我那见不得光的小人步数让你察觉了,你打算怎么惩罚我?”说完居然眨了眨眼。

完全衣服气定神闲的德行,宋临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恶声恶气地说:“我要当‘炮’,晾着你!一个月假期我要回苏州!”见朱佑杭要开口,宋临“噌”站起来,“不准废话!”

朱佑杭慢悠悠地轻敲折扇,过了半晌,“博誉,我说谎了,你其实没有假期,判书上没盖章,保书上我也没按手印,那些是你犯罪的证据,我岂能让它们败坏你的名誉?我只是想让你在家陪我一个月,以解相思之苦。至于苏州之行……”

宋临听得牙根直发酸,一张嘴差点咬到舌头,盯着他眼睛说:“我不管!我就要去!你好好在家反省!”转身就走,示威似的回过头来,“你有本事就记我旷职,那也能败坏我的名誉,我不在乎,你自己看着办!”

朱佑杭一愣,苦笑着摇头:真是活学活用,反将我一军。拉住他,“真要走?”

宋临斜视地面。

“把我放在京城这么大个温柔乡里,你放心?”

宋临根本不理他。

“唉……好吧,我去请示你叔祖,要是他老人家……”

宋临吓了一跳,“你敢!”

朱佑杭冥思片刻,心说:走了也好,方便行事。于是长长一叹,山河失色天地动容,宋临良心陡然不安,暗想: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朱佑杭说:“去就去吧,但愿我不会为伊消得人憔悴。”寂寥一笑,“博誉,我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

如果说宋临的良心刚刚抬头的话,这番话一说,简直太不安了。刚想说:要不,我留下来?

朱佑杭见他脸色明灭不定,耳语:“不用担心我。我明天帮你装古董,把编钟带到江南去卖。”

“嗯。”宋临刚才是在气头上,这会儿其实已经不想走了,“要不,我不走了吧。”

“好。今晚住下来。”吻吻他的耳垂,“我受宠若惊。”

我指的不止是今晚啊!宋临没好意思说出口。

没几天,古董装了五六船,大运河里浩浩荡荡旌旗蔽空,宋临坐在船舱里,左手账本右手算盘,噼里啪啦废寝忘食。

沿路卖古董,巴掌大的小盒子能赚上万两,宋临原本惊愕之极,没过两天,居然对伙计说:“就一万两,告诉他,一万两就够买半个!”

几天下来,宋临把酒祭月,洒一半喝一半,感慨万千,“还是当商人得心应手啊,我是个儒商。”

尚书大人也在对月感叹,也不见得落寞到哪里去。

他原本打算想点坑蒙拐骗的损招把宋临诓到南昌府拜见父母,既然让宋临逃过一劫……

这一劫总得有人补上吧。

于是——

宋大人前脚刚走,后脚就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翰林院新进官员——徐津破格晋升,理由极其冠冕堂皇:为国操劳殚精竭虑,功勋卓越出类拔萃,栋梁之才理应器重。

徐大人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暗忱:我奉承谁了?还是我得罪哪路神仙了?

第二天,徐大人陡然发现,自己手底下总共管着三个人,其中之一就是——罗赞。

徐津仰天大笑,“你也有今天?我折腾不死你!”拱手朝天揖拜,“多谢尚书大人提拔之恩,下官定然不辱使命!”

得!罗赞开始过水深火热的日子了。

其二:

在叔祖惶恐不安的注视下,小栓子被一群悍匪押进了府尹衙门,罪名是: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贿赂官差,致使众人哄抢大失官府体统。

小栓子进牢的时候是夏天,酷热的夏天。

夏天得乘凉吧,得准备扇子吧。

满大街几乎人手一把扇子,斯文的执折扇,富贵的拿羽扇,闺阁贵妇摇团扇,平头小民揣蒲扇。

小栓子是平头小民,他该揣蒲扇,嗯,他正好有一把,于是,整天揣在裤腰带上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入狱时连扇子一起带进去完全在情理之中!

所以说,宋临也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唯一的任务就是压制地头蛇保一方平安,可惜,身在苏州鞭长莫及啊。

45

宋临沿途售卖古董,拖拖拉拉走了半个月才到苏州,刚从船舱出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猛一惊,宋临差点踩进水里。

一个菁明干练的老头飞奔而来,喊声震天:“临儿……临儿……”上来就作揖,把宋临折煞得咣咣磕响头,“伯祖在上,请受……”

族长一把将他拎起来,急切地问:“官服呢?穿上祭祖。”

宋临一缩脖子,“停职期间,穿官服……”

“什么?停职?”老头一嗓子怒吼,刹那间,鼓也破了炮也哑了,宋氏一门几百口子齐刷刷地盯着宋临。

气得老头大手一挥,“都别愣着,把祠堂里的整猪整羊分给各门各户,扎纸高香全收起来,跟吹打鼓乐把帐结清,家宴撤掉。五弟,去请族中长辈,顺便把祠堂刑室收拾干净。”

宋临一听“刑室”二字,心肝一抖,急忙朝前跪了两步,“伯祖……”

“叫族长!”老头急眼,“一会儿找你算账!”

宋临往碎砖片上一跪,身旁放着钉板,面前“呼啦”一排坐着七个老头,一个个面沉似水怒目而视。

族长问:“说,怎么会停职的?”

“受贿行商。”

某爆脾气一鸡毛掸子揍在他身上,“好本事!学会受贿行商了……呃……”转脸不可思议地问其他老头,“行商也是罪?”

众人面面相觑,“行商要算犯罪,咱家几百口子岂不是没一个清白的?”“是不是当官的不能行商?”

宋临忙不迭地点头。

某鹰钩鼻气不打一处来,拎起宋临,“这倒霉催的官儿不当也罢!”

正中宋临下怀,拱手作揖,“叔祖英明……”

“糊涂!”族长一声断喝,“好不容易挣出来的功名白白丢掉对得起列祖列宗吗?”指着宋临的鼻子,“你,官一定要当,而且要当清官。再让我知道你贪赃枉法,你就跪这个!”说完把钉板踢到他脚边上。

“是是是……”宋临看着锃明瓦亮的针头冷汗直淌,暗忱:其实……当清官可能死得更快。

族长领着老头们出去,边走边说:“你面壁思过,想不明白不准出来。”

宋临慌忙哀求:“伯祖,孙儿想明白了。”

鹰钩鼻一阵欣喜,摸摸他的头,“想明白就好,天快黑了,先吃饭。”转头向族长无声地求情:饶了他吧,还是个孩子。

族长根本不为所动,“你想明白什么了?”

宋临从袖子里掏出账本,“伯祖,孙儿觉得既然要当商人,干脆就当皇商。七叔祖已经在户部注了册,正等着派发任务。您细想,朝廷拨发大笔银两,给宫里采办点货物,往户部交点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往外推不是傻子吗?”

“这事你上次写信来说过了,跟你做贪官是两回事!”族长接过账本,朝外走去,“面壁,不准吃饭。”

宋临试图蒙混过关,居然没蒙过去,对着钉板郁哭无泪。

前胸贴后背饿了一晚上,熬到后半夜才躺在供台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族长翻着账本问:“你十几天赚了这么多?”

宋临有气无力地行礼。

“哪来这么多古董?受贿的赃物?”

宋临没好意思说是新婚贺礼,扯谎:“户部大员叫孙儿代卖的,利钱的一成是我的跑腿钱。”

族长半信半疑,踌躇良久,“一会儿把苏州城里的旺铺腾出来当古董店。”宋临欢呼雀跃,恨不得一口亲在老头脸上。老头瞪眼,下死命令,“你在家老实呆着,不准出去卖东西!”

宋临唉声叹气,可惜,长辈面前敢怒不敢言。

刑满释放,急忙回家,打开门,“哗哗”往下掉灰尘,撒了一头一脸一脖子,一眼望过去,宋临浑身瘫软,直着眼睛唠唠叨叨:“完了完了,连桌子椅子都没了。”

进天井绕了一圈,除了蜘蛛网蚂蚁窝杂草丛,连根木头屑子都没剩下。

从此之后,宋临陡然变成无家可归的流窜犯,还是个锦衣玉食的流窜犯,东家吃一顿,西家睡一觉,苏州本地大小官员,今天请客明天送礼,溜须拍马络绎不绝。

宋临光吃不拿,嘴越养越刁。某天,挑开狮子头,指着肉末说:“半年的猪,前腿肉。”与座众人相视惊诧。

没几天,族中长老开会,竟然把宋临叫去了,宋临受宠若惊。

族长抖开信纸,“老七从京城寄来的。”凑到阳光下,眯着眼睛念。

事情太多:铺子找到,藕粉销路极畅;小栓子入狱一天半,顺利脱险……宋临眼皮狂跳,把朱佑杭骂了个皮焦骨黑。

话锋一转,族长念:“……临儿终身关乎仕途前程,同时牵涉宋氏一门荣华富贵,弟为其寻了门好亲,富贵尊族,祖籍南昌府,现迁在京城,知书达理,相貌不凡,姓情温润。蒙其不弃,感激不尽……”

还没念完,宋临脸色煞白“腾”站起来,天旋地转,摧金山倒玉柱,人事不省。

整整两天,宋临整整昏迷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宋临坐在院子里揪“婚书”,排头虽然没写“婚书”俩字,但是,俩人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证人姓名……一应俱全,最下面一行居然还摁着三个红红的手指印。

这不叫婚书叫什么?

宋临揉了揉,刚想扔进井里,旁边一个养娘急忙接住,不可思议地问:“公子傻了?一门好亲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虽说女方大了几岁,可人家属蛇啊,公子属鸡,小龙小凤,龙凤呈祥,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说人家是尊族……”(参考第七章)

没听完,“砰”宋临仰面撞在树干上,昏过去之前十分气恼地想:我属鸡招谁惹谁了?天底下那么多属鸡的男人凭什么就我是小凤?

凄凄楚楚过了几天,这个坎还没迈过去,京城又来信了,这回是徐津的,宋临先松了口气,展开观看,短短几个字,直白得要命——身为罗赞的上司,为你报了仇了,罗赞皮开肉绽千疮百孔。

宋临激灵灵猛打冷战,然后一脚跺在门槛上,“我要当‘车’,我要直接挑了你这头猪!”

收拾好东西,跟伯祖说要回京。族长同意了,说:“等祭拜过后,践了行再走。”

还没来得及践行,一个伙计着急忙慌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启禀老爷,铺里来了个大贵人,一眼看中了编钟,说要拿三幅字画换一只,说小的们不识货,叫找个识货的。”

族长头都没抬,“告诉他,只卖不换!”

宋临深深一揖,笑着插嘴,“伯祖,要是王羲之的字宋徽宗的画,三幅加起来可比一只编钟值钱多了。”

老头一愣,“你去一趟吧。”

进了铺子,很是冷清。古董这种生意,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一位华服雕冠的中年人正聚菁会神地欣赏玉石山子,旁边垂首站着四个小厮两个老仆。

宋临走上前去,一揖到地,“晚生拜见先生。”

那人转过身,还礼,“不敢当,公子贵姓?”

“免贵姓宋,宋临宋博誉。”

来人微微一笑,上下打量片刻,指着编钟问:“劳烦公子跑一趟于心不忍,怎奈对此钟爱不释手,公子可愿割爱?”

宋临心说:不卖我放在铺子里干吗?宋临介绍:“不瞒先生,此钟是西汉初年的宫廷祭祀礼器,铭文众多,时隔一千多年不可多得(奇*书*网*.*整*理*提*供),若非有缘人,晚辈实在舍不得出售。”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好意思拿次品跟我换吗?

中年人点头,“公子所言甚是,鄙人用三幅字画来换可好?”

宋临行礼。

此人折扇一挥,“呈上来。”

宋临小心翼翼地展开,只扫了一眼,大骇失神,恐慌地抬头,脖子“嘎嘣”一声脆响。

中年人似笑非笑地坐下,指着旁边的椅子说:“公子请坐。”

宋临双膝一软,“砰”跪倒,嘴唇发颤牙齿打架,“噗嗤”,画被手指戳了个洞,飘飘荡荡落到地上。

中年人笑说:“还有两幅,请公子估个价。”

宋临哆哆嗦嗦地喊:“先生……”中年人笑着摇头。

宋临冷汗飞流地喊:“王爷……”中年人又笑着摇头。

宋临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还是闭上。

中年人执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起来吧。”

宋临双手撑了两下,虚弱无力。

中年人展开卷轴,指着画像上拿着锅铲的六品官说:“你猜他喜欢吃什么?”

宋临的眼睛直愣愣从画像移到他脸上,使劲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结巴:“听……说喜欢……吃……吃鱼。”

中年人极其认同地点头,“嗯,红烧鱼。”捡起地上的破纸,眯着眼睛欣赏良久,“论斤论两卖古董,鄙人还是首次听闻,公子见识过吗?”

“没……有。”

“嗯。公子可以试试。”颔首对老仆一笑,“还剩一副,展开请公子过目。”

宋临恨不得冲口大叫:能不能别让我看了?

仆人把画凑到他眼皮子底下,中年人往圈椅里一靠,慢悠悠地说:“我儿子从小喜欢老翁垂钓图,帐幔上绣着……”

宋临急忙打断,“王爷……”

中年人依然笑着摇头。拍拍他的脸接着说:“我家小杭为人老实,自小痴痴傻傻至今毫无改观,此时孤身一人独居京城无依无靠,遭人打ya遍体鳞伤。公子,你说这样可怜的孩子,做父亲的能放心吗?”

宋临晕晕乎乎地问:“您说的和晚辈认识的朱佑杭是同一个人吗?”

中年人朗声大笑,扶他站起来,“对,就是朱佑杭,我家的二愣子朱佑杭多蒙公子照顾。公子跟鄙人共进午餐可好?”转头问仆人,“有红烧鱼吗?”

老仆行礼,“回王爷,全鱼宴。”

俩人进了苏州最大的酒楼,宋临双手不听使唤,王爷看着好笑,为缓和气氛,说了许多朱佑杭儿时的趣事。

比如:

小杭五岁前整天拿着剪刀逮着什么剪什么,不说不笑不玩不闹,全家人唉声叹气,喊他“二愣子”。五岁一过,哎?这小子不拿剪刀改拿毛笔了,见谁都笑眯眯的,嘴比蜜还甜。把人打出血,自己先哭得惊天动地。九岁那年,各地王府随先帝进庙礼佛。一圈下来,上百个孩子,唯独小杭不见了,真是没想到,这倒霉孩子跟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和尚坐在大雄宝殿门槛上,人手一个苹果。小杭说:“不甜!”老和尚说:“将就着吃吧,供佛的,又没要你买。”小杭不乐意,老和尚拿了个桃子递给他,小杭嫌弃,“全是毛。”老和尚说:“没毛的你说不甜,佛都没你难伺候。”

宋临问:“他吃了吗?”

“不肯吃,不过没关系,把嘴掰开了直接往里塞。供佛的东西供了他,得道高僧难道随随便便拎一个孩子就赏赐东西?”

宋临直想乐,“吃完之后有什么改观?”

王爷敲着折扇深思半晌,皱着眉头说:“好像没什么改观嘛,变成现在这样了。”

宋临心说:怪不得朱佑杭狡诈成精,全是苹果桃子闹的。

眼见宋临神情松弛,王爷微笑,话锋一转,“公子祖籍就是苏州?”

宋临恭敬地点头。

“好。”转头对仆人说:“备齐礼品登门拜访……”

话音未落,宋临直挺挺站起来,“王爷……”

“不愿意?”王爷展开折扇,“过门不入于礼不合……”踌躇半晌,甚是为难地说:“那就退而求其次,公子不必忧虑,这样好了,公子能否随鄙人到南昌小住几日?”

宋临大惊,身子晃了两晃,“咚”坐倒,一个劲地腹诽:老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转念一想:这回是逃不过去了,总比让他上我家胡说八道强吧。

万般无奈,宋临脑袋跟断了似的点了一下。

王爷把红烧鱼端过去,笑眯眯地招呼:“公子请用。”

一顿饭吃得宋临冷汗淋淋,满满当当一桌子鱼,宋大人一点味儿都没尝出来。终于逃出生天了,宋临赶紧往族长家跑,还没来得及行完礼,哑着嗓子说:“伯祖,孙儿不急,等过了中元节再回京吧。”

“胡扯!”老头大拍桌子,“拜祭贡品都准备好了,这么热能放几天?别磨蹭,明天就走!”

宋临一屁股瘫倒,盯着地上的蚂蚁嘀咕:“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第二天正午,骄阳似火,有活气的都待在阴凉地,就宋临这傻瓜不顾众人阻拦顶着煌煌烈日登船启航,弄得怨声载道。

俗话说得好——是祸躲不过,刚出镇口就被人逮着了,王爷笑眯眯地请他上大船,宋临瞧瞧那些身披战甲全副武装的士兵,再看看自己的身子板,一狠心,跳了上去。

逆长江往西行,晚上进入镇江,停靠在瓜洲渡口。

镇江这地方,得分什么人来!

刘备来了,娶了孙尚香;葛洪来了,发明了火药;白娘子来了,直接洪水漫金山……

宋临也来了,他来干什么?

——一路打听,直奔“徐氏酒庄”!

往路口一站,宋临瞠目结舌,半条街都是徐家的。

宋临领着王爷进店,伙计笑容满面地招呼:“二位住店还是吃饭?”

宋临睁眼说瞎话:“你家徐公子喝不惯京城的酒,嘱咐在下捎几坛过去。”

伙计一愣,“客官稍等。”一路飞奔而去。

工夫不大,一个山羊胡中年人深深一揖,“公子认识少东家?”

宋临还礼,“不才与徐公子同榜进士。”

掌柜的肃然起敬。这下可好,店白住,饭白吃,吃着还拿着,拎着几瓶镇江香醋上路了。

刚出店门,宋临皱着眉头遥望远处来人,觉着面熟,犹豫良久问:“前面可是杨兄?”

那人一惊,猛然抬头,“宋兄?”朗声大笑疾步跑过来,“别来无恙?几时到的镇江?”

还没等宋临回答,店里的伙计笑着迎出来,“杨公子今日到得早,雅座还没收好,要不您先在楼下喝杯茶?”

一听这话,宋临闷笑不止,往门框上一靠,不怀好意地问:“杨兄在镇江做生意?天天来喝酒?”

杨敬研脸通红,“小弟……小弟在扬州从事盐务买卖……”

“哦~~”宋临表现得恍然大悟,“扬州镇江就隔着条长江,一眨眼就到了。”朝他竖大拇指,刚想说话,王爷从店里施施然出来,宋临赶紧顿住,扶他上马车,转过头来无声地说:大敌当前,先行一步。

杨敬研还想问问徐津的近况,眨了两下眼,得,马车已然绝尘而去。

不日进入南昌府,从下船开始,宋临的腿就没消停过,抖得像筛糠。

还没到王府就已经列队欢迎了,鞭炮声惊天动地。宋临连嘴唇带脚趾全身上下就没哪个地方不哆嗦的。

王爷笑着拿他打趣:“鄙人出外归来,从没受过这样的礼遇,今日做了回上宾都是托了公子的福。”

宋临本想谦虚两句,可惜,光张嘴说不出话。

从进门开始,两旁家丁垂首站立,宋临心里有鬼,总觉得都在嘲笑他。

进了正厅,屋里“哗啦”齐刷刷站了起来,宋临根本闹不清谁跟谁,干脆“咕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慌得朱佑杭的弟弟侄儿们跟下饺子似的“咕咚咕咚”跪了一地。

王爷笑着摇头,拉他起来,一一介绍。宋临像木偶一样不停地拱手作揖,叫喊什么喊什么。

朱佑杭这帮子亲戚非富即贵,宋临动动嘴皮子喊了十几声“伯父、叔叔、哥哥、兄弟”……见面礼划拉了一大堆。

要是有人对宋临说:宋大人,这没本的买卖好啊,只赚不赔。

宋大人铁定照他脸上一口啐过去:有本事你来试试?祖宗八代的脸面都丢光了。

晚上开宴,宋临面皮僵硬一脸笑容。您要是想叫他别笑了歇会儿,宋大人肯定回答您:我也想啊,你们谁能帮我把面皮扯平了?

迷迷糊糊一直折腾到二更天,终于结束了。宋临往桌上一趴,全身虚脱,连骂猪的力气都欠奉。

一人走来轻轻拍拍他肩膀,笑嘻嘻地说:“宋公子,家母有请。”

宋临像惊弓之鸟一样跳起来,抻着眼睛打量他,怎么看怎么像朱佑杭。宋临眼前一黑,心里哭号:怎么还没完啊?打发一拨又来一拨,还让不让人活啊?

双腿一软,顺着椅子瘫了下去。

瘫了就想躲过去?美得不轻!死了都要把尸首抬过去!王妃盼星星盼月亮眼巴巴地等了好几个月了。

找了乘敞轿,把宋临搬上去,一路晃晃悠悠抬进了内室。

屋里熏香浓郁,宋临靠着围屏“呼哧呼哧”喘粗气,茫然的眼神转了一圈儿,上坐一位中年贵妇,底下红围翠绕,两溜排全是上了年纪的贵妇。软榻右侧一架锦屏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屏后影影绰绰人头攒动,估计全是大姑娘小媳妇。

宋临心说: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跪下来得了,能搪塞过去最好,搪塞不过去我就装傻。

真是没想到,跪了一盏茶的工夫,愣是没人理他。宋临腿也酸了膝盖也疼了肚子里的酒“噌噌噌”眼瞅着往上翻腾了,王妃正眼都没瞧,掠着茶叶漫不经心地问:“你就是宋临?”

宋临叩头,“正是小人。”

“把头抬起来。”

宋临抬头,王妃掀眼皮扫了一下又转回茶杯上,“长得还过得去,你怎么把小杭勾搭坏的?”

宋临恨不得直接翻白眼给她看,一口闷气憋在心里,脸立刻涨得绛紫,急忙低下来。

王妃接着说:“小杭出类拔萃,九岁就被佛祖相中了,赏了苹果和桃子,这一辈子定然平步青云大福高寿,你跟着他沾了不少光吧?”

这话说得宋临牙根发酸:您儿子多厉害啊!干吗还平步青云?您儿子是孙大圣,站在筋斗云上都翻了十万八千里了!您儿子脑门高着呢,寿星老头见了他都得喊“先生在上请受晚生一拜”!您儿子九岁就被佛祖相中了,所以他就得跟和尚似的打一辈子光棍!

当然,这话只敢腹诽不敢挑明。

王妃摆了摆手,“赐坐。”宋临老实不客气。

王妃叹气,“我家小杭从小腼腆遭人欺负,直至今日,每次回家都要躲在老身怀里痛哭流涕。京城里人际复杂,他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瘦得比小鸡仔还轻……”

宋临一个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又来了!夫妻俩一个德行!您说这话谁信?您家那腼腆的小鸡仔儿子在京城整个一横行霸道的地头蛇!

王妃掏手绢拭了拭眼角,语调一转,冷冰冰地说:“宋公子,老身不知道小杭怎么被你骗去的,既然事已至此,老身自认回天乏术,也只好认了……”

话音未落,屏后一个娇俏俏的声音不知对谁低呼:“你找死!二哥要是知道,笑眯眯地把你扔进长江,谁敢拦着?”

宋临偷偷抬眼,中年贵妇跟没听见一样。

听听!听听!这才是对您儿子最中肯的评价!你们老两口少跟我打马虎眼。

王妃说:“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对不住小杭的闲言碎语传进我耳朵里,老身可不依!”

宋临被气糊涂了,作揖,笑说:“您放心!小人就是个软柿子,由着尚书大人捏圆搓扁。”

王妃深深看他一眼,笑了,拉住他的手,拍了拍脸颊,“你这孩子,怪不得小杭夸你。别怕别怕,小杭欺负你就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得!打完棒子又给甜枣。宋临完全无动于衷,脸上装得诚惶诚恐地道谢。

底下一众妇人见气氛融洽了,纷纷上前攀谈,拉着宋临七嘴八舌:“多精神的孩子。”“来,叫婶婶。”“小杭非常温和,是个顺毛驴子,要跟他来软的。”“四婶,您这话错了,小杭软硬不吃,不过,还是非常讨喜的。”……

宋临唯唯诺诺,光点头不说话。赚了一大笔见面礼,胡搅蛮缠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突出重围杀开了一条血路。

第二天,逃也似的北上回京。

47

进京之后,宋临直奔尚书府,小厮很是吃惊,拔腿要去禀报,宋临断喝:“站住!”所有人吓了一大跳。

满屋子找了一圈,朱佑杭正在八角亭里画画,听见异响转过头来,惊讶之极,“博誉?”

宋临一个箭步冲上去,不由分说飞起一脚,朱佑杭险险闪过,避到桌后,笑问:“见到我父母了?”

宋临斜眼瞪视,呛着声音说:“您英明!您睿智!您比诸葛亮还善于排兵布阵!把我扔进南昌狼窝里,您在家偷着乐!”话锋一转,冷冰冰地说:“您惨!您可真惨!您从小孤苦无依!您吃了上顿没下顿!您在京城遭人迫害!”大声嗤笑,“贵府令堂发话了,您是让我勾搭坏的!”

朱佑杭哈哈大笑,撑着桌子震颤不止,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生气了?”

宋临一屁股坐下,端起半盏残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朱佑杭拿笔杆挠挠他的太阳穴,“其实……”

“其实什么?”宋临等了半天,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踢了他一脚。

朱佑杭低头看看袍子上的鞋印,无奈一笑,“其实,你恼怒不是因为见我父母,而是指责我没陪你一起去。不过,博誉……”侧头眨眼睛,“你到苏州怎么不把我带上?新嫁娘回门……”

宋临勃然大怒,举起茶杯就要劈过去,朱佑杭急忙闪身,笑说:“看清楚,宋汝窑青瓷,价值连城,只要你舍得砸我无所谓。”

宋临一慎,激灵灵猛打冷战,小心翼翼地翻转杯底,一愣,赫然印着“大明宣德年制”的款识,气得兜头扔过去。

一声脆响,朱佑杭眯着眼睛欣赏茶杯四分五裂的动人景致,摇头失笑,“砸也砸了,是不是该消气了?”

“没砸到你我不甘心!”端起茶壶一口气喝干,火浇灭了一大半,唉声叹气地发牢骚,“我算是发现了,世上不可能有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人也不可能像孙大圣一般横空出世。宋氏一门商人本性,趋利避害胆小怕事,所以培养出我这样的纯良小老百姓。再看看你家,一窝白眼狼。”

“有道理,”朱佑杭笑着搭话,“不过,我出淤泥而不染。”

“你拉倒吧!你青出于蓝胜于蓝!”宋临狠狠挖了他一眼,“我孤身一人深入狼窝还能有好?连头发带骨头赔得血本无归!”

朱佑杭故作惊愕,“赔了?没有见面礼?”紧蹙眉头,似乎正在冥思,“我原本打算派你做开路先锋杀进南昌洗劫家产的,似乎失败了。唉……正所谓‘舍大家,保小家’,如我这般坚定的‘家私’捍卫者……”

宋临举拳就打,“瞎打岔,你就知道拿我寻开心!”朱佑杭一把抓住,抱着他哑然而笑,“我还以为我在帮你把‘趋利避害’的商人本性发扬光大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尚书府都富成……”一顿,说到“蛇”, 宋临突然想起了“小龙小凤”,龇牙一笑,慢吞吞地掏出“婚书”,态度极其和蔼,“尚书大人,请问这是什么?”

朱佑杭仔细查看,良久,皱眉说:“好像少个手印。”打开印泥盒,握住他的拇指,宋临大怒,一巴掌拍过去,“朱佑杭!”

朱佑杭倒退几步哈哈大笑,“博誉,为签这个我使出了浑身解数。”

宋临冷笑,“你怎么糊弄我叔祖的?”

于是——

整个午后宋大人都在逼迫朱佑杭招认一个月前犯下的滔天罪行。

由于尚书大人从小在儒家文化的熏陶之下长大,形成了自律谦逊的高贵品格,一再重申面对过失行为要诚恳,面对丰功伟绩要坦然。如此这般,尚书大人认为拟定“婚书”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所以在叙述时,过程被无限制地减缩,以至于宋临一度以为那张“婚书”是叔祖咂着小酒记账时顺便签下的。

虽然尚书大人高尚的品格值得尊敬,不过,在此品格指挥之下说出来的话嘛……

因此,为客观起见,请听在下慢慢道来:

小栓子有把蒲扇,凭借此扇喊宋临“姐夫”。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只要他做到两件事,宋临就难以翻身。其一:在宋临家寻一件“定情物”;其二:找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做证人,一口咬定两家定过亲。如此一来,讹婚就水到渠成了。这种事屡见不鲜,尚书大人能任由隐患侵蚀肌体?所以,小栓子入狱了。

叔祖马不停蹄地赶奔尚书府,哭诉:“求大人救救小栓子吧,陈家几代单传,这根独苗可不能断送在京城啊!”

尚书大人异常焦急,连忙带着老头直达府尹衙门。老头看着这位二品大员频频给五品小官行礼作揖,心中感慨万千。

之后,回了小胡同,尚书大人亲自动手写了份保释状子,措辞满含深情,简直感天动地催人泪下,其实,洋洋洒洒上万言就写了一层意思——绝门断户人伦惨剧,求府尹大人网开一面。

这状子交上去第二天就把小栓子放出来了。

小栓子在牢里一夜没睡,跟一个惯偷一个纵火犯关在一起,被俩人好一顿奚落,蹲在墙角数了十几个时辰的羊。

天大亮时,终于熬出头了,小栓子周身上下就剩了个裤衩,其余东西全被狱卒扒光了,连头绳都没放过,狱卒说:“这叫净身出牢。”

小栓子见到阳光,眼泪哗哗往下淌,跪下来给朱佑杭磕头,尚书大人慈爱怜惜地摸摸他的头,“以后不能鲁莽行事了知道吗?”

小栓子对他言听计从。

此后几日,小栓子惊魂未定,尚书大人给他请了位先生,嘱咐:“好好读书,跟你姐夫一样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小栓子一愣,这会儿才想起蒲扇没了,立刻垂头丧气,嘟囔:“到嘴的姐夫,飞了。”

先生给小栓子起了学名——陈旭陈东升。

某天,夜晚乘凉,陈旭摊着书本问尚书大人,“这个字念什么?”

尚书大人细心指导,深入浅出循序渐进,陈旭顿时触类旁通。陡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从那以后,学他走路的姿势、温润的表情、轻缓的语气……连垂眼的细微动作都一一效仿。简而言之,尚书大人在小栓子的心中就跟如来佛祖一样高不可攀。

陈旭和老头的吃穿用度一律由尚书府送来,小栓子把这辈子没吃过没玩的都经历了一遍,心里比开了花还亮堂。

某天,小栓子为洒了包藕粉跟伙计争得面红耳赤,朱佑杭从外面进来,低声呵斥:“陈旭!”

小栓子不服不忿,朱佑杭屏退众人,命他跪下,严肃地训责:“你是读书人,要尊重,斯文儒雅的风骨全都表现在纤毫小事上。你这样不顾体统与人争持哪有读书人的大家风范?”

半大的孩子感激不尽,暗想:这才是真正为我好的人。唉……我要是能做他的小舅子就好了。

隔天,小栓子把心中的妄想跟老头说了,老头也是一脸心驰神往,“我家怎么就没个知书达理貌美如花的女孩?给他当妾都愿意。”

没女孩没关系,您不是有男孩嘛。

等到尚书大人发现老头小孩天天翘首期盼他到来时,大人笑了。

找了个微风徐徐的午后,朱佑杭悄无声息地叹气,老头问怎么了,尚书大人说:“又有人参劾博誉了。”老头惊慌,绕着院子直转悠,一个劲地问:“怎么办?”

朱佑杭闭目长叹,“叔祖,博誉屡遭陷害是因为他没有朝中权贵做屏障,单枪匹马周旋于各党派之间,身家性命实难保全。”

老头又绕了几圈,晕头转向光知道问:“怎么办?”

“一定要结党,最好的办法是联姻,自古如此。”

“谁看得上我们这种从商人家?”

朱佑杭起身往老头面前一跪,吓得他手足无措,还没回过神来,尚书大人开始娓娓倾诉对宋临的绵绵爱意,“就让我做博誉的屏障吧,有生之年定然保他平安无事。”

老头惊得舌头拖出三寸长,一屁股瘫倒在地。

此后两天,老头不吃不喝不睡,天人交战激烈斗争,想得最多就是——临儿可能等不到任满回乡就得死在牢里,命都没了其它一概免谈。然后又想:尚书大人出身高贵、气度雍容、言谈风趣……再瞧瞧小兔崽子,哪点配得上他?

两天之后,老头居然对月感叹:“临儿真是不争气,要是个女的不就没这么多烦恼了吗?”

于是——

签了“婚书”了,找来兵马大元帅做证人,老头一缩脖子,心说:我幸亏同意了,要不然这酒糟鼻能带着千军万马把苏州老家踏平了。转念又一想:有这俩人做保山,小兔崽子还不得飞黄腾达一脚踩到皇帝跟前去?

威逼利诱外加真情流露,在宋临毫不知情的景况下,“啪、啪、啪”三个手印,得,一辈子就这样葬送了。

宋临听尚书大人用极其言简意赅的言辞坦白之后,举目回味了半天,愣是没理出头绪来,说:“我回去问叔祖。”

朱佑杭拉住,耳语:“明天回去不迟。一起做饭好不好?”

宋临一阵心乐,“你等一下。”匆匆跑出去,托着一个纸包回来,“我带了太湖银鱼干,一会儿炖鸡蛋。”

黄昏时分,俩人钻进厨房就没出来。

朱佑杭嚼着黄瓜问:“这个黄灿灿的是什么?”

“蟹粉。正宗阳澄湖大闸蟹。”

朱佑杭挑进嘴里,品尝半晌,低下头接着洗菜,宋临乐呵呵地撞撞他促狭地问:“好吃吗?”

“我不知道,你也尝尝。”凑过去吻上嘴唇。

傍晚,余炙未消,俩人共进晚餐,宋临三两口把银鱼蒸蛋吃光了。尚书大人问:“博誉,你没给我带礼物吗?”

“带了,银鱼……呃……”

朱佑杭一摊手,“很显然,这礼物我没得到,而且还倒贴了一个鸡蛋。”

宋临低头看看自己,好像没什么能当礼物的。

朱佑杭抱住他身子,“我要这个。”

第二天,宋临回家之前先去给徐津送酒。

徐津见到酒哈哈大笑,先喝了半坛才想起要道谢。

宋临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说说你怎么残害罗赞的。”

徐津立刻来了精神。

于是——

整个一上午宋临都在听徐津口若悬河地大吹大擂,把自己彰显得如同天降神兵一般,而罗赞瞬间成了进退维谷的小虾米。

由于徐公子从小混迹于市井在酒桌上长大,三教九流阅人无数,所以与其说他是读书人不如说他是酒鬼老饕风流浪子。但凡这种货色都是豪爽的性情中人,一再重申面对过失行为要偏袒,面对丰功伟绩要大肆宣扬。如此这般,徐公子认为报了罗赞的一箭之仇是此生最辉煌的战绩,所以在叙述时,过程被无限制地夸大,以至于宋临一度以为罗赞已经含恨九泉了。

因此,为客观起见,请听在下慢慢道来:

徐津荣升为罗赞的顶头上司,第二天就派发了大量抄写任务,这种差役干的活儿却特意叮嘱探花郎认真完成,简直就是对人格的侮辱。但,罗赞忍了。

午后,骄阳炙烤大地,石头都恨不得煎出油来。

徐津找来俩衙役,抬着个大碳炉,旺盛的火苗爆得木炭噼啪作响。

徐津说:“罗大人南方人,生性畏寒,北方干冷的天气让罗大人甚为烦恼。来,给他架上。”

衙役把碳炉往屋里一扔,撒腿就跑。罗赞这个罪受的,本来就穿着三层衣服热汗直淌,现在更不得了,没过片刻,脸通红手直抖。

罗赞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搬了把椅子往炉子边一坐。

同僚们诧异已极,纷纷询问:“罗大人得了伤寒?”

罗赞勉强笑答:“没中过暑,想尝尝什么滋味。”

话没说完,罗赞直挺挺倒了下去,众人惊慌,请大夫的、泼冷水的、掐人中的、掳虎口的……只要能想到的全给他用上。

徐津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慢悠悠地说:“各位大人,小弟不才学过几天医术。”

众人急忙让道。徐津“刺啦”撕开罗赞的衣领,下死手狠掐他脖子,顿时青一块紫一块,斑斑驳驳煞是精彩。嘿!您还别说,真让他给折腾醒了。徐津皱着眉头软声责备:“罗大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此不自爱岂不是大不孝?”

把罗赞气得,“兹”又昏过去了。

经顶头上司徐大人恩准,罗赞提前退衙,喝了解暑药,正躺在床上,小厮突然来报:“公子,衙门派人把文书抬来了,整整四筐,说是急务,六天定要完成。”罗赞气恼攻心,“哇”一声把喝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

第二天傍晚,徐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晃过来,盯了罗赞半盏茶的工夫,摆出痴迷的表情感叹:“罗兄越发潇洒倜傥了。”

罗赞险些翻白眼。

徐津天天都来消遣他一番,如此反反复复,小小中暑一直不见好。

六天过了,罗赞的任务一点没写,翰林院编撰大发雷霆,罗赞立刻被罚了俸。

拖拖拉拉半个月后,终于康复了,罗赞拎着酒瓶来找徐津。

俩人坐在院子里对月交谈,罗赞斟酒敬徐津,哀叹一声说:“徐兄,仔细想想,你我二人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只不过兴趣不同,如此无味争斗岂不是伤了江南士子的颜面?”

徐津凝目细想,觉得很是有理,罗赞除了不好饮食为人迂腐倒也没什么大奸大恶之处。

端起酒杯,刚想尽弃前嫌,陡然发现杯中不是一种酒,不动声色咽下去,一扬杯底,“好酒。”心里断定:五种酒,而且全是烈酒。

徐津站起来,“酒不能这么喝,要勾兑。”进屋拎了坛烧刀子,“咕咚咕咚”参了进去。

徐津敬罗赞,罗赞不肯喝,徐津仰天悲鸣:“罗兄不原谅在下,叫我何来颜面存活于天地之间?”

罗赞牙一咬脚一跺,喝了,喝完就醉,瘫下去之前极其纳闷地想:上次他醉得像烂泥,现在怎么标杆笔直?

罗赞苦恼,徐津更苦恼,拿脚踢踢五花大绑的罗赞,自言自语:“怎么惩治他?”眼前高光一闪,计上心头,命人拖着罗赞溜达了半个胡同,罗赞顿时伤痕累累衣衫褴褛。趁着月黑风高,拦腰挂在树枝上。徐津笑眯眯地摇了摇他的脚踝,赞叹:“罗相公在欣赏墨黑夜色?好兴致!”

扭头回家睡觉。

次日天色大明,过往行人惊愕地发现树上吊着个人,此人双手下垂脑袋绵软,吓得飞奔报官。

京城大街上惊现死尸岂是儿戏?一队衙役匆匆赶来,七手八脚把罗赞解下来,还是仵作有经验,大喝一声:“放下!触体生温,是个活人!”

活人是活人,可就是救不醒。只好找了块木板,把他扔上去,抬进了府尹衙门。

正午时分,终于醒了,脑袋胀痛眼前金星乱冒。府尹大人一个签子扔下来,震怒:“杖责四下!”

罗赞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打了四下,乱棍赶出衙门。

往大街上一站,咬牙切齿。

宋临听徐津用光怪陆离的言辞炫耀了一遍之后,一巴掌拍过去,“老天不长眼,你怎么还没遭报应?”

“遭报应也不能栽在罗赞手上!”

宋临瞟瞟左右,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耳语:“你猜我在你家看见谁了?”

“谁?”

宋临哈哈大笑,卖足了关子才半死不活地说:“杨敬研,人家在扬州经商,却天天乘船过江到你家喝酒。”

“哦?”徐津皱眉,“扬州不是也有‘徐氏酒庄’?他干吗大费周章?”

“是啊,他干吗大费周章?”

徐津撇嘴,“他还敢打我的主意?”

宋临又一巴掌拍过去,“别不知好歹,人家是痴情种子。”

徐津嗤笑:“他表错了情,本公子虽然万花丛中过,年龄不拘男女不限,但是,入得本公子法眼的,目前还没出生。”

宋临懒得理他,告辞出门。

走了之后,徐大酒仙有生之年头一回规规矩矩正正经经地临窗思索,表情之苦恼日月为之黯淡天地为之动容。

宋临回家,见着叔祖和小栓子,老头讪笑,“这么快就回来了?”慌着嗓子叫:“小栓子,铺子里活还没干完,还不快跟我去?”没等宋临行礼,拖着小栓子落荒而逃。

宋临好笑又好气,冲背影喊:“叔祖,早点回来。”

从此以后,宋临周旋于江南京城之间,经商精力远远高过在衙门办公,尚书大人睁一眼闭一眼,整个户部除了右侍郎大肚子,人人诧异至极,江秋曾经试图查个水落石出,被宋临一番长吁短叹混了过去。

年底,临近春节,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尘。某天,宋大人回家(尚书府),对着朱佑杭发牢骚,“我要辞官!八字眉张郎中把我当软柿子捏,一半的账目全堆给了我。”

朱佑杭拍拍他的额头,“拿回来我帮你。”

宋临“嗯”了两声,把手伸进他衣服里取暖,“我能早点从商吗?两头奔波,我迟早死在半路上。”

朱佑杭搂他入怀,抖毛毯盖住,“坚持三年好不好?曙光就在眼前,要满怀希望。”

“满怀希望?”

“嗯。我从十七岁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终生伴侣,屡屡受挫,可我一再坚持,终于找到了你。”轻轻吻上眼睑,“因坚信而坚强,因坚强而坚持。”

宋临回味良久,笑了。

月上中天,天地澄澈。尚书大人因坚持而开始坚守自己的家庭,我们祝福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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