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 · 寒梅惊雪 · 2026-07-28
战场之上,分兵意味着战力削弱。已是受挫的倭军,为何会选择主动削弱自身?
张含挠头,想不通啊。
这种情况下,倭军最合适的选择,自然是共进退,他们应该十分清楚分兵的危害,清楚分兵是取死之道!
千户吴尹嘟囔了一句:“会不会他们本就愚蠢,是我们想太多了……”
毛整、张含看向吴尹,眨了眨眼,那意思是说:你觉得倭人都是蠢货?
张辅看向城外,倭军的尸体都没有收走,甚至连重伤兵都没有带走,全都留给了明军,他们撤退得很决绝,很干脆,很明显,这些人知道了安州失守的消息。
按照最初布置,倭军下一步的行动定是回救安州,或寻找其他道路南下,至少会撤出青川江以西、以北,向东、向南撤退。
这个一来,明军可以凭借着扼守住的河道,将疲惫逃窜的倭军彻底歼灭。可现在,有人竟然去了义州方向,这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义州,没什么好担心的,那里是明军主力,足有五万余军士,别说倭军分兵,即使不分兵,即使是全盛的倭军,也别想轻易进入义州城。
不过!
张辅微微凝眸,下令道:“打扫战场吧。”
毛整、张含见张辅既没有说义州方向如何应对,也没有说追击逃向安州的倭军,只似下定决心留在此处,对视了一眼,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安排人出城收拾残局。
细川赖元、京极持光兵合一处,携带倭军合计一万三千余,直扑义州。
龟城距离义州一百二十余里,所行之处多是平原地带。
在强行军四十里之后,于一处无名之地,细川氏、京极氏下达了休整的军令,再不休整,军队就彻底垮掉了。
昨晚一夜死战,细川氏手中的力量折损已近半,军队没有崩溃已经算是好的了,京极氏虽然没怎么出力,没有投入太多兵力作战,但其他人都在拼命,他不能不派遣军队参战,折损了近两千军士。
惨烈的战斗,巨大的牺牲,让倭军士气低落,而长时间的作战,又让其极度疲惫。
没有后勤支撑的恶果开始显现出来,倭军大部饥肠辘辘,就连细川氏、京极氏也饿着肚子,若不是有一群会狗刨的忍者下了大宁江,抓了一些鱼,估计没人能吃上饭。
可这群人没渔网,只靠着三五下狗刨,弄不出来一万余人的口粮,沿途早已是杳无人烟,李芳远没有做到坚壁,但至少清野做得很彻底,硬是没让倭军找到一粒口粮。
京极持光将鱼分给了自己的部下,并没有吃一口,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上,军心是最宝贵的,失去了这群人,所有的谋划都不可能实现。
细川赖元走了过来,坐在京极持光一旁,凝重地问:“你认为我们突袭义州有几分把握?”
京极持光盘坐下来,面色阴冷:“把握?呵呵,细川兄,我们去义州,为的是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细川赖元皱眉:“是什么?”
京极持光嘴角微动:“自然是杀出幕府的威名,杀入大明的国土!我说过,我一定要报仇!但你也清楚,杀过去不容易,更没有回头之路可走!我们一路向西,为的是让大明喋血!”
细川赖元敬佩京极持光的勇气,但也怀疑事情的可行性:“那我们呢?”
京极持光抬头看向天空,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们?呵呵,自然是玉碎于大明。细川兄,你该不会认为我们还有活路可走吧?斯波氏会死,赤松氏也会死,我们也一样,只不过他们死在了怯懦的后退之中,而我们,将死在前进的道路之上!人固有一死,或死于血勇,或死于卑懦。我是剑客,怀着血勇,所选择的死路,自然是前进!”
细川赖元痛苦不已:“如此说来,我们已没了半点生还的机会?”
京极持光肃然道:“放弃生的信念,以死杀死,以死战死,以死决死,或许,我们还有生路,若抱着求生的念头,呵呵,我们不仅不能杀过鸭绿江,甚至还可能折损在朝鲜!你要知道,哪怕是我们死在大明,只要踏入大明的国土一步,我们就是英雄,幕府的人会记得我们,所有大和人会记得我们。”
细川赖元深深叹了一口气。
果然,京极氏是个疯子,他根本就不是在寻找出路与生路,他想要的是杀戮,是复仇,是让大明付出代价。
至于死多少人,他不在意,至于会不会死绝,他也不在意。
他活着的意义,只是报仇。
我不想死。
细川赖元渴望求生,渴望带着所有人回到日本,回到自己的国。
京极持光似乎看出了细川赖元的想法,指了指北面:“你若想要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北,进入北面的山区地带,山林会给你提供掩护。明军虽强,但毕竟过江数量不可能太多,无法覆盖到整个山林地带,你走山路,一路南下,这条路很难走,但能活命。没必要前往松京,前往汉城了。其实……”
“其实什么?”
细川赖元有些不安。
京极持光侧头看向细川赖元:“其实,没必要回去了。釜山港没了,全罗道的水师也一定被明军毁灭。甚至于我在想,此时的幕府还在不在,你不要忘记了,我们进入朝鲜作战两个月,还没看到大明水师的军队。”
细川赖元脸色大变,起身道:“你是说,大明水师前往了幕府?各地护国都燃起了战火?”
京极持光看着慌乱的细川赖元,平静地说:“釜山港的溃败,便是战斗的开始。至于各地护国有没有燃起战火,还是说,是不是被大明水师横扫,一个接一个覆灭,那就不好说了。壹岐岛的力量不算弱,可在大明水师面前,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其他护国,当真有这个机会吗?幕府,也一样!”
细川赖元不知所措。
这他娘的好不容易看到一条回家之路,你告诉我,家可能已经被偷了?
事实上,细川赖元很清楚,京极持光说的对。
大明的战争,绝不会只局限在朝鲜战场之上,留着庞大的水师船队毫无动作,留他们在海上钓鱼。一定会趁着幕府主力征战朝鲜的同时,趁虚进攻幕府!
不敢说幕府此时还在不在,但可以肯定,釜山港没了,筑前、肥后等护国一定是不存在了。
回去?
往哪里回?
细川赖元目光游离,哪怕是带这些人抵达了釜山,抵达了沿海地带,又如何?
没有船,抱根木头回去吗?
不可能,此时还不吹西北风,抱着木头也回不到日本,只能吹回朝鲜!
再说了,大海属于大明,想要从大海里过去,大明答不答应?
细川赖元头疼不已,咬牙问:“如此说来,前路必死?”
京极持光淡淡地点头:“没错,从出征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此战定无生机。细川兄,你看到的明军情报只是一部分。壹岐岛的毁灭,才是明军情报的全部!我原以为,集幕府之力还能与大明抗衡一二,可你也看到了,龟城之外,我们寸步难行,除了丢下一具具尸体外,什么都做不了。”
“坚定你的决心,随我一起赴死吧。别在想斯波氏、赤松氏等人,安州已经落入了明军之手,那一定是一个巨大的口袋,没有人能活着从那里离开。死在安州,没有任何意义,留不下名望。我们的目标是鸭绿江,是大明,只有如此,才能死得其所。”
细川赖元总算是明白过来,有家回不去,有路回不去,向东是死,向西也是死。
总而言之,死是确定的事,不确定的是,自己会死在距离大明多远的地方。
得!
既然如此,那就战死在这里吧!
细川赖元发了狠,开始动员军队,告诉他们眼下的处境,告诉他们玉碎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踏入大明的疆域,拼掉最后一滴血,也要杀入大明。
只要进入大明国土,那就是幕府的胜利,是大和的胜利!
在下午燥热消退时,京极持光、细川赖元带军队出发了,临行前,京极持光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龟城方向,那里竟真没有派人追来,看来,前方有敌人。
战马跃至高丘。
阿哈出看向远处的大宁江,对身旁的猛哥帖木儿、唤弟等人说:“斥候传来消息,说龟城撤退的残军想要突袭义州。既然我们也是大明的子民,那就应该竭尽全力作战!若在战场上毫无建功,我们也无脸再入奉天殿。”
猛哥帖木儿连连点头,这次女真主力出手,是自己极力要求的。
既然张辅大帅没有将女真部落当马前卒,而是百般呵护,留女真兵在后方协防,那自己就得主动点,积极求战。
既然是从龟城撤退下来的倭军,定是残部,士气与战力都很弱了,正当女真建功。
这将是一边倒的屠杀!
此时,猛哥帖木儿这样想。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遭遇重创的女真
这是女真部落主力的一次大规模集结。
在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身后,是整个女真部落的全部精锐,合六千余骑兵。
这里的整个,指的是建州女真、野人女真、海西女真等所有臣服大明的女真部落,至于不臣服的,已经自然沉腐了……
六千余骑兵,是女真部落的全部,不是他们不想找更多的人,实在是这些年来女真部落的人越来越少。
大明皇帝很看重女真部落,时不时就以女真部落人善狩猎,精弓马为由,调一批人进入京军,这一批人到了京军之后,就脱离了女真部落,成为了金陵户籍。
阿哈出也不敢找朱允炆要人去,毕竟他说过“同为大明人,何分北与南”,都是一家人,不需要分那么清楚。
拎不清楚的朱允炆,时不时还弄走一批女真年轻女子,这些人不是充入后宫了,而是赏赐给王公贵族了,像是那些冒出来多如狗的侯、伯,不少人枕边就有女真女子。
用朱允炆的话来说,这是拉近与大明勋贵之间的关系,你总不能说大明践踏了她们吧,毕竟许给的可是有身份有地位有功勋的大明英雄。
还有一些女真男童,不到十岁,就必须进入学堂,学习的是君臣之道,报效朝廷之道,开疆拓土之道,他们心中最高的神明不是萨满,而是大明皇帝。
加上这些年来大明卫所与女真部落的不断通婚,为了适应大明东北部署,不断拆离分开驻防,导致女真部落的整体实力越来越弱。
若不是张辅下了军令召集女真部落参战,女真部落想要集结出这六千人,实在是难如登天。
阿哈出、猛哥帖木儿、唤弟等人都清楚大明皇帝在不断弱化女真部落,只不过皇帝采取的是“阳谋”,为了松紧建文皇帝不断收紧的绳索,女真首领们一致认为,应该展示族群的力量与忠诚。
展示力量,是为了告诉建文皇帝,女真部落要存续下去,不要欺人太甚。
展示忠诚,是为了告诉建文皇帝,女真部落很乖很听话,不要斩尽杀绝。
基于这种观点,女真首领们开始了行动,准备通过战争与军功,告诉所有人女真部落的强横,所以,在机会出现的时候,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出战。
女真精锐以骑兵为主,通过斥候,很快便探寻到了倭军残部所在位置,驱马前行,逐渐接近倭军,两军在龟城以西五十里的平原地带遭遇。
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看着狼狈不堪的倭军,他们甚至连军阵都已不齐整,死气沉沉,犹如一具具行尸走肉。
“看来张辅让他们吃了大亏。”
西阳哈指向远处的倭军,很是快意。
猛哥帖木儿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挂在马鞍侧的背囊里,笑道:“张辅张大帅在龟城,他们也真敢动手。”
阿哈出也有些敬佩这些人的勇气,要知道张辅外号人屠,安南几十万亡魂都不敢找他麻烦,你们倭寇倒有胆量。
唤弟看过之后,咧嘴道:“看样子有一万余人。”
猛哥帖木儿活动了下手腕,拿出马刀:“一万余残兵败将,不足一提,只要一个冲锋,他们必会溃败!动手吧,打完回义州开午饭。”
“杀!”
阿哈出举起马刀,下达了军令。
战马踩踏着大地,轰隆隆地声响惊动了倭军。
京极持光看向远处冲锋而来的骑兵,嘴角露出了残忍的笑,抽出宝剑,厉声喊道:“杀光他们,我们才能前进!即使要死,也不能让敌人小看了我们!杀!”
“杀!”
原本死气沉沉,浑似毫无斗志的军队,在这一刻,竟迸发出了强大的力量,叫喊着开始冲锋。
女真骑兵在冲锋中不断射箭,一个个倭人倒地不起。
当骑兵冲锋至五十步以内时,倭军开始反击,长弓在这一刻显现出了巨大的杀伤力,颤动的弓弦尚未平复,又一根箭搭了上去,拉开便射!
为首的女真骑兵没想到如此狼狈的倭军竟在骑兵的冲击之下没有溃逃,还敢反抗!刚想挥舞马刀冲过去,可战马骤然跌倒,整个人从战马之上飞了出去。
落地。
一把长刀骤然出现在瞳孔之中。
血光横出。
“杀!”
长弓虽杀伤巨大,可毕竟距离有限,而骑兵冲锋的速度太快,倭军根本来不及几轮射箭。
骑兵冲入倭军之中,如同猛虎入群羊,顷刻之间便掀起腥风血雨,一个个倭军被斩杀!随着更多骑兵冲入,倭军前队逐渐无法支撑。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飞起,剑光扫过,一个骑兵从战马之上跌落。
京极持光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骑兵,这些人高大,凶猛,善战,他们一定是明军的精锐!
明军!
京极持光侧身,避开劈开而来的刀锋,脚步一移,微是腾跃,手腕翻动,手中长剑便刺过骑兵的脖颈。
在京极持光身后,跟着一群手握太刀的僧兵与武士,这群人如野兽一般,跟在京极持光身后疯狂砍杀女真骑兵。
骑兵冲势减弱,双方开始混战。
倭寇人数占据优势,虽然在骑兵的冲锋之下,损失了一部分,但这些心怀必死决心战斗的倭军,还是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战力!
阿古看着死在自己刀下的倭军,越发兴奋起来,血液似乎在燃烧,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作为斡朵里部首领猛哥帖木儿的长子,阿古天生就是一个战士!
只不过多年来,始终没有上战场战斗的机会!
如今倭军在眼前,这些人可都是军功,不能全都被张辅和大明人拿走,女真人也一样需要军功!
阿古正值英气勃发,挥舞长刀左右砍杀,看到不远处一个年轻人竟连杀三名骑兵,阿古愤怒不已,驱马而去,长刀斜着劈了过去!
京极持光避至一旁,手中斜着长剑,阴冷的目光看向阿古:“看得出来,你不是一个寻常的军士,用你的人头,祭奠下我死去的家人,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若是京极高光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这个傻儿子用女真的人头充当大明的人头来祭奠,不知道能不能睡得安稳……
不过话说过来,现在的女真军队,事实上也属于明军编制,说他们是大明人嘛,至少官方上是不会错的。
阿古根本听不懂京极持光在八嘎什么东西,只知道这个人该死,双腿一夹战马,便迎上前,手中武器挥去!
京极持光盯着阿古,在其刀斩而至的一瞬间,再来不及收力变招时,迅捷地避开,手中长剑如毒蛇一般,直刺向阿古的双眼。
阿古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快速,骇然之下猛地后仰,避开这致命一击,可还没来得及再起身,就感觉身体一沉,战马扑通倒地!
阿古被重重摔在地上,一条腿被战马压在身下,眼看着对方杀了过来,连忙用长刀挥退!
去死吧!
京极持光抬脚,踢在刀柄之上,沉重的刀从阿古手中飞出,长剑猛地刺入阿古的脖颈!
叮!
一杆长枪刺来,击开长剑,随后便是一顿乱扎。
京极持光不断躲避,看了看左右,再次上前,此时,两个僧兵冲了过去!
阿古艰难地抽着腿,看着李猛哥不花被三人围攻落在下风,咬着牙,在一个军士的帮助之下,终于将腿抽了出来,还没接过长刀,阿古就看到刚刚还在帮助自己的军士,已被刺死!
那个恐怖的年轻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阿古瞳孔猛地放大,京极持光脚步骤移,身体侧过阿古,手中长剑,出现在阿古身后。
剑锋之上,血光一片。
“不!”
猛哥帖木儿连杀两人之后,看到自己的儿子阿古倒在地上,脖颈处喷着血,双眼通红,驱马向前!
“拦住他!”
细川赖元厉声喊着。
倭军凭借着灵活性,与失去冲势的骑兵混战在一起,阻挡着明军的进攻。
京极持光瞥了一眼死去的阿古,嘴角微动:“第一个明军将领!别急,你们这些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万千劫难,唯战场玉碎者最凄绝!杀,死在此处者,皆我英灵!”
倭军狂叫着,气势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阿哈出看着战局,总感觉不对劲,这群人真的是龟城撤退下来的残兵败将?为何他们竟还有着如此强横的战力,为何骑兵冲锋之下他们竟没有选择溃逃?为何他们损失惨重,依旧在冲锋?
这群兵,不像是残兵,更像是巅峰状态的主力!
他们敢于拼命,不畏死亡!
该死!
早知道这些人就交给大明军队来处理了,女真部落瞎参与什么!
阿古死了!
这对斡朵里部而言,是巨大的损失!
猛哥帖木儿疯了,他正带人拼命地砍杀!
“杀!”
阿哈出清楚,在这个时刻上,谁都不能撤退,谁若是露怯,谁若是转身,那谁将永远背负耻辱!
女真不能退!
退了,天下再无女真!
杀吧!
阿哈出痛苦不已,承受着巨大的伤亡去冲锋。
谁能想到,一直担心被当做马前卒的女真,竟然在主战场的背后,面对一支倭军残部,蒙受了惨烈的损失!
再不赶紧结束战斗,此战之后,女真主力怕是真的不存在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猛哥帖木儿之死
猛哥帖木儿终杀至阿古的尸体旁,看着死不瞑目的儿子,几乎昏厥过去。
一辈子的心血,一辈子的希望,就在这一瞬间没了!
战场之上,没有谁绝对安全,死在战场之上的将领更是多不胜数,不差阿古一个。所谓的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便透着这股子凄凉。
李猛哥不花已经死了,他至死都在守护,只不过他低估了倭军武士与僧人的战力,这群人近战起来极度疯狂,战力完全不输给明军精锐。
虽然倭军缺乏军阵意识,但在混战的局面下,他们依旧凭借着数量优势,稳着局势不崩溃。
猛哥帖木儿拿起大刀,冲入倭军之中,沉重的刀直砍掉一个倭人的脑袋,踢开挡路之人,直冲着京极持光杀了过去!
京极持光看着周围的战局,对靠过来的细川赖元喊道:“敌人数量不多,稳住局势,只要杀了他们,我们就能拥有一支骑兵!靠着骑兵,我们可以闯过鸭绿江!”
细川赖元额头直冒冷汗。
没错,来的明军数量是不多,但这群人颇是彪悍,不好对付,何况为了挡住骑兵,付出的代价已经超出了两千余,再继续打下去,敌人消灭了,估计也没几个人能站着了。
可此时不能撤退,绝对不能!
步兵在草原之上,面对骑兵撤退,那就是找死!眼下只能硬抗,只能拼死作战,再无其他办法。
“猎敌先猎头领,你要将明军的主将杀了,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
细川赖元回应。
京极持光凝重地点了点头,看向不断冲杀过来的猛哥帖木儿,在他周围跟随着一批人,看得出来,他是个重要人物。
“交给我吧!”
京极持光举起长剑,身边聚集了三十名武士。
剑指西。
京极持光冷峻地下达了命令:“用你们的命,铺出一条路,任我斩去敌人的头颅。”
“杀!”
武士双手持刀,冲杀过去。
京极持光如闲庭散步,缓慢地行走在战场之上,抬脚迈过尸体,避开插在地上的长枪与长刀,一步步走向猛哥帖木儿。
猛哥帖木儿看着杀死自己儿子的敌人,双眼充血,驱马砍死一个倭兵,嘶哑地喊道:“纳命来!”
斡朵里部的猛士冲去,却被一个个迎上来的武士挡住。
京极持光看着战马冲撞而来的猛哥帖木儿,收起了长剑,待战马即将撞来时,侧身抓其一旁的长枪,直指战马的脖颈!
一道血线划过,随后长枪直指猛哥帖木儿!
叮!
长刀砍开长枪,猛哥帖木儿从战马之上翻了出去,瞬时在地上滚了一圈,手中长刀切去两名倭军的小腿,感觉到身后风动,回砍一刀!
刀锋撞在长枪之上,火星迸射而出。
京极持光退后一步,感受着虎口处阵阵发麻,对方的力量竟是不小!
猛哥帖木儿此时不管刀会不会卷刃,只想着将此人斩杀,侧身避开丢过来的长枪,大喊着杀了过去,剑已出鞘,灵动地击杀而出。
倭军想要杀明军的主将,阿哈出也想着杀倭军的主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都懂。
当看到细川赖元正在指挥作战时,阿哈出抽出了一支箭,满弓瞄准,透过混战的空间,猛地射了出去!
细川赖元刚想说话,就感觉一阵毛骨悚然,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头颅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下,蹬蹬后退两步,眉心之上,已插着一支箭。
太阳,变得黑暗起来。
细川赖元嘴角抽动,重重地跪在地上,伸手想要寻找一丝光亮,可世界已是纯黑,似乎眼皮已垂落,连睁开的力气都没了。
“细川大名死了!”
倭军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细川井石抽刀便看砍死了喊话的倭军,站了出来喊道:“现在开始,我就是大名!谁敢乱了军心,格杀勿论!今日若不能灭敌,那我们将背负耻辱死去!给我杀!”
阿哈出看着并没有乱起来的倭军,感觉一阵发冷!
这群人,似乎不战至最后一刻,他们是不会罢手!
“为了大明的荣耀,为了女真部落的未来,给我杀,一个不留!”
阿哈出喊着,加入了战斗。
战场十分惨烈,女真部落的战力并不算弱,可倭军近战的实力也不容低估,双方鏖战,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
战场以北,五里开外。
指挥使吕本成、秦文、孙万杰等人驱马至高处,端着望远镜看着战场方向,身后林中,是一万大明军士。
秦文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地说:“从阳江作战开始,我们就见识过倭军的近战能力。现在看,果然还是不能轻敌。对付倭军,就应该如张大帅说的那样,能远攻不要近战,能火器不要刀枪。在肃清周围敌人的最后一场战争中,没必要用军士的命换军功。”
孙万杰深以为然:“女真骑兵的战力可不弱,若我们的骑兵没有火器,没有这些年的锤炼,想要赢下他们可要付出一些代价。即便如此,女真主力对冲倭军,竟打成这个结果,还是令人震惊。”
吕本成用望远镜看着,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猛哥帖木儿受了伤,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折损在此处。我们一直不出手,真的合适吗?”
秦文呵呵笑了笑,看了一眼吕本成:“出手?我们为何要出手,这可是女真人自己要求参战的,他们现在虽然损失不小,可他们杀掉的倭军也不少,这可都是他们的军功。倭军只靠着一口气支撑而已,此时我们出手,他们还以为我们要抢军功。”
孙万杰连连点头。
战场之上,抢人军功是大忌,这不是挡一人财路,而是挡人三代乃至八代财路,会被人记恨。
至于女真人会不会在这里死绝,那就不需要管了。
朝廷这些年来,虽然没有明说,但高级将领都能感觉得到,皇帝对女真部落没什么好感,不将其同化、拆分不要算完。
现在这股力量是女真族群中的最精锐部分,死光了之后,什么海西女真、建州女真、野人女真,也就没了大声说话的底气,剩下老弱妇孺,被大明人稀释掉便是了,一代人之后,就没有所谓的女真人了。
吕本成轻声说:“猛哥帖木儿、唤弟等人死了不打紧,可阿哈出若是死了,咱们不好交差吧……”
秦文微微皱眉。
确实,阿哈出是个特殊的人,他有一个亲女儿嫁给了燕王朱棣,还有一个收养的孩子名为阿晓穆,嫁给了建文皇帝。
在所有女真部落中,阿哈出积极主张臣服大明,对整个女真部落的归顺颇有贡献。
孙万杰安抚着身下的战马,板着脸说:“战场之上,一切看命。何况此时女真与倭军都没崩溃,我们还是观望合适。”
按兵不动的明军,看着远处喊杀震天的战场。
猛哥帖木儿大喝一声,砍断了京极持光的左手,可还来不及收力,剑便刺入了咽喉,透穿脖颈!
京极持光猛地挥剑,锋利的剑隔开了半个脖子,看着死去的猛哥帖木儿,京极持光脸色苍白,从身上衣服上扯下一块白布条,缠住左手臂。
没有了左手,还有右手,还有剑!
京极持光割掉了猛哥帖木儿的头颅,挂在腰间,任由里面的血流淌着,如恶魔一般杀向其他人!猛哥帖木儿到死都想不通,为何原本应该是势在必得,一面倒的战争,会打成这个样子……
斡朵里部要打没了。
猛哥帖木儿、阿古、李猛哥不花等人都死了,只剩下了一个把儿逊在支撑着。
阿哈出带领的胡里改部也损失不小,但至少主将尚在。海西女真头目西阳哈、野人女真头目买里也战死了。
战斗打到现在,已是敌我难分,只凭着一口气在支撑,谁先泄气,谁就灭亡!
鏖战的战场,堆积的死亡。
绝灭的哀鸣,最后的凝望。
到处都是尸体,倭军与女真军士挨得很近,甚至堆在一起。
咚,咚咚!
三声炮响,从远处滚滚而至。
京极持光、细川井石等人看向北面,脸色变得煞白。
一道黑色的铁流缓缓在接近,明军的主力已是赶来,在最要命的时刻!
阿哈出、唤弟等人大喜过望,女真军士备受鼓舞,狂喊着开始了反击,倭军终是支撑不住,哪怕他们拥有必死的信念,但此时此刻,也开始动摇,开始后退。
当后退的人多了,就成了溃败。
京极持光苦涩不已,自己竟没有杀到鸭绿江,竟没有杀到大明的国土之上!
多年修行,剑道在心,可又如何?
输了!
京极氏,壹岐岛的仇,再无人可报。
噗!
长剑插在地上。
京极持光从身后取出一柄短刀,看着溃败而走的倭军,看着猛冲猛杀的明军,凄然地看向天空,手猛地一动!
刀入腹,横切。
京极持光不允许自己死在明军手中,自己的命,自己决生死!
阿哈出砍掉了京极持光的脑袋,下令军队追击,一个不留的,全部斩杀!
秦文、吕本成等人并没有参与战斗与追击,只是安静地看着惨烈的战场。只不过,此处的惨烈相对于安州外的战场而言,还是小儿科……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张辅的用意
安州西岸,硝烟弥漫。
盛监站在远处,看着远处已无一人可以站立的战场,而身后依旧传出了冷漠无情的军令:
“放!”
火药弹、弩箭、弓箭齐飞,再一次覆盖而去。
斯波义重看着飞来的火药弹,终于想起了父亲斯波义将临终时惶恐的原因。
父亲见识过火器的威力,见识过火器落下时的惊雷与残暴,只可惜,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他,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儿子。
可现如今……
斯波义重苦涩不已,只想哭一场。
将明军与朝鲜军队对比,这是对明军的侮辱,更是对幕府军队的不负责!
安州外明军的屡屡败退,只是一个陷阱,一个令人以为他们不堪一击的陷阱。
可惜,没有人识破。
朝鲜战场之上屡战屡胜,甚至连汉城、松京等都打了下来,李芳远更是不战而逃,让幕府军队生出了骄横,没有人将明军放在眼里。
大明人正是利用了幕府军队的这种心理,以龟城吸引幕府主力,然后暗中派遣军队,奇袭安州……
可怕的大明!
可怕的智谋!
斯波义重没有想到,战争还能如此打。
战争透着智慧,而这些智慧,不是自己这种二代武将听闻两句就能学会的。
以自己这些武将的智谋,实在不是大明武将的对手。
斯波义重将失败的关键归因为武将与火器。
至于赤松宏信,连归因都省了,直接归西了,他是被火药弹直接炸死的,一个碎片击穿了他的腹部,按理说,这也应该算是切腹,但绝对不算自尽……
吉间五秀还活着,不过此时正在爬行,身下的土地,浸染着血,看这个出血量,怕是没机会再秀一把了。
畠山基国手中握着一支箭,箭矢之上是带血的眼珠,眼眶空洞着,血往外流。而另一只眼,也有些朦胧。
死了,全都死了!
畠山基国想到了安州会有一场大战,可没想到战争的方式会是非接触式的,自己的军队还没有冲上前正面搏杀,隔着百步开外,明军就开始了战斗。
不,不是战斗,是屠杀!
当漫天的火药弹如雨落下时,一切都结束了。
畠山基国想不通,明军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运输如此海量的火药弹!
一只朦胧的眼,看不到青川江里停泊的四艘水师船。
青川江,它有入海口,距离安州不太远。
残肢断臂,破烂的脑袋,碎了的肠子,如地狱的场景投影在人间。血如水,积出一个个血潭,一只脚踩过去,血飞溅开来……
明军开始打扫战场,清点杀伤数量。
张辅原本想要亲至安州慰劳连续作战的军士,只是因为女真部落折损太大,六千多精锐,打完之后只剩下了两千八,其中还有过千人受伤。
尤其是一干女真首领战死,让张辅不得不亲自查看情况,是女真作战不力,还是到底为何。
阿哈出很悲伤,猛哥帖木儿死了,阿古也死了,斡朵里部没了继承人,猛哥帖木儿还有个小儿子,不过今年才三岁,想要控制斡朵里部更不可能。
把儿逊虽然还活着,但他是个粗人,根本没有治事的才能,这也意味着,自今日起,斡朵里部没了希望。
建州女真中,斡朵里部算是一个大部落,没了它,建州女真的实力更是锐减,面对朝廷的分化,将再无还手之力。
张辅安抚了女真首领,安抚了女真军士,当着阿哈出的面,斥责吕本成、孙万杰等人出动缓慢,没有及时增援,导致女真军士折损严重。
孙万杰委屈巴巴,大喊冤枉:“我们都想着,这是从龟城撤退出来的残部,定没多少战力,谁想他们有了死志,竟悍不畏死,以血肉之躯硬抗骑兵。等我们赶至附近时,又因为没有女真兄弟军队的求援,我们不敢冒然加入战阵,怕军功无法说清,后来见情况不对,这才领兵而至……”
“什么军功无法说清,你们这是见死不救!危急关头,还管什么军功,能少死一个军士是一个军士!你看看他们,仗都打成什么样子了,看看营地里的伤兵!”
张辅发了火,说着就要将孙万杰、吕本成等人推出去斩首。
阿哈出、把儿逊等人这个时候不能不站出来说话了,毕竟张辅也不是真的要杀了这些武将。
把儿逊悲戚不已:“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这是斡朵里部的命运,不关孙指挥使等人。”
阿哈出跟着叹息:“这一次征战是我们女真人主动争取来的,虽然折损过半,虽然损失惨重,但这些军功属于他们,这些荣耀属于他们!”
张辅头疼不已,看向把儿逊等人:“斡朵里部的猛哥帖木儿与皇帝关系密切,若皇帝知他阵亡,定会痛惜。女真军队也是大明军队,你们的损失也是大明的损失!我相信,皇帝会给斡朵里部应得的荣誉!”
把儿逊低头,暗暗垂泪。
张辅看向阿哈出:“女真军队完成了作战任务,现在听本帅将令,撤至鸭绿江以北休整!”
“我们还能打!”
阿哈出不甘心。
唤弟也请求留下,把儿逊更想带兵为族人复仇。
张辅摆了摆手,拒绝道:“你们宁愿牺牲也不撤退的勇气,值得大明所有将士敬重。只是,你们若再继续打下去,很可能会耗尽最后一个女真军士,回去休整吧。”
阿哈出、唤弟、把儿逊等人不得不接受。
确实,以女真部落眼下所剩不多的兵力,再打一次硬仗,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张辅是个好人啊,他为女真部落着想。
待张辅离开军营,赶往安州的路上,毛整有些好奇地问:“张大帅,你应该清楚皇帝对女真部落的态度,为何不让他们继续留下作战,这样一来,岂不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张辅端坐于马背之上,眺望着远空,轻声道:“我问你们,若女真部落远征朝鲜,为抗击倭军彻底覆灭,史书会如何记载,朝鲜史书会如何记载,后世人会如何评价?”
毛整皱了皱眉头,看向一旁的张含。
张含直言:“若女真军队因抗倭而全灭于朝鲜,朝鲜王族定将其铭记,在其史书中大书特书,将其作为拯救朝鲜的英雄人物。大明史书中也会为其添注“英烈”二字,少不了夸赞其忠勇,文臣们更是对是女真人充满好感,一个个跳出来请求朝廷加封、给赏赐……”
张辅微微点头,脸色冷峻地说:“是啊,他们若全部都死在这里,女真部落可就真的死而不朽,让后世人铭记了。哪怕是朝廷再分化、肢解女真部落,他们也会有自己心目中的英雄,那就是他们英勇善战,不畏牺牲的祖辈。所以,这群人不能全都折损在朝鲜。”
毛整有些不解:“可经过这一战,女真部落不也一样青史留名?”
张辅看了一眼毛整,反问:“青史留名?他们六千余人,战损过半,消灭了不过万余人。可安州作战的盛庸、杨文,他们两次作战,合计消灭倭军不止六万,却没听闻有太大战损!两相对比之下,女真军队的表现实在不堪,哪里来的好名声?”
没错,六千打一万多,惨赢,在平时确实可以吹嘘。
但问题是,明军在一旁衬托着,你拿这个数据与战果,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张含有些忧虑:“可留下他们,对朝廷来说始终是个问题。”
张辅轻轻拍了拍战马,道:“莫要低估了咱们皇帝,他想要悄无声息,让女真部落彻底消失,那他一定可以做到。现在不就有个机会,斡朵里部没了首领,信不信,皇帝一定会将首领之位给那个三岁孩子……”
傀儡?!
毛整、张含脑中闪过一个词。
张辅可以理解朱允炆对倭人没好感,这群人毕竟祸害了不少大明百姓,但很难理解朱允炆对女真部落没好感,毕竟这些人实在弱小,眼下都被拆得七零八落,还打算继续拆下去,图的是什么?
不理解归不理解,但张辅坚决拥护与支持朱允炆的决策,他能知道遥远的南美洲有高产农作物,兴许知道这群女真人是个祸害,早点收拾了,防范于未然也是好事。
青川江上,四艘蒸汽机船南下入海,带走了张辅的报捷文书与下一步作战的构想。
海浪掀起波涛,重重拍打在船舷之上,被粉碎成白色的浪花,重新归入大海之中。
六艘宝船缓缓前进,二十艘大福船如护卫一般,行进于宝船两翼与前方。
旗语打出,船队落了帆。
骆冠英、杨荣、朱能、徐安等人换乘小船,泛海登上了最大的宝船——郑和号。
郑和看着东南水师、东海水师主力将领到来,爽朗地招呼之后,便放下了舆图,手持竹竿指向舆图:“按照安全局送来的情报,结合俘虏提供消息,再前进一个时辰,便是日本堺港,这里是幕府京都的门户,占领此处,等于打开了前往幕府的大门!能否活捉足利义持,在此一战!”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大敌当前,窝里反
日本京都,大觉寺。
太上天皇后龟山身披袈裟,口中念着佛经,一旁的阿野实为敲打着木鱼,噔噔的声响富有节律地响着。
门被移开。
六条时熙、吉田兼熙走了进来,跪坐在蒲团之上,虔诚中等待。
待佛号传出,后龟山对佛像三拜,方转过身,看向六条时熙、吉田兼熙,脸色凝重:“说说最近的情况吧。”
六条时熙看了一眼吉田兼熙,率先开口:“情况极不乐观。自大明水师开战以来,我们就摸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九州岛中,无论是肥后、肥后,还是筑前、日向、大隅,都已完全落入明军之手。”
“九州没了吗?”
后龟山一阵头疼,南朝多少力量都集中在九州之地,虽然被幕府打压多年,但依旧有信奉南朝的根基与民众。
现如今,九州岛完全沦落为大明之手,原本属于南朝的那部分人,想来也损失惨重。
“除了九州,其他地方如何了?”
后龟山询问。
吉田兼熙有些痛苦地说:“还有消息,长门、周防、石见没了,另外,安艺国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明军水师主力在那里消灭了安艺国全部主力,只有少数人逃在山中不敢出头。”
六条时熙沉重地点头:“明军锐不可当,在他们打败安艺国主力之后,更是先后出兵,攻击了后备、出云等地。据说,伊予、土佐、阿波等国也没了,全都被大明水师击溃,一些沿海地带,更是有明军驻守。”
后龟山展开一份舆图,看了看,问道:“大明水师如今在何处?”
吉田兼熙起身,指了指纪伊、大和、越前等地,严肃地说:“这里确实出现过明军,只不过不是明军主力,也没有太大规模的作战,他们似乎是在试探幕府的力量。”
“试探?”
后龟山看了一眼吉田兼熙,苦涩地摇了摇头:“你错了,明军这样做绝对不会是什么试探。一路打来,地方护国有多少力量明军水师都见识了,在此基础上推断幕府实力并不难。何况明军手握火器,无往不胜,没必要试探。”
“那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吉田兼熙问。
后龟山手指在舆图上的越前、纪伊、大和等地指了指,手指最后落在了京都位置,严肃地说:“明军水师很可能是在做进取京都的准备!你们看,越前在京都以北,纪伊与大和在京都西南,都已接近京都。”
一直沉默的阿野实为开了口:“确实有这种可能,只不过京都西面有高原、山地,不方便行军,故此明军放弃了进取丹波等地的计划,没有在西面威胁京都。他们很可能已经集结,就在纪伊湾!”
后龟山心头沉重:“确实,对于大明水师而言,他们一定会选择容易登陆的纪伊湾,那里虽然有堺港水军,但他们一定不是明军水师的对手。一旦堺港与纪伊湾落入明军之手,那京都就没了南下之路!”
阿野实为盯着舆图上的京都位置,沉声说:“现如今,最关键的是花之御所里的那一位如何盘算。”
“足利义持吗?呵呵,他如何盘算已经没有猜测的必要,京都必然沦落,没有人能阻挡大明水师来这里。”
后龟山摇头,目光深邃。
阿野实为思索一番,走近一步:“太上天皇,若是花之御所放弃抵抗,选择逃走,那他将失去人心,幕府的名望将彻底消失。若是花之御所选择抵抗,又必然会为大明水师打败,那他不仅会失去人心,还会失去性命。无论如何,幕府将死啊。”
六条时熙、吉田兼熙眼神一亮。
幕府将死!
这对于南朝,对于大觉寺派之人,将是极大利好之事!
咚咚,门敲动。
阿野公为走了进来,行礼之后,低沉着嗓音说:“刚刚得到消息,后小松天皇正在与足利义嗣接触,具体谈论了什么,还不了解。”
后龟山听闻,呵呵笑了笑:“这足利义持还没死,后小松天皇竟开始寻找下一家了。看来我们也不能不行动了,南朝要想复兴,统治这一片土地,我们就必须懂得舍弃。阿野公为,你带人去堺港吧,明军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待明军占领堺港之后,你代表大觉寺与大明的人好好谈谈,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允许大觉寺统治这里的百姓,那大觉寺愿意割让九州岛、四国岛给大明,答应百年内给他们两亿两白银,甚至是活捉幕府将军!不惜代价,赢得大明的好感。”
阿野公为皱了皱眉头,问:“太上天皇,九州岛、四国岛已经被大明占领,恐怕不会成为谈判的条件。另外,明军势大兵强,未必会与我们谈判。”
后龟山摆了摆手,严肃地说:“大明一定会与我们谈判的,要知道,这片土地上有数百万人口,大明不可能完全杀绝。若没有天皇发话,这些民众谁来安抚?大明需要有人安抚局面,否则这些人乱起来,明军想要留在四国、九州都不可能。”
“好,我去!”
阿野公为明白过来。
幕府虽然强势,在足利义满时期,武士对天皇不敬事件频发,然而在民众心中,天皇依旧是无法代替的。
若是幕府不存在了,那能安抚局面,稳住局面的话事人,只能是天皇!
这个天皇,可以属于后小松天皇,也可以属于太上天皇后龟山,是出身持明院派还是大觉寺派没关系,民众需要的是天皇的声音,并不在意出身。
再说了,那一派若是全死绝了,想听另一个天皇的声音,那就只好送他一程。
京都,琵琶湖。
后小松天皇于船上秘密会见足利义嗣。
足利义嗣听着后小松天皇的话,眉头紧锁:“你想让我背叛幕府?”
后小松摇了摇头:“需要纠正下,这样做并不是背叛幕府,而是延续幕府,你所做的事,不过只是针对你的哥哥罢了。在你父亲还在时,他不止一次地希望你可以成为幕府将军。作为天皇,我更愿意支持你,而不是你的哥哥。”
“当真?”
足利义嗣渴望地看着后小松。
后小松凝重地点头,保证道:“我们可以支持你成为幕府将军,掌控大局,与大明和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需要接受。只要你还活着,只要足利的威名还在,这一片土地迟早会属于你。大明水师征战侵略,不可能长期占据此处,只要我们臣服,他们一定会撤军,时机一定会到来。”
足利义嗣略是沉思,转而询问:“我听父亲说过,世上没有所有帮助都是有代价的,你们想要什么?”
后小松有些惊讶,没想到足利义嗣竟还有这种觉悟,严肃地说:“我需要你承认天皇的威严,让天皇不再被人小看!另外,我要躬仁亲王为太子,让大觉寺的人再不能成为天皇!”
足利义嗣微微点头。
果是如此。
持明院的人一直都是如此,他们渴望成为唯一的天皇,希望天皇世袭,子孙传下去永不绝灭。
持明院派、大觉寺派交替续统?
呵呵,只有白痴才相信这种话,至高无上的天皇,怎么可能说换就换?
足利义嗣走至船头,看着宁静的湖水:“你应该听到了消息,明军已经结束了西面的战事。虽然他们没有进入丹波、越前、大和、伊势、尾张等护国,但在更远的地方,护国不是被消灭,便是被占领。”
“按照幕府内部的判断,明军不会再翻山越岭作战,而是会选择利用水师优势,直接进攻纪伊湾,攻打堺港并直接威胁京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后小松跟了出来:“幕府将军是什么态度?”
足利义嗣背负双手,苦涩地说:“义持大哥是个柔弱的,虽然他下达了远征大明的命令,虽然他做好了作战的准备。但他远不如父亲强大,若不是幕府内大臣阻拦,他恐怕早就逃了。现在花之御所内,依旧是主战,那里的许多人都不支持放弃京都,想要誓死保卫。”
后小松哀叹一声:“若寻常之敌,誓死作战尚有转圜,可面对大明水师与主力,我看不到任何转机。你也看到了,明军水师自开战以来,他们没有被任何护国阻碍一步,所有的障碍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踢开。幕府若守护京都,一定会失败。”
足利义嗣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诸多情报确实如此。
大明水师的强大,已经超出了幕府军队的认识,这已经不是公平的生死搏杀,而是一面倒的屠杀。面对手握火器的明军,幕府的军队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我该怎么办?”
足利义嗣不想死在明军的炮火之下。
小松后严肃地说:“简单,在堺港沦陷之后,派人接触大明的人,只要他们答应条件,一切都好说。在这之后,我与你联手,废掉足利义持的将军之位,由你来接管京都。别告诉我,这段时间里你没有在花之御所安插人手。”
足利义嗣看向天空,一只鸟展翅飞过,轻声道:“想高飞,需要挥动翅膀啊……”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兵临堺港
纪伊湾,堺港。
以圆木头堆砌,筑成的高塔林立森森,强壮的武士驻守在这种矢仓之内,或瞭望,或准备着长弓长箭。
搭建而成的井楼更是拔地一丈半之高,井楼上中下三层皆搭建有木板,军士可以在上面来回行走,协同作战。
重重防御之内,一座大院之中,一色满范迎来了僧人满济。
一色满范虽为堺港水军统领,可面对满济,丝毫不敢不敬,这个僧人看似亲和,实则手段阴狠,又是足利义持身边最倚重的谋士,自足利义满走了之后,不少政务都是满济协助足利义持处理的,可谓花之御所中仅次于将军的第二号人物。
毕竟比满济更有威望的斯波义重、畠山基国、细川赖元等人都离开了幕府,此时正在朝鲜征战,至于他们仗打成什么样,打到哪里,损伤如何,一概不知。
一色满范哈腰低头:“这堺港防备森严,远胜往日。若大明水师敢来,我们定将其挡在外面!无论付出多少牺牲,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京都的门户就不会丢失!”
满济对一色满范的态度很是满意,对一色满范及其他将领说:“唐人(大明)有句话,叫作置之死地而后生。堺港是一处死地,你们要有死战的觉悟,只有这样,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一色满范等人齐声:“誓与堺港共存亡!”
满济看着防备完善的堺港,心头忧虑地说:“当年大内义弘占据堺港,凭借着五千余人,挡住了幕府近五万兵。堺港有地利,防御起来容易,想要从这里上岸,不付出惨烈的代价不可能。现如今,幕府将足两万兵放在堺港,你们务求无畏死亡,奋勇作战!”
“只是,这堺港之内,全是木质之物。当年堺港一把火燃起来,堺港内的敌人被迫战死。你们务必吸取教训,广置水缸之物,不能再因火而败。听闻大明火器很是厉害,你们可有应对之策?”
一色满范自信地说:“放心,水缸早已布置完毕,即使火起,也定可泼灭。至于大明火器,听说是靠着爆炸的碎片伤人,我已命人打造了厚重的木甲、木盾,何况矢仓厚重,大木居多,明军火器未必可伤人!”
满济仔细检查过,见果如一色满范所言,高兴起来:“有你们在这里守护,将军可以在花之御所睡个安稳觉了。”
一色满范等人送走了满济,再次传下话,要求死守堺港。
满济自堺港匆匆返回花之御所,两地距离着实太近,三十余里的路程,一旦堺港失守,那京都顷刻可下!
足利义持已经愁出了白发,自从下令远征之后就没睡过一次安稳觉,为了让自己能睡好,足利义持想了无数法子,念经,处理繁重的政务,到处视察,拉拢僧院支持,还有扩大了“后宫”。
只可惜,心病难医。
纵是足利义持让自己疲惫不堪,也很难睡过两个时辰,时不时从噩梦中惊醒。
看到满济归来,足利义持很是着急,连忙询问:“堺港那里如何了?”
满济上前宽慰:“将军,堺港还在。放心吧,一色满范布置妥当,幕府征发五万百姓,付出四千人性命代价修筑的堺港牢不可破,哪怕明军拥有火器,他们也别想轻易拿下堺港。”
足利义持心稍安,坐下之后,又问:“你认为堺港真的可以挡住明军吗?”
满济看向言日野氏、二条良基、世阿弥等人,几人都面色凝重,瞳孔深处隐藏着惴惴不安与畏惧。
“挡得住!一定可以!”
满济不得不给出肯定的回答。
现如今的花之御所已经开始分裂,逃走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人支持离开京都避开明军锋芒,转入山区保存力量。
只是,京都是幕府的核心,是无数人心中的圣地,若是连京都丢了,不就意味着幕府已死?
不能离开京都!
将军死京都,也不能离开京都!
堺港是他们唯一一道防线,若他们对堺港失去了信心,很可能就此跑路。
无论从堺港的防御水平来说,还是从大局来看,堺港必须守住!
足利义持深深看着满济,转而哀叹:“自从明军水师将战船开过来之后,局势便一再恶化。如今各地护国纷纷沦陷,仅存的力量纷纷被明军消灭,我们失去了四国岛、九州岛,如今连本州之地也逐渐要守不住了。无论堺港能不能守住,我们都必须做好打算,在京都外加大兵力,做好最后的决战。”
言日野氏起身,严肃地说:“我们尽数征调了方圆五百里男丁,如今也不过集结了二十万兵力,分给堺港五万,还有十几万大军。明军水师又能有多少人,他们又能携带多少火器?纵是堺港守不住,明军也别想轻易打下京都!依我看,幕府需要下定决心死守京都!”
二条良基嘴角动了动,很有些不甘。
死守京都,关键在于一个死字,可二条良基不想死啊。世阿弥也不想死,只可惜这种话不好直接说。
不怕死的,怕死的,并不是泾渭分明,一眼可辨。
就在花之御所内部出现暗流的时候,大明水师的船队已碾碎波涛,开至堺港之外。
郑和看着远处已进入战备的堺港,对一旁的骆冠英、朱能等人说:“敌人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看得出来,那里木头居多,且不少是大木,在这种情况下,火药弹未必能完全毁掉对方的箭楼、井楼,甚至连杀伤也会变得有限。”
朱能拿着望远镜仔细看着:“没错,这里的防御确实能够让火药弹的杀伤力削弱,甚至可能无法击伤道箭楼内的倭军,若直接进攻,定是损失不小。”
骆冠英掏了掏耳朵,有些不满意地看向郑和与朱能:“我说两位,你们能不能好好说话。这东西都是木头,点把火烧了不就好了。罗先生在书里写的赤壁之战,还有太祖在鄱阳湖上与陈友谅大战时,可都用过这一招,屡试不爽。”
朱能白了一眼骆冠英:“你总得给我们指点江山,指挥若定的机会,上来就提火攻,我们还如何讨论?”
骆冠英无语。
这群人啊,一个个要地位有地位,要身份有身份的,干嘛还那么装……
杨荣呵呵笑着,上前道:“火攻是上上之策,何况,对我们来说最合适,不是吗?”
郑和微微点头:“看来我们出征时带的那些东西,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一直放在船舱里也不是个办法,用在这堺港颇是合适。”
杨荣爽朗地笑出声来:“当年那些议论朝廷收回西疆,只能拖累财政的官员,不知道现如今有没有后悔。论高瞻远瞩,还是皇帝。”
郑和看向骆冠英、朱能:“这一次堺港之战,就交给旗舰与附属三宝船出手吧,你们养精蓄锐,准备接下来的京都之战。”
“领命!”
骆冠英、朱能当即答应。
没有人问幕府的人会不会逃走,也没有人介意他们会不会逃走。这一片土地,迟早都会归入大明,他们又能跑到何处去?
向西,已经被大明清扫过,那里除了来不及掩盖的尸体外,就没剩下多少东西了。
向东,倒是一条可选之路,不过阿伊努人与明军正在作战,已经打到羽前与陆前两个护国,从京都向东,可没几个护国可供他们跑路的了。
郑和渴望活捉足利义持等人,但不会冒险派遣军队深入敌境,翻山越岭去包抄京都,这对兵力有限、高度依赖后勤的水师而言,并不太合适。
现在水师的作战理念已经发生改变,不再是唯杀敌论,而是消灭敌人的同时保全自身的力量,只要弄死敌人,别管用什么方法。
不过在郑和等人看来,足利义持应该不会离开京都,毕竟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里?
北宋难逃,偏安一隅,还有一条江淮、长江防线,可日本国有啥天险,靠着几座山头就想苟延残喘,那是不现实的。
地方不大,就别瞎扎挣,留在京都被俘,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明军的作战开始了。
早已准备好一切的堺港水军,看着不断逼近的大明宝船,一个个脸色苍白,那巨大的船只,如同一座座山丘,原本以为高大的矢仓、井楼,竟在此时显得毫不起眼,甚至是低矮到了尘埃之中!
明军能杀到堺港,不是没有道理的,就这巨船的规模,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一色满范站在远处,盯着明军,对身旁的元容西堂、上野长织等人说:“堺港若失,我们也就没脸再去见幕府将军了。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元容西堂刚想说话,就听到巨大的轰鸣声,一枚枚黑色的火药弹腾空而来。
当火药弹落在井楼之上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伴随着火光,几个军士被重创,但大部分碎片都被一旁的木头给挡住!
火还没有燃起,就被人给浇灭。
元容西堂见此情形,不由地笑了出来:“火器不过如此。”
上野长织脸上露出了笑意,看着远处明军,不屑地说:“你看,他们竟收回了火器,在船甲板上安置起木架子,哈哈,他们想用这些架子做什么?喂,愚蠢的大明人,使用木架子杀不死英勇的幕府军士!”
——
感谢踏雪横行,感谢兵无常势丶水无常形的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点燃石油的倭军
大明军士在忙碌着,将一根根木桩组合,铆接,一个个投石车缓缓出现在甲板之上。
受国子监匠学院分工协作、规范制式影响,匠作领域,无论是火铳上的刺刀,还是八牛弩上的扳机,都实现了标准统一。
这把火铳上的刺刀取下来,可以安装到另一把火铳之上。这个八牛弩损坏了,可以拆下可用的零件,替换其他损坏的八牛弩,组合成新的八牛弩。
这些标准的确定,测量的把控,代表着大明匠作领域的发展。
投石车也一样。
水师宝船不可能在甲板之上时刻立着投石车,但水师也不会舍弃这种特殊武器,而是将其零件拆解之后存在船舱之中,只等需要时,这些零件便会快速对接,形成简易的投石车。
随着一排排投石车被组成而成,军士开始安装配重与兜囊,而在船舱入口处,军士排成长队,一双手接过一双手,传递着一个个黑色的陶瓷罐,罐子有封泥密封着。
当成排的黑陶罐在投石车后两丈位置堆出一片时,投石车已完成了一轮石头弹的抛射试验,完成了测距与检验。
郑和没有犹豫,挥了下手,传令官便挥舞旗帜,沉重的号角开始嗡嗡传出,其他三艘宝船也已准备完毕。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宝船前进,至堺港二百步内,军士开始往兜囊里放入陶瓷罐。
鼓声停。
海面似乎平静了下来,没有了海风,没有了波涛。
“放!”
军令传出,军士猛地砸开梢子,配重绳脱缰而去,骤然压低木杆,兜囊被高高扬起,伴随着一道弧线,陶瓷罐飞了出去。
堺港之内。
军士看到一个个黑色的东西飞来,本能地躲避,谁也不想死在明军的火药弹之下。
啪嚓!
密集的声音传出,预料中的惊雷爆炸并没有出现。
一个倭军从井楼冒出脑袋,看着不远处破碎的瓦罐,里面流淌出黑色的浓稠液体,这些液体透着一股子难闻的气息。
滴答。
黑色液体从井楼的上层,透过木头的缝隙滴至下一层。
军士抬起手,摸了一把脸,看着这黑色的奇怪液体,疑惑地看向明军方向。
一色满范看着不断从天而降的黑色陶瓷,满是不安地问:“明军这是做什么?他们指望用这些破瓦罐打开堺港不成?”
元容西堂也有些奇怪,明军水师不断逼近,陶瓷罐甚至深入到了堺港之内。
只不过,这种陶瓷东西,最多砸死几个军士,又能如何?它不可能将所有军士都砸死,也不可能让所有军士都后退,让开通道!
明军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上野长织听到了一声摔碎瓦罐的声音,走了过去,看着一地的黑色液体,眉头紧锁,对跟过来的一色满范与元容西堂等人说:“瓦罐应该不是主要的,明军真正想用的是这种黑色液体!”
“这是何物?”
一色满范掩着口鼻问。
元容西堂弯腰,抓了一把,看着手上粘稠的黑色液体,只感觉一阵恶心,在身上擦了擦,也没擦个干净:“这东西虽然难闻,但看其他军士,并没有中毒,想来不是某种毒物。”
上野长织看着不断飞落而下的陶瓷罐,看着流淌在各处的黑色液体,心头升起一股惊悸:“明军收回了火器,转而使用这种黑色液体,无论这是什么,它对我们来说,都是要命的东西!来人啊,打水来!”
一盆水下去,黑色的液体并没有被冲走,反而浮在了水面之上,随着水流向外流淌。
元容西堂连忙喊道:“不能用水!水会让它到更多地方,应该用火!只要烧掉这东西,明军就别想再用它!”
一色满范连连点头。
不管这液体是什么做的,虽然没见过,但烧掉之后,可以一了百了。
即使着点火也不碍事,火烧掉液体,后面再灭火就是了,反正就这东西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不会燃出大火来。
于是乎,宝船之上的明军看到了震惊的一幕,这黑火油还没丢完,沾着火油的箭正在准备,可谁想,堺港里面先着了火……
“谁点的火?”
郑和很是郁闷,东西还没丢完,先点火算什么事。
可问了一遍,根本不是明军干的,这让郑和等人惊掉了下巴。
骆冠英笑得笑个要断气的鸭子,嘎嘎个不停。
朱能拍打着船舷,浑然不觉手都拍红了。
杨荣张合了几次嘴巴,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日本国的人,做事还真是不一般啊。
郑和看着堺港内开始燃出大火,只觉得范围不够大,命令军士点燃长箭,射了过去,投石车也没闲着,哪里没着火,补上黑火油,哪里火不够大,补上黑火油……
堺港内火光通天,一个个倭军惨叫着,从火海中跑了出来,可还没走几步,便趴在地上,翻滚着直至没了动静。
有些倭军端水灭火,却发现这种火用水根本就浇灭不了,甚至火还会漂浮在水面之上燃烧!
这一幕让无数倭军彻底绝望。
矢仓在燃烧,井楼在燃烧。
倭军在燃烧,兵器在燃烧。
这是一片火的世界,火的领域,黑色的烟柱开始变得苍白,熊熊烈火已成为红色,甚至似乎还烧出了蓝色的火焰……
元容西堂已经被烧死了,这个点起黑火油的第一人,来不及跑出去,就被火焰给吞噬了。
上野长织和一色满范正在找寻出路,可已是无路可走。
周围都是火,明军调节了投石车的配重,让黑火油投送到了堺港的深处,火已从四面八方燃起来,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
上野长织躲在一处水缸旁,剧烈地咳着,一旁的矢仓正在燃烧,上面的军士翻落而下,重重摔死在地面之上。
井楼的军士也疯狂逃窜,他们身上带着火,人死时,点燃了尚未点燃的木头……
没有通道了。
上野长织苦涩不已,直接钻到了水缸里,想要借此躲过劫难。可一旁的矢仓与井楼已过度燃烧,木头轰然而倒,滚落至水缸一旁。
火焰依据巨大,燃烧的木头加热了水缸里的水,上野长织一开始还感觉水温舒适,可随着两个陶瓷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燃烧的木头之上时,火势剧烈起来,水温也随之升高起来……
“啊!”
上野长织无法忍受,可周围都是燃烧得通红的木头,根本无处可走!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水缸里的水开始沸腾,水缸里的人,逐渐熟了……
一色满范已被火包围,不断落下的燃烧大木更让周围再无立足之地,陷入绝境的一色满范冲入一片火海,打算穿过火场求得一线生机。
只不过,火场,成了火葬场。
堺港的建筑清一色全是木头,加上七月的天本就干燥,温度也高,等火势燃烧起来时,那个蔓延的速度可谓惊人。
没有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只这黑火油配合木头的燃烧,便足以将堺港毁于一旦。
大明拥有了西疆省,同时也拥有了大量的石油,这些石油经过漫长的道路运至京师诸地。匠学院研究过黑油,也打造过宋时的猛火油柜,但真正促使水师收入石油的原因,还是帖木儿。
帖木儿在与明军的作战中,使用石油,对明军构成了不小麻烦。
水师认为,这种东西燃烧起来威力巨大,可以对某些坚固的港口代替火药弹,这才请旨储备了一批,并在堺港之战中正式投入使用。
杨荣观察着堺港的火势,暗暗惊叹,这玩意似乎就为了着火而生的。
骆冠英走向杨荣、郑和,指了指堺港方向,问:“这石油点火如此猛烈,为何不用来代替煤炭?蒸汽机不就是烧煤炭,改为烧石油如何?”
郑和有些错愕,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杨荣想了想,笑着说:“这个想法倒是可以告诉匠学院,不过据我所知,这些石油开采量十分有限,且运输路途遥远,想用在蒸汽机上,怕是难。”
骆冠英只是随口一说,并没追问。
郑和倒是认真地安排军士记录下来,对疑惑的骆冠英说:“皇上说过,战场之上会涌现出不少智慧,我想,你这个想法未必不可行,只不过如何实现,还需要匠学院的先生们多努力。”
杨荣连连点头:“若真有一日石油取代了煤炭,那咱们的西疆省版图,是不是需要扩大一些才是。毕竟帖木儿随军都带的东西,想来那里也有不少石油……”
郑和看向杨荣,这个兵部尚书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是个彻头彻尾的主战派,每次作战中,他似乎都不显眼,可每次作战之前,他总是站在皇上身边,分析作战的可行性……
帖木儿国现在很老实,没必要去打哈里。
水师关心的不是帖木儿国,而是更远的地方,非洲以北,皇上说的一个名作欧洲的地方,那里才是水师要管的地盘。
听说威尼斯国在那里,除了威尼斯国,还有不少国家。
郑和期待不已:“等东海战事结束,我们还是应该再一次远航。南美洲应该再去一趟,那里的大明旗帜应该旧了,是时候换面崭新的日月旗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怎敢用天皇二字
经过多年海洋意识的强化,水师上下已经不再满足于只在东海或南海晃悠。
远航,前往未知的土地,发现未知的世界,将大明的声音传遍世界,友好一切友好的国家,消灭一切敌对的国家,这才是大明水师的神圣使命。
现在,日本国即将毁灭。
但郑和相信,水师山下将士相信,日本国的灭亡绝不意味着大明水师使命的终结,恰恰,这应该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毫无后顾之忧的开始。
东海没了日本国,大明在东海、东南海域将没有任何敌人,即使冒出来几个闹事的,也定不会成规模。水师主力可以转而探索更遥远的海域。
堺港的大火实在是太大,隔着三十里都可以看得到。
京都,花之御所。
足利义持失了分寸,指着满济破口大骂:“你言辞凿凿,保证堺港水军可以挡住明军,可现在呢,堺港已被大火吞噬,元容西堂、一色满范等人生死不知,明军即将发起对京都的进攻,你如何交代?”
满济想过堺港会沦陷,在明军付出惨烈的代价之下!
可怎么都想不到,毁灭堺港的依旧是大火!
要知道一色满范等人储备了大量的水,他们完全可以在火起之前就扑灭了火!可偏偏,这堺港就着火了,而且还很大……
满济没见识过石油,也不清楚世界上有这种水泼不灭的玩意,毕竟几座岛组成的小国,地底下没有蕴藏石油,指望他们知道这东西属实困难。
足利义持想要杀掉满济,可此时杀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更无助于守护京都。
在这一刻,足利义持想逃了。
明军太过恐怖,被视为最后屏障的堺港,竟然连明军半日都没挡住!就京都里这些老弱病残,是个人就拉出来当兵的军队,怎么可能是明军水师的对手?
足利义嗣看出了足利义持的退缩与畏惧,站了出来:“幕府的威名不容玷污,若父亲还在的话,一定会在此处与明军血战到底!勇敢的军士,必死的决心,一定可以消灭强大的敌人!”
足利义持看着一向柔弱,此时却变得坚强的弟弟,原本想逃走的心思变淡了许多。
长期以来,父亲足利义满便十分器重足利义嗣,甚至将他引见给天皇!
自己绝不能表现的不如他,否则,即使逃走之后幕府存活下来,自己也将失去威信,所有人都将转投足利义嗣门下,到那时,幕府将军的位置,巅峰的权力,都将换人!
足利义持不允许自己失去将军的位置,咬牙说:“作为足利幕府的将军,我将用生命来守护京都,守护幕府的荣耀。此地决战,任何人都不得退后一步!传令,但凡提议撤离京都,退走京都之人,格杀勿论!”
足利义嗣当即支持:“将军所言极是!任何想要撤离京都之人,都将视为对幕府的不忠!我们当全力杀之!万望诸位看清形势,大明水师绝不会留幕府之人一条生路,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向死而生,以死战求生存!”
言日野氏、二条良基、世阿弥等人纷纷点头。
足利义持被足利义嗣抢了风头,虽是不满,但此时也没有发怒,稳住人心才是最紧要之事。
京都开始了最后的动员。
既然要战,自然要选择最合适的战略。
言日野氏、二条良基、满济等人分析局势之后,决定将幕府高层从现在的位置迁至琵琶湖附近,并将兵力沿几处盆地口驻防。
满济等人的想法很明确,明军打下堺港,摆明了是从堺港上岸,若是直接派兵迎战,那军队将不得不摆放在平原地带,这会让幕府的军队失去了地利屏障。
而若是将幕府人员迁至琵琶湖附近,剩下的军队便可以借山为屏障,选择在盆地区域内驻军。再说了,琵琶湖也在京都地界,不算放弃京都。
这种策略的选择,可以让京都获得百里纵深,而不需要在平原地带直面明军。
足利义本不想离开花之御所,但情势所迫,不得不同意众人的安排,选择前往琵琶湖遥控指挥,从而实现百里内五道防线的部署构想。
堺港的火燃烧很充分,所以在燃烧了一天一夜之后,逐渐就没了动静。
因为火势所阻,明军水师并没有直接上岸,这也给了倭军改变部署的时间。
这对于郑和等人而言并没什么区别,再说了,这附近的山通常算不得高,百丈、二百丈,最多三百丈。
那些以山为屏,据守山坳的战略对付冷兵器军队还可以,但对付明军,就显得异想天开了。
郑和多等了两日,等到堺港成了灰,温度退了下去,才缓缓带宝船穿过堺港,进入纪伊湾,没有遭遇任何抵挡便上了岸。
明军开始扎营,这边营帐刚刚搭起,郑和便召集水师主要将领商议京都作战计划,还没安排出具体部署,军士来报:“有一个名为阿野公为的倭人,说代表太上天皇后龟山前来与大将军谈判。”
骆冠英听闻“天皇”二字顿时发了怒:“一个弹丸小国,怎敢用天皇二字?仅凭这一点,将他们灭杀也是合情合理!”
一向沉稳的杨荣也点了点头赞同。
天皇的称呼,可不是谁都可以用的,哪怕是皇这个字,也不是谁都可以用的。
按照大明王朝的逻辑,只有九五之尊的皇帝才能称皇,皇之下是王,像朝鲜、占城等国,最多称国王。
敢称皇,啥意思,想和大明平起平坐?
弄不死你。
日本这种弹丸之地,不仅称皇,还太上天皇,这辈分比建文皇帝还高了,真是不知死活。
郑和也恼怒,但还是安排道:“让他进来。”
军士领命而去。
朱能看向郑和,颇有些不满:“这种时候就不需要见什么使臣了吧?”
骆冠英直言:“都要打到京都了,全都杀去了事,何必多此一举。”
郑和看着渴望战斗的朱能与骆冠英等人,肃然道:“虽说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打下京都,但我们未必能轻而易举控制局势。刘长阁、庞焕在组建情报网时,可是遭遇了不少问题,这里的民众对大明没多少好感,打下的领地里,也出现了不少起暴乱,虽说没有对水师仓库构成威胁,但就目前来看,想要最快稳定局势,还是需要借一些人来用用。”
赵世瑜有些不甘:“不服则杀,杀到他们服帖为止!实在不行,就把男人全都杀了!我看谁还敢造次!”
郑和抬手,止住众人:“杀虽然可以解决问题,但必然会拖慢我们控制日本国的时间。你们也知道,举世攻明之下,朝廷几路出击,此时正是需要水师供应后勤的时候,若我们在此处耗费时间过长,朝廷就只能大规模调动民力去解决大军后勤。”
“何况借倭人之手平息民愤,并不意味着大明要借倭人之手治理此处。这里将成为大明的领土,自然也需要大明人来治理。虚与委蛇,商议谈判,不过是争取更多的时间,瓦解他们国民的意志罢了。你们信不信,他们此时前来,定是商议投降条件的,而非下战书的。”
众将听闻,逐渐接受。
郑和并不是真正需要与他们谈判,只是借此机会安抚与控制占领区的倭人,为后续的进驻、统治、治理提供机会。
阿野公为来了,正如郑和所料,客套几句之后,抛出了条件:“只要大明军队不进攻京都,我们愿意与明军合作,奉上足利义持的人头,赔偿两亿两白银,割让九州岛、四国岛给大明,从此之后,世代友好……”
郑和看着“诚意满满”的阿野公为,问:“京都是足利幕府的根基之地,大明军队必然要打到那里去。但若你们愿意答应赔款、割让领土,并奉上足利义持等人的脑袋,大明水师可以允许你们在明军撤退之后,接管京都。但赔款的金额,割让领土的多少,不是我一个武将可以决定的。”
阿野公为脸色有些难看,若大明军队打到京都,那还不是所有人都在其控制之下,他们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幕府在京都可是有十几万大军,若是明军强攻,恐怕会折损不小。不若各退一步,战后我们接管京都,并给大明赔偿三亿两白银!”
阿野公为软硬兼施。
说几亿两白银对于阿野公为并没什么压力,反正这笔钱也不是自己出,也不会是自己去挖。再说了,也没具体说分多少年还清,先混弄过去,挺过这一关再说。
郑和是什么人,朱能、骆冠英等人可都是人精,怎么会看不出倭人的盘算。
朱能站出来,直截了当:“明军进驻京都之事容不得谈判!但之后是谁来治理京都等地,倒是可以商议。”
骆冠英翘着二郎腿,抖动着腿说:“还有,回去告诉你们那什么破太上天皇,服从大明的管理之后,就没什么天皇的称谓了!你们将是大明的部属,完全听命于大明!若敢有二心,大明军队可以来京都一次,自然也可以来第二次!”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足利幕府,名存实亡
阿野公为看着强势的明军将领,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胜利者的姿态,骄横狂傲,若明军谈判时和颜悦色,那倒需要提防了,说不定他们心口不一,现如今他们开出了种种条件,虽不中听,却说明他们确实不打算长期驻留京都。
就在郑和与听阿野公为谈判时,军士禀告了另一个消息,骆冠英走至郑和身旁低声耳语,郑和听闻之后,呵呵笑着对阿野公为说:“看来我们需要稍后再谈判了。”
阿野公为心头一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郑和命人请阿野公为换个营帐等待,然后看到了后小松天皇派遣来的使臣僧人元容。
元容高僧行礼,双方简单了解了几句,元容便开门见山:“得饶人处且饶人,心善方可得极乐。日本国天皇素来敬重大明,与大明结怨者,乃是幕府将军足利义满与足利义持。我等愿代表后小松天皇,与大明将军谈判受降,愿免京都于战火。”
郑和翻阅过安全局送来的情报,对后小松天皇还是知道一些,看着高僧慈善,沉声道:“大明并不嗜好杀戮,只是日本国狼心野心,作恶多端,幕府更是公然派军队入侵大明阳江!天朝之国岂能容尔等狂吠于门前而无动于衷?”
“既然你们愿意受降,那又何必在堺港布置大军?如此林立森密的防备,若不是大明有些力量,不知要死多少军士才能抵达此处!眼下只要一声令下,大明雄狮便将踏平京都!现在来受降,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元容哀叹一声:“贵将军有所不知,堺港之兵皆是幕府所辖,幕府如今在足利义持的控制之下,非后小松天皇所能掌控。只是堺港沦陷,京都人心惶惶,后小松天皇可以借势而动,推翻幕府将军,继而率众投降于大明!只是希望大明将军们可以保证,京都无死难。”
郑和摆了摆手,严肃地说:“大明军队一定会进入京都,若无人抵抗,自然没有死难之事。只是让将士们放下到手的军功,你们愿意付出什么?”
元容拿出了一份文书,举过头顶:“这是后小松天皇拟写的投降文书,愿割让领土,赔偿土地,朝贡大明,自从之后,成为大明藩属之国。”
郑和接过朱能递过来的文书,看了看,前面一部分看不懂,后面有汉字,内容大致和阿野公为说得差不多,无外乎割地赔款,日后当小弟。
将文书放在一旁,郑和不置可否:“你们这位后小松所提出的条件,可有点低啊。要知道,后龟山那里的使臣,可是要赔偿大明三亿两白银,而你们只是两亿两。”
元容惊骇不已。
后龟山的使臣?
南朝的后龟山竟在这个要人命的时刻活跃起来了?
元容感觉到一阵后怕,要知道幕府北征,调动了绝大部分主力前往朝鲜,虽然这些军队中也有南朝护国大名,但曾经的南朝主力,像是后龟山、阿野氏、六条氏、吉田氏等高层,他们可全都没出征,而是留在了京都!
这些人可都是当年赫赫有名之人,有些人更是身经百战。何况大觉寺中聚集了大量曾经的南朝精锐,这批人幕府也没有征调!
元容脸色难看,思量一番说:“你们可能并不了解幕府,现如今的幕府内部只有两股力量,那就是后小松天皇派与足利义持派。至于后龟山那里,他们并没有足够的力量,也不可能控制京都。这种人开出的条件,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毫无信誉。”
郑和呵呵笑了笑:“据说,正是后龟山等人妥协,将所谓的三神器交给了你们,这才结束了南北朝对峙,实现了统一。若此人说话没有信誉,当年的你们如何结束的两朝纷争?”
元容顿时语塞,没想到郑和竟对这里的历史有些了解。
郑和起身,严肃地说:“不管后小松还是后龟山,谁割让给大明的领土更多,谁给出的赔偿越多,大明就在战后扶持谁统治这里。当然,大明需要足利幕府将军及其家眷、亲人,死的活的无所谓,但这些人大明要定了。”
元容咬牙切齿,可恶的后龟山!
好好的后小松与大明双方谈判,现如今竟然成了后小松、后龟山、大明三方谈判。
郑和送走元容,重新召见阿野公为,也不说话,直接将后小松的投降文书拿出来,阿野公为脸色阴沉,却也不感觉意外。
太上天皇后龟山代表的是曾经的日本南朝势力,后小松天皇代表的是日本北朝势力,但北朝势力中还有一股最强的力量,即足利幕府!
事实上,眼下京都之中不是两股力量相争,而是三股力量在暗斗!
后小松天皇野心勃勃,始终都想重塑天皇的威严,这一点后龟山等人是清楚的,只是阿野公为没有想到,后小松竟然打算彻底出卖足利幕府,不仅出卖足利义持,同时也出卖足利义嗣!
狡诈的后小松!
阿野公为恳请郑和准其将这份文书带回去,郑和自是答应,毕竟这是一处好戏。
大明军队并没有急着进攻京都,却也没闲着,而是派军队分别占据了北面的两处山岭,扼守住了北上通道,做好了随时北上进攻的准备。
京都内,风起云涌。
太上天皇后龟山看到了后小松的投降文书,经过商议之后,决定派遣阿野实为秘密联络足利义嗣与足利义持。
后小松得知后龟山等人蠢蠢欲动,想要得到大明扶持后,暗暗调动力量防备。
只是,这边防备还没完成,后龟山的信就到了。
后小松看着信的内容,浑身颤抖,立即下令紧急起事,调动全部力量杀向幕府!
后龟山的信内容很简单,就两句话:
你给大明的投降文书,我们转给了足利幕府。
后小松彻底慌乱了,仓促行动,不行动就会被幕府反过来给灭了。
足利义持、足利义嗣确实见到了阿野实为送去的文书,大怒之下,调动幕府武士征讨后小松,双方在琵琶湖附近的山坳里展开大战。
有点寒碜人的是,双方投入的作战兵力,合计不过四千人……
但不得不说,这才是幕府的顶尖力量与精锐,外面的十几万兵,绝大部分都是拉过来的老弱病残,拥有战力的人仅仅是十之二三。
谁也想不到,后小松天皇这些年中竟隐藏了一千多名武士,他可是一直生活在足利义满的监督之下,这种城府与手段,足够让人畏惧。
武士对决武士,执行的都是死命令,这群人又都是死脑筋,受伤了拉一拉兜裆布,绑上伤口接着再干,反正身上的布拉条子足够长,足够多,够绑扎十几次伤口的……
这群幕府与后小松手中最精锐的武士,没有死在大明的手中,反而死在了自相残杀之中。
当血染红山坡,一具具尸体躺在原野之上时,另一支武士也接近了琵琶湖,带队的正是后龟山。
很显然,后龟山整天敲木鱼也没变傻,反而变得更是聪明,学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赌上了南朝最后的力量,命令阿野实为、阿野公为、六条时熙、吉田兼熙、吉田兼敦带精锐,冲击幕府在琵琶湖旁的驻地。
空虚的幕府力量根本无法阻挡后龟山强大的武士,尤其是阿野实为、吉田兼熙、六条时熙都是老将,这些人可是与斯波义将、大内义弘等人是一个级别的。
足利义持手中没有这种级别的武将,二条良基、世阿弥这两个人有些能力,不过只是谱曲编排舞蹈的能力,让他们拿起刀子杀人,呵,算了吧。
言日野氏倒有些本事,只不过他已经投降了……
满济是个谋士,他至死都在为幕府战斗,但此时,满济的脑袋已经滚了过来。
足利义持、足利义嗣等人全都被后龟山控制,命令足利义持下令解散武士,彻底接管了幕府。后小松天皇失败了,无奈之下,只好将天皇之位重新交给后龟山,以得保全。
后龟山重新成为了日本天皇,然后杀掉了后小松及其儿子,灭了后小松一脉。足利义持成了傀儡,被迫下令所有军队放下武器,放弃抵抗,投降明军。
一些忠诚于幕府的武将趁机作乱,带兵杀回琵琶湖,却被吉田兼熙、吉田兼敦父子两路出击,将其灭杀。
地方上的军队十分羸弱,幕府又被后龟山控制,足利幕府在这一日,已是名存实亡。
后龟山带人返回京都,烧毁了花之御所,转而住在城外的北山第之中,派遣阿野实为、六条时熙,带投降文书,前往堺港。
京都不大,事情不少,但都发生得很快。
郑和还没得到准确情报,后龟山已经控制住了局势,并开始携幕府以令诸军,直接让开道路,准备投降了。
“既是如此,那就拔营前往京都吧!”
郑和收下了后龟山的纳降文书,看向朱能与骆冠英等人,极有深意地说了句:“命令军士多带点家当,以示军威……”
第一百三百一十七章 狡诈的倭军
拔营而动,海浪拍岸至。
阿野实为看着喜气洋洋、放松警惕的明军,眼底深处透着一抹阴冷的狠毒。
六条时熙嘴角含笑,面对经过的明军哈着腰,嘴角微动,对一旁的阿野实为说:“大明的军队果是威武,他们手中拿着的黑色铁筒是火器吧?”
阿野实为点了点头:“一定是的,看到他们搬运的箱子没有,那里是火药弹,这与溃逃而来的军士所言是一样的。这群人明明是去京都受降,却还携带了不少火器,看来还是有些防备。”
六条时熙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低声说了句:“这样的话,我们……”
“莫要多言。”
阿野实为打断了六条时熙,看着走过来的明军将领,迎上前奉承。
许寿文放下了望远镜,对一旁的陈大胜、赵世瑜等人说:“从这两人的神情来看,他们并不是真正臣服大明。”
赵世瑜磨着刀,抬起头:“真正的臣服是建立在毁灭之上。现如今,幕府的军队还在,后龟山蛰伏的力量也没有多少折损,想让他们心甘情愿跪下来听差,呵呵,只这堺港的一把火不够。”
沈伟咕咚了两口水,水囊晃了晃,没了水滴:“放心吧,诈降这回事咱们水师可是遇到过,侥幸在我们这里是不存在的。只是后龟山若反抗大明,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不会不清楚大明的强大。”
“谁说后龟山反抗大明了?”
骆冠英走了进来,对挖破营帐偷窥的许寿文等人很是不满,你们丫的就不知道躲草堆里去观察?
赵世瑜看了一眼骆冠英,并没有起身:“你的意思是,后龟山还找了替死鬼?”
骆冠英抽出腰刀,丢给赵世瑜:“把刀都磨利了!大将军说了,若京都内风平浪静则罢,若是闹鬼,那就杀光这群鬼子!”
“鬼子?哈哈,倒是贴切!”
沈伟放松下来。
京都内一日惊变,三方势力你争我夺,竟顷刻之间分出了胜负。而手握胜利果实的竟是一直没有显露优势的后龟山一派。
这种不起眼的人突然掌握了大权,只能说明一开始就误判了其实力。
后龟山当了一次黄雀,他现在吃饱了,下一步肯定是飞起来,而不是继续在地上蹦跶,然后磕头。
哪怕是京都内出现了攻击明军的事,比如暗杀什么的,后龟山也可以将幕府推出来做挡箭牌,毕竟他现在刚刚控制局势,有理由说忠于幕府的人不听命令行事。
何况后小松没了,幕府大明是必然不会留的,后龟山是唯一一个可以安抚地方,控制日本的话事人,他自信明军不会杀他。
赵世瑜将骆冠英的腰刀抽出来,立在一旁:“若后龟山真有异心,他的机会只有一次,而这种机会,定与地利有关。”
骆冠英微微点头:“没错!杨荣杨尚书也说了,这种地利不好找,但京都之地就和关中平原差不多,周围多山,虽然这些山较低矮,但总归有些地利可依。此番进驻京都,所有军队必须做到外松内紧,让他们看到我们外在的松懈与缺乏防备。”
许寿文又用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阿野实为与六条时熙,笑着说:“他们不会想到,每一次冷厉的眼神,每一次冷笑,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中吧。看,娘的,他竟然敢撇嘴!”
骆冠英没理睬偷窥狂许寿文,吩咐半个时辰后出发便离开了,还需要与朱能、徐安等人商议纪伊湾的防备事宜。
大明水师军队可以进入京都,但宝船和大福船却没办法去,这里必然需要留一支军队。
留守军队的安全,徐安简单粗暴地解决了:“所有军士上船,船只蓄能,做好战备,一旦有人进攻,能挡则挡,不能挡则退至海面上。”
郑和、朱能、骆冠英都同意这个做法。
岸上防守毕竟范围大,分散人手,万一有人一蜂窝跑过来,很可能会伴随一定的损伤。与其那样,不如退至海面之上,倭人再多,也不可能在水面之上战胜大明水师,而大明水师却可以轻松反击,进行一场生动的炮火实操。
兵一万,前军三千,交给骆冠英、赵世瑜、万青林等人指挥,后军三千,交给朱能、徐安等人统御,中军四千,郑和亲自带领。
军队开始行进,前往京都。
阿野实为找了个借口,先一步离开明军,郑和并没有阻拦,六条时熙留在了骆冠英等人身边,负责带路。
很显然,六条时熙带的路与大明掌握的路径有些区别,因为路程增加了许多。
行军一日,六十余里,明军还没有看到京都大城的影子。
六条时熙解释,这是一条好走的路,其他路虽然近,但需要翻山越岭,它难走啊,我也是为了你们好,虽然走得远了点,但胜在安全,这不是,我一直带你们走的平坦地带对不对。
骆冠英点头:“你说的都对。”
于是,休整了一晚上的明军,第二日在六条时熙的带领之下再次前进,而这一次,开始接近山区。
六条时熙高兴起来:“翻过这座山,就到了琵琶湖,后龟山与足利义持等人,现如今都在琵琶湖那里准备迎接事宜。”
骆冠英点头:“你说的很好。”
一个骑兵飞奔而回,对骆冠英、万青林等人说:“西面是铃鹿山地,东面是養老山地,中间是平原,两山尽头无路可走,只能翻山而过。另外,山中——无埋伏。”
赵世瑜、沈伟等人微微抬起眉头。
刚刚还紧张到极致的六条时熙瞬间放松下来,在一旁笑着说:“怎么可能有埋伏,我们是诚信归顺。以大明天威,想要杀我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骆冠英看向远处的山地,微微笑了笑,侧过头看向六条时熙,咧嘴说:“你做得很好。”
六条时熙嘴角刚露出笑意,便感觉胸口猛地一疼,低头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尖锐而锋利的东西出现在胸前,露出了带血的寒光,又缓缓地从胸口抽了回去,经过体内,收回身后。
痛觉传入神经。
六条时熙艰难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大明将领,这个人好像叫万青林,只是,为什么?
骆冠英没有说话。
沈伟、赵世瑜等人不会告诉六条时熙,斥候收到的命令是:如果存在埋伏,则停顿一下说没有埋伏。若是没有埋伏,则无需停顿。
这种安排也是为了六条时熙狗急跳墙,暴起伤人。
骆冠英看向斥候:“前面山势如何?”
斥候道:“山势颇陡,有巨石滚落的危险,另外,前面林密,不利火器施展。具体有多少伏兵不好说,但借助望远镜观察,山中伏兵不在少数。”
骆冠英呵呵笑了笑,对一旁的沈伟、赵世瑜等人说:“这群鬼子们竟还玩起伏击战,罢了,那就和他们玩一次吧。郑淮、万青林,你们带一千人做先锋,将他们引过来,我留在此宽阔处,与大将军会合,以逸待劳。记住,不得恋战。”
郑淮、万青林领兵而出,行军十里,终于看到了那一处令人心惊的伏击圈。
这里确实是一处天然的伏击战场,东、西与北三面都是山,且山林茂密,山路稍有些陡峭,想要山上攀爬并不轻松。
一旦被堵去退路,那明军将被彻底包围在这一峡谷地带,不得不与敌人拼近战!
明军最大的杀敌利器是火器,可火器也并非是万能,在这种地带之下,使用火器确实不足完全击溃倭军的冲锋,一旦被缠斗,很可能因为人数少而陷入困境。
万青林咧嘴:“这群鬼子果是狡诈!若不是我们多几个心眼,怕是免不了一场硬仗!”
郑淮凝重地点头:“这个后龟山蛰伏多年,能在这个时刻掌控局势,可见其心智与手段非比寻常。他能选择这里伏击我们,想来是做足了准备,看这山林与山势,埋伏个五万兵力应该不在话下。狼子野心,如此之人不死,这片土地永无宁日!”
万青林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既然做出了这种事,我们又怎么可能会留他?放心吧,这一次大将军一定会带我们血洗京都!”
虽然郑淮、万青林没有进入过戏院学习过,但显然是会演戏的,两个人带人冲入伏击圈之后,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大喊大叫“有埋伏”、“快跑”之类的话,然后军队一阵混乱,大家高度配合,你撞我,我撞你,仓皇得很,偶尔人丢下长枪或长刀,还有将火铳也丢了的……
军队惊惧之下,开始往回逃跑。
在山上看到这一幕的阿野实为大叫一声“不好”,来不及再等郑和的军队全部开进来,仓促下令:“杀!”
七万伏兵,从四处杀出。
郑淮、万青林等人跑得足够快,还没等倭军封锁退路,先一步跑了出去,顺带还射杀了不少想要堵截的倭军。
一千明军,都是长跑健将。
丢盔弃甲的跑就是了,反正这东西丢给倭军也只是暂时的,回头捡回来也一样。
明军狼狈的模样,更是刺激了倭军追击。
骆冠英、郑和、朱能,已经在南面相对开阔处打好了木桩,正安静等待着……
——
明日一整天要做法事,晚上也没办法休息,还得守一夜。停更一日,还请谅解。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建文皇帝的邱小姐计划
琵琶湖,白云飘动。
远山如着黛的女子,有了浓烈的心事,微微皱眉,扰动了湖水,波纹从远及近,拍在一艘船舷底部,转而泛出稍许浪花。
后龟山站在船首,阿野公为与吉田兼熙在一旁守护。
足利义持、二条良基等人从船舱中走了出来,身旁跟着四个警惕的武士。
船首有些沉重。
足利义持看向后龟山,冷哼一声:“父亲当年就应该灭绝大觉寺派,而不是妥协,让你们有今日!”
后龟山转过身,看向足利义持,打了声佛号:“当年大觉寺派正是听了你们的保证,这才有了足利幕府一统南北,得以成势。若当年继续征战下去,你父亲足利义满或许可以取得胜利,但幕府的力量将会大大削弱,不仅要面对南朝势力的反扑,还将无法平定各地大名!”
“你们的保证,我相信了。在放下武器的那一刻,你们可知道有多少南朝之人心碎,那些人的目光我一辈子都忘记不了,他们为之付出了一辈子的东西,没了!多少人拼了性命,死了父亲,儿子,兄弟,可到最后,都没了!”
“仇再也没有机会报,我想用佛来渡他们,可他们告诉我:先杀出个地狱,才能出一个佛!没有地狱,何必要佛来渡?可大势在那里,我也不愿再看到追随我的家族一个个牺牲,加上你们明确答应,持明院派、大觉寺派轮换天皇之位!”
“呵呵,不是我说,足利义持,若没有我当年的决定,你们足利幕府早就崩溃了!这些年来,我参悟佛道,整日与佛交心,可佛告诉我,三千大世界,当我一世界我为主!现在,是时候了,我将成为这里的天皇,唯一的天皇!”
足利义持不否认当年南朝依旧有些势力,若足够羸弱,也不用谈判了,只是面对此时有些狂傲的后龟山,足利义持忍不住说:“你在这个关键时刻翻了身,夺了天皇之位又如何,你当真以为明军会放过你?呵呵,说实话,当你强迫我下令调动军队与明军作战时,我几乎以为听错了。”
言日野氏、二条良基等人很是疑惑。
所有人都知道,后龟山与大明水师接洽,摆明了是投降了明军。可现实是,后龟山转身就掏出了刀子,调动大军对明军下了手。
如此诡异的一幕,简直令人感觉匪夷所思。
后龟山转过身,看向远山,呵呵笑了笑说:“我有什么办法不对大明下手?足利幕府可是将天皇的面子踩在地上几十年,就连一些武士都敢擅杀天皇的近臣!在你们控制之下,在你们的影响之下,世人还知道天皇的威严,知道天皇是应该敬重的存在吗?”
夺取天皇的位置,并不是后龟山的目的!
重塑天皇超然的地位,让所有人谈论起天皇二字都毕恭毕敬,让大和民族将心中的信仰交给天皇,这才是后龟山的终极使命!
而在大明进犯的多事之夏,幕府一次次征调民力,老弱都拉入军队的情况之下,足利幕府的名望已然丢失。
缺失在人心之中的这一块,持明院无法补上,那就由大觉寺来补上吧!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后龟山必须选择对明军动手,哪怕是输了,也必须动手!大和民族有一个特性,那就是欺软怕硬,不,是服从强者。
后龟山必须表现出强势,只有这样,才能赢得人心。
足利义持上前一步:“你就不怕明军事后找你清算?”
后龟山抬手,止住想要出手的武士:“明军找我清算?呵呵,要知道下达调军与出手的命令,可都是幕府传出的,与我无关。哪怕是明军据此发难,我最多也只是个失察之过,谈不上什么罪责。再说了,幕府没了,持明院没了,大明需要大觉寺来控制局面。最坏的情况,我以死谢罪,可恒敦会活下来。”
足利义持脸色很是难看。
恒敦,是后龟山的儿子。他竟然用自己的性命在给大觉寺铺路!
后龟山不怕死,毕竟一把年纪了,若能用自己的命来换取大觉寺的未来,他愿意。
岸边传来动静。
一条小船快速划了过来。
至近前,带血的武士看向后龟山,绝望地喊道:“明军是地狱里的魔鬼,是吃人的恶魔,无论我们付出多少代价,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伏击失败了,大部分人,死了,都死了!”
后龟山一脸骇然,无法相信:“怎么可能,那里可是一处绝地!但凡是敌人进入包围圈,定无法存活!何况那里有七万兵,而明军才来了一万兵!”
七万杀一万,还是伏击战,怎么可能会失败?哪怕是一群猪乱拱,明军也必死无疑!
足利义持看向手有些颤抖的后龟山,呵呵笑了起来:“失败的战争,可带不来任何威望,你的筹谋落空了,等着吧,明军一定会杀到京都来,你最好是想想如何与他们交代。”
后龟山想起什么,连忙问:“阿野实为、六条时熙呢?”
武士回应:“阿野实为死了,六条时熙在明军手中,想来也凶多吉少。”
后龟山握了握拳,脸上不多的肉抖动着苍老:“这一次,我失算了啊!”
阿野公为很是痛苦,父亲阿野实为死了!
吉田兼熙闭上眼,似在哀悼死了的人,多年挚友,又旋即睁开双眼,沉声道:“天皇,这一笔仇,我们迟早要报!”
后龟山凝重地点了点头。
大和民族的人还有另一个特性,那就是记仇。
此时不报仇,不代表几十年后不报仇,不代表几百年后不报仇。只要人还活着,只要还能生得出子孙,那就得报仇。
“明军现在何处?”
吉田兼敦问了句。
武士连忙说:“不太清楚,我跑出来的时候,明军正在收拾残局,尚未离开山区。”
突兀。
远处传出一声惊雷。
多远说不清楚,但沉闷的声响在琵琶湖上传荡而来,惊起飞鸟无数。
后龟山艰难地转过身,目光看不穿茫茫的湖面,但紧随其后的两声巨响,似乎说明了一切!
“明军到了琵琶湖,他们找到了通道!”后龟山痛苦不已,当即下令:“撤回大津,返回北山第!”
郑和、朱能、骆冠英等人带兵来了。
身后的铃鹿山地与養老山地之间的盆地区域里,堆满了倭军的尸体。
水师行军,携带了大量火器与火药弹,又是在宽阔处以逸待劳,守株待兔,自然战斗并无悬念。
只是不得不承认,倭人冲锋起来不要命,损耗了郑和足足四成火药弹才解决这伏击的敌人,加上后来倭军崩溃,这才结束战斗。
好在无论是弓还是弩,其箭都可以回收。
骆冠英双手各自提着一个虎蹲炮,背上是两个箭壶,腰间挂着刀,大踏步向前行军,时不时还不忘看一看琵琶湖的风光。
不得不说,这岛国之上,也就风景能看一看了。
赵世瑜看到湖上的船只沉了下去,让军士收好虎蹲炮,加速追上骆冠英,指了指前面的郑和与朱能等人问:“怎么样,大将军下定决心没有?”
骆冠英翻了个白眼:“决心下定没下定不清楚,他们两个似乎出现了分歧。”
“这个时候,闹什么分歧?”
赵世瑜有些郁闷。
骆冠英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郑和大将军向来宽仁,能不下死手尽量不弄死。可自从张玉走了之后,朱能可是与张辅走得很近,似乎得了一些张辅的心得,也想当一次人屠,打算将毫无道义,言而无信的京都倭人全部屠杀殆尽。”
赵世瑜看了看骆冠英,很有深意地说了句:“若是你支持朱副将军的话……”
骆冠英清楚,若自己与朱能一起主张屠杀京都倭人,郑和未必会坚持。
只是,人屠的张辅看似很是风光,喊出“人屠”两个字,提气,敌人也畏惧,广西、交趾安稳,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人屠之名镇着。
可若是从朝廷文官的角度来看,文官对张辅是很不喜欢的,当然,文官哪个武将也不喜欢……
骆冠英担心背负人屠之名,以后会成为文官“关照”的对象,一举一动都可能会被文官拿捏弹劾。成了侯爷,骆冠英反而感觉有些束手束脚,没了往日里的纵情快活,想干嘛干嘛的潇洒。
赵世瑜见骆冠英拿不准主意,补充了一句:“陛下的圣旨里说了三个作战计划,沈伟执行了胖子计划,我们执行了小男孩计划。还有最后一个邱小姐计划,你姐夫可是明确说明,邱小姐计划落在京都,咱们现在不需要管其他人的看法,只需要执行你姐夫的安排便是……”
骆冠英皱了皱眉:“你说姐夫怎么想的,我们一群大老爷们杀到京都,竟然只起了个女人的计划,姐夫是不是在微服私访时遇到了个姓邱的小姐?哎呀,哪个浑蛋打我?
“是我!”
杨荣阴沉着脸走了过来,恶狠狠地看了看骆冠英:“邱同丘,小土山是也。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将京都杀成一座座小土山!”
“那干嘛用小姐两个字来凑?”
“呃?”
“说啊,小姐是用来干嘛的……”
杨荣抬起手,不顾文人的风度,愤然喊道:“老子不知道什么小姐,只知道皇上要咱们血洗了京都!”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炮轰京都
骆冠英、赵世瑜等人看着杨荣,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神情。
朱允炆的旨意所有高级将领都看过,里面只有若干计划,若干战略,若干战后部署等等,并没有细说三大计划。
像是胖子计划,沈伟的理解很清奇,那就是皇帝专门为他安排的计划,至于原因,只是因为他吃胖了三十斤,比以前圆润了一圈。
所谓的胖子计划,不过是沈伟计划……
小男孩计划,则被解读为火器与冷兵器的交锋,意味着大男孩的明军正在欺负小男孩的倭军。
胖子计划的解读虽然有些离谱,但也能勉强能接受,小男孩计划的解读也很贴切,但问题是,邱小姐是个什么鬼,没人能想得明白,聪明如杨荣、骆冠英等人也揣测不透。
没有人懂邱小姐,这并不妨碍邱小姐计划的实施。
郑和经过慎重考虑,驳斥了朱能、骆冠英、杨荣等人提出的屠城计划,转身就对全军宣布了自己的屠城计划:“目光所及之处,非我汉人,悉数杀之!”
这条命令的发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明军将不再是什么文明之师,什么礼仪之师。
朱能、骆冠英很想站出来,说明这也是自己的想法,却被郑和怒视呵退。
郑和很清楚,屠杀的名声并不好,尤其是屠杀平民,这对于武将而言,绝不会是什么荣耀,而是污点。
任何史书,都不会因武将屠杀平民给他而给他书写功勋。
郑和并不介意自己污点,朱能是有后人的,骆冠英也会有后人,他们的未来不止是这一代,而自己——没有后人。
无论是荣耀还是耻辱,无论是正义还是暴行,郑和都放开了,身后之名,留给身后人去评说吧。
大不了,杀光了这里的人,再去一趟天方,找安拉倾诉与忏悔。
杀,不是郑和的意志,是建文皇帝的意志。
杨荣说得很清楚,皇上想要的是血洗京都,这句推测的话并不是没有任何依据,在那一道旨意里,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朕于南京下旨,切盼邱小姐抵至花之御所,摧其花残。”
杨荣最大的疑惑,不是邱小姐,也不是“摧其花残”的暗示,而是“南京”二字的使用。
按理说,南京这个词很少在公文中出现,尤其是圣旨中出现,要么用京师,要么用金陵,用南京,格格不入,摆明了是有深意。
可朱允炆到底在传达什么意思,杨荣百思不得其解,但很明白,皇上没有在胖子、大男孩计划中添加“切盼”等字眼,没有强调“南京”,没有指示“摧其花残”,都说明邱小姐计划的重要性远远胜过另外两个计划。
既是如此,皇上的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他想要的是一场毁灭性的屠杀,一场彻彻底底的屠杀。
郑和看懂了建文皇帝的意思,这才独揽了一切。
军队通过数十个俘虏分别指认,找到了前往京都的另一条路,通过山间一条小道进入琵琶湖,继而沿着琵琶湖南下,逼近京都。
强行军八十余里,扎营休息一晚之后,翌日清晨再次行军,在抵达一处名为大津的地方时,明军终于发现了大量倭军。
大津,是京都在东北的门户,位于比良山地的一处隘口处,西面是山,东面是湖,明军想要进取,只能从南面发动进攻。
镇守大津的是降将二条良基,兵力有六千。
二条良基看到明军的影子,很干脆地便派遣使臣宣布投降。
朱能抽出刀就将使臣给砍了,末了喊了句:“还来这一套!”
明军是不会再相信倭军投降的话,前面的伏击战很凶险,如果那七万兵力全是精锐,而非夹杂了太多老弱,明军只能惨胜,甚至可能一着不慎吃个大亏!
骆冠英请了令,带三千军士直接杀了过去,连虎蹲炮都没有动用,便以弓箭、弩箭与火铳解决了战斗。
轻而易举。
六千尸体,无人收拾。
郑和站在隘口,眺望着远处的京都平原,对身旁的众将下令:“收起你们的仁慈,从现在起,这一片区域内,我不允许任何倭人活着,记住,是任何倭人!他们不是欺软怕硬,不是只会臣服比他们强大的人吗?那就杀吧,杀到其他地方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跪下为止!”
朱能抽动了下腰刀,舌头舔过厚唇,咧出嗜血的白色牙齿。
这一次战斗,没有军纪。
这一次战斗,也不会有人违犯军纪。
骆冠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虎蹲炮,冷静地说:“它也渴望一次酣畅淋漓的杀戮了。”
郑淮将长刀顿在地上,刀锋高过头顶:“阳江的血,今日来报!死去的兄弟,你们都醒来看着,日本京都将死去,为他们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刘谆、赵春等人看向郑淮,作为阳江军士转为水师军士的人,忘不了曾经的血战!
沉闷的军号传出,军队终于开始前进。
日本京都。
后龟山控制了局势,也控制住了京都内外。
这里没有混乱,因为除了幕府军队之外,许多人都不允许外出行走,简单的城,连门都没有关。
后龟山准备投降了,下达了放弃武器与不允许反抗的命令。
明军都到家门口了,此时天皇的脸面已经不重要了,再不投降,所有人都会死,大觉寺也将不复存在。
吉田兼熙成为了使臣,前往明军中讨论具体投降事宜。
骆冠英不屑接受这个任务,便将这项工作让给了朱能,朱能也很脆,带了五百军士直接前往北山第,见到后龟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诈降设计,伏击明军,是何居心?”
后龟山推说:“一切都是足利义持……”
朱能岂会相信这些事,理论三次之后,看向后龟山等人:“将所有人都集结起来,带至城外拜见大将军,若有一人遗漏,那就全都留在此处吧!”
后龟山无奈,只好命所有人集合,跟随朱能离开北山第,只不过在前往郑和大帐的路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原本好好的大地,突然爆炸了起来!
朱能也抽出了腰刀,下令军士长枪驱赶,同时推盾防御,一个个丢出了手榴弹。
吉田兼熙带着后龟山就要逃跑,可看到前面逃跑的人一个个倒在地上,不是断腿,就是烂肚子,人还没死,在路上绝望地哀嚎,大量的血喷洒在道路之上。
如此诡异与恐怖的一幕令人畏惧。
“去树林里!”
吉田兼熙连忙指挥人离开道路,跳向一旁的沟壑,然后跑向不远处的树,可人刚到沟壑里,还没爬出去,一枚枚黑色的长柄东西便飞落而下。
猛烈的爆炸声响成一片,死亡拖拽着一个个尸体回到沟壑之中。
后龟山、吉田兼熙、阿野公为等人运气不错,竟然爬出了沟壑,只不过在前往小树林的路上,他们又被迫止住了脚步。
没办法,小树林的路上才是真正的“雷区”,这里埋着的“地雷”数量堪称恐怖,如果后龟山等人拼了命在从路上往前冲,说不定还有机会跑远一点,毕竟路上只埋了三十多步长的地雷……
后龟山看到吉田兼敦被活活炸死,人都飞了起来,威力之大,更甚于路上的“地雷”,不由地回过头看向朱能,厉声喊道:“我已经投降大明,为何还要对我们出手?”
朱能抬了抬手,推盾分出一条路:“后龟山,你知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幕与你之前的做派不是一模一样吗?没有什么好惊讶,这是你熟悉的策略。”
后龟山绝望了,又不敢乱走,喊道:“放了我,京都里的一切都是你们的!我愿意成为大明的仆人,帮助大明治理京都与各国……”
“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仆人,要你何用?至于京都,大明想要京都,自己会打下来,你听!”
朱能冷冷地说。
便在此时,京都方向传出了猛烈的爆炸声,密集的爆炸声似是滚滚闷雷,不绝于耳!
朱能退后一步,淡淡地说了句:“都杀了吧。”
声音被远处的爆炸声淹没。
后龟山没有听到,但也看明白了明军的意图,箭已搭上弓弦。
阿野公为想要护住后龟山,可没用了。
雷区之内,箭雨之下,唯有死亡。
朱能甚至不屑要后龟山等人的脑袋,解决掉之后,又命人丢了几枚手榴弹,确定再无活口之后,才带人返回京都,加入了京都战斗。
这是水师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火器作战,一万军士,携带了虎蹲炮三千余,就连骆冠英这种级别的主将都不得不带虎蹲炮,好让军士多携带更多的火药弹。
郑和的命令是:“打光所有的火药弹!”
没有冲锋,只是火器全覆盖。
三千虎蹲炮,从三个方向,轰击着京都小城。
这地方确实算不得什么大城,别看号称住了十几万人,但在大明,十几万人的城,府治之城就有,能大到哪里去?
何况此时京都之内的人口已不足五万,还都是老弱与退进去的残兵。
虎蹲炮猛地一顿,黑色的火药弹腾空飞出,不等火药弹落地,军士已准备好了第二发,等第一轮火药弹炸响的时候,第二发已是飞出。
到后面,虎蹲炮开始有些发红,湿漉漉的手巾包上,刺啦着一阵阵水汽……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京都大屠杀
足利义持、足利义嗣还活着,就在花之御所之中,只不过由恒敦率大觉寺的武士看守。
这是后龟山最后的布置。
对于明军如何发难,是怒火滔天,还是做做样子,后龟山并没有十足把握,所以留下了恒敦,控制幕府高层,以防局势恶化。
恒敦听到了震天的响声,看到了令人绝望的密集炮火,无数人如同被惊起的苍蝇胡乱逃跑。
明军攻城,意味着谈判破裂。
恒敦将足利义持、足利义嗣等人放了出来,指着远处的街道与房屋,一脸绝望地说:“明军已经杀了过来,他们不打算给我们留活路了。现在我奉天皇之命,将你们放出去。”
“为何?”
足利义嗣不明白后龟山的意图。
恒敦直言:“你们是幕府的血脉,只要你们还活着,大和人方有希望。大觉寺最初是想臣服大明,继而掌控幕府与各处地方。可如今,明军根本不想收留俘虏,他们想要的是彻底的毁灭与屠杀!大觉寺不会允许明军如此放肆,不会允许他们安稳掌控局势!你们离开,他日一定要重整旗鼓,打跑明军!”
足利义持、足利义嗣等人感动不已,没想到在最后关头,大觉寺竟是如此深明大义,激动之余,带了一干人就向着炮火最少的西门跑去。
石井站在恒敦身旁,看着离开的足利义持等人,不甘心地问:“当真就让他们如此离开?”
恒敦叹了一口气:“若是他们可以离开,我们也能离开。若是他们被拦住了,那就说明所有出城的道路都不安全,我们就要另寻其他办法了。”
石井喉咙动了动。
感情足利义持等人就是探路的人?
恒敦并不是真正在意幕府人的死活,但很在意自己的死活。
在准备妥当之后,恒敦带人奔向西门。
炮火点燃了房屋,大火开始燃烧起来时,整个京都透着一股子难闻且令人作呕的气息。
火药弹不断倾泻而下,巨大的爆炸声掩盖了绝望的死鸣。
地狱的门敞开了。
足利义持、足利义嗣等人绝望了,西门外,到处都是尸体,无数想要离开的人,就这样死在了向前的路上。
城中不少仓皇逃走的人,可都被一支人数并不多的明军给挡了去路,他们手中端着细长的武器,武器里时不时喷射出火光,冒着一阵烟气,刚刚还在奔跑的人,顿时便跌倒,血泊形成,又与另一处血泊连接。
血流如溪,交织的方向里没有规律。
一个接一个倒去,又一个接一个向前冲,再次重复……
命在这一刻,如草。
锋利的镰刀割去草芥,简单得很。
足利义持等人没有跑出门去,门外已是尸山血海,想要找寻其他出路,可根本无路可走。
炮火声陡然停了下来,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西门外。
骆冠英下达了进军的命令,火铳兵清理了药室,拔出刺刀,安装在火铳的前端,双手端住,整齐地向前踏步。
虎蹲炮手起身,从地上捡起弩,背上箭壶,佩好长刀,也不顾地上的虎蹲炮,直接跟上前面的军队。
没办法,此时的虎蹲炮太烫,没办法带走,只能丢这里。
反正火药弹也打没了,在没有火药弹补充之前,虎蹲炮已没了任何作用。
万青林、赵世瑜冲锋在最前,军士高喊着杀声,冲入到了京都城内,这小小的城,这不算结实,不算厚重的城墙,是日本国内为数不多的防御工事,只不过这玩意,实在无法和大明金陵、大同、北平等高大的城墙相提并论,勉强算得上县城级别的城墙。
在赵世瑜走入京都城的那一刻,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为了杀入幕府京都的第一人。
刺刀十分锐利,刺入血肉没有任何阻碍。
明军入了城,开启了建文朝水师第一次屠城。
城内有些建筑还在燃烧,有些人还在躲藏,只不过,死亡的光已照耀而来。
郑和、骆冠英、朱能、杨荣等人,主导了这一次邱小姐计划!
三日后。
京都城内焦炭一片,鲜红的血尚未干成黑色。
横断的木头,趴在地上的尸体,氤氲的烟雾,破碎的窗,倒了的门……
花之御所,所有的花都已凋落。
辉煌的北山第,也被拆除,除了金银财宝外,一把火给烧了。原因是郑和看不惯这种唐制里面夹杂着扭曲的倭人特色建筑。
恒敦被俘虏了。
当恒敦被带到城西外,看着一排排人头时,吓得已是站立不稳。
徐安骂骂咧咧,命令恒敦从京观里找出足利义持、足利义嗣等人的脑袋。
没办法,明军听不懂这群人说啥,分不清楚身份。要知道足利义持在里面,说什么也得把人头单独拉出来,怎么会随意地丢京观之中……
足利义持等人很是委屈,身为幕府高层,竟然死时连一句话都没传下来,明明慷慨陈词,明明表明身份,可结果人家听不懂,直接给干死了……
觉得委屈,下辈子估计会学学大明的官话。
这样的京观不止一座,而是有十几座,每一座至少有三千人头。
郑和欣赏着京观,对一旁的杨荣说:“从那些死了的倭军与俘虏提供情报来看,幕府为了北征动用了太多力量,以至于整个京都只能依赖老弱来防守。伏击我们的那七万人,至少有五万是老弱。如此一来,张辅那里面临的压力定是不小。”
杨荣自信地挥了挥袖子:“张辅那里无需担心,倭军主力再多,面对他都只能是被屠杀的下场,说不定此时张辅已经屠掉几万倭军了。我们现在,主要是解决这里的战事。幕府已死,天皇已死,但地方护国并没有完全消灭,阿伊努人的进度并没有达到预期。”
郑和看向东面,沉重地说了句:“是啊,还有地方护国,阿伊努人,这些事都没解决。”
杨荣瞥了一眼郑和,咳了声:“阿伊努人的事,可不能与地方护国相提并论。虽说皇上没有明说,但从目前来看,阿伊努人比大和人强多了,未必不能留他们一条生路。”
郑和指了指远处的京观:“都已经开始屠杀了,那就不需要再有顾虑,全都杀了,留一个平稳的地方,才是朝廷所需要的。阿伊努人若不灭,我们想要虾夷之地,想要控制地方,迟早也会出乱子。”
杨荣看着杀伐果决的郑和,这一次屠杀对他造成了不小影响,以至于豁了出去。
不过郑和说得没错。
朝廷是扶持了阿伊努人,但扶持的目的是攻打幕府之下的护国,本意是取双方同归于尽,大明坐收渔翁之利。
现如今京都被血洗一空,可若干护国还有些力量,这些力量对抗大明主力是不太可能,但对付阿伊努人还是有可能的。
“那就让王绥、薛耕他们想办法,让阿伊努人血拼几场吧。”
杨荣正色道。
郑和微微点头,明军直接对阿伊努人出手多少有些背信弃义,可若是他们死在倭人手中,那大明就没多少责任了。
大捷!
安州大捷!
疾驰的驿使奔入金陵城,背后插着的日月旗不断摆动,伴随着一声高昂地喊声:“安州大捷,阵斩十万!”
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捷报文书,杨士奇、解缙、古朴、梅殷等人急切地渴盼着,直至听到舒畅的笑声:“张辅用兵,果是厉害!安州一战,解决了斯波义重、畠山基国等主力,歼敌十万余,一举打开了南下通道!”
解缙、杨士奇等人顿时笑了起来,纷纷恭贺。
因为徐辉祖随军出征,五军都督府再次交给梅殷代掌。
梅殷高兴地摸着胡须:“皇上,如此一来,收回松京与汉城指日可待!”
解缙连连点头:“张大将军喜欢乘胜追击,说不得此时已带全部主力过了青川江,抵达了松京附近。”
杨士奇欣慰含笑。
现如今局势紧张,前日还传出交趾境内出现叛乱,旧港附近也有些异动,朝廷内一些官员被“围攻”的景象吓住,惴惴不安,缺乏信心。
此时张辅送来如此大捷,对于安稳人心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破局,往往只需要从一点处开始。
朱允炆将文书丢在一旁,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意气风发:“张辅在朝鲜取得大捷,水师在倭国屡战屡胜,算时间,此时也应该到了堺港或京都了吧。昨日燕王传来文书,发现鞑靼主力出现在大同关外,已拔营启程开赴关外。”
“只要解决了鞑靼,举世攻明的局面将彻底瓦解!如今正是作战紧要关头,后勤、后方,绝不允许出现乱子,命令各地布政使、府州县,勘稳地方,若有白莲教徒聚集,当动用衙役、巡检军士、民力,或请求附近卫所,全力讨平!此外,临时启用路引制!”
解缙双眼微微一眯,启用路引制?
这一招,皇帝似乎有所针对啊。
在边关风云欲来,前线作战时,京城之内的暗涌也是不少。此时皇帝重启路引制,走回洪武朝的老路,虽是临时的,但也足见皇帝重视,他在有意掌控进入京师的人员!
——
看到了大家的催更和批评,也看到了大家的安慰与祝愿,惊雪谢谢大家。最近家里事很多,还有四五六七。等忙完,我会尽量补更下,加快下进度,大家谅解。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金陵暗涌
安州大捷!
夏元吉长长松了一口气,对户部侍郎卓敬说了句:“东北方面的粮草供应,可以缓一缓了。用不了一个月,张辅便会结束在朝鲜的战事,两个月内,大军将返回各地卫所。我们可以抽出人力,支援燕王大军了。”
卓敬微微点头,颇有些兴奋:“原以为将李芳远打过鸭绿江的倭军有些本事,战事会持续很久,至少鏖战一段时日,谁成想,这群倭军也不过如此。”
夏元吉靠在椅子背上,疲惫地闭上双眼,缓缓说:“这样评判倭军的战力是不妥当的,你要看到在大捷文书之中还夹杂着一份惨烈的战报,女真部落主力面对残败退下来的倭军,依旧损失极是惨重,甚至连猛哥帖木儿等人也死了!”
卓敬呵呵笑了笑,认真地说:“军队与军队之间不同了。搁在十年前,谁敢想今日?洪武爷虽然使用过火器,但军中主力依旧是马刀长矛与弓箭,可如今呢,将敌人消灭在进军的道路之上,已经成为了军中共识。肉搏拼命的时代退至第二位,远程灭杀,火器杀伤已然成为了第一位。”
夏元吉睁开眼,起身活动了下肩膀:“是啊,兴许从二炮局设立的那一日起,大明的军队已经远远强大于敌人了。皇上又是一个极力主张发展火器的君主,几次大规模作战都是以火器开路。大阅兵已经展现出了火器的威严,可敌人不会被威严吓住,还需要展示威严背后的实力。”
“在这些战事结束之后,恐怕没有人再小看大明的军事力量,毁天灭地的战争能力,也将通过这次反击,酣畅淋漓地展现出来!百年和平之国运,将由此奠定!户部松懈不得,务必协助好后勤局,将一应军需供应到位。”
卓敬肃然点头:“夏尚书放心,军需物资已在全力运转,官营之下的船厂所有新制船只,全部投入到了军需供应之上,火药弹正源源不断运至北平,由北平转运前线。只是——”
“只是什么?”
夏元吉看向卓敬。
卓敬看了看左右,见无人注意,便凑上前,低声说:“此番粮草军需转运数量过大,已经远远超出了燕王大军正常所需。据兵部一些官员透漏,通过大运河送至北平的火药弹,其数量超出了百万之巨!这还没计海运至天津,转运至北平的火药弹。如此海量的火器给了前线,是不是不太妥……”
夏元吉瞥了一眼卓敬,沉声问:“你到底在担忧什么?”
卓敬低头弹了弹衣襟:“将在外,就怕君令有所不受啊。何况四面八方的魑魅魍魉突然都冒了出来,形成了这举世攻明的格局,夏尚书不觉得奇怪?一方面大军出征索取大量火药弹,一方面京师空虚,暗潮涌动,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还请夏尚书多多用心,警醒陛下才是。”
卓敬是侍郎,以前奉天殿还没被烧的时候,还能在朝会时见到朱允炆,可现在奉天殿没了,朱允炆待在武英殿办公,多数召见的是内阁、六部尚书与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的人,很少召见侍郎。
有些话又不适合写奏折,万一留下文字,等朱老四回来,说不得会大闹户部。
夏元吉看出了卓敬的忧虑,默然点了点头。
这年头能留在朝堂里的就没几个蠢货,突然起来的变故,四方战事说来都来了,这其中绝没有不约而同,而是相约而动。
面对这局面,建文皇帝也下定决心借此机会,全面收拾下敌人,该打的彻底打服,该杀的彻底杀死,由此抽走了大量京师兵力。
夏元吉并不担心朱棣,此人想要闹腾,早在西征帖木儿的时候就可以闹腾了,毕竟那里有地利,裂土封王不在话下,何况当时朝廷的后勤压力已足够大,一旦朱棣闹腾,短时间内绝不会有第二支军队出征能讨伐朱棣。
只是,朱棣反不起来。
只要看看朱棣身边的武将就知道了,徐辉祖是彻彻底底的朱允炆的人,平安也是,段云、刘启夏、周大志、薛禄等等都是朱允炆亲自提拔起来的,还有铁铉,杨溥、宣青书这些随军参谋,杨烽火等大督官,都是朱允炆的人。
另外,京军之中谁不受建文皇帝的恩惠,这些年来朝廷在他们身上投入的资源不在少数,加上年复一年的忠君报国思想,朱棣想要让他们转过身对付建文皇帝,这样的命令下达时,就是朱棣身死之刻。
夏元吉相信朱棣不会背叛朝廷,也相信他不具备背叛的力量,老赵当年穿上龙袍,可都是一群下属拥护出来的,是一群人“运作”出来的,朱棣身边都没几个他的人……
京师空虚这才是令人担忧的。
为了保证火器运输的绝对安全,建文皇帝还在京师中抽调了五万精锐,联地方卫所,全程守护大运河!
每一百步之内,必有军队驻防两岸。
这样一来,虽然保证了物资的安全,可也削弱了京师内的防备力量。
夏元吉离开户部,进入内阁。
杨士奇、解缙正在复盘张辅的安州之战,见夏元吉来了,杨士奇起身招呼道:“你来得正好,我们二人刚还谈到你,张辅这一仗打得漂亮,打出了大明的军威!我们推测,以张辅的速度,绝不会给倭军太多时日,东北方面的运粮队伍是否可以转向,投入给袁岳或燕王那里?”
东北有粮仓,且筹备日久,储备了大量物资,足够支持大军三个月所需,只要张辅的军队早点结束战事,带兵返回,那里的后勤压力便荡然无存。
夏元吉肃然点头:“户部正有此意……”
武英殿偏殿。
朱允炆围绕着大明舆图沙盘缓缓走动,这个沙盘很大,仅宽就有一丈半,长达二丈,在齐腰高的桌子之上铺筑而成,有山河走势,涂了不同颜色。
在烽火边关处,插着一面面旗帜,既有日月旗,也有黑色的旗帜与之对峙。
朱允炆拿着夹竹,伸至朝鲜地带,将安州、龟城等地的黑色旗帜拔出,对一旁的汤不平与霍邻说:“这里已经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倒是云南、交趾等地的情报,令朕不安。”
汤不平接过黑色旗帜,放在一旁的筐篓之中:“皇上,云南、交趾等地已经在反击了,沐侯爷与韩观都指挥使皆是久经战场的猛将,定不会让两地乱起来。”
朱允炆有些忧虑。
沐晟、韩观确实有能力戡乱,只是这些土司、叛贼一旦起事,必会先冲击县府,而很多县府缺乏防备力量,只靠着一些衙役,有限的巡检民兵,根本无法抵抗。
鄂嘉知县楚忠,面对刀谈威逼,死不投降,一门忠烈胆,英魂照人间!
如此大明义士就这样死在敌人刀下,朱允炆心疼不已!
只是,这种事很难防备。
地方县衙不可能一个个都配置卫所,有限的力量面对狂暴的叛军,着实缺乏反抗之力。而他们因为职责所在,又不能擅离职守,总不能敌人还没叛乱,先丢下百姓跑路吧?
朱允炆指向云南、交趾、广西等地:“西南大局虽不会乱,可这些牺牲朕也不愿意承受太多。稍后你们去传话值房,让他们给这些地方发去文书,要求他们速战速决,要敢于翻山越岭,深入敌人后方迂回作战,尽早平定叛乱。另外,让这些地方的安全局军士全都动员起来,一旦发现土司有造反征兆,允许卫所先下手为强!”
为了避免大明百姓与官吏的损失,只能委屈下这些土司了,他们现在应该做的,是赶紧派遣臣服大明,表明态度,稳住营寨的人不动弹,来回调动,东跑西窜,拉帮结伙,称兄道弟,灭了也就灭了。
这个时刻,仁慈不得!
“现在,说说金陵内的情况吧。”
朱允炆放下竹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霍邻上前,认真地禀告:“皇上,最近进入京师外围的地方大户、富绅,粗略统计其随行人员,已达到了四千余人,且多分布在金川门、三山门、聚宝门、通济门等处,只是目前并没有发现有器械铠甲。”
汤不平补充了句:“安全局已渗透在内,掌控了不少情报,他们的使命目前还不清楚,只知会有人通报安排,但据目前来看,他们不具备战力。”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不具备战力,不代表没有危害,这些人吵吵嚷嚷起来,风言风语,也能乱了人心。盯着这些人吧,不要让他们轻易离开金陵。”
霍邻微微点头,继续说:“另外,经过多次审讯与盘查,铁塔仓的火药、晋王府的火药加起来,数量依旧有缺失。外面有一批火药是必然之事,数量虽然不多,但一旦用起来,也是个麻烦事。目前还在追查,只是尚无线索。”
朱允炆摆了摆手:“这件事就不要刻意追查了,知道外面有一批火药就足够了,想要从毫无痕迹之中找到那批火药的所在,并不容易。晋王朱济熺交代的那件事,你们调查得如何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急切的代王
代王府。
朱桂躺在一棵梧桐树下,透过斑驳的光看向天空。
白云如兽,幻化不定。
徐妃莲步而来,看着躺着的朱桂,咯咯一笑:“好歹是个王爷,哪里有躲在梧桐树下睡午觉的,这若是为人传出去,怕成了金陵的笑料。”
朱桂坐了起来,接过徐妃递过来的碗,入手冰冷,打开一看,里面竟冒出了冷气:“难得你点头,准咱吃两口冰冷的。”
徐妃白了一眼朱桂:“医学院的先生说过,冬吃凉,夏吃热。若因天热胡乱吃冷的,一时痛快了,可身体也扛不住,迟早会出问题。前几日,你半夜胃疼得翻来覆去,多是骇人。”
朱桂拿过汤匙搅拌,里面的冰块撞击着杯壁,散发的冷气令人极是享受:“人生在世,总要图个痛快。炽热烘烤时,就应该吃些冷的求个快意。”
“没个长远的。”
徐妃坐了下来,埋怨两句。
朱桂舒坦地吃着冷饮,看向徐妃问:“昨日你回魏国公府,可曾问问魏国公如何?”
徐妃是徐达次女,昨日因魏国公夫人身体不适前往探视,见朱桂问,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问过了,嫂嫂说大军已经开拔,大哥与燕王出关寻找鞑靼主力,寻机作战。至于此时到了哪里,尚不清楚。”
“大军已经开拔了吗?”
朱桂猛地咬了一口,冰块在口中破碎。
徐妃环抱双膝:“是啊,听说这次兵势威武,又恰逢张辅的安州大捷,魏国公府上下都期待着大军捷报。只是——这样会不会成了骄兵?”
“骄兵?这是谁说的?”
朱桂有些意外。
徐妃看向朱桂:“自然是嫂嫂谢氏。”
朱桂点了点头,安抚道:“看得出来,她这是在担心大军重蹈中山王岭北覆辙,不过她总归是闺中之人,不知军中之事,以目前大军的兵力与实力,关键在于找到敌人,只要找到鞑靼主力,纵是轻敌冒进也无妨。”
徐达岭北之败是洪武五年的事,他输给了王保保,这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一次军事挫折,而原因就在于轻敌冒进,缺乏警惕。
可朱棣、徐辉祖、平安不是曾经的徐达。
实事求是地说,朱桂并不认可朱棣超越了徐达,哪怕朱棣打败了帖木儿。
只是朱棣有朱棣的优势,比如他天才的三大营设计,比如他手中威力巨大的骑炮兵营,比如气势如虹、近乎全火器化的京军!
时代不一样了,哪怕阿鲁台强过王保保,也不可能盖得住朱棣!
不过,无所谓。
大军开拔,这就足够了。
未来三个月时间里,无论前线传来的是小捷报还是大捷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时机越发成熟了!
在徐妃离开后,朱桂拍了拍手。
院子里的护卫开始行动起来,一寸寸搜过周围,长矛朝着地面猛戳。
这里周围只有假山作的遮拦,一棵梧桐树,再无其他,很难有人能躲在此处。可饶是如此,朱桂依旧小心翼翼,生怕有人藏在地下。
这不是不可能,安全局中的伪装之术很强,据说人在三步之外,不仔细查看都很难发现其藏身之处。
待确定安全后,一个老者背着棋盘走了过来。
朱坐照盘坐下来,将棋罐与棋盘摆好,伸手抓了一把棋子在手,道:“王爷难得有雅致,且看今日胜负谁属。”
朱桂没有猜先,直接取了一枚黑子,落在天元处:“下在此处,是时候了吧?”
朱坐照凝眸看去。
天元,意味着棋盘的中心。
于局而言,这里代指的是金陵,亦或是——皇宫!
看得出来,朱桂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朱坐照落下一枚白色棋子,点在了边角处,淡淡地说:“直指天元,容易暴露。不若先等边地消息确定之后,再作决断。”
朱桂紧锁眉头,有些不满地看向朱坐照:“刚收到消息,燕王大军已是开拔,此时很可能已经出了长城,进入了草原。”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
朱坐照挤出笑意。
朱桂微微歪头:“然后呢?”
朱坐照指了指棋盘,平静地说:“成大事者,当沉得住气,王爷不妨再等一等。”
朱桂落下棋子,瞪眼:“还等什么?张辅的捷报都送到金陵来了,用不了多久,倭人都会被张辅给砍掉脑袋!别忘记张辅是人屠,他为了胜利,刚出道时就敢翻越十万大山,现如今他是主将,兵精将广,朝鲜战事绝不会再拖下去!”
朱坐照捏着一枚白子,随手落下:“王爷想过没有,若此时我们动手,张辅、朱棣、徐辉祖、袁岳、韩观、沐晟等等,他们会做出如何反应?是带兵勤王,还是带兵讨伐王爷?毕竟,我们要做的事很难赢得这些武将的全部拥护。”
“你是何意?”
朱桂凝眸,盯着朱坐照。
老子天天担惊受怕,又暗暗兴奋,天天盼着能入主金陵,掌控大明江山,过一把九五之尊的瘾。
眼看着时机越发成熟,人手也开始到位,人员正在协调,现在你却不让动了?
知不知道,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万一有任何一个环节,任何一个人出了问题,那最后的计划将没有开始便迎来结束!
刘长阁、庞焕等人是不在金陵,可谁能小看了安全局的力量?
鬼知道他们会不会察觉到什么,甚至是渗透进来。
时间拖得越长,出现问题的可能性越大!
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
朱坐照看着心急的朱桂,安抚道:“王爷,燕王大军开拔,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可返京,我们控制局势,处理朝堂需要时间。若在燕王大军没有与阿鲁台等人交手之前便先动了手,消息传到军中,以徐辉祖、平安等人的性情,绝对会带兵南下。”
“毕竟,征讨鞑靼、瓦剌等以后还可以去做,而保护建文皇帝,或者为建文皇帝报仇,对他们来说才是第一紧要之事。眼下水师并没有在我们手中,想要通过长江来扼守是不可能之事。为今之计,只有先让朱棣大军与阿鲁台等人缠斗起来,无法抽身返回,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朱桂心头沉重:“如此说来,哪怕是我们控制了金陵,他们也会带兵杀回来?”
朱坐照呵呵笑了笑,微微摇头:“这就需要看你的手段与能力了,若大军得胜归来,发现建文皇帝没了,只要你能延续建文皇帝之策,该给他们的封赏,优厚地给,军士们未必会继续拼命。若大军失败而归,更是无颜面对建文皇帝,更不会为其报仇。”
“再说了,我们控制住金陵,就等于控制了从征大将与其军士的家眷、亲人,在封赏与顾忌之下,我们完全可以掌握住局势,只不过这需要时间。一旦建文皇帝死了,你必须争取内阁大臣、六部大臣的拥护。”
朱桂已是无心下棋,站起身来:“杨士奇、解缙、夏元吉、蹇义这些人,未必会归顺于我啊。”
朱坐照跟在朱桂身后,沉声说:“不,若建文皇帝及其儿子全部死了,那他们也只能支持你来主持大局。你要清楚,文官这些人,他们是忠于朝廷的,不是忠于某个皇帝。在他们眼中,谁当皇帝并没太大区别,只要保证他们在朝堂之上的权势、地位与利益,他们一样朝着你下跪。”
朱桂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元朝崩溃的时候,不少官员就直接跪了。什么皇帝不皇帝,气节不气节,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自己给他们的东西比建文皇帝还多还好,他们一定会支持自己!
朱坐照继续说:“我们需要等待,至少等到朱棣与阿鲁台、本雅失里交手之后再动手,这样一来,即使朱棣得到消息,他也会因为顾忌鞑靼的反扑,不得不小心应对。而这就是我们的时间,我们的机会。”
朱桂想明白过来:“得让老四忙起来,别打扰咱们。”
朱坐照低着头,没错,是这个道理。
朱桂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朱坐照,严肃地问:“那一把钥匙,目前还没有拿到!一旦那里关闭,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进去。若是时间延误太久,京城内军队调动,安全局主力尽出,我们很难掌控局势。”
朱坐照明白钥匙的重要性,肃然保证:“王爷请放心,等时机到了,钥匙便会送来。”
朱桂甩了甩袖子:“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本王失败了,那你的家仇可就无法报了!钥匙尽早交过来,莫要留什么心思。”
朱坐照连声不敢,低下头的时候,目光中掩饰不住的不屑。
这是代王,他是一个相当愚蠢的人。
虽说都是太祖的儿子,可相对于宁王的善谋,燕王的善战,蜀王的善书等等,代王着实找不出“善”的地方。
也不是完全没有,他善“暴躁”与“杀戮”。
朱坐照看得穿人心,此人内心中隐藏着狂躁的杀戮,只要有机会,他就会舔血!
只是,此人唯独没多少脑子,不够聪明,还有些狂傲,自以为是。
朱坐照回过头,看向棋盘,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黑的,白的,都是棋子……”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造反专业户朱高煦
心定人归,棋盘之上,黑白子渐多。
棋落棋起,间生间死之间,成了交织难测的棋局。
江东门外,秦淮初春院。
朱高煦狠狠抓揉了一把酥软处,女子惊呼嗔打了下朱高煦的手,起身欲逃,却又被带至怀中,只好双拳无力地捶打着厚实的胸膛。
一双大手拉开纤细的红带,原本紧致的红衣顿时松动,香肩浅露。
女子双眼含春,脉脉如水。
朱高煦哈哈大笑,抱起女子便走向一旁的床榻,就在春光乍现时,窗边出现了一道纤柔的影子,低声禀告:“郡王,周密使求见。”
“让他等着!”
朱高煦怒喝一声,拉下幔帐。
衣物丢了出来,幔帐内生风。
咣当!
门被强行踹开!
朱高煦伸出头,看向房间里,只见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的男人,手持利剑挟持了自己的侍卫长。
“郡王好兴致啊,为了区区一个女人,竟连大业之事都可推延。”
周密使收剑。
一群护卫纷纷上前,刀围上前。
朱高煦冷冷地看了看周密使,脸色阴沉:“你非要打断我的兴致?”
“事情紧急。”
周密使沉稳的回道。
朱高煦瞪了一眼周密使,将头收回帷帐之内,随后便传来一阵女子的呻吟声,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喊声,女子倒在了床榻之上,深深呼吸着。
周密使微微抬起手,动了动帷帽。
帷帐拉开,朱高煦赤裸着上半身走了出来,捡起地上的衣物,甩动两下,慢条斯理地穿了起来:“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走近。”
侍卫领命而去。
周密使看着不断走近的朱高煦,直言:“收到消息,燕王大军已离开北平。”
朱高煦整理好衣襟:“是时候动手了吗?”
周密使微微摇头:“那里还没给出动手的指示。”
“那你来这里是为何?”
朱高煦不解。
周密使伸出手,一个小木匣出现在掌心,上前两步,搁在桌上,又退后两步。
朱高煦上前,没有任何犹豫,打开了木匣,看着木匣之中的两把黑色钥匙,眼神顿时一亮:“这是?”
周密使凝重地点头:“没错,这就是那里的钥匙。”
朱高煦拿起钥匙,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我低估了你们的力量,竟然连这两把钥匙都可以拿到手!”
周密使抓住剑柄,瞥了一眼帷帐方向:“京城之内的京军数量已经锐减至七万,安全局的力量也分散至运河两岸,其中有些精锐化作军士随军出征,金陵的局势越来越对我们有利。”
朱高煦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回去告诉代王叔,金陵内之事,我以他为尊。只希望他能在功成之后,莫要忘记了恢复燕王三卫,重设藩国的许诺。”
“这是自然。”
周密使答应着。
朱高煦摆了摆手:“回去吧。”
周密使应声,转身离开。
朱高煦喊来侍卫,对床榻方向作了个杀的手势,然后走出房门,进入对面的房间。
谋士史复正在看着金陵舆图,舆图之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京城守卫、皇城护卫的营地,包括京军营地、安全局在明面上的据点等。
朱高煦关上门,走向年近四十的史复,目光中充满了欣赏之色。
此人在国子监修习五年之久,只不过年年考核不过,只能留下进修。但这种考核不过只是假象,钻营学问,掌握学问才是他的目的。
别人不知道,但朱高煦却调查过此人,他有一个杀父仇人——建文皇帝!
朱允炆登基之初的抑制土地兼并、退还田产之策,逼死了不少大户,其中就有史复的父亲,史复之所以进入国子监,为的就是杀戮与复仇。
朱高煦知道这一切,并收留了史复,答应给他创造一次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朱高煦很是得意,代王朱桂竟要谋反,既然他想做如此大事,那就随他做吧,支持他去做。
朱桂成功了,控制住局势之后又如何?
只要自己的父亲朱棣回来,那代王便将顷刻之间被换下去!
他以为靠着自己那点奴隶兵,靠着控制军士的家眷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可笑!
哪怕是朱允炆一家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你朱桂啊,别忘记了,你四哥朱棣才是藩王之首,论资排位,你都不够资格,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
不过,他这样做倒是省了自家许多事。
谋逆篡位造反,这些帽子可不好戴,戴上了之后,史书也会骂人,百姓也会骂人。
名不正言不顺,谁服你?
总不能朱允炆死了之后,你朱桂站出来说自己是马皇后亲生的,冒充嫡系出来接班吧?
你老娘是谁,谁还搞不清楚不成?
这种卑劣的手段,也就骗骗自己罢了。
不过若是代王造反,燕王平叛,那燕王继位可就是众望所归了,到时候自己将不再是一个藩王的王子,而是皇帝的皇子!
至于死胖子大哥朱高炽,没什么需要在意的,就他那连走路都不利索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接班?
未来是自己的!
朱高煦很是激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史复见朱高煦走来,起身行礼,寒暄两句之后,认真地说:“据目前掌握的消息,代王若举事,说不得出于朝堂稳定、前线稳定,内阁、六部会站在代王一边,毕竟大明一旦陷入内战,谁都没好处。当然,前提是朱允炆、朱文奎等人都死,再无他念。”
朱高煦呵呵笑了起来:“是啊,若只是建文皇帝一个人死,那文官定会拥护朱文奎继位,不能小看了这个小子,他在群臣之中的地位不小。不过也无需担忧,代王既然有把握除掉建文皇帝,自然有把握将宫内事处理妥当。”
史复见朱高煦自信,便说道:“倘若真是如此,那安全局的人如何对付?这群人可是朱允炆的死忠,绝不会坐视不管。”
朱高煦咧嘴:“死忠?呵呵,未必吧。安全局那里自有人应对。现在棘手的是侦察兵,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拿到过任何侦察兵的名单,他们的具体去向我们更是一无所知,这倒是个麻烦。”
史复面色凝重:“在朱允炆身边,一定会有一批侦察兵,只是这批人手不多,应该不会影响大局。何况,代王手中也有一批死士,还是渴望通过这一次战斗,拿到回归帖木儿许可的精锐!”
朱高煦微微点头。
代王不是没有任何手段,也不是没有半点底气。
他现在手中有军士,尤其是被俘虏的帖木儿军士,这些人可谓战场之上极厉害的存在,当年若不是火器,明军想在天山以北将其打败,没有惨烈的代价绝不可能。
这些年中,代王在山西可没少挖煤矿,几乎垄断了官煤,煤矿中进出的人手自不在少数,消失一些也没人察觉。
再说了,山西是代王的老地盘,封国之地,影响力本就相对更大,加上走船运输煤炭也需要人手,藏几个人在黑灰里也没人能检查出来,秘密带至金陵并不难,毕竟没多少人敢认真盘查代王的船队。
朱高煦相信这批奴隶兵能与侦察兵对抗。
史复想起什么,问:“魏国公府里被冷落的那位,可下定决心了?”
朱高煦眉头微动。
魏国公府里确实有个一直备受冷落的人,那就是徐增寿,此人和自己、李景隆等人一样,都不受建文皇帝待见。
史复进言:“若是将魏国公拖下水,那此事大有可为。”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徐增寿私底下虽然没少埋怨建文皇帝,也曾动过歪心思,可自从经过西疆之战后,此人对朝廷便有了敬畏,不敢动弹。想要让他下水,恐怕会将水弄混。倒是李景隆已是同意,正在搜寻李文忠当年的旧部。”
史复微微皱了皱眉。
曹国公府已经不存在了,李芳英、李增枝被捕,李景隆已经被释放了出来,成为了平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对的,但落魄的公爵不如百姓也是真的。
李景隆几乎混成了乞丐,好几次应天府的衙役都差点将他弄去养济院,毕竟金陵是京师,总有几个破衣烂衫的家伙乞讨丢人,影响市容,还容易吓到小孩。
这样的人,哪里还有什么旧部可言,他不过是在临死之前蹬腿罢了。
真正有作用的是魏国公府,这才是厉害的家族,其护卫也强,加上其在五军都督府还挂着职务,凭借着魏国公的威名,可以在关键时刻稳住京军!
朱高煦明白徐增寿的重要性,只是有些担心:“若此人不从,事情可能会败露,这个风险太大。”
史复思索一番,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用些计谋,让他不得不反便是。”
“你的意思是?”
朱高煦明白过来。
拉人下水,如果他不下水,那就踹他一脚。
这年头,无欲则刚的人就没几个,徐增寿更是个好色之徒,不怕没下手的机会,只需要将徐增寿与白莲教挂在一起,他不反也得反。
朱高煦的想法是:小子,跟我一起上路吧。
史复的想法是:都下来吧,河里多凉快……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司钥长王宁
二炮局。
陶增光、胡元澄抬着一个狭长的箱子,搁在石桌之上。胡元澄拿出钥匙,将箱子打开,退至一旁。
朱允炆走上前,看着箱子里长长的火铳,十分满意。
眼前的火铳制式已经与后世的初级步枪没多少差别了,长枪管,扳机,支架,瞄准镜,拉栓,枪托,应有尽有。
箱子四角,放着四个盒子。
陶增光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是排列整齐的金铜色子弹。
朱允炆取出一枚子弹,弹头偏尖,身圆,中下部是弹壳,弹壳内部是火药室,最底部是两个圆环垫片,垫片微凸,但凸起的位置并没有超出弹壳底边缘的高度。
陶增光看着子弹,回想着钻研过程的艰辛,低沉着嗓音说:“皇上,这种子弹的杀伤力超出了寻常散铅弹,可是在射击精度上一直存在问题,哪怕是我们再多改进,用最优秀的火铳手来操控,其精度都存在问题,哪怕是瞄准百步开外,也无法精准命中。”
朱允炆捏着子弹,问:“这子弹的击发成功率多少了?”
胡元澄嘴角一动:“接近九成!”
朱允炆笑了笑,微微点头:“能顺利击发出去,这就是最大的胜利啊。至于精度问题,不在于子弹,也不在于火铳手,而在于这枪管。”
“枪管?”
胡元澄愣了下,看向枪管,认真地说:“皇上,这枪管绝对没有瑕疵,这是我亲自督造,亲自检查过,质量绝对没有问题。”
朱允炆拿起枪管,手指敲了敲:“你说没有瑕疵,朕是相信的。只是这子弹与寻常散铅弹不同,散铅弹一次击发往往十余个,以杀伤面换精度,可这子弹不行,它一次只能击发一枚,想要保证精度,需要让它旋转着击发出去!”
“旋转着?”
陶增光、胡元澄满脸疑惑。
这子弹,怎么能旋转着击发?
朱允炆看向枪管内部,里面黑洞洞的,边缘处很是光滑,这是大明铸造工艺的进步,欣慰之余,道:“在这枪管内部,需要用刀铣出一种膛线出来,只有制造出膛线,才能解决子弹的精准问题。”
“膛线,是什么?”
胡元澄不理解。
陶增光也有些不明所以。
朱允炆放下长枪,看向一旁的水缸,走了过去,伸手快速拨动,很快一个漩涡便浮现出来,捡起一小木片丢了进去,木片顺着漩涡旋转而下。
“膛线就如一类漩涡,可以让子弹顺着漩涡的线,旋转着出去。你们也应该打过水漂吧,丢水漂的石头,可都是旋转前进的。现在你们的研究之路,就是如何铣出膛线,这一点匠学院那里已经有了些经验,他们制造了不少铣刀,可以在铁器内部雕刻,只是这炮管长且狭小,想要制出膛线,可不容易。”
朱允炆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图纸,上面画着四道阴膛线。
对于大明匠人而言,此时发展与制造膛线,着实有些为难,这东西属于工业的产物。
大规模的生产不太可能,但少量的人工膛线,并不是不可实现。世界上最早有记录的膛线使用时间是在八九十年后的西方,而这些膛线,也都是人工加工出来的。
朱允炆相信大明匠人的能力,何况大明已经开始出现了初级的以蒸汽机为动力的机床,可以实现对零部件的外部加工与内部雕琢,虽然效率有些低,但毕竟在前进之中。
基础的体系正在搭建,零部件加工能力开始提升,一个最能代表大明工业能力的,是螺栓的成功制造与使用。
别看这东西简单,螺纹的标准加工简直要命,不仅需要铣刀高强度、高耐磨性,还需要标尺刻度十分精准。
从尺、寸加工,已经开始进入至分、厘加工,甚至有些环节,需要进入毫单位来实现。
不断增强的大明工业基础,为膛线等其他加工创造了条件。
胡元澄、陶增光看明白了图纸,也清楚了朱允炆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二炮局目前并不具备这种人才,确实需要找匠学院的人配合。
“大型火炮弹制造可有进度?”
朱允炆询问。
陶增光连忙回道:“已经完成了一批火药弹的制造,新式的火炮正在研制,预期还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初步试验。”
“三个月吗?”
朱允炆想了想,也没有强令加快速度,而是说:“抓紧研制膛线,交付测试,一旦可用,则加快作业,尽早交付给侦察兵。”
“臣等领旨。”
陶增光、胡元澄等人纷纷答应。
“火药弹制备不可停,金陵内的火药仓库先是被水师搬走四成,后又被大军带走五成,火药仓库可不能如此空荡荡,让人不安啊。”
朱允炆凝重地说。
陶增光肃然保证:“皇上,火药弹制备已在加速,整个二炮局,大部分人手都抽给了火药弹制造,目前一日可制三千虎蹲炮火药弹,一千神机炮火药弹,用不了多久,火药仓库便会补充起来。”
“好。”
朱允炆检查一番,又见过二炮局匠人,勉励一番,便返回武英殿。
内侍通报:“安全局梁弱水求见。”
朱允炆微微点头,只见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走了过来,长相没什么特色,甚至还有些憨厚,掉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可偏偏,此人的外貌只是伪装,他是一个手段心计过人的安全局后生,杭州安全局千户梁弱水,不过此时,成了宫禁中寻常的一名军士。
梁弱水行礼后,看了看朱允炆身旁的内侍。
朱允炆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退出大殿,然后问:“有发现了?”
梁弱水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张,呈至桌案处退后:“是否采取动作?”
朱允炆打开纸张,瞳孔微动。
纸张之上,赫然写着:
司钥长王宁!
朱允炆脸色阴沉至极,看向梁弱水:“这情报,几分真?”
梁弱水正色道:“就目前来看,十分。”
朱允炆拿起毛笔,将纸上的字涂去,然后一点点撕碎。
司钥长,指的是看管钥匙的长官。
司钥长王宁,看的不是京城外城、城郭大门的钥匙,而是皇宫大门的钥匙!
能承担看管皇宫大门重任,自然不是寻常之人。
而这个王宁,身份很不寻常,因为他是太祖的女婿,是怀庆公主的丈夫,其身份与梅殷、李坚一样,都是驸马!
按照辈分,朱允炆见了王宁,都得喊一声姑父。
此人这些年来,始终很老实,从不见任何问题,甚至都没犯过一次错,算是勤勤恳恳,以至于没什么存在感。
可偏偏在风雨欲来时,王宁卷了进来。
梁弱水的情报不会出错,他既然查出了王宁参与其中,那一定是真的。
“如此说来,有些人是想来朕家里做客啊。”
朱允炆轻声说。
梁弱水沉重地点头。
暗处的人正在抓紧活动,他们的活动重点不只是城外、城门处的富户、大户,在梁弱水看来,那些人只是负责吸引安全局注意力,分散安全局人手用的,他们很可能都不知道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就卷了进来。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皇宫!
司钥长控制着宫门钥匙,而钥匙泄露出去,就意味着对手可以相对轻松地进入皇宫!
“古今一直都在金陵城内,盯住皇宫内所有人,尤其是关于门禁、腰牌发放、钥匙、采买之人。另外,让徐三千、梅直云、林昭雪盯住军营诸将官,看着军营,一旦有将领私自调动军士,无令出军营,一律格杀。”
朱允炆将碎纸屑丢在一个好木盒子里,里面已有不少碎纸屑。
梁弱水肃然答应。
朱允炆挥退梁弱水,敲了敲木盒子,随后坐了下来,喃语道:“既然想来,那就来吧,朕也想看看,你到底是谁。”
就在朱允炆批阅奏折时,皇后的贴身侍女隐秀匆匆跑来,内侍双喜得知消息,急切地通报道:“皇上,宝庆公主不小心落了水。”
“怎会如此,现在如何了?”
朱允炆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向外走去。
宝庆公主,是皇宫内一个十分特殊的人,她是太祖最小的女儿,是朱允炆最小的姑姑,今年只有十四岁!
在宫廷之中,太后、皇后、各妃嫔,无不宠爱宝庆公主,朱文奎与宝庆公主的关系也十分要好。朱允炆常年忙于公务,虽疼爱宝庆公主,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交给皇后代为照料。
谁成想竟是如此不小心落了水!
隐秀小跑着跟上朱允炆的脚步,在一旁说:“宝庆公主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皇后已差人去请太医了。”
朱允炆松了一口气,只要人没事,那就好,若是人出了意外,自己可没办法给爷爷、父亲交代。
“传汤不平、楚芸入宫调查,看看到底为何宝庆公主会落水!”
朱允炆咬牙切齿。
宝庆公主只是一个孩子,到底是有人对她下手,还是仅仅是意外,必须调查清楚。
坤宁宫。
宝庆公主躺在床上,皇后、太后、淑妃等人都来了。
朱允炆顾不得对太后行礼,两步并作一步,至床榻前看向宝庆公主。宝庆公主眼泪汪汪,喊了声“皇上”,见朱允炆安慰,哭声更大了几分。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二代古今!
朱允炆坐在床榻上,伸手擦去宝庆公主脸上的泪珠,很是心疼,侧过头看向皇后,冷着脸问:“到底是何缘故落水,可问清楚了?”
马皇后刚想说话,宝庆公主已是开口:“皇上,是我钓鱼,不小心跌到了塘中,幸是身边宫女宦官救得及时,这才不碍事。”
“当真?”
朱允炆看向宝庆公主,知道她心地纯善,为宫人打掩护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她的仁堪比孝慈高皇后,都是舍不得身边人受罪。
宝庆公主点头:“真的,皇上莫要惩罚他们,他们是有功的。”
朱允炆见宝庆公主想要起身,答应下来:“好,朕依你,只要他们是有功的,朕还会赏赐他们,你先躺着莫要多动。”
宝庆公主听话地躺好,太医到了,诊脉一番并没有不妥,开了安神的药便退了出去。
朱允炆陪在宝庆公主身边,直至宝庆公主睡着,才嘱托皇后等人好好照料,这才离开坤宁宫,至乾清宫。
汤不平、楚芸行礼。
朱允炆坐了下来,目光阴冷:“如何?”
楚芸看向汤不平,见他不说话,便禀告道:“据调查现场,审问宝庆公主身边的宫人,此事应只是意外,事发时宝庆公主钓到一条大鱼,激动之余太过靠近岸边,被大鱼带动,不小心失足跌落湖中,一旁宫女并没有犹豫,直接跳到湖中救人,宦官也纷纷出手。”
朱允炆松了一口气,又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宝庆公主钓鱼的地方,是新挖的镜柳池塘吗?”
“是!”
楚芸应声。
朱允炆有些疑惑:“那池塘本就不大,是今年春日里开挖,放入的都是鲈鱼鱼苗,这才几个月,哪里来的大鱼?”
楚芸愣了下,汤不平也感觉到了不寻常。
四个月时间,鲈鱼长不太大,最多不过两三斤,这样的鱼再如何蹦跶,也不足以将宝庆公主带到水里去。
楚芸、汤不平行礼离开,半个时辰后回到乾清宫。
汤不平脸色有些难看,道:“皇上,调查清楚了,是燕王世子知道宝庆公主喜欢吃鱼,这才在宫外采了一批鲈鱼送来,宝庆公主将这些鱼大部放养在了镜柳池塘之中。”
“朱高炽?”
朱允炆愣了下,想了想,让两人退了出去。
朱高炽是个相对传统的人,此人接受的教育多是儒学,相对于造反专业户朱高煦而言,朱高炽相对更为可靠,只是这种可靠到底有多高,毕竟历史上的他也跟着朱老四一条路走到底的。
可仅仅因此事而怀疑朱高炽,对他多少有点不公平,毕竟这个胖子不可能算出宝庆公主钓到大鱼还掉池塘里面,再说了,朱高炽与宝庆公主的关系很好,都将她当做宝一样的疼爱,绝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意外,只是意外。
朱允炆没有继续深究,而是展开舆图,审视着周围的局势。
大势之下,身在金陵的朱允炆已难施为。
距离遥远,政令与旨意已很难跟上局势,一切都只能看前方将领与军士的智慧、勇气与能力了。
啪!
棋落。
一只手缓缓从棋盘之上移开,听着风打竹林的声音,淡淡地问:“今日宫内有何动静?”
拂尘微动。
一个年迈的老人走了出来,佝偻着腰:“三件事,第一件事,宝庆公主落水了。”
“什么?”
古今猛地站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老人连忙道:“人并不无大碍,安全局与安全二局的人都入了宫调查。”
古今平复了下心情,重新坐了下来,似乎之前的震惊与担忧只是梦幻:“说第二件事。”
老人见此,微微点头:“前不久皇上去了二炮局,具体是督促火药弹生产,还是出现了其他进展,我们的人探测不得。”
古今盯着棋盘,有些无奈:“二炮局近乎完全封闭,那里的情况我们不得而知,纵是用尽一切手段送进去一个匠人,也根本没有办法送出情报,我们甚至连他到底是分在了火铳司、火炮司还是火药司都不清楚。”
老人低头不语。
要论防备最森严,皇宫都可能比不上现在的二炮局。
二炮局内的人几乎是不会离开后湖区域的,哪怕是其家眷,也都在后湖不远处,是独立的生活区域,没有旨意与许可,他们很难与外界往来。
何况自从今年五月开始,二炮局就取消了休假,全部轮班作业,防备等级更是进一步提升,外界根本不太可能探寻消息。
皇宫里每日进出的宫人虽不多,但毕竟还是有的,打探一点情报,送出点消息,也不是不可运作。可二炮局那里,采买都是直接送至门外,物资也不会深入至内部,人家有军士搬运转移,外界甚至都不清楚二炮局最深处是如何运作的。
“二炮局虽然值得重视,但毕竟只是匠人,他们无法左右局势。哪怕是此时补充京城火药弹,也无法影响大局。须知,火器是不敢也不可能对准皇宫的。说第三件事吧。”
古今并不在意二炮局的情况。
老人垂下拂尘:“建文皇帝关注到了英烈商会,辽王朱植、代王朱桂都已被纳入安全局监测之中,在这两个王府周围,确实发现了安全局的人手,数量不少。而代王那里,并不安静。”
古今抬起头,看向星空:“安全局的人盯着他们,这是好事。代王啊,呵呵,他只是一个粗人,性情暴躁缺乏自制,野心很大,智慧却不足,倒是个好利用之人。只是这种人也不容易掌控啊,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反噬。”
老人呵呵笑了笑:“有棋手在驾驭,相信并无大碍。”
古今嘴角挤出笑意:“确实啊,棋手是一个极强的驾驭者。现如今距离最后时刻越来越近,我们可不能有半点失误。周密使那里有消息了吗?”
老者向前走了两步,颇有些疲惫,大口呼吸两口:“周密使说朱高煦是个不能依靠之人,此人有自己的野心,而且欲望太强,没有半点遮拦。他此时愿意配合代王行事,日后定会寻机,通过燕王再次乱局。”
“燕王啊,这还真是一个棘手的人。”
古今有些忌惮。
作为藩王之首,又是北征的大将军,在军队之中的威望仅次于建文皇帝,想要与他争锋,确实不容易。
除非,挟持朱高炽、朱高煦等一家人,待其臣服之后,解其兵权,囚禁于府邸之内。
除非,控制局势,在燕王回京之前,将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还有,朱高煦打算拉徐增寿下水。”
老者通报。
古今呵呵笑了笑:“徐增寿下水,倒是可以逼迫徐辉祖,此人掌管五军都督府十余年,其威望仅次于燕王,倒是可以借徐增寿拉拢徐辉祖,代王的兵力准备如何了?”
老者微微抬起头,苍老的脸满是皱纹:“他收拢了四千奴隶兵,并找机会,让原代王三护卫中忠诚于他的军士借考核之机退出了卫所,目前也已随着煤船抵达了金陵,数量在一千余。”
“只有五千吗?”
古今颇是不满。
老者咳了起来。
五千兵力你还不知足?这里可是金陵,是朱允炆的地盘,安全局人手密布,能将这么多人悄无声息地带过来,隐藏起来,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本事了。
虽说这些人手不是京军主力的对手,但仓促之间进取皇宫并不成问题,皇宫护卫数量并不多,而且调动需要时间,等他们来了,朱允炆已经写好“禅位诏书”了。
“我们也该准备准备了,多年筹谋,第一代古今未竟之事,就由我来完成吧!”
古今抓起一把棋子,洒在棋盘之上。
棋盘顿时乱了,黑白子碰撞在一起,似乎是交锋的军士,厮杀中,有棋子不断掉出棋盘之外。
镇江府,安港。
一艘蒸汽机水师船只缓缓靠岸,例行补充物资,物资补充完毕之后,水师船只悄然离开。
安港以西的江水中,突然射出十几根绳索,钩子挂在岸边的树上,十余人顺着绳索上了岸。
庞焕擦了擦脸上的河水,深深吐了一口气:“娘的,总算是回来了。”
刘长阁活动了下关节,严肃地说:“有薛夏、雄武成带人留在日本足够了。现如今京城内局势微妙,我们需要配合皇上,演一出好戏。”
庞焕、顾云等人连连点头。
金陵内的情报断断续续送到了倭国,刘长阁等人也清楚是时候撤回来了,在收到皇帝的旨意后,果断留下一批人手,带一批主干秘密潜回。
之所以选择在镇江安港,是因为这里并不起眼,它不像是金陵的龙江码头等地,是明面之上的官方据点,人员走动很难保密。
刘长阁看向庞焕等人:“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居金陵外围。顾云负责与汤不平、霍邻等人取得联系,并密奏皇上。任何情报,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方可外传,绝不允许任何人不听命行事!诸位,金陵风大,我们需要出刀,严阵以待!”
——
感谢椰小胖不太胖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粮仓的危机
金川门。
三艘粮船靠岸,一个个健硕的青壮从船上走出,将粮食从船上搬运至岸边临时仓棚,用不了多久,这些粮食便会被朝廷购走。
朝廷对粮食的渴望近乎没有底,无论外地运来多少粮食,都不够朝廷收购,因为这点缘故,金陵的粮价甚至比往年上涨了一成。
比小看这一成,在建文朝十一年中,算得上是罕见的粮价增幅。
大明一切物价都是通过粮食来衡量的,粮食值钱了,那相应的其他东西就贬值了,为了弥补这些贬值造成的损失,自然而然需要涨价。
可以说,金陵物价都在上涨,只不过因为朝廷手中握有大量粮食,加上民心稳定,金陵附近也没什么大的灾荒,这种价格的上涨在各行各业之中显得相当温和。
“购粮的官吏来了。”
商人费鸿摘下了帷帽,在手中当作扇子摇晃着,看向一旁的掌柜贝稻:“去吧,将事情办好。”
贝稻起身,拿出手帕擦着满脸的汗水,左手还拍了拍肚腩,脚步蹒跚,船只晃动得厉害,至岸上,船总算平稳下来。
“贝掌柜。”
金川门粮仓库丞吕九章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拱了拱手,身后跟着四个皂隶。
贝稻连忙还礼,迎上前:“吕库丞,有两个月不见了,近来可好?”
吕九章苦涩地摇了摇头:“能好到哪里去,眼下朝廷四处筹粮,我等也只好跟着日夜忙碌,不是咱抱怨,有家都回不得啊。”
“按理说,各地粮食不断送至金陵,这金川门的粮仓应该早就满了,缘何朝廷还在要粮食,眼下金陵粮价高居不下,朝廷此时购粮岂不是亏损巨大?”
贝稻很是不理解。
要知道此时过了七月半,夏粮收成已下来,南面、北面都没有大的灾荒,各地也没听闻大的减产消息,也就是说建文十一年夏收是个丰收年景。
丰收年里,朝廷还这么紧张地要粮食,着实是有些不对劲。
吕九章见贝稻好奇,也没多想:“朝廷广购粮食,自然与眼下战事有关,这可不是什么机密,所有大明人都知晓,现在鞑靼、瓦剌、倭人都不老实,就连西南的土司也开始躁动起来,朝廷四处出击,哪里不需要粮食?”
贝稻自然知道行军打仗需要耗费庞大的粮食,就军士而言,打仗时吃的粮食,可比日常训练时可能要多一倍,何况还有庞大的后勤队伍在吃粮食。
只是,即便如此,金陵也不需要购置太多粮食。
按自己盘算,金陵储备的粮食很可能已经超过了二百万石,这个数量,别说支给前线,就是给了前线足够粮食,剩下的都够金陵所有人吃一阵子了。
如此庞大规模的粮食存储,到底是为了什么,建文皇帝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备粮?
贝稻不动声色,笑呵呵地说:“朝廷但有需要,咱这些商人也应该鼎力支持,若没有皇帝这些年支持咱们做买卖,谁有现如今的好日子?呵呵,吕库丞,只要你一句话,咱这就去买更多的粮食送来,你说,下次咱的船是靠在这里,还是去天津,通州?”
吕库丞见贝稻如此爽快,又是一拥护朝廷之策的好商人,直言:“若是可以,也可以将更多粮食送到广州、泉州去。”
“啊?”
贝稻有些诧异,旋即问:“广东广州,福建泉州,那里也有战事不成?”
吕库丞微微摇了摇头,正色道:“非是那里有战事,而是那里需要大量粮食。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只知朝廷正在加快营造沿海港口的粮仓,规格都不下百万石。当然,可能是南洋出了点麻烦,水师需要后勤。”
贝稻追问几句,吕库丞也不甚清楚,便没多问,指了指一旁的粮食:“吕库丞,这些粮食是从江西收来的,全都是新粮,你们挨个检查之后入库。”
吕库丞微微点头,看向身后的皂隶,皂隶领会,纷纷拿起戳子去检查粮食。
交情归交情,熟悉归熟悉,但该办的公务还是一点都不能少。
待检查完成,确定粮食质量与干湿度合格后,吕库丞这才安排皂隶找来伙计,将这一批粮食过秤,开具票据,将票据交给贝稻。
贝稻早已熟悉了这一套,只要手持这票据至户部,户部收到入库确定票据之后,会将两份票据对比,确定无误之后,支给宝钞,完成这一笔交易。
船离开码头,停在港处。
船家与伙计下了船,进入一处小院里。
贝稻将情况完完整整告诉了费鸿,费鸿一脸疑惑:“眼下最需要粮食的地方,不应该是北平、大同、甘肃等地?朝廷为何南辕北辙,竟将广州、泉州作为粮仓重地,储备起粮食来?”
“这确实令人不解。”
贝稻脸上的肉抖动着困惑。
费鸿思虑一番,起身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以建文皇帝的聪明才智,绝不会无的放矢。广州、泉州,海外贸易繁荣,且又水师力量在其附近。这种布置,很可能与水师有关。水师是一个极大变数,现在东南水师、东海水师主力都不在金陵,是绝好机会,一旦他们返回,长江一线,将没有任何人能是其对手!”
贝稻重重点头:“最令人担忧的是,水师中一干主力,全都是建文皇帝的死忠,若建文皇帝出了事,他们未必会低头,一旦乱起来,古今未必能控制得住局势。”
费鸿叹了一口气:“所以,事关水师的事,必须通报上去。”
贝稻看向费鸿,目光中满是担忧:“如今金陵城内暗涌不断,安全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暗中加派了力量。据情报,有人看到了凤阳林昭雪已在金陵,而这些情报,是我们意外探查得知,内部可没人传出消息!何况,古今已经下了死命令,若没有十万火急之事,绝不允许我们主动联络。”
费鸿无奈地坐了下来,端起茶碗,还没喝一口又放了下去:“那就在烧了粮仓之后,再一起奏报吧。这一批粮食送到仓库之内,用不了几日,应该会燃出大火吧?一旦金川门外的粮仓被焚,那金陵城内必是大乱!”
贝稻自信地说:“放心吧,我们动的手脚,没有人会发现。七日,七日之内,必起大火。”
费鸿嘴角透着一抹残忍的笑。
金川门外粮仓,可是金陵粮价的压舱石,是整个金陵最大的粮仓,在平抑粮价上发挥着重要作用,可若是这一座大粮仓没了,上百万石,乃至二百万石粮食全都烧没了,那金陵的粮价便会陡然增高!
百姓拿着钱都买不到粮,到时候局面大乱,朝廷威严扫地,朱允炆失去民心。而在最关键的时刻,古今将出来稳定局面,赢得民心,控制金陵!
粮食,是一把武器。
要怪,就怪朱允炆吧,他太过自负,竟然将如此多的粮食,全都放在一个大型仓库里!百姓都知道,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而他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粮食被倒入粮仓,一些貌似稻谷颗粒的东西,被埋在稻谷之内,重压之下,颗粒裂开,一点不知名的液体缓缓流出,有些则是白色的颗粒……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兀良哈造反
忽剌温江。
朵颜卫指挥使脱鲁忽察儿、福余卫指挥使哈儿站在高处,看着漫山遍野的骑兵精锐,连连点头。
自洪武后期至建文十一年,朵颜卫、福余卫完成了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并吞并了泰宁卫,聚拢了一批鞑靼逃兵、溃逃的女真人。
如今,精锐骑兵的数量已达到了惊人的四万七千。若不是多年前卷入宁王朱权的棋局,被大明狠狠揍了一顿,不得不低,这个数量很可能会更多。
四万七千骑,这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巨大力量,也是脱鲁忽察儿起兵反叛大明的真正底气。要知道此时的瓦剌、鞑靼,一个作为西部霸主,一个作为元廷旧部,至今其全族精锐都不会超过七万,甚至脱鲁忽察儿猜测,阿鲁台手中的骑兵精锐只有五万左右。
毕竟鞑靼、瓦剌交情多,时不时会举办一次“那达慕大会”,上演猎杀、袭杀、砍杀、绝杀等全武行活动,人一天天都在马背上,自然是不太可能造出多少人口来,何况时不时死几十个、几百个人……
当然,也不排除马哈木、阿鲁台等人鲸吞周围的小型蒙古部落以补充人口。
无论如何,兀良哈的力量已不容小觑!
脱鲁忽察儿检阅过军队,端坐在马背之上,抬起抓着马鞭的手,气沉丹田:“今日,我只宣布一件事,那就是完者帖木儿将成为你们新的首领!你们追随他,将如追随我一样,对他的命令,如对我的命令一样!他是你们新的主宰,是你们新的王!”
“王!”
“王!”
“王!”
数万骑兵精锐高呼。
完者帖木儿从前排驱马走出,至脱鲁忽察儿身旁,凝重地接过脱鲁忽察儿递过来的马鞭,高高举起:“我完者帖木儿在此许下承诺,让苍鹰神明来证,我将带领你们打下忽剌温江、松花江、辽河等广袤的领土,让你们的子子孙孙,拥有一片天然而巨大的牧场,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左右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人可以拿走我们的战马,我们的兄弟!”
“自今日起,朵颜卫不存在了,福余卫也不存在了,我们是兀良哈人,是蒙古人,不是汉人,不是明朝的附属与奴隶!我们要为了草原,为了后人,为了兀良哈千年的繁衍与昌盛,去战斗,去杀戮,去击杀一切阻挡我们的敌人!哪怕那个敌人叫大明,我们也要奋战到底!”
脱鲁忽察儿、哈儿、天力都等人高声喊:“战!”
随后是万人高呼!
声浪席卷,吹低了草。
完者帖木儿坚信自己是对的,大明皇帝绝不会允许兀良哈人一直作为威胁存在下去,朱允炆一定会想尽办法,在未来的某一天对兀良哈出手!
汉人怎么说来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下手的人,准备充分,主动进攻,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而后下手的人,只能是被动防守,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既然战争迟早会爆发,那就由我来引起这场战事吧!
举世攻明,明军又能分散出多少兵力来对付兀良哈呢?他们一直以为,鞑靼、瓦剌是真正的威胁,兀良哈在他们眼里,只配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呵呵,这一次,他们将因此而付出惨烈的代价!
兀良哈人想去哪里放牧,不需要大明人来指手画脚,不需要大明人吆五喝四,兀良哈人是自由的,战马也是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一片广袤的领土,就应该成为兀良哈人的家园!
完者帖木儿收手,声浪陡然不见:“我知道,你们之中许多人畏惧大明,担忧开战之后很可能无法收场。说实话,我也曾畏惧大明。但是,我们是草原上的汉子,有值得我们畏惧的敌人,不正是我们渴望征服的对象?”
“作为勇猛的兀良哈人,谁会因为畏惧敌人而退缩?只有夹着狐狸尾巴、怯懦胆小的人才会因畏惧而怯战不前!我相信你们,绝不会面对强敌而不前,因为你们是兀良哈最强大的骑兵,是最锐利的刀锋!”
兀良哈骑兵狂叫着,热血澎湃。
脱鲁忽察儿欣慰地看着完者帖木儿,他是兀良哈中最出色的年轻人,不仅拥有强大的武力,过人的胆识,还熟读兵法,研究过大明的作战方略。
有他来带领兀良哈,一定会有未来!
若是他失败了,那兀良哈,也只能步入女真后尘,要么逃离,彻底远离大明,要么死去,成为这片土地上的无名尸骨。
完者帖木儿成为了兀良哈的王,哈儿直接将福余卫的指挥权交给了完者帖木儿。
哈儿很清楚,若是完者帖木儿这一支兀良哈人失败了,那自己这一支也将独木难支,被大明吃掉几乎是必然的事。
与其那样,不如赌一把,就赌完者帖木儿这小子能成为兀良哈最杰出的首领!
完者帖木儿是一个果决的人,在得到所有兵权之后,一口气“提拔”了三十几名老将作为亲卫,然后将一批新人升至指挥官的位置。
这种夺权行为,许多老将虽是不满,但完者帖木儿已掌控大局,他们也不得不交出兵权。
完者帖木儿也并不是将所有老将都充任了亲卫,大将天力都、沐泽善都还在。
军中大帐。
完者帖木儿召开了第一次由自己主持的军略集议,脱鲁忽察儿、哈儿等人选择旁听,大将天力都、沐泽善坐在前面,其后则是阿拉坦仓、苏合、莫日根、巴特尔等后起之秀也纷纷到场。
舆图挂起。
完者帖木儿指向舆图,肃然道:“既然要与大明开战,那就不得不解决大宁的守军。只有解决大宁,我们才能放心东进。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大宁守军有一万四千人,主将为何福,副将是马溥、徐真。”
“何福此人虽已年老,然其战场经验丰富,屡次被明廷委以重任,不可小觑。但其副将徐真是个暴躁脾气,缺乏自制,我们可以借此人来攻克大宁城!”
天力都微微点头:“只需要派一支军队引诱徐真开城出战,我们便可以杀入城内。此战需求速战速决,不可有半点拖延。”
巴特尔起身:“既然此战需要速战速决,那就由我带轻骑出手吧。”
完者帖木儿摇了摇头:“大宁城是明军在关外的重镇,以前宁王藩国之地,里面存储着大量的火器、物资。为了后续与明军主力交锋,我们必须夺下大宁,并将里面的物资带走,尤其是火器!须知,能战胜火器的,只有火器!”
“这一次战斗,绝非只是入城那么简单,必须安排其他军队,做好防范,避免其他明军支援。袁岳的大军已经抵达了青城休整,距离大宁不过百余里,我们不能不防。此人,是个劲敌啊。”
天力都、沐泽善等人凝重地点了点头。
袁岳的崛起,是完全依靠军功,依靠杀敌,一点点爬上来的,此人最初是张辅的部将,等打完安南之战后,直接去了西北养马,成为了骑兵指挥官,之后更是在与帖木儿的战争中,一跃成为仅次于朱棣、徐辉祖、宋晟的存在。
最令完者帖木儿感觉到不安的是,袁岳擅长的正是骑兵作战,而他所带来的,正是骑兵!
此人若是不除,一定会咬着兀良哈不放!
“天力度、巴特尔,你们带一万兵,攻克大宁!我亲自带人防备袁岳,袁岳不来则罢,来则让他必死!”
完者帖木儿厉声下令。
部署妥当后,大军便开始行进。
大宁。
何福看着镜中自己,华发已满,鬓角仅存的灰黑,也在前些日子里消失不见了。
老了,终是老了。
何福挽起发髻,戴上头盔,一双沧桑的眼里,透着无比的坚决。
洪武朝的风风雨雨自己走过来了,建文朝十一年的对外战争自己也走过来了,现在,皇帝要收拾兀良哈这些叛徒,自己又要带兵打仗了。
行军作战,这是何等的豪迈之事,万马嘶鸣,旌旗飘舞,一声令下,喊杀震天!
常遇春,徐达,李文忠,冯胜,蓝玉……
这些名震一时的武将,终都不见了,这个时代,自己能不能在年迈的岁月里,用敌人的脑袋,让何家更上一层楼!
门被敲开。
副将马溥、徐真联袂而至。
马溥看着盔甲整齐的何福,肃然道:“收到斥候与安全局情报,兀良哈已经完成了集结,随时可能东进或南下。”
何福目光锐利,沉声道:“东进的话,那可是辽东都司的辖区,如今辽东精锐悉数调给张辅,那里已无大军可抵挡兀良哈的铁骑,一旦兀良哈东进,我们必须先一步出手,截住他们,不可让他们肆意屠杀大明的百姓!”
徐真凝重地答应:“目前城中五千骑兵已准备就绪,只要将领下达,便可出大宁直奔兀良哈营地而去!”
“五千骑兵,不够啊。”
何福虽然自信于大明骑兵的力量,可数量的差异太大,很可能会导致全军覆灭。
马溥进言:“大宁骑兵保有数量并不多,属下认为,莫不如将追击的任务交给袁岳,我们在大宁驻守,伺机攻其巢穴!”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袁岳:我的判断不会错
青城。
袁岳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远处起伏的草原,茂盛的青草在风的吹动下摆动,如同波浪起伏。
部将周德本拿着望远镜,缓缓移动着角度,口中埋怨着:“这安全局的情报也太慢了一些,既然收到了兀良哈造反的消息,为何至今还没传来其动向。”
袁岳并不着急,平和地说:“莫要将安全局的人当做神通广大,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有一双眼、两只腿,虽有些伪装、刺探本领,但归根到底,他们也是寻常军士。兀良哈的动向本就是绝密之事,何况他们骑兵众多,环控数十里,想要深入获悉准确情报并不容易。”
周德本放下望远镜,严肃地说:“大宁有何福何都指挥使镇守,我们是不是应该进入辽东,沈阳、长春、会宁一线安置了大量百姓,而辽东都司又十分空虚,那里的军队力量根本不足以对抗大规模骑兵。”
袁岳点了点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你说的没错,我们是应该进入辽东,尤其是防护沈阳、长春、会宁等地。只是你别忘记了,我们不能丢掉大宁都司不管,这里是军事重地,且有大量物资与火器,一旦被兀良哈拿走,那才是真正的东北危机!”
“眼下大宁城中兵力不多,何福老将军身体也不是太好,若他出了意外,我们无法和朝廷交代。何况,舍弃大宁直接进取东北诸地,那兀良哈将会暴露营地,那些妇孺,将会直接被大明俘虏。兀良哈最宝贵的便是这些妇孺,他们是不可能越过大宁直接攻击东北。除非……”
“除非什么?”
周德本凝眸。
一旁,脚步声传了过来。
河南都指挥使、随军参谋汤弼,指挥使徐武躍走了过来。
汤弼拿出一份文书,递给袁岳:“收大宁都司消息,兀良哈内部出现新的情况。”
袁岳接过文书,仔细看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脱鲁忽察儿退了,完者帖木儿掌控了大权,目前已兵分两路,一路由天力都、巴特尔带领,兵一万南下袭击大宁,一路由完者帖木儿带领,兵两万直奔沈阳而去!”
周德本着急起来:“如此一来,沈阳岂不是危险了?那里可是有三万多百姓,他们才迁至沈阳多久,若遭兵灾,沈阳将再难恢复人气!”
袁岳知道周德本是山东人,他的家眷现在虽然在西疆,但他的族人在山东,后来有不少人响应迁移之策,闯关东至东北。
“莫要慌乱!”
袁岳沉着地喊道,低着头又看了一遍文书,对汤弼、徐武躍问:“你们如何看?”
汤弼担忧地说:“兀良哈反叛已是现实,是时候出刀征讨。现如今他们分兵两路,以大宁都司内的力量来看,在没有得到兵力补充之前,无法实现长途奔袭与追击。何都指挥使在文书中虽然询问我们的意见,但实际上应该是希望我们接过追击兀良哈主力的任务。”
徐武躍重重点头:“还应该立即抽调营州三卫、广宁三卫的精锐,支援大宁。大宁城内兵力有些单薄,防守定无问题,可若是想要反击、追击,兵力就显得极其不足。”
袁岳想了想舆图,摇了摇头:“营州三卫的调动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那是何福掌控的卫所。他一直不用这些力量,是希望借大宁城防消耗兀良哈的骑兵,然后调动骑兵从外围猎杀兀良哈精锐。这种里应外合的策略,多少有些老套了……”
汤弼白了一眼袁岳,好歹给何福留点面子。
袁岳捏着文书,眼神锐利起来:“兀良哈分兵,是我最担心的事。沈阳有危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我们手中目前有两万骑兵,现在我需要一名武将带兵阻止完者帖木儿!”
“末将愿往!”
周德本当即站了出来。
其他武将也纷纷站了过来,请令出征。
袁岳看向周德本,肃然道:“既然你要去,那就交给你了,去点三千精兵,守卫沈阳去吧。”
“领命——啊?”
周德本呆住了,看着袁岳,想着应该是听错了,问了遍:“多少兵?”
袁岳认真地说:“三千。”
周德本张了张嘴:“文书上说,完者帖木儿带了两万骑兵去沈阳。”
袁岳点头,没错,文书上这样写的。
周德本瞪大眼:“你让我带三千骑兵去,是打算让我送死,还是打算让三千兄弟送死?”
袁岳脸色无波:“你有火器。”
周德本后退一步:“可他娘的兀良哈有足足有两万骑兵啊!”
袁岳点头:“你有火器。”
周德本愤怒了:“对方是精锐,还是骑兵,你指望我用三千杀了他们两万?”
袁岳嘴角动了动:“你有火器。”
周德本差点暴走:“火器不是万能的,骑兵装配的三眼火铳,哪怕是一眼打死一个,那不是还有一万多兀良哈精锐!”
袁岳不以为然:“不是还有砸死几千嘛……”
周德本感觉眼前一黑,袁岳啊,我可是跟着你好多年了,想想葱岭练兵的日子,要不是老子照顾你,你丫的早就憋死在高原上了。
你怎么能如此坑害兄弟!
汤弼伸出手,拍了拍周德本的肩膀,威严地说:“你想什么呢,让你带三千骑兵是有道理的,问清楚之后再发问。”
周德本想想也是,袁岳这家伙是相当仗义的一个人,绝不会陷军士于死地。
袁岳将文书递给汤弼:“按照文书内容,兀良哈兵分两路,袭击大宁的有一万兵力,而袭击沈阳的却有两万兵力,这种安排相当不妥。”
汤弼皱眉:“你的意思是,兀良哈的人也玩起了虚虚实实?”
袁岳点了点头:“完者帖木儿是一个年轻人,安全局对他的评价很高,说此人有智谋,善冲锋,有武力,知兵法。在兀良哈新一代中,他算是最强一人。如此一个懂得兵法的人,他不会不清楚大宁对他们的威胁有多大,一万骑兵想要拿下大宁,那是痴心妄想。”
“若天力都等人的任务只是阻滞大宁兵力北上呢?”
汤弼询问。
兀良哈不是必须要南下大宁,只需要拦住大宁向北的要道,阻挡住明军北进,那就可以坚持到完者帖木儿掠完沈阳等地的物资。
袁岳笑了笑:“完者帖木儿去过金陵,观看过大阅兵,他清楚大明有火器,也清楚火器的厉害。想要阻滞,可不容易实现。在我看来,完者帖木儿极有可能在和我们打招呼。”
“哦,何解?”
汤弼问。
袁岳指了指东面:“完者帖木儿带的是骑兵,骑兵速度快,善迂回奔袭。若我们得知他直奔沈阳之后领兵去救沈阳,那完者帖木儿很可能会带兵回撤,协助天力都攻取大宁城。到那时,我们远在沈阳,想要回撤救援便来不及了。”
汤弼、徐武躍等人连连点头。
论对东北地势、地理与道路的熟悉,明军比不上兀良哈人,如何这里多是草原,路多得很,如果兀良哈的军队半路转向,明军未必能第一时间掌握其动向。
这样一来,沈阳守住了,但大宁很可能就危险了。
徐武躍有些不解:“如此说来,完者帖木儿的真正目的其实是大宁,那为何还要派周德本去沈阳?”
汤弼看了一眼徐武躍,认真地说:“虚虚实实,以虚化实,是实就虚。兵法之道,从无定数。若我们不出兵援助沈阳,那完者帖木儿很可能改变策略直扑沈阳。若我们出兵援助沈阳,反而会促使完者帖木儿回军至大宁。”
袁岳看向周德本,肃然道:“所以,主力不能动,你只能带三千兵去沈阳。”
周德本明白过来。
袁岳这是打算留在这里,选择与何福一起,将兀良哈的精锐消灭在大宁周围!
“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判断失误,完者帖木儿果真带了两万精锐前往沈阳,没有回击大宁的打算,那我该如何做?”
周德本紧握拳头。
袁岳抬起头,心头有些沉重。
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判断失误。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敌情不明,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判决绝对准确。
若是判断错了,那付出的代价可是几千军士的性命,甚至还包括几万百姓的性命,包括大明在沈阳投入多年的心血!
可自己的判断错了吗?
袁岳相信大宁过于重要,相信大宁如同一颗钉子钉在了兀良哈的身上,他们想要图谋东北,想要控制局势,就必须拔掉这颗钉子,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腾出手脚,肆无忌惮地向东、向北、向南作战。
兀良哈不会放弃自己的部落与族人,他们一定会先解决了后顾之忧!
完者帖木儿是一个新人,他渴望的胜利,绝不是屠杀百姓,这种举动给他带不去荣耀与光环,无法强化他的威严与地位。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一场具备标志意义的胜利!
大宁!
他一定会来大宁!
“我的判断不会错,完者帖木儿一定会来大宁!”
袁岳斩钉截铁地说道!
周德本瞬间心安下来,看着袁岳的目光充满了笃定,是的,他的判断一定不会有错!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大宁的危机
兵峰出,万马奔腾。
在一处山丘的背后,天力都、巴特尔等到了细作带来的消息:
大宁戒严,何福镇守北城门,马溥守西城门,徐真守东城门,城内兵力只一万余。
天力都看向巴特尔:“我来牵制何福,你来引徐真出手。这一次作战,务求必胜!”
巴特尔肃然保证:“放心吧,我一定会杀到大宁城中!”
天力都很欣赏年轻有为的巴特尔,此人善于使诡计,在兀良哈部落里有着“小鬼”的称号,一手箭术更是超群,有他来对付徐真,最好不过。
兵分两路。
天力都带了四千骑兵,扑向大宁北城门,这里地势开阔,适合用兵。
面对城墙之上的明军,天力都并没有做任何停留,一个招呼都没有打,直接带兵便冲杀过去。
何福站在城墙之上,目光中透着凝重。
虽然兀良哈只承受过一次大明的火器攻击,但兀良哈应对火器的策略却已经相当成熟,这受益于倭军的惨败。
兀良哈居在辽东,对朝鲜境内的战争情报了解较多,也可以很快掌握情报。倭军的失败及大明火器的威力,瞒不住。
他们总结了应对火器的经验,从死去的倭军身上学习了教训。
何福看着兀良哈的骑兵,三骑一组,九骑成三角箭矢阵型冲锋,彼此距离保持在一丈半左右,加上他们装备了盾牌,显然是做足了应对火器的准备。
“盾牌,弩箭,八牛弩,火铳准备。”
何福并没有动用神机炮与虎蹲炮,只靠着几个骑兵,是飞不到城墙之上的,城门那么坚固,也不是几匹马能撞开的,他们连攻城器械都没带就敢攻城,不过是试探罢了。
果然。
天力都的骑兵在距离大宁城一百五十步开外时纷纷拿出弓箭,抛射之后便纷纷撤退。
弩箭、八牛弩纷纷动了起来。
只不过因为距离远,对方机动且分散,完成一轮攻击之后,并没有造成可观杀伤,倒是城墙之上一些军士防护不当,受伤了十余人。
天力都在远处看着城墙之上的明军,对副手斯日古冷道:“现在看来,以分散阵型应对明军,是一种不错的战法。虽然这种方式牺牲了突破力,但也减弱了明军密集箭阵带来的损伤。这些年来,明军的武备着实厉害,假以时日,草原将被其掌控!”
斯日古冷重重点头:“是啊,十年前,大宁城上的神机炮数量合计不过十二门,一面城墙之上,仅有四门。可如今……”
天力都看向大宁城,在城墙的垛口处,可以看到一个个伸出来的炮筒,粗略看,至少有二十门,这还只是一面城墙!
斯日古冷心头很是沉重。
弩箭,八牛弩,这玩意造价高昂,洪武时期,明军大军远征也好,守城也好,都用不了几次,甚至许多城中都没有八牛弩、弩箭,只有寻常弓箭,少数火器!
这才多少年,情况就彻底改变了!
明军在装备火器的同时,还大量装备了弩箭、八牛弩,而这都需要大量的钱财支撑,大明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养着一大批军队,竟还有钱财更换武备?
斯日古冷不清楚,大明每年投入到军备更新换代的投入就不下六百万贯,而这笔支出,足够让朱棣带三十万大军跑一趟西疆省揍几个不听话的再回来了。
朱允炆似乎有着火力不足恐惧症,别管是虎蹲炮还是神机炮,别管是弩箭还是八牛弩,追求的特征里总有一个叫做“密集”。
火药弹要密集,弩箭要密集。
火铳要密集,弓箭也要密集。
受这种思想影响,大明武备更新速度很快,尤其是边关前线与京军,都在第一批更换武备的名单之中,像是云南,两年前,沐晟手里的火器,还是张辅打安南时拿过去的虎蹲炮,虽然沐晟几次张嘴给朱允炆讨要火器,朱允炆确实也给了,只不过数量上,远远低于边关重镇。
这种情况,直至两年前,边关重镇完成武器换代后才得到缓解,一批批火器开始进入内地卫所,除了云南、交趾等地外,大部分内地卫所的火药弹数量十分有限,也没有配备颗粒火药。
如果让天力都、斯日古冷知道大宁城中还装备了大量虎蹲炮,存储了大量火药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后悔来到这里。
天力都是一个狡猾的人,派骑兵来回试探性进攻,总不会距离城池太近,靠近城池一百五十步之后便射箭,射箭之后便撤远。
何福看了几次,有些恼羞成怒,拿着望远镜看到了两里外指挥军队的天力都,侧头下令:“正北小丘,黑色旗帜之下,盔甲大将,神机炮,二十发!”
军士领命,瞭望手纷纷找准位置。
神机炮开始调整高度,一旁有军士眯着眼,抬起手,伸着拇指在找距离,确定火药用量。
在准备就绪后,何福一声令下,神机炮顿时轰鸣!
远处的天力都听到了如雷的声音,看到了从天上飞来的火药弹,当即催马就跑,斯日古冷也不甘落后,身后的骑兵不明情况,见主将在跑,也催马跟上,一些骑兵来不及调动,便迎来了火药弹。
当一声声爆炸传出,血雾一片时,天力都打了个哆嗦。
娘的,这火器打得也太远了一点!
“准备攻城器械!”
天力都厉声下令。
斯日古冷没有反对,想要牵制住何福,给巴特尔创造更好的战机,只能拼了!一旦何福分心到西城门,那所有计划都无法实现!
为了大局,不得不牺牲,不得不悲壮!
骑兵分散开来。
草原上不只有草,还有树,砍来就能充当攻城木,虽然这些树不够粗壮,一人环抱也能抱过来,但数十人抬着,也足够撞开城门!
何福看着远处准备攻城器械的天力都,呵呵笑了笑:“都什么时候了,还用这种老套的方式攻城,这注定是一场失败。来啊,将手榴弹搬上来。”
手榴弹对于攻城军队的杀伤在龟城可是被验证过的,何福自然不会放过这种不费力气、杀伤快、折磨人心的火器!
就在何福笑的自信时,大宁的危机却悄然而至。
——
明日请假,最近家里事多,等出了这个月,下个月惊雪努力多更一点,感谢理解。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大宁,暴脾气铸成的大错
大宁西城。
巴特尔端坐在马背上,召来力士赛罕,交代了几句,赛罕连连点头,带上两扇重型盾牌,驱马奔向西城门,至城一百五十时,翻身下马,从战马上摘下盾牌缓缓靠近城池。
徐真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孤身而来的兀良哈军士,接过一张弓,搭箭便射了过去!
赛罕看到了这一幕,左手拿起盾牌,猛地拍飞长箭,喊道:“大明军士你们听着,兀良哈将从今日起,彻底崛起!山海关以北,全都是兀良哈族人的住牧之地,任何大明人都不准踏入!你们应当立即撤出大宁,否则,兀良哈兵发而至,将杀得你们片甲不留!”
徐真听闻,顿时怒火中烧,暴躁脾气上来:“兀良哈不过是大明附属,如今造反成了叛军,还敢公然挑衅大明!大明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强大!来啊,给我射死他!”
千户黄陆连忙拦住:“徐同知,莫要气恼,对付这种人,用寻常弓箭是没用的,不妨用下八牛弩。”
徐真很是赞同,
八牛弩军士准备妥当,在徐真挥下的手势中,两根长矛一般的箭瞬间飞了出去。
赛罕凝眸,盯着城墙之上飞过来的长箭,猛地大喝,声音震野,随后整个人腾跃而起,离地面竟有四尺之高,随后将手中的盾牌向下砸去!
轰!
如沉重的东西坠地,烟尘骤起!
徐真、黄陆等人看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赛罕的身影从盾牌后缓缓出现,强壮的身体站得笔直,盾牌之下,则是两根八牛弩的长箭!
徐真脸上的肉微微抖动。
八牛弩虽然改进之后达不到凿入城墙当梯子的强度,但一次串三个没多少防护的军士还不在话下,其力道大,杀伤力强,很难被挡住。
可现在,两箭,都被人用盾牌砸在了地上!
赛罕深深吸了一口气,咧嘴看向城墙之上的明军,放肆大笑,转而喊道:“胆小的明军如女人一样,在野蛮的汉子面前,连门都不敢打开,凭借着这小小的木头玩具,也想打败伟大的兀良哈?徐真,你应该换上女人穿的衣服,城中有没有,没有的话,我可以在兀良哈帮你找两件。”
明军中有两个徐真,一个山东籍,一个河南籍。
镇守大宁的河南徐真与山东徐真不同,山东徐真有勇有谋,在交趾混过,现在又在张辅麾下混得不错。可在大宁的徐真是个开封人氏,代父职,算是世袭千户,随后历练,一路爬升,跟着宁王守过营州,跟着盛庸守过大宁,后来跟着何福,因作战勇猛,砍杀猛烈,为何福欣赏,经兵部与朱允炆批文,成了大宁都司指挥同知。
徐真唯一的优势就是战斗力强,最致命的则是他没有一个好的脾气,除了敬佩的几个人和长官外,基本上是见到树,不服气还能砍断的家伙。
平日里徐真早就看不惯兀良哈,将这些人视为秋后蚂蚱,想着跳不了几日了,可不成想,建文十一年的秋还没过,他们先蹦跶起来了,不仅如此,还敢跑到大宁城外奚落明军,挑衅明军!
徐真受不了这种侮辱,当即抽出腰刀下令:“娘希皮,开城门,老子要弄死他!”
黄陆连忙阻拦:“何都指挥使有命,大宁只可固守,不可出城迎战。”
徐真脸色一沉:“你难道忘记了何都指挥使还说过,临机决断,无失战机!眼下城外只有一个跳梁小丑,我只需带二十人杀过去,就能将他射杀在这里!”
黄陆连忙摘下望远镜,递给徐真:“西面是一支兀良哈的精锐,大致有三千左右,可在西南方向还有一支军队隐藏着,一旦他们突然出手,合击而来,出城作战的军士必然损失惨重!事关大宁安危,关外大局,还请指挥使稳重行事。”
徐真嘴里吐出一股浊气,看向城外的赛罕,对黄陆等人说:“老子就是看不惯他这嚣张的样子!”
对付一个兵,还不足以使用虎蹲炮或神机炮,一般弓箭和火铳也无法伤到重盾之后的赛罕,明军也只能看着。
赛罕见徐真竟忍住,依旧没有开城门作战的打算,喊道:“徐真,我身后是三千兀良哈精锐,你敢不敢与我们较量较量?哦,你不敢,女人怎么敢和男人比拼?等我们打破城门杀进去,将你俘虏了,就给你穿上红衣,选一个兀良哈人嫁过去如何?”
徐真火气大冒,冲着赛罕喊道:“老子这就点兵,让你们兀良哈这群叛徒见识见识大明骑兵的厉害!等老子将你俘虏来,定把你切了送到宫里当宦官!”
黄陆直翻白眼。
你敢送,建文皇帝未必敢要,这种力士一旦有点心思,皇帝多不安全。
“不可鲁莽!”
黄陆阻拦。
徐真哪里管得上这些,被一无名小卒羞辱,若不弄死他,那自己日后还怎么有威信,怎么带兵?黄陆挨了一脚,徐真严厉地下令:“点两千骑兵,老子要让这群叛徒死在城外!”
黄陆忍着疼,挡在徐真身前:“对方摆明了是想要我们出城作战,好发挥他们的骑兵优势。我们应该据守城池,引他们攻坚,而我们发挥火器优势,将他们彻底消灭!”
徐真盯着黄陆,一脸愤怒:“到底你是指挥使,还是我是?你是西城门的主将,还是我?休得废话,点兵随我作战!哪怕是有敌人,有埋伏又如何,大明军士还能怕他们不成?不管来多少人,是谁来,打死他们就是胜利!”
黄陆苦涩不已:“作战不是这样作战的!国子监兵学院七不可:不可因敌少而轻视,不可大意失方寸,不可……”
“闭嘴,收起那不切实际的那一套吧,兵学院里谁杀过敌人?作战就是砍杀,就是拼死作战,其他莫要讲!”
徐真不听不顾,点了两千骑兵,而这两千骑兵中,除了少数骑兵装备了三眼火铳外,其他大部分都和徐真差不多,尤喜欢马刀冲锋杀敌的锐利感,对火铳砸人的兴趣不大。
大宁西城门,就这样打开,徐真一马当先,带骑兵驰骋而出。
大错,就此铸成。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城门失守
赛罕见城门已开,眼神中充满了嗜血的兴奋,丢下一面盾牌,翻身上马,冲着徐真的骑兵队伍喊道:“孙子们,让爷爷看看到底是谁更厉害!来吧!”
徐真催马疾驰,双眼圆睁,摘下长枪,怒吼:“别跑!”
赛罕调转马头,大手猛地拍在马屁股上,再不跑就彻底完了,对方骑兵数量众多,傻子才留下来等死。
远处的巴特尔见到这一幕,慢拢缰绳,嘴角微动:“兀良哈人是夺取这一片水草丰美的关外之地,成为世代子孙的住牧之地,还是北迁走向极寒的北地,就看我们能不能打下大宁城,毁掉明军的主力了!族群命运,在此一战!杀!”
“杀!”
巴特尔催马疾驰,骑兵开始加速,如同黑色的幕墙从西面而来,随着战马速度越来越快,整个队伍如同一阵旋风,掠过平原。
草林瑟瑟,只能无助坠落在恐惧中摆动。
大地也感觉到了痛苦,发出了轰鸣声,灰尘扬起。
大宁西城外,利剑出鞘,两道骑兵如同对冲的神兵,在野外骤然交锋,兵器碰撞的声音响彻战场,伴随着血光,撕开了地狱的大门。
一声鹰戾传出,盘旋在空中俯视,眼看着一支队伍在撤退,另一支队伍在追击,苍鹰将目光投向了远处,另一支队伍突兀地出现,并开始半路截击追击的队伍。
苍鹰再次鸣叫。
只可惜,没有人能听得到,听得懂。
徐真兴奋不已,杀戮带来的快感燃烧着血液,浑身如同烈火,唯有杀敌才可止住燥热。兀良哈的敌人不堪一击,连自己一个冲锋都扛不住,就这点实力还敢来大宁撒野?
“杀!”
徐真催马奔去,长枪挑落追上的一名兀良哈骑兵,不等对方起身,一匹匹战马踩踏而过。
巴特尔在逃,目光却十分坚毅。
为了大局,牺牲是有必要的。
当巴特尔看到苍鹰盘旋,看到另一股烟尘时,顿时兴奋起来,带着骑兵一个大迂回,转了个圈,迎上了徐真。
“攻破大宁!”
巴特尔抽出弓箭,随着战马奔驰,长箭飞动,如黑色的闪电,直射中徐真的一名近卫面门之上,骑兵当即坠马。
徐真瞥了一眼身旁死去的军士,抬长枪拨开飞来的长箭,将战马的速度催到极致,铁骑开始冲锋!
这是真正的骑兵对骑兵对决!
经过大明多年军制改革,尤其是新军之策与练兵之策的施行,战马数量的补充、思想教育的渗透,让大明骑兵开始变得强大起来,从战力之上,拉近了与游牧骑兵之间的差距!
虽然从单骑兵实力上来看,大明军士相对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骑兵还有一些差距,但大明骑兵的学习能力很强,这些年来也没有忽视训练。何况大宁的骑兵本就是前线精锐,在对战兀良哈精锐时,也能表现出强大的意志与战力。
骑兵对冲在一起,前锋处如同撞击在一起的波浪,顷刻之间血光冲天,折损数十骑,一部分大明骑兵冲杀到兀良哈骑兵阵营之中,而有些兀良哈骑兵也砍杀到了明军阵营之中。
双方骑兵开始了混战搏杀,因为地势宽阔,不断有骑兵试图从背后经两翼对敌人发动冲锋,双方都有这种打算,这导致交锋的区域不断扩大,也削弱了骑兵阵型的厚度。
徐真确实勇猛,手中长枪如毒蛇巨蟒,无论是刺,还是打,挨到者,不是死,便是重伤,一连杀了七八名兀良哈骑兵,威震地周围再没人敢向前冲锋。
赛罕见状,催马上前,一手握盾牌,一手握长刀喊道:“你就是徐真吧,听闻你双臂有千斤力气,来,老子来试试!”
徐真见这个家伙冒了出来,二话不说,催马上前,手中长枪直刺了过去!
赛罕拿起盾牌,猛地挡在身前!
叮!
火星直冒!
赛罕与战马退后两步,赛罕看向徐真,眼神中有些震惊,不等再催马,徐真的长枪已横扫而来!赛罕咬牙,用盾牌迎击!
呜的一声,盾牌猛地甩动。
赛罕脸色陡然一变,力量使得太大,而对方的长枪却没有过来,导致无处卸力,整个胳膊差点带了个出去。
就在赛罕想要收力调整的时候,力道锐减时,长枪猛地砸了过来,盾牌直被砸在赛罕的肩膀之上,咔嚓一声,骨头已被砸裂了,整个人被砸下战马。
赛罕刚刚起身,锋利的枪头便刺穿脖颈。
徐真收回长枪,红缨已成一缕,浩然喊道:“谁来与我一战!”
巴特尔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徐真竟是如此彪悍,此人只凭借着武力坐在大宁都司指挥同知的位置上,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悍将啊!
徐真的强横带动了明军的气势,局势对巴特尔越发不利。就在两军交织缠斗的时候,一支骑兵斜插而来。
黄陆见状,脸色大变,当即对徐真喊道:“敌人援兵来了,我们应该立即回撤!”
徐真愤怒地喊道:“老子打仗就没跑过!你带人顶上!给我争取一刻钟!”
黄陆不得已,好不容易组织了三百骑兵迎击而去,可对方人手着实太多,足有三千余,根本就不是黄陆等人可以挡住的。
兀良哈的援兵到来,让巴特尔等人开始了反击。
徐真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当两路兀良哈骑兵开始分割大明骑兵阵营的时候,徐真感觉到大事不妙,刚想质问黄陆为何没有拦住敌人时,却看到了远处已没了黄陆等人的身影,只有残存的无主战马在战场上不知所措地游荡。
“撤!”
徐真清楚军队已支撑不住,大明骑兵可以与兀良哈骑兵一对一,可很难一对二,当战局越发不利时,再不回城就彻底完了。
可缠斗的战场哪里是想走就能走得了的,撤退的代价是死亡,当徐真在撤退的时候,不断有大明骑兵牺牲,被斩杀在马下。
徐真好不容易杀出去,身后的骑兵数量已不足一千,里面还有喊杀声,但已顾不得,徐真带兵连忙回城。
巴特尔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带骑咬住徐真的部队,跟在徐真队伍的后面。
“开城门!”
徐真隔着城三百步就开始喊。
城中的千户周磊见徐真溃败而来,此人是守城主将,身后是兄弟一般的军士,虽然兀良哈骑兵在追击,可想来是没问题的。
周磊一边下令开城门,一边下令弓箭手、火铳手军士准备,考虑到兀良哈骑兵的冲势勇猛,周磊下达命令调虎蹲炮兵准备出手,可虎蹲炮兵营的指挥千户孙显是个固执的死脑筋,说什么没有指挥同知的命令,不准使用神机炮、虎蹲炮。
这让周磊几乎暴走,敌人已经在追击了,你还不去准备,一旦让他们入了城,咱们所有人都要被何福绑了!
可孙显执意按规矩办事,听主将的命令,除非徐真挂了,就听副将的命令。
周磊拿孙显没有办法,徐真带人冲入城内,高声喊道:“等军队入城,立马关闭城门!”
可城门沉重,不是说关,一瞬间就能关上的。
当城墙之上箭雨倾泻而下,兀良哈骑兵手持盾牌防护,哪怕是不断有人摔下战马死去,整个队伍依旧如剑一般,插到了城门之下!
眼看着明军要将城门关起,兀良哈的骑兵猛地冲撞而去!
马蹄重重踢在城门之上,城门之后的明军被撞飞数人,整个门被打开一条大缝,随后被不断涌入的兀良哈骑兵撕开口子!
城门洞口的明军并不多,尤其是骑兵穿行需要空间,整个城门洞的守军更少,而这也就给兀良哈骑兵创造了绝佳机会。
随着城门被彻底打开,城门洞随之失守。
徐真还没下马就看到了尾随杀过来的兀良哈骑兵,顿时着了急,带骑兵想要冲杀回去,可战马调头,再次投入战斗需要时间,而这点时间,却被巴特尔牢牢把握住。
兀良哈骑兵哪怕是承受了不小损失,依旧在源源不断杀入城内,大宁失守的喊声更是从兀良哈人的嘴里传出,影响着明军士气。
很快,何福听到了西城门失守的消息,脸色顿时一变,除了怒骂徐真无能外,招来副手吴秉德,下了死命令:“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务必守住大宁城!从现在起,你来指挥西城守军!”
吴秉德答应,带了何福的腰牌与五百军士赶往西城,沿途调动城内待动军士赶往西城,并占据主要街道,沿着街道安排人防护。
与此同时,城内瞭望高塔之上的军士发现了不对劲,立即将情报丢了下来,军士收到情报当即传更给何福。
何福脸色变得极度凝重起来,对一旁的孙成等人说:“完者帖木儿带主力来了!他们的目标是大宁!”
孙成等人有些不安。
若在平日里,无论兀良哈来多少人,据守城池大宁并无问题,可因为徐真的鲁莽与错误,导致西城门被打开!
若是兀良哈的主力也杀到城中,那明军的压力就太大了,说不定会阴沟里翻船!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巷战,绞肉机
武将的鲁莽与冲动,在历史中层出不穷。
只是令何福想不到的是,这种人这种事竟出现在自己身边!
三令五申,告诫徐真不可出城作战,可他仗着自己有些武力,竟带兵出了城,导致敌人抓住战机,一举杀入城内!
何福不是不想亲自带兵去救,而是因为对面的天力都开始了猛烈的攻击,他正在用军士的生命来牵制正面的明军,为巴特尔等人的进攻提供掩护。
面对这种局面,何福果断投入了火器,传令其他城门守将,各自抽派人手前往西城门,听从吴秉德调遣,不惜代价解决入城的兀良哈军士。
吴秉德,温州人,国子监兵学院建文七年结业监生,有近四年从军经验,是何福的参谋兼副手。只不过长期以来,大宁相对稳定,并没有实战的机会,这让很多人对吴秉德的能力缺乏认识,认为其不过是何福身边的文书罢了。
但作为兵学院顺利结业的高材生,吴秉德绝非泛泛之辈。
当吴秉德赶至西城门附近时,周围三条街道已传出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大明军士与兀良哈军士正在拼命争夺街道。
吴秉德招手,对身旁的副千户陈喆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棵不算粗壮的树:“派军士将树木砍断,在后面二百步位置修筑木头围栏,将周围房屋的木板拆下,削成锋利的拒马。”
陈喆连忙带军士行动起来。
吴秉德又看向另一名副千户冯福:“安排一批火铳军士登上民居屋顶,埋伏在屋顶后面,待兀良哈人一旦进入街道,听命出手!”
冯福当即答应,带走了三百余人。
吴秉德看向百户方二牛,指了指街道前面百步的巷口:“你带长刀手、盾牌手、弩箭手一百六十人,从南面的打铁街,经黄家巷,饶至那里埋伏起来。”
方二牛带人匆匆离开。
在布置妥当之后,吴秉德立即驱马带军士杀入战阵,在乱战之中,找到徐真:“何都指挥使有命,从现在开始,我来接管西城门防务!”
徐真冲着吴秉德就是一口唾沫:“滚开,一个弱小书生也敢指挥我不成?莫要耽误我杀敌,城若丢了,老子也不活!”
吴秉德拿出何福的腰牌,厉声喊道:“若你执意违背将令,那我只能将你押解至北城门,让都指挥使处置!”
徐真盯着腰牌,脸色很是难看。
吴秉德见徐真不再说话,快速说:“现如今情势危急,若不能尽快稳住西城门,那整个大宁城就危险了。徐同知还不知道吧,完者帖木儿的大军已出现在远处,正在快速朝着大宁城前进,一旦让完者帖木儿与巴特尔的军队会合,谁来挽救大宁城?”
徐真听到完者帖木儿来了,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何等巨大的错误!
吴秉德没有再给徐真时间,下令道:“撤,撤退!”
撤退的喊声不断传开,一部分明军与兀良哈军士缠斗在一起,根本无法脱身,只能拼死挡住,充当了断后的角色,一部分明军开始向后撤退,兀良哈军士见状,气势如虹,拼命追杀。
明军通过主街道,在一处路口南北分出。
兀良哈军士还想追击,可眼前突然出现一批明军步卒,手中拉着绳索,猛地拖拽,一个个拒马被拖了出来,横在街道之上,而在拒马之后,一根根木头轰然倒了下来,枝叶都没有处理。
追击而来的兀良哈骑兵速度太快,来不及收速,直接撞在了拒马之上,尖锐的拒马直接刺穿了马身,骑兵向前飞落,整个身子挂在了拒马之上,肠子都被挂了出来。
“咚咚咚!”
鼓声大作。
街道两旁的民居屋顶之上,冒出来一个个手持火铳的军士,冲着骑着马的兀良哈骑兵就是一顿射击。
兀良哈军士挥舞着马刀,根本够不着明军,一个接一个被射中倒地,一些反应敏捷的兀良哈军士开始抽出弓箭反击,可还没出手,铅子便射入了其胸膛。
屋顶之上的明军从容不迫换装火药与铅弹,然后瞄准射击,一个个兀良哈的精锐力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折损在这不算宽阔的街道之中。
巴特尔也在队伍之中,发现情况不对劲立即翻身下马,想着藏在马旁边躲避伤害,可谁成想,火铳击发的声音与不断增加的死亡,让战马变得躁动不安,尤其是街道之中涌入了大量兀良哈军士,战马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撤!”
巴特尔不得不下达撤退的命令,可想撤退哪里那么容易。
眼看着前面是一处巷口,巴特尔看到了逃生的希望,可谁成想,一片喊杀声突然从巷中传出,随后是一片密集的箭矢,一片兀良哈军士瞬间倒下,随后是长刀手、盾牌手杀了出来,时不时有箭射出。
很快,明军截断了后路。
巴特尔很清楚,一旦被困在这街道之上,必然会成为瓮中之鳖,必须杀出去!
在组织了近百人的队伍之后,巴特尔下令冲击明军看似单薄的阵营,可眼前的明军阵型突然一换,盾牌手与长刀手纷纷退至两侧,迎面是端着手弩的明军,明军分为三排,前排军士蹲下,中间军士稍是弯腰,手弩搁在前面军士头顶处,后面军士直立,端手弩至胸口。
不等巴特尔反应过来,一排弩箭瞬间击发。
兀良哈军士瞬间倒下十余人,随后一排箭射来,又一批兀良哈军士倒下。等到后面一排弩箭射击完成,前面一排弩箭已然重新拉好了手弩,毫不留情地扣动机扩。
三行战法不止是火铳的专利,还被兵学院引入到了弩箭、弓箭作战之中。
吴秉德见局势已然控制住,安排徐真、陈喆等人绕至城门口,猛攻兀良哈军士,并大喊着“巴特尔已死”,兀良哈军士见明军冲势猛烈,尤其是在徐真这种悍勇之将的带领之下,更是损失惨重,逐渐有些支撑不住。
可偏偏在此时,城外传来剧烈的马蹄声,一大批骑兵距离西城门是越来越近。
城墙之上的明军正在忙着作战,击杀想要争夺城墙控制权的兀良哈军士,只有少量军士能腾出手,但这些人根本无法阻止大规模骑兵的进攻。
完者帖木儿狂笑着,指挥着军士冲锋,远处的城门开着,正在等待着新的主人!
只有打下大宁,才能图谋关外!
只有毁掉明军主力,才能放心大胆地抢掠!
何福,你老了,忘记了人性,这是你的失败,你错误使用了徐真,这将葬送大明在关外的重要城池!
完者帖木儿对一旁的沐泽善喊道:“未来可期!”
沐泽善点头。
眼前的城池已经被打开,剩下的只是杀戮!
兀良哈主力的到来,给西城门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吴秉德带军士杀至城墙之上,稳住军心之后,看向距离城门只有不到二百步的大规模骑兵,心头猛地一惊,冲着虎蹲炮指挥千户孙显喊道:“将虎蹲炮都给我搬出来,直接放!”
虎蹲炮的准备需要一点时间,可这对于快如闪电的骑兵而言,这点时间是致命的。
当虎蹲炮开始轰鸣时,敌人的骑兵先锋队伍已经开始杀至城门口,成为了援军。只不过这些援军只能待在外围呐喊,却无法杀入城内,原因是:
堵了……
巴特尔确实带人冲入了西城门,但杀进去的骑兵只有两千余,随着明军的反扑与巷战,将兀良哈军队的攻势彻底遏制住,导致许多骑兵根本无法入城。
城门洞就这么大,城门口的街道就这么宽,杀不进去,后面的人就无法跟进来,跟不进来,就只能堵在那里。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后果,那就是军阵的密集。
吴秉德很喜欢这种密集,下令军士将随身携带的手榴弹丢下城墙,可因为手榴弹单兵只配给了两枚,数量不足,吴秉德考虑到只打击远处的敌人军阵效果也不大,索性直接将虎蹲炮、神机炮的火药弹直接点了,当作手榴弹丢至城下。
这种疯狂的变通给兀良哈军士带来了极大打击,一群人等着入城,你总丢会爆炸的东西,谁受得了?
丢一些小个头也就罢了,后面直接给丢大个的东西,人头大的玩意也丢下来,会死很多人的……
吴秉德不管,城门口最密集,那就往密集里面招呼。
谁也不成想,城门口成了大宁保卫战的绞肉机,完者帖木儿站在远处干着急,无论如何下令,都赶不上明军火器的杀伤速度。
为了活命,城门洞内的兀良哈军士疯狂向前冲,原本城门内作战的兀良哈军士甚至直接被推到了明军的刀锋之上。
吴秉德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完者帖木儿大军,目光中充满战意,高声喊道:“我是兵学院的人,你想要打下大宁城,那就拿出真正的本事再说吧。”
完者帖木儿听不到吴秉德的话,如雷的火器淹没了声音,就在完者帖木儿派遣沐泽善督军,不惜代价杀入城内时,在完者帖木儿大军的身后十里,一万骑兵正在纵马奔驰,为首之人,正是大明的忠勇伯袁岳!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三眼火铳,初战灭敌
完者帖木儿的准备工作是不到位的,只想着诈开城门就能拿下大宁城,但没考虑到明军的意志并不会因为一处城门的失陷而崩溃,想象中的城破之后一边倒的屠杀场景并没有出现,反倒是被明军一场巷战,逼退到了城门口附近。
若是完者帖木儿准备周到,早点准备好攻城器械,此时大宁西城墙定是沦陷,大批兀良哈军士也会得以入城,局势将不利明军。
这是兀良哈的失误,是明军的机会。
吴秉德稳住了局势,哪怕是城内有敌人在厮杀,战斗在三条街道中并没有停止,城外不断有敌人将箭射向城墙,大明军士时有负伤或死去,但城墙还在大明手中。
完者帖木儿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疏忽,连忙令人砍伐树木,打造简易的登城器械,只是这需要不少时间,等完者帖木儿打出十几个木梯时,莫日根从后军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恐之色:“身后出现了大明的骑兵,数量很多,至少万骑!”
“不可能!”
完者帖木儿不相信。
莫日根指向身后:“可斥候已是探寻到了大批明军骑兵,很可能是袁岳亲自带人来了!”
完者帖木儿眯着眼看向苏合:“是你告诉我,袁岳带大军前往了沈阳!”
苏合连连点头:“没错,袁岳的大军确实去了沈阳,他们不可能在此时出现在大宁外围。”
完者帖木儿咬牙,愤怒地喊道:“可莫日根的骑兵看到了明军万骑正在接近!”
苏合打了个哆嗦,连忙将十几名斥候喊来,厉声询问:“你们不是说侦察到明军主力前往了沈阳,为何还会有明军主力出现在我们背后?”
完者帖木儿暴怒了,拔刀将这群斥候全砍了。
这一群浑蛋,因为畏惧明军,只远远看了一眼,见明军烟尘滚滚,声势浩大前往沈阳,就断定那是明军的全部主力!
拿烟尘席卷来判断骑兵数量是有依据的,但这种判断需要一个前提:
没人造假!
娘的,不用说,明军一定是派遣一支骑兵前往沈阳,只不过马屁股后面挂了树枝,扬起烟尘,将阵势闹得很大。
袁岳这家伙没上当,他没前往沈阳,而是选择盯着自己,来到了大宁城外!
完者帖木儿召回沐泽善,下令道:“你带一万骑兵,与莫日根、苏合一起,务必拦住袁岳的骑兵!大宁这里需要时间,绝不能让袁岳打过来!”
沐泽善领命。
完者帖木儿看向苏合:“战场之上变数太多,袁岳来到此处不是你的错,但你对手下约束不严,虚报军情,是你的过错,拿来明军将领的人头赎罪,否则,我将惩治你!”
苏合满脸通红,转身看向自己的部将,厉声喊:“随我杀!”
沐泽善、苏合、莫日根兵合一处,万骑奔雷,翻过一处小山丘,便看到了对冲而来的大明骑兵,就在二里开外。
“杀!”
沐泽善等人拉着缰绳,催马奔驰,在一个瞬间,抓过长弓,拿起长箭。
袁岳来了!
看着出现的兀良哈骑兵,袁岳脸上浮出笑意。
果然,前往沈阳只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完者帖木儿真正的目标是大宁,这个小狐狸终究还是太嫩了一些,他高估了自己的谋略,低估了大明将领的智慧!
“是兀良哈的主力!”
汤弼侧过头喊了一句,呜呜的风从耳边吹过。
袁岳伏身,摘下一杆长枪,又从身后摘下盾牌,展开之后护在身前,厉声喊道:“陛下有令,叛逆者死!一个不留,给我杀!”
“杀!”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一个个明军军士开始动作起来,将早已填装好火药的三眼火铳拿了出来,在战马奔驰之中,掏出一包铅弹,将其塞入火铳管之中,然后又掏出了一包铅弹……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如同黑色的巨浪交锋。
三百步!
袁岳高喊:“摘盾牌!”
明军纷纷摘下身后的盾牌,直接挂在左手小臂之上,右手拿着三眼火铳,一双双战意腾升的眼睛盯着兀良哈骑兵。
二百步!
袁岳压低了身子,紧握长枪,催马奔在队伍前面,身旁突然冲出二十几骑,皆是袁岳亲近,这些人同样手持盾牌与三眼火铳。
一百五十步!
箭已飞来!
明军纷纷用盾牌挡去长箭,不时有军士因战马受伤跌落。
转眼之间,五十步的距离已过!
袁岳挺动长枪,指向兀良哈军士:“杀!”
浩然的喊声,随着近卫、军士的怒吼,传遍原野。
喊杀声尚未消失,转而就是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一匹兀良哈战马陡然马失前蹄,军士翻滚而出,还没等其反应过来,胸口的骨头就踏碎!死亡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个个军士跌落战马,如疾风扫过枯草。
三眼火铳喷薄出火光,铅子密集地打向兀良哈骑兵,原本精锐的兀良哈骑兵还没有与明军交锋,已是倒去一片!
随着军阵不断接近,兀良哈骑兵损失越来越大,一些军士尚未拉起弓箭,就被铅子射中,无力地倒下。更多的骑兵受伤,失去了战力。
三眼火铳击发完成之后,大明军士从身后取出一截铁棍,将三眼火铳倒过来,将铁棍安装在原手握端,让原本不到两尺的三眼火铳,一下子近三尺长。
而安装上的铁棍末端,是一个三棱锥式的纯铁疙瘩,三棱锥并没有开锋,却相对其他部分更显粗大。
军士手握的部分,是有些热乎的三眼火铳管口,这样一来,原本的三眼火铳,转眼之间就成了类狼牙棒之类的存在,只不过端处不是铁刺,而是三棱锥铁块。
袁岳长枪直刺,挑下一名兀良哈军士,身旁的近卫挥舞三眼火铳,直往兀良哈骑兵脑袋、大腿、甚至是马头上招呼。
三眼火铳本就是纯铁,接长之后,整个火铳的分量已经达到了十六七斤,配和上三棱锥铁块,别说用死力气砸人,就是自由落体砸一下也受不了……
沐泽善看着顷刻之间就被打垮的先锋队伍,着急不已,命令苏合、莫日根从左右两翼带人冲锋,而这个错误的决定,彻底葬送了这支精锐骑兵。
袁岳经过昌都剌的历练之后,已成为了一个合格的骑兵指挥官,其对骑兵的应用,早已得心应手,对于敌人左右两翼突破的战术作了安排。
当苏合、莫日根拼了命,冒着三眼火铳的射击战斗时,袁岳已集结了大量骑兵精锐,主攻沐泽善的中军。
两翼主防,有三眼火铳的加持,军阵相对偏薄一点也足以拖住兀良哈的骑兵。可兀良哈的中军本就不是明军的对手,他们还敢主动分兵,这就是找死了。
别人都是中军岿然不动,实在是打不穿的情况下,寻机左右两翼取得突破,可兀良哈竟在中军节节败退的情况下,试图用左右两翼来挽回败势。
这种策略是冒险的,一旦左右两翼无法取得胜利,那将会有中军覆灭的危险。
沐泽善在赌,他相信苏合与莫日根的实力。
只是,这两个人辜负了沐泽善,沐泽善也错误估计了明军在两翼的力量。
袁岳带主力不断冲击沐泽善的中军,将其主力彻底凿穿,一分为二,然后带骑兵再次杀回!
跟着袁岳的骑兵可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不仅参与过与帖木儿的直接对决,与最精锐的骑兵交过手,还曾在葱岭之上,历练过生死严寒,拥有顽强的意志与不可战胜的信念!
这支骑兵队伍,可以说是仅次于,甚至是不输京军铁鹰骑的存在,而配合三眼火铳这种可火器、可冰冷器的存在,更是让这支队伍的战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兀良哈骑兵,已不是明军的对手!
何况袁岳的突破能力太强,这个从战火之中成长起来的武将,拥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勇气,征战时不会如寻常武将待在队伍之后,而是冲锋在前,带动士气!
汤弼虽然是一名老将,年近花甲,但依旧勇猛,不甘落后,手中大刀挥舞,血光不断。
徐武躍也是洪武时期的武将,虽然能力不强,战力不高,但为人小心谨慎,善用阴招,这不是,又在那填充火药呢,要不是周围有骑兵护着,估计他已经挂了几次了……
号称精锐的兀良哈骑兵,在这一次战斗中彻底被打败了,袁岳更是单枪挑杀了大将沐泽善,这个家伙竟连一个回合都没有抗住!
莫日根眼看着局势失控,为了避免自己军队的全军覆灭,索性带人跑路了。莫日根的逃走,坑苦了苏合,苏合正苦苦支撑,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正在生死搏杀之中,眼看着就要将明军不算厚实的军阵打开了,谁成想,明军右翼补充到了左翼之中,军阵变得厚实了不说,还反扑了过来……
委屈的苏合,连跑都没机会跑,直接被一个不知名的军士用三眼火铳给射翻马下,死在了乱蹄之中。
整个战斗,连半个时辰都没到就告以结束。袁岳携大胜之势,带领骑兵直冲完者帖木儿的军阵而去!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穷尽黄泉的追击
大宁城,岌岌可危。
完者帖木儿下达了最严厉的军令:城门口军士,不向前则死,城墙外军士,不登城则死!
这是唯一的机会!
完者帖木儿很清楚,一旦失去这次机会,兀良哈再想图谋大宁城,图谋关外地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拥有火器的明军,占据坚城,哪怕是付出惨烈的代价也未必可以攻克!
徐真这种粗鲁莽夫带来了一次战机,何福绝不会允许出现第二个徐真,日后大宁城定会固守,凭借火器远程杀伤!
完者帖木儿亲自督战,猛烈的攻势让大宁西城墙几乎陷入绝境。
只是,城墙之上有一个吴秉德。
吴秉德不是寻常之人,虽是书生,却是一个战争狂人,早在兵学院时,就曾提出过“绝境作战,战至最后一人”,对弃城而逃、举手投降的行为极度看不起。
哪怕是有人认为,弃城而逃是保全有生力量,但吴秉德依旧不同意,认为在没有得到旨意或命令之前,擅自弃城不仅是丢弃城中百姓,更是丢弃军士荣耀的一件事。
死在战场,是军士的光荣!跑路,那是军人的耻辱。
这是吴秉德的信念,而正是因为这种信念的存在,哪怕城门口在厮杀,城墙之上在厮杀,甚至是吴秉德肩膀上还中了一箭,依旧没有半点撤退的心思。
吴秉德扯着有些嘶哑的嗓子,命人高声喊:“再坚持一下,袁岳的大军已经到了!”
城墙之上的大明军士,疯狂反击,可兀良哈军士的箭颇是致命,时不时便会射杀明军!就在城墙之上守军越来越少,登上城墙的兀良哈军士越来越多,城墙即将失守的时候,北城墙、南城墙的守军开始了支援。
天力都没有给何福致命的威胁,何福在判断城防守军凭借着火器可以压制天力都之后,果断亲自带了一批人支援西城门,而南城门的守军也因为没有敌人,抽出过半人手支援西城门。
随着这些力量加入,特别是一批火器投入战斗,这让濒临崩溃的西城门再次稳住形势,何福命令城内军士加快搬运火器至西城墙,一批批手榴弹不断丢出,杀伤着兀良哈军士。
何福甚至命人直接在城内布置了虎蹲炮阵,经过试射之后,一批批火药弹腾空而起,越过城墙飞出城外,直落入城门口外百步的兀良哈军阵之中。
随着大量火器与人手的投入,尤其是巴特尔被砍杀,人头被挂了起来,杀入城内的兀良哈军士人心惶惶,战力锐减,加上轰鸣的炮火声,徐真等人不断宣传完者帖木儿跑路的消息,城内的一些兀良哈军士不明真相,又进退不能,竟直接投降了。
一些不投降的只能干着急,杀不到前面也够不着明军,明军逐渐稳住阵势,火器也源源不断从仓库之中搬运出来,面对密密麻麻的明军,不断增多的火器,杀入城内的兀良哈军士不得不选择了投降。
但城门洞内的兀良哈军士并不知情,还在那里吵吵嚷嚷着催促着前面的冲杀,突然之间,城门洞外发生了猛烈的轰鸣,火药弹如雨一般覆盖在城门口之外。
一批批兀良哈军士直接被炸死、炸伤,城门口附近几乎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外面的兀良哈军士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补充。
而在此时,城门洞里的兀良哈军士突然感觉前面松动,叫喊着冲杀出了城门洞,迎面却看到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明军,手持火器、弓箭。
城门口外火器轰鸣,城门口内喊杀声一片。
当火器的硝烟散去,完者帖木儿看向城门口,那里百步以内,没有了一个可以站立的军士,所有战马也已倒地。
城门口处,出现了明军的身影,他们在清理尸体,他们走出了城门,挑衅地看着自己。
完者帖木儿悲伤不已。
耗尽心机,用尽手段,虚虚实实,投入精锐,可到头来,除了巨大的损失外,竟没有半点收获!明明杀入了城门,明明杀到了城内,可偏偏明军没有崩溃,城池没有夺下来!
阿拉坦仓看着完者帖木儿,痛苦地说:“巴特尔死了,明军挂出了他的脑袋。”
完者帖木儿看向城墙,那里伸出了竹竿,上面挂着一个人头。
后军有些骚乱,不久之后,莫日根狼狈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大事不好,沐泽善战死了,袁岳的大军杀了过来!”
“什么?”
完者帖木儿感觉浑身发冷。
沐泽善可是久经战场的武将,在父亲脱鲁忽察儿掌控朵颜卫的时候,他可是第三号人物,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明军大败,甚至连性命都不保?
“苏合呢?”
完者帖木儿追问。
莫日根不敢说实话:“我撤下来的时候,苏合已经撤退了,难道他还没有回来?”
阿拉坦仓深深看了一眼莫日根,只好对完者帖木儿说:“兴许苏合被明军咬住,凶多吉少。眼下我们不能再留在大宁,必须撤了。”
完者帖木儿很不甘心,这是自己接管兀良哈部落以来的第一次战斗,也是赌上全族命运的一次战斗,若如此失败,狼狈而归,还有什么颜面去见父亲,见那些将战士交给自己的妇孺们?
可眼下局势已彻底改变,明军重新控制了城门,而且明军的火器也大量搬至城墙之上,形成了强大的覆盖式杀伤,再想攻下大宁城已是不现实!
何况袁岳的大军正在追来,若被袁岳一口咬住,何福在城内又突然杀出,那将是腹背受敌!
继续打下去,必死无疑!
莫日根痛苦地劝说:“撤吧,再不撤退,我们所有人都要折在这里!”
“可我们若是撤了,很可能就再没有希望了。”
完者帖木儿痛苦不已。
阿拉坦仓连忙说:“可若是所有人都损失在此处,兀良哈才是真正的没有希望。保存战力,明军还可能会有戒心,若失去了所有战力,明军定是毫无顾虑,一定会将我们的族群吞并!”
完者帖木儿清楚这个后果,只是……
现在的问题,难道不是死在这里,还死在远处的问题吗?这已经不是什么撤退与保存的问题了。
看着周围的军士,他们的目光中有畏惧,有惊慌,有颓废,唯独没有死战的勇气。
火器着实给所有人带来了极大阴影,兀良哈人这是第一次见识到铺天盖地的火器,见识到密集的火器顷刻之间炸响,然后是遍地的尸体,血海。
兀良哈军士不畏惧骑兵交锋,拼杀之间的死亡,但畏惧这种没有够着敌人就被弄死,死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甚至连一个垫背的都没有找到!
军心涣散了,再想激发出来就很难了。
完者帖木儿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收拢残部,带着一万一千余人,丢下了近五千尸体,朝着北城门奔跑而去,与天力都剩下的四千余人合兵一处,然后北上逃遁。
何福见状,当即派遣徐真、吴秉德、马溥带三千骑兵追赶,袁岳的骑兵远远地看到完者帖木儿在撤退,毫不犹豫,当即带骑兵向北追击。
袁岳催马疾驰,身后的军士一个个叫喊着冲锋。
近三万骑兵在草原之上奔跑,马蹄踩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所处之处,草已成泥。
完者帖木儿回头看去,风如耳光一直打在脸上,远处的明军开始了追击,数量不在少数!
看得出来,袁岳带来的骑兵真的解决了沐泽善,明军已经不再是多年前的明军。
完者帖木儿不断拍马,希望战马可以跑得更快一些。
袁岳在追击之中,看向一旁矫健的骑兵乔啸,乔啸斜撑着日月旗杆,旗帜在风的带动之下猎猎作响。
汤弼咬着牙支撑着,年纪大了,如此高强度的追击着实是有些吃力,不过血液里流淌的热,让汤弼十分兴奋,似乎回到了年轻的岁月,也曾纵横驰骋不畏任何敌人,敢与任何人交锋!
逃!
追!
两个军阵,从高空去看,如同两根射出去的长箭,你追我赶,又如流星划去……
完者帖木儿一口气逃出了三十里,刚想放慢战马休息一口气,可谁成想袁岳竟根本没撤回去,一直在后面追击。
不得已,完者帖木儿只好再次催马跑路,又跑出三十里,整个人都已是疲惫,战马也累得不行,浑身冒汗。
可回头望,明军的日月旗又出现在了远处。
完者帖木儿没有办法,只好命令莫日根带三千人断后,然后与天力都一起带人跑路。
莫日根是个贪生怕死的,要不然也不会在战场之上主动脱离,面对气势如虹,冲势凶猛的明军,叫喊着带人阻拦了一阵,结果发现明军又拿出了三眼火铳,一阵乱打,这还没有阻止明军,自己这里已损失惨重。
眼见这种场景,莫日根干脆带近卫跑路了,只不过为了不被完者帖木儿再次当断后的送死,莫日根没有选择向北逃走,而是选择向西跑路。
袁岳见对方人数少,安排了二百骑分兵追去,主力依旧追向完者帖木儿,面对疲惫的明军骑兵,袁岳高声喊道:“犯我大明者,穷尽黄泉,也要将他们诛杀殆尽!追!”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你是大明的军功
穷寇莫追?
不,要痛打落水狗!
袁岳不相信主力失败,损失惨重的完者帖木儿还有后招,见过诱敌深入的,可人家都是用的小股部队,谁家会用主力,会精锐当诱饵。
追!
往死里追!
如雷的马蹄声在草原之上传荡,不时有战马倒地,连带着军士翻飞出去。
战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要知道这些战马是从藏身之地赶到大宁城外,又从大宁城外一口气跑出了八十里,而且还没有半点喘息与休息!
完者帖木儿心疼身下的战马黑齿,眼看着太阳都要落山了,可明军依旧没有放弃追踪的打算!
“坚持住,只要等到天黑,就是我们的机会!”
完者帖木儿鼓舞着士气,也不管身后的人听到没听到,继续催马疾驰。
袁岳、汤弼、徐武躍与会和过来的徐真、吴秉德、马溥都十分着急,马鞭不断挥舞。
若是天黑下来,兀良哈定会分兵,到那时候,很难保证将所有兀良哈主力都消灭,也不能保证俘虏完者帖木儿!
当追击过九十里时,战马折损的情况不断出现。
长时间奔驰,对马的体力消耗是巨大的,何况追击的过程中,还时不时会上一些低缓的山丘,更加剧了战马体力的消耗。
袁岳见此,在战马之上传令:“脱掉铠甲,丢掉护盾,只携带武器!”
头盔摘下,丢至路旁。
铠甲解开,丢至路旁。
护盾丢下。
甚至连一些火铳军士将随身的佩刀、佩剑也丢了下去。
一切为了减重,为了战马可以支撑更久。
不断有兀良哈骑兵被追上,然后被斩杀于马下,明军甚至无暇收拢战马,一直追至日落,追至百里外。
汤弼着实受不了了,年纪太大,如此长途拼命的追击,老骨头无法承受,面对放慢速度的袁岳,汤弼喊道:“你们去追,莫要管我!记住皇上的旨意,对背叛者,绝不留情!”
袁岳重重点头,安排一些军士留下照顾汤弼,带主力继续追击。
完者帖木儿不时派人阻拦明军,可这种送死的断后根本无法阻挡住袁岳、徐真等明军气势如虹的冲锋,直接被冲垮。
可完者帖木儿正是靠着牺牲争取来的一点点时间,一次次逃出明军逼近的刀锋。
入夜了!
完者帖木儿看到了希望。
白日里逃命不允许分兵,是因为需要有人断后,万一分兵了,自己又被明军咬住,谁来帮自己一把?
可夜里分兵,那就可以最大程度迷惑明军,让其找不到自己到底在哪里,从而实现胜利大逃亡。
可当完者帖木儿抬起头,看向夜空时,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你大爷的,天要亡我啊!”
完者帖木儿悲催不已。
袁岳、徐真等人看向夜空,顿时乐了起来。
还真是草原好风景,漫天繁星说来就来,就这个亮度,别说你分兵跑,就是挖坑埋进去,大明也看得到!
完者帖木儿有些崩溃了,更崩溃的是阿拉坦仓。
一个时辰之前,阿拉坦仓还待在中军之中,一个时辰之后,现在都已经成了后军了,不是阿拉坦仓活泼走动的勤快,而是因为后军打没了……
明军每追到百步开外,不是三眼火铳就是弓箭招呼,埋头跑路的骑兵连反抗都没反抗一下就没射杀,阿拉坦仓安排军士断后,可百步距离如何断后,掉个头的时间,人家明军已经更近了,你战马还没催起来,人家的铁棍子都抡起来了。
阿拉坦仓很着急,再这样下去,该轮到自己去断后了。
好了,不用急了。
阿拉坦仓的战马前腿猛地一弯,阿拉坦仓直接摔了出去,回头看向战马,已是口吐白沫,大大的眼睛里流淌着眼泪。
“啊——”
阿拉坦仓心疼不已,刚想起身,就被仓皇奔来的战马给撞到手臂,整个人猛地后退,一个马头撞了过来,连带着军士翻了下去。
阿拉坦仓被压在战马之下,时不时猛地抽动两下。
等到阿拉坦仓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明军,还没来得及表明自己的身份,就被重重一铁棍砸死。
无名小卒,死就死了。
这是明军的想法。
完者帖木儿回头看去,原本近两万的骑兵队伍,此时竟然剩下不到两千人,途中有逃散而去的,但大部是被明军杀死的。
再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完者帖木儿咬牙,抽出了短剑,低头看了看战马,咬牙道:“黑齿,忍着点,我们回家!”
说完,短剑便刺入了黑齿的屁股上。
战马吃痛,狂奔起来。
护卫见状纷纷效仿。
袁岳看到兀良哈军队中突然冲出一些战马,知道他们动用了最后的手段,咬了咬牙,也刺伤了战马。
这是最后的手段,是激发战马最后力量的手段!
当这一股血涌之气过去,战马将再无力量前进!
一百二十里!
吴秉德放缓了战马,再无力气追击,当翻身下了战马时,双腿内侧已是血肉模糊。
相对于纯粹的军士而言,吴秉德毕竟骑马次数少,骑术也不甚精良,更缺乏长途奔袭的经验,能在战马之上承受如此距离的颠簸已经算是意志强大。
只不过再追下去,估计完者帖木儿不死,吴秉德先挂了。
徐真是真拼命,催马追上了袁岳,盯着完者帖木儿的目光充满仇恨与杀机,正是因为这个家伙的诡计,差点让大宁城沦陷!
不杀此人,誓不罢休!
徐真追上一个兀良哈骑兵,随手击杀!对于不敢迎战的兀良哈军士,徐真、袁岳都没顾着,而是交给了后面的军士负责。
又追了近半个时辰,袁岳感觉身下不对劲,连忙抓起长枪,果然,下一瞬战马跌倒,袁岳瞬时翻滚而出,站起身来,看都没看战马一眼,手提长枪跑步追去。
徐真越过袁岳,战马还没跑出三十步也重重摔倒,身后的大明骑兵数量已是不多,战马确实也到了极限,当看到远处的完者帖木儿正带人跑路时,骑兵纷纷迂回,截住其前进的道路。
完者帖木儿看着周围不断逼近的明军,苦涩不已。
几万大军,竟然在一日之间被打没了,如今还被人想追一条狗一样追赶,这就是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己?
完者帖木儿没有再逃,而是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袁岳、徐真等人,嘶哑地喊道:“大明,你们当真要将兀良哈赶尽杀绝不成?”
袁岳见军士已包围了完者帖木儿,喘了几口,才提长枪向前走去:“完者帖木儿,大明收留了你们,你们臣服了大明!从洪武朝至如今,你们扪心自问,大明有一次对不起过你们吗?可你们呢,一次,一次,又一次背叛大明!”
“中原有句话,叫事不过三。既然兀良哈选择了一直背叛,选择了与大明为敌,那就不要说大明不仁慈,不要埋怨大明赶尽杀绝!”
“你放心吧,这一次将是兀良哈最后一次背叛大明。不怕告诉你,皇上已经下了旨意,这也是我们全军的意志,那就是永远抹除兀良哈。在你死后,我们将兵发兀良哈营地,将所有的兀良哈人,一个不留地——屠灭!”
完者帖木儿手微微一抖:“难道你们皇帝想当一个屠夫,就不怕遭万人唾骂?”
袁岳哈哈大笑:“张辅就是个屠夫,他在战场上又屠了十几万人,可你到大明问问,有几个百姓会骂张辅,百姓只会说他杀得好!敌人的死,是武将的荣耀,何来唾骂?完者帖木儿,握好你的武器,这一次大明不允许任何人投降!”
完者帖木儿脸色一变。
看得出来,大明是下定了决心要彻底消灭兀良哈了。
可恶!
自己梦想的不是这样!
兀良哈是强大的,军队如此之多,为何就失败了,还失败的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完者帖木儿看了看夜空,好讨厌星星,若没有它们,自己说不得已经逃了出去。
家回不去了。
父亲,妻子,兄弟,族人……
见不到了。
完者帖木儿抽出长刀,指向袁岳:“来吧,与我决一死战,让我像一个战士一样,战斗到最后一刻!”
徐真喊道:“我来!”
袁岳看了一眼徐真:“你来什么你来,用火器送他上路,别到最后了还受了伤,阴沟里翻船,你没看他另一只手在腰间,摆明了背后有暗器。”
军士听闻,一排火铳瞄准了完者帖木儿。
完者帖木儿身旁的护卫见状,纷纷喊杀过去,可还没走几步,就被火铳给打死。随后火铳重新填装,瞄准了完者帖木儿。
“袁岳,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完者帖木儿持刀指向袁岳。
袁岳举起手,又猛地挥下:“用最厉害的方式送你离开,才是对你的尊重。”
火铳闪现出火光。
完者帖木儿浑身乱颤,身体向后退了两步,低头看向胸膛,血开始冒了出来。抬起头,瞳孔中出现了一个个黑点,随后眼睛一疼,世界变得黑暗。
“我是兀良哈的首领……”
完者帖木儿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袁岳走了过来,看着死去的完者帖木儿,淡淡地说了句:“你是大明的军功。”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祭奠英魂,深入虎穴
云南,者乐甸司。
雨哗啦啦地下着,燃烧的木头冒起白烟,火势渐小。
啪!
靴子落在积水之中,溅起的水花直打在木头之上,燃烧的火顿时熄灭,只留下漆黑的烧痕在吐着最后的气息。
十字架之上,绑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大汉,一张渔网勒在身上,一块块肉被细密的网勒凸出来。
指挥使花英抬手,一颗人头滚至十字架下。
刀谈低头看去,双臂猛地挣扎起来:“畜生,他才八岁,还是个孩子!素以仁义之师为名的军队,竟然做出如此天怒人怨的事,你们不得好死!”
花英将刀插在地上,看着刀谈冷冷地说:“刀谈,当你攻破鄂嘉城,杀掉楚忠等大明忠臣时,可曾想过今日,你连妇孺都不愿放过,今日轮到你这里,竟开始妄谈起仁义,天怒?当真是可笑至极!”
刀谈抬头看向天空,雨水打在脸上:“花英,你也是土司人,为何要为难土司人?难道你不愿意当土司人,当这片土地的主人,却甘愿当大明的一条狗?”
指挥同知程宽听闻,瞥了一眼花英,便淡然地坐了下来。
花英咧嘴,走近刀谈:“不怕告诉你,老子我愿为大明狗,也不愿做土司人!你不知大明之强盛,不知大明之伟大,你根本不了解大明,哪怕是大明的狗,也比你们活得骄傲!何况,我拥有的是大明户籍,不是土司户籍!”
“你背叛了自己的祖先!”
刀谈想要挣扎,怒斥。
花英呵呵摇了摇头:“不,我的祖先若是可以看到大明的强盛,他们会以我为荣。倒是你,明明臣服了大明,明明跪拜过大明天子,明明自称大明的臣子,可你却拔刀杀了大明人!刀谈,你才是真正的叛徒!”
刀谈见花英拔出了刀,连忙喊道:“你放了我,放了我,我臣服大明,我说服所有族人臣服大明,再不背叛。”
花英阴冷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刀谈,这场雨,连接着人间与苍天,趁着这雨,我们会让你慢慢死去,让英魂在天的楚门忠烈看到,得罪大明的人,杀戮大明子民的人,将会尸骨无存。至于你的族人,不必臣服大明了,去臣服阎王吧,他比大明更有心胸气度。”
刀谈悚然:“你们难道还想要灭绝我的族人,不,不,他们是无辜的,放了他们!”
“对于者乐甸司,没有一个人死得无辜。”
花英退后,挥了挥手,两个军士上前,抽出了锋利的短刀。
一刀血,一句招魂。
一片肉,一个祭品。
花英、程宽等人肃然,将此处当做了祭坛。
以敌人之血肉,祭奠大明忠魂傲骨。
楚忠,楚平,你们看到了吧!
大明人的血,绝不会白流!
随着刀谈开始与短刀一次次亲密交谈,者乐甸司合计八千余人,也被砍掉了脑袋。
这是一场云南地界内罕见的屠杀。
朝廷对于土司,大部分时间都是招抚,招安,无论他们犯了多大错,无论他们杀了多少大明子民,只要他们投降,那死去的只是头领,而大部分人都将保存。
没有人会屠杀,为的是避免激怒地方土司,对控制地方不利。
可现在,云南都司开始了屠杀,真正的屠灭。
这个举动说明了很多,除了为楚门忠烈、鄂嘉城百姓复仇之外,更多的是大明对地方的控制能力得到了空前加强,军事实力对地方土司构成了碾压。
小乱弄死,大乱全都弄死,不怕打仗,不怕打不赢,这才是云南都司敢于屠杀土司的关键。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对当地土司而言。
花英看向程宽,板着脸问:“刀更孟已经在奉化州集结,其召集的兵力达到了七万之众,数量还在增加之中,各地土司中纷纷响应,我们不能在者乐甸司停留太久,需要早点回师易门。”
程宽肃然地点头:“不得不说,刀更孟掀起了一场大风暴。长期以来,我一直都以为大明控制了这片土地,赢得了这里的民心。可现在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并没错。”
花英摇了摇头:“非我族类这种话还是莫要当着我的面说为好,土司屡屡作乱,关键不在于土司,而在于朝廷。若朝廷早日改土归流,将土司的兵权、财权、治权收走,改为朝廷官吏治理,纵是地方乱,又能乱到哪里去?”
“人是有野心的,土司面对强大的大明自然会有不安情绪,被人煽风点火,游说,加上野心膨胀,不知天高地厚,身边又正好有军队,蹦出来闹是迟早的事。现在他们跳出来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一次收拾了,趁早改土归流。”
程宽呵呵笑了笑:“就怕这一次战斗之后,许多地方荒无人烟啊。”
花英抬手擦去脸上的雨水:“无妨,杀出个百年和平,多生点孩子就是了。听说朝廷在云南试点了土豆,产量惊人,就是不知何时能拿出来给百姓播种。”
程宽有些憧憬:“土豆、番薯的产量着实高,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何时能广种民间,还需要等皇上裁决,听说目前种粮还是不足,连宫里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两口土豆。再等等吧,皇上英明神武,既然找来了这些农作物,定不会藏着。”
花英渴望着未来。
千户梁常走了过来,递上牛皮袋:“平西侯有命,让我军早日回防。刀更孟的军队已经开拔,正朝着云南府方向挺近。”
花英走至棚子里,打开牛皮袋,拿出文书看了看,微微点头,对梁常问:“可有郭钥、江尘他们的消息?”
梁常面色凝重:“自从他们翻阅无量山之后,就很少收到他们的情报。最新的消息还是三日前,安全局送来的消息,强敏、龚尼等人带了三千军士翻山越岭,朝着车里方向前进,但郭钥、江尘并没有消息。”
花英握了握拳头:“这群家伙,该不会真不知天高地厚,跑去车里的大本营了吧?”
程宽担忧不已:“那郭钥可是郭英之后,若他出了问题,郭家人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得还会将怒火对准云南都司……”
花英知道这点,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人都找不到了。
车里,景昽。
车里的土司军士正在巡逻,突然之间,落在最后的一个军士被捂住嘴,猛地扭断了脖子,然后拖到了草丛之中。
郭钥脱下衣服,换上土司军士的衣服,然后看向早已换好装束的江尘,咧了咧嘴:“这次咱们也算是深入虎穴了。”
江尘有些紧张,拦住想要出去的郭钥:“郭兄,你还记得王文节吧?”
郭钥眯着眼看着江尘:“自然记得,大明洪武英烈。”
王文节,文节是谥号,指的是王祎。此人在洪武六年在云南当说客,劝说元廷梁王归顺大明,最终被元臣脱脱所杀。
江尘吞咽了下口水:“咱们不会成为王祎吧?”
性命攸关的事,不能不认真。
郭钥看着江尘,淡然一笑:“当年王祎喊出‘爝火余烬,敢与日月争明邪’的浩然正气,咱们若折在这里,也不妨喊一句口号,他日子孙念起,也能竖起拇指,称赞一声咱们是真正的英雄。”
江尘看着远处土司的营寨,跺了跺脚:“罢了,大不了一死,过十八年,老子还是一条好汉!大明的种,还能怕这群土司人不成?走!”
事已至此,只能进不能退,这不止是性命的问题,还关系着自己的荣誉,关系着国子监兵学院的声誉。
在捍卫荣誉、声誉的时候,性命确实不值一提。
两人隐在巡逻的队伍之后,昏暗的夜里满是疲惫的军士竟没有察觉,两人轻松潜入至营寨之中。
不用找人询问刀罕典的居所,最高最好的竹楼就是。
在车里土司这里,以竹楼彰地位。
竹楼底层充满恶臭,里面养着一堆猪,这是土司的财富。
二楼有军士把守,数量不多,却很警惕。
郭钥想了下,对江尘指了指猪圈,江尘了然,小心翼翼打开猪圈的门,然后抽出匕首,伤了两头猪,猪惨叫起来,吵醒了其他猪,一个个骚动起来,然后冲了出去,楼上的军士见“财富”跑路了,连忙招呼其他军士抓捕,也跟着跑了下来。
郭钥留下江尘在外面策应,自己则猫着身,小心上了楼,进入了一个房间,见里面竟是一个年轻女子,不由得愣了下:“你该不会是刀罕典吧?”
女子打量着郭钥,并没有惊声尖叫,而是问道:“你是大明人?”
郭钥听到了熟悉的汉话,顿时放松下来,行礼道:“我是奉命来寻刀罕典,拯救车里部落的。若你怜惜族人,还请带我去见他。”
女子在床头摸索。
郭钥有些紧张,直至看到女子竟拿出一叠建文报时,才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这里消息闭塞,远离金陵,建文报送云南,往往是一个月一送,除非有紧急告民之事,才会缩短时日。
别说车里,就是昆明也没多少户人家可以弄到建文报,不成想这女子手中竟拿着一份。
女子看了看郭钥,指了指建文报:“这是建文十年大阅兵时的报纸,父亲不希望战争,尤其是不希望与大明发生战争。我带你去见哥哥,但你需要保证,车里的族人不受战火伤害,否则,我就喊来护卫杀了你。”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被强迫的郭钥
建文十年,大阅兵的报纸!
郭钥深深看着眼前的女子,将手从剑柄上移开,烛光猛地晃动起来,门外传来了护卫的询问。
女子轻声应了句,带护卫离开之后,坐了下来,平静地看着郭钥:“我名刀枝,是刀暹答的第三个女儿。”
“刀暹答的女儿!”
郭钥凝眸。
刀暹答是车里曾经的首领,他曾到金陵观礼大阅兵,只不过刀更孟为了夺权,杀死了刀暹答。
郭钥走向刀枝,缓缓地说:“只要你们真心投靠大明,放弃一切抵抗,我可以说服云南都司与朝廷,保你们安全。不过在这之前——”
苍琅!
郭钥抽出腰间的剑,瞬间横在刀枝的脖颈处,双眼冰寒:“你若相信我,就不应该玩图穷匕见的把戏吧?”
刀枝身体一颤,手中的报纸滑落,一柄短剑赫然在手中握着。
郭钥不是纯粹的读书人,毕竟郭英是武定侯,武这个字贯彻在这个家族之中,不止是一代,两代的事。
郭英对孩子的教育,更倾向于武术教导,郭钥看似文弱,实则有着相当的武力,这也是他与江尘可以翻山越岭,闯过一道道哨岗摸到车里景昽的缘故。
作为从国子监兵学院结业的监生,郭钥早就被兵学院的人整得精明许多,不会轻易上当,更不会在这种危险之地放弃半点细节。
一个女子面对突然闯入的敌人竟如此冷静,郭钥相信她是有手段与心计的。
夺走刀枝的短剑,郭英收剑归鞘,然后将短剑搁在桌子上,退后两步:“你若想与我搏杀,我给你一次机会。但你需要想清楚,我不是大明派来的刺客,而是说客。车里的族人能不能延续下去,全看你要不要带我去找刀罕典。”
刀枝看了看桌上的剑,终没有再拿起来,起身道:“我带你去,不过这样,我们是走不出去的,你最好是拔出你的剑,挟持着我。”
郭钥愣了下,眯着眼看向门口方向。
咕咕声传来,急促且短。
郭钥拿起桌上的短剑,横在刀枝身前,说了声“抱歉”便朝着门口走去,喊道:“不想她死,就撤开!”
咣当!
门被踹开,十几名护卫冲了进去。
为首一个光头大汉走了进来,手中握着带环的钢刀,哗啦啦直响,衣服上发散着难闻的气息,脖颈后还插着几根不知什么动物的羽毛。
“放开我妹妹!”
刀罕典厉声呵道。
郭钥看向刀枝:“他是刀罕典?”
刀枝微微点了点头,对刀罕典呱啦了几句土话,刀罕典明显激动起来,大声呱啦着,到后面郭钥有些不耐烦,收起短剑退后,随后将剑丢下,剑刺在地板之上摇晃了下。
“刀罕典,车里的人是死是活,全看你的意愿。”
车里护卫围了上去,刀架在了郭钥身上。
刀罕典看着面无惧色的郭钥,沉声问:“大明人都跟你一样不怕死吗?”
郭钥淡然一笑:“呵,死有什么可怕的,我若死了,这里所有人都会为我陪葬。一个人换几万人,有何不可?”
刀罕典摸了摸光滑的帽脑袋,挥了挥手,让护卫退了出去,向前走了几步,将插在地板上的剑拔了出来:“大明还没打败刀更孟吧?”
郭钥呵呵笑了笑:“还没打败?刀罕典,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大哥是大明的对手吧?大明迟迟没有动手解决他,不是因为他太强大,而是因为他太弱小。”
“太弱小?”
刀罕典眯着大眼看着郭钥。
刀枝站在刀罕典身后,弯腰说:“哥哥,大明是想借大哥之手,召集更多的土司力量,好借此机会一举铲除,这叫毕其功于一役。”
郭钥有些惊愕,看向刀枝:“你对大明似乎了解颇多。”
刀罕典笑了笑,对郭钥说:“她有一个老师,名为张紞。”
“不可能!”
郭钥一脸震惊。
张紞是主政过云南,可没听说过张紞收过女弟子。
刀枝解释道:“我六岁的时候,曾跟着哥哥去过昆明,那时还是洪武朝,张紞兴教育,教导蛮夷人读书识字,哥哥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张紞曾教导过我一个字,我称他为先生。”
“一个字?”
“明,大明的明。张先生说,日月所照之处,皆是大明之土。”
刀枝认真地说。
郭钥明白过来,张紞确实在云南做过很多政务,在当年吏治考评中,时常第一,若说真与刀枝等人见过面,也未尝不可能。
“他口中的哥哥,不是刀更孟,是你吧?”
郭钥看向刀罕典。
刀罕典微微点头:“没错,确实是我。你是大明人,可以告诉大明皇帝,车里本无心反明,是因有人蛊惑刀更孟激起了其野心,这才有了云南之乱。”
郭钥摇了摇头:“刀更孟是车里的首领,只凭着你一句话根本无法赎清车里犯下的错与罪。你想要保全车里族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刀罕典沉默了。
不用郭钥说,刀罕典也明白这条路就是举起反对刀更孟的大旗,配合大明消灭刀更孟的大军。
刀罕典叹了一口气:“大明有能力消灭他,为何还要跑来找我们,你应该清楚,留下来的都是车里的老弱妇孺,不多的战力只能自保。”
郭钥走向刀罕典:“大明消灭他之后,顺势就会扫荡各反叛大明的土司寨门,到那时,没有人能幸免,也没有人能求全。现在我来这里,为的是给车里族人一次机会,给你们一条活命的机会。大明有好生之德,并不想屠灭这里所有土司。人口对于你们来说是宝藏,对于大明一样是,莫要忘记了,你们也是大明的子民!”
刀罕典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自己是大明的子民,至少照身帖上是这样写的。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刀枝问。
郭钥咧嘴,双眼眯着危险的光:“我需要你们送我去见刀更孟。”
刀罕典、刀枝悚然。
去见刀更孟,刀更孟可是在大军之中,若是你去见他,岂有活着的道理?
“你该不会是想当刀更孟的说客吧?”
刀罕典不敢相信。
刀枝有些着急:“刀更孟是一个偏执的人,他的野心已经激发,若没有惨烈的失败,他不可能听进去任何劝阻的话。”
郭钥摆了摆手:“这些事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送我去见刀更孟,然后你们带兵切断刀更孟大军的退路,车里人你们可以收留,其他土司人,一律收为俘虏交给大明。”
刀罕典、刀枝对视了一眼。
很明显,大明做的不是攻击刀更孟的准备,而是在做打败刀更孟之后的准备。
刀罕典思索良久,终于点头:“你说的事我可以答应,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郭钥谨慎起来。
刀罕典手指刀枝,对郭钥道:“你能深入到此处,心智、能力绝非常人,未来在明军中也绝非泛泛之辈,只要你娶了她,你说的事我都答应。否则,你会死。”
郭钥张大嘴,自己是当说客的,不是来当睡客的。
反对,坚决反对。
郭钥怎么可能看得上土司女人……
野蛮人就是野蛮人,刀罕典根本容不得郭钥不答应,直接强来了。
江尘看着被送入“洞房”的郭钥,一肚子郁闷,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娘的,啥好事都轮不到自己啊。
刀罕典起事了,控诉大哥刀更孟七宗罪,尤其是杀父、叛明这两条引起了族人共鸣,一些臣服刀更孟的人直接被关了起来。
随后不久,刀枝亲自带郭钥、江尘,以护送粮饷的名义带了两千人向北进发。
与此同时,南洋旧港的海水开始泛红。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苏门答剌没了
南洋旧港,残阳晚照。
粼粼波光中漂浮着一具具尸体与破碎的木片,钩子挂在尸体之上拉动,军士用长矛刺了刺,确定死透了才打捞起来。
日月旗迎风飘动,海风呼呼作响。
千户陆通走了过来,对副总兵伍三省等人禀告:“没有发现匪首花胡子。”
伍三省微微皱眉,摆了摆手。
熊玉林有些惊愕:“竟然让他跑了!”
庞东海挥动扇子:“他一定是隐在海面某处,可能是木片的下面,也可能是尸体的下面。只不过时不待我,进入夜晚之后此人定会逃脱。”
董大陆不以为然:“花胡子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真正的敌人是苏干剌,只要消灭了苏干剌,一切都好说。”
伍三省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凝重:“据安全局与水师情报,苏干剌已经勾结了爪哇、满者伯夷、满剌加等国亡命之徒,声势浩大,其兵力已然超过了三万,这个数目可比旧港水师的数量多太多了。”
贝帆哼了声,颇是不满:“什么亡命之徒,这背后若没有满者伯夷、满剌加等国军士直接参与,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们蹴鞠!”
伍三省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点头。
董大陆、庞东海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很清楚,苏干剌就那么几千土著,无论如何都拉不到三万人去,既然情报说是三万,那只能说明有人给予了苏干剌支持,而这个支持,是暗中进行,而非公开支持。
苏干剌反对大明也不是无缘无故,没有半点缘由的。
事情要从建文九年说起。
当年,苏门答剌国西面有一个小国,名为那孤儿。这个郭家的百姓脸上皆有“刺青”,其国王被称之为花面王。
建文九年时,花面王攻打苏门答剌,苏门答剌国王宰奴里阿必丁中毒箭而亡,年仅十六岁的锁丹罕难阿必镇没有办法控制大局,更无法为宰奴里阿必丁报仇。
宰奴里阿必丁的王妃站出来,说:谁要是能杀掉花面王为国王报仇,恢复失去的土地,自己就嫁给他,并尊他为国王。
于是乎,一个渔夫站了出来,带人杀了花面王,娶了苏门答剌的王妃,成为了新的国王。
建文十年十二月,前国王之子锁丹罕难阿必镇羽翼渐丰,于是起兵,将渔夫“义父”给杀了,抢回了国王之位。
渔夫死了,但渔夫的儿子苏干剌并没有死,反而带一批死忠与力量逃了出去,一直希望找机会杀掉锁丹罕难阿必镇,重新成为苏门答剌的国王。
按理说,又不是大明干掉的苏干剌的渔夫爹,苏干剌要记恨也记恨不到大明身上去,可苏干剌不这样认为,因为大明在建文十一年春承认了锁丹罕难阿必镇的国王地位。
承认锁丹罕难阿必镇的国王合法性,自诩为合法继承人的苏干剌自然恨死了大明,认为大明摆明了是非不分,欺负人。
被欺负的苏干剌在某些人的介入与运作之下,顺理成章被选为了反抗大明的首领,并集结了大量人手,准备与大明南洋水师决一死战。
伍三省不太明白朝廷到底是怎么想的,苏门答剌的情况还没尘埃落定,为何会匆匆承认锁丹罕难阿必镇的地位,毕竟锁丹罕难阿必镇对于大明的态度并不算友好,毕竟旧港和苏门答剌挨着,双方时不时会有摩擦,而处理这些摩擦的人正是锁丹罕难阿必镇。
蠢蠢欲动的苏门答剌是不是在盯着旧港的土地,贪婪地渴望着什么,很难说。
可偏偏,朝廷同意了,支持了他。
施进卿在港口岸边等待着,见伍三省等人来了,连忙上前说:“刚刚收到消息,苏干剌有了异动,几万兵力都开始动员了起来。”
伍三省面色变得凝重。
要知道旧港水师、驻军加南洋水师,总计兵力不过一万三千人,可这一万多人想要防守旧港七座城,保护旧港近四万百姓与土著,很难。
庞东海看向伍三省:“这种情况下,应该让百姓入城避难,我们扼守城池,借坚城之利来解决敌人。”
熊玉林对庞东海的保守颇是不满:“我们应该集中兵力,主动出击,凭借着明军战力,别说他们是三万人,就是十万又如何?他们又不是瓦剌鞑靼精锐,不过是一群野蛮土人罢了。只要击溃了他们的主力,一切都好说。”
董大陆看了看争执的庞东海、熊玉林,一个想着最大程度保护旧港的百姓,一个想着最大程度消灭敌人,一个主积极防御,一个主积极冲锋。
这两个糊涂蛋,你们就不知道结合下,兼顾攻防?
就在伍三省想要发话时,施进卿跺了跺脚:“那什么,苏干剌不是带兵朝着旧港杀来了,而是朝着苏门答腊杀了过去……”
“啊?”
熊玉林、庞东海等人呆住了。
伍三省上前一步,盯着施进卿问:“你确定?”
施进卿重重点头:“没错!”
“娘的,还能这样玩?”
伍三省笑了。
董大陆、熊玉林等人更是兴奋起来,丫的,大明早就想着占领苏门答剌了,可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
今年年初朝廷又册封了苏门答剌新国王,让大明再想图谋苏门答剌变得极是困难。伍三省甚至认为再没有打下苏门答剌的机会,可不成想,这机会说来就来了。
苏干剌竟然帮了大明一个大忙……
苏门答剌的新国王锁丹罕难阿必镇连苏干剌的残兵都收拾不了,何况是拥兵三万的苏干剌。
“用不了多久,苏门答剌将灭,这是大明的机会!”
庞东海肃然道。
伍三省重重点头:“现在水师所有军士归队,旧港军士全部集结,随时听命出征!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消灭苏干剌,更要占据苏门答腊,包括南浡里。”
南浡里在苏门答腊以西,是海峡的最西端。既然要打了,自然要一口气全部解决。
大明想要继续远航,必然在南洋拥有稳固而不可破的据点,必然需要扼守住最关键的海峡。
日后谁进谁出,这里将由大明说了算!
旧港宣慰司与旧港水师开始了总动员,施进卿也集结了旧港的军队开始全面防守,避免有残兵、海贼袭击旧港。
苏干剌确实在攻打苏门答剌,出于复仇,出于名义。
虽然苏干剌不能完全掌控所有军队,但这些人都很清楚,必须打着苏干剌的名头才能出手,一旦暴露了真实身份,那战火将会燃烧到大半个南洋。
苏干剌是一个偏执的复仇者,也是一个愤怒的残暴之人,带着三万兵力杀到苏门答剌,新任国王锁丹罕难阿必镇虽有些实力,但兵力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千五,加上没有城防,连个坚守的机会都没。
战争的过程不值一提,一面倒的屠杀罢了。
锁丹罕难阿必镇被俘虏了,瞪着发红的眼睛,对苏干剌喊道:“你不能杀我,我是大明皇帝册封的国王,我拥有大明皇帝的册封诏书,你若杀我,大明必饶不了你!”
苏干剌拿起鱼叉,一步步走向锁丹罕难阿必镇:“大明?事到如今你还想靠着大明来拯救,可笑至此!锁丹罕难阿必镇,你背叛了约定,你已经不是王子,为何还要杀我父亲夺取王位!”
锁丹罕难阿必镇看着狰狞的苏干剌,知道必死无疑,索性放开喊道:“你爹不过是个渔夫,凭什么当国王!你也不过是个渔夫的儿子,一个低贱的人,怎么可能是王族?”
“去死!”
苏干剌将鱼叉刺入锁丹罕难阿必镇的胸膛,看着鲜血流淌而出,喊道:“背信弃义,不得好死!”
锁丹罕难阿必镇死了,苏门答剌国灭了。
苏干剌宣布废掉苏门答剌的国名,建立起了渔夫海国,不等大明收拾南浡里,苏干剌就带兵吞掉了南浡里,并不断侵吞周围的小部落与土著,将一些年轻富有战力的人手编入军队,虎视眈眈盯着旧港宣慰司。
谁都清楚,大明不灭,南洋将永远笼罩在大明的阴影之下。
尤其是随着大明文教输出,儒家学问、王道之学与当地的佛教、伊斯兰教发生了意识冲突,许多王族对大明的担忧更多。
大明驻军旧港,宝船横行,已让许多人睡不着觉。而随着安南被灭,爱洲港等港口兴建起来,大明对南洋的控制力度更强。
在渤固岛大部分归入大明之手时,整个南洋都开始瑟瑟发抖。
南洋诸国虽然臣服大明,畏惧大明,但打心里也渴望大明离开南洋,只是不敢说出来,不敢站在明面上反对大明。
所以,一切都转入地下,转入暗中布置。
苏干剌派遣人手在游说,争取更多的力量,直至七月二十八日,苏干剌的兵力已增长到了四万三千人,五百余艘战船。
庞大的兵力给予了苏干剌前所未有的勇气,决定挑战大明在南洋的威严。
此时郑和不在南洋,在南洋的不过是无名之辈。
苏干剌相信,明军水师或许强大,可若是毁掉旧港宣慰司,明军将再无立足之地。
大明人不可能一直飘在海上,他们不是鱼。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朱允炆要北巡?
海,无边无际。
一艘巨大的宝船搁浅,破碎的大洞一个接一个,海草攀爬到高大的船舷处,窥见了一片片尸骨。
巨大的海浪打来,尸骨在海水中破碎。
一只手骨猛地深出海面,抓住了窥视的脖颈。
啊!
朱允炆猛地惊醒,额头渗着冷汗。
马恩慧坐了起来,拿出手帕擦着朱允炆的额头,柔和地问:“做了噩梦?”
朱允炆喘息了几口,看着眼前的马恩慧,渐渐回过神来:“朕梦到水师宝船的军士都牺牲了,船只搁浅在岸边,满是海草。”
马恩慧抓起朱允炆的手,安抚道:“水师的强大你是知晓的,将士更是久经远航考验,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惨状,不过是你心忧东海战事罢了。有郑和、杨荣、朱能、骆冠英等人在,东海风波靖平是迟早的事。”
朱允炆起身下了床榻,赤着脚走至桌案旁坐了下来:“这段时日,朕着实有些忧思过度。”
马恩慧跟至身后,揉捏着朱允炆的肩膀:“皇上不妨抽时间去后湖散散心,那里戒备森严,并无忧扰。”
朱允炆哈哈笑了起来:“朕要去哪里散心,还要看戒备与否不成。天下都是朕的,何处不可去,何处不可往?一群暗处的影子,终归见不得光。”
马恩慧目光中闪现着喜欢,这魄力令人沉醉,轻声道:“皇上想去哪里,臣妾都跟在身旁。”
朱允炆侧头看了一眼马恩慧,笑道:“皇后还是待在坤宁宫得好,不能小看了那群人,有时候,朕甚至感觉,朕去哪里,他们也会去哪里,甚至比朕先一步去,似乎身边也有他们的耳目。”
马恩慧清楚朱允炆的担忧,在宝庆公主落水之后,他就将古今的存在与京师暗涌告知,让自己加强对后宫的掌控。
这些事尚且算是保密,其他妃嫔并不知晓全貌,但多少也有些感知。
马恩慧不止一次地想,宫内的宦官、宫女难道还不能信任不成,他们大部分待在宫里的时间超出了十年,十年的隐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吗?
“皇上,选秀女入宫吧。”
马恩慧开口道。
朱允炆刚想反对,突然想到什么,微微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法子。”
直接撤换宫女、宦官很容易引起暗中人的警觉,可若是选秀女替换一批人,那就顺理成章了。再说了,选拔秀女的举动,很可能因为“替换”危机让暗中的耳目慌乱,从而露出破绽。
至于古今会不会趁机在秀女之中做手脚,这并不需要关心,因为秀女遴选、训诫、礼仪过程并不短暂,想要接近核心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足够朱允炆找到古今。
“不过只这个法子还不够,还需要加一味猛药。”
朱允炆目光眯着,嘴角微动。
代王府。
护卫首领杭坤至朱桂身旁,低声道:“王爷,收到两个消息,宫里似乎有些变动。”
朱桂眯着眼,起身问:“什么消息?”
杭坤严肃地说:“其一,皇上要选秀,并下旨意给广西、云南、贵州等地都司,命他们抓俘虏之后,阉割一批年轻人入宫当宦官。”
朱桂深吸一口气:“十一年未选秀,未选宦官,他今日突然动作,是为了什么?难道说,这个侄子发现了异常,准备替换宫人?”
杭坤也拿不准:“前些日子宝庆公主落水后,宫内采办出入的宫人就换了一批,若不是宫里的人用了些手段,我们连消息都收不到。若真有新的宦官入宫,宫内消息很可能会彻底断绝。”
朱桂也明白这个道理,一旦缺乏消息,很多事就无法了解,比如朱允炆到底是留在武英殿,还是住在乾清宫,坤宁宫,亦或是跑到了其他妃嫔宫中休息。
造反这种事,不能当没头的苍蝇,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弄死朱允炆,很可能会生出诸多变故。
朱桂问:“另一个消息呢?”
杭坤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皇上认为北平新都三大殿已成,加上北方战事情况不明,对内阁、六部等大臣商议,意在北巡,并亲自视察新都营造情况,以确定是否提前迁都。”
“北巡?”
朱桂脸色一变,焦躁不安起来:“不能让他北巡,坚决不能!”
运作了这么长时间,暗中调动的兵力都到了金陵,多少布置都在金陵,若是朱允炆突然跳出金陵跑到北平去,那还怎么玩?
朱桂很清楚朱允炆的影响力与权威,即使自己打到皇宫,坐在龙椅之上,只要朱允炆不死,他在外面振臂一呼,顷刻之间就有无数大军,各地卫所将会纷纷听命,百姓更会支持其平叛!
造反成功的条件是朱允炆及其一脉死。
朱桂着急起来:“打探出北巡具体时日没有?”
杭坤摇了摇头:“具体还没有敲定,不过此行得到了内阁、六部支持,据说太子将会在金陵监国。”
“这群官员!”
朱桂咬牙切齿,对杨士奇、解缙等人恨得牙痒痒:“你下去吧,命人仔细打探消息,务必确定皇帝北巡时日。”
杭坤当即答应离开。
后院之中,朱桂看向义子“朱安”:“可有异动?”
朱安肃然道:“父亲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并无半点异动。”
朱桂严肃地看了看周围的护卫,厉声道:“绝不可大意,侦察兵与安全局的能力可不容小觑,务必盯紧了。”
众人应声。
朱桂走入一间密室,看着烛火下自顾自下棋的朱坐照,不安地将两个消息告知:“现在情况对我们极是不利,若朱允炆带兵北巡,我们的计划将再难实现,错过这次机会,将再不可能出现第二次举世攻明的局,金陵也不可能再出现二次虚弱!”
朱坐照紧锁眉头,手指间夹着的黑棋子久久未能落下。
密室中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空间似乎被挤压,令人胸闷。
就在朱桂想要问话时,朱坐照开口问:“这会不会是朱允炆对我们的一次试探,他想借此来打乱我们的部署!”
朱桂摇了摇头:“别管是不是试探,我只知道,一旦朱允炆离开金陵,我们必然失败!若想成事,必须抓紧时间行动,迟则生变!”
朱坐照摆了摆手:“不能着急,眼下金陵人心稳定,远不到人心惶惶的地步。我们需要一步步来,待毁掉金川门粮仓之后,待城中百姓粮食匮乏,待城中乱起来,才是我们成事之机!这也是你赢得金陵人心的关键!”
朱桂喊道:“人心?现在还在说什么人心,可你想过没有,一旦朱允炆北巡,我们所有努力都会成为泡影,没有人能在北巡途中可以对他下手!”
朱坐照陷入了沉默。
诚然,朱桂所说是对的,朱允炆北巡时的警备力量非同小可,内外至少四层人手,身边更是有安全局、侦察兵的高手,刺杀之类的把戏根本不可行。
“他当真会北巡吗?”
朱坐照沉声问。
朱桂拿不准:“目前得到的消息,朱允炆确实与朝臣商议了北巡之事,你要知,北平新都营造已到了最后阶段,他北巡是有道理的,何况朱棣带兵远征,他北巡可以居前线更近,一旦朱棣大胜归来,甚至可以在北平卸甲,直接迁都!”
“另外,朱允炆一个十多年不选秀,不选宦官的人,竟突然下旨要秀女与宦官,很可能也是为了迁都在做准备。既然迁都在即,他北巡也是合理,加上他做事果决,今日商议,过不了几日很可能就离开金陵了!”
朱坐照忧虑不已。
朱允炆北巡的消息让人措手不及,一切阴谋都围绕着金陵围绕着朱允炆进行,若是突然朱允炆跑了,那所谓的阴谋也就只是一场空。
只是在这举世攻明的大局之下,各处混乱、交战、待交战,战报文书到处飞的时间点上,朱允炆会跑出金陵北巡吗?
这会不会是朱允炆在故意,好激一把代王,让他提前举事?
朱坐照第一次看不穿棋局,看不懂朱允炆到底想要往左还是往右。
半日后,宫内秘谍传出消息:
皇后命司礼监、御用监等整理行装物资,为皇帝北巡做好准备。
宫内动静佐证了朱允炆北巡的真实性。
朱桂坐不住了,看着朱坐照,着急地说:“我们必须行动起来了,否则死的必是我们!”
朱坐照盯着棋盘,许多地方尚未落子,此时仓促行事,成功的可能又有几多?
“起事吧!”
朱桂催问,急切不已。
朱坐照紧握着手,面临着极艰难的抉择。
为了这件事,自己隐忍了何止二十年!
若失败,那一切都完了!
精心策划的一场大戏,怎么可以如此潦草收场!
可若再不行动,那将意味着所有努力,所有筹划,所有牺牲都将毫无意义!
失败,如同灯灭,悄无声息。
不甘心!
朱坐照拿起棋子,朝着棋盘缓缓放去,沉重至极。
就在棋子即将落在棋盘之上时,密室外来声音,朱桂连忙出去询问,随后转身回到密室,对朱坐照说:“金川门粮仓着火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粮仓毁,帝王策
金川门。
守备军士开始了戒严,一个个站在城墙之上,盯着远处浓烈的黑烟,一个个不知所措。
黑色的烟柱宛如地狱里钻出的恶蛟,狰狞地扑向天空,火焰成了恶蛟的铠甲,明亮且刺眼。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喊声,金川水不断被人打出来,然后奔向粮仓,面对滔天的火势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还一个个灰头土脸。
金川门粮仓库丞吕九章瘫坐在地上,嗓子已是嘶哑,面无血色,不断有救火之人从其眼前经过,可吕九章已没了半点感知,眼神里,只盯着粮仓的大火。
完了!
彻底完了!
如此大的火势,已经不是人力可以扑面的了。要知道里面着火的是粮食,这东西一旦燃起来,用水桶、水车基本上是浇不灭的。
吕九章怎么都想不通,金川门粮仓是按照工部要求严格设计,不仅分了区,还做了隔断,各种防火措施俱全,哪怕是有那么一两个仓库着火,也不会影响到整个粮仓。
可谁成想,火竟然燃烧了二十座大型粮仓中的七个粮仓,而这七个粮仓因为火势过大,温度过高,导致其他三座尚未来得及完全封闭的粮仓着火!
合十座粮仓,粮食总量超出了一百二十万石,这可是足足近六十万两的粮食物资!
吕九章很清楚,这些粮食是支撑与稳定金陵粮价的压舱石,没了这些粮食,金陵很可能会粮价飞涨!
吕九章起身,抢过一个军士手中的水桶,大喊着冲入仓库之中。
炙热的气息瞬间包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似乎空气都被燃烧得扭曲,远处是一道道火光,火光之上满是白色的烟雾,而诡异的是,在白色烟雾之上,氤氲着黑色的烟雾。
“不能再救了!撤吧,粮食已经毁了!”
一个军士拦住了吕九章。
吕九章苦涩不已,挣脱军士的阻拦,看着远处浓烈的火,喊道:“现在,我以库丞的名义下令,告诉所有人撤出救援,莫要再有牺牲!还请转知皇上,我吕九章愧对他,愧对大明,没有端稳金陵百姓的饭碗!”
说罢,吕九章便冲入火海之中,将水桶里的水倒在火焰之上,而身上的衣襟已经开始着火。痛苦之中的吕九章如同一个控诉的勇士,拍打着火焰,抗争着死亡,直至最后,倒在火焰之中。
汤不平很快便出现在金川门外,找来另一名库丞赵冬询问损失状况。
赵冬一脸悲戚,身上还带着烫伤:“哪怕是我们第一时间响应了,落下了其他仓库的千斤闸,彻底封死了若干仓库,可依旧有十座大型粮仓被焚烧,为了救粮灭火,冲进去五百余人,折损了七十余人!库丞吕九章自知失职愧对朝廷,选择投身火海……”
“十座!”
汤不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安排安全局军士控制现场,不再救火,另外勒令赵冬等人不可对外透漏消息,在没有得到旨意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离开粮仓。
汤不平上马,刚想匆匆离开,一道身影出现在汤不平马前,向前两步,手微微一动便走了过去。汤不平握着手,催马奔出。
皇宫,武英殿。
朱允炆站在门口,眺望着远处的烟柱,杨士奇、解缙、夏元吉等人都在。
夏元吉着急地擦着额头的汗,时不时踱步。
朱允炆瞥了一眼夏元吉,平静地说:“金陵最大的粮仓被焚,大量粮食毁于火灾,户部需要及早考虑事态严重程度,安排对策才是。”
夏元吉忧愁不已:“皇上,眼下大明粮食虽多,可尤是分散,长江以北的粮食,基本上都送至了北方前线,而这尚且不够,还需仰仗南方粮食补充。每次都需要有大批粮食向北,而这些粮食能不能准时足量运至北面,最大的保障就是金川门粮仓!”
“可如今金川门粮仓被毁,保障金陵百姓用粮都成问题,如何去支援前线?如今西南诸省出现动乱,各地都司也开始在张嘴要粮。若金川门粮仓尚在,至少可以支撑一阵子,现下是雪上加霜,户部想要筹到足够粮食,恐怕有些困难。”
朱允炆看着愁容满面的夏元吉,淡然地说:“你夏元吉是大明最精明的钱粮管家,若是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那可就被人小瞧了,说吧,你需要什么。”
夏元吉当即不愁了,上前行礼道:“皇上,臣要一道旨意,一道打击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民心,散播谣传的旨意!”
朱允炆顿时笑了,对杨士奇、解缙等人说:“看吧,这就是夏尚书的高明之处。百万石,哪怕是二百万石粮食全烧没了,也难不住夏尚书。夏元吉,朕给你这一道旨意,安全局会配合你行事。”
夏元吉安静下来,一脸云淡风轻。
没错,金川门外的粮仓是金陵最大的粮仓,可问题是,这里的最大需要一个范围界定,必须加上“民用”二字。
事实上,整个金陵最大的粮仓,非后勤局打造的大教场粮仓莫属。
这里有足以支用数十万军士用度的粮仓,只不过这个粮仓名声不显,加上专供京军,更不会在民间有什么影响力。
可随着大批京军出征,大教场粮仓储备的大量粮食便闲置了下来,有这一批粮食在,支撑金陵百姓三个月的口粮是没问题的。
何况金陵城内有大量的粮铺,粮行,他们手中也握着大量粮食,皇宫内也有专属粮仓,不过规模小罢了。
夏元吉虽然肉疼损失的粮食,可并不担心大明会因一批粮食的焚毁而天下大乱。
金陵是水陆要冲,周围都是产粮区,而眼下还是夏粮收下不久,怎么可能会没粮?靠着这些伎俩想弄一个人心惶惶,着实是异想天开。
就在夏元吉等人安心下来的时候,朱允炆突然发了话:“对外传播消息,就说金川门粮仓损粮无数,所剩余粮只够支用金陵百姓十日所需。”
“啊?”
夏元吉瞪大眼,连忙喊道:“皇上万万不可,一旦这种消息传出,那金陵百姓定是疯抢粮食,短时间内粮食价格会飞涨,甚至人心不安之下,会有犯罪之事发生,情况恶化时,将会有大批百姓离京……”
朱允炆背负双手,看着远空,缓缓地说:“朕知道,遵旨办事吧。”
奉天殿烧了,棋落天元。
金川门烧了,棋落何处?
古今,朕帮你一把,看看你如何落子!
——
感谢英国嘤嘤猪打赏,感谢兵无常势丶水无常形上盟主,这是《大明》的第三个盟主,感动,惊雪感谢之至!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谣言满天飞
值房。
解缙端着茶碗,吹着热气。
杨士奇翻看着奏折,时不时皱下眉头。
夏元吉哀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了两步:“我说两位,你们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为何不拦着皇上?”
解缙滋溜了一口茶水,舒坦地闭上眼:“夏尚书,我们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可难道皇上就不清楚吗?”
夏元吉心头一动,看着镇定自若的解缙与杨士奇,终于明白过来。
结果谁都清楚,只是——皇上需要这样的结果!
夏元吉左右看了看,见无其他人,至解缙、杨士奇近前,低声问:“事到如今,你们还是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解缙闭嘴不言。
杨士奇看着夏元吉,拿出一份奏折,指了指其中一句话:“夏尚书,你看看铁面周志新的奏折,这里可是写着:福建偶有商人勾结官吏,浑水摸鱼,荼毒百姓,这浑水摸鱼四个字,用得好啊……”
夏元吉深深看着杨士奇,语气微变:“浑水摸鱼——原来如此!只是不知道这鱼,是什么鱼。”
杨士奇没说话,只是朝上翻了翻眼皮。
夏元吉悚然,什么都没说,行礼离开值房。
解缙目送夏元吉离开,对杨士奇忧虑地说:“可以肯定,暗处的人能量非同小可。奉天殿烧了,皇上很是平静,现如今金川门粮仓烧了,上百万石粮食没了,皇上依旧平静,你可想过没有,下一把火会烧到哪里?”
杨士奇将奏折搁在一旁,揉了揉酸涩的手腕:“事不过三,第三把火很可能是最后一把火。再说了,打草惊蛇这种事,蠢货才会一而再,再而三。”
解缙笑出声来:“你说他们是蠢货?”
“若不然?”
杨士奇认真地看着解缙。
解缙收敛了笑意,重重点头:“没错,他们是蠢货!原本是阴谋,可现在朝臣之中有几个看不出问题的?即使是工部的人,也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黄福现在三天两头往船厂跑,甚至还在船厂里建了什么巡查班,十二个时辰轮番巡视。”
杨士奇平和地摇了摇头:“但凡有些智慧的官员,都会感觉到问题不同寻常。不说这突兀而来的战事,就是这金陵城中诡异不安的气息,也足够人警惕了。阴谋几成阳谋,也不怪皇上想要借其势而为之。有些消息,倒是令人越发不安起来。”
“你是说哪个消息?”
解缙凝眸。
杨士奇笑了笑:“你不会没听到吧,因为朝廷意欲控制田产数目,许多大户、士绅聚集金陵,似有图谋。目前三山门、江东门、聚宝门、通济门等之外,可都分布着数以百计的大户,其中又以浙江、江西为主,还有消息说一些商人也参与其中。”
解缙还以为是什么消息,不以为然:“此事应天府早就告知过,皇上将事交给了安全局盘查。只不过,你不会以为他们才是闹事的元凶吧?”
杨士奇摇了摇头:“元凶不可能,但帮凶少不了。两把大火啊,也该烧出个真相来了。”
解缙沉吟良久,开口道:“金川门外一把大火,会不会让皇上北巡时间推迟?”
杨士奇凝眸,看着解缙,两人对视着,似乎都看穿了心中所想,然后埋头处理起奏折来,再没说什么。
很显然,北巡是朱允炆出的招,金川门粮仓着火是对方的招。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金陵城内,消息满天飞。
甲:金川门外的粮食被烧了百万石,损失惨重。
乙:金川门外的粮食被烧了八成,已经没剩下多少粮食了。
丙:金川门外的粮食都被烧光了,一粒粮食都没剩下,库丞吕九章都跳了火海。
丁:金陵断粮了,都快去买粮。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离奇。
就在人心惶惶不安时,户部官员站了出来,喊了声:金陵粮食储备充足,都不要慌,不需要抢购粮食。
随后有人打探到消息:
金陵粮食储备只够十日,十日之后若无大批粮食涌入金陵,将会有人饿死。
也不知道消息怎么传的,金川门外粮仓着火的第二天,就有消息说有人因买不到粮饿死街头,有人看到官府收尸了。
应天府确实收尸了,只不过死的人并非是因为饿死,而是因为从秦淮红楼里出来身体太虚,摇摇晃晃结果掉到河里淹死了。
但许多人不管真相,疯狂去抢粮食。
粮行的粮价随之疯涨,原本一贯钱两石三斗米,转眼之间,一贯钱竟只能买一石八斗米,随后不久就成了一石,至傍晚时,许多粮铺、粮行纷纷打烊。
买不到粮食的人火急火燎,怨声载道。
大城的危机,就在于粮食,粮食供应不上,再大的城池顷刻之间就变得虚弱。
饥荒的消息开始传播起来。
一个个隐藏在暗处的脑袋冒了出来,开始了造谣、传谣。
江东门外的秦淮河上,一艘船停泊在岸边,刘长阁躺在船尾,拿帷帽遮住口鼻,一双眼看着夜空。
船猛地摇晃了下,随后传来脚步声。
庞焕带着帷帽,看着平静的刘长阁:“刚刚收到消息,李景隆正在联络李文忠的旧部,一些退了的老军士,尤其是被新军之策踢出去的那些军士,已经有些人蠢蠢欲动了,不过数量并不多,据目前来看,只有五十余。”
“李景隆,他不把自己玩死不罢休是吧?”
刘长阁拿起帷帽,当作扇子扇风。
庞焕也有些难以相信:“按理说,曹国公府已经没了,他也已经成了乞讨之人,没有任何道理再图谋造反,现在他的所作所为,令人无法理解。”
刘长阁盘坐起来,淡淡地说:“有什么不能理解的,李景隆已经跌落到了深渊,有人愿意拉他一把,别管这个人是什么目的,他都会搏一次。无外乎是死,可他现在的处境和死有什么区别。几十个人,着实不成气候,最棘手的还是代王府啊。”
庞焕重重点头:“代王府内部也有了新的情报。”
“说。”
刘长阁目光锐利。
庞焕沉声,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的图纸:“代王正在抓紧行动,通过运煤船不断调动兵力进入金陵,人手的数量不少,就情报掌握的便有三千之多,是否隐藏有更多,尚在调查之中,这是已经查明的据点。”
刘长阁打开看了看,微微点头:“代王这一次的动作着实有些大,只是庞焕,你认为代王当真是古今吗?”
庞焕凝眸,皱眉道:“从目前来看,金陵风云的背后是代王朱桂。但从十余年的斗争来看,代王根本没有能力布置种种棋局,更没有能力操控如此庞大的力量。若他当真有这个本领,也不会等至今时今日。所以,代王很可能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明面上的傀儡。”
刘长阁面色凝重:“你所言没错,代王性情有缺陷,能力也不足,为人高傲,仗势欺人,缺乏城府,这种人若是古今,那他早就暴露了,也不至与安全局缠斗至今。我们隐在暗处,为的就是找到暗处的人!”
庞焕犹豫了下,说:“其实我们手中还有一些颗棋子,只是有些冒险。”
刘长阁看向庞焕。
庞焕轻声道:“白莲沫儿、白依依。”
刘长阁皱眉。
沫儿是白莲教最大的背叛,她的背叛连带着古今损失了一大批阴兵与势力。白依依的背叛,同样让古今的势力折损严重,尤其是白依依掌握了古今势力的令牌秘密,让隐在暗处的古今力量折损严重。
从这里来看,若是将沫儿、白依依当做诱饵,很可能会刺激古今及古今的部下,让其出手。而安全局则可以借此抓住对方,从而实现破局。
刘长阁仔细想了想,终还是摇了摇头:“就算我们同意,皇上也未必答应。皇上既然答应放过了沫儿与白依依,自然不会让她们涉险,何况沫儿也不在金陵……”
庞焕肃然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眼下是生死搏杀,是暗斗最激烈的时候,已经顾不上太多。皇上不答应,只是因为不希望将其作为棋子牺牲。但我们可以说服白依依,让她主动请命,只要她请命而动,相信皇上不会拒绝。”
刘长阁沉默,最终点了头:“这件事你交给丛佩儿去办吧,但需要告诉白依依,此事危险,若不想为,没有人能强迫她。”
庞焕点头。
浑水之中总需要丢一些石子进去试试深浅。
刘长阁拟了一封文书,交人秘密交给隐在城外的侦察兵,经侦察兵直接转知朱允炆。
隐秘的情报线,隐秘的情报人员,在城外不断活动。
而金陵的粮食危机已是愈演愈烈,外地运至金陵的十万石粮食连个水漂都没打,就被抢购一空。而城内许多大户纷纷囤积粮食,一些粮行更是停止了公开售卖,转入暗中发卖。公开售卖不好躲避朝廷,可暗中交易,涨多少价也没人管。
应天府尹向瑶急得嘴上起了三个燎泡,跑到户部找夏元吉哀求再放点粮给百姓,可夏元吉不为所动,只平静地说:“百姓不缺粮,为何要放粮?”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涨价的粮,神秘的商
向瑶几乎崩溃,金陵城人心惶惶,无数百姓想要购买粮食而不得,你堂堂户部尚书怎么能说不缺粮?
难不成你夏元吉坐视百姓死活而不顾!
向瑶咬牙,再次恳请没有得到结果,愤然喊道:“尚书吃饱了饭,就不管天下人的肚子了吗?库丞吕九章知道百姓没了饭碗,愧疚之下跳入火海,敢问尚书准备跳至何方?”
“大胆!”
户部主事朱高炽站了出来,怒斥向瑶:“向府尹,现在从外地抽调粮食,一次十万石,可转眼之间就被吃光,你可想过是何缘故?是朝廷不尽心,不尽力吗?不,是大户在吃粮!”
向瑶脸色一白,看着胖子朱高炽不敢反驳。
朱高炽手中拿着白色帕子,擦拭着额头的汗:“朝廷也想解决问题,只是百姓怎么可能买得过大户,再说了,市面之上已没了粮食售卖,全都转入暗处,听说一贯钱只能买二斗米,再这样下去,粮价就要吃掉百姓十余年的积蓄!”
向瑶不甘心:“说到底,还是金陵市面之上的粮食不足!据我所知,户部手中还握着十万石粮,只要……”
“只要放出去,不出片刻就会被富户吃掉!”
夏元吉沉声打断了向瑶,摇了摇头:“百姓之家谁不储备一两个月的口粮,哪那么容易缺粮?现在朝廷一旦放粮,这批粮食一定会进入到富户手里,而不是百姓手里。当朝廷真正没有粮食的时候,谁来救灾?”
向瑶无奈,话虽如此,可金陵城内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尤其是各类消息满天飞,甚至有人造谣城里开始饿死人,朝廷粮食全部供应北方,南方已无粮可调用时,人心是真的不安了。
向瑶想到一个问题,连忙问:“朝廷派到各地的征粮队伍,还要几日才可返回?”
夏元吉瞥了一眼向瑶:“你应该知道,水师主力全投到了东海之中,所剩不多的水师又在为北方输送粮饷,目前所能调动的水师船队并不多,只能依靠河船。朝廷下达的文书,应该已经到了江西、湖广、浙东等地,再有个三五日,相信会有大批粮食运抵金陵。”
三五日?
向瑶苦涩不已。
人心乱起来的时候,每一日都是煎熬。若有人借此机会煽动百姓,很可能是一场灾难!
夏元吉真的不着急,毕竟亲眼检点过仓库里的粮食,心中有数。
在向瑶离开之后,夏元吉看向朱高炽:“让人传沈一元、常百业。”
朱高炽愣了下,旋即答应。
户部衙署。
沈一元、常百业行礼坐定,夏元吉差人奉茶,寒暄两句之后开门见山地说:“目前金陵缺粮,听闻你们手中握着一批粮食。”
常百业与沈一元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沈一元先回道:“不瞒夏尚书,沈家在金陵确实存有一些粮食,只不过这两日已售卖出去不少,剩下的不过一千石,若朝廷需要,沈家愿以半个月之前的粮价转给。”
常百业嘴角微动,根本不相信沈一元所说的一千石,沈家有三大产业,一是丝绸,二是粮食,三是南洋货物。
一个主打粮食的商铺,怎么可能在金陵仅仅只剩下一千石。
夏元吉也不点破,看向常百业。
常百业相当坦诚:“近日来金陵缺粮,常家愿为朝廷分忧,捐赠朝廷一万石粮。”
夏元吉没有说话,端着茶碗沉思。
一旁坐着的朱高炽敲了敲桌子,对沈一元、常百业说:“朝廷极度缺粮,你们却在这里遮遮掩掩,不太合适吧?十万石,你们各自出十万石粮,户部按正常市价收购。”
“十万石?”
常百业站了起来,脸色很不自然,目光从朱高炽身上转移到夏元吉:“夏尚书,我们手中根本没这么多粮,即使听命朝廷去办,也需要很长时日,就怕是远水不解近渴。”
沈一元也怕户部的胃口惊了下:“若户部需要,我们可以捐一批钱给朝廷,十万石如此海量的粮食,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做到。”
夏元吉依旧没说话,朱高炽拍了桌子:“十万石,八日之内务必送至金陵,一旦金陵陷入饥荒,定是损失惨重,你们也不想看百姓饿死吧?”
常百业很想问候朱胖子,你也不看看自己体型,饥荒也没把你饿瘦一点啊,我们是商人,不是户部下属,不是听命户部办事的衙役!
沈一元很是不理解,这一点都不像是户部的风格,这种事也不像是户部能干出来的。再说了,就算你们想要薅羊毛,也不能抓着我们两家可劲地薅,多弄一些富户过来啊……
走了。
常百业、沈一元走出户部大门,一脸的疑惑,总感觉这次户部的邀请有些莫名其妙,这种摊派式的安排,更令人摸不着头脑。
可不管咋样,还是需要筹粮。
就在常百业、沈一元收拢粮食,安排伙计四处去买粮时,聚宝门、三山门、江东门、金川门等附近,出现了一批神秘的商人。
大户王素正在聚宝门外逍遥,与张大亨欣赏美妙的舞蹈。
门被推开,掌柜王迅走至王素身旁,低声道:“有人在出手粮食,看样子数量不少。”
“吃掉,全部吃掉,不准任何粮食进入百姓手中。”
王素不假思索地下令。
王迅了然,带人抢购粮食,三万石粮,竟要价二十万贯钱钞,王迅咬牙出血,交钱之后命人将粮食运走。
这些可都是日后控制金陵的法宝,谁能拿出稳定金陵的粮食,谁就能拥有人心。哪怕是这个时候朱允炆挂了也没人在意,相对朱允炆的死活,每个人的肚子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王迅这边刚忙完,又听到消息,有外地商船带两万石粮入了金陵,现在已到江东门,王迅通报王素之后,又提了一笔钱钞,以高价将这一批粮食买下……
这一晚,粮食出奇的多。
直至天亮时,王素、张大亨有些麻爪了,一晚上竟吃掉了三十万石粮,花费近百万贯钱钞,自己与一干大户,现在除了堆积如山的粮食之外,竟成了穷光蛋……
秦淮红楼是待不住了,你总不能看了一曲舞,开了一间房,命人抗两袋粮食来结账吧。也不知道红楼的存了多少粮,人家硬是不慌。
王素、张大亨没钱了,那就找其他人要钱,毕竟任务完成不了,太阳不换一换,大家都没任何好处。
于是乎,一干大户集结,各自拿出了家产,一些人甚至将地契、房契、田契都拿了出来,抵挡给了金陵的中央钱庄。
中央钱庄在疯狂压价,说地方上的东西不值钱,毕竟不是金陵地段,凭啥给你高价,田契倒还是可以,多少抵挡一些。
大户们吃了血亏,但也不介意,反正是暂时抵挡,等有了钱之后,立马可以赎回来,要知道粮食的价格一日三变,说不得改天就能卖出金子价了,到那时,所有人都将发达,身价翻个十几番不在话下。
翌日中午,户部又放了五千石粮,百姓没购走多少,这些大户蜂拥而上,直接瓜分了出去。
户部放粮数量极少,这也“坐实”了朝廷没粮的传闻。
当日黄昏,金陵又出现了神秘商人,也不知道他们哪里弄来的粮食,一晚上竟然又出手了四十万石,王素、张大亨弄起来的大户们也傻眼了,刚刚从中央钱庄弄来的钱,只过了一晚上就不见了……
跟着这群人混的伙计们是叫苦不迭,埋怨声顿起。
要知道这些粮食大部分都在船上,人家是可以将船开到你指定的位置,也可以帮忙卸货,可总量高达几十万石的粮食,这就不是少数人可以卸下来的,昨晚上的货还没卸完,今天晚上又来了一批粮,没日没夜地干活,谁受得了?
代王府。
朱桂听闻又有一批粮食出现在秦淮河上,几乎暴走。
娘的,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不是说浙东苏杭都没粮可征调了,不是说湖广、江西的粮还得七八日,怎么突然来这么多粮?
为了确保人心乱下去,朱桂只好下命大户们赌上一切,收购走所有出现的粮食。
一夜还没过去,这些大户们就彻底没钱了。原因很简单,今晚上的粮食涨价了……
三十万石粮,要价二百万贯钱钞。
这些被纠集至金陵的大户可不是顶级商人,不像沈家、常家那么有钱,一晚上几十万贯钱财出去,基本上没多少存留了……
朱桂无奈,只好命人从代王府中提钱购置粮食。
天亮时,又一批粮食出现在黑市之上,额度不大,三万石,代王府吃掉,还没消化,在另一个地方又出现了三万石粮,代王府继续买下,之后又出现一批粮……
朱桂看着账面上不断锐减的数字,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金陵的粮食怎么一直冒出来,有完没完了?
一百多万石粮,你以为自己是开金川门粮仓的吗,到底是谁拿出来的粮?如此海量的粮食,绝非是寻常人可以拿出!
当再有消息传来,说通济门外出现了三万石粮时,朱桂隐约感觉到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空手套千万贯
密室,烛火跃动。
锋芒伸过火焰,剪断一截芯绳,火光变弱了些,但也安静了下来。
朱桂看着眼前沉默的老人,急躁地问:“眼下如何做,谁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粮,若照此下去,多年财富挥霍一空也不够买粮所用!”
朱坐照盯着棋盘,苦涩不已。
原以为烧了金川门外的粮仓,朝廷手中就没了多少粮,配合以谣言动人心,金陵迟早大乱。可谁成想,金陵还没乱起来,就有无数粮食涌了出来。
朱坐照很清楚是谁放的粮,除了户部,绝没有任何人可以一口气拿出上百万石的粮,任何人都不可能。
粮行粮铺做买卖,是零散售卖,铺子里存个二百石粮就不错了,谁会建一个超大仓库,弄数以万石的粮食?
民间设的义仓也不可能存超过万石的粮,很显然,除了朝廷掌控的官仓,没有任何人能一个晚上拿出数十万粮。
朱坐照看向朱桂,问出了疑惑:“情报不是说金川门粮仓的粮食全都烧了,缘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会有如此多粮食出现在金陵?”
朱桂皱眉:“金川门外的粮仓是全烧了,会不会是朝廷手中还有其他大型粮仓?”
朱坐照沉默了。
官府在金陵是设置了不少粮仓,但许多粮仓都是小型的,规模不到一万石,光禄寺也有一个粮仓,但那里的粮也不多,只有三万石。
可如今出现在暗市之中的粮已经超出了百万石,哪怕是掏空了所有小型粮仓也不够这个数额。
官府手中,绝对还隐藏有不为人知的大型仓库!
“会不会后湖那里有粮仓?”
朱桂问。
朱坐照不置可否,后湖的物资运输都是绝密,有一些物资还是专人负责,很难了解,那里火药仓库都不知道建了多少了,原是方圆十里的湖,现在都被填得萎缩了一半了,弄几座粮仓,偷偷藏一批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里的人都答应起事了吧?”
朱坐照转了话题。
朱桂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放心吧,钥匙已经到手,里面也有我们的人,随时可以动手。”
朱坐照指了指棋盘空处:“现在令人忌惮的是侦察兵,这些人神出鬼没,身份不明,其隐匿能力、战力不输安全局。穷尽调查,至今我们依旧没有掌握到这群人的动向。他们不现身,终究是一个变数。”
朱桂清楚侦察兵的可怕,他们曾在交趾三百人杀三千人,还曾在亦力把里城烧毁过帖木儿的粮仓,刺杀过帖木儿,可以说每个人都是以一敌十的悍勇之人。
这群人绝对忠诚于朱允炆,忠诚于皇室,他们的危险程度超出了安全局,因为除了明面之上的若干人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谁是侦察兵,他们可能在朱棣身边当近卫,可能在大军之中当先锋,可能在后勤之中当农夫,可能在金陵城里卖烧饼,可能在角落里当打铁匠……
身份的高度保密,让这群人变得极度神秘。
面对这最大的障碍与威胁,朱桂却表现得相当镇定:“侦察兵也是人,是人总会被杀死。我们手中有奴兵,有老兵,还有一些王府护卫,况且我们手里还有一批火器,不难解决他们。你认为现在到时机了吗?”
朱坐照想了想,严肃地说:“今日晚间,我要夜观天象。”
朱桂重重点头:“我等你的好消息,那眼下的粮食还要不要继续收?”
朱坐照果决地说:“自然,全部收了。事已至此,已没了其他选择。要么赢天下,要么输一切。”
户部。
卓敬匆匆走至桌案前,低声对假寐的夏元吉说:“夏尚书,今晚已经放出去十七万石粮了,金川门外、聚宝盆、通济门、太平门等处粮仓全都空了,户部现在是一点粮都没有了。”
夏元吉微微睁开眼,又闭了回去:“收到多少钱钞?”
卓敬拿出一本账册,递了过去:“合九百六十八万贯。”
夏元吉睁开眼,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接过账册翻动,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正愁缺少钱财,有了这一笔钱,征战的损失总算是可以弥补回来了。”
卓敬嘴角不自然地动了动:“可是夏尚书,我们将所有粮都换成了钱钞,金陵城内的粮食危机如何解决,百姓如何吃饭,人心浮动之下,怕是有人借机作乱啊,钱钞毕竟不能当粮吃……”
夏元吉看着卓敬,老谋深算地说:“钱钞是不能当粮吃,可卖出去的粮食在哪里?”
“在大户手里啊。”
卓敬不解。
夏元吉继续问:“大户在哪里?”
卓敬更是疑惑:“自然是在金陵。”
夏元吉笑了:“粮还在金陵,怎么能说没粮呢。”
卓敬瞪大眼,惊愕地看着起身的夏元吉。
粮食是在金陵,可这玩意没在户部手里,朝廷再强势,也不能抢粮吧?
没错……
夏元吉决定抢粮了。
户部得到朱允炆许可,联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五军都督府、京军卫、安全局与应天府衙门,以打击囤积居奇,投机倒把为由,将不遵朝廷售粮令、存储超出合理范围用粮的大户作为打击对象,调动人手超出五千,一口气查抄出了一百六十万粮。
一艘艘船只装满粮食出现在秦淮河之上,车队络绎不绝,一袋袋粮食运至城中,驴马驮载着粮食入城……
无数百姓看到了海量的粮食,看到了户部放粮售粮的告示,充足的粮食,瞬间便安抚了人心。
粮食危机解除了。
代王朱桂想哭,一干大户绝望至极,直接跳了秦淮河,有几个没捞起来死了。
朝廷这一招实在是太过阴损。
大户与代王府可是花了高价钱买下的粮,赌上了一切,典当了一切,家产都投入了进去,这粮食刚刚卸下来,又被朝廷一口气给搬走了,这还怎么玩?
夏元吉摊开手:户部连续发了十几条禁令,你们偏不听,不听就只好充公了……
对于这些危害金陵的人,朝廷不会手软。
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夏元吉送来的账册,很是满意,朝廷没花一粒粮,没花一文钱,转手就是近千万贯钱钞,这种腾挪手段着实厉害。
“千万钱钞啊,看得出来,民间的财富在这十年里增长了不少啊,听闻晋商常家、徽商沈家皆有千万财富,有富可敌国之名,是否如此?”
朱允炆将账册放在一旁。
夏元吉摇了摇头:“这两家财富到底多少,户部也说不上来。据臣猜测,千万之说虽有些夸大,但也不会差太多。”
朱允炆淡然一笑:“罢了,现在还不是整顿商人的时候,你带人安抚好百姓,另外——保护好自己。”
夏元吉脸色一变,深深看着朱允炆,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皇上这里……”
“无妨,下去吧。”
朱允炆抬了抬手。
现在局势已经改变了,人心正在安抚,金陵想大乱起来怕是不容易,而那些人手里已经穷得吊儿郎当,再拖延下去,他们别说闹事,就是连吃饭都会成问题。
粮食战?
朱允炆冷笑。
这是大明,不是刚解放的某个地方,还需要尊重下外资、商人、大户。
该下手时,直接打死就是了。
囤积居奇,炒高价粮,到最后只能是死路一条。
索靖入殿行礼,拿出了一份情报:“皇上,有消息。”
朱允炆屏退左右,接过索靖的情报文书,看了几眼,沉声道:“果然是他吗?”
索靖低声道:“是。”
朱允炆紧握着手,眼神中透着杀气。
无论是霍邻、汤不平的安全局人,还是隐在外围的刘长阁、庞焕等人,亦或侦察兵、安全二局,都发现了代王府的异动。
几千奴隶入金陵,朱桂当真将朱允炆的耳目当瞎子聋子了。
现在情报再一次显示,囤粮之人,都与代王府有关,甚至代王府拿出了经营煤矿的多年所得,大肆收购粮食。
显然,朱桂站在了朝廷对面,站在了自己的对面!
朱允炆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其他藩王府的人可有异动?”
索靖道:“燕王府的郡王朱高煦有些异动,其秘密控制了一家青楼,并在青楼后院收留了一批武士,数量在二百余。”
“朱高炽知道吗?”
朱允炆将密奏文书放在蜡烛之上点燃。
索靖摇头:“从目前掌握的消息来看,朱高炽最近一直忙着户部的事,很少回燕王府,也没有与朱高煦接触。”
朱允炆看着纸张烧成灰,丢到火盆里捣碎:“青楼啊,这朱高煦倒是会选地方。去准备下,明日朕去见见代王叔。”
“啊?”
索靖震惊不已,一脸惊恐,连忙劝阻:“皇上万万不可,代王府内军士众多,且代王明显有异心,若是突然出手,怕是……”
朱允炆摆了摆手:“见代王叔,未必需要进代王府。朕出面安抚人心,路过代王府,邀代王叔出来散散心,说说话,总还是可以吧。”
“皇上,若惊出代王,其悍然出手……”
索靖急出一身汗。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毕竟是皇叔,该挽留的还是需要挽留一下。”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临近的天时
杨士奇听闻朱允炆要出宫,不由紧张起来,连忙找解缙商议对策。
解缙劝阻了杨士奇:“皇上专断不是一次两次的,他决定好的事定会去做。眼下金陵城中风波骤起,粮食危机虽已解除,可人心的脆弱已暴露无遗,皇上此时出宫,有安抚人心之意。只是……”
“只是什么?”
杨士奇追问。
解缙凝重地回道:“皇上知道危险,依旧选在此时出宫,想来是另有目的。”
杨士奇沉默了。
京城之中风雨欲来,这种无形的压抑令人警觉。
官员都能感觉得到,何况是掌握着大明最大、最精锐情报机构的建文皇帝。
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想起之前北巡的消息,想起奉天殿、金川门外粮仓的两把大火,杨士奇确信,朱允炆正在与暗中的人交手。
朱允炆出宫了,这一次不是微服私访,而是真正的天子出行,仅仅是扈从队就有三千人,各种器物齐备,浩浩荡荡,队伍近两里。
威严的队伍,在金陵城主要街道穿行。
安全局、安全二局、侦察兵纷纷出动,随着队伍环控周围。
朱允炆并没有露面,而是待在辇御之中,时不时翻看几本奏折,然后闭目养神。
辇车是特制的,周围都罩有两层钢板,别说寻常弓箭火铳,就是八牛弩也无法直接洞穿。而这种设计倒是辛苦了辇御之下的军士。
朱允炆不打算在不安全区域露面,想想陈友谅额头上插着的箭头,自己还是小心点为上。
皇帝出行,仪仗威严。
这说明皇帝就在金陵,看到皇帝的影子,人心自然而然就安了。要知道,皇帝在短时间内解决了粮食问题,没让金陵百姓饿肚子,有什么可以惊慌的?
安稳的人心,才是安稳的金陵。
朱允炆的车队穿城而过,至金川门外,朱允炆在这里下了辇,作了简短的发言,无外乎是金陵城中粮食充足,没有必要囤积粮食,对于不法商户,严惩不贷之类。
选在金川门粮仓的废墟旁,朱允炆的用意很明白,那就是告诉暗中的人:
这一次,你输了。
代王朱桂早早收到了情报,也清楚朱允炆到了金川门外,脸色阴沉地看着朱坐照:“距离你所言的八月五日尚有三日,可眼下朱允炆正在动作,我们又损了太多财力,是否要提前举事?”
朱坐照摇了摇头:“急不得,这是一次全盘计划,事关所有人的生死荣辱!唯有按天时行事,方可成大业!”
朱桂颇是焦虑:“我只怕夜长梦多啊。参与到此事的人手那么多,一旦消息走漏,我们将会死无葬身之地。九五之尊就在眼前,我不甘心失败!”
朱坐照看着朱桂,起身撩衣摆,肃然跪下:“我看过王爷的面相,与太祖有六分神似,想来继承太祖衣钵,统御大明也是天命。天命当依天时,还请王爷稍后,毕竟最关键的棋,尚未落下。”
朱桂上前,搀起朱坐照:“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待大业功成,我一定会封你为国公,让你享受人间荣华富贵。”
朱坐照面露喜色,又跪了下来谢恩,这一次口中不再是“王爷”,而成了“皇上”。
朱桂看着眼前行礼的老人,笑得肆无忌惮。
什么棋手,什么聪明人,不过都是棋子罢了,掌握他们命运的人是我朱桂!
朱允炆,好侄子!
叔叔我也想当皇帝,想手握一言九鼎,一言决人生死的权力!
不要怪我,皇家无亲啊。
朱桂正与朱坐照分析计划中的漏洞,推演可能的变故,护卫首领杭坤送来了一份情报,令朱桂浑身颤抖起来。
“朱允炆朝着代王府来了?”
朱桂脸色苍白。
难道说事情败露,朱允炆打算今日抄了自己的家?
朱桂看向朱坐照,急切地说:“事情不妙,我们必须要出手了。现在朱允炆身边不过三千余人,若是我们出手,定能一举成功!只要他死了,我们就能趁乱杀入宫内,到那时……”
朱坐照摆了摆手,仔细问清楚之后,对朱桂说:“不可轻举妄动!建文皇帝一改往日微服私访,低调之风,改用大扈从队,是一种安抚京城百姓人心的巡礼,并非针对王爷。况且,他身边有三千人,这三千人手到底有多少安全局的人,多少侦察兵,我们并不可知。”
“仓促动手,一是没有把握,二是我们的人手也不足啊。现是白日,想要调动奴兵,很容易引起京军围剿,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回天无力。退一万步,我们在这里杀了朱允炆,那吕太后、马皇后、太子、内阁那里呢?”
“一旦朱允炆身死的消息传入宫里,吕太后、马皇后必是第一时间将朱文奎扶正,而内阁、六部那里也定会效忠于他,到那时,他们匆匆逃走或调动围剿,我们又如何应对?所有布置都已到位,安排日期也已传给最关键的几个人手,突然改变计划,那将前功尽弃。”
朱桂听着朱坐照喋喋不休地劝告,不安地问:“可若是朱允炆今日来到这里,下令要抓我,又该如何,难不成我要束手就擒不成?”
朱坐照上前一步:“王爷,且不说这种可能极小,就说万一皇上要抓王爷,王爷束手就擒又何妨?”
“什么?”
朱桂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朱坐照呵呵笑了笑:“王爷莫恼,若当真皇上抓人,王爷将去哪里?宗人府!我们起事,必然会经过宗人府。要知道,这些谋划若没有王爷带头,谁能服人心,谁能控大局?”
朱桂明白过来,这个老头子竟有如此多的打算,还真是一个随机应变的主。
不到半个时辰,内侍便到了代王府传话:
皇上经停忠义楼,请代王说话。
朱桂递了好处,问内侍:“皇上心情如何,可有愤恨之色?”
内侍答:“心情舒畅,尚有心思作诗。”
朱桂安心了,看了看一旁伪装过的朱坐照,微微点头:“既是如此,那就登楼,看看那里风景如何吧。”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忠义楼中的敲打
忠义楼,楼高五丈。
仅仅是基台就足有一丈之高,雕梁画栋,富贵典雅,更可贵的是,此处登高可眺望小半个金陵。
登高望远,是许多文人墨客,官员士绅的共同喜好。
这种心理也可以理解,谁不希望站在高处,谁不渴望登上高处。这世上,有几人甘心平庸沦落于人流之中,庸庸碌碌数十年?
登高是一种不甘的向上,一种不甘的不屈。
至于对代王朱桂来说,是如此。
朱桂踩着楼梯,一步步登高,似乎在不断走向巅峰,接近自己渴望的至高位置。朱坐照跟在朱桂身后,一双老眼时刻观察着周围。
可以确定的是,这里没有埋伏,没有杀气,近卫尽职尽责,也只是尽职尽责,并没有露出半点杀机。
当然,危险依旧存在,若是朱允炆突然摔个酒杯,事情很可能无法收拾。
不过,无所谓了。
棋子都已经上了棋盘,大势已成,现在踢出局一两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并不会影响大局。
没错,自己无足轻重,代王他,呵呵……
三楼。
珠帘绣额,檀香袅袅。
汤不平走至朱允炆身旁,低声道:“皇上,代王来了,还带了一名幕僚。”
朱允炆微微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朱桂、朱坐照走入宽阔的房间里,跪拜行礼。
朱允炆坐在桌案后,手持一卷《春秋》,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代王幕僚身上停留了下,开口道:“代王叔,许久不见你入宫,朕甚是想念,这些日子在忙何事?”
朱桂心头一惊。
本是寻常一问,可落在心虚的代王耳中,就成了:
你这些天的动作朕都看在眼里,你以为你能瞒过朕的耳目?
朱桂脸色有些煞白,心神不宁。
朱坐照见朱桂如此模样,顿时失望。
你朱桂是要取代朱允炆的人,怎么面对朱允炆时却没了豪情与勇气,连说话都不会说了?
朱桂感觉衣襟动了动,侧头看了一眼朱坐照,连忙对朱允炆回道:“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臣不敢叨扰。”
朱允炆将《春秋》搁在桌案上,站起身来:“是啊,这国事着实累人,朕不过三十余,已有了白发,代王叔,你鬓角也白了啊,若朕没记错,你虚长朕四岁,代王叔平日里也累吧?”
朱桂打了个哆嗦。
我的侄子啊,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朱桂喉结动了动:“皇上,臣不过是一闲散王爷,平日里并不疲惫,不过偶尔睡不安稳,时常担忧煤矿之事。”
朱允炆见朱桂提到煤矿,笑道:“煤矿之事确实需要担忧,如今水师近七成煤矿都仰仗代王叔供应,可不敢出了差错。据水师都督府说,七月里代王叔的船队送来的煤炭较之六月少了许多,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朱桂感觉后背一冷,快速解释:“皇上,七月间运的煤少,是因为天气炎热,开采量有所下降,且山西、河南、山东等地有了暴雨,导致开采跟进不及……”
“哦,这样啊。”
朱允炆语气平和。
朱桂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这样还能咋样,总不能说我把运煤的分量转为运粮、运兵器、运物资了吧。
朱允炆安排朱桂坐下,笑道:“代王叔可还记得忠义楼中的旧事?”
朱桂见朱允炆态度和蔼,并没有咄咄逼人,安心不少:“当然记得,太祖当年打入应天时,曾在这里宴请徐达、常遇春等将,留下忠义之名。”
朱允炆喟然叹息:“是啊,忠义之名!朕希望这江山里,多一些忠义之辈!云南楚门忠烈的事代王叔听过吧,为人臣,当如楚门之人,死不二主。”
朱桂凝眸。
这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当背叛之人吗?
死不二主?
不,你死了,我就是唯一的主人!
朱坐照站在朱桂身后,低着头用余光观察着朱允炆,从他与朱桂的对话来看,朱允炆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这才一直敲打朱桂。
只是,朱允炆到底知道了多少,没人能清楚。
朱桂应对:“楚门忠烈值得钦佩,大明有如此忠臣,是大明之幸。”
朱允炆深深看着朱桂,他一直在搪塞遮掩,以为自己做的事天衣无缝,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金陵又是帝王之地,你在那里动作频频,当真以为人都是瞎子吗?
若不是朱桂很可能只是替身,只是替死鬼,朱允炆早就动手了。
留着他,是为了他身后的棋手,他身后的古今!
连根拔除,才能根绝祸患。
这种事,不能留给朱文奎,当爹的全都给解决了才是。
朱允炆没有再敲打朱桂,转了话题,闲聊起金陵中的事,偶尔会谈论几句前线的情报,两人相谈甚欢。
直至黄昏,朱允炆才止住交谈,安排人送走朱桂,然后拿起《春秋》,看了几眼,淡淡地说:“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这本书是应该送给代王叔的,只可惜,他未必会有心思看书啊。”
汤不平没有搭话。
朱允炆站在楼上,正在眺望风景,突然听到城中一片欢腾,欢腾声如波浪漫盖而来,席卷过一条条街道。
不需要朱允炆吩咐,安全局已派人去打探消息。
不久之后,郭纲大喜而至,喊道:“皇上,郑和传来捷报,水师灭绝日本幕府,足利义持身死!”
汤不平兴奋不已,水师这是完成了最大的战争任务,日本战事将接近尾声!
这是天大的捷报!
只是——
郭纲、汤不平等人看向朱允炆,却不见朱允炆脸上有什么喜色。
朱允炆平静地站着,眺望着东方,神情里没有捷报带来的欢愉,只有无尽的凝视。
汤不平想不明白。
郭纲也很是疑惑。
似乎皇上没有听清楚这是捷报,没有听清楚幕府灭绝。
朱允炆沉默良久,低声喃语:“这样就够了吧,这一片土地之上的人们,将不会再受他们的欺辱,他们的抢掠,他们的屠杀!”
历史,应该改变了。
日本,应该消失了。
肮脏的国度,肮脏的人,肮脏的灵魂,甚至连海,都开始变得肮脏起来。
灭绝,是他们的宿命。
他们,不配为人。
朱允炆连捷报文书都没看,便下达了一条命令:“给郑和发文书,倭国男人,一律为奴,全部用于开采银矿、金矿。若有抵抗,格杀勿论。这批奴隶,就不要运到大明了。让郑和举荐适合留守的将领,准备战后事宜。另外,通知水师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值房官员,至武英殿商讨后续事宜。”
“领旨。”
汤不平、郭纲答应。
朱允炆转身,面向西面。
正值落日,红霞渐退,随着令人窒息的凝望,楼宇重重之外,日不见了。
武英殿。
郑和的文书内容很详实,远不是捷报,幕府灭绝那么简单。
京都大屠杀的消息令解缙、杨士奇、蹇义、夏元吉等文臣感觉到不自然,郑和并没有明确说具体屠杀的数字,只用了简单的几句话来形容:
火器覆城,修京观一十六座,人头累累,蔚为壮观。
惩敌凶恶,奸诈不留,悉数斩绝。
军士杀伐,纵横方周百里,活物尽绝,不知几多……
没有数字,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场屠杀很可能达到了“百里无犬吠”的地步。
虽是如此,却没有任何官员指责郑和放纵军纪,毕竟这是取得过许可,是朱允炆授权允许郑和放手屠杀的,说郑和的不是,和指责朱允炆的授权没啥区别。
杨士奇看过捷报文书,似乎感觉口鼻都是血腥味,深吸了两口气,开口道:“皇上,幕府灭亡,水师有灭国之功,当嘉奖之。”
解缙微微皱眉:“幕府虽灭,然日本各地护国并没有完全消灭,嘉奖之事是否应该延后?”
杨士奇笑道:“送去嘉奖文书,待其班师即可。”
解缙明白过来,先发个嘉奖令,鼓舞人心,这倒是可行。
朱允炆笑道:“嘉奖令当发,只是眼下最棘手的不是这些。日本国犯我天威,如今灭绝,是其咎由自取。既幕府没了,足利氏也都死了,那就由大明来接下那一片土地吧。现在你们需要考虑三个问题。”
“其一,日本国名取消,改为大明一个行省,行省之名为何。”
“其二,东海行省该当由谁来治理,此人当文武兼备,文可灭其文字语言,推大明教化,武可征战镇压,维稳地方!”
“其三,于东海行省,专设财库司,专门管理日本矿产,负责矿产盘点、运输、入库。谁来负责财库司,当举荐其人。”
夏元吉暗暗惊叹,皇帝这是要彻底根绝日本国啊,连其文字语言都要铲除。不过这样也好,大明的地盘,说大明官话是理所当然的事。
矿产!
夏元吉最看重的还是日本的银矿,情报显示那里蕴含着大量银子,只有将这一批银子挖出来,运至大明,大明才好更大规模地制造宝钞。
金银本位,没充分的金银作为依托,滥发宝钞很容易出现问题。现在好了,银矿即将开采,户部又可以开启印钞机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皇家密谈,定远行省
武英殿。
龙案之上,没了奏折、书籍,甚至连笔墨纸砚都被收走,唯留一壶烈酒,三个酒杯。
朱允炆再次翻看郑和的捷报文书,京都大屠杀,幕府与天皇绝灭,各地护国难挡大明兵锋,全面打垮日本的意志只是时间问题。
朱文奎入殿行礼:“父皇,光禄寺在准备庆宴,百官弹冠相庆,金陵百姓听闻水师大胜,正敲锣打鼓庆贺。”
朱允炆听到了远处的喧闹声,招了招手:“坐过来。”
朱文奎至龙椅后,坐在了朱允炆身旁,见朱允炆不苟言笑,神情肃穆,不由正襟危坐。
朱允炆双手捧着郑和的捷报文书,郑重地搁在龙案之上,沉声道:“孩子,满酒。”
朱文奎起身,抓起酒壶缓缓倾倒,酒水从酒杯中满溢而出才换下一杯,待三杯酒满,将酒壶搁在龙案上,又坐了回去。
朱允炆端起第一杯酒,缓缓地倒在捷报文书之上,酒水浸湿了文书,顺着桌面向外流淌,至边缘处滴落而下。
朱文奎看了一眼父皇,他似乎在进行某一种仪式,很像是祭奠祖先、亲人时的撒酒礼,只不过那是祭奠祖先、亲人的牌位或陵寝坟墓,可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大殿,没有任何象征性的牌位。
朱允炆倒完第一杯酒,沉声说:“文奎,父皇要说几句话,你要切记在心,这些话,定为皇室传承,世代不能忘。凡忘却者,不配为人君,不配掌天下!”
朱文奎正色道:“父皇教导,儿臣定铭记不忘!”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日本国灭了,可大和人并没有完全绝灭。朕虽已下旨意,令日本国男人为奴,灭其文字,传教大明学问,未来还将设置府州县。然星星之火,可成燎原之势!大明管控,未可让日本各地归顺臣服,兴是二十年,五十年之内,依旧会有反抗,此起彼伏。”
“朕给你,给子孙后代立下规矩:对反抗大明统治的大和倭人,绝不允许招抚招安之策,一人反抗,屠一县,一县反抗,屠一州,一州反抗,屠一府,一府反抗,屠三府!”
“怀柔与招安,可用于交趾、乌斯藏、西疆,甚至可以用于草原鞑靼与瓦剌,绝不可用大和倭人!他们犯下的罪行,只能用鲜血来偿还。哪怕是有朝一日,将那一片土地之上的大和倭人杀光了,也莫要心慈手软。”
“若如此灭绝之举有伤天和,那就由朕来担着,让老天找朕来算账!你们只不过是奉行朕的旨意办事,莫有挂忧。”
朱文奎听着朱允炆满含杀气的话,答应下来之后,问道:“父皇似乎对倭国有着刻骨的仇恨。”
朱允炆端起第二杯酒,缓缓倾倒:“仇恨?呵呵,没错。父皇恨不得那里的人死光,有人说要宽容,放下仇恨,可父皇心胸没他们开阔,宁背负万古骂名,也要行如此逆天之举。放下仇恨还是留给佛祖去做吧,朕要做的,是送他们去见佛祖。”
朱文奎不明白,杀了大明人的不止是倭国人,还有很多敌人,为何父皇偏偏如此“关照”倭人?
朱允炆端起第三杯酒,长长叹息:“孩子,父皇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有倭国,有朝鲜,有——嗯华夏王朝,这个故事里,以火器作战为主,只不过,倭国的火器更为精良,且做好了长足的战争准备,而华夏王朝这里,却是官员贪腐,军队没有战力……”
酒水倾倒,故事漫长。
朱文奎听着故事,似乎听到了卢沟桥的炮火,似乎听到了台儿庄的悲伤,似乎看到了血淋淋的金陵城,空荡荡一眼看去在再无活着的华夏人……
惨烈的牺牲,灭绝人性的屠杀。
朱文奎脸色苍白,看着父皇悲伤的脸色,一时之间分不清楚父皇到底是在讲述一个故事,还是在讲述一段真实的历史。
只是,历史上绝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朱文奎翻阅过史书,清楚日本国不过弹丸之地,怎么可能是中原王朝的对手,又怎么可能被欺负得如此之惨!
可父皇是如此的激动,如此的气愤,如此的仇恨,狰狞的杀机,似乎恨不得将倭国人全都送到地狱深处。
这若只是故事,未免太过用情。
朱允炆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将沾满酒水的捷报文书拿起,起身走向殿中搁置的火盆中,将文书丢了进去,点了火,蓝色的火焰卷在文书之中。
“孩子,记住,任何时候,都不准对倭人心慈手软。”
朱允炆看着火起,凝重地说。
朱文奎保证道:“儿臣定会践行父皇旨意,他日治理倭人,以此为纲。”
朱允炆转过身,深深看着朱文奎,警告道:“为了避免结果出现,扼杀在初始是最好的方法。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想来清楚父皇的意思。”
朱文奎脸色一变。
为了避免结果出现?
难道说父皇讲述的不是历史,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朱文奎知道父皇的能耐,知道父皇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洞察力与远见,知道父皇拥有不同于常人的智慧与魄力,他的本领,他引领的道路,他提出的国策,往往都透着超前两个字。
父皇似乎看到了未来,从未来的弊端里找出应对之策。所以,他讲述的故事,也是未来!
这群倭人竟如此伤害过这一片土地上的百姓,伤害过华夏民族!
杀,该杀!
朱文奎明白了朱允炆仇恨的来源,理解了朱允炆无法释怀的仇恨。
换做自己,兴许此时已经下命郑和,直接屠灭倭人了。
父皇算是克制了。
朱允炆并不是真正的克制,而是现实决定的,开矿需要大量的人工,需要大量的物资供应,大明现在人口有限,远远谈不上人口爆炸,谈不上对外人口迁移。
在这种情况下,动用大明子民穿越海洋去挖矿,着实是不理智的事,再说了,死一个大明子民多心疼,不如多死一些倭人。
朱允炆需要留下他们,帮助大明完成初始的资本积累。资本都是带血的,朱允炆不希望这血是大明的,只好用他们的血。
这是一次绝密的谈话,只有朱文奎知道。
内阁与文武官员起名字的效率是很高的,只过了一晚,解缙、杨士奇、梅殷、李坚、夏元吉等,就呈报上来六个省名,交朱允炆挑选:
扶桑省、东瀛省、明威省、定远省、东洋省、顺明省。
朱允炆看着几个名字,扶桑、东瀛,在明代之前,确实是可以代称日本,内阁也倾向于在这两个名字之中挑选。
只是朱允炆沉吟良久之后,指着定远省问:“定远省是谁提出的?”
李坚走出:“回皇上,是水师都督府议定之名。”
“缘由。”
朱允炆问。
李坚直言:“东汉时有班定远,画策安边,铭功绝域,封定远侯。郑和等人出海远征,灭绝幕府及护国众,有班定远之功。况日本之地远离大明,以定远之名,有安定远处领地之意。”
朱允炆品着:“定远,定远,呵呵,这倒不失一个好的选择。”
巧合吗?
定远号!
就这样吧。
朱允炆选定:“拟文书昭告天下,日本国灭,其领土并入大明,是为定远行省,其人口、矿产、海洋、岛屿及一切,归大明所有!考虑到定远行省情况特殊,眼下局势尚乱,设定远行省布政使、都指挥使、按察使,并设巡抚统领三司,统揽定远行省各项事宜。说说吧,谁作这巡抚合适?”
定远行省巡抚!
这是一个香饽饽,权利极大。
只是想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是寻常人可为。
解缙出班:“皇上,定远行省偏居海外之地,是一众岛屿组成,想要稳固地方,必少不了水师。臣与杨阁、六部、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商议过,认为掌控定远行省之长官,当自水师将领之中挑选。”
朱允炆微微点头。
确实,控制定远省,水师出动定是频频,不懂水战,不懂水师调配,在水师之中缺乏威望,都可能会影响巡抚的权威。
“名字,朕需要一个名字。”
朱允炆看向众人。
解缙看向杨士奇,杨士奇只好站出来:“皇上,水师之中,文武全才,有治军治民才能者颇多,又以郑和、骆冠英、徐安尤是突出,其次还有赵世瑜、朱能……综合考量,又以骆冠英为最。”
“骆冠英吗?”
朱允炆凝眸。
李坚支持:“骆冠英本是国子监的监生,学问是有的。况其在水师之中磨炼多年,更是首个登陆南美洲的船长,多次参与战斗,无论是心智,还是手段,亦或是威望,都是最佳人选。”
杨士奇、解缙看了一眼李坚。
这个人说了诸多理由,唯独没说骆冠英与皇室的关系,骆冠英多少算是个皇亲,朱允炆可是他姐夫,忠诚自是没问题。
能力足够,忠诚无需怀疑,又是个年轻,精力旺盛之人,何愁不能治好定远省?
朱允炆清楚郑和也可担此重任,只不过郑和是个宦官,并无后人,也无家室,大明想要长期控制定远,需要的是沐氏家族模式,骆冠英,是一个最好的人选。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朱高炽的危机
燕王府。
朱高炽疲惫地坐在书房中,召来府中的宦官苏顺:“父王那里应该有消息送来吧。”
苏顺早已有所准备,在书房的暗格中取出三封信,恭恭敬敬呈至桌案:“世子,有两封信是十日前送来的,还有一封信是三日前到的,都在这里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
因为在户部任职,朱高炽很少有空暇回到府中,尤其是举世攻明之后,朝廷派兵遣将,除了五军都督府、兵部、水师等繁忙之外,户部也极不轻松,各处调拨粮食的文书,开仓的文书,核销账目的文书,回执类文书一堆,这些都需要户部官吏负责。
特别是最近金川门外粮仓着火,金陵出现了粮食危机,朱高炽别说回府了,就是连洗个澡的空闲都没有,整个人都馊了。
这次回府,还是夏元吉特批的,至于是不是夏元吉受不了朱高炽身上的汗臭味,那就不好说了。
朱高炽不允许将家书送至户部,那里人多眼杂,万一老爹朱棣在书信里写上两句不合时宜的话,又被人看了去,到时候很可能会生出许多麻烦。
朱棣出征在外,发个书信通常也都是不紧急的事,耽误个一段时日也不碍事。
朱高炽拆开信件仔细看去,内容都不多,相当简短,甚至还有断处,可以看出,这是行军途中所写。
朱棣在信件中告诉朱高炽,大军经宣府,从野狐岭出关,正在找鞑靼主力。
据情报,鞑靼主力集结在河套附近,窥视大同。
大军正在朝河套方向前进,准备合大同,两路夹击本雅失里与阿鲁台。
朱高炽可以感觉得到,父亲的心情是不错的,大军士气如虹,后勤稳固,足以支撑一次长途追击,这一次,鞑靼很可能会丢掉所有老本,在草原之上。
信中不是军中事,便是家事,嘱托自己照顾好母亲与弟弟。
朱高炽将信放下,看向苏顺:“高阳郡王可在府中?”
苏顺躬身道:“世子,高阳郡王已经一个月没回府了。”
朱高炽脸颊上的肉抖动了下,双眼眯成一条细缝:“一个月没回府,前几日金陵人心惶惶,他也没回府?”
“没有。”
苏顺如实回话。
朱高炽拿起父亲朱棣的信看了看,沉声问:“他在何处?”
苏顺道:“江东门外,初春院。”
朱高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都入秋了,他还在初春院想干什么?粮食危机,人心不稳,多少大户闭门关窗,生怕民乱入门抢掠,他竟不顾家中安危,在外面逍遥快活?”
苏顺咧嘴,低下头不敢言语。
朱高煦是什么人,谁招惹得起。你朱高炽在家里还能约束约束他,可你不在,王爷也不在,谁能管他?
燕王妃最近忙着吃斋念佛,为燕王祈福,为大明祈福,偶尔会说几句话,可朱高煦根本不听,也不好直接揍他吧?
朱高炽喊来府中护卫首领梁再芳:“带五个护卫,随我去初春院。”
梁再芳惊愕地看着朱高炽。
你就算是想去逛青楼,好歹也低调点,这玩意被朱瞻基他娘听到了,还不给你闹腾?
朱高炽根本不解释,上了马车,带人前往江东门。
初春院。
朱高煦欣赏着曼妙的舞姿,左拥右抱,享受着放纵的快意。待一曲终了,女子轻盈拜下,朱高煦更是连连叫好,随手丢出一叠宝钞赏赐。
敲门声传来,随后一个黑衣女子走了进来。
朱高煦挥退其他人,对走过来的侍女问:“寒露,有消息了,是吧?”
寒露行礼:“主人,建文皇帝在忠义楼约见代王,具体言谈了什么,我们的人探寻不得,但观察代王离去时的神情,似并无危机。”
“没有危机吗?”
朱高煦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安全局发现了什么,朱允炆要抓代王。呵呵,看来,朱允炆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啊。”
寒露笑道:“可不是,若皇帝果决点,我们的事兴许多出波折。可如今,事不可逆,建文皇帝将死。”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是啊,越来越近了。”
寒露想起一件事,说:“今日打探消息时,我遇到了一个久不曾露面之人。”
“哦,谁?”
朱高煦有些意外。
寒露眼神中透着杀机:“白依依!”
朱高煦微微皱眉。
白依依这号人朱高煦清楚,一个叛徒,出卖了阴兵,出卖了白莲教,给阴兵与白莲教造成了极大损失。
“告诉周密使没有?”
“尚且没有。”
“将消息传给他,他兴许会有兴趣解决白依依。”
朱高煦认真地说。
寒露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这个关节上,周密使不会节外生枝吧?”
朱高煦哈哈笑了笑:“那要看周密使对白依依到底有多恨,若是一般恨意,他自不会在意,事成之后解决白依依便是。可若是滔天恨意,呵呵,白依依好不容易离开了安全局的庇护,他或不会等下去,我很好奇周密使的身手到底如何。”
寒露了然,问了句:“可若周密使失败了呢?”
“局已成,一两个人的死亡,并不会影响大局。周密使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护卫、杀手罢了,他的命,与大局无关。”
朱高煦自信地说。
寒露答应一声,刚想转身离去,就听外面传来敲门声,随后是急促的通报:“郡王,世子带护卫来了。”
朱高煦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寒露,寒露走至窗边,翻身落入后院,旋即离开。
哐当。
一只脚踹开了门,朱高炽一瘸一拐地走入房间,看向正在与史复下棋的朱高煦,闻了闻气息,冷笑道:“怎么,燕王府中那么大位置,容不下你的棋盘?”
朱高煦看向朱高炽,不以为然地起身:“大哥整日忙着户部,早已将户部当了家,又何必管我在哪里下棋?”
朱高炽朝北拱手:“我忙户部,是为国事。你在这莺燕之地下棋,是为了何事?”
“私事,不劳大哥过问。”
朱高煦看不惯眼前的胖子多年。
不就是比自己早出生,可你也不看看自己,胖得没了人样,腿脚也不好,走路一晃一晃,再看看我,风流倜傥,武力超群,有胆有谋,凭啥一辈子被你压着?
大哥咋啦,就是不想服你。
朱高炽走向朱高煦,低头扫了眼棋盘,抓起棋罐,猛地砸在史复的脸上,史复被这突兀地一击给打懵了,直摔在地上,不明所以地看着朱高炽。
“他是郡王,怎可宿眠花楼!你身为郡王身旁的文人幕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规劝不力,该打!”
朱高炽发了火。
史复心里那个委屈,你要打打他,打我算什么事,他挑的地,我规劝有用吗?
朱高炽握着棋罐,看向朱高煦,冷冷地说:“回家!”
朱高煦喉结动了动。
不得不说,平日里老实的朱高炽并不可怕,但老实人发起火来,却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压力。
“大哥,我要留在这里。”
朱高煦退后一步,拒绝道。
朱高炽丢下手中的棋罐,侧身看向护卫首领梁再芳:“将他带回府里,若他敢反抗,就把腿打断。现在父王不在,燕王府我说了算!”
梁再芳见状,苦涩不已:“高阳郡王,我们也是受命行事,莫要让我们为难。”
朱高煦没想到朱高炽竟如此强势,看着围过来的府中护卫,脸色变了变,终还是点头:“好,我回府,只不过有几件事需要交代下,大哥可否等小弟片刻?”
朱高炽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至门口站着。
宦官苏顺匆匆走至朱高炽身旁,低声言语:“后院有人把守,不让进。这初春院里,除了青楼女子外,还豢养了不少打手,有些打手似是从卫所退下来的军士,不像是寻常地痞。”
朱高炽眯着眼:“这件事,不准对外人说起。”
“是。”
苏顺站在一旁,闭上了嘴。
朱高炽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只是刚擦完,又觉得汗水渗了出来。
朱高煦与史复交代了几句话,便走出房门,看了看脸色阴沉的朱高炽,笑道:“既然大哥让我回府,那就回去吧。”
朱高炽嘴微微张了下,又止住了话,带朱高煦走下楼梯,刚至一楼,就感觉安静得厉害,原是吵闹的人都不见了,只空荡荡的令人瘆得慌。
梁再芳护在朱高炽身前,凝眸盯着门口方向喊道:“何人在此?”
啪,啪,啪!
掌声传出,一个孤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腰间配着一把剑,如鹰眸锐利的目光扫向朱高炽、朱高煦,冷冷地说:“安全局梅直云奉命而来,想请燕王世子、高阳郡王去喝一杯茶,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朱高炽侧身看向一旁的朱高煦,朱高煦已是悚然,脸色苍白。
糟了!
朱高炽万万没想到,自己来这里,安全局的人也会来这里,这样一来,朱高煦做的事,就成了自己做的事,跳到长江也洗不干清!
“梅直云,现在不是喝茶的时候,我现在要回燕王府,还请让开。”
朱高炽沉声。
梅直云呵呵笑了笑,手按在剑柄之上,猛地抽出剑来:“安全局请人喝茶,怕是容不得人拒绝。”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燕王府风波
原是有些燥热的天,竟弥漫出逼人的寒气。
三尺剑,透着锋芒。
梅直云盯着朱高炽、朱高煦等人,锐利的目光之下,是坚毅而不退让的脸色。
朱高煦有些慌乱,可想了想自己的布置,又安定下来,厉声呵斥:“安全局可越发放肆了,连燕王府的人都敢动不成?”
梅直云没有看朱高煦一眼,只是盯着朱高炽,冷漠地说:“安全局眼里,没有所谓的皇室宗亲,藩王子弟,但凡有人威胁到朝廷与皇上,安全局有权将其带走!”
“威胁,从何谈起?”
朱高炽迈下台阶。
梅直云呵呵冷笑:“想知道,还需要换个地方。”
朱高炽清楚不能善了,只好说:“看来你们定是要请我们喝茶了,罢了,在金陵日久,安全局的茶确实没喝过,我跟你们走便是,只是这喝茶时间有长有短,不介意我让侍卫知会下府里吧?”
梅直云微微摇头:“抱歉,我介意。”
朱高炽脸色更是难看,梅直云没有给朱高炽面子,抬了抬手,安全局军士从门外涌入,手持长枪,腰挂绣春刀。
看着众多安全局军士,朱高炽知道事情变得极是严重,看了一眼貌似镇定的朱高煦,便吩咐护卫:“不得抵抗,跟安全局的人走一趟吧。若有人问话,照实了说。”
护卫梁再芳等人松了一口气,若出手与安全局的人交锋,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梅直云还是给了朱高炽、朱高煦面子,安排了三十辆马车,想要将初春院的人全都带走,无论是数量奇多的打手,还是没穿好衣服的青楼女子,算是一窝端了。
武英殿。
霍邻、梅直云行礼,送上了密奏文书。
朱允炆看过文书,眉头紧锁:“朱高炽为何会出现在初春院,是巧合,还是其他?”
梅直云肃然道:“皇上,自朱高煦买下初春院之后,安全局与安全二局便一直盯着初春院,朱高煦在那里召集人手,地痞、江湖术士、退出卫所的军士、原燕王府护卫等,都在其召集之列。多方情报显示,朱高煦背后确实存在另一股人手,目前尚不清楚是否为朱高炽。”
霍邻补充道:“据朱高炽及其身边宦官、护卫所言,朱高炽是因不满朱高煦居留初春院,这才带人,准备将朱高煦带走。至于这是托词掩护,还是真相,还需要细细盘问。”
朱允炆眉头紧锁。
朱高煦本来就是安全局关注的重点,对于这个从来都不老实的家伙,朱允炆不用想都知道,他一定会在暗处捯饬点事情出来。
这是个可怜的阴谋家,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在历史上勇猛过,也滑稽过,自以为聪明,实则可笑。
朱高煦折腾,朱允炆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这背后是不是有朱高炽的影子,是不是存在燕王的授意,这就不得不让朱允炆仔细想一想。毕竟历史上朱棣造反的时候,朱高炽可也是造了反的,也没扯一句“老爹,使不得”之类的话。
风波在起。
朱允炆不相信完全的巧合,除非有足够的证据。
朱允炆将文书放了下来,下令道:“对朱高煦手中的人手挨个盘查,可用刑,务必弄清楚朱高煦的意图与计划,特别是朱高煦身边的谋士史复,务必撬开他的嘴。至于朱高煦——留在安全局吧,莫要为难他,若有人探望,也可准许。朱高炽那里,问清楚之后,让他回去吧。”
霍邻有些着急:“皇上,若朱高炽是幕后之人,定是图谋巨大,且城府深不可测,此时暗涌无数,放他回去怕是有诸多麻烦。”
朱允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放他回去,麻烦怕是会更多吧。”
果然。
霍邻、梅直云刚走没多久,吕太后便派人来请,不用说,定是燕王妃入了宫。
太后请,不能不去。
朱允炆至吕太后处,果然看到了燕王妃,还有红了眼的朱瞻基。
在朱允炆行礼,吕太后开门见山:“听人说起,皇上下旨抓了燕王世子与郡王,此事是否为真?”
朱允炆坐了下来,平和地说:“母后,此事是一个误会,旨意已经传了下去,燕王世子很快便会回府。”
燕王妃、朱瞻基听闻之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燕王妃突然意识到什么,出声问:“皇上的意思是说,高阳郡王不能回府?”
朱瞻基低着头扭衣角玩。
只要老爹没事,叔叔出点问题也没啥,反正自己不止一个叔叔,再说了,这个叔叔平日里对自己不咋滴,偶尔还会欺负自己,犯不着为他说话。
朱允炆看向燕王妃,笑道:“高阳郡王自然是可以回府,只是有些事安全局还需调查,待查明之后,便会送他回去。燕王妃放心,朕可以保证,绝不会冤枉与伤害了高阳郡王。”
一边说不会冤枉,一边说不会伤害,这是什么意思?
燕王妃知道事情很可能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起身行礼:“皇上,燕王在外出征,为国征战,此时分不得心。还请皇上慎重处置,毕竟是一家人。”
朱允炆听着近乎威胁的话,微微眯起眼。
自己之所以不能留朱高炽在安全局太久,原因就在这里。朱棣带大军在外面打仗,若是他知道朱高炽、朱高煦都被安全局给抓了,怕是少不了发脾气,若是不用心打仗,那这次浩大规模的征战,很可能是空劳无功。
“燕王妃若不放心,可以安排人随时探视,安全局绝不会阻拦,只是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需要留在安全局。”
朱允炆不为所动。
燕王妃见状,看向吕太后。
吕太后叹了一口气:“皇帝有皇帝的安排,既然高阳郡王无碍,就让他留两天也无妨,跳脱的性子,也该收敛收敛,堂堂郡王,哪有宿眠花楼的道理。”
燕王妃无奈,只好应下。
在燕王妃带朱瞻基回到燕王府后不久,朱高炽回到府上。
朱瞻基见父亲回来,免不了一阵哭诉。
朱高炽安抚过朱瞻基之后,对担忧不已的母亲说:“这件事怪不得朝廷,据安全局提供的消息,初春院里招揽的打手数量是二百七十六名,而整个初春院中的青楼女子不过五十,且安全局还在初春院对面的庭院里,找出来了一批铠甲、兵器,甚至找到了弓弩。”
“这,这会不会是有人栽赃冤枉?”
燕王妃不敢相信。
朱高炽喝了一口茶,又拿出帕子擦汗:“儿倒希望是有人冤枉了他,只是那些打手里面不乏软弱之辈,用刑之下,全都交代了,确实是二弟用重金招揽而来。这是我亲眼所见,也是亲眼所闻。”
燕王妃瘫坐在椅子里,满脸惊慌。
若真如朱高炽所言,那朱高煦这一次很难全身而退!
青楼里养了那么多打手,显然不是为了照看青楼,而兵器的出现,更是指向了一点:
谋逆!
倘若此事属实,那将是满门之祸,而朱高煦的满门,自然包括府中所有人!
“他怎敢如此!”
燕王妃惊怒。
朱高炽脸上浮现出焦虑之色:“安全局明着介入,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不少情报,毕竟事关燕王府,安全局不可能不取得皇帝首肯而动手。”
燕王妃起身:“这件事需要告诉你们父亲,让他想办法。”
“不可。”
朱高炽连忙阻止:“父亲正在征途之中,此战事关国运,若因家事导致此战失利,导致鞑靼主力溃逃,那我们将是大明罪人!母亲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去找皇上说情,保住二弟。虽说二弟可能有谋逆之心,可毕竟人数尚少,且无举动,尚能拯救。”
燕王妃也明白,现在这个时候告诉朱棣不合适,毕竟路途遥远,朱棣现在在哪里都不清楚,送个信来回要两个月,说什么都晚了。
可事关自己骨肉,事关孩子生死,自己能如何?
朱高炽见母亲不说话,进一步规劝:“即使将事情如实告诉父亲,父亲也无法作为。为今之计,只有靠我们,只能寄希望于皇上。只要二弟配合朝廷,如实交代,想来皇上会看在父亲劳苦功高的份上,手下留情。”
燕王妃脸色苍白,挥了挥手:“依你说的办吧,炽儿,我知道你们兄弟之间多有不合,可你要知道,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
朱高炽重重点头,保证道:“儿定竭尽所能,保他周全。”
安全局总部。
朱高煦根本不配合,面对安全局的询问,只是推说:“多养一些打手看护,这有什么过错?至于你们说的兵器,又非在初春院里找到,与我何干?”
事实上,朱高煦虽然蠢,但也不是傻子。
在事情没有行动之前,自然不可能告诉那些招揽来的人手,说我要谋逆造反,要干掉朱允炆,你们跟着我一起干吧。
那些人并不清楚朱高煦的真正计划,他们交代也无妨,最多不过就是收了钱,帮自己办事罢了,这与谋逆可挨不上边。
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史复,这个人知道秘密。
不过想想史复的血海深仇,朱高煦不认为此人会出卖自己。只是现在身陷安全局总部,这眼前的计划,可该如何运作!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棋动,幕后是朱高炽
今夜无月,唯有漫天繁星。
朱坐照坐在假山之上,凝视着星空一动不动,如泥塑的佛。
朱桂没有太多耐性,看着星空没什么变化,便着急起来:“事情到底可不可为,上天的指示是什么?”
朱坐照淡淡地说:“紫微星弱,天命将绝。帝位更迭,在此一举。王爷,明日晚间,动手换天!”
动手换天!
朱桂激动不已,等这一日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进入书房之中,朱桂打开一扇暗门,里面点着蜡烛,而在明暗的烛影里,是朱元璋的牌位。
朱桂坐了下来,看着黑色的牌位,倒了一杯酒:“父皇,你虽然没有将皇位传给我,但我终究依靠自己的本事坐在皇位之上。诚然,你选择的朱允炆是不错,可他终究违背了你太多,你曾经禁止下海,可如今呢,大海之上满是大明的船只。”
“你曾经禁止商人穿绸缎,可你看看,这满世界都是商人绸缎。你曾经立下规矩,设了永不征讨治之国,可如今呢,琉球三国被大明灭了,安南被大明灭了,就连远在海外的日本国,也被大明灭了。”
“父皇,朱允炆根本没有领悟你治国的真谛,不适合当大明的皇帝,他竟然还想要控制官员士绅与大户的田亩数量,还想将更多的土地收至朝廷手中并禁止再次交易,这种所有土地悉数入朝廷之策,可谓惊世骇俗。”
“父皇,当年你设下的藩王塞边,如今已被朱允炆完全破坏,边塞之上,再无一个藩王常年驻守。朱允炆是一个好战之人,国虽大,好战必亡。为了避免大明的灭亡,我决定站出来,取他而代之,成为新的大明皇帝!”
“父皇,你要保佑我,理解我,我所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大明,为了朱氏王朝千秋万代,国祚永延!现在,我即将出手,没有谁能再阻拦我……”
似是在诉说,更似是在寻找勇气。
距离最后的时刻越来越近,朱桂终于开始了行动,下达了命令:“传令所有在京大户及其伙计,明日傍晚悉数集结于玄津桥附近,一旦信号升空,立即鼓噪,形成冲击皇城西安门假象。若遇皇城卫队与安全局军士,则朝北面竹桥而去,制造混乱与障碍,切断小教场军士增援皇城之路。”
“命令李景隆带队四百余人,前往东安门附近,制造乱象,佯攻东安门。”
“命令潜伏在京师的四千军士,明日转移至正阳门之外,待天黑时入城,进入洪武门,待信号传出,立即控制千步廊,控制五军都督府、户部、吏部、礼部等衙署,并进取皇城!”
“命令王府培养出来的八百死士随时待命,听命杀入皇宫,杀死朱允炆及朱文奎等一干人……”
朱坐照听着朱桂下令,清楚这是一个粗糙的计划,但对于如今空虚的金陵城而言,粗糙并不意味着不致命。
造反是一个智慧的活,不一定是个体力活。
竹林深处,夜风清凉。
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禀告道:“朱高煦被抓了,但朱高炽却被放了回去。”
“看来,皇上还是对燕王不放心啊。”
古今抬起头,看向星空。
周密使认真地说:“朱高煦造反的事可以坐实,就看皇帝能不能狠心下杀手。”
古今叹了一口气:“为了这个局,我牺牲了史复。”
周密使肃然:“只要大业成,他的牺牲值得。当年找到他时,他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古今微微点头。
史复是朱高煦的谋士,更是自己的棋,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日,拖燕王府的人下水。只不过,仅仅拖朱高煦一个人,是不够的,至少需要将朱高炽也带进去。
只有这样,计划才好实施。
“代王那里,已经准备行动了。”
周密使垂手道。
古今点了点头,凝重地说:“按计划行事吧,虽然会多几个可怜人,可想想当年无辜被杀的那些人,再多几个又何妨?”
“原本一切都应该是我的。”
“现在,我想拿回来了。抱歉,这些年,这些事,这些人……”
“明日日落,我入宫门。”
“一切都交给命运吧,这些年的筹谋,该结束了。”
周密使享受着凉风,轻声说:“今夜,我想去杀一个人。”
古今问:“谁?”
周密使坦言:“白依依!”
古今沉思了下,微微摇头:“白依依是一个该死之人,但此时出手,恐怕不是最好的时机。何况明日举事,待事成之后,你还怕她跑掉不成?”
周密使不甘:“让她多活一刻,都是对我的折磨!你知道的,若不是因为她的背叛,我的家人也不会落入朝廷手中,最后被斩首!”
古今凝眸。
白依依的背叛,古今令牌秘密的泄露,联络方式落入朝廷手中,一干潜藏在民间的白莲教徒、阴兵,就这样被朱允炆一网打尽,然后斩杀。
叛徒带来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让叛徒活着,是男人的耻辱。
何况,周密使还有着家仇之恨,让他收手,确实很难。
古今盘算着计划,一切都已是箭在弦上。
白依依死了,安全局会受到惩罚。
周密使死了,自己的计划也不会受到影响。
怕只怕,周密使落在安全局手中。
不过以周密使的手段与意志,即便是落在安全局手中,想来也不会泄露自己的身份与最后的计划。
想到这里,古今点头应下:“杀了白依依之后,你去城外等待消息,若事情成了,你入宫陪我,若事情没成,你顺江而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不要出手,不要露面。”
周密使看着古今,撩衣摆,跪了下来:“我会杀了白依依,然后跟上代王,为你扫清最后的障碍。”
古今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
周密使转身离开。
安全局总部。
史复经历着惨无人道的折磨,长长的竹签顺着指甲盖钻入手指,惨叫之声连连。
霍邻看着轮番用刑的冯谨、邓友、祈宁三人,对史复的意志很是敬佩,能熬得过这三个人刑的人,可不多。
史复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当骨髓里的瘙痒不断传出,整个身体又被捆绑挣扎不得时,史复终于忍不住,喊道:“我说,我全都说。”
冯谨、邓友、祈宁退至一旁。
霍邻盯着史复,严肃地说:“说吧,朱高煦背后是谁?”
史复面露挣扎之色,可身体的痛苦不断折磨着灵魂:“是朱高炽,朱高炽是主谋!”
“不可能!”
霍邻不相信这个结果。
史复苦涩地说:“你们都小看了那个胖子,他才是最有城府,最有心计之人!是他安排朱高煦拉拢人手,是他借助朱棣的腰牌,从京军中调拨了一批甲胄兵械!是他送到宫里一批大鱼,策划了宝庆公主落水案!是他安排的铁塔仓爆炸……”
霍邻震惊不已。
朱高炽是一个老实人,这是众人共识。
可史复的交代掀翻了霍邻对朱高炽的认识,原本老好人的朱高炽,突然成为了一个恶魔,他臃肿的身材是一种人畜无害的掩护,他瘸着腿走路,可他的眼却看着远方,他在国子监结交了一批人,是为了图谋大事……
史复看着霍邻,咬牙说:“你是安全局的人,想来应该知道严光祖此人吧?他是朱高炽与朱高煦之间的联络人,他们之间的书信,都是通过此人传递的。若是你不信,大可将此人抓来审讯!”
严光祖!
霍邻知道这个名字,这是户部之人,是朱高炽从国子监带至户部的人,可以说是朱高炽的心腹,目前已是户部主事。
事情变得棘手了。
霍邻拿着审讯文书,紧急求见。
朱允炆宿留武英殿,此时并没有休息,当看到霍邻送来的文书时,脸色变得极是难看:“抓严光祖,让其也史复对质!”
霍邻等了下,见朱允炆没有提朱高炽,也不敢多问,便匆匆离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传出了摔碎茶碗的声音。
殿外的宦官与宫女不敢靠近,瑟瑟发抖,不知是什么事惹怒了皇帝。
朱允炆翻看着审讯文书,史复的供词让朱允炆不得不怀疑朱高炽,尤其是宝庆公主落水一事,如同一根刺扎在朱允炆心口。
史复是如何知道这些隐秘之事的?
朱高炽!
朱允炆不想动此人,一旦动了,那燕王妃很可能会知会朱棣,继而让前线作战的朱棣失了分寸,很可能会导致一个下场:
临阵换将!
而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是一件极打压气势,极不利军心的事。何况徐辉祖、平安两人,就军事谋略与决断力而言,相对朱棣还差了不少。
可眼下调查到了这一步,要不要抓朱高炽?
朱允炆沉思良久,将审讯文书丢在桌案上,吹灭了灯火,只留下黑暗。
适应了黑暗,看清了黑暗之中的世界。
朱允炆走出武英殿,抬头看向漫天繁星,深深吸了一口秋的气息,下令道:“宣朱高炽入殿。”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你是一条鱼
繁星,各安其序。
陡然,一点亮光在夜幕之中划动,光拖出了尾巴,成了一条光线。
璀璨的流星。
死亡的炫彩。
朱允炆看着流星划向北方,然后在某个瞬间消失,只留下闪烁的群星,似是挥舞告别的手。
“大星落,干臣死。”
这是钦天监的话。
只不过,对于看过流星雨的朱允炆来说,着实不太信这一套。
朱高炽匆匆入宫,因为腿脚不便,沿途还摔了一跤,导致手和脸有些擦伤,待至武英殿外时,已是满头大汗。
朱允炆抬手,拦下了要行礼的朱高炽,背负双手:“随朕走走。”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的汗,跟在放缓脚步的朱允炆身后,宦官和侍女远远跟着。
至奉天殿广场处,朱允炆抬头看着迎风飘动的日月旗,沉声说:“朕若是哪一日驾崩了,希望有日月旗覆身。”
朱高炽悚然:“皇上正值春秋鼎盛,万万不可说如此不吉利之话。”
“不吉利吗?”
朱允炆仰着头,叹了一口气:“朕就怕最信任的人背叛,朱高炽,你会背叛朕吗?”
朱高炽惶恐不安地看着朱允炆,连忙跪了下来:“皇上,微臣宁死也不行背叛之事!”
朱允炆深深看着朱高炽,面无表情地说:“安全局扣押了高阳郡王,他身边有个谋士名为史复,你知晓此人吧?”
朱高炽点头:“微臣知晓,此人是国子监监生,只不过后来不知何故,转投至二弟门下。”
朱允炆看着朱高炽,目光微冷,从袖子中拿出审讯文书,递了过去:“此人是高阳郡王的心腹,交代了不少内容,你且看看。”
朱高炽不安地接过文书,凭着星光看去。
越看内容,脸色越是苍白,脸颊上的肉开始抖动起来,到后面,双手也止不住颤抖。
朱高炽搁下文书,看向朱允炆,痛苦地说:“皇上,这是冤枉,微臣绝没有做大逆不道之事,这些事与臣没有半点干系!”
冷汗直下。
朱高炽没有想到,史复竟乱咬一通,将所有罪责都扣在了自己头上!
主谋?
我为何不知!
朱高炽浑身发冷,这若是被人坑了,那自己可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朱允炆听着朱高炽不断说冤枉、诬陷,转过身看向北面:“这奉天殿,被一把大火烧没了,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椅宝座,朕命人送去了北平新都。哪怕是有人想要在这金陵闹事,想取朕而代之,呵呵,他又能在哪里召见群臣?在这废墟之前,在这广场之上吗?”
朱高炽听着朱允炆的话,双手冒出冷水。
朱允炆背对着朱高炽,手掌动了动:“起来吧,朕清楚,史复撒了谎。”
朱高炽错愕地看着朱允炆。
只有单薄的后背,看不到他的神情,更看不透他的心思。
朱允炆走向已是废墟的奉天殿,坐在了石台之上,对朱高炽说:“史复说了很多,说你以燕王腰牌调走兵械,朕相信你能办到。说你指示高阳郡王召集人手,朕已是怀疑。你们兄弟之间什么情况,朕还是知道一些。可史复千不该,万不该说宝庆公主落水的事。”
朱高炽松了一口气。
确实,将宝庆公主落水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这是史复最狠毒的杀招,但也是最白痴的说辞。
朱高炽与宝庆公主的感情之深,不是史复等人可以想象的,别说害她落水,就是害她吹一阵冷风,朱高炽都会心疼。
她是大明皇宫里面最宝贵的长公主,是太祖爷的血脉,皇室宗亲里,谁不宠溺纯善的她?朱高炽将宝庆公主当做至亲,每次入宫都会去探望。
伤害,无稽之谈!
朱允炆深深看了看朱高炽,历史记载了他的仁慈,记载了他的谦和,并没有记载他善用人为棋子。
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懂得珍惜身边之人的人。
“史复冤枉你,一定有他的道理。”
朱允炆缓缓地说。
朱高炽点了点头。
很显然,这是针对自己的阴谋,可自己根本没有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却有人非要拉自己下水,这才是诡异的地方。
“所以,你会被抓到安全局。”
朱允炆轻声说。
朱高炽震惊地看着朱允炆,刚想说话,旋即明白过来,压低声音问:“皇上的意思是,我当诱饵?”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不,你是一条鱼,人家用史复做诱饵,你不得不挂在鱼钩之上。朕想看看,你这一条鱼上了鱼钩之后,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做。朕有一种直觉,事情越来越近了。”
朱高炽明白过来。
史复不是针对自己的,而是针对朱允炆,针对大明皇帝的!
回到武英殿,朱高炽写下一封信,然后安全局的人抓走了朱高炽,甚至还闹出了点动静,毕竟朱高炽有点胖,走路慢,安全局也没准备马车,就这么一路赶,被不少人看到。
索靖从暗处走了出来,拿出一份文书,递给朱允炆:“皇上,据安全局安插进去的密探,加之刘长阁在外侦察,代王已经下达了命令,行动时间在明日晚间。”
朱允炆接过文书看了看,笑了笑说:“如此说来,代王叔是想直接从承天门打进来了?大都督府,水师都督府,吏部等衙署,可都在这里,若真由着他控制了,倒是个麻烦。”
索靖面带杀气:“代王如此作为,可真是令人愤恨!皇上,现在是否调动军队,先一步出手?若此时查抄代王府,定有所获。”
“然后呢?”
朱允炆问。
索靖语塞。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朕何尝不知道先下手为强,可阴兵、白莲、洪武遗臣、古今,这些人在朕眼皮子底下阴谋了十一年了!不能再这样持续下去了。上一代人的恩怨,就由朕亲手终结吧。”
索靖低下头。
若此时动了代王,那幕后的古今很可能再次潜伏、消失,那日后大明定无宁日!
只是如此被动,意味着将会牺牲一部分人!
朱允炆默然。
大局之下,总有牺牲。棋盘之内,黑白总是要有个输赢。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绝境周密使
金陵,火瓦巷。
白依依警惕地回过头,目光盯着空荡荡的巷口,直至确定安全之后才转过身,转向西方巷。
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男人出现在巷口,扫了一眼,便转身消失。
推开小院的门,旋即关上,落了锁。
白依依走至房中,点了蜡烛,收拾着东西。
窗外。
一道身影飘落而至,躲在门外柱子后,看着房间内晃动的影子,抬手摸了摸帷帽,猫身至半开的窗户边,半蹲在地上,听着房内的动静。
烛火被人吹灭了,随后是窸窸窣窣地脱衣声,躺在床上舒坦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至房间内呼吸声变得平稳,周密使才站在了窗边,眯着眼看着房内,见无异常,翻身而入,身形轻巧,竟没有带来半点声响。
床榻之上,有微弱的呼吸。
周密使一步步靠近,缓缓抽出腰间细长的剑,伸手拉开帷帐,看着睡熟的白依依,目光中透着杀气,手腕一动,剑便刺了过去!
剑锐利,如电闪而去!
而白依依却毫无警觉!
“死!”
周密使低沉着声音,在剑将至时。
叮!
周密使听到了声音,看到了剑尖似是点在了什么东西之上,可眼前透明,并无其他之物。
白依依睁开了眼,看了一眼来人,坐了起来,丝毫不惊讶地说:“周密使,等你等得好是辛苦,你终于来了。”
周密使看着眼前的白依依,却感觉对方的声音有些飘,似乎是从上面传来的。
可人在眼前,近在咫尺!
周密使再次出手:“叛徒,受死!”
长剑再次刺去!
白依依看着刺来的剑并不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
叮!
剑尖在白依依身前不远处停了下来,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挡住。
周密使猛地发力,却依旧无法刺穿。
无形的东西,挡住了有形的剑!
这怎么可能?
周密使有些慌乱,纵横江湖,杀人如麻,何曾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
白依依看着这一幕,盈盈一笑:“别白费力气了,有这个空暇,不如想想怎么逃出去,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放你走。”
周密使凝眸看去,只见窗边出现了一个身材矮小,稍稍佝偻,背负双刀之人,而在门口,还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手握短剑之人。
“郭栾,汤不平!”
周密使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汤不平从暗处走出来,徐徐说:“周密使,古今身边第一护卫,行事最隐秘之人。呵呵,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谁,亦或说,你的父亲是谁。”
周密使退后两步,退路已被封死,而白依依躲在床榻之上,无从下手。
今日想脱身,恐怕难了。
郭栾抽出腰间的刀,又从身后抽出一把刀,双刀在手,盯着周密使:“你在金陵中做的事不少,可抓住你的机会并不多,有几次追踪都被你逃掉了,不过这一次,看你怎么逃。”
周密使苦涩地笑了笑。
最近行动是有些多了,几次出入初春院也感觉到了安全局的追踪,只不过追踪之人终究还是差了一点,被自己甩掉了。
“我早该想到这是个陷阱。”
周密使看向白依依:“此人出现在外面的时机,着实有些巧合了。怎么,安全局也信不过她,打算用她当诱饵,顺带让我除掉她?”
汤不平看了一眼白依依,平和地说:“这个时刻就不要挑拨离间了吧,安全局不会牺牲自己人,为了保护她,安全局可是委托匠学院打造出了这种特殊机关。”
“机关?”
周密使看向白依依,依旧没看到任何东西。
白依依抬起手,拍了拍身前的空间,发出了啪啪的声响:“这是匠学院打造出来的特质玻璃,寻常刀剑很难刺穿打破,据说匠学院打算将这些东西用在蒸汽机船舱之中,改善光照。”
“玻璃?”
周密使难以相信,阻挡自己刺杀的东西,竟是一块玻璃!
什么样的玻璃可以挡住刀剑?
“白依依,你是古今的人,你以为现在投靠安全局,安全局就真的能信你,无论古今谋事成败,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周密使沉声说。
白依依没有走下床榻,周密使的招式犀利,自己未必能打得过,死在这里着实亏,只是看着周密使笑道:“你这个时候想把我拖下水,是不是太晚了一些?要知道这院子内外,都被安全局的人给包围了,你认为我会傻傻地跟你一伙?”
周密使脸色苍白。
郭栾看了一眼汤不平:“代王府有异动,我们不能在这里拖延太久,让我解决了他吧。”
汤不平微微点头:“动手吧。”
声未落,郭栾的双刀已扫了过去。
周密使骇然于郭栾的速度,这些年过去了,这个家伙的武力竟没有半点衰弱迹象!
后退闪避,长剑抖动。
双刀微抬,火星闪灭。
郭栾的双刀追求的是速度,狠辣,疾如暴风雨,一招快过一招。
周密使剑走轻灵,敏捷,刁钻,如毒蛇吐信,招招致命!
只不过,狭窄且障碍较多的房间限制了敏捷,缺乏腾挪空间的周密使被郭栾逼至角落,郭栾大喝一声,双刀横推而去。
周密使猛地向前,细长的剑竟用作格挡!
郭栾冷笑一声:“找死!”
叮!
刹那之间,周密使凭着刀锋与剑锋的着力点,双腿蹬在墙壁,竟腾空翻了过去!
郭栾身材矮小,没有提防还能如此翻越,刚想回身,却感觉后背一冷,随后耳边传过“咻”地一声,一柄短剑插在了眼前的墙壁之上!
周密使侧身,看着跌落而下的帷帽,扭头看向出手的汤不平:“好手段!”
汤不平抽出腰间刀,一步步走向周密使,星光洒在房中,可以看清这是一张丑陋的脸,满脸坑洼,浑似用刀子将肉一点点挖出去过,嘴角裂开,左侧脸颊有一处烧痕,左耳朵都烧没了。
“怪不得一直戴着帷帽,说吧,你到底是谁?”
汤不平凝眸。
周密使盯着汤不平,剑斜指地面:“我是谁?呵呵,我叫周全!周骥是我的哥哥,周德兴是我的父亲!汤不平,听说你是安全局第一高手,连刘长阁都不是你的对手,今日我已无路可走,不妨你我决死一战!”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一刀断兵刃
周全?!
汤不平皱了皱眉,想起来了,周德兴是有那么一个儿子。
周德兴因军功被封江夏侯,他之所以被杀,并不是卷入了蓝玉案,而是被长子周骥牵连。
周骥是个无法无天之人,仗着父亲军功累累,竟大胆到在皇宫里勾搭起好看的宫女。
宫内的宫女那可都是朱元璋的禁脔,别管是好看不好看,名义上都是朱元璋的。当朱元璋得知周骥在宫里开多人运动会时,一怒之下杀了周骥,顺带以“子不教,父之过”的理由,送了周德兴一张地府游览券。
相对于蓝玉、胡惟庸、李善长等人全家一起参观的待遇来说,周德兴家就没那么好运气,至少老朱吝啬,没给周德兴全家附送鬼头刀。
江夏侯没了,公田没了,周家也就散了。后来据说周全跑到了川蜀一带,可谁成想,十六七年后周全又出现在了金陵,还是以谋逆的身份!
“你这脸?”
白依依不安地开口。
周全惨然一笑,配合上这张脸,更显得狰狞:“逃不掉,逃不掉的!朝廷想要斩草除根,放火想要烧死所有人!呵呵,我为了救走家人,落得了这个鬼样子!汤不平,帝王无情,别以为你们这些走狗会有什么好下场,看看锦衣卫那些人,他们的下场是什么!”
汤不平盯着周全,缓缓地说:“若皇上让我死,我会毫不犹豫自尽。倒是你,既然活着就应该躲起来,而不是跑出来为害朝廷,助纣为虐!”
周全剑指汤不平:“助纣为虐的是你们,是朱元璋!你知道凝聚起阴兵的力量是什么吗?是改了朱元璋的意志,是推翻朱元璋的意志换另一个人当皇帝!在我们死后,也可以面对死去的冤魂,喊一声:你们大仇得报!”
汤不平看着陷入癫狂的周全,摇头说:“沉冤得雪,建文皇帝该做的,都为你们做了。可你们依旧不满,一次次行动威胁朝廷,威胁皇上,安全局不答应,我汤不平不答应!既然你想求死战,那我就满足你,开门!”
门打开了。
汤不平退至院中,周全跟了出去,看着院子里围成一圈的安全局军士,甚至连房屋之上,也有人手握弩箭,虎视眈眈。
这是天罗地网,没有谁能闯出去。
汤不平手握单刀,盯着周全:“你输了,交代一切。我输了,你活着离开。”
周全根本不答话,手中长剑指向汤不平,剑花点点,承着星光刺去。
汤不平深吸一口气,待周全的剑至时,陡然侧身腾转,手中刀起,厉声喝道:“断!”
刀锋斩落!
叮!
当啷!
周全后退两步,看着手中断了的宝剑,骇然不已:“这怎么可能!”
汤不平将刀缓缓擦过铜护腕,兵器与护腕发出碰撞的声音,刀背之上,流转的星光让一道道精美的刀纹显得尤是美丽。
“周全,你落伍了。建文十多年来,大明进步的可不止火器,还有兵器!建文皇帝所带来的成就,远不是你们这些奸邪小人可以想象的!”
汤不平收刀归鞘。
蒸汽机的应用,多金属的融合,不同金属成分的搭配尝试,让大明锻造兵器达到了一个巅峰。汤不平作为安全局战力最高之人,常年担任朱允炆的贴身护卫,有宝刀自然会给他配一把。
周全脸色惨淡,看向汤不平:“我输给的不是武技,是兵器!”
“白痴。”
汤不平冷笑。
能打败敌人,别说宝刀火铳,就是石头、牙齿都能用。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彼此都想要彼此命的人,就别在乎那么多细节了。
周全仰头看天,手握断剑,喊道:“汤不平,看着吧,用不了多久,朱允炆将死,到那时候,呵呵,哈哈,你们这些人,可都要死!”
话落。
周全抬起将断剑对准胸口。
咻!
弩箭飞动!
汤不平耳朵一动,猛地转过身去,只见一根箭矢飞来,下意识地侧身避开,箭矢从鼻尖处擦过,直射入周全的心脏!
而在周全的右手之上,还插着一根箭,是阻止周全自杀的箭!
“抓住他!”
汤不平喊道,屋顶之上的安全局军士也吃了一惊,看向站起来的伙伴,只见其猛地咬了咬牙,然后从屋顶跌落而下,重重衰在地上。
郭纲匆匆带人查看,脸色阴沉地走过来对汤不平说:“是安全局总部的百户周鹤,已经死了。”
汤不平看着死去的周全,脸色极是难看!
安全局总部之内竟然有内奸,竟然有敌人的人!
周鹤!
汤不平知道此人,他是一个低调且用心做事之人,可此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杀掉了最关键的人!
“查!”
汤不平咬牙切齿。
安全局内有问题,这已经不是汤不平第一次感觉到了。但具体是谁,调查起来着实太难,一次设下圈套,可对方都没有上钩。
现在,为了让周全永远闭嘴,周鹤主动暴露并自杀!
是谁安排周鹤进来的,谁与周鹤在一起,安全局内部是不是还有其他内奸,需要调查清楚!
白依依走了出来,看着有人将周全的尸体抬至一旁的厢房里,不由问:“这是为何?”
汤不平没有说话。
郭栾帮着解释了句:“会有其他人来处理,从尸体之上、随身携带之物等方面来推测周全到过哪里。”
“这也能查出来?”
汤不平有些惊讶。
郭栾耸了耸肩:“术业有专攻。”
在众人撤走之后,胡遁带人抵达小院,开始对周全进行全身检查。
一个时辰后,胡遁至安全局总部,对霍邻、汤不平等人说:“周全的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应该是南洋香阁的七里香,这种香非权贵、极富之家用不起,金陵之中,用这种香最多的是皇室宗亲。”
“另外,在周全的胃里发现了一些残余药丸,他在出手之前,应该是吃过一些药丸,这些药丸具体是治什么病症,需要太医院或医学院的人来确定。还有,在他衣襟夹层里,发现了一片竹叶!”
汤不平接过竹叶,见竹叶尚青,眯着眼问:“竹叶,竹林!代王府里有竹林吗?”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朱桂的造反洗脑
武英殿。
朱允炆被内侍唤醒,待听到安全局有紧急奏报时,摇了摇有些头疼的脑袋,安排人打了清水。
汤不平、霍邻入殿。
汤不平将事情经过,胡遁调查悉数告知。
朱允炆听完之后,又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竹叶:“你是说,这周密使藏身于有竹林的王府之内,这金陵有竹林的权贵之家也不在少数吧,寻常人家也有种植竹子的,如此推测怕是不妥。”
霍邻连忙说:“皇上,据白依依交代,周密使常年跟在古今身边,是古今的贴身护卫,也是古今对外联络的关键人物,他所藏身之地,即便不在古今身旁,也定不会太远。代王府内曾经有竹林,只不过后来被代王砍了,这竹叶,定不是出自代王府。”
朱允炆沉默了下,问:“除了代王府,其他王府哪个没有竹林?”
竹是江南庭院里常见之物,王府之内自不会缺这东西。
霍邻请旨:“事出紧急,请皇上下旨,让安全局搜查各王府!”
“搜王府?”
朱允炆摇了摇头:“莫要因一些怀疑,扰了众皇叔安宁。既然代王已经准备动作了,那就让他来吧,朕在武英殿外等着他。至于安全局内部的整顿,待此事结束之后进行吧。”
汤不平看了看霍邻,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行礼退出大殿。
此时,夜已三更。
朱允炆躺在床榻之上睡不着。
睡不着的还有代王朱桂,坐在床榻之上,看着熟睡的徐王妃,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这个女人陪伴自己十八年了。
十八年来,她是自己最信任,最疼爱的女人。
现在,自己要去造反了。
成了,她会成为皇后。
不成,她会成为尸体。
朱桂有些紧张。
徐王妃缓缓睁开眼,看向一旁的朱桂,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疲困地问:“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入睡?”
朱桂的目光透过帷帐看向外面,低声说:“你既然醒了,就陪我说说话吧,今夜太漫长,漫长的似乎没有天亮。”
徐王妃坐了起来,从一旁拿过蒲扇,给朱桂送着风:“你这是疲劳过度,听说你为了金陵供煤稳定,不出问题,这些日子一直忙碌。”
朱桂嘴角有些苦涩,对徐王妃低声说:“有些事,我一直瞒着你。只是今晚若是不说,我怕再没机会告诉你。”
徐王妃盈盈一笑:“你我之间,还需要瞒?何事,你说,我听着。”
朱桂揽过徐王妃,深吸了一口气:“曹国公李景隆的事你知道吧?”
徐王妃皱眉:“怎么提起了这个叛逆之人?”
朱桂呵呵笑了笑:“徐王妃啊,你认为朱允炆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徐王妃认真地回道:“建文皇帝很不错,十一年来,大明蒸蒸日上,便是其功,何况还有开疆拓土之功,依妾身看,他确实是太祖最出色的孙辈。”
朱桂接过蒲扇,重重扇了两下:“可你想过没有,朱允炆做过很多错事,惹得天怒人怨。前几日,水师传来情报,说京都大捷。你可知道,那不是京都大捷,是京都大屠杀,朱允炆下命令,屠尽了京都数百里的所有倭人,朱允炆已经疯狂了。”
“啊?”徐王妃惊讶地看着朱桂:“你说大屠杀?”
朱桂重重点头:“没错啊,是真正的大屠杀。想当初,张辅在安南屠杀多邦城军士时,还只不过是挑了一部分人,并没有全杀了。可水师可是将事情做绝了啊,无论男女老幼,一律屠灭。你说,我这个侄子是不是杀心入魔?”
徐王妃不安地看着朱桂,脸色有些苍白。
中原王朝不是没有过屠杀的案例,不过这些屠杀多数针对对方军队,像是不分军队还是平民,连妇孺老人都不放过的大屠杀,可不多见。
“那毕竟是倭人,死也就死了吧……”
徐王妃想了想,宽慰道。
反正死的不是大明百姓,再说了,倭人倭人,听着就龌龊,杀了也没啥。
朱桂呵呵摇了摇头:“我想说的并不是京都屠杀,而是说,朱允炆入魔了,他心中有一头猛兽,不吃人他是不会安稳的。你想想啊,自从朱允炆登基以来,大明对外打了多少次战争,一次规模胜过一次!”
“现如今,金陵人都说什么举世攻明,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很可能是朱允炆渲染的结果,是朱允炆遏制不住自己的杀心,想要狂战天下的结果!他已经疯了,入魔了,他需要用无尽的战争,需要无数人的牺牲来压制心魔!”
徐王妃看着朱桂,难以想象这些话竟是从他口中说起,也难以想象朱允炆是这么一个人。
朱允炆似乎成了野兽,驱使着一群群人赴死,而他却喝着血,安抚着内心的躁动。
朱桂肃然说:“你知道奉天殿为何会被烧毁吗?”
“不是意外火灾吗?”
徐王妃疑惑地问。
朱桂摇了摇头:“并非如此,而是上天对朱允炆的警告与惩罚!你想想,宫里那么多大殿,为何偏偏烧的是奉天殿?因为那里象征的是天命!老天已经不认可朱允炆了,大明再不换皇帝,很可能会灭亡。”
“换皇帝?!”
徐王妃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惶恐不已:“王爷,这话万万不可说,会有大祸临头!”
朱桂呵呵笑了笑:“顺应天意,有什么大祸?有句话怎么说,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徐王妃,我就是想顺应天意,想做一件大事,这件事,父皇也恩准了。”
徐王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父皇恩准?
哪个父皇?
你是说早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骨头架子的洪武皇帝?他怎么恩准的,我咋不知道?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徐王妃终于意识到,朱桂要造反,要取朱允炆而代之!
“王爷,不可。”
徐王妃惶恐到颤抖,连忙劝说。
朱桂摇了摇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要么成为九五之尊,要么去九泉之下。这是我们的命,是苍天的安排。”
徐王妃手冒着冷汗,看着眼前的男人。
哪怕是和他同床共枕十八年,也看不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会滋生出野心,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这是,绝路啊!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徐王妃迂回的情报
徐王妃畏惧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代王朱桂要造反,篡夺皇位!
徐王妃万万想不到,他会滋生出如此胆大妄为的想法。他不是在大同,他不再是掌控三护卫的藩王,只是待在金陵的大财主罢了。
没有兵权,只靠着钱财就能斗争?
开什么玩笑。
兵权才是皇位的保障,哪怕是太子朱文奎监国,他也不敢染指兵权。儿子都不敢做的事,你一个当叔叔的就敢做了?
再说了,你当大明皇帝这算什么事?
朱允炆死了,他还有儿子,哪怕是他儿子都死了,他还有兄弟。兄死弟及的道理你总是懂吧?
退一万步,非要在皇叔里挑选一个当皇帝的,那必然是藩王之首、军功赫赫的朱棣,与你朱桂有何关系?
真到了那个地步,朱棣肯定会打着为朱允炆报仇、匡扶社稷、勤王、除奸佞等借口率兵攻打金陵,那些臣服于朱允炆的文臣武将,必然会里应外合,归于朱棣麾下,你能坐得稳?
徐王妃无法理解,自己一介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事,为何朱桂竟会入魔到这个地步?
朱桂尤在那里畅想着:“等我为皇帝,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逊煓将成为太子,这江山社稷,天下万民,都将臣服在我们脚下!”
黄灿灿、白花花的金银尚且迷人眼,何况是天底下最宝贵的皇位!
觊觎这个位置的人太多了,之所以一直没有人敢动,是因为根本没有机会,没有可能,加上造反的成本着实太大,它不像是做买卖亏了本可以慢慢偿还,亏了本,会附上连带伤害,全家全族都得填进坑里去。
可若是有了机会,有了可能,什么全家不全家的,谁还在乎这些,搏一搏,藩王变帝王。
朱桂的智慧有限,又颇是自信,这两点加一起,就成了偏执。
徐王妃劝说:“王爷,皇城禁卫,京军可不是好对付的,咱们好好当藩王不挺好的,给子孙后代留一份家业……”
“家业?”
朱桂想起那些买粮食的钱,多年心血就这么落入了朝廷手中,而自己也失去了粮食,可谓竹篮打水!
建文皇帝已经有所察觉了,自己不可能再有机会东山再起,要雄起,就在明日,只有明日!
“我意已决,莫要再劝!”
朱桂坚定了信念。
徐王妃看着面色冰冷,暗藏怒火的朱桂,低下头,旋即笑了起来:“王爷,臣妾早就看中了皇后身上的凤冠华服,尤其是那一颗举世罕见的蓝色宝石,据说是郑和在一个叫锡兰国的地方找来的。臣妾若成了皇后,便天天穿着。”
朱桂哈哈笑了起来:“这才对嘛,你是我的王妃,成了你是皇后,别说什么蓝色宝石,就是南洋里最好看的宝石,咱也命人给你找出来!”
徐王妃咯咯笑了起来,将头埋在朱桂怀里:“王爷,要做成如此大事,朝中没有人支持可不行。臣妾想,魏国公府中有些护卫,兴许可以说服来用一用。臣妾是徐增寿的姐姐,若做说客,他应会听从。”
朱桂摇了摇头,拒绝道:“现如今一切都布置妥当,你就不要节外生枝了。明日哪里都不准去,留在家中听消息便是。”
徐王妃心头一颤:“明日?”
朱桂重重点头:“明日晚,换新天!”
徐王妃闭上眼,耳边似乎传来了喊杀声,胸口闷得厉害,强忍着不适恭维几句。
夜是如此漫长,似乎太阳永久消失,再照不到人间。
徐王妃睁着眼,身旁的朱桂已是睡去,可自己睡不着,如何都睡不着。
怎么办?
徐王妃思虑着办法,直至沉重的夜幕被拖走,露出了光,也没有半点思绪。
代王府戒严,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徐王妃着急不已,想了许久也没有办法,直至看到七岁的朱逊民(此处民,实际上是一个火一个民,打不出来)过来请安。
朱桂正在密室与朱坐照商议最后的安排,突然义子朱安通报有紧急事,朱桂不得不出来询问事由。
朱安急切地说:“王爷,广灵郡王身体不适,呕吐不止,需找大夫。”
“怎么突然呕吐了?”
朱桂匆匆赶往后院,只见次子朱逊民正趴在床上,不断呕吐,胆汁都要吐了出来。
黄氏见朱桂来了,连忙埋怨:“儿子都吐成这样了,你这当父亲的竟拦着不让请大夫,难不成让儿子吐死不成?”
朱桂皱眉:“好端端的怎么就吐了?”
徐王妃在一旁说:“王爷,现在最紧要的是找大夫,咱们府上的林大夫呢,为何不见他在府上?”
朱桂看向朱安:“你现在就去请大夫。”
“我去请太医。”
朱安说完就要走。
朱桂连忙呵住:“等你把太医请来需要多久了?将附近的周大夫请来,治病要紧。”
朱安悚然,忘记了即将做的大事。
太医毕竟出自太医院,他们是朝廷的人。
朱桂看着不断呕吐的儿子,想问问怎么引起的,可朱逊民根本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就呕吐,只好作罢。
徐王妃走至朱桂身旁,安抚道:“臣妾在这里照顾便是,王爷还是心忧大事去吧,待逊民好一些了,我会差人通告。”
朱桂点了点头,今日起事,诸多事宜都需要思量,着实不适合分心,坐在朱逊民身旁安抚了几句,匆匆离开。
周大夫很快便入了府,诊断一番,又看了看呕吐物,皱眉说:“这是贪吃杏仁导致的,杏仁没处理好可是有毒之物,幸是用量不多,尚还有救。”
黄氏皱眉看向徐王妃,杏仁是一味中药,自己房中并没有,倒是徐王妃有些气喘,常年备着杏仁,而不久之前,朱逊民正是去了徐王妃那里请安。
为何?
为何要害自己的孩子!
黄氏目光中透着仇恨。
徐王妃看了一眼黄氏,并没有说话,只是在周大夫开了药方之后,拉着周大夫在一旁询问用药事宜,期间还塞了不少好处。
周大夫笑呵呵地收下,走出代王府回到医馆之后,刚喝了一茶,便开始点数好处,感叹道:“王府就是王府,出手就是阔绰。这块玉佩应该价值三百贯吧,竟还有一片金叶子,嗯,这是什么,纸,纸条?”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李景隆是战神
周大夫跑出医馆,一口气跑到安全局总部。
然后,被抓了。
朱允炆收到了安全局的奏报,也看到了代王妃送出的纸条,内容很简单:
今夜代王反,速报朝廷知。
朱允炆喟然叹息:“看来徐家女子是分得清是非黑白,忠臣逆臣,只可惜,皇室宗亲里的那些叔叔们不这样想啊。”
霍邻禀告:“皇上,外地调入金陵的军士已全部就位,安全局也已做好准备。眼下只有宫门之内的禁卫没有完全替换。”
朱允炆摆了摆手:“不需要完全替换,替换多了,代王叔怕是走不到武英殿外,今日宫禁值守是周托吗?”
霍邻道:“是他。”
朱允炆皱了皱眉头。
周托是宫禁兵马指挥,他的身份倒没什么特别,是洪武时期的小兵成长而来,也没有卷入洪武案,一直以来尽职尽责,忠诚可靠。
可当安全局深入调查时,却发现周托不同寻常,他有一个结义兄弟名为黄珰,黄珰只是京军卫中的一位千户罢了,算不得什么,但黄珰有一个女儿嫁给了代王朱桂,为朱桂诞下三个儿子,其地位虽比不上代王的徐王妃,却也是代王府里的强势女人。
“不要动周托与司钥长王宁,放他们进来,最后一网打尽。”
朱允炆下了命令。
霍邻担忧不已:“陛下,周托在禁卫中拉拢了多少人,安全局并没有调查清楚。虽然暗处有梁弱水等人,可他们毕竟人少,又是新加入之人,难免会被人防备,臣请加大宫内布置……”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无妨,宫内布置,朕自会安排。”
霍邻了然。
在霍邻离开之后,朱允炆将索靖、房崇等人召来,严肃地说:“代王造反是在今晚,为避免惊吓太子、皇后与太后,将她们转移至后湖,需秘密进行,绝不允许出任何意外。”
“遵旨。”
索靖、房崇答应。
朱允炆笑道:“二炮局的事办成了,那样东西如何?”
索靖咧嘴:“百步穿铜孔!”
朱允炆很是满意:“待此件事了,需要重重赏赐匠人,去准备吧,今晚朕要看看,谁是古今!”
索靖、房崇等人退下。
朝阳门外,平桥。
李景隆戴着帷帽,微微仰头看着城墙之上的军士,嘴角透着狠厉,对老兵彭胜、陶明问:“兵器到了没有?”
彭胜指了指东面的一排房屋:“已全部运到。我说小公爷,这朝阳门又没关,为何让我们准备梯子,这不是废事吗?”
虽然李景隆早已不是魏国公,但依旧喜欢被人如此称呼,彭胜、陶明又是李文忠当年的旧部,对李景隆多少有些敬重。
李景隆呵呵笑了笑:“这城门是不关,可宫门呢?这朝阳门后面可是东安门,杀进去便是东宫。朱文奎就在那里,咱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小子。做事要准备周全,这一次,我不会再失败。”
彭胜看着自信的李景隆,呵呵笑道:“反正我们已无家室,跟着小公爷走就是了。”
陶明观察着过往之人,沉声说:“虽说这样容易背上罪名,可为了给老公爷报仇,咱们干了就是。”
李景隆很是满意,这些人是可靠的,父亲当年那么照顾他们,现在是他们拿命来还恩了。
我李景隆不是草包,绝不是!
我也曾在阳江追击海寇,也曾参与过战斗,我也曾立下过军功!
只是一直没有被重用罢了。
若给我机会,让我统率大军,呵呵,哪里还会有朱棣扬名的机会?
兵法我倒背如流,拉拢人心我也会,行军打仗,不就是抽刀子对砍,弄死就行,谁不会啊。
朱允炆,你变了!
在你没有登基之前,你对我言听计从,信任有加!
可在你登基之后,便开始冷落了我,哪怕我在阳江打造了一支水师,你也不曾对我重用!
再后来,只不过是我弟弟李增枝犯了点过错,你竟步步紧逼!
呵,三弟李芳英造反,这倒是个好主意,只可惜啊,自己这个弟弟没出息,办事不利索,结果落得一个身死街市的地步!
凭什么!
我们李家可是为了大明付出了血的代价,若是太祖皇帝还在,你敢如此对我们?
是你逼的,都是你逼的!
你让我失去了一切,那我就追随代王,将我失去的全都夺回来!
以战神的姿态,打下皇宫!
李景隆是个战神,至少他自己这么以为。
就在李景隆东面二里开外,一处屋顶之上,顾云趴着,身上覆了瓦片一样颜色的布料,手中拿着望远镜,正盯着远处的李景隆。
梯子吱呀声传出,庞焕上了屋顶,趴好接过望远镜:“看来李景隆还真是不死不回头啊,你说他怎么想的,乞讨不好嘛,毕竟有口饭吃,攻打皇城,这种白痴的想法,他是如此答应的?”
顾云白了一眼庞焕:“别把李景隆看得太聪明,他虽然是李文忠的儿子,可也不过只是李文忠的种罢了,十足的草包。倒是那李芳英,是个厉害阴损的,只不过他已经死了。”
庞焕活动了下肩膀:“可就算是个白痴,也应该知道五百人打皇宫是以卵击石吧。不说宫墙军士,就是东宫护卫凭着熟悉的地利也能抵挡一阵子,一旦禁卫赶到,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顾云笑了:“想知道白痴的想法,首先自己需要是白痴。内探已经告知了具体的时间,只是皇上并没有下令疏散衙署与内阁官员……”
庞焕透过望远镜,可以清楚看到李景隆掀开帷帽时的笑意:“官员并不需要担心,代王要造反,必然寻求官员的支持,要不然他凭什么站稳脚跟?虽然梅殷、李坚危险一点,可毕竟也算是朱家之人,代王还不至于痛下杀手。”
顾云微微点头,是这个道理。
庞焕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石榴,递给顾云:“代王的奴兵已经进入了正阳门,伪装成了商贩,金吾左卫察觉到了异常,皇上下旨不得坐观其变。这是一个圈套,代王已经踏入一只脚了,现在就等天黑,请他入皇宫。多年明争暗斗,总算要结束了。”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白嫖的李晟
光明诞生于黑暗之中,这是白莲教义。
朱桂虽然不信白莲教,但相信黑暗里有通往光明的道路,而这一条道路,便是造反。
八月五日,太阳转向西南。
郑和在带领水师清剿倭军残部,火铳声、虎蹲炮声时不时响起。
张辅兵围汉城,将近七万倭军全部封在城内,没有进攻,只一味防守,坐等城内的倭军后勤耗尽。
袁岳兵至朵颜卫、福余卫驻地,高高举起的屠刀,没有半点的怜悯,只有无情的杀戮,不论男女老幼,凡兀良哈人,悉数不得活。
朱棣大军接近河套,鞑靼的踪迹已在掌握之中,千军万马磨刀霍霍,旌旗飘舞着肃杀之气。
草原,将枯。
西北,马哈木的大军在窥视天山,威胁着西疆。
西南,刀更孟准备好了最精锐的力量,准备与沐晟、云南都司决一死战,确定云南的治权。
南洋深处,明军在调动。
大海之上,战船、商船在鼓风而行。
运河之上,长江之中,船影相接,匆忙了四方。
北平,匠人在进行最后的营造,宏伟的帝都即将完工。
凤阳,百姓正在打水,做秋收之前最后一次浇灌。
官道之上,有民行,有商队,有士子……
国子监,监生在修习课业。
船厂,叮叮当当,铁船即将下水……
砰!
王屠夫砍着猪肋骨,用荷花草草包裹,打了结丢给眼前的人。
“不称?”
李晟看着眼前的屠夫,微微皱眉。
“哦,称。”
王屠夫拿出秤杆,又翻找秤砣。
李晟眯着眼看着王屠夫,转身看向其他商贩,今日的洪武门出奇的热闹,这商贩的数量出奇的多。
“两斤半,收你五十文。”
王屠夫手忙角落地称量一番。
李晟转过身看了一眼秤杆,摇头道:“你这不对啊,你看这秤砣,明明挂在了一斤半的位置上,缘何说是两斤半,如此坑骗可会招惹祸端,这门里可都是官人,你就不怕抓你告官?”
王屠夫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说:“是我看错了,对不住,这排骨送你了。”
“当真送我?”
李晟笑了起来。
王屠夫重重点头,伸出手递了过去:“送你了,给。”
李晟没有接,而是低着头想了想,说:“你犯了错,却只送我一斤半的肉,不合适,为惩罚你,我决定要十斤肉,否则我就拉你报官!”
“啊?”
王屠夫郁闷到吐血,当即切了一大块肉给李晟:“实在对不住,小本买卖,你就饶了我吧。”
李晟提了提,这肉少说有十五斤,却依旧皱着眉说:“貌似还差了点斤两,那几个猪耳朵也给了我吧。”
“成,成。”
王屠夫只想将人送走。
李晟心满意足地带着一堆肉走向另一个摊点,这是卖白菜的,只不过这一双明亮扎人眼的皮靴与一身布衣怎么看怎么别扭。
“给我一颗白菜。”
李晟蹲了下来。
摊主黄五见状,连忙挑了个白菜给李晟:“三文钱。”
李晟脸色一沉,声音大了起来:“什么,一棵白菜你要我三文钱,还有没有天理了?”
黄五顿时打了个哆嗦,连忙低声说:“这位爷,那什么,你说要几文钱?”
李晟哼了一声,十分不满:“往日里我来买,不都是三文钱给三颗白菜,怎么,你新来的?”
“这,小子不懂规矩,那什么,三颗就三颗。”
黄五脸色苍白。
李晟站了起来,不满意地摇头:“你冒犯了我,现在要免费送我三颗白菜,要不然我就告诉所有人,你这做买卖的不地道。”
黄五想哭,哪里冒犯你了,不就是报错了价,你至于嘛。
送!
给你!
赶紧走。
李晟扛着半袋子白菜,提着沉重的肉,呵呵笑着走进了吏部衙署,找到侍郎卢义,将东西往桌子上一撂,面色阴沉下来。
卢义抬头看着主事李晟,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猪肉,不满地说:“这里是吏部大堂,不是菜市场,更不是后厨。”
李晟看着卢义,拱手道:“卢侍郎,一文钱不花,就可以得到这些东西。若是我想,甚至今日可以给吏部带来三个月的伙食,不用花费一文钱。”
卢义不解地看着李晟:“你这是何意?”
李晟深吸了一口气:“千步廊之外,洪武门至正阳门,出现了一大批商贩。”
卢义偏了偏脑袋:“洪武门之外本就是商贩聚集之地,商贩多点不是正常之事,何况前段时日粮食危机,让不少地方商人进入金陵……”
李晟摇头:“卢侍郎,你可见过不认识秤的商贩,可见过穿着布衣似是老农却又脚踩靴子的商贩,可见过不做买卖却依旧摆着摊点,害怕人大声说话的商贩?事出反常必有妖。”
卢义听出了问题所在,看了看眼前的一堆猪肉,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李晟带卢义走了出去,还是熟悉的王屠夫,还是熟悉的方式,还是熟悉的附送,一样是黄五,一样的白菜,一样的免费,甚至还白嫖了两条大鱼……
今日这洪武门的商贩,呵呵,有些邪性啊。
卢义看着李晟,低声说:“走,我们去内阁值房找蹇尚书。”
值房。
蹇义听闻了卢义、李晟的消息,找来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人商议,解缙、杨士奇清楚事情即将有变,又不清楚朱允炆到底如何盘算,考虑到衙署内官员的安全,杨士奇建议紧急召开一次集议大会。
只是这种规模性的集议,需要朱允炆批准。
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杨士奇、解缙,微微摇了摇头:“天下太平,又无紧急军务、政务,何必召集官员集议。”
杨士奇不相信朱允炆没有掌握情报,他如此不动,怕是打草惊蛇,让蛇跑掉吧。
解缙再次恳请,若有所指地说:“皇上,定远行省治理方略需要六部、大理寺、都察院等官员共同参与,少一个衙署,后面方略商讨可就难了……”
朱允炆深深看着解缙,笑道:“既然是商议定远行省的问题,那就召集一些官员吧,下次奏报,一定要说清楚集议内容,明白吗?”
解缙是个明白人,当即说:“臣明白,臣一定会将集议内容说清楚,包括对参与集议的官员说清楚。”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代王:诛建文,换新天
定远行省的治理是大问题,事关大明钱库,召集官员多点很正常。
兵部得来吧,毕竟定远行省里还有不少倭人,总得商议商议武力问题。
吏部不能少,人事部门,人手需要吏部决定。
户部管控钱粮,未来挖银子运银子,都少不了户部官员参与。
听说京都都炸毁了,重建少不了工部。
礼部不能缺,倭人没什么教养,都往大海里乱丢垃圾的,能有什么教养,需要礼部专门为他们制定礼仪。
刑部需要积极参与进去,听说倭人推崇切腹这门艺术,可以加入治理倭寇的刑律之中,犯了错,切腹就是了,这比打板子容易执行多了。
既然六部都需要来,那就来吧。
官员集体动作,规模集议,自然引起了朱桂的警觉,好在有官员传出了口信,告知了朱桂原因。
太阳西落,彩霞没有挽留住最后一缕光。
黄昏到了。
朱桂在王府内集结了自己所有的精锐与死士,作了最后的宣讲:“建文皇帝杀心入魔,毫无人性,天焚奉天殿,又焚大粮仓,是对建文皇帝无道之举的警示。然建文皇帝不听,依旧命军士狂战四方。国虽大,好战必亡!”
“为挽大明江山,为拯救天下苍生,我朱桂,太祖十三子,奉天靖难!诸位追随于我,将有辅龙从龙之功,若我为皇帝,你们将是大明的公侯伯爵!诛建文,换新天!随我出征!”
“出征!”
八百余最忠诚的护卫与死士,喊出了杀声。
朱桂上马,身旁是义子朱安,护卫首领杭坤,身后是黑甲军士。
代王府的大门敞开了,门槛被移开,一队队骑兵奔腾而出,直奔皇城而去。
巨大的动静引起了金陵城中百姓的惊慌,铁甲军士的出动,震惊了街道之上的百姓与商户。
几乎就在同时,两道哨箭从皇宫外东西两侧腾空而起。
大户王素、张大亨等人仰头看着哨箭炸响在空中,一个个将身后包裹起来的刀剑、车子里藏着的长刀长矛,还有人拿着斧头、扁担,开始了躁动,冲击皇城的西安门。
西安门值守的军士看到这一幕,震惊不已。
有人闹事,还往皇宫里闹事,你们确定没开玩笑?
菜刀丢了过来,一个军士受伤了。
好嘛,没开玩笑。
干他们!
值守的数十名军士手持长枪迎了过去,城墙之上的军士纷纷抽出弓箭射杀,值守武将传令外面的军士在弓箭、火铳的掩护下撤回来,然后关闭了宫门。
王素、张大亨看着死去的伙计,齐声喊道:“不成功,便成仁!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我们的财产,为了大明,杀啊。”
杀!
梯子拉了出来,开始了登城作战。
而在东长安门外,李景隆开始了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战。
也不知道李景隆是不是脑子锈到了,还是神志不清楚,兴许是觉得打下城墙,杀入皇城比较气派,李景隆竟然下令军士搬运梯子直接进攻东长安门城口,那么大的城门没关也没看到。
不管怎么样,李景隆比较带军士杀到了皇城外围,虽然背后城墙之上的明军守军开始集结,准备在背后捅下李景隆。
庞焕、顾云站在不远处看着指挥作战的李景隆,很为这一群人感觉到悲哀。你们打仗就打仗,造反就造反,好歹做好准备工作,哪里有攻城城梯够不着城墙垛口的……
顾云捂着脸,这场景是没得看了,明军都不需要打,站在皇宫城墙之上看着就行,反正这群人的梯子太短了,站在梯子上跳一跳还能够到垛口,不过谁的手指抓住垛口,谁的手指便会留在垛口上……
李景隆的白痴是不负盛名的,可李景隆依旧狂喊着攻击、攻击,手中挥舞着长剑,犹如指挥千军万马,意气风发的样子,还真像是一个将军。
只不过,仅此而已。
彭胜被射杀了。
陶明被火铳打死了。
李景隆毫不在意,哪怕是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他也不在意,只喊着让剩下的人冲。
这种猛冲的架势确实吓人,可够不着城墙之上的禁卫军士没半点用处的。
武英殿。
霍邻、汤不平、梅殷等人奏报了皇宫被攻击的消息,朱允炆出人意料地选择调动承天门附近的皇宫守备去处理,而不是选择羽林左右卫。
解缙、杨士奇都没说什么,显然,调动军队是张开麻袋。
果然。
千步廊内出现了大批军队,数量远远超出了东西长安门外的敌人,而且这批军队装备精良,武器齐备,甚至还配了老式火铳!
承天门的守备军不是对手,来不及紧闭城门,敌人已杀入城内,守备军被冲散,溃逃退却。
朱桂亲自带兵杀至午门外。
午门,是内皇宫的门户。
一旦打开午门,朱桂便可带兵经左顺们进入武英殿,逼迫朱允炆退位。
宫禁兵马指挥周托站在午门城墙之上,盯着端坐于马背之上的代王朱桂,面露挣扎之色。
朱桂看着周托,目光冷厉。
周托将朱桂的兵马看在眼里,也看到了皇城不堪一击,叹了一口气,下令道:“开城门,迎代王!”
副手一愣,刚想反对,刀已划过。
流血了。
周托的人手开始反叛,骤然袭杀身旁的禁卫军,并将午门缓缓打开。
朱桂看着打开的城门,哈哈大笑起来:“我奉天命诛杀建文,尔等归顺,便是功臣,尔等对抗,便是罪囚!杀!”
骑兵冲入午门!
朱桂带人冲了进去,正北是奉天门,过了奉天门便是奉天殿广场与奉天殿!不过奉天殿已经没必要去了,那里已成废墟。
如今要去的,是武英殿!
只有杀了朱允炆,才能让臣服于朱允炆的人彻底死心,才能让建文一党的人归顺臣服!
左顺门,生死门,帝王门。
“寒露!”
朱桂厉声喊道。
一个身着盔甲的女将窜出,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插在了左顺门的凹槽之中。
这是国子监设计的门,设计的锁。只可惜,防不了带钥匙的人。
左顺门的锁打开了。
寒露退至一旁,杭坤带骑兵踏开了沉重的大门,武英殿就在眼前!
顺利,没有多少阻碍的顺利。
「感谢长梦冷、椰小胖不太胖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惊天动地,代王逼宫
大批甲士冲入左顺门,如黑色的墨,吞没眼前的留白。
武英门外,空无一人。
朱桂看着武英殿长墙之上冒出来的大批军士,一个个手持火铳、弓箭并没有畏惧,既然造反,自然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双方没有寒暄问好,战斗打响。
朱桂带来的是奴兵与死士,奴兵主要是帖木儿国的俘虏,这些人虽然挖了几年矿,荒废了训练,可挖矿也锻炼了体魄,增加了力气不是,何况朱桂承诺,只要他们帮忙夺取皇位便释放他们回归帖木儿国。
在回家的渴望下,只能拼命作战。
至于那些豢养的死士更不用说,常年累月的洗脑,各种资源的堆积,早已让他们的生死与代王绑定在一起。
朱桂军士准备了推盾,虽然不是朝廷制式盾牌,属于自行手工产品,可毕竟使用了复合材料,多层设计,足够挡住火铳与弓箭。
武英门并不宽,也不算厚重,在攻城木的撞击之下,很快便被撞开。
朱桂命令杭坤、朱安带人猛冲,先封锁武英殿,不准朱允炆逃走。
杭坤、朱安也清楚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是生还是死全看能不能抓住朱允炆,带人更是猛打猛冲,试图杀进去。
值守武英殿的近卫首领吕顺正指挥着军士作战,誓死保卫皇上,双方在武英门展开生死搏杀。
吕顺痛恨朱桂,瞪着发红的眼睛,声嘶力竭地鼓舞着士气。
“吕首领!”
司钥长王宁匆匆走了过来。
吕顺见是王宁,这可是皇帝的姑父,不敢得罪,连忙问:“皇上撤走没有?”
王宁抬手指向门口:“不好,代王杀进来了。”
吕顺看去,只见军士尤在抵挡,更不见代王身影,突然感觉不对劲,脖颈一冷。
一柄短剑刺入咽喉。
王宁看着抓着自己,一脸震惊的吕顺,摇了摇头:“不要怪我,我不想一辈子当一个看门的,我也想成权贵!”
吕顺倒地,气绝身亡。
王宁看着周围不安的近卫,喊道:“建文皇帝将死,你们还不束手就擒!代王乃天命所归,放下武器,归顺代王!”
“顺你妈!”
吕顺的副手狄屠操起斧头,一斧头就砍掉了王宁的脑袋,转身冲着周围发呆的军士怒吼:“守卫武英殿,保卫皇帝乃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谁敢耽误我们履行职责,就砍掉他的脑袋,哪怕是老驸马也不行!给我拦住!”
“杀!”
近卫被狄屠一斧头给振奋起精神来,悍不畏死的战斗竟将杭坤、朱安的攻势给遏制下来。
王宁还是太自信了,杀个人你跑路就是了,干嘛非要说话,这不是找死。
武英殿内。
梁弱水禀告:“皇上,代王乱军已至武英门,正在与近卫搏杀。司钥长王宁杀了武英殿指挥首领吕顺,千户狄屠砍了王宁的脑袋,还将王宁的脑袋丢出了武英门外。”
“狄屠吗?”
朱允炆知道这个千户,平日里老实巴交,没想到狠厉起来竟还有几分本事。
倒是王宁,如此让他死实在是便宜了他。
“去吧,若近卫抵挡不住,让他们退至殿内。”
朱允炆平静地下令。
梁弱水答应一声,转身离开。
索靖、汤不平抱着刀站在武英殿门口,冷着脸都没说话。
“皇上应该立即退走后宫。”
杨士奇再次恳请。
解缙面露忧色,跟着说:“眼下局势危及,万望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以苍生为重,退避至后宫,从北门出宫,召集大军平叛!”
这两位内阁大臣,因奏事被困在了武英殿内,而内阁值房并不在武英殿这一侧,而是在东面,那里距离战神李景隆比较近。
夏元吉、蹇义等人也知晓了代王造反,想要去武英殿,只不过左顺门被占领过不去,另一条路武楼早在半个月前就封闭了,根本进不去,只好留在内阁,正商议办法,如何通知城外军队平叛,只是如今棘手的是没有皇帝的命令,不知道皇帝是生是死。
代王朱桂很是着急,承天门打进来了,午门也进来了,左顺门也开了,竟然被挡在了武英门口,眼睁睁就是无法杀进去!
再这样下去,皇宫守备与羽林卫定会前来,到那时,自己可就是腹背受敌,死路一条啊!
“谁先杀进去,赏银一千两!”
朱桂怒喊。
钱是增益,吃了增益的奴兵与死士更是生猛,狄屠虽带人抵挡,可无奈人手实在是不够,眼看即将崩溃,狄屠都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了,身后传来声音。
咻咻!
稀疏的箭飞来,射杀了几个奴兵。
梁弱水带人赶至,对狄屠等人说:“皇上有令,退至武英殿!”
“你是安全局的人?”
狄屠看清梁弱水的穿着,有些惊愕,旋即摇了摇头,抬手抓住梁弱水的衣襟,喊道:“你说什么,皇上还没撤?”
梁弱水看着狄屠,平静地说:“服从命令!”
狄屠松开手,看着损失惨重的军士,不甘心地下了撤退的命令。
在安全局弓箭手的掩护之下,守卫撤出战斗,退至武英殿门口,做好了战斗准备。
代王的军士终于得以进入,奴兵快速包围了武英殿,而朱桂则带了千余人,到了武英殿门外。
军阵列,刀锋闪。
明亮的星光不需要灯火,依旧可以看清周围的情景。
朱桂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武英殿,目光中充满了火热。
生死一搏!
我朱桂终于成功了!
只要杀了朱允炆,大明江山将真正易主!
棋手说得没错,今日是天时。
一切都很顺利。
如今,只剩下一步,进了这个门,天下将属于我朱桂所有!
“建文,出来吧!”
朱桂高声喊道。
武英殿内传出了脚步声,朱允炆抬手,近卫纷纷让开道路。
汤不平搬来了一把椅子,然后摘下身后沉重的推盾,猛地砸在地上,石砖出现了裂纹。
朱允炆瞪了一眼汤不平:“这石砖十贯钱,从你的俸禄里扣。”
汤不平瞪大眼,我的皇帝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石砖,还扣我俸禄……
看着一脸苦相的汤不平,狄屠等近卫们反而轻松了许多,就连解缙、杨士奇也不禁露出笑意。
临危不惧,视若平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是帝王气概。
朱允炆的轻松安抚了不安的人心。
代王朱桂看到朱允炆果然还在这里,心头大喜,喊道:“好侄子,你当了十一年的皇帝了,也该让叔叔坐坐了。”
朱允炆冷漠地看着不远处的朱桂,淡淡地笑着说:“代王叔,你打算当皇帝,是不是太晚了一些。若搁在太祖宾天,朕初登基时,你随便找个借口,带上你的三护卫,再要挟下山西卫所之兵,一路南下,带个十万二十万兵来这武英殿,兴许你还有机会。”
“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咸服,朕治天下十一载,民心已定,你却只带了这区区几千人就想乱了大明,篡夺皇位,你不觉得这是以卵击石吗?还有你们这些帖木儿国俘虏,朕能压你们一次,就不能压制你们第二次了?靠着一个白痴就想翻身,难道就不怕灾祸降临到你们的家人身上?”
帖木儿国奴兵一个个不安起来。
朱桂见状,高声喊道:“莫要听他胡言乱语!你们的家眷远在帖木儿国……”
朱允炆大笑起来,看着朱桂等人,微微摇头,沉声道:“帖木儿国真的遥远吗?朕一声令下,那帖木儿国的国王哈里敢不听从?莫说给他要三千奴隶的家眷,就是要哈里的儿子到金陵来,他敢不给?”
朱桂脸色微微一变。
确实,哈里对大明怀着深深的敬畏,何况大明西疆距离撒马尔罕最近的地方不过数百里,天山养的马又多,骑兵用不了两日就能跑过去。
若朱允炆当真下旨给哈里要一批奴兵家眷,哈里不敢不给。否则明军不介意完成旨意的内容。
奴兵将领科洛有些动摇了,想想明军的强大,想想连帖木儿都死在了大明手中,死在了朱允炆手下,与他作对,恐怕连家眷都不保。
朱安站了出来,高声喊道:“莫要听他乱说,西疆省已经落入了瓦剌手中,瓦剌将占据西疆,大明西行的道路已然切断,没有人能威胁到你们的家眷,何况你们已经杀了皇宫近卫,若建文不死,你们都得死!”
一番话,令人心又稳定下来。
朱允炆瞥了一眼朱安,看向朱桂身后的周托:“周托,朕待你不薄吧,记得你儿子孙子满月时,朕还送了长命锁。现在看来,朕得收回来了啊。”
周托低下头,不敢应声。
事情到了这一步,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跟着朱桂一条路走到黑。
杭坤看着沉稳的朱允炆,不安地对朱桂说:“王爷,迟则生变,应该立即下令杀了建文!”
朱桂凝重地点了点头,举起手来:“建文皇侄,叔叔可就不留你写遗书了,你死之后,你的皇后妃嫔子女,叔叔会送他们过去陪你,动手,杀了他!”
“杀!”
喊杀声顿起。
朱允炆站起身来,看着冲杀过来的叛军,叹了一口气,抬起手,缓缓地说了句:“断了代王的双臂,留他双腿,朕还要让他跪着。”
「这个月有时间,惊雪会尽量走两个小章,如果一更,说明有事耽误,大家谅解下。
可以保证,这个月会比前面两个月的更新多点,我努力,谢谢理解与支持。」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狙断,双臂
索靖探手,从身后取出了两面日月小旗,向前站了一步,高高举起,随后骤然向两边分落,如同写了一个“八”字。
代王朱桂看到了索靖的动作,心生警觉,连忙看向四周。
侦察兵最令人忌惮的是其身份隐秘,根本不知道谁是侦察兵,但侦察兵也不是没有在明面之上的人,比如索靖、房崇等。
索靖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侦察兵之王,他动作,很可能是传达给侦察兵的。
可朱桂看了看周围,没有杀声大作,没有喊杀震天,更没有大批军士前来!
朱安笑了起来,对朱桂说:“王爷,这不过是建文在虚张声势,只要杀了他,江山将易主!”
朱桂确系周围没有军队前来,抽出腰刀,高高举起:“杀建文,我为皇,诸位都是辅运……”
当啷!
腰刀跌落在地上,朱桂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手,一个鸽子蛋大的血洞赫然出现在小臂与大臂关节处,血流淌出来,染在甲片之上。
手臂不自然地垂落,如折断的树枝,手掌落,正打在头盔之上。
神经终于发出了疼痛的讯号。
朱桂骇然地喊了出来,凄厉的叫声让冲锋的死士与奴兵不由地一颤,冲势也放缓下来。
场面开始安静下来。
只有朱桂惨绝人寰地叫声,声音撞在武英殿外的围墙之上,带来了回音,似乎是地狱里无尽的哀鸣。
朱安刚想安抚朱桂,可陡然之间,朱桂的叫声停了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钢刀再次被捡起。
朱桂睁着发红的眼睛,左手举起钢刀,冲着朱允炆喊道:“我无碍,今日建文不死,你们将死无葬身……”
嘭——
沉闷的声响在黑暗之中震出,一道铜色的光芒划过夜空,承着星光飞掠而过。
光芒撕开了看似强硬的甲片,刺断了白骨,带着皮肉与血,穿梭而过,射在了一个死士的头盔之上。
死士慌乱不已,倒地时捂着头,吓得面无血色。
朱安上前,将死士的头盔取了下来,看着钉在头盔之上的椭圆物,猛地掰下来,椭圆物前端相对较尖,只不过此时被撞得变了形。
“这是什么?”
朱安认不出来,这似乎是一块铜铁。可谁会用如此小的铜铁伤人?
朱桂的双臂废了。
杭坤回头看向朱桂,脸色很是难看。
朱允炆根本就没有千军万马,可他却依旧从容,简简单单发了一句话,便要了朱桂的双臂!
这是何等神通?!
朱桂眼泪都疼出来了,看着再无半点气力、不自然垂着的双臂,痛苦地喊道:“建文,有本事与我正面厮杀,放暗器算什么本事!”
朱允炆看着天真的朱桂,轻蔑地笑了笑说:“代王叔,我从来没有将你放在眼里过,若是今日来这里的人是燕王叔,朕还需要认真对待,可你,你知道你排行老几吧,十三,呵呵,排行太靠后了,你争什么?”
杨士奇、解缙暗暗咧嘴。
皇上啊,你如此说燕王朱棣,到底是看得起他,还是看不起他,这话若是传到朱棣耳中,他会不会想:
感情皇帝一直不信任我,还猜想过我朱老四会奉天靖难,造反逼宫?
不过,皇上说的并没错。
诸位藩王之中,唯一能与朱允炆争锋,唯一能与朱允炆比拼威望的,除了朱棣再无一人。
朱桂?
一个煤矿土财主,他凭啥与朱允炆相提并论?天下再乱,也轮不到一个挖煤的藩王。
拎不清楚自己的斤两分量,纠集几千人就以为胜券在握,你就算是效仿司马懿,好歹也看清楚一点,朱允炆不是那曹爽,更不是曹芳。
时代不同,情况不同,看到历史就敢照搬,这是会死人的。
不过杨士奇、解缙也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暗器伤的朱桂,索靖没动手,汤不平在扛着推盾更没动手,周围近卫也没出手,那会是谁?
周围可都是代王朱桂的叛军,这暗器要飞多远才会伤到朱桂?
“似乎是火铳。”
解缙听到了沉闷的声响。
杨士奇眯着眼,摇了摇头:“火铳你我都见过,那是以铅子为杀伤,散且乱,谈不上什么精度。再说了,火铳杀伤并不足以洞穿人体,可你看,代王手臂都被打穿了,骨节都碎了。想想之前皇上的吩咐……”
解缙深吸了一口气。
朱允炆先前下的命令正是要了代王的双臂!
解缙恍然,眯着眼看着朱允炆的后背,低声说:“兴许,二炮局又出现了新的火器,只不过我们不知。”
杨士奇点了点头,没错,一定是这样。
朱桂够硬,倔强地站了起来:“我可以杀了你!”
朱允炆向前走了一步,近卫跟着向前一步,代王朱桂的死士与奴兵竟被吓退两步!
“代王叔,你想要朕的命,可你有没有想过,朱安、杭坤、周托,还有科洛,呵呵,你们有没有想过,朕要代王双臂易如反掌,若朕要的是代王的脑袋,要你们的脑袋呢?”
朱允炆的声音变得凌厉起来。
朱桂脸色一白。
很显然,朱允炆能让人打中自己双臂,还是关节处,自然可以打中自己的脑袋!看这洞穿骨肉的威力,若落在脑袋上,将会是顷刻之间毙命!
周托心里那个后悔,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跟了代王造反啊,朱允炆是什么人,他二十出头就开始掌控大明江山,十一年来,不仅解决了一个个敌人,更是开疆拓土,对外战争无有不胜,如此人物岂是一个小小的藩王可以打败的?
科洛想回家,可不想死,看着代王被未知的东西重创,而自己甚至看不到任何敌人在眼前,这场逼宫如何进行下去?
如果朱桂死了,那谁来当领头之人?
没有领头人,那就没有人收拾残局,没有人收拾残局,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得死!
朱安见人心有些涣散,连忙喊道:“建文,你若真能随意取王爷性命,那就动手吧,若是不能,将是你的死期!”
朱桂瞪大眼,我的乖儿子,去你丫的,你咋不说对你动手,这玩意能试试?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血染的宫廷
朱允炆看着聒噪的朱安,瞥了一眼索靖。
索靖上前一步,双手举起日月小旗,在头顶处交叉,气沉丹田,厉声喊道:“杀朱安!”
嘭!
沉闷的声音传出。
朱桂猛地抬起头,看向武英殿屋顶处,刚刚在那里闪出了一抹光亮,光亮之下,是一根长长的黑色管子。
噗!
朱桂感觉脸上有些温润且粘稠的液体,低头看去,铠甲之上有一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叮叮。
头盔落地。
朱桂看向朱安,他的左眼珠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血洞,右眼珠子转向自己,手微微抬了下,只是还没抬起来便倒地而亡。
“啊!”
杭坤、周托等人不禁骇然,一些人更是不自觉地退后,以免被殃及。
朱桂看向武英殿屋顶,喊道:“弓箭手准备……”
“朱桂!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一声喝,震慑全场。
朱允炆停下脚步,盯着朱桂等人,威严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朕主宰天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号施令?安全局、侦察兵何在!”
哗啦!
武楼之上,一扇扇窗户打开,一根根火铳从窗户里伸了出来,瞄准了武英殿前的广场。武英殿屋顶之上,一队队军士或蹲或站,手中端着的依旧是火铳,只不过这些人嘴里都轻轻咬着一颗金属物,似乎随时准备换填。
围墙之外,一队队军士出现,清一色的弓箭手。
武英门外,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批重甲军士,看其武器,竟是陌刀!
武英殿很少开启的侧门竟在这一刻也被打开,涌动出一支奇怪的军队。数量不多,二百人,但身上装备杂七杂八,腰间挂着手榴弹,武器毫不统一,显得十分凌乱。
可偏偏这一支不规整,凌乱的军士,正是代王朱桂极度畏惧的侦察兵!
被包围了!
朱桂不敢想象,自己突然的造反,而朱允炆却早就布置好了一切,他是在等自己钻入麻袋之中!
安全局与侦察兵的出现,让朱桂叛军人心惶惶。
朱允炆没有再看朱桂,而是看向那些奴兵与死士,喊道:“你们不是想取朕的性命吗?来,让朕看看你们谁有这个本事!动手!杭坤,你不是代王的第一护卫吗?你来动手一个试试!周托,你作为宫禁兵马指挥,还是能挥得动兵器吧,怎么,手里的刀拿不起来了吗?科洛,听说你忠心耿耿,代王将亡,你的忠诚在哪里?”
“你们这群奴兵与叛军,之前冲闯宫禁,杀入皇宫时的气势到哪里去了?要杀了朕换皇帝的勇气到哪里去了?朕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动手!怎么,一个都不敢动手吗?”
杭坤紧咬牙关,猛地抬起头,手中刀脱手而出,喊道:“反正是死路一条,那就死给你看!”
叮!
狄屠挥刀砍飞杭坤丢来的刀,回头看向建文皇帝。
嘭嘭嘭!
沉闷地三声响动,杭坤的脑门、胸口与腹部出现了三个血洞。
朱允炆看着死去的杭坤,呵呵笑了笑:“还是有汉子的,给他们三个数,不丢下武器者,格杀勿论!”
汤不平沉声:“三声之后,不弃武器者死,一、二、三!”
周托打了个哆嗦。
你妹的汤不平,你会不会数数,好歹停顿下,不停顿直接数到三算神马事?
刀有些烫手。
周托丢了刀。
科洛也被这快速地喊声给喊懵了,这都不给人思考的余地吗?
弓开始拉满。
火铳端的更是平直。
陌刀兵组成阵列。
侦察兵抽出了武器,狞笑地弓身,如同狩猎的豹子。
叮当,叮叮当当。
武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仗没办法打,一旦开始,将是一场屠杀。
奴兵投降者过半,可忠诚于朱桂的死士并没有投降,这群人不愧是死士之名。
朱允炆没有食言,微微点了点头。
汤不平见此,厉声喊道:“诛杀叛党,护我帝王!杀!”
“杀!”
喊杀声震天。
一瞬间,火铳声、弓箭声不断传出,鲜血顿时染红了石板。死士中有弓箭手想要反击,可弓还没拉满便被射杀!
待火铳与弓箭射杀过几轮后,安全局军士翻墙而入,侦察兵也投入了近战之中,门外的陌刀队更是横扫一切阻拦之人。
杀戮起了,原是放下武器的叛军还没来得及喊一句“我已投降”的话,就被砍杀。杀红眼了,加上这星光不给力,没看到你带没带武器,实在是抱歉,抱歉啊。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屠杀,代王引以为傲,认为可以凭借的精锐力量在安全局、侦察兵面前竟如同毫无反抗之力的娃娃。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一具具尸体横陈。
很难想象,这里不是战场,而是大明皇宫!
朱桂、周托、科洛被侦察兵抓住,房崇将朱桂等人踢倒在地,对朱允炆禀告:“皇上,代王叛党罪魁带到!”
朱允炆微微点头,淡淡地说:“趁着夜晚,将这些尸体处理了吧,至于俘虏,暂押军营看管。”
“领命!”
房崇安排人手抓紧处理残局,明日一早,不少官员都会来这里,让他们看到满地尸体也不合适。
朱允炆看着趴在地上,无力挣扎的朱桂,冷冷地问:“朕很好奇,是谁让你有勇气敢与朕为敌,是谁让你有野心敢觊觎九五之尊,又是谁,教你暗度陈仓,将一干大户、奴兵带到金陵?不是你,你没这个智慧,布不了如此大局,告诉朕,到底是谁!”
“呵呵,你休想知道!”
朱桂厉声道。
朱允炆抬起头,看向星空:“代王叔,朕还愿意喊你一声叔,是因为你是太祖的儿子。可你莫要忘记了,朕才是大明皇帝,忤逆朕的意志,太祖不会答应,朕更不会让你好过。当年齐王造反,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吧,没错,挫骨扬灰!”
“只是你不要忘记了,齐王被挫骨扬灰之前已经死了。而你现在可还活着,朕不怕背负一个杀了叔叔的罪名。说,朕可以给你个痛快,不说,朕让安全局给你痛快。虽然你很愚蠢,但如此简单的二选一,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棋手,落网
血腥的场面,畏惧了星空,星星拉来夜幕,遮住眼睛。
火把点了起来,照得武英殿内外亮如白昼。
代王朱桂失败了,毫无悬念。
朱桂脸贴在冰凉的石砖之上,满是痛苦与不甘。自己准备了这么久,耗费了心血,说服了一个又一个人加入自己的阵营,培养了死士与奴兵。
可结果竟落得如此凄惨!
别说与朱允炆交手,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彻底输了!
朱允炆看着朱桂,冷冷地说:“你还有未成家的儿子,未出嫁的女儿,不久之前,你刚添了个儿子,襁褓之中,你希望他长大之后,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逆贼吗?”
朱桂闭上眼,嘴角哆嗦:“建文,是我选的时机不对,若我早起事几年,你早就死了!”
“把朕的日月剑拿来。”
朱允炆看着朱桂,接过军士递来的剑,缓缓抽出,丢下剑鞘,对着朱桂说:“代王叔,朕对自己人仁慈,可你,不算自己人了!”
朱桂惨叫一声,肩膀几乎被锋芒的剑给刺穿。
这个侄子,他竟然亲自动手!
“我是太祖的儿子,是你的叔叔,你不能杀我!”
朱桂汗如雨下,急切地喊着。
朱允炆将剑慢慢拔出来,看着剑尖的血凝聚出血珠滴落:“叔叔?呵呵,若失败的是朕,你可会收手,饶过朕?你可是连文奎他们都不打算放过!朕现在问你话,是给你的孩子留一条活路,你以为自己不会死,你以为朕不杀你?”
噗!
剑落!
朱桂张开嘴,无声地大口大口呼吸。
“说吧,你背后是谁?”
朱允炆将手中的剑微微转动。
朱桂疼痛难忍,喊道:“棋手,朱坐照,是他,是他怂恿我,说举世攻明,京师空虚,只要我一鼓作气,便可夺取皇位!”
“棋手!”
朱允炆凝眸。
这个家伙终于现身了!
是啊,这天下乱局,这风波十一年,没有超群的智慧与高明的棋局,也不会演变至今日的宫廷之变!
朱允炆收回剑,交给一旁的军士:“你不要告诉朕,你是古今!”
“没错!”
朱桂沉重地说。
朱坐照曾说过,他建立了一个阴兵组织,而站在这个组织最顶尖的人便是古今。
朱坐照还说,他将阴兵交给了自己,自己就是古今。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摇了摇头:“看来,你也不过是朱坐照的棋子罢了。汤不平,将朱坐照抓来,朕要问话。”
汤不平答应一声,带人离去。
代王府。
朱坐照背着棋盘,腰间挂着两个棋罐,安然地坐在一处空地上,凝视着星空。
喊杀声已远。
朱桂这一颗棋子也已经落下了。
现在,该轮到自己了。
下了一辈子的棋,到头来才发现,想要真正掌控全局,赢得最后的胜利,就必须将自己化作棋子,也填到棋盘之中!
这样也好。
吾老矣,死又何妨?
大批甲士冲入了代王府,代王妃及其家人都被控制,一批人手持武器围住了朱坐照。
汤不平看着沉寂的老者,借着火把的光看清楚了老者的长相,辨出了朱坐照,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朱坐照,代王叛军已被平定,代王被捕,你的谋划失败了!”
朱坐照抬起头,看着汤不平,缓缓起身:“走吧,是时候和建文皇帝见一面了。”
汤不平紧锁眉头,命军士上前,将朱坐照身上的东西搜了一遍,甚至还粗暴地拉出了朱坐照的舌头查看舌底有没有藏刀片。
没有任何问题。
但汤不平总感觉不对劲,面对失败的结果,被捕的安全局军士,这个老人表现得太过平静。
代王府的哀伤,安全局无人理会,留下军士搜查代王府,汤不平带朱坐照进入皇宫。
朱坐照看着军士在搬运尸体,一辆辆车堆得老高,看到石板满是鲜血,并没有凝固,看到有军士打来水,正在泼洒……
朱桂已经被绑了起来,立在木架子之上,伤口处被烙铁烫死,一时半会死不了。只不过,有军士弄来了一堆木头和稻草,围在了朱桂周围。
朱坐照看到了这一幕,面无表情地走入了武英殿。
殿内,显得空荡且安静。
眼前是建文皇帝,他已经不是十一年前年轻的帝王,长年累月埋头案牍处理政务,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与精神,人虽只是三十余,但乍一看,却好像已是不惑之年。
朱允炆也看着朱坐照,这个平生难得一见的棋手,布置了一个个惊天棋局,天才的举世攻明更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吧。
这个老人,继承了朱升的智慧,只不过没有继承朱升的识时务,他选择了与皇权作对,选择了死亡的复仇。
“棋手,我们终于见面了。”
朱允炆沉声。
朱坐照呵呵笑了笑,没有跪拜,没有行礼,只是盘坐下来,整理下衣襟,苍老地说:“建文,你还活着。”
朱允炆微微摇头:“你该不会以为,代王真的可以取朕而代之吧?若是如此的话,你恐怕配不上棋手二字。”
朱坐照不置可否:“你似乎很懂棋局,可敢与我手谈一局?”
朱允炆看着认真的朱坐照,起身走了过去:“事到如今,你还在期盼着什么?代王输了,你的棋局毁了。现如今你也落入朕的手中,明争暗斗,旧时仇恨,也该结束了吧。”
朱坐照仰着头看着走过来的朱允炆:“怎么,堂堂建文皇帝怕下棋输了?”
朱允炆笑了起来,看向房崇:“把朕的棋盘拿过来。”
棋盘摆出,握子猜先。
朱坐照伸手抓了一把白子,握在掌心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抬手,从黑子罐子里拿出一枚黑子,看着朱坐照,点在了棋盘天元之上:“天元的位置,只有朕能占据。”
朱坐照摊开手看去,手中白子果是单数,又看了看棋盘之上已落的棋子,将多余的白子放了回去,抬手将一枚白子落在天元左侧:“靠近天元,才能取而代之。”
朱允炆落下黑子,形成对白子的围堵之势:“靠太近,容易死。”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皆为大明,棋手诡辩
棋落,黑白交错。
朱允炆瞥了一眼朱坐照,微微摇头:“落在这里,是一个昏招。作为棋手,不应该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朱坐照看着朱允炆捡起几枚白子,没有管,再次将棋子落在外围:“为了大局,牺牲在所难免。举世攻明的棋局,你还满意吗?”
朱允炆凝眸,看着朱坐照:“你是何意?”
朱坐照呵呵笑了起来,笑意从收敛含蓄,爬过脸颊,又拉下眼帘,双眼笑成了一条缝:“这是我的巅峰之作,用了我近三十年!不得不承认,你的表现太过出彩,我曾一次次低估过你的本事,为了形成这个大局,我不得不一次次调整,一次次蛰伏等待。”
朱允炆点落棋子:“你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抽空金陵军士,好方便你们夺权?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会选择代王朱桂,你完全可以选择另一个更有希望的人。”
朱坐照微微点头:“比如说,燕王对吧?”
朱允炆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棋盘,示意朱坐照落子。
朱坐照平和地说:“燕王确实是一个最佳的人选,只不过此人与太祖皇帝有些像,若他成为皇帝,腥风血雨之事将会层出不穷,洪武大案之后,株连众人的大案必会再次出现。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幕,所以,燕王不在我的选择之内。”
棋盘黑白过半。
朱允炆冷笑:“如此说来,你还有仁慈之心?可因你的权谋诡计,这些年来死了多少人?白莲教是你的棋子,白莲闹青州的时候,多少人死去!齐王造反是你在背后运作吧,齐王之乱又死了多少人?还有阴兵也是你的棋子,这些年来作恶还少吗?”
朱坐照看着朱允炆,缓缓地说:“我作恶,是为了除恶。白莲闹青州,是朝廷赢了。齐王作乱,是朝廷赢了。如今举世攻明,赢家,依旧是大明。建文,你不认为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大明江山万古?”
朱允炆冷漠地看着朱坐照:“事到如今,你还打算将自己树立成为国为民,为朕为大明的形象不成?”
朱坐照用苍老的目光看着朱允炆:“举世攻明是我挑起来的,可从长远来看,大明将为此赢得百年乃至更久的和平,而这一切,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朱允炆捏着黑子。
朱坐照伸出手,取下几颗白子:“建文,你还是太软弱了。阿鲁台是一个阴险的人,本雅失里是一个弱者,主弱臣强是大忌,对大明来说是机会。所以,灭鞑靼的时机已经到了。而对于瓦剌,你太过柔弱了,你在养狼!”
朱允炆落子,面无表情地说:“马哈木是一匹狼,作为猎人,养一养狼没什么不妥。”
朱坐照摇了摇头:“马哈木有狼性,他的儿子与孙子一样会有狼性。你不要忘记了,马哈木虽然管理瓦剌,但终归不是真正的瓦剌王,他需要太平、把秃孛罗。可若是再给瓦剌几十年,真正的狼王出现时,瓦剌将成为棘手的存在。”
“所以?”
“所以,我不允许你养狼,所以我拖瓦剌下水,所以你不得不早一点解决瓦剌!这是为了大明江山所考虑,是为了大明的万民所考虑!”
朱坐照肃然喊道。
朱允炆呵呵笑了起来,冷冷地问:“如此说来,云南土司作乱,也是为了大明所考虑?”
朱坐照重重点头:“我在给你创造一次机会,一次解决土司,改土归流的机会!几年前,你不是想过全面改土归流吗?可你一直没有动作,广西土司作乱,你平定了之后改土归流,可那些没有作乱的土司呢,你却一直留着他们!”
“现在好了,不想参与叛乱的土司要么被灭,要么被迫参与叛乱。我不怀疑朝廷卫所战力,我也不怀疑你的意志。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完全改土归流,让那里真正被大明掌控的土地,而不再是什么羁縻地!”
朱允炆盯着朱坐照,面前的这双眼睛满是深邃的沧桑。
朱坐照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南洋之中,大明一直都在渴望控制海峡,旧港的位置不够出色。我给了你一次机会,我相信南洋水师、旧港军士会帮你占领整个苏门答剌,若是他们胆子更大一些,甚至可以吞并更多的南洋国家!”
朱允炆凝眸。
朱坐照落下棋子,将手伸向怀中,索靖、汤不平立马上前,刀锋已至。
朱允炆摆了摆手。
朱坐照从怀中摸索,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纸张,展开了搁在棋盘之上:“建文,我帮你除掉了对大明有仇恨的洪武遗臣,我为你创造了解决所有敌人的契机。”
朱允炆看着纸张,上面绘制的是一张缩比大明舆图,东面包括了定远行省,西面抵达了葱岭,北面越过了捕鱼儿海,南面包括了大半个南洋,在这张舆图中,甚至还将整个非洲、南美洲也画了进去,只不过非洲、南美洲的地形不对,位置也不对。
朱坐照叹息:“非洲、南美洲我并没有去过,虽然在国子监弄到过一些舆图,但都是分散的,并不完整。但我想,是土地,就应该征服。没有人会嫌弃国土大,你也不例外吧?”
朱允炆没有触碰纸张,看着似是全心全意为大明的朱坐照,起身说:“你是棋手,坐照境。你可想过,朕是什么境?”
朱坐照惊愕地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摆了摆手,军士上前抓住朱坐照,看着神色不安的朱坐照,朱允炆轻声说:“棋手九境,坐照只是二品。二品之上还有入神境。你没有入神,就不要谎话连篇。不得不承认,你似乎而非的话确实让朕几乎相信,只是你错了,错就错在你用人命在推进你的阴谋,而不是朕的谋略。”
朱坐照脸色微变:“棋局之上皆是棋子,只要大局有利,牺牲一些人有何不可!”
朱允炆转身,坐在了桌案后,厉声喊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没有当下的举世攻明,过个十年,大明将会以极小的代价赢得一切!因为你的阴谋诡计,朕不得不让军士用性命去拼杀!你提前了十年,牺牲掉的是数以千计军士的性命,还有无数的百姓!阴谋就是阴谋,不要把自己包装得太过伟大,朕不吃这一套!”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朕的好叔叔们
水泼血淡挽清风,
星渐稀疏天欲明。
朱允炆站在武英殿门外,看着绑在柱子之上的代王朱桂,冷漠地说:“代王朱桂,太祖十三子,朕之皇叔。八月五日夜,祸乱宫廷,以下犯上,谋逆造反,论罪当诛。因其罪孽深重,特——挫骨扬灰!”
火把丢了进去,沾了黑油的木柴顿时燃烧起来。
朱桂透着火光看向朱允炆,猛地挣扎着喊道:“朱允炆,我可是你的皇叔,按《皇明祖训》我犯错应该由宗人府发落,你不能这样杀我!”
朱允炆摇了摇头:“你若觉得委屈,下去见到太祖爷,让他给朕托梦,朕想看看,太祖是夸赞还是斥责!为皇室传承,为朱氏江山,你必须死!”
朱桂绝望了。
火势越来越大,肌肤已经可以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死亡。
杨士奇、解缙看着这一幕,虽然感觉如此将人活活烧死很是残忍,却都没有张口说话。为造反的人说话,很可能会被划入造反一党,这种不智的事除了愣头青没人会干。
朱桂惨烈的叫声传出武英殿的围墙,左顺们外站着的梅殷、李坚、夏元吉等一干人也听到了。
梅殷擦着冷汗,李坚后怕不已。
代王朱桂这次的动作着实太快,快到五军都督府都反应不过来。等调动京军准备入宫平叛时,却被告知局势已被控制,京军不得擅自调动,违令者斩。
李坚也满是苦涩,水师主力不在金陵,虽说可以调动一批军士,可他们都在江边,在金陵城外。
幸是皇帝没事,苍天保佑。
惨叫的是朱桂吧,这个家伙该死,太平日子里竟敢公然造反,还敢培养死士攻击皇宫!
夏元吉听到了动静,转身看去,只见辽王、岷王、蜀王、肃王等纷纷入宫,这一批王爷终于还是来了。
朱植、朱椿等人被恩准进入武英门,然后看到了浴火哀鸣的朱桂。
楚王朱桢脸色苍白,带众人行礼,万岁声都被代王的惨叫声给盖了过去。
朱允炆看了看朱桢等人,冰冷地问:“你们是来看看朕死了没有,还是为朱桂与代王府说情的?”
朱桢、朱椿一干藩王惶恐不已,到嘴边求情的话更是不敢说。
不过,现在求情貌似也有些晚了,朱桂都已经点起来了,虽然一时半会死不了,可即使扑灭了火,全身烧伤的他也活不了了。
朱桢硬着头皮,开口道:“臣等听闻代王谋逆,惶恐至极,深虑皇上安危,这才匆匆入宫,见代王受诛,皇上无虞,我等欣慰至极,此乃大明之幸,江山之幸!”
没办法,朱老四不在金陵,朱桢这个老六便是藩王之首了。
朱允炆深深看着朱桢等人:“代王造反,是想取朕而代之。几位叔叔,你们想不想成为九五之尊,坐在龙椅之上发号施令啊。”
朱桢、朱椿、朱植等藩王毛骨悚然,这种诛心的话怎么能说出来。
“万死不敢!”
众藩王重重叩头。
朱允炆挥了挥袖子:“都起来看清楚,也看仔细了,记住这一把火,朕可不想再在皇宫里点第二把火,你们可都是朕的好叔叔。”
“好叔叔?”
朱桢等人畏惧不已,虽然距离火堆很近,胸口似乎被炙烤,可后背冰冷不已。
冰火两重天,令人直哆嗦。
朱桂喊不出求救的声音了,也看不到朱桢等人了,烈火已烧毁了皮肤,深入骨髓……
毫无动静了。
烈火依旧燃烧,人不见了,只留下骨架绑在架子上。架子燃烧到后面已支撑不住,骨头砸落在火堆里,化成灰烬。
一个时辰,天已大亮。
朱允炆只冰冷地说了句:“将代王的骨灰,撒到阴沟里去吧,诸位皇叔回府吧,若是有空暇,多生几个孩子,好过多认几个义子。”
朱桢、朱植等人悚然,行礼告退。
朱植回到府邸,将收来的二十几个义子召集起来,发了一些银两,让这群人拖家带口出海,去渤固岛,不准再进入南海。
岷王朱楩更干脆,觉得送走难免引起皇帝不安,索性便请来三十几个义子吃顿饭。
饭后,后院池塘的水似乎高了一些。
代王造反,诸藩王受牵连。
现在为了自保,为了避免被皇帝猜忌,别说什么义子了,就是亲儿子不听话该收拾也得收拾
朱椿并没收义子,可这些年来因为生意买卖的问题,在蜀王妃的游说下招揽了不少看护,这些人充当护卫,数量不少,三百多。
考虑到眼下金陵局势,朱椿直接将这三百余人全都解散了,只留下了几个善于办事,负责日常经营的伙计。
一个王爷府,要那么多护卫干嘛,谁还敢擅闯王爷府不成?
代王造反的消息轰动金陵,无数人义愤填膺,冲着代王府的方向吐口水。
虽然代王已经被烧成渣渣灰了,可李景隆还活着,这个自称是战神一样的男人,连皇宫的城墙都没爬上去,就干净利索地被俘了。
这一次朱允炆没有再手下留情,将李景隆、周托等人拉至菜市口上了渔网,战神实在是能抗,挨了两千三百多刀,那周托连一千六百刀都没挨到……
建文十一年,己丑年。
代王之乱,也因此称之为己丑之乱。
代王死了,家也被抄了,李景隆死了,一干奴兵清理了,甚至连老驸马王宁的家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棋手还活着,被关押在安全局日夜审讯。
朱允炆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
代王是一颗棋子,棋手也跟着落网了,可暗中的古今并没有如预期之中现身。虽说棋手声称代王便是古今,可朱允炆并不相信。
可现在局势安定,安全局环控金陵,刘长阁等人在暗处盯着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即无兵马调动,也无阴兵作祟。
一切都归于平静,似乎,所有的事都随着代王的死而结束了。
可当真如此吗?
朱允炆眉头紧锁,一个筹谋了不知多少年的计划,跨过了两代人,牺牲了一颗又一颗的棋子,掀起的波涛没有撼动磐石,就这样消停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朱文奎的生死危机
后湖。
安全局镇抚郭纲带军士对吕太后、马皇后行礼,禀告道:“太后、皇后,代王带兵造反,现已伏诛。皇上无碍,特遣我等告知消息,以免担忧。”
昨夜里金陵内的动静很大,吕太后、马皇后也听到了,一宿没睡,现在终于传来皇帝平安的消息,两人放松许多。
吕太后起身:“代王竟做出如此谋逆之事,确实当死。虽说如此有负太祖,可江山稳定,皇室传承胜过一切。”
马皇后走至吕太后一边,问:“代王府那里,皇上如何处置的?”
郭纲低头:“回皇后,皇上念代王妃通报代王反有功,加之代王之子并没有参与谋逆之举,皇上只是下旨抄家,暂将代王家眷安顿在宗人府,并没有为难。”
马皇后微微点头。
这显然是克制的结果,毕竟谋逆乃重罪,按律该诛三族,只不过皇室宗亲犯法与大臣犯法毕竟不一样,需要考虑的问题更多。
代王妃是徐达之女,魏国公徐辉祖的亲妹妹。加上代王妃有意维护朝廷,并没有参与谋逆,这才得以保全。
吕太后问:“皇上可说让我们回宫了?”
郭纲再行礼:“皇后,眼下宫内诸多事尚未处理完,皇上只命安全局带太子入宫,太后、皇后等暂留后湖休养。”
马皇后皱眉:“只带文奎入宫?”
郭纲凝重地点头:“皇后,眼下政务繁多,而前线又传来军情,加之代王作乱引发了诸多问题,皇上一时忙不过来,太子虽是年幼,然有辅政、监国经验,可为皇上分忧。”
“既是如此,那就让文奎入宫吧。你告诉皇上,我们想早日回宫,而不是留在后湖。”
马皇后也清楚眼下局势,皇上一个人定是分身乏术。
朱文奎与韩夏雨正待在湖边亭子里,两人略显不安,直至郭纲出现。
韩夏雨听闻朱文奎入宫,嚷着也要跟着去。
朱文奎安抚道:“既然父皇让我一人先入宫,说明这段时日我会居留在武英殿,你回到宫里也没办法陪我,何况母后、太后也受了惊吓,你可要陪着她们。”
韩夏雨不满:“皇上也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怎就让你一人回去。”
朱文奎眼神微微一动,呵呵地笑了笑,上前大胆地揽住韩夏雨,在其耳边轻声吹了口气:“用不了几日,你就会回宫陪我了。”
韩夏雨感觉身体一软,脸红地推开朱文奎,催促道:“你还是快走吧。”
朱文奎含笑,转身看向郭纲:“郭镇抚,走吧,我们回宫。”
郭纲请朱文奎上了马车,亲自赶马车,马车之后,跟着六名步卒护卫。
马车出了后湖。
朱文奎待在马车里,眯着眼感觉着马车的行进,手腕微沉,一张精致小巧的袖弓便落入手中,这是韩夏雨最喜欢的礼物,是皇上专门命匠学院打造,送给韩夏雨的及笄礼物。
只可惜,小弓只配了三根箭。
朱文奎解下箭囊挂在腰间,取出一根箭,搭在袖弓之上,试着拉了下,在小巧的滑轮的作用下,不需要多大力道便可满弓。
因为整个弓并不大,射伤距离十分有限,只十步之内。
朱文奎越发不安,按照路程,如何都应该进入太平门了,可偏偏到现在还没有进入太平门。
“果然有问题!”
朱文奎轻轻挑了下窗帘,却发现窗户已被封死,根本看不到外面,试着推厢门,微微用力,也没有打开。
“郭镇抚,我们到哪里了?”
朱文奎开口问。
郭纲看了看山石与树林,道:“皇上有密令,将太子送至孝陵,在那里有旨意。”
“孝陵吗?”
朱文奎叹了一口气:“代王叔死了,这件事确实需要给太爷爷说一声,选在孝陵是合适的,这么吧,孤有些疲惫,小憩歇息,你们路上慢点。”
郭纲答应。
马车行进在山林之中的道路之上,至一处密林附近,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费鸿抱着钢刀,路边冒出来十几个黑衣人。
郭纲指了指马车,费鸿了然,看向一旁的贝稻:“抓活的,事成他死,事不成,我们也有一条退路。”
贝稻重重点头,饶至马车后面,小心地拉开插栓,将厢们拉开,刚想说话,便看到了一双端着弓的手。
噗!
正中眉心。
贝稻倒地身亡。
随后一道影子翻出马车,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撒腿便往树林里跑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费鸿大吃一惊,郭纲万万也没想到朱文奎身上还有弓箭,连忙喊道:“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费鸿自然知道,连忙派人追入树林。
朱文奎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黑衣人,矫健地行走在密林之中。
自打五岁开始跟着刘长阁习武,至今已有九年之久。
朱文奎虽不是什么高手,可也绝不是吃不得苦的人,长年累月习武,给了朱文奎矫健的身手,强壮的体魄。
朱文奎好怕不已。
安全局里面有奸细!
长期以来,安全局内部都在调查,可始终都没多少头绪,虽然后来找到了几个替死鬼,可真正的大鱼始终没有出现!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被人安插在安全局里面的人,是镇抚郭纲!
此人是句容人,与淑妃出自一地,与骆冠英交好,深受父皇器重,曾多次担任父皇的贴身护卫,随父皇屡次外出!
可偏偏就是他,成了叛徒!
必须逃出去警告父皇,否则,一旦此人接近父皇,那父皇将有性命之危!
郭纲看向身旁的军士,歪了歪头:“去吧,帮着费鸿抓住朱文奎,他若是跑了,我们全家都得死。”
军士领命,匆匆离开。
费鸿看着死去的贝稻,对郭纲说:“你不能停在这里了,需要马上入宫。这是古今最后的行动,也是我们唯一成功的机会。”
郭纲重重点头:“宁要朱文奎死,不可让他跑了!”
费鸿知道,虽然古今有些顾忌,可事到如今也没其他法子了,谁也没想到朱文奎竟是如此滑溜,竟当着一群人的面跑了出去!
“放心,他绝不会跑掉!”
费鸿承诺,说完便撒腿追击而去。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致命毒,帝王将陨
武英殿。
朱允炆疲惫地闭上眼,代王之乱的余波尚未消除,北方的战事也令人头疼。
大宁城竟然被兀良哈的人打了进去,完者帖木儿确实有些厉害,只不过他终究还是太过年轻,缺乏统军历练。
时代没有给他再成长的机会,袁岳砍掉了他的脑袋。
看奏报的时间,兀良哈部落应该被袁岳屠杀殆尽了吧。
这样也好,兀良哈当叛徒是有传统的,这种传统显然是需要摒弃的,而摒弃最好的办法,那就是连根刨除。
杀吧,全都杀了吧。
为了大明,为了后世子孙,都去死吧。
在这一刻,朱允炆深深体会到了朱元璋杀人时的心态,残暴屠杀的背后,指向的结果是江山万代。只不过,朱元璋是对内屠杀,防的是开国勋贵的野心,朱允炆是对外屠杀,防的是敌人的进犯。
朱元璋的屠杀确实给朱允炆带来了极大麻烦,可用武将十分有限。
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元璋的屠杀也给朱允炆减少了许多麻烦,登基十一年来,没有权臣勋贵的胁迫,没有武将坐大的局面,没有倚仗开国功臣身份藐视皇权的存在,哪怕是推行改良之策,也没有多少阻力。
文臣被杀怕了,武将被杀怕了,皇帝的权威登峰造极,这才让大刀阔斧的改革得以落实,这才有了今日大明的强盛。
朱允炆很疲惫,不知不觉中竟睡着了。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扑了过来,朱允炆猛地惊醒,额头冒出冷汗。
“皇上,你醒了。”
宝庆公主歪了歪脑袋,担忧地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缓了几口气,对宝庆公主说:“朕不是下了旨意,让你留在后花园,不得外出,怎就如此不听话跑到武英殿来。”
宝庆公主眼睛变得红润,旋即眼泪涌了出来:“出了如此大的事,宝庆若不亲自来看看怎么行。皇上没事,宝庆好高兴……”
朱允炆起身拍了拍宝庆公主的肩膀,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朕不是好好的,只是你代王哥哥……”
宝庆摇了摇头小小的脑袋,擦了擦眼泪:“十三哥哥竟做出如此谋逆之事,是他罪有应得。”
朱允炆很是欣慰。
虽说宝庆公主只有十四岁,一直待在皇宫之内,单纯至极,但还是有着是非观念的,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她并不糊涂。
“宝庆知道皇上疲惫,特意熬了粥带来,问过内侍,皇上还没进晚膳。”
宝庆公主说着,起身将一旁的食盒拿了过来。
朱允炆看着宝庆公主打开食盒,拿出上层的碗与汤匙,下层是小米粥,里面加了些人参、枸杞之物。
皇室的公主也好,皇后也好,通常都会熬粥。比如朱元璋的马皇后,就擅长熬粥,每当朱元璋处理公务疲惫时,马皇后总会熬一碗粥送去。
朱允炆看着娴熟打粥的宝庆公主,笑道:“你倒是用心了。”
宝庆微微一笑,双手托着碗递给朱允炆:“皇上,这粥可不是白喝的,宝庆有一个请求。”
朱允炆接过粥碗放在桌案上,对走过来试粥的内侍摆了摆手,让其退下,用汤匙搅动着问:“什么请求,若是麻烦的话,朕未必会答应。”
“不麻烦。”
宝庆见朱允炆神态平和,轻声说:“皇上,宝庆听说燕王世子被抓了,宝庆想请皇上放过他,他对宝庆可好了,为人谦和,绝不会做大错事的。”
“你这是用一碗粥换朱高炽啊?”
朱允炆微微摇头。
宝庆连连点头:“他陪宝庆好多时间,每次入宫都带了不少好玩好吃的。皇上,他是不会犯错的,更不会像十三哥哥那样。”
朱允炆看着哀求的宝庆,想了下,答应道:“好吧,既然宝庆都为朱高炽求情了,那朕自然是要答应。”
“太好了。”
宝庆高兴不已。
朱允炆看着粥,低着头,不经意地问:“宝庆啊,朱高炽被抓起来,这事是谁告诉你的,他倒是聪明,竟然知道找你当救兵,朕猜一猜,是燕王妃对不对?”
宝庆摇了摇头:“不对,是赵夫人。”
“赵夫人,哪个赵夫人?”
朱允炆眯着眼,一时想不起来哪个赵氏有权限入宫。
“八百里加急。”
殿外传来疾呼声。
朱允炆看了看宝庆,笑道:“你且回去吧,晚点朕会放朱高炽出来,和他一起去看你,如何?”
宝庆欢喜,脸上洋溢着笑意,收拾起食盒不忘嘱托:“皇上可要早点喝粥,莫要凉了。”
朱允炆微微点头,目送宝庆离开,八百里加急文书已送至。
文书是云南都司发来,内容是乌斯藏第悉、尚师意图求和,愿放开通道,恳请大明发兵帮助平叛,早日恢复乌斯藏太平。
朱允炆看着这一封加急文书,紧锁眉头。
大明现在没腾出手来收拾乌斯藏,云南都司正忙着对付刀更孟,现在乌斯藏突然求和,意在何为?
莫不是乌斯藏内部出了问题?
朱允炆端过粥碗,拿起汤匙品尝了一口。
乌斯藏愿意放开通道,无论是不是阴谋,都将对大明有利。即使有阴谋存在,进入乌斯藏的明军也可以凭借着火器取胜。
在强大的实力与稳步的推荐策略面前,阴谋诡计的作用十分有限。
只是眼下有一个棘手的问题,目前八月多了,即使将袁岳在葱岭训练过的军士调至云南,并准备进入乌斯藏,至少需要三个月时间,那可是寒冬时节,是高原之上最冷的时候。
极寒天气对明军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朱允炆摇了摇头,目前考虑乌斯藏问题还太早了一些,只要他们不下来,随他们怎么蹦跶都无所谓。
大明掌握主动权,在收拾掉其他人之后,腾出手来慢慢图谋乌斯藏就是了。
朱允炆看向急报文书,粥汤不小心打湿了印鉴位置,拿出手帕盖住,轻轻沾了下,拿起手帕看了一眼,发现印泥竟被沾出红色,哪怕是没有打湿的位置,也有些红印在了手帕之上。
手指轻轻擦了擦印泥位置。
朱允炆看着手指上的红,瞳孔微微一凝,起身站了起来:“这是伪——造……”
舌头,麻了。
朱允炆看向粥碗,只感觉酥麻正在快速蔓延,从口舌至脖子,至双手,整个人无力地倒了下去。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局势危急
武英殿混乱了。
索靖命令侦察兵封锁了武英殿,立刻通传太医院及国子监医学院先生入宫。
霍邻、汤不平匆匆赶来,却被索靖挡在了偏殿门外。
“皇上到底如何了?”
汤不平瞪着发红的眼睛,如同嗜血的猛兽。
索靖紧握着拳头,没说话。
汤不平一拳打在索靖脸上,怒喝道:“去你娘的,是你们抢走了安全局守卫皇上的职责,到头来皇上竟出了事,你该死!”
索靖后退两步,嘴角流出血。
房崇、杜渐等人见状连忙上前。
索靖抬了抬手转身怒视房崇等人:“退后!你们还想和自己人动手不成?”
房崇等人只好退至一旁。
霍邻拉住汤不平,连忙说:“现在不是闹事的时候,我们必须想办法应对局势。索靖,你倒说句实话,皇上到底如何了?”
索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汤不平与霍邻:“皇上中了毒,现如今——昏迷不醒,太医正在里面抢救。”
“中毒,皇上怎么可能会中毒,难道内侍没有试吃不成?”
霍邻难以理解。
皇上的饮食起居需要经过多道查验,检查不止一次,何况还有内侍试吃,可谓万无一失。
索靖嘴角满是苦涩:“是宝庆公主带来的。”
“……”
霍邻与汤不平惊呆了。
皇宫里面的人,没有谁会防备宝庆公主,她是一个善良、单纯的人,每个人都将她当宝贝疼爱。
可谁能想到,最是没有人可以想到的小姑娘,太祖唯一没有出嫁的女儿,竟在代王之乱平息之后对皇帝下了毒!
“不可能是她!”
汤不平咬牙。
霍邻也觉得匪夷所思,宝庆一个十四岁未出阁的公主,将朱允炆作为“大哥哥”一般,两人关系很是要好,何况宝庆的抚养是由马皇后亲自负责,宝庆与朱文奎的关系更是密切。
无论如何,宝庆都没有对朱允炆下毒的理由。
索靖痛苦不已,眼眶泛红:“正因为清楚她不可能加害皇上,所以皇上没有防备,我们也没注意!可毒粥确实是宝庆带来的,也是她亲自盛给皇上的。”
汤不平着急不已,看向霍邻:“眼下该怎么办?”
霍邻急得额头冒汗,朱允炆可是大明的擎天柱,若此时他出了事,那大明多少计划,多少事都将被延误,被耽误,大明江山很可能再次回到洪武王朝的老旧时代!
他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他绝不能出意外!
霍邻忧愁不已,咬牙说:“我们根本就无法控制局势,眼下想要稳住局势,必须通报内阁,让阁臣拿个主意。”
安全局也好,侦察兵也好,都是皇帝的私兵。
私兵不是官,不是武将,没有调兵权也没有影响朝政的权利。
于是,朱允炆平日最信任的解缙、杨士奇、夏元吉三人被“召入”武英殿。
解缙三人原以为武英殿防备森严是代王之乱的结果,可当三人听说建文皇帝中毒昏迷不醒时,三人都大惊失色,惶恐不已。
解缙没了往日的从容,夏元吉也没了平时的镇定,就连一向以稳重著称的杨士奇,在这一刻竟也失了稳重。
“怎么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解缙看向索靖、汤不平等人,只觉得浑身发冷。
夏元吉直接瘫坐在地板之上,伸手指向偏殿,微微颤抖地问:“太医都到了吗?”
“到了,王宾、盛寅、匡愚、郁震等都来了。”
索靖低着头,懊恼不已。
杨士奇担忧不已,深吸了几口气说:“眼下我们必须镇定,在皇上没有醒来之前,我们必须稳住局势。解阁,夏尚书,我提议立即将后湖的太子传入宫中,由太子监国,由太子以皇帝名义发文书,不准京军擅自调动,不准宫人随意外出。”
“对,传太子!”
解缙、夏元吉连连答应。
现在皇帝昏迷不醒,可国事万万,前线战报更是一日数封,各省文书都需要批复,内阁虽然可以代劳给出意见,可毕竟需要有人用大宝加印。
这个印,只能是太子朱文奎来用。
“我亲自去请太子!”
汤不平刚想转身,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索靖等人戒备起来,定睛一看,来人竟是一直隐在外围的庞焕与薛夏。
薛夏进来,急切地喊道:“皇上呢,太子出事了!”
“什么?!”
夏元吉、解缙等人惊呼不已,索靖、汤不平等人更是面无血色。
“发生了什么事?”
解缙追问。
薛夏咬牙:“不久之前,安全局发现钟山出现了一具尸体还有一辆马车,马车是宫内特制的,专供皇室乘用。后查明,一个时辰之前,郭纲自称奉皇上旨意传太子入宫。而太子从未进入太平门,刘指挥使目前正带人搜寻钟山,只不过天色渐晚,一时之间怕是无法找到,特来请旨增派人手。”
“郭纲?!”
霍邻、汤不平无法相信。
索靖踱了几步,猛地一跺脚:“皇上并没有下旨传召太子入宫,眼下太子怕是落入了郭纲手中!”
“皇上呢?”
“皇上……”
薛夏、顾云听闻朱允炆中毒,入坠冰窟。
夏元吉看向杨士奇与解缙:“如今皇上昏迷不醒,太子不知所踪,如何稳住朝局?”
解缙哀叹连连,不能说话。
杨士奇保持了难得的冷静,分析道:“皇上与太子都出了事,显然是有人暗中谋划,兴许在代王之外,还有一股势力在兴风作浪。为今之计,应是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知晓皇上状况与太子失踪之事。另外于钟山以军演名义,搜寻太子下落。”
“也只能如此了。”
解缙、夏元吉无奈。
吕太后、马皇后被请入武英殿,在一番安抚之下,在杨士奇、解缙、梅殷、李坚等人的见证之下,吕太后暂时掌管大印,下达了搜山的诏书。
偏殿之内。
朱允炆躺在床榻之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具尸体,若不是细若游丝的呼吸尚存,怕是整个金陵都要披白。
马皇后坐在床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朱允炆,两滴眼泪滑落而下……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陈大宝,太子被抓
马恩慧擦去眼泪,目光柔和地看着躺在床榻之上的朱允炆。
这一刻,无悲无喜。
吕太后见马恩慧安静地握着朱允炆的手,一脸毅然决然的神情,伸手将马恩慧给拉了起来,低声呵斥:“皇上定不会有事,你再敢露出这种神情,饶不了你!”
马恩慧看了一眼吕太后,又看了看朱允炆,平和地说:“太后,皇上为了江山社稷勤勉为政,十一年如一日,并无多少消遣,也无多少享受。三十出头,已有白发。如此百官拥护、万民敬仰的皇帝,为何还要遭如此苦难?”
吕太后喊来淑妃等人,将马恩慧给带了出去。
她已经有了死志,若朱允炆有个好歹,她会第一个殉葬。
吕太后看向一旁的太医王宾、盛寅等人:“皇上到底如何,你们如实说来!”
王宾等人低下头,无能为力的样子令人恼怒。
吕太后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王宾不安地向前一步,叹息一声:“太后,皇上所中乃是乌头毒,这种毒烈,轻则浑身麻痹,重则……难说。我等虽用尽浑身解数,只是毕竟自国子监而来,耽误了时辰,怕是毒已入脑……”
吕太后抬手捂住胸口,沉重地问:“说清楚!”
王宾看了看床榻之上的朱允炆,叹息道:“若皇上不能在明日午时醒来,恐怕——没机会再醒来了。”
吕太后脸色苍白,老泪夺眶而出。
这是自己最优秀的儿子,他作为大明皇帝,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强盛的王朝,南收安南,西有西疆,东北移民,东海靖平,南洋泛海……
他以自己的智慧与魄力,推出了一项项革新之策,国力蒸蒸日上,战事正酣,可他却在此时……
“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让皇上醒来!醒不来,你们就陪着皇上一起去吧!”
吕太后起身,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王宾、盛寅等人看向彼此,深感无力。
吕太后轻轻抚摸了下朱允炆的脸,转身走出偏殿。
夜已降临。
解缙、杨士奇焦急地等待着朱文奎的消息,安全局、侦察兵都出动了,只是钟山毕竟不小,想要找到一个人并不容易。
密林深处。
朱文奎躲在一棵树后,剧烈地喘息着,身后追击的人很难甩掉,这是一群拼了命的野狗。
箭壶里已经没箭了。
朱文奎看着手中的弓,无奈地摇了摇头,借着夜色向前面走去。
“在这里!”
朱文奎没走多远,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喊声。
顾不得疲惫,朱文奎快速跑去,听到身后有异动,猛地向左折弯,一根箭飞掠而过。
该死!
朱文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一开始对方都不敢放箭,想要活捉。可现在,天色昏暗了,对方竟开始放起箭来,再这样下去,自己很可能被射杀!
怎么办?
朱文奎看到暗影处正在靠近的人,没办法多想,只能继续逃亡。
对方的追击堵截让朱文奎没有办法下山,也没有办法前往孝陵,只能往山里面钻。
眼前是一条小溪,溪水南北走向。
朱文奎踩在溪水里,猛地向北面跑了几步,又上岸留下脚印,将手中的小弓丢向北面,转身又回到溪水之中,压低身子踩着水向南奔跑,跑出去没多久,便在一处草丛边离开小溪,避在一棵歪倒的树后。
费鸿带人追击而至,见水渍在北,还在北面找到了小弓,命人向北追击。
还没追出三十步,费鸿便止住脚步,看了看溪水,便喊来几人,随自己南面搜寻,至朱文奎附近时,突然喊道:“别想跑!”
朱文奎猛地一惊,窜了出去。
费鸿连忙喊道:“在这里,追!”
朱文奎差点没摔倒,娘的,这都什么人,这个时候了还耍诈,自己还是太过紧张,太没经验,太年轻了……
一群人包抄,快速围拢而至。
朱文奎一个不留神,被一颗枯木绊倒,等起身时,费鸿已至眼前。
费鸿呵呵地看着朱文奎,手中大刀晃着,狞笑着说:“太子殿下,你若再不识趣,我们可就下死手了。”
朱文奎看着费鸿,目光扫向费鸿身边的人,当目光落到一个手持弓箭的人身上时,猛地愣了下。
“看什么看,费大人,让我直接射死他得了!”
看似老实巴交,如同农夫的粗汉瞬间张开了弓,箭矢对准了朱文奎。
费鸿连忙拦住:“陈大宝,不可伤他!”
“陈大宝?”
朱文奎嘴角咧了咧,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陈大宝瓮声瓮气:“古今事成,他会死。古今死了,他也要陪葬!还不如杀他了事,你听听,外围已经有了动静,一定是安全局、侦察兵在搜山,带他一个累赘,我们走不了!”
费鸿连连摆手:“首先,古今要活的太子。其次,若事情有变,他就是我们的护身符,他死了,我们都得死!我们去山里,找一处隐秘之地藏起来,等待古今消息。”
朱文奎看向费鸿,抬起右手搁在胸口,小拇指与无名指弯曲,只有三根手指在外:“你既是如此聪明,不如将我送至皇宫,我保证给你封赏。”
费鸿呸了一口唾沫:“老子要的封赏你给不起!”
朱文奎收回瞥向一旁的目光,松了一口气:“你们要带我去见古今吗?”
“呵,见古今?呵呵,兴许吧。”
费鸿没有再废话,命人绑住朱文奎,带至深山之中,找了一处山洞,留下陈大宝等五人看护,自己则带人离开钟山。
彻夜搜山,并无朱文奎的踪迹。
索靖、汤不平亲自带人去找,也只找到了朱文奎丢弃的小弓,还有三具尸体上的箭。
午时。
吕太后、马皇后紧张地看着朱允炆,依旧是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王宾给出了结论:“皇上恐再无法醒来。”
人虽未亡,却已如木。
至于能活到什么时候,能喘息几日,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
朱文奎没有消息,朱允炆生已如死。
大明皇室陷入了空前的危机,秘密终没有守住,如长了翅膀一样,飘出了宫墙。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祈福,香烛断金陵
金陵乱了。
坊间传闻:建文皇帝重病不起,口不能言。
坊间又传闻:建文皇帝因代王之乱急火攻心而亡,太子已被代王余孽所害。
被封锁消息的文武百官惊呆了,纷纷去内阁问询消息。
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惊,不知是谁泄露了消息。一干尚书、侍郎想要求见皇上,却被告知不准。
内阁。
杨士奇疲惫地看着熙熙攘攘的官员,已将两天一夜没合眼了,这群人也不知道消停消停,让自己休息一会。
吏部尚书蹇义发难:“杨阁,到底是何情况,坊间传闻到底是真是假,难不成你们还瞒着我等不成?”
杨士奇无奈地摇了摇头:“陛下无碍,只不过是染了风寒,如今在武英殿休养,甚至连后宫都没去,坊间传闻如何可信。”
捂着消息,需要谎言。
蹇义不信:“陛下风寒为何不可见外臣?我等心忧陛下,当面见问安!这就去武英殿。”
杨士奇看着蹇义、侯泰、暴昭、古朴、练子宁等一干人,指了指武英殿的方向:“诸位要去问安,那就去吧,只不过陛下因代王之事心情烦忧,曾下旨不准官员打扰,你们兴许是进不去的……”
暴昭脾气不太好,上前就拍桌子:“武英殿我们进不去,那东宫总可以进去吧,为何东宫也戒严,太子在哪里,为何不见太子?”
杨士奇叹了一口气:“太子在后湖。”
“不可能,出了如此多事,太子焉能留在后湖!”
练子宁不信。
杨士奇看着练子宁:“在不在后湖,你们去看看不就知晓。”
练子宁差点跳起脚骂人。
后湖是二炮局所管,是禁地之中的禁地,没有旨意根本就别想进去。
让自己去看,你丫的倒是会找地方。
“诸位稍安勿躁。”
杨士奇安抚。
只不过这种安抚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而随着事态发酵,建文皇帝与太子朱文奎已死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在这种事态之下,朱允炆、朱文奎迟迟不露面,反而“坐实”了传闻,令整个金陵陷入不安之中。
李老三看着李晟回来,连忙问:“如何?”
李晟面色惨淡:“去问过了,无论是哪个衙署,都没有准确消息,现在许多官员都在内阁外候着,事情恐怕不太好,皇上和太子应该已经……”
李老三上前就是一脚,将李晟踢倒在地,喊道:“你说什么胡话,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先把你打死!”
欢欢连忙跑过来将李晟扶起来,李晟挣脱欢欢,坐在地上,猛地擦了下双眼:“爹,如今局势微妙,朝事无人打理,甚至连太子都没露面,我不想皇上和太子好好的吗?我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若没有皇上,哪有我们今日?”
“皇上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李老三痛苦不已。
想当年,若不是朱允炆代工代赈将定远这批百姓带到金陵,若不是朱允炆安排活计给自己,若不是他给了李晟读书的机会,若不是……
李老三想起与朱允炆喝酒时的场景,那是一个何等随和、何等睿智的帝王,他是不会倒下的,他才三十出头啊!
李晟看着脚步踉跄的老父亲,在这一刻,他真的老了。
哐当,房门关上了。
李晟悲痛不已,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若建文皇帝与太子还好好的,定不会允许朝堂人心惶惶,不会允许金陵陷入空前的紧张境地。这种危机,已经远远超出了粮食危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到现在朱允炆还没露面,甚至连太子朱文奎也没出来监国,说明什么,已不言而明。
老匠人黄九二坐立不安,见黄二月、陈余回来了,连忙上前。
垂垂老矣的刘氏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拄着拐杖,在王氏的搀扶下走了两步,老眼昏花地看着前面:“二月啊,坊间消息都是假的,对不对?”
黄二月上前抓住奶奶的手,大声说:“奶奶,我和陈余没入宫,宫里戒严了,连我们的腰牌也被收走了。”
黄九二脸色一变,黄二斤更是直接蹲坐在门槛上悲伤。
宫内戒严,以前可是没这么严过啊。
王氏也清楚,坊间消息绝不会空穴来风,要知道说皇帝与太子不好,这种事可是要杀头的,谁敢造皇室的谣言?
可偏偏,消息不仅满天飞,还传得人尽皆知。
“都是代王惹出来的,若不是他,皇上没有将他们全家诛杀,简直是太过仁慈!”
黄二斤咬牙切齿。
陈余红着眼,可不是,皇上一直以来都是仁慈的,甚至仁慈过头了。若是将代王全家都灭了,说不定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可正是因为这种仁慈,皇上才会深得人心。
想想五十万山西大移民,若不是皇上仁慈,谁能想到会安家北平如此顺利,谁又会想到,自己会跑到金陵来,为皇室做事?
王氏看着默默伤感的母亲,叹息道:“九二啊,你去拿上钱,咱们去天界寺,为皇上、为太子祈福。”
黄九二连连点头,回屋取了钱出来,带上一家人出了门。
这一日,天界寺拥堵,一个时辰走不了百步。
夜色降临,依旧拥堵,时至三更,四更,人流如故。直至天亮时,黄九二一家人才到了佛堂,拜了之后,又去了英烈碑广场。
这里围坐了许多人,都在希望大明的英烈们在天有灵,护佑大明的帝王与太子。
百姓无他法,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愿望。
短短两日,香烛断金陵。
局势越发不利起来,内阁也掩盖不住消息,皇帝不省人事,太子失踪不知生死的消息还是被百官得知。
内忧外患,朝政无人管控,百官在不安之中保持着令人匪夷所思的安静。
但在第三日,这种安静还是被打破了。
给事中陈继之公然呼吁:“建文皇帝昏迷,太子失踪,国不可一日无主,当选一人代理监国,暂行君权,以确保政务通达,保前线无忧。”
一石落,千重浪起。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反常的内阁大臣
代理监国,暂行君权?
一番话震惊朝野,陈继之这话无异于是说,朱允炆不行了,太子估计也没了,索性另立一个皇帝,找个人盖章办事,大家也好办事。
吏部尚书蹇义听闻,当堂发飙:“皇上病卧在榻尚未醒转,你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若此匹夫留在朝堂之内,便是暗无天日,蹇某不仅要白日点灯,还要撞柱,以性命告天,要尔狗命!”
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一干人更是对陈继之不满。
朱允炆是昏迷不醒,但还没咽气呢。
朱文奎是生死不知,但还没找到尸体呢。
这个时候如此急切地蹦出来,实在是有二心。这种人要不得,留不得。
于是,在六部尚书、内阁阁臣、都察院等官员一致同意下,吕太后用了大宝,将陈继之派至西疆伊犁牧马去了。
陈继之的离开并没有让事态平息下来。
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承受的压力随时间变得越来越大,一些急报文书、地方文书、在京文书开始堆积。
哪怕是内阁能处理文书,可也不能用印,无法赋予文书权威与合法性。而吕太后用印又存在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后宫不得干政。
太祖可是在宫内建造了铁石碑,不准后宫与太监干政,现如今这碑尚在,吕太后如此岂不是违背了太祖之制?
官员之中,反对吕太后掌管大权的声音并不小。在朱允炆不省人事的第七日,朝堂终于掀起风波,给事中林成史疾呼:“代王之乱人心惶惶,金陵百姓日夜难寐。朝事堆积无人处置,行省之事尤可拖延,然前线军情如火,岂能耽误?内忧外患之际,当选一人监理国政,唯如此,万民方可心安,前线军士方可心安,大明江山方可稳固!”
行人司严许伯,兵部郎中潘行,刑部主事廖洪等十余人站出来支持林成史。
潘行面对一干大臣呐喊:“我等非为私利,乃为国事着想。举世攻明,外忧无数,急报频传,谁指苍穹?若再不选一人主政,地方或有大乱,若有人再起野心,那大明将崩,我等有何颜面去见太祖?”
内忧,外患!
这成了选一人监理国政的正义灯。
纵是解缙、杨士奇也无法驳倒这些言论,吕太后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且有违太祖之制。
后宫干政的口子一旦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到这个关头,从大明帝王的角度来看,必须选一人来暂理国政。
吕太后与马皇后自是断然反对。
强压之下的解缙、杨士奇不得不站出来游说吕太后与马皇后,千万保证,朝臣只是选一人暂理国政,并非另选新君,另立皇帝,仅仅是代行君权,只要建文皇帝醒来,自然还是建文皇帝说了算。
吕太后、马皇后依旧不同意。
直至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时,凤阳突发地震,震动中都,连给朱五四修的碑都歪了。
钦天监的官员认为这是换天的征兆。
群臣上书吕太后、马皇后,若再不答应选人暂理国政,下一次震动的恐怕不是中都,而是钟山孝陵了。
苍天警告,群臣施压,加上内阁、六部九卿保证,吕太后、马皇后终松了口,答应选一人出来主持大局。
百官之中依旧有反对者,比如东宫官员金幼孜、杨溥,还有礼部侍郎董伦、户部侍郎卓敬等等。
杨溥直言:“选人代理朝政乃是阴谋,是为狼子野心。”
内阁发了彪,解缙、杨士奇利用职权,直接将杨溥等一干人定了罪,罪名是“不以国事为重”,一杆子免了官,留京等待处置。
杨溥跳脚,指着杨士奇、解缙的鼻子大骂:“皇上对你们二人是何等器重,引为心腹,委托国事,皇上不过病危,你等竟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杨溥与你等割袍断义!”
金幼孜也无法相信,杨士奇、解缙竟如此胆大妄为,擅自把控朝政,公然罢免官员!
一时之间,解缙、杨士奇被定义为权奸,不少官员纷纷弹劾大骂二人,可无奈皇帝看不了弹劾文书,这些文书落到内阁,解缙、杨士奇都没看,直接给烧了……
在解缙、杨士奇的推动下,选谁主持大局的事宜终于在中秋后开始。
兵部郎中潘行似乎早有准备,上书推举楚王朱桢代理国政。
原本很简单,虽然朱允炆除了朱文奎还有儿子,但朱文垣还小,年纪还不到十岁,根本无法应对眼下纷繁复杂的局面。
为今之计,只能选择有经验、有能力、有威望的皇室宗亲来控制大局。
藩王之中,虽说朱老四最强,但现在朱老四都跑到长城之外去了,指望他回来主持大局,黄花菜都吃完了,何况他肩负打垮鞑靼的使命,是大军统帅,怎么可以回来呢?
剩下的,在京藩王之中,不就是朱老六楚王朱桢能力最强?
翻开朱桢的“履历表”,会发现朱桢是一个能人。
朱桢十七岁时,便率江夏侯周德兴平定蛮夷,于洪武十四年就藩武昌。在之后的洪武十五年、十八年、二十年、二十四年、二十七年、二十八年,先后平定湖广、贵州、云南、广西等各地蛮夷土司。
汤和称赞朱桢:“有谋略。”
朱元璋称赞朱桢:“真吾子也。”
由此可见,朱老六并非蛮横粗人,而是有勇有谋的藩王。只不过朱桢的风头远远比不上辽王朱权与燕王朱棣罢了。
但朱棣不在金陵,朱桢便是藩王之首了,由他老主持大局,藩王都服从,百官也愿意,不是挺好。
兵部郎中潘行的认识是对的,朱桢确实不是个傻子,而是个聪明人。
但潘行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朱桢实在是太聪明了……
朱桢正在家里摇着芭蕉扇看白云苍狗,听到兵部郎中潘行推举自己为摄政王,代理国政,当时就吓哆嗦了。
娘的,这不是害死人不偿命吗?
鬼都知道,代王造反,皇帝中毒,太子失踪这一系列的背后是有阴谋的,谁得利最大谁就是幕后之人,这个时候让自己摄政,那不是直接告诉天下人,我朱桢害了皇帝与太子?
朱桢二话不说,抄起钢刀直奔兵部衙署……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吓破胆的藩王
朱桢没有废话,当着兵部官员的面,将潘行的脑袋给砍了,然后提着脑袋去了宗人府,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不出去了。
朱老六的一番操作将文武百官吓了一跳,不少官员指责朱桢残暴不仁,应予以重惩。
惩?
他是藩王,还是宗人府的官员,你让他自己惩罚自己?
杨士奇、解缙无奈,朱桢的动作就是告诉所有人:谁提老子的名,老子就杀了谁,然后躲到宗人府里去睡觉。
晋王朱济熺看着手提人头的朱桢,不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楚王叔,这是?”
朱桢就脑袋丢在地上,翻滚了几次之后,朱济熺总算是辨了出来:“这不是潘行,我在国子监时见过几次。”
“是他,他该死!”
朱桢咬牙切齿。
朱济熺见朱桢如此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笑道:“一个兵部郎中,怎就招惹到了楚王叔,还让楚王叔亲自动手砍掉了他的脑袋?”
“你不知道?”
朱桢有些惊讶。
“知道什么?”
朱济熺不明白。
朱桢仔细看着朱济熺,明白过来,这里是宗人府,朱济熺又是被皇帝关在此处的,没有人对朱济熺讲过外面的事。
拉过一个破旧的蒲团,朱桢坐了下来,喊宗人府的人上酒菜,然后赶走下人,对朱济熺指了指酒菜:“你先吃些。”
朱济熺不明所以,也没多问,素日里的饭菜可没今日待遇好,索性吃了起来,又喝了几杯酒,直至饱腹才看向朱桢。
朱桢叹了一口气:“你在宗人府内,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我之所以杀潘行,是为了保全家性命。你还不知道吧,皇帝中了毒,恐怕——熬不过去了。”
“什么?”
朱济熺瞪大眼珠子看着朱桢,浑身冰冷,嘴角哆嗦:“楚王叔,这事可不能当玩笑说。”
朱桢一脸严肃:“八月五日,代王发动宫廷政变,带三千奴兵与八百死士杀入皇宫,至武英殿逼迫皇帝退位……”
“代王叔,他竟敢!”
朱济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粗鲁的代王竟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来。
朱桢哀叹:“皇上似早有准备,平定叛乱,代王被焚。可就在次日,皇上突然中毒,昏迷不醒,至今已十一日。另外,太子在皇上中毒当日,被安全局镇抚郭纲带走,生死不明。现如今朝堂之上正在商议选出摄政之人,这潘行推举本王……”
“皇上中毒了,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朱济熺起身,脚步踉跄地撞在门上,看向朱桢:“楚王叔,不可能,皇上一向谨慎,身边更有安全局、侦察兵,还有内侍试毒,不可能出现中毒之事,如此低等手段,怎么可能伤到皇上?”
朱桢握了握拳头,痛苦地问:“若是宝庆公主给你一碗粥,你会怀疑吗?”
朱济熺面色惨白,木然地看着朱桢。
宝庆公主!
太祖唯一一个尚未出嫁的公主,她的善良与纯真,没有人会对她有半点防备。
哪怕是自己,对宝庆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可能,你是知道的,宝庆可是一直都将皇上作为最亲近的人,对他崇拜,对他敬重,怎么可能会对皇上下毒!”
朱济熺绝不相信宝庆会害朱允炆。
朱桢沉默了下,开口道:“没人说是宝庆下的毒,只是说是宝庆端来的粥。安全局正在调查,并没有为难宝庆,只是眼下并无其他线索。”
朱济熺靠在门板上,沉声问:“皇上,太子,到底如何了?”
朱桢端起酒碗,看着清冷的酒水:“太医说,皇上可能不行了,至于太子,这么长时间没露面,恐怕也已遭遇不测。”
朱济熺胸口猛地一紧,朝北跪了下来,喊道:“皇上!”
滚烫的眼泪滑落。
随后是一阵呕吐,将刚刚吃进去的饭食全都吐了出来,到后面,开始吐黄水了。
朱桢低估了朱济熺对朱允炆的感情,朱济熺是二代藩王,与朱允炆同辈,虽然两人身份不同,虽然朱济熺因为被李芳英等人咬定是“古今”而被抓在宗人府,可朱济熺从未埋怨过朱允炆,从没有恨过朱允炆。
如今朱允炆生死不知,甚至可能殒命,朱济熺如何不心痛!
朱桢杀人,他有罪,百官是不可能选他摄政了,太暴力了,当真摄政了,鬼知道会不会和潘行一个下场,出于利害关系、身家性命的考虑,没人会选朱桢。
朱老六被排除了,那就挨着找吧,往下是谁?
哦,轮到朱十一蜀王朱椿了,这是个书生,胸有韬略。
什么,朱椿连夜跑路了,去了哪里?
四川?
藩王怎么能不经皇帝同意擅自出京,这简直是胡来,胡闹!
派人去追,却没找到朱十一,据说朱十一派了七十二路疑兵,谁也不知道朱椿在哪一条路上,等找到他,估计人都到武侯祠了。
朱十一不愿意,朱十二湘王朱柏还在金陵,这个家伙没跑路,只不过朱柏正身骑白马,在府里练习箭术,还在大门上挂了招牌,上面写着:
箭无眼,你有眼否?
这木牌子一挂,让传话的官员都不敢进湘王府了,有个大胆的迈了一只脚进去,现在家里已经在准备后事了,无他,失血过多,被扎穿了大动脉。
朱十四肃王朱楧一看情况不对劲,听说十五弟朱植要出海,当即上了船,说什么都要去南洋看看,理由都想好了,去大海深处找龙珠救皇上的命。
朱植是真的怕了,船队都没准备好就扬帆了。
眼下的金陵很不对劲,朱允炆这还没挂呢,就有人敢摄政?
一向拥护朱允炆的内阁大臣竟也反了水,这里面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至于选藩王当摄政,这种绝世绝孙的活谁敢干?
代王是造反,毕竟是没造成。
可若是当了摄政,那可就是纯纯的幕后元凶,朱允炆一旦睁开眼,那全家不去找太祖唠唠嗑是绝不会罢休的。
谁愿意当摄政谁就来当,别找我们。
跑路!
朱植不愿留在金陵,庆王、岷王也都不笨,知道金陵水深火热,待在这里很可能会被人整死,最好的办法那就是离得远远的。
听说南洋有了几座城,正好去那里看看,住一段时间。
一时之间,藩王要么离京,要么闭门不出,拒人上门,要么自污,无一人敢在此时冒头。
朱允炆虽然没死,可权威不是谁都可以挑战的。万一这其中有诈,那全家可真就要去菜市口跪着欣赏鬼头刀的光芒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摄政,二选一
急报!
湖广土司叛乱,杀卢溪知县,掠百姓五千!
急报!
江西上犹百姓造反,纠集叛军合四千余,威胁赣州府。
急报!
宁波外海发现倭寇。
急报!
长江口现长须鲸,长三丈三,背负“圣”字纹,搁浅中哀鸣死去!
急报!
安庆府爆发瘟疫,天花夺命。
急报!
淮安卫军士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不知踪迹,卫营一切如故,粥米尚在,衣物尚存,已如鬼域。
一封封文书递送京师。
解缙、杨士奇头疼不已,六部尚书更是忧愁,五军都督府梅殷、水师都督府李坚也不知所措,许多事能办,但没有旨意,没有皇上许可,办不了。
比如地方叛乱,地方都司可以平叛,可问题是这些叛军游走在边界之上,需要另一都司配合,若没有皇帝旨意,都司军队不可以随意越界。
还有水师调动,大臣外派,瘟疫应对,人手物资调度等,需要有人发话才能办事。规矩与章程很重要,谁破坏规矩,谁坏了章法,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内阁大臣谁都不敢代行皇权,这东西摸着爽,用着爽,可摸完了、用完了,可是要全家爽歪歪的。
可如今紧急情况太多,始终没一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这朝廷还要不要运转了?
那些藩王,一个个都没个担当,亏了是太祖的种!
一群大臣围在内阁之中,便在此时,众人分开一条路来,一个满头白发、苍苍老矣的人拄着拐杖缓缓走了过来,工部侍郎黄福在一旁搀扶。
“老尚书。”
解缙、杨士奇等人一看,竟是久不出家门的工部老尚书郑赐。
郑赐看着行礼的众人,顿了顿拐杖,呵呵冷笑两声:“怎么,我听说有人要另选摄政王,取建文皇帝而代之?解缙,是你出的主意,杨士奇,你也有份?”
解缙、杨士奇愣了下,面露难色。
杨士奇解释道:“老尚书,朝廷内忧外患,总需要一人站出来主持局势,我等只是为朝廷,为大明着想……”
郑赐走向杨士奇,伸出苍老的手,猛地打了过去。
啪!
郑赐气喘吁吁,看着不躲不避的杨士奇,沉声喊道:“皇上对你等是何等器重,何等信任,你们竟敢擅行谋逆之事!我看你杨士奇当真是糊涂!”
杨士奇悲伤地看着郑赐:“老尚书,我杨士奇做事问心无愧啊,你看看桌案之上积累如山的文书,这里既有地方急报,也有前线八百里加急,地方不稳,前线将士在拼命,万千事都决于皇上,可眼下皇上不在,太子不在,这江山谁来做主?”
解缙上前抓着郑赐的手,目光深邃地看着郑赐:“代王之乱事未平,四方战事未休,朝廷不可缺主事之人!”
郑赐拿起拐杖就要打解缙。
解缙不敢还手也不敢跑路,郑赐年纪太大了,折腾不了。
郑赐气喘吁吁:“杨溥、金幼孜等人是怎么回事?他们可是东宫重臣,是皇帝亲自提拔出来的得力干臣,你们竟也敢撤了他们的官职?”
杨士奇、解缙无奈地对视一眼,杨士奇硬着头皮:“多事之秋,必有摄政。为江山社稷,我等死而无悔!”
郑赐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两人,落寞地转身:“我要去武英殿,守着陛下。”
解缙摇了摇头:“彦嘉(郑赐的字),陛下那里有太医看料,没有皇后、太后恩准,谁都不能进入。郑尚书还是回家好好候着吧,来人,送老尚书走!”
郑赐被强行带出皇宫,杨溥、金幼孜迎上来问话。
沉默。
直至郑赐回到府中,才对杨溥、金幼孜说道:“宫内将有变。”
选谁做摄政,成为了朝臣讨论的唯一问题。
兵部郎中方宾慷慨陈词:“眼下诸藩王已无可主政之人,为今之计,只能自建文一脉之中选出一人以稳大局。适合之人有三,建文次子朱文垣,建文胞弟朱允熞,建文异母弟朱允熥!当三选其一!”
方宾的话得到了众人的支持,既然二代藩王都不中用了,那就只能在建文皇帝这里找了。
按照礼制,父死子继,兄死弟及。
太子朱文奎虽然失踪没了消息,可朱允炆毕竟还是有儿子的,朱文垣还好好地活着,而且就在皇宫之中。
选择朱文垣算得上是名正言顺,可问题是,此时的朱文垣年纪还小,建文三年出生,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岁,在这个风雨飘摇、诸多紧要国事积压的时刻让他摄政,那简直就是抓瞎了。
至于建文的亲弟弟朱允熞,他虽然成年了,可问题是此人并无半点上进心,最近三年一直都在沉湎酒色,过得是纨绔子弟的日子。
想想也是,作为皇帝的亲弟弟,若是表现得太过优秀,势必会引起皇帝的不安,他选择不作为,肆意享受是他的生存之道。
一个没有经验,没有能力的酒鬼和色鬼,是不可能摄政的。至于朱允炆的另一个亲弟弟,也尚未成年,不需要考虑。
唯一一个既成熟,又有能力,还能独当一面,拥有政务处理能力的,也就只有朱允熥了。
朱允熥身份很不寻常,他最初是嫡子,身份尊贵不是庶子出身的朱允炆可比。
可朱允熥运气不好,老娘死得早。
大明不能没有太子妃,于是朱标将朱允炆的母亲扶正,吕氏成为了太子妃,而庶子出身的朱允炆就此获得了嫡子的身份,而原本嫡子出身的朱允熥,虽然依旧算嫡子,可已经沦为了庶子的地位。
不管朱允熥的嫡子、庶子身份如何转变,亦或是从没有转变过,朱允熥是朱标的亲儿子,这一点没错。
最主要的是,朱允熥和朱允炆年纪只差一岁,年三十二。在此时,算得上人入中年,正是做事稳重,行事有为的时候。
何况朱允熥还在国子监,与朱济熺、朱高炽等人一起进修多年,后在建文皇帝的许可之下,朱允熥进入户部,充任户部主事,负责商律方面的事务,多年以来与地方官员、徽商、晋商、浙商等打交道,积累了丰富的为政经验。
眼下的问题,是选朱文垣,还是选朱允熥!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二次宫廷乱,古今将现
朱文垣、朱允熥二选一。
朝臣顿时分成两派,礼部支持朱文垣者众,兵部支持朱允熥者众,吏部、刑部比较分裂,既有支持朱文垣,也有支持朱允熥之人。
礼部董伦很是坚定:“顺位而传,依礼定制,唯二皇子为尊,当以其为摄政。”
刑部侍郎刘季箎站出来反对:“眼下朝堂所选是摄政之人,而非继承大统之人。当以能者居,二皇子身份尊贵,然年纪过小,无能力控大局,诸多国事若交一娃娃之手,若误了国,害了民,伤了军士,谁来担责?”
兵部右侍郎卢渊附议刘季箎:“国事为重,当以能者居上。朱允熥能力卓越,处事泰然,了解朝局与大局,以其为摄政是利国家之事。”
兵部左侍郎古朴反对:“摄政统揽大权,若选朱允熥为摄政,他日朱文垣成年又该如何?摄政之权威,何其重?不可授外人,当以二皇子朱文垣为尊。其虽年幼,然有内阁辅佐,定是无忧。”
杨士奇赞同:“二皇子聪慧,虽年幼却依旧明事礼。”
刘季箎看向杨士奇,喊道:“若是以二皇子为摄政,那到底是皇室掌控大权,还是内阁?让我说,干脆让内阁摄政算了!”
“你这是何意?”
杨士奇拍桌子。
刘季箎哼了一声:“诸位都看得清楚,内阁定会拥二皇子为摄政,不过是狼子野心,想要掌控大权罢了!你们想要立下一个傀儡,左右摆布,到那时,这大明江山岂不是你们说了算?权臣老道,你们可算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杨士奇脸色难看,解缙起身道:“刘侍郎,你如此说就是不对了。一旦选朱允熥摄政,日后恐怕会后患无穷。眼下皇上、太子生死不明,朝廷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拥二皇子为摄政,若天有不测,其承继大统,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刘季箎冷笑不已:“解阁,杨阁,你们还真是想扶持一个傀儡,成为摆布文武官员的权臣不成?朱允熥一样是皇室之人,是皇帝的弟弟,他控大局,日后二皇子长大,自会放权,怎么可能会夺侄儿的天下?荒谬!”
吏部尚书蹇义站了出来:“唐太宗还夺了父亲的天下!夺侄儿的天下又有什么不可?出于稳定与大局着想,出于人心考虑,当以二皇子为尊!”
卢渊看着众人,咬牙说:“诸位,二皇子一旦成摄政,内阁便是摄政大臣,我等臣服的是皇族,而不是某一二大臣!大明无权臣,谁若是想做权臣,独揽朝政,我不答应!”
“不答应!”
数十位官员喊道。
杨士奇、解缙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朱文垣是名正言顺,可他年纪太小,这种小在很多人看到就是傀儡,辅佐之人很容易被人视为权臣。
大明开国以来,没出过几个权臣,唯一一个算得上的,还是胡惟庸,不过这个家伙已经喝了孟婆汤。
百官议论纷纷,形成了分裂。
一日讨论没有结果,二日讨论没结果。
各官员在抓紧活动,时不时有人夜访府邸,商讨局势。
甚至连解缙、杨士奇的府上也出现了拜访之人,游说两人放弃支持朱文垣,莫要背负权奸之名,以国事为重。
等到袁岳屠杀兀良哈十万族人的消息传至金陵,奏请封赏,请示是否调兵西进支援燕王时,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了。
军情紧急,军心稳定更重要。
这一日,内阁召聚文武百官商议,决出摄政人选。
以刑部侍郎刘季箎、兵部右侍郎卢渊为首,以兵部郎中方宾、吏科给事中王佐等为主干,以“国事为重”、“非立傀儡、出权臣”、“江山社稷稳定”等为由,竭力说服众官员,拉拢了一批给事中、御史、主事、郎中等。
虽说这些官员中绝大部分品阶不高,却很能说,很能给人扣帽子,导致一些尚书也不敢直接反对。
唇枪舌剑,势如水火的局面之后,便是拍板时刻。
内阁大臣解缙、杨士奇在此时保持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沉默。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杨士奇打破了沉默:“唯二皇子可摄政。若诸位认为我等弄权,想要做权臣独揽朝政,那就由二皇子摄政之后,我与解阁共同退出内阁,另选他人如何?”
内阁不答应支持朱允熥。
事实上,解缙、杨士奇都很清楚,支持朱允熥的提议无法通过,因为马皇后绝对不会答应,而吕太后那里,呵呵,也不会同意。
虽说朱允熥也是朱标的儿子,可不是吕太后的儿子,相对于朱允熥而言,孙子朱文垣明显是最合适的人选。
六部尚书见解缙、杨士奇表态,纷纷站出来支持朱文垣。蹇义、暴昭、夏元吉等人是忠实的建文一派,受建文皇帝器重,自然不会出卖建文皇帝。
到了这里,内阁在六部尚书等人的支持下,拟写诏书,确定以朱文垣为摄政,内阁与六部尚书共同辅政。
诏书拟写完毕,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人持诏书,前往华盖殿奏请吕太后用印,并拥朱文垣出来主持大局。
华盖殿。
吕太后看着一旁不到十岁的朱文垣,这个孩子的肩膀瘦弱,不知能不能扛起重任。
解缙、杨士奇奉上诏书。
吕太后哀叹一声,打开玉玺的檀木盒子:“二皇子为摄政,是人心所向。这诏书,就通过了吧。”
玉玺拿起。
“且慢!”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声音。
吕太后、解缙、杨士奇等人看去,只见刚刚被提拔至皇宫守备指挥使的狄屠身披铠甲,手握钢刀而至,身后跟着一队军士,军士手持长枪,涌入殿内。
狄屠看着吕太后、解缙、杨士奇等人,呵呵一笑:“我看这诏书,还是重新写为好。二皇子年幼,不堪大任。为江山社稷着想,还请太后、诸位大臣用心思量,到底以谁为摄政为上!”
解缙怒视狄屠:“这里是华盖殿,哪有你的位置,滚出去!”
苍琅!
刀出鞘,锋芒毕露。
狄屠凝眸盯着解缙:“解阁,给过你机会,可你偏偏要当权奸!今日若你不改写诏书,呵呵,长刀之下无冤魂!”
杨士奇凝眸,上前一步,厉声喊道:“狄屠,皇上看重你平叛有功,提拔你重用你,你竟敢背叛皇上?”
狄屠怒吼:“区区一个皇宫守备,不过是看门狗罢了!我生当公侯,建文不封我,自有人封我!”
夏元吉拉着杨士奇后退了两步,目光中透着杀气:“如此说来,你是朱允熥的人。他才是这一切阴谋的罪魁祸首,是吗?!”
——
「感谢踏雪横行、v臭不要脸v打赏。
铺垫了很久,古今的线索很少,但还是被不少读者猜到了。
没错,古今,他来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蒋瓛现,古今出
啪!
黑色的棋子点在天元处,修长的手指从棋盘之上抬起,清冷的声音扫动秋风:“都准备好了吧?”
“已是万全。”
费鸿恭敬地说。
朱允熥起身,看着周围的熟悉的竹林,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原以为这些人能选我,不再让宫廷流血。到头来,终究还是要走这最后一步,那就入宫吧。”
武英殿。
马皇后坐在偏殿,端着一碗羹汤轻轻吹凉,送入自己口中,然后渡给朱允炆,维持着朱允炆的生机。
这段时日,衣不解带,日夜陪伴的马皇后消瘦了许多,人也变得憔悴起来。
“皇上……”
马皇后轻轻呼唤,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待喂下去些许羹汤,马皇后将朱允炆扶着躺下,拉过薄衾,抓着朱允炆的手,有些温热。
马皇后低头,心酸不已。
皇上一直不醒,安全局、侦察兵更是将钟山给翻了过来也没找到太子,就连郭纲也无影无踪。
痛苦。
眼泪缓缓滴落。
马皇后拿起手帕,擦去眼泪,看着床榻之上的白色斑点不由一愣,伸出手将白色之物捡起,在手中端详着,蹙眉道:“这是,米饭粒?”
咚咚。
敲门声传来。
马皇后来不及多想,将米饭粒收起,问道:“何事?
王宾站在门外通报:“皇后,太后请来了天界寺的僧人为皇上做法祈福,现已至殿外。”
马皇后叹了一口气,起身走至门口,打开门看向殿外,只见一群僧人肃穆而立,哀叹一声:“让他们进来吧。”
索靖、房崇等人看向值守的军士,军士微微点头,表示搜查过并无异常。
僧人数量颇多,六十六僧。
如此数量的僧人自不能全部进入偏殿,为首的高僧智宇安排十六僧人在大殿外念经做法,又安排三十僧人在殿内做法,剩余二十僧人,则进入偏殿做法。
索靖安排人盯着僧人,自己则带房崇进入偏殿内,守在朱允炆床榻左右,目光锐利地盯着僧人,好在僧人距离床榻还有五六步,盘坐在蒲团之上,拿起木鱼开始敲打,并无任何异常。
房崇看着高僧智宇,走至索靖身旁,低声说:“这位高僧有些面熟,似在哪里见过。”
索靖眯着眼看去,也有一种熟悉感,说不清楚是不是在天界寺的时候见过一面,还是在哪里遇到过。
马皇后坐在一边,忧愁地等待着。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动静,阻拦与盘问声起消,随后门开了。
马皇后看去,面露惊讶之色。
只见朱允熥身着金色蟒袍,手持诏书而至。
僧人的声音停了。
马皇后看着朱允熥,凝眸道:“你为何来此处?”
朱允熥看向床榻之上的朱允炆,将手中的诏书晃了晃,对马皇后等人说:“内阁、六部九卿与太后已拟写诏书,由我摄政。自今日起,我朱允熥将接过玉玺,掌控文武,决断大明国事,凡安全局、侦察兵,在诏书至,归我命令,若是抵抗,视为背叛皇室,格杀勿论!”
“不可能!”
马皇后起身,厉声喊道:“太后与内阁议定以二皇子为摄政,朱允熥,你竟敢篡改诏书不成?”
索靖、房崇盯着朱允熥,刚想动作,僧人之中冒出两人,瞬间拦住。
“侦察兵,呵呵,我倒想试试,到底是你们这些新人厉害,还是我们这些老人厉害!”
智宇缓缓走出,手中拂尘微微一动,目光变得阴冷。
“是你,蒋瓛!”
索靖听到声音,突然想了起来!
蒋瓛呵呵笑了笑,摸了摸光头:“隐世十五年,竟还有人记得我!”
索靖脸色变得极是凝重。
都知道毛骧是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却很少人知道接替毛骧的正是蒋瓛!此人心狠手辣,贪财好色,偏偏武艺高强,蓝玉案便是在他一手扩大,杀人无数!
蒋瓛冷冷地看着索靖、房崇等人:“太祖对不起我们,我们作为狗,为他尽忠职守,可偏偏呢,到最后他竟想要将我们打死,连骨头带肉一起吞掉!索靖,你跟了一个好主子,只可惜,他已经废了,离死不远了。我奉劝你们莫要出手,乖乖臣服摄政王,否则,武英殿将再次血流成河!”
马皇后看向朱允熥,喊道:“你竟然造反,犯下谋逆之罪!”
朱允熥看向朱允炆,咬牙切齿:“谋逆之罪吗?呵呵,我不过是拿回本来就应该属于我的皇位!我朱允熥才是太祖真正的皇嫡孙,朱允炆不过是窃取了我的皇位!我耗费心血,筹谋十余年,终于等到今日!”
马皇后护在床榻之前,殿外传出了打斗声。
朱允熥没有在意殿外的情况,只是一步步走向朱允炆:“你太聪明,太谨慎,十几年来,我一直不敢动,不敢暴露。阴兵,白莲教,这些潜藏极深的人,竟都被你一一拔除!呵呵,可那又如何?代王之乱,让你的底牌尽出。现如今安全局、侦察兵主力都调去了钟山,这一次,谁也无法再来拯救你!”
“你以为只有你懂得权谋,你以为自己才是真正高明的棋手?呵呵,不,你错了!狄屠用王宁的脑袋赢得了你的信任,掌控了皇宫守备,宫内军士也已经被撤换,赵彝带领的淮安卫军士接管了皇宫,就连羽林卫长官也被我收买。建文,你已经输了,我要你知道,我将登上皇位,夺走你的一切!”
马皇后震惊地看着朱允熥,没想到宫廷之中竟出现了如此变化,喊道:“朱允熥,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若是……”
“收手?为了这次行动,你知道牺牲了多少人吗?”
朱允熥厉声喊道,面色有些狰狞:“为了这一日,多少人死去化作垫脚石,一点点将我抬到这里!他们的牺牲,为的就是我登顶帝王,匡正乾坤,一改昏政!马皇后,你以为建文皇帝施政是对的吗?”
“他解禁商人,如今商人无数,处处谈利,更有甚者富可敌国!如此财团之势,乃是亡国之兆!何况百姓之中逐利者众,奢靡之风吹在每一座城里!你去问问那些富户、大户,为何要造反,为何要反对建文?因为他,从来都不在乎大户的死活!”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朱允熥的威逼利诱
建文新政十一年,涉及军队、商人、百姓,涉及教育、基建、远航贸易,营造新都,对内有盘削,主动出击,对外有征战。
确实,十一年来,大明国力蒸蒸日上,军心、民心空前凝聚,疆土空前扩张。
但是!
朱允炆的新政也得罪了无数人,新军之策,得罪了卫所中的老兵,浮动税率得罪了商人,杂学教育得罪了正统理学,营造北平新都得罪了不少百姓,屡屡征战,征调民力频繁,也让一些地区的百姓人心不稳。
而这,都成为了朱允熥的机会,加上白莲、阴兵、洪武遗臣化为棋子,在棋手朱坐照的协助之下,朱允熥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棋局,控制住了皇宫。
朱允熥深深看着昏迷不醒的朱允炆,缓缓地说:“已分胜负,也决生死。朱允炆,你可以安息了,马皇后,你也可以陪他一起上路了,放心吧,朱文奎会在不久之后来找你们。没办法,你们不死,我无法成为名正言顺的帝王。杀了他们,我要去奉天殿广场登基!”
蒋瓛答应下来,眼神中透着凶光。
朱允熥转身离开偏殿,对大殿之中的血不以为然,大踏步走出武英殿,前往奉天殿广场。
那里,将有百官贺!
蒋瓛挥了挥手,几个僧人拦住索靖、房崇等人,自己走向床榻,马皇后伸开双臂,护在朱允炆床榻之前:“你们要伤害皇上,就先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可笑!”
蒋瓛上前一步,手中拂尘起,带着风声。
作为曾经锦衣卫数一数二的高手,虽然上了年纪,可这一击依旧足以分金断石!
嘭!
一声沉闷的响声传了出来。
蒋瓛踉跄的后退两步,低头看向胸口,血从心口处流淌出来,温热的感觉开始下移,而冰冷的感觉却在向上奔跑。
马皇后惊呆了,索靖、房崇也愣住了,一干僧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咔嚓。
似是金属的声音,随后是一颗金色的铜壳飞落而出,落在马皇后脚下,弹跳着滚到了蒋瓛脚下。
……
淮安卫指挥使赵彝,皇宫守备狄屠,兵马指挥赵思礼,羽林卫指挥同知王陌,带军士控制了百官,封锁了皇宫,并切断了皇宫与外面的联系,将文武大臣带至奉天殿广场。
一干内侍正在忙碌着布置。
因为没有了龙椅,只能将华盖殿里的椅子搬了过来,奉天殿被一把火烧成了废墟,朱允炆也没命人彻底清理,黑乎乎的,散乱的木头,烧黑的石头都在。
百官齐聚。
朱允熥缓缓而至,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人看向朱允熥,咬牙切齿,谁都没想过,幕后之人竟会是毫不起眼的朱允熥!
“我,兴宗之嫡子,太祖之嫡次孙!大哥朱雄英不在,我便是太祖唯一的嫡孙!”
朱允熥威严地喊着,穿过文武之间的通道,一步步走向象征皇位的宝座。
赵思礼站了出来,高声喊道:“今建文皇帝已死,太子朱文奎已死,念二皇子年幼无以理朝政。奉太后旨意,遵古礼,为江山社稷,为大明万代,诏书下,拥兴宗之嫡子朱允熥为皇帝,御极乾坤,登宝继位!”
“什么,建文皇帝与太子已死?”
蹇义、董伦等人震惊不已。
解缙、杨士奇对视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兵部右侍郎卢渊站了出来,高声呼喊:“内忧外患之际,当以贤者为尊。二皇子年幼无才,不能控大局,稳人心。现太后恩准,诏书已下,当以朱允熥为皇帝,谁若反对,当以叛逆论处,诛杀满门!”
古朴看向卢渊,如何都想不到此人竟是朱允熥的人,这些年来,建文皇帝虽没有提拔过他,可也未曾苛责过他!
刑部侍郎刘季箎站出来呼吁:“诏书已立,天命已归,顺从天意,奉天行旨,遵朱允熥为帝,是我等为国为民之举!诸位还在犹豫什么,莫不是当真让一个娃娃当大明的主人不成?臣刘季箎,参见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兵部郎中方宾,吏科给事中王佐,赵思礼、狄屠、赵彝等人带一干军士纷纷行礼,万岁山呼,震天而起。
朱允熥坐了下来,目光看向毫无动静的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人,冷冷地说:“你们效忠的是大明王朝,而非某一帝王。归顺于朕,你们是内阁大臣的依旧是内阁大臣,是尚书的一样是尚书,荣华富贵,朕给你们的,胜过建文!”
杨士奇站了出来,怒视朱允熥:“建文皇帝若是驾崩,自有二皇子继位!哪怕是二皇子出了意外,也有建文皇帝的胞弟继位,如何都轮不到你!如此阴谋夺权,以下犯上,岂是人臣所能为?今日若跪了你,岂不是丢掉了我心中信义与忠诚?建文皇帝没有失人心,没有失天下,我杨士奇,如何能失他?”
夏元吉肃然。
确实,若建文皇帝昏庸无道,毫无政绩,信任奸邪小人,满朝乌烟瘴气,决断错误,累害千军万马,那时建文皇帝被人拉下皇位,夏元吉认了。
可现在呢?
建文皇帝英明神武,施政得当,仁爱百姓,开疆拓土,军民一心,新政十一年,开出累累硕果,国力蒸蒸!
这样的皇帝,岂能为奸邪小人所害!
若跪拜,那大明王朝将掀开一场又一场的阴谋诡计,皇宫内的争斗将越发血腥,皇权不稳,江山必是不稳!
“朱允熥,你是一个阴谋家,不配当皇帝!”
夏元吉喊道。
朱允熥呵呵冷笑,看着夏元吉说:“胜者为王败者寇,历来都是如此。我能坐在这里,自然我是皇帝!你们若是不服从,那这奉天殿外,我将奉天——杀了尔等!”
冰冷的气息从地面之上升起,令文武百官打了个寒颤。
朱允熥盯着众官员,厉声道:“顺我者昌,给荣华富贵,封侯蒙荫,子孙百世而享福。逆我者亡,给囚牢枷锁,亲人入狱,断子绝孙亡三族!朕不会对敌人、不臣服之人仁慈,现在,统统给我跪下!”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太子登场
瓜埠,江水安静地流淌。
冯有才看着神色正常的陈继之,感佩之余,怅然地说:“陈御史,眼下即将前往伊犁,路途遥遥,不知今生是否可再相会。”
陈继之爽朗地笑了笑,拍了拍冯有才的肩膀:“当年布行的恩情,你这些年早就还尽了。现在我落了难,你还能送出金陵至这渡口,可见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日后布行生意定会红火。”
冯有才苦涩地摇了摇头,拱手道:“前路漫漫,还请多多珍重。”
陈继之挥手送走冯有才,转身看向一旁悲伤的妻子姚氏,平静地说:“去寻一家客栈,咱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
姚氏惊愕不已:“去伊犁要走上近半年,日程本就紧,如何还要耽误在这里?”
陈继之转身看向南面,长江对岸是金陵城:“伊犁不用去了,咱们就坐在这里看戏吧。你不知道这出戏有多少人参与,有人是真的入戏了啊……”
奉天殿广场。
赵思礼看着一干犹豫不决的文武大臣,愤怒地走了出来:“皇位更迭,乃是皇族之事!你们不过是皇室的仆人,臣服的是皇室。现在跪拜臣服,还能落得一个功臣身份,保得住三族性命,若是惹来天怒,你等将死无葬身之地!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都察院佥都御史张子真站了出来,厉声道:“你赵思礼是良禽!”
赵思礼愤怒了。
这个家伙竟然敢骂自己是好鸟?
“杀了他!”
赵思礼发了话,几个军士强硬地将张子真给抓了出来。
戴德彝连忙站出来喊道:“朱允熥,这里可是奉天殿,太祖继位之地,你敢当场杀人?”
朱允熥呵呵笑了笑:“太祖对不臣之人,可打,可鞭,可杀。这奉天殿内外,死了不少人吧。不臣则死,杀了他!”
“且慢!”
杨士奇喊道。
朱允熥微微抬手,看向杨士奇。
杨士奇咬牙道:“大臣是有气节的,若今日臣服跪你,那你用一群毫无气节的大臣治理大明,大明又怎么可能站得直,大明百姓又如何能挺直腰杆?朱允熥,你要杀他,就连我也一并杀了!”
“还有我!”
解缙阴沉着脸。
夏元吉、蹇义、董伦等人虽然没说话,可都站了出来,一些年轻之人,出自国子监的官员也纷纷站出来,倒是科举走出来的,在朝廷混了七八年,乃至十年以上的老官员,在这一刻竟有不少人保持了沉默。
这种沉默,是怕死,怕全家死。
这种沉默,是渴望,渴望全家荣!
只不过骨子里有些东西在撕扯,在挣扎,在左右摇摆。
有些人向左,跪了下来山呼万岁,有些人向右,凄然一笑,选择不负平生道义,站在了杨士奇、解缙等官员身后。
朱允熥看了看,不得不承认,建文皇帝收拢人心的本事很强大,六部九卿与内阁大臣,这些朝堂顶梁柱,竟没有一人支持自己,全都臣服于建文!
看这个场面,想要稳固朝堂,完全控制金陵及京军,还需要费一些气力。
无妨。
杀便是了。
屠刀之下听安宁,杀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对,一切都平息了。
这是太祖教的道理。
朱允熥起身,看向赵思礼,厉声下令:“不臣之人,不留一人!全都杀了吧!”
赵思礼是朱允熥的岳父,老丈人,自是以朱允熥马首是瞻,见朱允熥发了话,当即喊道:“将解缙、杨士奇等,枭首示众!”
解缙看着军士冲过来,明晃晃的刀闪着死亡的寒,高声喊道:“再不出手,我们都要死了!”
朱允熥愣了下,赵思礼等人惶恐不安地看向周围,不明白所以。
赵思礼见周围没任何异动,喊道:“虚张声势,给我——”
咕隆!
一道血喷天,人头滚落。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荡开。
赵思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总感觉自己没抬头,为何看到的却是蔚蓝的天空。
没有痛。
只有逐渐消失的意识,只是死不瞑目。
“王陌!”
朱允熥脸色一变,难以置信。
羽林卫指挥同知王陌呸了一口唾沫,抬起头看向朱允熥,嘿嘿笑道:“三千两黄金是贵重,可还买不走我的忠诚。至于什么侯爷,呵呵,我王陌不稀罕。”
赵彝、狄屠看着死去的赵思礼,眼神通红。
狄屠握着长刀,看向王陌:“呵,你这是找死!眼下皇宫都由我们控制,你和他们就一起上路吧!”
王陌退后两步,看了看解缙、杨士奇等人,目光投向朱允熥:“皇宫当真是由你们全部控制吗?莫要忘记了,北安门与玄武门,是羽林卫说了算。虽说你们安插了不少人手,调换了不少人,可我想带几个人进入皇宫还是办得到的。”
朱允熥凝眸,随着王陌转身,目光掠过废墟的武英殿,看向华盖殿。
华盖殿,走出一位少年郎。
在少年郎身后,只六十军士跟随左右。
“朱文奎!”
朱允熥骇然不已。
“怎么可能!”
费鸿冒了出来,瞪大眼珠子看着,可不是,来人正是大明太子朱文奎!
可是朱文奎不是被转移到了城外田庄,还有郭纲等一批人专门看着,他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跑出来!
“刘,刘长阁!”
狄屠惊呼出声。
站在朱文奎身边护卫的,不正是大名鼎鼎的安全局指挥使刘长阁!
不仅是刘长阁,还有薛夏、庞焕、顾云等等,这一批人不是被派去日本,组建情报网了吗?
郭纲的消息绝不会有错!
可偏偏,这些人竟出现在了大明皇宫,神不知,鬼不觉!
太子没死!
那些臣服朱允熥的大臣有些傻眼。
董伦、蹇义看向解缙、杨士奇恨得牙齿痒痒,从解缙的那一嗓子可以听出来,这他娘的就是一个坑,一个专门对付朱允熥的坑!
该死啊。
挖坑竟然不告诉我们,这不是不信任我们嘛!
朱文奎站在奉天殿的废墟北面,隔着一片废墟看着朱允熥等人,眼神中透着杀气,咬牙道:“朱允熥,我的好叔叔!不,我应该称你为古今更合适吧?”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奉天殿,建文出天元
秋风扫来,渐起寒意。
朱允熥冷冷地看着朱文奎,虽然对此人的出现有些意外,但只要杀了他,大局依旧在握。
赵彝、狄屠调动军士,将朱文奎等数十人包围起来,弓箭、火铳拿了出来,只等朱允熥一声令下,便可将朱文奎等人射杀!
“你应该死在宫外。”
朱允熥背负双手,镇定地说。
朱文奎踩上烧黑的石基:“叔叔倒是有能耐,连安全局镇抚郭纲都能策反,只不过他是一个没记性的人,当年安全局能在海贼王陈祖义身边埋下棋子长达数年之久,你就没想过,安全局也能安插棋子在你身边?”
朱允熥皱眉。
朱文奎呵呵笑了笑,看向费鸿:“你自负从来没有露出破绽,可金川门的大火是怎么燃出来的?别人不知道,难道国子监也不清楚?有人在粮食里动了手脚,只要调查清楚不是库丞与粮库内部之人所为,那就可以确定,粮食是在外面被人动过。他是一个粮商,他还是一个需要死士的粮商。”
顾云走了出来,看着费鸿,打了个招呼:“费掌柜,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费鸿眯着眼看去,虽然对方的长相、声音有了些变化,可体型,包括他手中握着的弓没有变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声音尖锐起来:“你是陈大宝?”
“陈大宝?”
朱允熥看向费鸿,眉头紧锁。
费鸿感觉一阵害怕,浑身的血液似乎冰冷起来,那是在金川门失火的第三天,自己都已经撤到了温州地界。
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濒死的溺水者,将其救活之后,问清楚之后,发现此人是被卫所赶出来的军士,因欠了债选择自杀。
费鸿用五十两银子买下了这个人,并让其为自己效命,跟在自己身边。因为陈大宝憨厚、老实、能干、忠诚,还带着执行对太子的追捕。
现在想来,安全局早就盯上了自己,甚至还派了人潜入自己身边!
朱允熥盯着费鸿:“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同意,不得让任何人加入!”
“我,我……”
费鸿想的是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何况这陈大宝是卫所退出来的,有本事,对建文皇帝也不满,所以没通报便做了主。
朱允熥没有处置费鸿,此时不是最好的时机,看向朱文奎,指了指包围朱文奎的军士,缓缓地说:“你来这里,不一样是个死。”
朱文奎笑着,指了指眼前一片废墟的奉天殿:“我的好叔叔,你可知道奉天殿被烧毁之后,父皇为何没有命人重建奉天殿?”
朱允熥看向奉天殿废墟,散落的柱子、烧焦的木头,一片片灰烬板结,还有不少破碎的琉璃。
朱允炆为何没有重建奉天殿?
是因为迁都在即,重建奉天殿也没了意义,总不能大明有两个奉天殿,两个宝座,两个皇帝吧?
留着,在迁都之后,也没人敢坐在这里。
索性不建。
朱文奎看向那些臣服朱允熥的臣子,摇了摇头,对朱允熥说:“论辈分,我是晚辈。论身份,你是皇室宗亲。你的罪,我一个太子无权处置,那就交给父皇来处置吧。”
刘长阁上前一步,手中推盾猛地落在烧黑的石基之上。
巨大的动静令人心头一颤。
“呵,你的父皇已经死在了武英殿,你还指望……”
朱允熥脸色陡然一变,感觉地面开始颤抖。
“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说是地龙翻身?”
大地开始震颤起来,犹如地震来袭,只不过这震颤的波动并不甚大。
蹇义拉过解缙,凝眸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缙耸了耸肩:“哦,这是一个坑。”
“什么坑不坑的,说清楚!”
蹇义见解缙不说,转向杨士奇:“你说!”
杨士奇抬手指了指奉天殿的废墟处,脸色凝重地说:“真是一个坑……”
蹇义看去,一脸惊讶。
只见被烧成废墟的武英殿上的木头、柱子、石头等开始颤抖,瓦砾向外移去,沉重的木头滚至一旁,数百斤的石头也被掀落一旁,一股非人可为的强横力道掀开废墟,厚重的混凝土石板突了出来。
如同猛兽的巨口,张出了满是獠牙的光。
一道石板,两道石板,三道石板……
废墟的奉天殿不断被打开,巨大的动静令人畏惧。
沉重的脚步声传出,似有回音在地里说激荡,一批批重甲军士从废墟的石板出口处走了出来,全副武装的重甲军士,坚硬的铠甲覆盖全身,宛若一尊尊战神。
重甲军士涌动而出,占据奉天殿四周,赵彝、狄屠等人震惊不已,手下军士更是惶恐不安地后退。
朱允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谁也想不到,奉天殿下面竟然被人挖空了!而这整个动作,竟没有一个人察觉!
如此庞大的工程,朱允炆瞒过了所有人!
朱允熥想过朱允炆会安排一支军队作为近卫,可这些军队都应该在代王造反时暴露了出来,比如侦察兵与其令人胆寒的超新式火铳!
重甲军士之后,是一批装备奇怪的军士,没有固定的武器,但浑身上下却带了不少类型的武器,这些人一个个面色冷峻,有些人手中端起了超新式火铳,瞄准了朱允熥等人。
轰!
正北的巨大石板被掀翻开来,带起一阵灰尘。
地下传出了轰鸣声,是蒸汽机作业的声响,锁链哗啦啦响着,似乎在拖动着什么。
在文武百官,在朱允熥、狄屠,在朱文奎、刘长阁等一干人的注视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废墟之下的空间里浮升而出,那身影端坐着,身下是象征着至高无上、九五之尊的金色龙椅!
升降台稳稳停住。
朱文奎肃然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臣等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人纷纷撩衣摆行礼。
兵部侍郎卢渊、刑部侍郎刘季箎等一干人彻底傻眼了,看着端坐在龙椅之上的朱允炆,浑身瑟瑟发抖。
朱允炆拍了拍龙椅,抬头看向朱允熥,缓缓地说:“允熥弟,你那里可不是天元所在。朕这里才是真正的天元,你那把椅子——摆错位置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皇宫内的杀戮
朱允炆!
朱允熥惊骇不已,盯着龙椅之上熟悉的人,嘴角不自然地哆嗦着,鼻尖之上冒出了冷汗,咬牙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是假的,他是假的建文皇帝!真正的建文皇帝躺在武英殿,昏迷不醒,且已经,已经……”
索靖把蒋瓛的光头脑袋丢了出去,死不瞑目的神情里依旧透着木然。
朱允炆看着朱允熥,目光冰冷。
“你,你没中毒?”
朱允熥退后两步,惶恐爬上心头。
“不可能,你中毒了!吕太后为你哭了几天几夜,马皇后为你衣不解带,茶饭不思,面容憔悴,甚至连你的妃子都做好了殉葬的准备,安排好了后事……”
人的伤心不会有假,人对生死看淡,迎死而安的神情不会有假。
这说明朱允炆是真的中毒了!
或者说——
他们以为朱允炆真的中毒了!
朱允熥牙齿在口中磕碰,不安地喊道:“你在假装中毒!”
朱允炆抬起手,抚摸了下胃部,呵呵笑了笑:“中毒吗?倒还是中了一些。不过当朕发现急报文书有假,想起赵夫人是谁时,便伪装出中毒假象,然后催吐,洗胃可是将朕折腾得够呛啊,一连几日都虚弱得很。”
朱允熥无法相信,感情朱允炆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气若游丝,全他丫的是洗胃洗出来的?
“你针对我,下了好大一盘棋!”
朱允熥苦笑。
朱允炆摇了摇头:“朕这一盘棋,从来都没想过是针对你。十一年来,朕怀疑过你,可不相信你有如此能量,更不相信你有如此野心。朕宁愿去怀疑晋王朱济熺,燕王朱棣,甚至连朱高炽朕都怀疑过,代王、楚王、辽王、岷王!若不是宁王朱权去了非洲,朕连他一起怀疑!可一个接一个,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呵呵,你的布置,你的筹划,你的阴谋,朕都感觉到了心惊。若不装病在床,如何可以看清楚你最后的布置,如何能看清楚你在皇宫里还有什么棋子可用,又如何知道你在朝堂之上收拢了多少人效力?现在——”
朱允炆看了看狄屠、刘季箎、卢渊等人,淡淡地说:“你棋罐里没棋子了吧?不巧,朕还有不少棋尚未落。”
一声哨箭腾空。
皇宫周围传出震天的喊杀声,福建郑大成、湖广梅直云、凤阳林昭雪、江西徐三千、杭州梁弱水等安全局主力纷纷从宫墙外杀出,京军将领朱荣、诸葛塘、李德等更带了两万京军精锐助阵。
淮安卫军士虽然为朱允熥控制多年,可长官赵彝被困留在奉天殿广场,根本无法前往指挥,加上地方卫战力与京军卫战力差距不小,很快便溃败,或被杀,或被俘。
不到一刻钟,郑大成、梅直云、朱荣等人已带兵围住奉天殿广场。
朱荣看了看朱允熥等人,上前对朱允炆行礼:“臣等来迟,让皇上受惊了。”
朱允炆看向狄屠、赵彝等人及其残部军士,冷冷地说:“这些军士留不得了,全杀了吧。”
狄屠、赵彝等人刚想说话,嘭嘭的响声便传了出来,两人眉心处一点殷红,整个人轰然倒下。一干造反的军士见状,纷纷求饶,可迎来的却是无情的屠刀。
没有诛首恶胁从不问。
这一批人能跟着朱允熥造反,连皇宫都敢杀进来,别管他们是胁从还是首恶,都别想活了。
朱文奎看着眼前血腥的场面,紧握着拳头,纵是脸色苍白,也没有动弹一下,甚至还将目光投向那些死人。
叛乱者,当死!
朱文奎知道,这是父皇在教自己如何做事。
为人有情,为帝王无情。
身为帝王,身为大明未来的继承人,有时候必须冷若冰霜,用屠刀消灭所有的敌人。
宽恕?
没必要。
朱文奎杀过人,可没有见识过如此惨烈的场景,一个个脑袋滚来滚去,一条条胳膊飞起,生命最后的呐喊,绝望的嚎叫,令人不安的血腥味……
叛军根本就不是重甲军、安全局、侦察兵与京军的对手,很快便被彻底消灭。
朱允炆看向刘季箎、卢渊、方宾、王佐等一干人,凝眸道:“你们倒是朕的好臣子啊,朕还没咽气,你们就开始投效他人了,怎么,你们很喜欢当贰臣是吗?来人,将这些毫无气节、风骨之人,脱下官服,推出洪武门外!”
解缙见状,连忙出班:“皇上,他们之中有些人也是迫于局势……”
朱允炆冷冷地看了一眼解缙:“解阁,若朕没有让你参与到计划之中,你会迫于局势,选择背叛朕吗?”
解缙打了个哆嗦,知道说错了话。
该死,自己也是糊涂,怎么能为这些叛徒求情!这是为了拉拢人心,结果自己掉坑里去了啊。
解缙连忙纠正:“皇上,他们之中虽然有些人迫于局势选择了朱允熥,可毕竟行为非人臣之举,当杀!”
朱允炆呵呵地笑了笑:“杀他们,免了吧,将他们绑在洪武门外,告诉金陵百姓,他们是阴谋篡权,害朕害大明江山之人!”
解缙、杨士奇等人打了个哆嗦,这还不如杀了他们。
刘季箎连忙求情:“皇上,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大明江山考虑……”
诸葛塘上前,抬腿就踢在了刘季箎的脸上,然后丢给军士,让军士给拖出去。
那些不久之前跪在朱允熥面前,称朱允熥为万岁的官员,一个没剩,合六十二人,全都被带了出去,剩下的官员心有余悸,庆幸不已。
京军开始处理皇宫内的尸体,皇宫守卫全面更换,由安全局组成全新的羽林卫、金吾卫,控制皇宫,并命朱文奎代朱允炆出宫安抚金陵百姓,告知朱允炆无碍。
二次宫廷乱,终在雷霆之下,彻底消散。
朱允熥麻木地躺在宗人府,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失败,为什么朱允炆总胜自己一头!
门开了。
朱允熥看了过去,只见晋王朱济熺走了过来,手中还抓着一根桌子腿。
朱济熺咬牙切齿,冲着朱允熥便抡了过去,一边打一边喊:“我让你害皇上,我让你害太子,我让你利用宝庆!”
疼……
朱允炆龇牙咧嘴,看着咬住自己手臂的马恩慧连忙求饶。
马恩慧松开口,恶狠狠地瞪着朱允炆:“臣妾是你的枕边人,文奎的母亲,为何如此大的事不告诉我,瞒着我们很好吗?”
朱允炆很痛苦,这已经是第六次埋怨了,每次埋怨自己都免不了受苦。
马恩慧也知道自己不会演戏,若真知道了,反而很可能表情做作,略显浮夸,说不定还会背着人笑两声。
“朕饿了。”
朱允炆看向马恩慧,眨了眨眼。
马恩慧想起这段时间,全都是自己小心以口渡食,不由得哼了声:“自己去吃米饭!”
“没气力。”
朱允炆无奈地说。
马恩慧白了一眼朱允炆。
刘长阁求见,入殿行礼:“皇上,金陵百姓得知是刘季箎、卢渊等一干叛党意图谋反,伤害了皇上与太子,一拥而上,将这些人活活打死,刘季箎、卢渊等人,更是被……”
朱允炆看了一眼马恩慧:“皇后且退下吧。”
马恩慧微微点头,至了偏殿。
“说吧。”
“皇上,刘季箎等人被吃了……”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
都说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断其筋,饮其血,这不过是一种恨意,但真落到实处的可不多啊。
刘长阁笑道:“还有,太子现身,称陛下无恙,金陵百姓欢呼雀跃,皇上听,宫外的鼓声……”
这是人心的力量。
朱允炆早就听到了,沉声问:“宗人府那里准备好了吗?”
“已准备好了。”
刘长阁肃然应道。
“走吧,推朕去宗人府。”
朱允炆正色。
朱允熥虽然失败了,可有些事并没有结束,围绕在朱允熥身上的秘密还没有揭开。
朱允炆打算问问朱允熥,到底是如何成为古今,又如何在暗处操纵如此庞大的一股力量!
历史没有对朱允熥着墨过什么,在燕王靖难之后,朱允熥被禁锢凤阳,后来莫名其妙暴毙而亡。他的死是不是有阴兵的影子,到底有什么隐秘,历史没有提及。
在这一世,朱允熥他近乎成功了,凭借着权谋、隐忍,凭借着一颗颗棋子,走到了奉天殿,嗯,的广场。
朱允炆坐在轮椅上,没办法,一连躺了这么长时间,每日站起来活动的时间有限,这身子骨都要躺断了,想要恢复过来,还需要一段时日。
哗啦,哗啦啦。
黑色的镣铐拖拉着,碰触在石板之上满是哀鸣。
棋手朱坐照一步步走入宗人府,面容惨淡,抬头看向天空,满是蓝色的悲伤。
失败了。
到了这最后一步,竟然还是失败了。
朱允炆,你才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棋手,无可争议的入神境棋手!
朱允熥啊,看来命运并不站在你这一边。
或许,洪武二十五年,我不选择你,而是像他所言,选择燕王。
若是那样,兴许结局会不同。
对吧,道衍!
——
感谢长梦冷、踏雪横行打赏。
今日有事耽误只能一更,很感谢大家长期以来的支持,感谢很用心的你们。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朱允熥的仇恨
宗人府。
朱允炆坐在轮椅上,看着遍体鳞伤,腿已骨折的朱允熥。
狼狈,失了风度。
不久之前,他还站在奉天殿广场,享受着万岁山呼。
如今,已沦为阶下囚。
楚王朱桢见朱允炆露面,暗暗后怕。
果然是伪装的陷阱!
想想也是,以朱允炆的身份,以皇宫内的守备,以医学院的能力,朱允炆没道理会死在毒药之下。若当初自己冒出来主持大局,想来结果也就两个:
被朱允熥玩死。
被朱允炆玩死。
死是确定的,不确定的是死谁手里。
幸亏自己没野心。
晋王朱济熺见到朱允炆,还未行礼已是痛哭流涕。
朱允炆让刘长阁将朱济熺扶起来,平和地说:“朕不碍事,你们且退出去吧。”
朱桢将朱济熺带出院落,看到汤不平、索靖带了一个枷锁在身的老人走入庭院,彼此对视了一眼,满是疑惑与不解。
“棋手!”
朱允熥看着沧桑,白发披散的朱坐照,心中满不是滋味。
“我们输了。”
朱坐照坐了下来,枷锁很是沉重,镣铐在腿上磨出了伤。
朱允炆看着朱允熥,靠在椅子背上:“允熥弟,朕还记得,你在小时候见到死去的鸽子还会做噩梦,整日忐忑不安,像只惊弓之鸟。这些年来,你变了太多,多到朕认不出你来。”
朱允熥将骨折的腿扳动,忍着疼痛盘坐好,看向朱允炆:“我变了太多?呵呵,朱允炆,你改变的少吗?在父亲还在时,在太祖还在时,你只是一个书生,没有任何主见的书生!太祖病时,你那么孝顺,衣不解带!不过是你争权夺利的手段罢了!”
“看看你登基之后的样子,一扫当初的伪装,什么文弱,什么拿不住主意,什么遵祖制,在你眼里统统都不见了!成为帝王之后,你有了魄力,有了主见,甚至连太祖祖制都敢破坏!你告诉我,二十一年的伪装,你累不累?这些年来,我不过一直都在学你罢了!”
朱允炆凝眸。
感情因为自己的穿越与取代,让朱允熥认为自己登基之前的二十一年,兄弟陪伴的二十一年,都是一场伪装的戏。
“太祖治国猛药,严苛重刑,不能久为。朕登基,自然要收拢人心,改变不适之制。因时而变,因势而为,在你眼里就成了伪装?说吧,你是从哪一年开始有了野心,又是在哪一年成为古今,阴谋篡位的?”
朱允炆冷冷地问。
朱允熥苦涩地看向棋手朱坐照,然后对朱允炆说:“阴谋篡位?呵呵,你错了,从始至终,这就是一场复仇,一场天道轮回!我不过是想拿回失去的一切,有什么错吗?朱允炆,你以为你登上皇位,靠的是太祖的安排吗?不,你的皇位是阴谋夺来的!”
朱允炆皱眉:“复仇,阴谋?你是朕的弟弟,朕与你无仇!”
朱允熥抬手抓住衣襟,猛地撕开,在贴身的里衣中撕下一块衣料,丢向朱允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汤不平将衣料捡了起来,展开在朱允炆面前。
朱允炆看去,这是一方绣着长命锁的锦帕,只不过长命锁选用的颜色较多,以黄为主,还夹杂着红与蓝,显得颇是诡异。
在锦帕的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字:
常。
朱允炆看向朱允熥:“这是——孝康皇后的东西?”
孝康皇后,朱标的第一个太子妃常氏。
朱允熥重重点头,咬牙说:“这是母亲给我留下的遗物!”
朱允炆不解地看着朱允熥:“你想说什么?”
朱允熥呵呵笑了起来,旋即是一阵狂笑,指着朱允炆喊道:“想说什么,你不是观察细致吗?你用放大镜看看,这锦帕之上到底留下了什么字!”
汤不平从怀中取出一个放大镜,交给朱允炆。
朱允炆拿着放大镜仔细看着,在“长命锁”的线条里终于发现了细小的字:
小心吕氏。
移开放大镜,仔细看去,发现这四个字笔画很少,隐在线条之内,极不显眼,可若是盯着审视,用点心思,还是能辨出来。
朱允熥看向朱允炆,咬牙切齿:“朱允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大哥朱雄英是怎么死的!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母亲又是如何死的?”
“朱雄英,是病逝。当年已有结论,至于孝康皇后,原因更清楚!当年她的身体状况已不容许再诞下子嗣,可为了你,她拼了性命!你活了,她走了!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朱允炆面色冰寒:“你若是将这些事记在太后身上,那你就大错特错!”
朱允熥凄然摇头,厉声喊道:“错吗?不,这才是真相!我母亲知道身体不容许生产,可偏偏为了我而选择以命换命,为的就是我能以嫡子的身份继承皇位,好为大哥朱雄英复仇!你以为吕太后是什么好人?她是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是一个比制出人彘的吕后更狠辣的人!”
朱允炆双手支撑着轮椅,缓缓站了起来:“所以,你认定是朕的母后害了朱雄英与孝康皇后?所以,你开始在暗处活动,成为古今?”
“没错!”
朱允熥喊道:“在你登基之后,我收拾母亲的遗物,发现了真相!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来到了我身边!”
朱允炆看向朱坐照,皱眉道:“这与朕掌握的情报不符吧。阴兵也好,洪武二十四年的黄河夺淮也好,都说明阴谋的开始在朕登基之前。为何你找到朱允熥时,是在朕登基之后?”
朱坐照深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叹息道:“没什么可疑惑的。洪武时期的阴兵活动,洪武遗臣的组织,白莲教的渗透,甚至包括黄河夺淮的局,确实也是古今所为,只不过,遵的是第一代古今的命令罢了。”
“第一代古今?”
朱允炆向前一步,身体有些摇晃。
朱坐照看着朱允炆,重重点头:“没错,你眼前的朱允熥是第二代古今!在第一代古今被杀之后,阴兵组织一时之间没有了首领,迷茫之中不知如何作为。直至我选择了朱允熥,一切才重新开始!”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第一代古今,惊人身份
“谁是第一代古今?”
朱允炆没有想到,古今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朱坐照侧过身,看向朱允熥:“第一代古今,是他的舅公蓝玉!”
“蓝玉?!”
朱允炆震惊不已。
虽说蓝玉是洪武时代最后一位顶级武将,权势滔天,尤其是在捕鱼儿海大胜之后,开始变得有恃无恐,胡作非为,蓄养家奴,擅自提拔与解除军中将校,有谋反野心。
蓝玉有这个实力。
但蓝玉真的有打算过谋反吗?
朱允炆不清楚,现在也没办法找蓝玉问个明白。
但蓝玉是第一任古今的消息,还是让朱允炆无法接受。
朱坐照仰起头,看向蓝天:“事实上,蓝玉最初组建阴兵,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对付另一个人。”
“谁?”
朱允炆凝眸。
朱坐照沉声:“燕王朱棣!”
朱允炆皱眉。
朱坐照回忆道:“燕王有狼子野心,蓝玉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曾几次告知太子朱标,可朱标却认为,朱棣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甚至还责怪蓝玉挑拨兄弟感情。为了确保朱棣不会对朱标构成一丝威胁,蓝玉开始组建阴兵,并撤换了一批燕王三护卫出来的将校。”
“考虑到朱棣封国在北平,而山东、河南又是朱棣南下金陵的必经之路。蓝玉在我的建议之下,选择渗透山东、河南等地的白莲教,掌控地方动态,以防不测。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夺淮,白莲教参与其中,为的是除掉周王,剪除朱棣的羽翼,只可惜计划没有成功……”
“后来太子自关中返回,随之病倒,并在洪武二十五年四月撒手而去。蓝玉在那之后,颓废不已。之后全力支持朱允熥当太子,可谁成想,太祖爷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你朱允炆当太子!你应该很清楚,朱允熥的身份比你高贵,他背后站着的勋贵力量比你那毫不起眼的娘家强太多了!”
“可没有办法,蓝玉输了。后来情况你也清楚,以洪武皇帝的性子,绝不会允许蓝玉这种有威望,手中握着兵权的人成为你皇位的阻碍,也不会允许他成为大明的权臣。枉法也罢,谋反也罢,太祖动了屠刀,杀了蓝玉,杀了无数的将领,无数的人家顷刻之间破碎!”
朱允炆听着朱坐照的讲述,目光中似乎浮现了当年的大屠杀场景。
事实上,不管是自己登基,还是朱允熥登基,蓝玉都得死,这是朱元璋保证皇室安全的必然选择,除非朱标活着,也唯有朱标能在朱元璋之后驾驭蓝玉这头猛兽。
“蓝玉死后,阴兵组织失去了首领,各地人员被迫蛰伏至地下。而我,则借助刘伯完、李祺、费鸿、周全、余十舍,白莲教,后来还有意外加入的李芳英等一干人,重组了情报网,准备东山再起。一是为死在洪武屠刀之下的人讨个公道,二是为匡扶人间正义,三是为完成第一代古今的夙愿!”
朱坐照看向朱允炆,正色道:“所以,我在你登基之后不久来到金陵,选择了朱允熥作为第二代古今,他有登顶皇位的资格,也有自己的仇恨要报!”
朱允炆走向朱坐照:“如此说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你在借古今的名义,操纵阴兵作乱?”
“没错,是我!”
朱坐照坦然承认。
朱允炆看向朱允熥:“你知道他是棋手,就从未想过,这一切都是他编造出来的谎言,让你沦为一颗棋子?大哥朱雄英有太祖、父亲,有常氏看护,你以为是那么容易被人害死的?你就没想过,我的母后吕氏地位卑微,毫无家族背景,身边之人更是唯太子妃马首是瞻,谁会冒险去害雄英?”
朱允熥厉声喊道:“她可以自己动手!”
朱允炆看着偏执的朱允熥,摇了摇头:“你害朕,还知道借宝庆的手,难道太后不知道?你想过没有,这种事但凡有半点人为痕迹,太祖与父亲会放过任何人吗?哪怕是蛛丝马迹,他们也会彻查到底!可你回头看看当年,太祖与父亲,谁起过半点怀疑,太医谁又说了半句怀疑之言?”
朱允熥咬牙:“是她下的手,母亲给我留下这锦帕,告诉我小心吕氏,这就是提醒,因为她知道,是吕氏杀了大哥,她还会杀了我!”
朱允炆至朱允熥面前,抬手,啪的一巴掌落下:“你自负聪明,自负可以掌控一切,躲在暗处操纵局势!可如此精明的你,为何就想不明白,孝康皇后倘若真怀疑过雄英的死,为何不告诉父亲朱标,为何不向太祖说明实情?她是太子妃,东宫的女主人,她背后有常家、蓝家,有什么不可说的?”
“她若真认为是太后害了雄英,是告诉父亲和太祖能保你安全,还是留下这毫无用处的锦帕能保全你?你要知道,孝康皇后在诞下你之后不久就走了,她难道是傻子不成,让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你看懂‘小心吕氏’四个字?!”
朱允熥呆滞住了。
脸火辣辣得疼。
朱允炆接过锦帕,丢在朱允熥面前,咬牙说:“你是被仇恨迷了眼,还是被人操纵迷了心智,亦或是想用这种低级的借口,为你图谋造反寻找借口,抑制不安?如此微不可察的字,算什么提醒!你的儿子有性命之危,你难道会给他一份他几乎不可能看到的警告?白痴!”
朱允熥的手哆嗦起来。
难道说,这锦帕是假的?
自己日夜积累的仇恨,咒怨夺走自己大哥与母亲的那个人,是无辜的?
朱允炆看向朱坐照,冷冷地问:“他自以为是棋手,是下棋之人,可从来都没跳出过你的掌控,是你选择了他作古今,也是你设计了这一切,对吧?”
朱允熥看向朱坐照,浑身有些颤抖。
朱坐照呵呵地笑了笑,再一次抬头看向蓝天,徐徐说:“当年,我的爷爷朱升知道太祖非善类,引退以求自保。当年,我的父亲朱同伺候于太子朱标身边,不过就是去了一趟宫里,尸体便出现在了沟渠之中!呵呵,无情无义的皇室之人自相残杀,岂不是一盘好棋?”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临死拖人下水
自相残杀!
朱允炆眯着眼看着朱坐照,手微微抬起来:“如此说来,从始至终,朱允熥都是你的棋子,你用自己的诱导与权谋,让他错以为是自己在掌控整个局面,让他产生了可以问鼎天下的错觉,以致于走上了这一条不归路,为的只是看到皇室内斗,自相残杀?!”
朱坐照活动了下身体,努力坐直身姿:“这世上,总有几个为了复仇狂热,不择手段的人!建文,你不会以为,没有我古今,就没有另外一个人作乱了吧?呵呵,洪武无道,残暴不仁!没错,洪武不死,古今不敢出,可洪武死了,这天下就该大乱,皇室就该死人!”
“无论是叔叔杀了侄子,还是侄子杀了叔叔,亦或是弟弟杀了哥哥,哥哥杀了弟弟!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是看到一个结果:那就是皇室流血!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暗中谋划了这么多年,纠集了一干洪武遗臣,呵呵,怎么样,这些年来,你心安吗?”
朱允炆看着面色平静,却说出疯狂之言的朱坐照,转身坐了下来,喘息两口道:“你好狠的心,为了这个目的,牺牲无数人!”
朱坐照哈哈大笑起来,脚下锁链哗啦作响:“我狠心?呵呵,周王是你杀的,齐王是你杀的,晋王是你废的,曹国公府是你灭的,这些人死的背后,你杀了多少人?还有你的祖父朱元璋,你问问他,屠刀之下饶恕过谁?!因果相报总有时,报不在洪武,那就报在建文!”
朱允炆微微摇了摇头,看向颓废的朱允熥:“允熥弟,你听到了吧?你的自负,你的智慧,与他想比差了不止一截,从始至终,你不过是他的傀儡,空空的古今头衔!你是他杀人的刀,是他复仇的刃,一颗棋子罢了!”
朱允熥看向朱坐照,这个陪伴自己身边多年,盘算了一切,让自己拥有了野心,拥有了实力,拥有了成为帝王可能的人,他始终都在利用自己!
棋子!
我朱允熥怎么可能是棋子,是我筹划了宫内的一切,是我收服了狄屠,是我让妻子赵夫人去联系宝庆,是我利用宝庆,差点毒死了朱允炆!
我不是被人操纵的棋子,我是古今,我是阴兵的第一人!
朱坐照看向朱允熥,咧嘴笑了:“没错,你只是一颗棋子罢了。若不是你嫡皇孙的身份,若不是你与蓝玉有一层血缘关系,我未必会选你,兴许,我也会选择朱棣,让他王上加白!”
“也?”
朱允炆凝眸:“在你之外,还有人在图谋造反不成?”
朱坐照呵呵笑了起来:“建文皇帝,你以为希望天下大乱的人只有我一个不成?我现在倒有些后悔,后悔没有选择朱棣,否则你应该已经死在此处!”
朱允炆凝眸盯着朱坐照,缓缓地说:“你是说,姚广孝,道衍和尚?”
朱坐照惊愕不已,满是不敢相信:“你知道?”
朱允炆皱了皱眉。
道衍,姚广孝,黑衣宰相,这个在历史上撺掇朱棣造反,是朱棣靖难第一功臣,直取南京,孤注一掷的决死谋略,便是出自他之手!
没有人清楚姚广孝为何一定要让朱棣造反,常年累用的背后到底是什么缘故。
怀才不遇?
他就一和尚,他都混成高僧了,还为已故马皇后诵经荐福。后来被举荐到北平庆寿寺,当了住持。
这对一个和尚来说,拥有一个自己的寺庙还不算功成吗?
作为和尚,他想怎么个怀才不遇法?
入仕,治理天下?
想入仕的话,他完全可以脱离寺庙,以他的权谋手段,以他的心机能力,找人举荐,混个一官半职,混几年,进入朝堂不成问题。
要知道洪武时期,举荐有才能的人当官是极常见的事,七品知县被提拔为三品侍郎都是司空见惯之事。
虽说洪武时期风云不少,但在洪武十五年,姚广孝追随朱棣的时候,大明洪武四大案,也只是出现了两大案,即空印案与胡惟庸案,而当时的胡惟庸案,尚且还没有牵连其他官员、公侯。
那问题来了。
朱元璋的屠刀并没有引起过多的风雨,洪武皇帝正是春秋年景,姚广孝为何选择了朱棣,选择了谋逆这一条路?
说怀才不遇,说一展胸中抱负,还是背后有什么不可告知的秘密,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仇恨?亦或是他如棋手一样,只想试试自己的棋力到底能不能让皇室自相残杀,颠覆乾坤?
朱允炆不了解姚广孝的过去,但很清楚姚广孝的现在。
他已经脱离了朱棣,他现在希望将自己的名字永远镌刻在北平新都之上,完成这伟大的工程。他已经不再是自己当初刚登基时的野心家、阴谋家,他的野心随着年纪的增加,早已荡然无存。再说了,朱棣也已非历史中的靖难的朱棣,他也没有了一干猛将可以为他打拼天下。
“所以,你在临死之前,还要将道衍、燕王拖下水,是吧?”
朱允炆冷冷地看着朱坐照。
朱坐照微微闭上眼,气息变得平和起来:“建文,这一切都不会结束。”
朱允炆拍了拍椅子,刘长阁推着朱允炆上前:“允熥弟,上路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朱允熥看着朱允炆,目光中透着哀伤:“我死,饶了我的家眷吧。”
朱允炆摇了摇头,拒绝道:“你的妻子赵夫人参与了谋反,是她在宝庆粥里动了手脚,她活不了。至于你的两个儿子——朕会保他们全尸!”
“代王家眷你饶了……”
“那是因为朕清楚代王只是你的棋子,何况代王妃提前通报了朕代王造反的消息!你的妻子呢?她是同谋!抱歉,这一次,朕要斩草除根。”
朱允炆冷厉地喊道,气息有些紊乱,虚弱地说:“你见到太祖与父亲时告诉他们,若是对朕不满,尽管托梦来寻朕!古今,棋手,阴兵,白莲,阴谋,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都结束了吧。”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退潮的捷报
八月,秋叶落。
宗人府点了火,一个人在火中沐浴成灰。
朱允熥的妻子赵夫人跪在宝庆公主殿外,内侍端来了乌头粥。粥吃完了,内侍将尸体抬走。
内侍去了朱允熥府上,端着两杯糖水,灌入十二岁、十岁孩子的口中。
赵思礼、狄屠、赵彝等全家去了菜市口,鬼头刀下,一筐筐的人头搬运了许久,刘季箎、卢渊、方宾、王佐等男丁悉数被屠,籍没家产,女子发配西疆……
至于棋手朱坐照,则被送到医学院,成为了活体解剖第N人。
盛寅一直都在研究活人动手术的诸多问题,现在可以安排了,至于朱坐照会被开合多少次,活多久,那是个医学问题。
八月,金陵红。
朱允炆这一次没有怀柔,没有手软,安全局关押的白莲、阴兵之人,始终不开口的刘伯完等人,也不需要再开口了。
有好事者说:
砍人头太多,鬼头刀换了九十九把。
金陵外,出了八千无名坟。
无论传言是什么,夹杂了多少水分,但大屠杀是事实存在的。
朱允炆不能不杀!
这一次几乎要了自己的命,几乎要了朱文奎的命,不,是几乎要了全家人的性命!
事关身家性命,事关国本,该死的都去死吧。
安全局日夜活动,翻找残存的古今、棋手余党,然后奏报,然后杀掉。
淮安卫为何会成朱允熥的私兵而无人察觉,这些军队如何过长江,如何进入金陵城,如何进入皇宫!
这背后的漏洞不是眼瞎,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不管是不是古今的人手,他们没有尽到自己的本分,这就足够杀头了。
漫长的十一年,漫长的明争暗斗。
朱允炆想起定远第一次出现古今,想起定远的白莲造反,想起青州死去的军士与百姓,想起齐王、周王。
结束了,都结束了。
值得一提的是,天界寺在夜间起了火灾,也不知道这些和尚是念经太过用心了,还是睡觉太深沉了,反正全都葬身火海,竟没一个人跑出来。
恢宏的天界寺就此毁于一旦,金陵城少了一处盛景,倒是大报恩寺与英烈碑更显热闹。
“满盘皆输。”
丹阳子苦涩不已,在秦淮河上寻了一小船,准备离开是非之地。
笛声悠扬,顺着水面爬到了船舱。
丹阳子起身,站在船头看去,只见岸边一个白衣女子,衣袂飘飘,手持玉笛正吹奏着曲调。
女子收起玉笛,摘下帷帽,看向船上的丹阳子,淡淡地说:“你倒是一个能藏的,古今都死了,你还活着。”
“白依依?!”
丹阳子惶恐不已,想都不想就跳向河里,只不过一条长鞭飞至,缠住丹阳子的身体,猛地带至岸上!
丛佩儿看着少了一只耳朵的丹阳子,对庞焕说:“这就是丹阳子,那个鼓动齐王造反,又投靠棋手的家伙?”
庞焕拿起画像对比了下,没错,就是他。
宝庆公主茶饭不思,消瘦得很,见到朱允炆就哭,总觉得是自己差点害死了他。朱允炆为了安抚宝庆公主,让朱高炽入了宫,在两个人轮番开导下,才舒缓一些。
朱高炽回到武英殿,看着依旧有些虚弱的朱允炆,感叹道:“皇上对朱允熥早就起了疑心吧,在宝庆公主落水之后,皇上曾问过鱼的事,臣告诉过皇上,是朱允熥外出金陵之前委托臣送入宫内的。”
朱允炆起身,走向朱高炽:“你怀疑朱高煦,不也需要证据。若无明证,如何让人信服。朕不冒险,朱允熥又怎么会浮出水面?”
朱高炽心有余悸:“说实话,臣到如今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如同一个梦。可仔细想想,在国子监时,我、朱济熺、朱允熥三人同居一室,他确实与外面联系从未断过,后来朱济熺出事,是因李芳英牵连,而李芳英之所以吃准朱济熺喜欢古老的匠作书籍,恐怕也是朱允熥暗中告知。”
“罢了,事情已经结束,这段时间,你带宝庆回燕王府住一段时日吧,等宫里的血腥味散了,再接过来也不迟。”
朱允炆安排道。
“臣领旨。”
朱高炽肃然答应。
“捷报,汉城捷报!皇上,汉城捷报!”
内侍急匆匆跑来。
朱允炆起身,走出武英殿外,宫外已传出了喜庆的欢呼,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人纷纷自值房赶至武英殿。
盛监等十二骑进入皇宫,翻身下马,带着捷报文书至武英殿,见皇上在殿外等候,连忙带军士行礼:“皇上,臣盛监,奉抗倭总兵张辅之命,特来传捷报,汉城大捷,倭军死八万!朝鲜境内倭寇主力基本殆尽,剩下残兵正在征讨之中!”
内侍接过捷报文书,转呈朱允炆。
朱允炆接过文书展开看去,越看脸上笑意越浓,到最后,忍不住夸赞:“张辅,朕之药师!好,好,好!”
药师者,唐李靖也。
解缙、杨士奇等人接过捷报文书传看,一个个都兴奋不已。
这一封捷报比预期来的时间晚了许多,这与张辅采取的策略有关,也与汉城的城防有关。
张辅率大军包围了汉城,将八万余倭寇堵在城内,之后除了外坑道,安排火铳手、八牛弩、弓箭手防守,就没了任何动静。
连火器都没用,就一味封城。
只要有人出城,那就是火铳、虎蹲炮、八牛弩、弩箭、弓箭一起招呼。
只要没人出城,倭军在城墙上撒尿都没人理。
张辅不着急,反正明军后勤跟得上,但城内的倭军就不好过了,粮食就这么多,人却不少,最主要的问题是,汉城里面死人多,前段时间还管杀不管埋,嫌尸臭躲在城外驻防,可明军强势而来,四面合围,倭军不得不钻到了城内。
虽说八月中秋都过了,可天气并不算寒,死去的朝鲜军士的尸体一直在腐烂。蚊虫满天飞,吃完死人还吃不饱,就只能吃活人去了。
倭军之中出现了瘟疫,不少倭寇拉肚子,临死都没提起裤子来。
活着的倭军也不好受,再节省吃粮食,也不够几万人吃的,出又出不去,躲在城里只能饿肚子。
到了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
倭军只能手动制造军粮,还是肉糜。
至于哪里来的肉,不言而喻。
张辅的捷报写的不是阵斩八万,也没说杀敌多少,只是说倭军死八万,这是一句令人含混不清的话,也是一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
——
感谢椰小胖不太胖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盛寅将北
汉城之战,打得稳重且保守。
张辅放弃了凌厉的火器与强大的攻势,选择了一种不战而胜的围城方法。这对于全军将士而言,颇是有些不妥,谁都渴望军功,这饿死的倭军,能算军功?
算。
这是张辅的回答,然后就成了漫长的等待与围困。
朱允炆想象不出汉城被困的倭军到底是如何绝望,显然,张辅的这种做派自己很是欣赏。让倭军陷入绝境,自己人杀自己人,自己人吃自己人,直至所有人失去了人的属性,成为野兽。
汉城现在已经不存在了,除了高大的城墙。
因为死去的朝鲜军士与倭军都在城里,瘟疫横行,尸体无人收拾,估计一两年是不好住人了。
张辅的捷报送到还没多久,云南车里土司刀更孟的脑袋便送到了金陵,摆在了武英殿之上。
说来刀更孟还是有些可怜,这个组织了云南各地土司的大头目,竟然没有参与到与云南都司最后的作战中之中。
郭钥等人深入车里,说服刀更孟的弟弟刀罕典臣服朝廷,然后借运粮队的名义,接近刀更孟,再之后,就把刀更孟给绑了,竟将刀更孟给先一步送了出去。
在沐晟率领大军四面合围,炮火覆盖土司营地的时候,刀更孟已经在跪在了沐晟面前。这种十万军中俘虏敌酋的行动,让郭钥等人一战成名,但也挨了沐晟一顿胖揍,说他们太过冒险。
朱允炆也没想到刀更孟失败得如此憋屈,也不清楚这群土司到底怎么安排的防务,一个大活人竟都能被带出营地,不过考虑到对方只是各地土司杂糅而成的临时队伍,也就释然了。
想洪武年间,大明军士还深入过贵州,直接将两个敌酋抓走,消弥了一场战争,估计郭钥也是效仿先辈……
朝鲜的战事已经不值一提,剩下的残余倭军被赶尽杀绝只是时间问题。东海之中的定远行省正在戡乱地方,重建秩序也只是时间问题。
兀良哈被屠族了,袁岳的军队不应该继续留在大宁附近,而是应该兵向西而行,配合朱棣完成对鞑靼的大围杀。
朱允炆下了旨意,命袁岳集结大宁附近全部骑兵,寻找鞑靼部落驻牧之地,捣毁其巢穴,出现在阿鲁台、本雅失里的大后方。
所谓的举世攻明,已然彻底失败,只剩下了鞑靼、瓦剌,还有尚未传来消息的南洋,不急着收拾的乌斯藏。
国子监医学院盛寅、安全局庞焕求见,行礼之后,盛寅道:“皇上,朱坐照已死,安全局已验明正身。”
朱允炆见庞焕微微点头,便对盛寅问:“这种事,不需要你亲自入宫禀告吧,还有何事?”
盛寅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书,交给内侍:“在朱坐照临死之前,说了一些话,臣将其记录了下来。”
朱允炆接过文书,并没有立即翻看,而是说:“盛寅,王院长的身体不太好,他想留在金陵,希望你带队去北平国子监,掌管北平国子监医学院。”
盛寅心头沉甸甸的:“皇上,可是迁都日期已敲定?”
作为王宾的弟子,盛寅清楚王宾将自己视为儿子,不只是传道授业的师生关系,更像是父子一样。如今王宾身体不好,年纪也渐大了,自己若与他分开,那谁来照料他,他若出点事,谁来服侍左右?
朱允炆微微摇头:“迁都日期虽没有定下来,但经过两次宫廷之乱,加上奉天殿被焚,金陵已不适合久作国都。眼下朝鲜、东北、兀良哈三地战事接近尾声,大批百姓会返回北平,朕已经下旨,命北平营造加快速度,相信明年外城基本完工。”
盛寅皱了皱眉,问:“恕臣斗胆问一句,迁都之后,金陵国子监将如何,金陵各产业又该如何,此番迁都,会不会导致金陵衰落?”
朱允炆起身,走向盛寅:“一开始准备迁都,是为了应对鞑靼、兀良哈、瓦剌等外敌。现在迁都,考虑的是环控四方。在打败瓦剌、鞑靼之后,北部边疆将向北移,草原将纳入朝廷管控之下。朝廷不迁都,资源不北移,北面疆土迟早会出问题。至于金陵这里,朕自不允许它衰落,它也不可能衰落。”
“在未来两至三年中,一些产业将会北移,但金陵将依旧是大明的船只制造中心,是蒸汽科技中心,也是造纸、纺织中心,朕打算在大明建多座学府,北平,南京,西安,成都,都应该保留或新设国子监,学院各出标准遴选人才……”
盛寅听着朱允炆的解释,心头安心许多。
担忧金陵因迁都衰落的声音并不少,但看朱允炆的心思,他并不打算过度在金陵抽血,也没打算产业全面北移,相反,还将扶持、保护金陵产业。
“皇上,我愿前往北平。”
盛寅郑重答应。
朱允炆欣慰地看着盛寅:“一棵树,遮蔽不了天下。朕希望未来的医学院,能是两棵树,五棵树,能是一片森林,遮万万百姓,救死扶伤!放心吧,朕打算让朱高炽居留金陵,负责照顾金陵内产业,照顾好王院长。”
“朱高炽吗?这倒是一个好的人选。”
盛寅熟悉朱高炽,知道此人虽然身体有疾,但人却颇有才干,最重要的是,朱高炽为人心善。
“那燕王……”
“燕王,呵呵,自然是跟着朕。”
朱允炆可不希望大明再出现一次变故,远了,不好控制,近了,自己还能应对。
盛寅告退。
朱允炆拿起桌案上的文书,展开问庞焕:“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棋手令与古今令,朱允熥的府邸翻遍了吧?”
庞焕不安地看着朱允炆,皱眉道:“皇上,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个遍,可至今还没有发现。按照朱允熥临死之前的交代,令牌就在其书房,可书房翻遍,令牌都找不到。似乎,似乎……”
“似乎什么?”
朱允炆皱眉,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庞焕跪了下来:“皇上,是我等办事不力,似乎令牌被人取走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棋手的后招
朱坐照临死之前说了很多,都被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无论朱坐照说蓝玉是第一代古今,朱允熥是第二代古今,但在朱允炆看来,古今只有一个,那就是朱坐照本人,他如同一个暗夜幽灵,怀揣着野心与阴谋,凭借着心机与智慧,掌控着整个局面,并将事态导向皇室自相残杀的结局。
古今是洪武大屠杀之下的复仇,哪怕自己不来大明,他们很可能会成为一股力量,影响事态的变化。历史中朱棣造反,身后的谋士可不止是姚广孝,还有金忠,还有袁珙,还有一批江湖术士。
阴兵是不是真实存在于朱棣身边,演变出了叔侄斗杀的结果。
阴谋造反家朱高煦是不是被阴兵怂恿,想要重新上演叔侄斗杀的一幕。
这些都不可能再清楚。
历史充满迷雾,无法窥见清晰的真相。
朱允炆翻看着朱坐照的“遗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你们告诉建文,一切尚未结束。”
“阴兵没有全灭,星火将会燎原。”
“十余万煞尸凝出诅咒,帝王将以悲死终结大明。”
“建文,他还活着。”
“第二代的他,将要了你的命。”
朱允炆皱眉,看向庞焕:“他,指的是谁?”
庞焕微微摇头,不安地回道:“这是朱坐照弥留之际所留的话,他那时似失去了意识,如何问话都不答,后面便因失血过多而死。”
朱允炆合起文书,丢给庞焕:“烧了吧,古今死了,棋手死了,一干残党也被诛灭,事情到此,也该结束了。”
庞焕捡起文书,犹豫了下说:“皇上,安全局之内还有一些担忧。古今与棋手操纵举世攻明的格局,必有一批人手与说客在外。若不继续追查下去,恐怕……”
朱允炆揉了揉眉心:“主谋已死,剩下之人已不足挂虑。安全局若认为这批人是个威胁,那就派人秘密查访,莫要闹出再大动静。”
“领旨。”
庞焕应下,行礼离开。
朱允炆平息着心头的不安,将注意力转移至舆图之上,眼下最令人担忧的,便是瓦剌与鞑靼两股力量。
朱棣出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按照时间与行军速度,此时应该出现在了大同附近,本雅失里、阿鲁台很可能会提前跑路,兴许大军正在追寻鞑靼主力,深入草原。
至于瓦剌那里,因距离太远,情报传递速度延迟太多,已很难判断当下的局势。不过看三日前送来的文书,瓦剌将兵力主力正调往天山附近,不知道马哈木是想凭吊帖木儿,还是想去陪伴帖木儿。
西疆省有茹瑺这个老兵部尚书,有平阳伯瞿能,虽说面对马哈木这匹头狼有些困难,但守住主要城池应该还没问题,唯一令人担忧的便是马哈木会带兵深入天山牧场,一路奔至伊犁附近去。
那样一来,马哈木很可能会拿走大明众多战马,不过那样一来,马哈木也将彻底没了后路,他将被困死在西疆。
这是一种极度冒险的行为,朱允炆不清楚马哈木有没有这个胆量。
西疆地广人稀,卫所分散,兵力不好集中,过于依靠城防,这都会给马哈木的突进带来便利。只不过,地实在是太广了,广到南北几千里,跑来跑去,战略目的不一定实现,还可能先将军队累垮。
现在的西疆,只能以防为主。
朱允炆将目光投向大同之外的草原,如今最令人不安的,还是朱棣能不能找到鞑靼主力,并与之决战。
凤阳,破宅。
一个清瘦道人铲着土,培出一个坟丘,然后坐了下来,点了一堆纸钱,看着坟丘,低声喃语:“朱坐照,你竟然失败了,呵呵,想不到,想不到那朱允炆竟用假死,宁愿让金陵人心惶惶,宁愿冒着前线军士崩溃的风险,也要钓你上钩!”
“朱允熥终究还是不够狠厉与果决,若他狠辣一些,除掉太后与朱文奎……结束了,二十一年的盘算与阴谋,两代人的恩怨,终究以失败告终。已是秋风起,黄叶脱枯枝,我也该离开这里,完成你最后的布置了。给你一杯酒,黄泉路上莫晃悠,一路走好……”
道劫起身,摘下后背上的剑,插在了坟头,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审视着“黑”字令,翻过来,眯着眼说:“天下堪称棋手者,不多,能接这棋手令牌的,更少。不过,我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拂尘动,道劫出了门,踏上船,远荡而去。
淮安官道之上,商队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农夫坐在树下,抓着蓑笠摇着风,回头看向金陵方向:“秋风肃杀百花,可冬日酷寒里,依旧有花盛开。秋天,死不了所有花。棋手,你说对不对?呵呵,好一出戏,好一出戏啊……”
“别休息了,都起来,这一次是给燕王大军送粮,不能迟了,延误了日子,谁都别想活。”
军士喊着,鞭子舞空,发出巨大的声响。
山东东昌外,一处小村落。
夜色里,一个苍老的和尚看着围坐过来的百姓讲道:“你们为何穷困潦倒,是因为不信弥勒。唯有信奉弥勒,才有可能翻身富裕。你们之中为何有人病患而死,是因为不信弥勒,信弥勒,心诚则不病……”
待人散去,老和尚看向夜空,苦涩地摇了摇头:“人现在不好骗了,也只有这山沟沟穷困之地方有白莲生处。棋手,我们输了,白莲将死,弥勒将再不会降世,你又何必再去安排后事,找寻第二代棋手,第三代古今……”
“无用,无用啊,皆是虚幻泡影,如雷之声,滚滚即消,如电之闪烁,亮过即灭。罢了,我将西行而去,重行玄奘之路。弥勒拯救不了我,那就问问释迦牟尼去吧。”
老和尚走了,百姓奇怪了几日,便再无人理会。
茫茫草原之上,秋风吹动,青黄相接的草原变得尤是动人,起伏的曲线之下,没有牛羊,唯有旌旗飘动,日月旗高扬……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消息乱军心
大同关外,沙井。
战马嘶鸣,磨刀霍霍。
段云挥舞着陌刀,一声沉喝,刀锋斩落,稻草人瞬间一分为二。
刘启夏腰间挂了五个水囊,走起路来,水囊摇摇晃晃。
段云收刀,看着走路不自然的刘启夏,皱眉道:“你这是作甚?”
刘启夏拍了拍水囊,笑道:“还能作甚,自然是准备跨越瀚海。娘的,本雅失里、阿鲁台像是受惊的兔子,听到消息就跑个没影。侦察兵与斥候深入瀚海查探,可以确定,他们向北跑了。”
段云哼了一声:“阿鲁台、本雅失里是想占便宜的,不是来送死的。我们兵势威武,又是燕王朱棣为统帅,带了六十万大军,就是傻子,也知道逃跑了。我们的动作,着实是慢了一些。”
“六十万?”
刘启夏白了一眼段云,这种对外施压,吹捧出来的数量就不需要对自己人说了吧,明明只有二十万。
不过,燕王的动作确实慢了,从出关到大同,原本是可以急行军挺近,可偏偏在行军途中放缓了速度,还停留了一日,导致鞑靼主力可以从容撤退。
“不好了,不好了。”
千户赵申名匆匆跑了过来,面色惨白。
段云、刘启夏看去,同时问:“何事?”
赵申名吞咽了下口水,嘴角哆嗦了两下,有些颤抖地说:“刚刚有消息传来,说,说——”
“说什么?!”
“说代王造反,杀入皇宫,现已伏诛,然皇上为代王余党所害,生死不明,就连太子也失踪不见。”
“什么?”
段云、刘启夏浑身发冷,推开赵申名便跑向军中大帐。
大帐内。
朱棣端坐在桌案后,面色阴沉,手中捏着一份情报,深邃的目光中透着令人压抑的杀机。
徐辉祖、平安、铁铉、杨溥、宣青书、谭渊等人彼此看着,无人说话。
薛禄闯入大帐,高声喊道:“大帅,末将请令,将散播谣传者正法!建文皇帝绝不会有事,代王宵小之辈,岂能伤害得了皇上?如此散播传闻,扰乱军心者,居心叵测,当斩!”
“你要杀我吗?”
吕毅站了出来,容貌悲戚。
薛禄吃惊地看向吕毅,咬牙切齿:“这谣传是你带来的?”
吕毅是大明后勤局最高长官,此番来到这里,自然是为了后勤之事。鞑靼跑路了,眼前阻挡大明军队前进的不是鞑靼,而是千里乃至千八百里瀚海!
想要过瀚海,没有后勤局的全力支持,想都别想。
吕毅阴沉着脸,看向薛禄,见段云、刘启夏也进来,沉声道:“金陵来的消息,断是错不了。皇帝中毒昏迷不醒,太子失踪生死不知,这是事实!”
铁铉看向吕毅,沉声道:“这种事为何会传入军中,难道不应该保密吗?如此动乱人心,吕毅,你难逃干系!”
吕毅哀叹一声:“这事不是我散播的,但确实是我的人带来的,如此惊世的消息,想隐瞒也隐瞒不住,用不了多久,大同那里也会传来消息,封锁不住的,关内各地都在议论纷纷,民间都在为皇帝与太子祈福,你们告诉我,谁能挡得住悠悠众口?”
“若是今日不言,若是在我们进入瀚海之后,后勤带来如此消息,人心不稳之下,我们用什么意志支撑下去?眼下唯有应对过这场风波,方可继续前行!只有这样,军心才能稳住!”
宣青书站了出来:“吕侍郎所言并非没有道理,若关内消息早已传开,这种消息断然无法封锁,早点传开,好过进入瀚海之后传开。军心需要稳定,我们需要认真对待。”
铁铉忧愁不已。
这军队马上就要准备出征瀚海,去找寻鞑靼主力决战了,大后方竟然出了这种问题,着实令人不安。
“这件事,是真,是假?”
杨烽火发问。
众人看向吕毅。
吕毅苦涩不已:“诸位,事关皇上与太子,这谁敢胡言乱语?代王造反之后不久,皇上与太子一个中毒昏迷,一个失踪不见,显然朝廷内部出了问题。虽说兵部、五军都督府并没有发来正式文书证实,可金陵消息早已传开,如同疯了一般,短短几日便传到北平。”
“为了此事,北平甚至都停工三日,为皇帝、太子祈福。我吕毅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委以重任做了后勤局侍郎,我难道不希望皇上万岁,我难道不想皇上龙体金安?种种消息证实,此消息为不虚。”
杨烽火摇了摇头,看向吕毅,正色道:“吕侍郎,我想问的并非消息真假,而是这件事真假。”
吕毅愣住了,旋即明白过来。
消息真假和事实真假是两码事。
消息是真的,不代表事实是真的。
朱允炆是什么人,大明皇帝,掌控大明朝政十一年,多少危机都挺过去了,怎么可能会倒在中毒这种滑稽的手段之下?
朱棣凝眸看向杨烽火,心头猛地一沉。
皇帝中毒,太子失踪,若建文皇帝出了事,那谁来继承大统?
年幼的二皇子?
他确实可以继承大统,但他年纪无法控制大局,说不得会沦为傀儡。
那问题来了,谁能摆弄傀儡?
楚王朱桢?
他算老几,老六!
怎么排也排不到他啊。
只有我朱棣,唯有我朱棣有这个资格!若是运作一二,兴许还能取朱文垣而代之,成为九五之尊!
道衍当年不是说自己有皇帝相吗?
难道说是应在此时?
朱棣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杨烽火的话提醒了自己,这他娘的就是朱允炆的一个大坑,是这个侄子挖的一个死人坑!说不得,这个坑是为自己准备的!
换个角度想,如果建文皇帝全家出了事,那谁最有希望主持大局?
环顾四周,无一人。
唯自己耳。
朱棣想了想,这不是针对自己的坑,又是针对谁的坑?感情自己这个侄子,在演戏试探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意谋反!
若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挥师南下,稳定朝局,估计到了金陵,自己也要躺到坑里了……
——
前文宫廷政变时,写东宫官员金幼孜、杨溥,改正为金幼孜、黄淮。杨溥随军出征了,人物太多,搞乱了哈哈……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瀚海,忽兰忽失温
皇帝不会有事!
朱棣做出了判断,然后拍案而起,面对众将喊道:“建文皇帝自登基以来,勤勉为政,谨慎有加,宫廷之中,即有安全局,亦有侦察兵,岂是贼人可下毒能得逞的?”
“兴是宫廷中出了变故,代王余孽未曾现身,皇上这才用了手段,诱使贼人浮出水面。我朱棣相信,建文皇帝定不会有事,眼下大军最重要的使命,便是筹备粮草物资,储备水源,准备跨过瀚海,彻底消灭鞑靼主力!”
徐辉祖深深看了一眼朱棣。
皇帝出事,太子出事,军队之中最令人担心的不是军心,而是朱棣的态度。
若是朱棣以此为借口转回金陵夺权,那事情就彻底麻烦了,不说此番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将空劳无功,就是朱棣返回可能带来的风波便不可测,大明很可能会因此陷入战乱。
毕竟朱棣的威望很高,若朱允炆出了事,还有朱文奎的话,那全军都将唯朱文奎马首是瞻,毕竟他是众人认可的太子。
可朱文垣的话,尚没有得到认可。
局势如何发展,全看朱棣的态度与动作。
现在朱棣表态,判定宫廷危机是假,并主张集中力量准备征战,这是最符合大明利益,符合大局的选择。
平安松了一口气,朱棣能在此时以大局为重,坚定不移地执行建文皇帝的征讨战略,这是对的。
大军都到了这里,多少后勤都在来的路上,一应物资纷纷运来,多达六十八万的民力被征用,全力支持这一次远征,如果突然取消北征,那不仅大战略目的无法实现,还将空耗无数人力与物资,朝廷多少财力都将打水漂。
铁铉赞同朱棣的决定,对众人道:“皇上谋略草原多年,渴盼我等彻底消除草原威胁,为子孙后代打出一个和平年景,再无边患!现如今箭在弦上,当兵发瀚海,不为任何事所动摇!”
“再说了,朝廷并没有发文书前来告急,让我等回转,也无一封文书告知皇上与太子出事,只因消息满天飞,不足以作实证!”
徐辉祖重重点头,沉声道:“征服瀚海,消灭鞑靼,是陛下给我们征北大军的最高任务。陛下没有下旨之前,大军只管前进!我建议,自今日起,军中将校与督官,与军士说明情况,稳住军心,坚定前行的信念!”
大督官杨烽火严肃地点了点头,看向朱棣:“既是如此,那就应该敲定进入瀚海的日期了。”
朱棣看向吕毅:“后勤局还需要几日能做周全准备?”
吕毅正色道:“还需五日,眼下陕西送来的骆驼数量已达八万,尚有两万没有送达。粮草物资基本到位,但还有一批水囊、水袋尚未出关。”
“给你四日,四日之后,大军进入瀚海!”
朱棣以不容商量的口吻下令。
吕毅凝重地答应下来。
军队之中,议论纷纷,有些军士更是不知此番是向前还是向后,直至将校与督官纷纷召集军士开导,明确进入瀚海的时间之后,军心才稳定下来。
军士看的是将官与督官,他们不乱,说明局势不会差到哪里去。
铁铉、杨溥、宣青书站在舆图之前,商讨着下一步的行进方向,推测着鞑靼主力可能在何处。
宣青书指向三峰山,严肃地说:“既然情报显示鞑靼主力通过瀚海正在北逃,那他们前往的地带只能是这附近。三峰山以东是胪朐河,以西是土剌河,只要到了三峰山附近侦察,一定可以找到鞑靼主力。”
杨溥微微点头,抬竹棍指向舆图上的一个点:“大军穿过瀚海,必朝水流处集结休整,阿鲁台、本雅失里很可能就在这两条河附近,甚至可能就停在此处休整!”
朱棣走了过来,背着手看去,凝眸道:“忽兰忽失温!”
杨溥肃然道:“据情报,忽兰忽失温地势起伏,既有平原,也有小山丘,既容易隐藏军队,还容易打伏击战。若我是本雅失里与阿鲁台,定会选择这里,可防可攻,可围可撤!”
朱棣盯着舆图。
不得不说,忽兰忽失温是一个很好的决战战场,何况这里还有土剌河,水草丰美,有利骑兵休整。
“阿鲁台一定会选在这里。”
朱棣断言。
宣青书看了一眼朱棣,开口道:“那就前往忽兰忽失温,在那里与鞑靼做最后的了断!”
朱棣凝重地点头:“我已五十,昨日对镜,发现了不少白发。想来我也没力气再征战几次,若此战不能解决鞑靼,我朱棣便是大明王朝的罪人!这一次,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找到鞑靼主力,一举将其歼灭!”
雄心壮志,一腔热血,终随着年纪成了使命和责任。
朱棣想起太祖的教导与安排,希望自己拱卫大明。
一晃十一年过去了,太祖的容貌已是模糊,可谆谆教导尤在耳边。
洪武时代远去了。
无数的名将都已作古,他们用尽毕生的心血,没有消灭元廷的势力,现在轮到自己了,无论是鞑靼还是瓦剌,就让自己,彻底终结他们吧!
不惜代价!
丘福见大帐之中只剩下朱棣一人,便走上前,悄悄递上一封信,低声道:“大帅,有家书。”
朱棣打开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炽儿与煦儿都被安全局抓了?”
丘福大吃一惊:“这,这如何是好?”
朱棣满是不安。
自己在外面带大军出征,家里两个儿子竟然落到了安全局手里?
朱允炆啊朱允炆,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丘福看过信之后,见左右无人,低声说:“大帅,金陵情况不明,这兴许是一次绝佳的机会。皇室无亲无情,我们又何必……”
“闭嘴!”
朱棣打断了丘福,怒视道:“这种话,是谁让你说的?”
丘福连忙跪下:“大帅,没有人让我说,只是建文皇帝及太子若真是不测,除了王爷之外,谁还能主持大局?若这江山落入二皇子、楚王或其他人手中,王爷岂不是错过了天大机会?”
朱棣将家书搁在烛火之上,点燃之后,丢在地上,待成灰烬,一脚踏碎:“丘福,你是个武士,不是谋士。这是一个坑,你看不明白就不要推着本王去跳,会死很多人的……”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帝王圣旨,北征开启
对于朱高炽、朱高煦的死活,朱棣是一点都不担心。
作为统兵主帅,带着二十万大军为朝廷征战,朱允炆再没脑子,也不可能杀了朱高炽、朱高煦,有天大的仇怨,也得等着自己回去了再处置。
何况眼下收到的是家书,只是一个母亲担忧孩子受苦罢了,并没有提到性命之危。
丘福的目光投向地上的灰烬,它如同野心枯萎之后,燃烧殆尽只剩下了这点不起眼的渣渣。十一年前的雄心壮志,豪气干云,终内敛成了忠心耿耿、戍边伟业。
罢了,我丘福跟着的是他,哪管他是闯荡地狱还是杀向瀚海!
随着将校、督官等一再开导,军心稳定,军士坚定了前进的信念。
各部军队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无数骆驼集结,无数百姓集结,无数粮草集结。
大军尚未行动,已有先遣军队带骑兵进入瀚海,护卫辎重后勤打前站,沿途以木桩设置为简单的营寨,储备粮草与水等物资。
后勤局为了保障这次行动,准备沿途每次三十里设置一座小型后勤据点,每一百五十里设置一座大型后勤据点。
大同府成为了此番行动的最大依托,山西布政使丁景福掌控山西十一年之久,深得民心,此番丁景福为保障大军粮草供应,喊出了“支援一车粮,打死鞑靼狼”、“为皇上纳福,捐粮越多,纳福越多”、“打完这一仗,山西无战事”等口号。
山西百姓对建文皇帝的好感是爆棚的,尤其是移民五十万百姓之后,许多安顿在河南、山东、北平诸地的百姓都念旧,想回老家看看地方上也不阻止,大大方方让来,也不怕不回去了。
原是分离之苦,悲伤的事,硬生生被朱允炆搞成了一般性质的分家,虽说这个距离远点,但道路修平了,山里也没猛虎了,路上也没盗匪了,加上移民出去的百姓都得到了良好安顿,多年来有了不少积蓄,冬日的时候,路上有不少人结队而行探亲。
不良于行的人朝廷也没亏待,驿站民邮让两地之间的联系变得更是紧密。
从前慢的信,现如今已不需要两个月便能跑个来回。
山西百姓感念建文皇帝的好,纷纷响应,有粮食的拿粮食,有衣被的拿衣被,有力气的去运输,没力气的编织筐娄、缝制鞋子等。
为了这一次远征,山西百姓无私地贡献着。
但常家、侯家、渠家等大晋商却保持着令人匪夷所思的安静,只象征性地拿出了一些钱粮。虽然谈不上什么抵制,但也谈不上多大力度的支持。
直至大军出征的前一日,常家突然宣布支持大军北征,捐赠朝廷钱五十万贯,粮五万石。随后不久,晋商商会动作起来,出手阔绰程度惊人,仅仅是商会共同所给钱财便超出了一百七十万贯,更不要说还有二十多万石粮。
丁景福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朝廷的文书在大军出征之日送达,当看到朝廷文书中的落款时,丁景福如同一个委屈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
哭是会传染的,从一座城,传到另一座城,从长城之内,传至长城之外。
朱棣正在检阅军队,尚未讲话,便看到远处一队骑兵拿着日月旗闯入军营,军阵纷纷让开道路。
“顾三审,岳四海?!”
朱棣看清了来人。
徐辉祖、平安、铁铉等人纷纷上前,紧张地看着来人。
这是安全局的高级将领,是朱允炆的得力部属,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大军之中,定是有大事宣布。
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众将不安,众军渴盼。
顾三审翻身下马,手中托着圣旨,大踏步登上高台,对朱棣气沉丹田:“安全局内刑罚局指挥使顾三审,奉建文皇帝命,传旨令于征北大军!”
朱棣深吸一口气,带诸将校与全军军士行礼。
建文皇帝的圣旨!
朱棣不由一阵后怕,大哥啊,你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妖孽,折腾死人不偿命啊。但凡自己有一点异动,是不是这时候已经躺板板了?
果然是陷阱,是坑!
徐辉祖、平安、薛禄、段云等人惊喜不已,建文皇帝的旨意来了,那就说明建文皇帝没事,看来之前什么中毒,什么太子失踪,都是假的,是诱饵。
铁铉深深松了一口气,宣青书闭上眼喘息,杨溥抓着胡须,手微微有些颤抖。
顾三审活动了下双腿,多少年没跑八百里加急,这突然一跑,竟差点玩死自己,看来平日里优渥的生活果然是堕落了身体,扛不住这几千里的奔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有代王朱桂作乱金陵,朕平诛之。后有孝康皇后之子朱允熥阴谋篡位,朕平诛之。诸多魑魅,日月一出,化为乌有。民间魍魉,雷霆之下,荡空无存!内忧已除,朕体甚安,太子稳健,东宫如故……”
“然外敌不除,大明永无宁日。朕命征北大将军朱棣,右副将军徐辉祖,左副将军平安,联诸将士二十万,兵讨鞑靼,肃清沙漠,无有边患于朕之百姓!大军远征,当一往无前!开国四十一年,朕盼念大军,灭敌寇,靖边疆,安社稷……”
“朕伟大的将士,去吧,为生民杀敌。出刀,开万世之太平!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全军肃静,北风肃杀。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随后是全军将士齐声高唱大明国歌。
在这一刻,声音中透着无尽的舒畅,似还夹杂着紧张与不安的呐喊。
皇上没事!
太子没事!
国歌嘹亮,响彻长空。
朱棣热血沸腾,徐辉祖、平安等人梗着脖子高唱国歌,彼此看着彼此,目光中含着泪光。
若说不担心朱允炆、朱文奎的安危,那是不可能的事。
谁都清楚,朱允炆是大明不可或缺的掌舵之人,正是因为他,才有了今日盛世,才有了今日远征!
现在好了,放心了,可以大胆地,如铁意志地踏入瀚海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瀚海行军
国歌一遍,又一遍,在军营之中传唱,直唱响九遍之后才停了下来。
朱棣接过圣旨,仔细看了看,果是朱允炆的笔迹,然后面向全军,将圣旨高举起来,厉声喊道:“出征!”
已经不再需要自己去动员什么,更不需要自己去坚定什么。
朱允炆的圣旨,比自己说多少话都有用。
谭渊、段云等开始组织军士出征,朱棣、徐辉祖、铁铉等人将顾三审、岳四海等人迎至大帐内。
当顾三审讲述起两次宫廷之乱时,朱棣、徐辉祖等人也不禁冷汗直冒,铁铉、杨溥、宣青书等更是后怕不已。
“这朱允熥竟有如此野心与能量,竟还利用代王,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策!着实可怕。”
徐辉祖万万没想到,金陵动乱的背后,竟是一个毫不起眼,看起来没有半点威胁的朱允熥。
朱棣无语了。
原以为朱允炆装死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忠诚,可不成想,金陵竟还隐藏着一个小老虎。
朱允熥啊,这个蓝玉曾一度支持的东宫之人,自己从来都没什么好感。
只是万万没想到,想要坑害朱允炆的竟是他的弟弟!
这个家伙,隐藏得够深啊。
这也就是没落自己手里,落自己手里一样让他暴毙,这种阴损性子的家伙留不得。
铁铉平复好心情:“这朱允熥也是个可怜之人,要说还是那朱坐照,凭借着阴谋祸乱朝廷近二十年!这种阴谋小人,就应该千刀万剐!”
宣青书不这样认为:“但凡有忠诚二字,又如何会被这等奸邪说服谋反?说到底,朱允熥是幕后之人一点都不冤枉,朱坐照不也是凭借着他的身份与影响力,号召了一批人,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扶朱允熥篡位,而是看皇室内斗罢了。”
朱棣心头一颤。
确实,自朱允炆登基以来,周王,齐王,代王,都因谋逆死在了朱允炆手中,这不正是皇室内斗,同室操戈?
到了这最后,朱允炆又杀了自己的弟弟朱允熥!
不得不说,朱坐照他凭借着自己的手段,让皇室内斗不停,血不曾干!
当年道衍劝说自己造反的时候,他的目的是什么,是真心辅佐自己登上宝座,还是想看皇室内斗?
若当初真的造了反,恐怕也逃不出叔侄相互斗杀的结局。
“皇上无碍,太子安好,剩下的就看我们的了。”
平安开口。
朱棣压下心头的疑惑,将诸事放在脑后,肃然道:“皇上将鞑靼交给了我们,我们就拿阿鲁台、本雅失里的脑袋去给皇上请安!出征吧,进瀚海!”
军帐被拆除,营寨被拆除,二十万大军,蜿蜒出十余里之长,前面的军队已经开始进入不毛沙漠,后面的军队还没起步。
两旁有骑兵缓行,偶尔有传令骑兵疾驰而过。
一匹匹骆驼跟着队伍前行,驮载着最多的东西便是水囊。因此番动员民力甚多,加上后勤局数十里一个据点,单军士所携带的口粮只定为两日,但身上背着的水囊,却是四日用量。
在进入瀚海之后,没有找到新的水源之前,军士必须节省水源,以最大程度保障行军安全。
瀚海不是海,而是沙漠,如瀚海的沙漠,这是大明一次次北伐最大的障碍。
洪武时期,军士将北征称之为征沙漠,而不是称之为征元廷,原因就在于征沙漠之难远难于征元廷。
大明军士不怕与元廷,不怕与鞑靼与瓦剌正面决战,哪怕是战死了,也是技不如人,死也认了,可死在沙漠里,是真的生不如死。
明军不是没征服过沙漠,蓝玉征服过,但其也面临着巨大的困难,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朱棣也征服过,不过是八百里的西疆省瀚海。
眼下的瀚海,已经不是八百里,而是一千六百里,若是迷了路,走偏了,很可能是两千里!
沙漠行军两千里,是极恐怖的一件事。
因为漫漫黄沙之中,后勤很难充分保障,哪怕是朝廷动员百万二百万民力,也不敢说能保证二十万军队的后勤不出问题。
要知道,民夫也是需要消耗水源,消耗粮食的。
这一次远征,最大的好处是时间。
秋日,还是深秋。
这对于明军来说,是极好的时间。
至少白日的沙漠不会像哈密之外的沙漠一样能将人烤熟了,尤其是夜晚,秋风吹来时,卷着黄沙,带着清爽。
大军行进的速度最初还算快,一日行军六十里,但在深入瀚海五百里之后,行军的速度便慢了下来,一日只能行进四十余里。
这是没办法的事,军队主力是步兵,后勤铺不了那么快,能保证大军日行军三四十里已经算是后勤局的极限了。
平息躺在沙漠之上,看着星空,感叹不已:“以前总听人说,草原沙漠中的星空极低,我并不相信。如今走到这里,我信了。”
戴邦挖着坑,看了一眼平息:“所以,这就是你偷懒的理由?”
纪鸿在挖好的坑里放了盆子,用三层干净的布覆在盆子之上,然后看向平息:“也不知道这法子行不行得通。”
“不会有问题的,冷凝之法嘛,我们在国子监不是没做过,虽说这法子所得水不多,可一旦推广起来,成为水源补充也不是不可行之事。”
平息慵懒地伸展了下身体,看向戴邦:“可以去请大帅过来了,这件事需要他们亲眼见证才管用,若没人见证,明日就会有人说咱们倒了水进去……”
“这倒是。”
戴邦应声,前去请朱棣等人。
沙漠里不是不能弄到水,冷凝法便可以收集到一些水,只不过这需要一定的昼夜温差。
现如今秋日,正是时候。
朱棣忧愁水源补充太慢,虽然有马奶、骆驼奶作补充,可这一次是二十万大军深入近两千里瀚海,喝奶无法解决所有问题,毕竟大量的战马、骆驼,这也不能长期不喝水。
而民力运输水源的方式,依旧是人背肩抗,一个民夫运五十斤水来,到地方还剩不了一半,不够三个骑兵用的。
朱棣来了,看着一个个坑里放了盆,放了布,不明所以地看着平息等人。直至第二日清晨,湿润的布取了下来,盆子里出现了水的影子……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朱棣身边的侦察兵
水!
如同幻化在眼前,不敢令人相信。
值守的军士信誓旦旦,晚上绝没有人往里面倒水,连靠近的人都没有。
朱棣看着丘福伸出手就打了一口水往嘴里送,顿时怒了,你丫的知不知道这很不卫生,另外,军队条例你都忘记了,军士不得饮用生水。
当一点点水端出来,汇成满满一盆水时,杨溥对朱棣解释:“这是国子监的法子,依靠的是昼夜温差大,如天地哈了一口气,这些气预冷便凝出了水。”
朱棣看向平息、纪鸿、戴邦等人:“有如此好的法子,为何一开始不拿出来?”
这一路走来,因水供应不足,行军速度缓慢,深入瀚海这都十几日了,早点拿出来,军队至少能快行军一两百里路。
面对朱棣的问询,平息表现得十分平静:“大帅,可还记得铁鹰骑阿狮兰、巴尔思?”
朱棣凝眸。
阿狮兰、巴尔思是铁鹰骑的耻辱,这两人是兀良哈的探子,在皇宫奉天殿着火之后便跑出去通风报信。若不是朱允炆克制应对,估计全军会对外族军士怀揣警惕与防备。
平息正色道:“二十万大军,数十万民兵,难免会混入几个鞑靼细作。这些细作最需要的情报是什么?是我们大军行进的方向,大军辎重供应情况,还有大军行军的速度与军心!如今大军行军到此,每日不过四十里上下,速度已是确定,该送情报的,想来也已经传了出去,至于可能出现的细作,那就交给他们了。”
朱棣顺着平息的目光看向顾三审与岳四海等人,微微点头。
平息的话是有道理的。
二十万大军之中,并不全都是汉家二郎,还有兀良哈为主力的铁鹰骑,同样也存在着一些鞑靼、瓦剌降兵、降将,虽说这些人很少,且所处位置无关紧要,但基本的情报还是可以送出去的。
毕竟这是瀚海沙漠,突然少几个人是很正常的事,营外巡视的军士,撒个尿都可能会因为一阵风沙迷了路,再也回不到军中。
纪鸿拱手道:“大帅,军队行军贵在神速,出其不意。若我们突然日行军六十里乃至八十里,定能早日出了瀚海,突然出现在鞑靼主力面前!”
朱棣笑了,对顾三审等人说:“从现在起,军中斥候归你们调动,若有一人跑出去泄露了大军情报,我拿你们的脑袋!”
顾三审、岳四海等人凝重地答应。
军中无戏言,若真出了问题,朱棣杀了安全局的人,皇帝也不好发怒。
徐辉祖看了一眼精明的朱棣,他明着是利用安全局的人调动斥候,真正渴望的,应该是调动隐藏在军队之中的侦察兵!
安全局与侦察兵虽属两部,但毕竟同属朱允炆的私兵,关系更是密切,皇帝也高度信任这两支队伍,可能会将名单与调动权赋予顾三审等人。
顾三审没有做任何掩饰,便调出了二十名侦察兵。
朱棣不由得浑身冒冷汗。
这二十名侦察兵中,其中有两名是自己的近卫,两名是大帐对面值守的军士,两名是火铳手,这两名火铳手所在的位置,距离大帐仅仅只有百步!
其他侦察兵虽距离朱棣较远,却也都在中军之内。
朱棣很是后怕,若自己听到皇帝与太子出了事之后筹谋回金陵争权夺位,兴许连大同关都进不去,人已经被侦察兵所杀!
丫的,自己这个侄子对自己是多不放心啊,一口气在周围弄二十个侦察兵。等等,顾三审也是个阴险的,他调走二十个侦察兵,就一定是全部了?自己周围是不是还隐藏着其他侦察兵?
有,一定有!
朱棣咬了咬后槽牙。
徐辉祖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朱棣,走了过去,轻声道:“侦察兵可是皇上亲卫,大明最神秘且最强大的军士,大帅能得如此侦察兵守护,可见大帅深得皇上爱护……”
平安听闻连连点头,没错,侄子保护叔叔,说到哪里都不可能有错。
朱棣苦涩不已,对徐辉祖哼了声:“皇上不止爱护我这个叔叔,恐怕连你们也一起爱护。”
徐辉祖坦然:“那也是我的荣幸。”
问心无愧,心无他想。
徐辉祖不介意身边多几个侦察兵,这些人虽然是朱允炆的眼线,但也是实打实的高手,在战场之上,也是可以用命来守护自己的人。
他们隐在军中的第一使命,不是打小报告,而是保护主帅、将领安危。
“今日晚间,将此法告知全军,明日起,加快行军速度,多备口粮。”
朱棣下达了军令。
顾三审了然,带侦察兵、安全局与九百斥候,近千军士,将人手全都撒了出去,这些人全都配备了望远镜、护目镜、指南针、舆图,掌握着沙漠之中辨识方向的本事,如通过沙丘、沙漠中的植物等。
沙漠中制水,虽无法得到大量水源,但足够让军士得到良好补充,配合后勤、马奶、骆驼奶等,军队基本摆脱了水困境,日行军速度从四十余里,重新回到六十里。
军队突然加快行军,确实惊动了蛰藏在大军之中的细作,趁夜色有人就往营地外溜达,还没溜达出营地,就被安全局的军士给抓了,有些本就属于营地外巡视的,趁机骑马逃走,可也没跑出三里路,便被隐藏的侦察兵与斥候射杀。
十六人!
这是细作的数量!
朱棣对此并不介意,而是雷打不动的日行军六十里,大军逐渐穿过了瀚海中部,向北挺进。
与此同时,情报沿着后勤的道路,不断传入军中。
袁岳的大军已穿过了哈剌温山,驻扎在捕鱼儿海附近,并没有发现鞑靼主力踪迹,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是翻过乔巴山,前往胪朐河搜寻,自西面接近忽兰忽失温。
面对袁岳突然的行动,朱棣表现得很是紧张,连忙召集徐辉祖、平安、铁铉等人商议对策。
铁铉审视着舆图,松了一口气:“袁岳虽然带的是全骑兵,然胪朐河两岸广袤,不是一时半会便可以完成搜寻,等他从胪朐河赶过来,我们的大军应该走出了瀚海。”
“应该?”
朱棣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袁岳先一步惊动了鞑靼主力又如何?若鞑靼再北逃,咱们的粮草后勤未必能支撑得住!不能让袁岳继续西进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铁的意志,瀚海强行军
鹰就这么一只,谁射杀,功劳就是谁的。
朱棣不允许覆灭鞑靼的功劳被袁岳抢走,更重要的是,袁岳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吃掉鞑靼主力,但他出现在鞑靼主力东面,加上征北大军在瀚海之中行军,鞑靼很可能会因为两方面的压力不得不选择北遁或西逃。
大明需要的是决战,是战场之上彻底消灭鞑靼的主力,让其再无翻身机会!
若鞑靼就此跑路,那大的战略便无法实现,而想要再找另一次机会收拾鞑靼,又不知是多少年!
可袁岳并非征北大军中的一员,他现在还挂在大宁都司之下,并不受朱棣节制。加上朱棣的大军在瀚海之中,距离捕鱼儿海远得很,想要传递一封情报需要的时间至少在半个月以上。
而收到袁岳的消息,同样需要如此长的时间。
朱棣看向铁铉:“皇上派袁岳西进,为的是歼灭鞑靼部落,不是为了正面与鞑靼主力决战。本雅失里、阿鲁台是征北大军的对手,不是他袁岳的!我们不能冒险,任由袁岳西进。”
平安盯着舆图,事关全军军功与荣耀,确实不能让袁岳那小子抢了先:“眼下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让袁岳停止前进,收敛力量,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杨溥深深吸了一口气:“加速行军!”
没错,只有这一个办法!
朱棣看向徐辉祖:“大军距离出瀚海还有多少路程?”
徐辉祖走至舆图前,仔细看了看,沉声道:“若我们没有偏离方向的话,距离出瀚海,日行六十里,尚需要十日,也就是六百余里。”
“七日,七日之后出瀚海!”
朱棣目光坚毅。
段云、铁铉、杨溥等人深吸了一口气,徐辉祖也有些不安。
这里是沙漠,不是关内大道,行军六十里已经接近军士极限,若十日路程用七日走完,那就意味着军士日行要达到八十里以上!
八十里!
这在混凝土道路之上行军都是困难,何况是松软的沙漠,茫茫的风沙时不时吹起!
朱棣看着众人,严肃地说:“你们告诉军士,谁若是愿意舍弃消灭鞑靼主力,建功立业的军功,谁就留下来慢慢行军,本帅绝不责怪!谁若是想要觅个封侯,决战鞑靼,那就必须提上速度!”
徐辉祖、平安等人面色凝重。
只能如此,那就干吧。
大督官、督官开始鼓动军队士气,说明情况,军士一听,啥东西,就这么一块肥肉,袁岳还想来吃一口?
感情咱们拼死拼活,在瀚海里跑一遭,就是为了吃沙子的?
不行!
必须抢在袁岳之前出瀚海,收拾掉本雅失里与阿鲁台!
落后,连肉都吃不上。
行军!
腿不断,就能走。
累不死,就能走!
作为京军,这些年来,眼睁睁看着多少人升官,得了好处?
想想西疆省的战事,想想水师船队,朝廷论功行赏,该给爵位的丝毫不马虎,给提升官职的没一个落下,哪怕是人死了,儿子接手封赏的也有的是!
若是鞑靼被袁岳给干掉了,这家伙很可能直升公侯,跟着他的人自然也会得到提拔,而自己这群人,将什么功劳都没有!
没了鞑靼这些人头当军功,想要得到朝廷的提拔将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为了军功,为了前途,为了儿孙宗族,为了大明,鼓起力气,打起精神,前进!
杨烽火骑着马,看着疲惫的军士,扯着嗓子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们想立军功,就给老子精神抖擞起来!想想家中妻儿的盼望,想想皇帝的旨意,鞑靼只能死在我们手上,谁都别想抢我们的功劳!前进,进!”
“前进,进!”
军士喊着,哪怕喉咙都冒了火,也咬牙嘶喊。
这已经算是强行军了!
多年新兵之策,多少锤炼,终于在这一刻体现出成果来。
虽然在强行军途中,时不时有军士累得趴在地上无法起身,但一旁的军士会检查其水囊,若有足够的水会继续前进,若没有足够的水,则会摘下水囊为其留下水,然后继续前进。
倒在途中的军士会有后面的军队来照料,也会有后勤人员来负责。
不管这一日倒下多少人,但整支队伍依旧顽强地挺进。
一串串脚印留在沙漠之上,一道道身影北望,战马嘶鸣声中,军士摇晃着日月旗,喊着鼓舞人心的口号。
日行九十里!
这是京军在沙漠行军中创造的奇迹!
这些军士身着沉重的铠甲,拿着大量的物资,尤其是有些军士提着虎蹲炮,扛着火药弹!
每个军士身上的负重都不低于四十斤,甚至有些军士负重在六十斤以上!
饶是如此,这些军士依旧走出了惊人的里程!
夜色里,军士甚至连被子都没拿出来,直接倒地便睡,随军的医师一边带人帮军士遮住,一边安排人检查军士的脚底板。
许多军士鞋子里都进了沙子,而长时间的行走,也让原本已生出茧子的脚底板再次磨伤!
有些军士的脚指头都出了血泡,医师处理时,哪怕是上酒精时,军士都没醒来,只是有些梦呓的呻吟两声。
待第二日醒来,军队再次强行军!
这一支军队,犹如铁人,手中握着铁,目光坚毅如铁,意志刚强如铁!
强大的精神,战胜了肉体的疲惫与极限,克服了折磨与痛苦,咬着牙,倔着骨,一步,又一步,踏在瀚海之中!
这一日,顾三审带侦察兵正在小心地探查,突然之间,顾三审直起腰,对一旁的侦察兵胡峰问:“那是什么?”
胡峰拿出望远镜,又放下望远镜眯着眼看了看,喉结一动:“是观音柳!”
“走!”
顾三审打了个激灵,驱马而去。
当看到一丈高,碧绿之中夹杂着粉红的观音柳时,顾三审眼泪都快下来了,因为在观音柳的远处,出现了枯草!
数量虽不多,可也证明,这里已是瀚海的边缘!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顾三审激动不已,命人快速传报大军!
征服了瀚海!
本雅失里,阿鲁台,你们的末日到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阿鲁台的好消息
南北山峦起伏,东西草原无垠,蜿蜒曲折的土剌河缓缓流淌。
秋色披黄,翠碧点缀。
风景如画。
本雅失里放下缰绳,走到河边,看着清澈的河水,对身旁的侍卫周哲说:“听闻朱棣的大军进入了瀚海,可有进一步的消息?”
周哲微微摇头:“太师那里并没有传来新的消息,不过可以确定,明军在瀚海之中行进的速度缓慢,后勤供给困难,想要走出来,没有四五十日不太可能。”
本雅失里看着河水中的倒影,笑道:“兴许,这一次太师的计划真能奏效。”
“太师来了。”
周哲听到动静,看到了远处飞奔而来的一支骑兵。
阿鲁台带哈儿只伯、哈费思等人飞奔而至,人未下马,已是酣畅大笑。
“大汗,好消息!”
阿鲁台下了马,径直走向本雅失里。
本雅失里看着见面不行礼的阿鲁台,也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反而是自己先抬手捶了下胸膛:“太师亲自带来的好消息,定能令部落上下振奋。”
阿鲁台至近前,还了礼:“两个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接咱们的探子消息,明军疲惫,在瀚海之中艰难行进,队伍折损近两成之多。只因大明皇帝下了死命令,朱棣不敢退,这才硬着头皮前进。如今明军军心涣散,已无几多战力,他们纵是出了瀚海,也不是咱们雄壮之兵的对手!”
“折损如此之大?”
本雅失里有些吃惊。
两成可不是小数目,二十万大军的两成,可是四万兵!损失如此惨烈,对任何军队而言都是极大的考验,若不是朱棣亲自统兵,兴许这支军队已经崩溃了吧?
近两千里瀚海,不是谁可以轻易跨过去的。
明军若全都是骑兵,一人双骑,带足物资,穿越瀚海不成问题,可明军主力是步兵,这就必然拖慢行军速度,相应的是后勤压力,一旦后勤跟不上,死人是必然的事。
阿鲁台高兴不已,脸上满是喜悦:“来的可是大明的京军,绝对主力,加上统帅是朱棣,这才没让队伍垮掉。不过等他们出了瀚海,恐怕就是他们的末日!只要我们消灭了这支队伍,活捉朱棣等一干明军高级将领,便能带他们直接诈开城关,继而长驱直入,夺取北平,大元帝国将再一次屹立起来!”
本雅失里清楚,阿鲁台一直都有一个恢复元朝帝国的梦想,他也为了这个梦想,倾注了所有心血与心机。
没有人能阻挡他的野望。
本雅失里深深看着阿鲁台,认真地回道:“大元必兴!”
阿鲁台重重点头。
没错,这一次将是鞑靼的机会!
当我入主北平,将那里再次改为大都的时候,我阿鲁台的名字将会被所有草原上的人铭记!
本雅失里想了想,问:“太师,那第二个好消息是?”
阿鲁台走向河边,弯腰伸出手,拘了一捧清澈的水往口中送,享受过甘美的河水,起身道:“方圆二千里以内,能臣服的部落都来了,我们的骑兵数量已经达到了八万!如此庞大的战力,已完全不输大明的主力!这一次,我们将赌上所有,在这里,决出辉煌!”
掷地有声!
本雅失里不得不承认,阿鲁台是一个敢打敢拼的汉子,虽然他在很多时候爱耍阴谋,还喜欢排除异己,不听话的动辄弄死。
八万骑兵!
这应该是动员了所有可以参与战争的力量了吧!
若是如此还输给大明,那鞑靼就真的没有未来可言了。
阿鲁台目光坚定:“忽兰忽失温是一处天然的伏击战场,我们将在这里彻底消灭明军。战场我选好了,就在忽兰忽失温南面的山林之中布置伏兵,如一个麻袋,等待着明军到来。”
本雅失里并没有意见。
这里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有起伏不定的山,适合隐藏大量骑兵,一旦骑兵从山上俯冲而下,明军那些步兵将会反应不过来,便会被骑兵踩死。
火器的威力是大,火器的战力是强,但火器的速度终究还是太慢,装填火药与炮弹都需要时间。
只要舍得下血本,一定能一口气冲入明军阵营之中!
阿鲁台看着土剌河,见一朵云飘在水里,云朵显得有些黑,一股说不出来的压抑感浮上心头,沉甸甸的,令人不安。
自己好像错误估计了什么?
阿鲁台盘算着,大明最强的火器?
他们的火器再厉害,也不可能抵挡漫山遍野的骑兵,只要骑兵冲入大明军阵,胜利是必然之事。
既然不是火器,那还是自己疏漏的?
兴许,是这段时间频频传来的坏消息引起的吧。
听说,日本国没了,成为了大明的定远行省。
听说,张辅围困了汉城,没死一个兵,就饿死了八万日本军主力。
听说,完者帖木儿那小子成了兀良哈的王,然后,他死了。
听说,建文皇帝装病,解决了古今与棋手。
听说,袁岳正带着骑兵,想要向西而来。不过他的动作很是缓慢,似乎是在等待朱棣大军走出瀚海,想要两路夹击。
听说,瓦剌的马哈木偷袭了乌鲁木齐城,结果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现在应该朝着伊犁方向前进,想要夺取大明的天山牧场。
对鞑靼来说,最近就没几个顺心的事。
强大的大明,正在清理一个个不听话的邻居与敌人,建文皇帝朱允炆如同一个狂傲的战争屠夫,挥舞着旗帜,命令军队四面出击。
举世攻明已经成了笑话,一股股力量试图毁灭大明,可到头来,却又被大明一点点挫败!
眼下的大明王朝,已经不是洪武后期,打个三线战争都吃力的时代了,他们兵多将广,他们甚至能调配一批批将士,八面而战!
似乎北平新都在民间的叫法是八臂哪吒城,这也预示着大明有八条胳膊吗?
不管了。
别管大明有几条胳膊,只要断他一条,就得大出血,就得虚弱!
朱棣,你放马过来吧!
便在此时,远处奔来骑兵,惶恐地喊着:“太师,太师,大事不好,明军,斥候发现了明军!”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鞑靼的布置
阿鲁台并不是一个侥幸的人,而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
哪怕知晓明军在瀚海之中行动缓慢,依旧派了大量哨骑巡视在瀚海周围。而这种安排,拯救了鞑靼,至少让朱棣等人想要突然袭击鞑靼主力的想法落空。
阿鲁台看着背上插着两根箭的哨骑,脸色阴沉下来。
哨骑与大明斥候交了手,只跑回来一个报信之人!
“应该是明军的骑兵,先遣军。”
本雅失里见哨骑咽了气,叹息道。
阿鲁台冷着脸,看向外甥阿鲁卜林:“你带五千骑兵去看看情况,务必探明虚实!”
“太师放心!”
阿鲁卜林满脸络腮胡子,身体宽大健壮,走路生风。
阿鲁台想不通朱棣在搞什么鬼,若是少量骑兵先跑出瀚海,那这点骑兵恐怕还不够鞑靼主力吃的,他难道就不怕自己出手?
“准备布置战场吧。”
阿鲁台清楚,无论是少量骑兵还是大量骑兵,亦或是朱棣主力,恐怕都离出瀚海不远了。
本雅失里依旧不敢相信:“大明军队不可能如此神速,要知道瀚海之中水草难以供应,明军本就无法深入,如今既然来了,也定是被后勤拖累,无法行军太快。这一定是小股骑兵,不足为虑。”
阿鲁台没有理会本雅失里,看向哈儿只伯:“召集所有将校!”
哈儿只伯肃然答应。
本雅失里很是尴尬,身为大汗,连说话都没人理会,召集全部将校的权力是大汗的,你一个太师凭什么发号施令?
大帐。
阿鲁台看向众将校,除了老将哈儿只伯、哈费思、脱火赤之外,还多了许多新面孔,如索布德、玛拉秦、阿尔山、斡其尔、希都日古,包括自己的儿子昂克孛罗也成长为了将官。
多年的筹备,多少年的休养生息,鞑靼的力量已今非昔比!
众将官行礼,肃杀的气息越发凝重。
虽然本雅失里端坐正北,可阿鲁台也坐在了北面,就在本雅失里左侧前侧。这种失礼的行为,没有任何人说什么。
阿鲁台看向众人,厉声道:“朱棣带了大军,正在穿越瀚海,他们握着的是大明皇帝的旨意,想要将鞑靼一举消灭。兀良哈灭族的消息你们也听到了,若是我们失败,世上将再无鞑靼,我们的部落、族人也将彻底被屠灭!”
“所以,你们记住了,若是我们无法战胜大明的军队,那这一片草原将不属于我们,你们会死,你们的家人会死,我们祖祖辈辈守护的草原,我们头顶的神鹰,都将死去。”
“我们不是野人女真那群野猪与猴子,可以任由大明军队驱赶,奔向冰雪覆盖的极北之地!我们是草原的孩子,是草原的守护者!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云,都是我们祖先交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我不允许被大明人占领,祖先也不会答应,你们会答应吗?”
哈儿只伯、哈费思等人梗着脖子喊:“不会,绝不会!”
阿鲁台抽出腰间的刀,猛地插在地上,厉声道:“既然不会答应,那就发下誓言:明军不亡灭,我等一步不退!”
“明军不亡灭,我等一步不退!”
众将官刀出鞘,浩然宣誓。
阿鲁台很是满意:“回去告诉你们的军士,此番与大明主力的决战,事关部落生死,无论大明的火器多凶猛,牺牲多少人,战端一开,所有军士必忘死而战,畏惧不前,违令后退,斩!”
众人明白,一旦大战打起,便是死战时刻。
战争只有两种结果:
鞑靼消灭朱棣的大军,重挫大明。
朱棣的大军消灭鞑靼,屠尽鞑靼。
大明输得起,鞑靼输不起。
必须死战,这是唯一的活路,否则鞑靼的未来,真的和野人女真一样,舍弃家园,走上一条彻骨冰冷的不归路。
阿鲁台留下了哈儿只伯、哈费思、脱火赤、斡其尔、希都日古等人,商议道:“目前虽然不敢肯定明军主力在哪里,是否已全部接近瀚海边缘,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提前将战场布置起来。哈儿只伯、哈费思,你们带两万骑兵,驻守在博格多山东面,脱火赤、索布德,你们带两万骑兵,驻守在西面。”
“昂克孛罗与玛拉秦,你们带一万骑兵机动,一旦朱棣的大军进入预设战场之后,你带骑兵迂回至朱棣的后路,封死其撤退之路。剩余三万骑兵,由我亲自统帅,阿尔山、斡其尔、希都日古随我听差。”
哈儿只伯担忧地问:“太师,若朱棣的大军不进入预设之地,我们的布置岂不是?”
阿鲁台呵呵笑了:“所以,我们需要引诱朱棣前来决战。”
瀚海边缘。
朱棣站在仙人掌背后,看着远处的草原,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走出来了!”
走出来了!
茫茫无边际的瀚海,终被两条腿征服了!
徐辉祖、平安等人都松了一口气,军队出了瀚海,那此番战斗已经赢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才是收拾掉阿鲁台与本雅失里!
铁铉走了过来,对朱棣说:“军队极为疲惫,此时还不宜直接出瀚海,是否休整两日?”
朱棣微微点头:“让顾三审等人先去打探下,是否有袁岳军队的踪影与消息,全军休整,让铁鹰骑负责外围警备。”
“领命。”
铁铉传话,军队安营扎寨。
强行军确实将明军在更短的时间内带出了瀚海,但强行军的后果同样严重。
军队疲惫不说,二十万大军,足足有三万余人没有跟上队伍,甚至还有军士,咬牙坚持,竟活活将自己累死在途中!
减少的军士在未来五日之内会赶上来,而牺牲的军士,将永远长眠在这瀚海之中。
阿鲁卜林的骑兵来了,遥遥看到远处的明军骑兵,不信邪地冲了过去,想要试探下明军的战力,铁鹰骑指挥使阿尔斯郎,同知拉克申也没有客气,带三千骑兵便对冲过去。
战斗打得很是短暂。
阿鲁卜林见明军骑兵着实凶猛,手中火器喷一次,就死一骑,还能连喷三次,不由得畏惧,没敢抽刀,丢下四百余骑尸体,带着军队跑了。
铁鹰骑并没有追赶,只是如护卫一般,守护在大军外围。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大战将起
对于阿鲁卜林的失败,阿鲁台并没有责怪。
明军在比预期更短的时日里走出瀚海,确实让鞑靼高层吃了一惊,但这并不影响整个计划的实施,只不过让计划提前罢了。
阿鲁台分析着眼下的局势,对部将侃侃而谈:“明军奔波近两千里瀚海,他们已是疲惫,而我们一直都在休养,这就是以逸待劳。明军强行军,必然折损不少军士,士气又能剩下多少?我们养精蓄锐,士气高昂,此战岂有不胜之理?”
“虽说阿鲁卜林折损了一些人手,可我们拥有八万之众,皆是部落中善骑射者。只要悍勇冲锋,将明军分割为若干块,以骑兵对步卒,百战而百胜。现诸将士,当以必胜之决心,准备接下来的决战!”
这一番话,事实上不需要阿鲁台说的,不过是几百人的小损失,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阿鲁台站出来鼓舞士气,安稳军心,这恰恰说明了阿鲁台内心深处隐藏着不安。
阿鲁台对明军有着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渴望借此机会,一举消灭明军的主力,并挥师南下,重建大元帝国!一方面对明军有着深深的畏惧。
没错,就是畏惧。
遥想建文六年,天山之下飘雪时,帖木儿带着自己全部的精锐,他的骑兵队伍堪称举世无双,纵横数万里罕有敌手!
可偏偏,帖木儿不仅输了,还死在了明军手中!
不管帖木儿是死在他孙子手里,还是死在大明手里,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帖木儿引以为傲的骑兵损失殆尽!
可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朱棣能杀帖木儿,五年后,朱棣就不能杀自己吗?
八万鞑靼骑兵,可比不上帖木儿的十五万精锐!
再说了,这五年来,大明国力蒸蒸日上,听说火器都已经开始普及全军了。去年年初的大阅兵,可谓震惊无数人,就连瓦剌也忌惮不已。
这一次举世攻明的筹划,不仅没有成为削弱大明的阴谋,没有上演群狼猎杀猛虎的好戏,反而成了大明凶猛,将军凶猛,军士凶猛的证明!
大明不仅打败了他的敌人,还从肉体上消灭了他们,兀良哈更惨,连根都被消灭了,据说娃娃都没留一个。
阿鲁台不清楚,若是自己失败了,鞑靼的命运会是什么!
不会失败,绝不会失败!
阿鲁台相信,骑兵一定可以克制火器,自己不是没有任何准备!
开战!
阿鲁台下达了命令,带队的依旧是阿鲁卜林,负责袭扰大明军队,明军来打就跑,明军不来打就骚扰。
朱棣很清楚这是鞑靼的诱饵,只是安排铁鹰骑守着外围,不让其影响军队休整。
只是朱棣低估了阿鲁台。
在明军进入休整的第二日夜,阿鲁卜林的兵力突然增加至两万,以大骑兵的方式开始冲阵。
六千铁鹰骑与其对冲,挡住了阿鲁卜林的冲击,但也因为低估对方的兵力,导致铁鹰骑军士折损三百余。
在朱棣带兵亲自赶来时,阿鲁卜林已带人撤退。
徐辉祖看着被射杀的铁鹰骑军士,心都在滴血,培养一名骑兵,每年耗费资源可比步卒多三倍以上。
平安阴沉着脸色:“鞑靼急着试探我们的虚实,并想引诱我们主动出击,想来他们已经布置好了陷阱。”
朱棣清楚,军队不可能长期休整。
虽说走出了瀚海,但大军的后勤并没有完全跟过来,这也就意味着,必须早点结束战斗,再不济,也得找阿鲁台、本雅失里要点牛羊肉。
铁铉谨慎,提醒道:“阿鲁台是一个阴险狡诈之人,这些年来,他反复无常,杀了不少人,却能在最后掌控整个鞑靼部落,可见还是有些能耐。他既然主动寻求作战,引我们前往,说明定有准备,大将军行军,还需小心为上。”
朱棣了然,在收到斥候周围并没有发现袁岳大军踪迹,不曾听说袁岳大军消息之后,便下令军士走出瀚海。
不过这一次,朱棣撤回了铁鹰骑,将骑兵摆在中军,选择以火铳兵与弩箭兵居四周,军队列阵方圆四里,缓慢行军。
阿鲁卜林带骑兵还想袭扰明军,可这一次不等弓箭抛射出去,便遭遇了弩箭、火铳的齐射,狼狈逃窜而去。
大军跟着阿鲁卜林撤退的方向追赶,一步步靠近忽兰忽失温,一步步走入阿鲁台布置的陷阱。
当明军进入至一处平原地带时,朱棣的脸色明显变得凝重起来。
环顾四周,除了来路平原之外,竟是三面环山,虽说这些山不甚陡峭,可起伏的曲线之后,却能隐藏不少兵!
这是一处天然的伏击之地,不用说,这里就是阿鲁台选择的决战战场!
斥候、安全局与侦察兵撤了回来。
山后出现了大批鞑靼军队,这已经不是散兵斥候等可以对付的了。
朱棣挥了挥手,浑厚的号角声开始吹动,庞大的军阵开始扎稳阵脚,一支支军队有条不紊地交替位置,完成了战场的阵型调整。
周大志指挥着军士,将一个个沉重的浑似铁桶的东西搬运出来,安装在了阵前的架子之上,段云招呼着陌刀队,居在中军的前侧。
谭渊与铁鹰骑军士一起,充当中军主力,准备随时策马出征。
徐凯、瞿陶等人在忙碌着布置虎蹲炮,土地松软便垫上木板,以铁钎深凿,一批批军士将背负而来的火药弹搬出来。
大帅的命令是,不要怕用完火药弹,只要命令不停,只管丢火药弹。
丢完了,就是收拾战场的时候。
此番大军行军瀚海,并没有携带大量的重型神机炮,却携带了五千六百余轻型神机炮,而携带这支神机炮的军队,正是大明的精锐所在:骑炮兵营。
明军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之中,鞑靼也没闲着,刀已经磨好了,酒也热好了,就等着灭了朱棣大军,开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
阿鲁台带上本雅失里,出现在了山坡之上,看着远处的明军大营,对本雅失里自信地说:“等我们重建大元帝国,你的名字将与成吉思汗并肩。”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热气球腾空,空中瞭哨
此时此刻,阿鲁台是自信的,大明军队已落入圈套之中!
本雅失里也没有想到,聪明的朱棣竟会毫无防备,直接钻到了这预设战场。
轻敌!
这就是功成名就武将的通病吧。
想当年,徐达想要彻底消灭元廷主力,也是因为过于轻敌,导致惨败。朱棣之才能,尚比不上徐达,可他这轻敌的本领,不比徐达小啊。
这样也好,朱棣带来的可是大明京军,绝对主力,一旦这批人死在这忽兰忽失温,大明衰落是可预期的事。
本雅失里看向阿鲁台,又侧身看了看西斜的太阳,问:“为何还不进攻?”
阿鲁台呵呵笑了笑,并没有说话,直至军士前来报告昂克孛罗与玛拉秦封锁了明军的退路时,方抬起手,沉声道:“吹号角!”
呜,呜呜!
沉重的号角,传荡在山峦之中,穿过丛林,混入清冷的风中。
一匹匹战马跃然而出,从山后出现在山坡之上,抽出了马刀,战意升腾。
马嘶鸣,人无言。
沉默的军士,沉默的鞑靼精锐,如鹰盯着低处的猎物,这是一群羔羊!
朱棣坐镇中军,对一旁的铁铉、宣青书等人说:“搁在十一年前,面对如此境地,本帅恐怕会手足无措,带军一面突围,牺牲无数军士逃回去。可如今建文朝过了十一年,情况已是完全不同于洪武朝。皇上说得对,冷兵器的时代终究要退让给热兵器。可怜的是鞑靼骑兵,他们还不清楚大明军队发展到了哪一步,不清楚大明科技发展到了哪一步!”
铁铉苦涩地看向朱棣:“说句实话,我虽掌管兵部多年,又入内阁,有权翻阅各类文书,可对火器的进展与成果,依旧只知五六,不知七八。”
朱棣目光深邃,嘴角一动:“听说在平定代王叛乱时,皇上使用了一类特殊的火铳,可以指哪打哪。其精度远远超出了火铳,可见在二炮局里面,已经出现了更先进的火器。别说铁阁不知七八,本帅也是一样。匠学院、二炮局,一系列工厂的建立,让火器的研究变得更深了,有传闻说,二炮局正在寻找其他物质,想要改进火药,制造出可击十里以外的神机炮。”
铁铉、宣青书等人微微点头。
这些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实存在,甚至可以说是二炮局被授意之后传出来的消息。
朱看将目光投向丘福:“大战将起,升热气球!”
丘福领命。
随后鼓声传出,一阵急促的鼓声之后,是一点接两点的节奏敲击。
前后与左右军听到消息,一批特殊的匠人,全身穿得严严实实,双手都用布料包裹,扯开方圆近十丈的超大布料,一个可以容纳六名军士的竹篮被绑了起来,匠人吹起火折子,点燃了一个类似油灯的装置。
这不是寻常的油灯,而是一种匠学院经过上千次试验打造的特殊油灯,不仅可以调节喷口,还能做到丝毫不漏。在固定的油灯里面,装着的是近百斤黑油与酒精的混合物。
当火被点燃,超大布料被扯开。
随着火焰燃烧,布料开始鼓起来,如同被吹了气开始膨胀。
远处开始传出了震天的喊杀声,鞑靼的骑兵已经开始了冲锋,距离明军阵营不过三里路程!
匠人没有慌乱,自顾自操作着。
随着布料被撑开,军士进入竹篮,竹篮开始晃动,并被一点点拉起,离开了地面。只不过竹篮仅仅离地半人高,便被两根粗大的绳子给牵住。
一群军士拉着绳子,缓缓松放,竹篮开始升空。
巨大的军阵之中,一块块布料伸展腾空,在火焰的烘烤之下,布料之上的图案变得明亮起来。
左军青龙,踩云傲空。
右军白虎,虎啸山林。
前军朱雀,浴火而动。
后军玄武,固若磐石。
中军之上,则是黄色金龙,号令四方!
只不过中军金龙并非五爪,而是四爪,这也是主帅与帝王的区别。朱棣身为皇室之人,又是主帅,用四爪金龙并无不妥。
绳索挂在地钩之上,稳稳停在距离地面十丈高处。
居高望远,军士可以清楚地环顾四周,将鞑靼军阵的动向、兵力布置状况喊话,传给下面的传令兵,传令兵便将情报当即传给不远处的主将。
这是匠学院的新鲜东西,在这之前一直都在秘密测试,并没有拿出来真正投入过战场。据说为了这块神奇的布料,不少人牺牲了性命,还有一些活着的,更是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后来还是建文皇帝严命,不得用身体直接接触这材料,并做好了防护,这才弄出来了这些传闻中不怕火的火浣布。
这种可以飞天的玩意简直被匠学院的疯子玩坏了,据说有几个命不好的,上了这东西,直接从山里直接飘大海里去了,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回来……
朱棣清楚,这东西若不是难以控制方向,受风影响太大,简直就是神仙法器,若是在东南风起时放飞一批这热气球,直接飞到鞑靼、瓦剌的头顶上去,丢一堆火药弹,哪里还用得着跑几千里的路……
不过这东西确实好,至少在此时,可以让明军在低洼处,掌握全局动态。
鞑靼的骑兵也看到了明军之中飞天的东西,那一只只犹如猛兽的图案似乎透着令人颤抖的威压,有些战马见此,竟减缓了速度!
徐辉祖主前军,目光盯着不断接近的鞑靼骑兵,只是挥舞了下旗帜,火铳兵、弩箭兵已悉数列队,这已经不是什么三行的事了,而是三行战术的升级版,三十行……
周大志咧着嘴,看向众军士,喊道:“火器的威力到底有多大,二炮局没试出来,让咱们来试一试,回去还得给他们说道说道。弟兄们,这一次咱就把火器全都拿出来,让这些无知的鞑子们见识见识,大明的强大,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准备!”
徐辉祖眯着眼,鞑靼的骑兵已催至最高速度,距离明军阵营,只剩下五百步!
这将是一场巅峰之战,火器的盛宴!
——
明天需要去给亲戚送下中秋礼,休一日,大家谅解。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冷兵器的哀歌
阿鲁台端坐在马背上,看着无数冲锋的精骑,目光中闪烁出精光。
二十年的休养生息,二十年的吞并与扩张,鞑靼的力量已今非昔比!
这一次,在草原,在鞑靼世居的领土之上,解决大明的主力!
战!
阿鲁台喊着,催促着军士冲锋。
马蹄雷雷,若天穹欲崩,怒啸于四野之内。
骑兵烈烈,如惊涛骇浪,涌动在天地之间。
萨楚日冲锋在队伍的最前面,盯着远处的明军阵营,拿起长弓,抽出一根箭,猛地满弓,箭破长空而去。
锋芒的箭矢踩在日光之上,闪出一道寒光,旋即盘旋而下,带动了一片黑云,覆盖而去!
这是一支精锐的骑射之人,强弓可射二百步!
大明以步兵居前,那是找死!
骑兵对冲步兵,无往而不胜,一旦步兵死伤惨重,那就是前线崩溃,军心大乱,到时候就是神仙也别想收拾局势!
朱棣,你太自负了,以为火器真的能解决一切,呵,你错了!
萨楚日趴在马背上,催马疾驰,看着箭矢将落,目光中透着嗜血的兴奋,明军前锋军队开始乱了,他们竟然拥挤在了一起。
蠢货啊,步兵待在一起,人挨人,你还怎么出手?
萨楚日鄙视不已,陡然之间,瞳孔猛地一凝,就看到大明步卒头顶出现了一面面黑色盾牌,盾牌竟还对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支撑面,如一把前倾的伞罩在步卒头顶。
九人一组!
萨楚日这才注意到,明军的散乱与拥挤是有规律的,清一色的九人一组。
箭落!
叮叮作响,别说射伤射杀明军,就是连盾牌都没有射穿,一些箭头甚至被弹飞起来。
大明火铳手钱仁伸出手,接住一根掉落的箭,咧嘴对一旁的军士说:“这点破铁头,也想破了咱们的鳄龟盾?”
火铳手包关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盾牌,这可不是沉重的推盾,而是旨在取代推盾的玩意。
鳄龟盾里面看不出什么玄机,但其外面却如鳄龟一般,全都是密集的小疙瘩,犹如并不尖锐的刺,布满整个盾牌之上。
据说是匠学院借助五座蒸汽机,以特殊之法锤炼而成,这种鳄龟盾,别说寻常箭能破,就是虎蹲炮的碎片都能挡上一挡,兵器砍在这上面,更容易卷刃,也能更大程度抵消对方的力道。
鞑靼骑兵最擅长,最厉害的武器,不是马刀,而是弓箭。
有了鳄龟盾,骑兵最强的威胁已是荡然无存。
虽说鳄龟盾数量还不多,但足以照顾前军,至于后面的军士,用不着这种特殊的盾牌,因为大家不会让他们的箭飞过去。
骑兵冲了过来,箭已放了两轮,并没损伤多少明军,甚至连整个前锋阵营都没什么动静。
一百五十步!
徐辉祖挥手,传令兵扯着嗓子喊:“战!”
“战!”
周大志嘶喊,脖子上冒出了青筋。
火铳手军士或蹲,或屈身,或站立,手中火铳瞄准了冲杀过来的骑兵。
咚咚咚!
火铳击发的声音响彻一串,似是一阵鼓声齐鸣!
前面三排军士击完瞬间,便全部趴在地上,以匍匐的姿态盯着远处的跌落战马的骑兵,不等掏出火药与铅弹,身后便传出了一阵射击声,随后又是卧倒一批。
密集的铅弹飞过草原,射入一个个骑兵的胸膛,骑兵摔下战马。一些战马被击伤,前蹄猛地一弯,脖子先着地,整个战马翻了个跟头。
萨楚日将头埋得更低了,侧头看去,熟悉的身影顷刻之间倒下,甚至连一声呼喊都没有!
战马催到极致。
萨楚日只感觉风在吹,耳边再次传来令人胆寒的声音,随后战马猛地摔了下去,萨楚日抓着长弓,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两下,抓起长弓,箭已上弓弦。
身体似是被什么打中,不由地摇晃了下。
萨楚日用尽力量拉动长弓,却发现此时的弓竟是如此沉重,无论如何努力,弓竟张不开来!
脸颊被什么洞穿,血开始爬了出来。
萨楚日松开了弓弦,看着箭朝着天飞了出去,可笑,只飞了一点点距离便跌落下来。
砰!
萨楚日躺下,睁着眼看着天空,随后便被一道黑影遮住。
马蹄踏过,世界黑了。
周大志看着鞑靼骑兵一批批被消灭,嘴角满是笑意。
大明火铳兵已经不再使用三行战法,火器的大量使用,足以支撑起更先进的战法,比如眼前的,三行战法与匍匐战法相结合。
一批军士组成密集且不间断的行与行战法,而一批军士匍匐在地上,手中端着火铳瞄准发射,将漏网之鱼猎杀。
匍匐战法存在一定的缺陷,作为一类“前膛枪”,匍匐姿态给填装火药与铅子带来了一定困难,好在使用了通条,增加了便利。
匍匐战法最大的优势是人数够多,配合后面的火铳军士,速度要求不那么严苛,一旦打起来火力还足够猛,且不会阻挡后面军士的视线,这种战法瞄准起来反而更轻松省力……
以前无法使用匍匐战法,因为骑兵太快,且火铳操作太慢,没有连续的火力网,趴地上,既不方便逃跑,也影响后面兵力跟进,还容易直接成为对方骑兵的肉垫。
火器发展到一个阶段,战法跟进到一个阶段,这是兵学院与京军结合的结果。火器的普及与火铳填装速度的提升,射程的增加,让形成密集的火力网成为现实,让其成为了收割骑兵的利器。
鞑靼骑兵拼了命的冲锋,悍不畏死的精神值得敬佩。
只不过阿鲁台实在是低估了大明的火器密集程度,似乎在他的印象中,火器就应该是缓慢且稀疏的,打两下就结束了的东西。
可现在,明军就没半点停止的意思,火铳不断打出致命的铅弹,骑兵不断死去。
本雅失里手开始变得冰冷起来。
明军实在是太过可怕,火器实在是太过要命,这些精锐的勇敢的草原汉子,他们有着不怕死的精神,可他们的死,没有带来任何意义!
大量骑兵被挡在了距离明军百步以外的位置,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也难以抵达明军五十步以内!
马刀,弓箭,勇敢,强壮。
面对密集的火铳时,已没了任何意义,只剩下了死亡,卷在血染的秋风狂啸。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机关枪:大蜂窝
成群结队的冲锋,奔赴的是地狱。
悲壮如秋,死如落叶。
鞑靼骑兵赌上了生命,试图冲入明军的阵营,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猛烈地冲锋。
可在战斗打响一刻钟之后,鞑靼骑兵硬生生没有接触到明军,前军折损惨重,尸横遍野,绝望的哀鸣成了火器的配乐,哀伤得很。
阿尔山回头看了一眼山坡,阿鲁台没有下达撤退的命令,现如今也不可能再说什么撤退的话。
拼死一战!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可言!
战!
阿尔山呐喊着,带领军士亲自冲锋。
将官的作用是很明显的,士气立马被带动起来。而与此同时,明军的火铳兵似乎耗去了所有的火药与铅弹,竟然开始了后撤,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弓箭手与弩箭兵。
阿尔山见是个机会,喊道:“事关部落生死存亡,此时不死战更待何时,杀!”
震天的喊杀声,汇聚为声浪冲向明军。
一个个黑色的铁架子摆放了出来,浑似大水桶之物,只不过这水桶前端设置了一个个孔洞,孔洞如小拇指大小,足有七十二个之多。
而在水桶后端,则挂着一根粗长的引线,引线规律地串联着每一个药室。
周大志推开一名军士,将手放在眼前的架子之上,抚摸着纯铁的东西,为了能将这玩意带过来,没少折累军士。
现在面对鞑靼的骑兵群,自然是试试它威力的时候。
这是二炮局的新式火器,名为大蜂窝。
不得不说,陶增光在火器方面极有天赋,他善于将一些东西组合再利用。蜂窝火铳洪武时期就有过,只不过因为笨拙并没多少人使用。
如今在陶增光与二炮局将士的改造之下,大蜂窝终于出现,并装备给了京军。
大批骑兵杀入了百步以内,箭矢开始覆盖明军前军,盾牌纷纷防护,弓箭手、弩箭兵竟都没有出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在鞑靼骑兵跨过六十步时,周大志将冒着火光的火折子伸向引线,发射的喊声传开。
大蜂窝猛地一颤,铅子飞出,击杀了一个骑兵,随后又是一颤,接二连三的铅子不断喷射而出,不需要装填火药,不需要装填铅子,实现了连发。
这种大蜂窝,与后世的机关枪有些类似,虽然臃肿许多,但威力却不容小觑。
周大志扶着大蜂窝,抓着两旁的耳朵,微微转动方向,铅弹便射向一旁的骑兵!周大志见如此好玩,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
只见周大志大喝一声,将大蜂窝从架子之上端了起来,直接放在胸口,整个人如巨人一般向前而出,迎面冲向鞑靼骑兵!
“疯子啊!”
徐辉祖看到了这一幕,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周大志不管这些,任由火药的烟气打在胸口,浮在嘴边,只端着大蜂窝扫射起来。将官如此,其他操纵大蜂窝的军士自然有样学样,竟端起大蜂窝开始横扫起来!
弓箭手、弩箭兵见状,几乎不敢相信火器还能如此用,但骑兵的大部分已近,不能再愣着了。
弓满月,箭如雨。
阿尔山眼睛变得通红,明军这火器竟然如此生猛,连他娘的装填都不用装填,直接就杀人啊?
死在大蜂窝之下的骑兵着实有些多。
等大蜂窝用完之后,前锋的两千余骑兵,剩下已不到八百,随着明军箭雨覆盖,又带走了一批骑兵!
“杀不过去啊!”
副将陶如格看向阿尔山,一脸狰狞。
阿尔山痛苦不已,牺牲的可都是精锐,可都是鞑靼部落的中坚力量!再这样打下去,这些人可都要死光了!
“不能停,给我冲!”
阿尔山如何不知道损失,刚刚那一波军士里面,还有自己的亲弟弟,可他已经死了,尸体还躺在那里!
陶如格气呼呼地,指着强横的明军,喊道:“你难道看不清楚,明军到现在还没出全力?只是火铳兵,只是弓箭手,只是前队,就已经让我们折损超过三成!若是明军投入主力,我们哪里还有什么活路?这是一场打不赢的战争!”
阿尔山咬牙切齿:“打不赢也得打,死也要死在战场之上!若是输了,鞑靼部落将会步入兀良哈的后尘!”
陶如格不清楚这种送军士去死的战斗有什么意义!
输了,我们还可以撤,可以迁移!
大明不可能一直留在草原之上,等他们撤出大军,我们再回来就是了。
阿尔山似乎看穿了陶如格的退意与心思,提醒道:“你应该还记得河套如何丢的吧?”
陶如格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明军岿然如山的阵营,喊道:“我带人冲锋!”
河套如何丢的?
河套一直是鞑靼的地盘,明军守不住那里。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明军掌握了新型的建城技术,能在平原之上,在短短数月时间里弄出一座城来!
虽然这种简易的城算不得什么,可有了城池的明军,在火器的帮助之下已不是可以轻易战胜的!
明军既然能在河套弄几座城,事实上占领河套,那明军也能够在这草原之上建一座座城,真正占领草原!
到那时,这里将不再是一望无垠的草原,而是在举目之中,出现一座座大明的城,出现一个个大明的牧马人!
鞑靼,还真是没了退路,除非舍弃祖辈生活的草原,舍弃这里,带着眼泪离开这里,再不回来。
否则,就必须死战!
陶如格组织了两千骑兵,看向明军前锋中部,发现那里的军士最是稀少,防备应该最为薄弱,便招呼着军士猛冲。
无论箭带走多少骑兵,无论火器杀伤多少骑兵,陶如格都不再关注,眼神之中,只有明军!
在陶如格组织冲阵的第一时间,热气球之上的军士已观望到变化,将消息传报给徐辉祖。
徐辉祖收到情报之后,看向赵宇:“准备使用虎蹲炮,另外派人传报中军大帅,准备反攻。”
赵宇欣然答应。
虎蹲炮成排,如猛虎蹲踞,昂首无声。
——
感谢兵无常势丶水无常形打赏,惊雪感谢之至!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阿鲁台错误的判断
稳坐中军,朱棣丝毫不乱。
骑兵无敌的时代早在建文六年,随着天山的大雪就已经结束了,想要依靠骑兵大肆屠杀大明步卒已成为妄想。
铁铉端着茶壶,直接对着茶壶嘴饮了起来,舒坦地看向杨溥:“可敢手谈一局?”
杨溥欣然应下:“正当此时。”
宣青书颇有眼色地拿出了棋盘与棋子,给两位摆好。
朱棣看了一眼铁铉与杨溥,这两个在战场之上还想弄点名声的家伙,着实令人看不惯。
文人就是这样,要脸面要名声得很。
不用说,等这一次战斗结束之后,无论传唱了多少军士杀敌的故事,恐怕都绕不过这两人临危不乱、云淡风轻,指点江山的画面。
无他,史官也是文官,文官写文官是很正常的事……
丘福收到消息,对朱棣道:“鞑靼骑兵冲势已被遏制,但据空中瞭望消息,前军鞑靼阵营里出现了一批重甲骑兵与重盾骑兵,正蓄力准备冲锋,想来是阿鲁台与本雅失里最后的底牌了。”
朱棣看看了看天上的热气球。
深秋了,吹的是西北风,热气球没办法飘到北面去,否则可以直接飞到阿鲁台头顶问候问候他。
“鞑靼部落为何会有重甲骑兵?”
宣青书疑惑不已。
要知道鞑靼世居草原,最多的是皮甲,但皮甲护不住全身,也护不住战马。
这里十分缺少匠人,尤其是铁匠,不是宣青书看不起这些人,别说什么重甲,就是丫的一个洗脸盆都不容易造出来。
那他们的重甲是哪里来的?
朱棣也有些疑惑,可现在不是思考重甲为何存在,而需要思考如何应对这种存在,沉思之后,下令:“传令徐辉祖,以虎蹲炮解决重甲骑兵,莫要让他们冲入战场,小心应对。”
朱棣的消息还没传到,前军瞭望军士已将消息传给徐辉祖。
徐辉祖面对这突然的消息也有些错愕。这群都要穿兽皮的家伙,竟然有重甲?
事有蹊跷!
“命令虎蹲炮依瞭望所给位置,全面覆盖,给我往死里轰!”
徐辉祖当机立断,然后又下了一条命令:“将八牛弩都给我摆出来!”
重骑兵虽然抗揍皮厚,但想要抗住八牛弩的伤害还是不太可能,这玩意别说穿个百斤厚甲,就是穿三百斤蹒跚而行,也扛不住八牛弩的强劲力道。
现在的八牛弩已作了各类精简,轻量许多,行军过程中,交给战马拖带便可。
赵宇安排军士尝试抛出石头弹,根据试射距离做了虎蹲炮角度调整,在得到徐辉祖消息,重骑兵已动,在确定重骑进入射程之后,当即下令虎蹲炮军士出手!
虎蹲炮这种便携式且威力不小的火器,成为了明军中仅次于火铳的一类火器,经过多次优化,其射程已突破了二里。
一枚枚火药弹腾空而起,在震耳欲聋的虎啸之中飞去。
八牛弩摆在了最前面,火铳兵开始有序后撤,取下配在火铳之上的刺刀,目光凌厉地将刺刀安装在火铳管之上,盯着前面的战场。
火铳兵已做好了冲锋的准备,这些兵极有秩序,列为方阵。方阵与方阵之间,留有通道。而在通道之后,则是瞿陶带领的五千精骑,一个个手中拿着的不是重锤,就是重斧头,亦或是纯铁长枪。
本雅失里看着重甲骑兵奔跑开来,紧握着双手。
阿鲁台同样紧张。
重甲骑兵,是鞑靼最后的底牌,是最强大的力量!若是连他们也输给明军,那这场战斗再打下去也没了任何意义。
带领重甲骑兵的是斡其尔、希都日古。
这是阿鲁台极看重的两位新星,是年轻一代中最强。
斡其尔、希都日古没有让阿鲁台失望,哪怕是面对前锋折损巨大,损失惨重,面对尸横遍野的悲惨景象,依旧没有选择后撤。
冲锋!
重甲骑兵踩踏着被血染湿的大地,甚至也会踩踏死去的军士尸体,兴许,有些人还没死,就这样踩踏而过。
漆黑的重甲,覆在战马之上,骑兵之上。
威武雄壮,不可战胜!
斡其尔、希都日古叫喊着冲锋,然后看到了腾空而起的火药弹,密集地坠落而来。
“不好,是神机炮!”
阿鲁台脸色一变。
娘的,这可两千里瀚海,明军怎么可能将神机炮给带过来?
自己辛辛苦苦设计,选择在忽兰忽失温,选择在瀚海之外,不就是为了让明军无法带着沉重的火器跑过来?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为何会出现如此密集的火药弹?
巨大的爆炸声卷起硝烟,重骑兵之中不少战马因腿部受伤倒地,连重骑兵都被压在身下,根本无法抽身。
不得不说,重骑兵是克制火器的好法子,至少一轮覆盖之后,重骑兵并没有折损过多,只损失了一成多战力。
赵宇见状,再次命令虎蹲炮军士覆盖,一轮覆盖之后,重骑兵依旧坚挺继续前行,一往无前的架势令人震惊。
周大志止住了赵宇,下令道:“调整角度,将所有火药弹都倾泻在重骑兵前面五十步区域内。”
赵宇看向周大志,刚想问为什么,突然明白过来,立即下令军士调整虎蹲炮。
阿鲁台松了一口气,兴奋不已,抽出了马刀:“重骑兵已奏效,众将士随我杀!”
只要重骑兵杀进去,那就是明军的末日!
阿鲁台相信鞑靼的骑兵战力远远胜过大明的步卒,没有了火器的明军就如同失去獠牙的猛虎,空有威风,却无伤害!
本雅失里也跟着兴奋起来。
虽说明军很强,但事实证明,他们也并不是完全强大,一样有可以战争的可能。
投入所有的战力,一鼓作气,彻底解决明军!
本雅失里跟着抽出了马刀,喊道:“我以大汗的名义宣布,明军必败,鞑靼必胜,杀!”
主力骑兵开始投入作战,战场之上响彻的是爆炸声、马蹄声、喊杀生,还有死亡之前最后的呜咽声。
西风紧,旗帜猎猎。
决战将至,太阳畏惧地拉过山坡遮挡住半面脸……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决战,反击的鼓声
日未落将落,天未昏将昏。
斡其尔感觉身体猛地向左侧一倾,顿感不好,似乎听到了马腿折断的声音,随后就被甩了出去!
沉重的摔落,几乎要了斡其尔的命。
不等斡其尔起身,一只马蹄子便踏在面甲之上,沉重的力道直接将面甲压入面庞,当战马走过,只剩下了斡其尔无意识地抽搐。
希都日古看向前面的重骑兵,战马纷纷倒地,有些战马的腿骨已露了出来,哀鸣声不断。
再看地上,全都是一个个坑洼。
怪不得大明的火器没有再覆盖重骑兵,而是选择轰击在前面的地面之上,原来他们真正的打算不是用火器杀伤重骑兵,而是用陷马坑来对付重骑兵!
重骑兵的速度很快,分量很重,对奔跑环境要求很高,若是跑到密集坑洞的地区,那简直就是死路一条,但凡战马失稳,但凡战马一只马蹄子踩到坑里,那整个重甲战马就毁了!
“该死!”
希都日古很是不甘心,可眼前的道路已经被明军火器覆盖了两轮了,地上全都是一个个坑洞,虽说这些坑洞不算深,但要马命啊。
重骑兵收了速度,再快速跑过去,必会折损惨重,只能减缓速度,小心前进。
不过重骑兵没了速度,那和乌龟也没什么区别了。
徐辉祖没打算惯着这群人,在其进入百步以内时,便下达了军令:“虎蹲炮轰击后队骑兵,八牛弩全面出手,瞿陶带骑兵准备出战,火铳兵准备冲锋!”
周大志放下望远镜,对徐辉祖道:“这群鞑子竟然将战马的肚子也给护住了,如此重骑兵绝非鞑靼可打造得出来,我怀疑……”
徐辉祖打断了周大志:“将你的怀疑说给陛下吧,这很可能是一桩大案。”
周大志深深看了一眼徐辉祖。
没错,这定是大案。
鞑靼出现几个重骑兵可以理解,但出现多达三千的重骑兵这就是有人作妖了。
鞑靼不可能有如此多重甲,瓦剌也不可能有,兀良哈这都灭族了也没找出来多少重甲,这玩意就不是落败的草原能大量拥有的东西。
除非,有人暗中给了他们重甲,而能拿出重甲给鞑靼的人,必然不是简单身份,事实上,整个大明就没几个人能拿出这种重甲。
“只要找匠人问一问,就知道是何处的重甲了。”
周大志凝眸。
八牛弩攒射,以强横的力道撞飞了重骑兵,一些粗大的箭撞在马头的护甲之上,巨大的力道甚至将马脑都给撞碎了。
绞盘转动,八牛弩再次发射。而在八牛弩长箭之上,则飞过一群黑色的火药弹,掠过长空,直飞向重骑兵后方。
阿鲁台、本雅失里万万没想到,看似凶横强大的重骑兵竟然在明军军阵前面被硬生生挡住!而自己投入的主力,可都是轻骑兵,这玩意挡不住火药弹。
一片区域的覆盖,一片区域的死亡,一片区域似乎成了无法跨越的沟壑,横亘在前军与后军之间。
阿鲁台指挥着军士冲锋,可无济于事。
不管阵型多分散,不管冲过去多少骑兵,不管投入多少战力,明军只是机械的,无情的抛射火药弹,他们想要的,只是封锁,彻底的封锁!
失去了援军,失去了后力,重骑兵终于清楚,到了穷途末路。希都日古下达了命令,让所有重骑兵下了战马,以重甲军士的姿态冲向明军!
这种做法虽然让他们失去了骑兵作战的优势,但毕竟不用担心从战马之上甩出去,被站马踩踏至死。但这种法子多少也有些可怜,因为明军的八牛弩数量不在少数,这玩意都快被朱允炆玩成单兵武器了……
弩箭的力道着实太大,直接将重甲军带飞出去,倒地的,几乎已是无法起身。
希都日古运气不错,竟一个人冲到了明军阵营之前。
他是第一次杀到明军面前的鞑靼军士。
然后,他成了俘虏。
朱棣了解到前线状况之后,看向了刘启夏、高忠光、邹鹏:“让骑炮兵营出手吧!”
刘启夏、高忠光、邹鹏等早已等待多时。
骑炮兵营开始了调动,六千精锐骑兵,分出两路奔向前军左右两翼,从两翼角位置主动杀出。
徐辉祖收到了朱棣反攻的命令。
与此同时,明军中军传出了沉闷的鼓声,鼓声大作,如雷贯耳,喊杀声震天而起。
平安的左军、段云的右军,谭渊的后军,徐辉祖的前军,朱棣的中军,终开启了全面反击作战!
鼓声振奋着人心。
虎蹲炮毫不吝啬火药弹,抛向最远射程,大明的骑兵率先冲出阵营,接近鞑靼骑兵之后,先用三眼火铳射杀,毁伤鞑靼主力前锋之后,便倒转三眼火铳,抡圆了砸过去!
火铳兵端着火铳,刺刀散发着寒芒,在军士的呐喊中冲锋,跟在骑兵之后,对着落马的鞑靼骑兵就是一顿猛刺!
段云更是生猛,硬生生将陌刀队这种盾牌级的队伍,带成了进攻型的队伍,以陌刀队横扫出击,身后的骑兵只能干瞪眼,再后面的火铳兵只能加油助威。
陌刀所过之处,哪里还有活人,只剩下尸体,还很多都是丫的残缺的尸体。
平安更是不甘示弱,多年以来,平安自负不比任何武将差,哪怕是朱棣,自己也想比上一比!这次出征鞑靼,虽然不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但却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朝廷几次征战,都没轮到自己,建文十一年时间里,除了配合朱棣、朱权打击鞑靼与瓦剌那一次行动外,自己就没出现在战场之上。
这一次,作为军队之中的第三把手,平安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
平安率领的并非京军主力,而是北平骑兵主力,这是平安在北平训练多年的最强战力,十一年来厉兵秣马,不就是为了战场杀敌?
“杀!”
平安一马当先,带领骑兵开启了反击。
同样是三眼火铳,同样是火器三连击!只不过与京军不同的是,在三连击之后,这一支骑兵将三眼火铳收了起来,换成了马刀。
马刀,是这一支骑兵最犀利的武器,最擅长的武器。
这是大明骑兵的骄傲,也是骑兵时代最后的倔强与坚持。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鞑靼的溃逃
大明军士如同脱缰的猛兽,咆哮着冲锋。
脱火赤、索步德等人见状,不得不投入全部的战力迎战。
平安是悍勇之将,就连朱棣都对其有三分忌惮,何况跟随平安的还是亲手训练多年形成的骑兵,这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仅次于京师骑兵之外最强的骑兵队伍。
骑兵对冲,如海浪撞击堤坝。
血光横洒,残肢斜飞,战斗以最残酷的方式进行。
大明骑兵已经不再是洪武后期的疲弱样子,经过十一年的新兵之策,骑兵的精神面貌早已焕然一新,加上祁连山、天山及各地马场补充,军士不再需要轮换战马训练,而是可以做到一人一骑!
无论酷暑还是寒冬,平安从来都没放松过对军队的训练。
长期的付出,终于在这一刻显现出来。
单骑兵作战的能力,大明骑兵已经不输给任何草原上的汉子!但大明骑兵的气势,已是压过鞑靼骑兵,尤其是骑兵之后跟着一批盾牌手与火铳手,这些步卒对于失去速度,原地打转的鞑靼骑兵来说就是致命的。
火铳上的刺刀长且锋利,甚至还使用了很不人道的三棱锥设计,这一旦扎入骑兵或战马体内,几乎只能是大出血而亡。
脱火赤畏惧了,几轮作战本就折损不少兵力,现如今明军反扑,所表现出来的战力,不同兵种的配合更是令人胆寒。
若不是军令在身,脱火赤几乎要转身逃走,但不能,绝对不能。
一旦逃走,这里所有军士都得死,鞑靼将失去未来!
脱火赤喊叫着,鼓舞着士气杀敌,可前锋军士依旧溃败,根本无法挡住这虎狼之师。
哈儿只伯此时也在畏惧,手不禁哆嗦,哈费思竟然被人一刀连人带马一起砍了,这恐怖的陌刀队,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威力。
完了,彻底完了。
眼看段云的大军即将杀过来,哈儿只伯选择了投降,翻身下马,高声喊着:“我投降,我愿意臣服大明。”
陌刀军士苏颂见状,一刀下去,人头滚落,呸了一口:“下次记得说汉话,老子听不懂。”
哈儿只伯本身就是一个趋利避害,趋炎附势的小人,能成为阿鲁台的心腹大将,靠的不是本事,而是嘴巴与眼神。
谁占优,就依附谁,谁落难,就踩谁,是他的行为准则。
可惜,这一套准则不适合用在大明军队之中,何况他选择的投降时机不对,至少也得先跑个几十里,被抓住才投降嘛,哪里有没落到绝境之中就开始下跪的,这种软骨头,大明也不稀罕啊。
陌刀队与骑兵、火铳兵全线反扑,前队挡住鞑靼骑兵,遏制住骑兵攻势与速度,然后搏杀作战,火铳兵补充上来,对着鞑靼的骑兵或战马就是一顿猛刺,没了哈儿只伯与哈费思的指挥,鞑靼骑兵已没了多少战力。
至于后队的谭渊,也不是好招惹的角色,以三千骑兵对冲昂克孛罗与玛拉秦的六千骑兵,结果将昂克孛罗与玛拉秦打得一败涂地,说好的封锁后路的,结果自己在找后路逃跑。
战争的焦点,还是在前军!
徐辉祖清楚反击的时候已经到了,便翻身上马,旗帜高扬,抽刀指向前方,高声喊道:“冲锋!”
瞿陶带骑兵先行,火铳兵紧随而上。
前军主力行进的速度谈不上快,因为眼前不是坑洼就是尸体,想快也快不起来。但在前军的两角,即军阵的东北、西北两点处奔跑而出的骑炮兵速度却是很快。
大明最精锐的骑兵终于登上战争的舞台,刘启夏、高忠光等人催马如利剑,直插在阿鲁台主力的两翼位置。
阿鲁台根本就没提防,因为在阿鲁台的预想中,明军不可能有大量骑兵,只能是困兽,没有反扑的实力,也没有反扑的机会。
所以在面对徐辉祖的前军时,阿鲁台很干脆地将全部主力集中在了中间位置,以正中击胜的方式,想要彻底打开局面,摧毁大明军队的意志。
现在,阿鲁台投入了全部的战力,已经杀下了山坡,可突然发现,刚刚在山坡上看到占据优势的重骑兵竟然没了,自己耗费了所有心血,所有财产打造的重骑兵,竟然被明军给消灭了!
而支援重骑兵的轻骑兵,也被无数的火药弹给吞噬。
现在,箭已射出,连个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锋。
可这冲锋到一半,刚看到硝烟散去,看到遍地尸体,看到明军开始主动出击,自然也看到了奔向两翼的骑兵队伍。
本雅失里感觉到了一阵死亡的威胁,放缓了速度,对身旁的护卫周哲使了一个眼色,周哲明白本雅失里的意思,这是保全实力,准备后退的信号。
阿鲁台对危险的预判很强,当看到左右两翼被明军突入,而自己的骑兵竟然没有半点阻挡之力时,很干脆地带军士迂回了个弯,头也不回得带骑兵朝着山坡奔跑而去。
“撤!”
阿鲁台清楚,自己这一次算是彻底一败涂地。
大明的火器着实凶猛,连重骑兵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一批批的精锐也折损在了草原之上,现在自己又是三面受敌,两翼已经被撕开,明军的主力也开始了行动。
若是再不撤,那自己将会被明军彻底包围!
输了,失败了。
那就撤吧,离开这里,离开草原,蛰伏在更远的地方,寻找机会再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骑炮兵极是凶猛,他们配置的主要武器不是单个的三眼火铳,而是两个三眼火铳,相对于寻常骑兵的三轮火器打击,他们可以完成六轮,仅仅是这一点,就让鞑靼左右两翼损失惨重。
作为大明骑兵之中最强大的存在,其战力绝非只是三眼火铳,其装备也不止是一类火器。在这些军士的后背之上,都背负着一个长筒之物,如黑色的箭壶。
骑炮兵的军士如猛虎入羊群,大肆砸杀,鞑靼两翼溃不成军,随着阿鲁台的撤退,本雅失里的转身,鞑靼骑兵终于从攻势转为逃跑。
逃跑是为了保命,可这却成了最致命的举动……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骑炮兵的肩抗炮
擂鼓!
鼓声响彻长空,日月旗迎着西风。
天地之间,军士的喊杀声从各个方向不断传出。
中军的热气球升空,高度越来越高,时不时丢下包裹着泥块的纸团。
朱棣得到了准确消息,鞑靼是真正的溃败与溃逃,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后手与力量,既是如此,那就只能痛打落水狗了。
“以乱打乱,全军追击,不允许放走一人!”
朱棣下达了命令,翻身上马,指向北面:“让我们去见一见本雅失里与阿鲁台!”
铁铉、杨溥等人纷纷上马跟随。
旗帜向北。
中军投入战场。
本雅失里、阿鲁台都在逃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大部主力与精锐,别说战胜明军,丫的就是连面对面手拉手的机会都没有!
火器的时代,已经让骑兵再无颜色。
火器的时代,已经让草原再无赞歌。
本雅失里痛苦不已,破碎了,什么都破碎了,想要依靠鞑靼消灭瓦剌,为父亲报仇报仇。活着最大的悲哀是,仇人马哈木还活着,自己可能要先死了……
什么大元必兴,什么恢复大元帝国,全丫的是鬼扯,是胡言乱语!
大明的强盛,已经超出了想象,火器的威力,也已经不再是人力可抵抗。
这个时代属于大明,没有鞑靼的余地。
跑吧,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阿鲁台并没有和本雅失里一起逃走,本雅失里朝着东北跑,阿鲁台选择的是西北。
在这一刻,阿鲁台心中充满了不甘。
占据了天时,占据了地利,占据了人和,为何偏偏自己就输了?
火器!
我输给了火器!
阿鲁台不清楚,为何大明的火器竟是如此厉害,已然让骑兵都无法应对,无法对抗,甚至连重骑兵都无法与其交锋!
逃命的悲哀。
阿鲁台突然想起了帖木儿,那个英雄的人物,那个心怀壮志的瘸子,那个想要征服整个天下的老人,他在逃命的时候,是不是也一样充满痛苦。
他一定也想不到,明军的火器会是如此生猛吧?
天下英才,天下骑兵,全都败给了火器!
骑兵主宰天下的时代结束了,火器将会成为征伐世界最锐利的武器,它比骑兵更烈,比骑兵更具毁灭。
鞑靼输了,自己多年的筹划,多年的心血,彻底结束了。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活着逃出去,才能留下薪火。
刘启夏在追赶阿鲁台,眼前溃逃的骑兵队伍依旧有五千之众,着实有些碍事。
于是,刘启夏侧过头,扯着嗓子喊道:“清路!”
然后,刘启夏将背在身上的长筒火器拿了出来,将火器的腿伸开,卡在肩膀之上,然后打开封盖,瞄准了前面的溃逃的鞑靼骑兵队伍,扣动了扳机。
轰!
火器猛地一颤,强大的力道撞击在肩膀之上,一颗如孩童小臂粗长的黑色火药弹飞了出去,以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鞑靼骑兵之中,随后便是一声爆炸,五六骑被重创。
骑炮兵军士纷纷拿出肩抗火器,这是一类虎蹲炮的肩抗版,只不过相对于虎蹲炮而言,这类火器是专供骑兵所用,且因为骑兵奔袭,不便二次填装,多只能使用一次。
轻易不用,用则分胜负。
现在鞑靼在逃跑,刘启夏为了避免阿鲁台这只狡猾的狐狸跑掉,下令使用了这类肩抗火器。
阿鲁台万万没想到,大明骑兵竟还能如此使用火器,身后军士折损惨重之下,身后的骑兵竟然分散开来。
明军不管这些,你分散逃,我们就分散追。
反正你挑的地点,过了山都是草原,反正你选的日子,这黄昏已过,星空很是明朗。
有光,就不怕你跑掉。
追!
穷尽一切手段,不惜代价也必须抓住阿鲁台与本雅失里,否则这次庞大的军事行动便称不得完美!
朱棣纵马驰骋,加入了追击的队伍,明军军士备受鼓舞。
战场之上还有俘虏,徐辉祖也没有斩尽杀绝,反而安排军医进行照料,当然,对于那些没胳膊没腿没办法挖矿的,统统是救不回来的人。
哪怕这些鞑靼骑兵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比如就断了两个大拇指,止止血还能活,可大明觉得这伤受得着实严重,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便送他上路了。
倒是那个断了脚指头的,还是可以抢救一下……
俘虏不完全是俘虏,更像是挑选。
追击作战在持续,直至第二日午时,刘启夏带军队返回,将阿鲁台像一只狗一样从马背上丢了下来,而本雅失里也没跑掉,被高忠光等人抓了回来。
这一场战斗,远远比天山之下对阵帖木儿时更为轻松,既没有往复厮杀,也没有鏖战不休。
在朱棣看来,相对于建文六年的帖木儿,阿鲁台实在是弱了不止一个层次。
这里的弱,是相对而言。
相对的,是大明近年来火器威力的再次提升,是火器的高度普及,是作战武器的不断丰富,是各类战法战术的磨合与创新。
火器在成长,战法在进步,军队在强大,兵种在细化,而反观鞑靼,一如既往,始终都还保持在最传统的战法之中。
骑兵似乎没有成长过,亦或是说,骑兵的战法与鞑靼本身的处境,根本不具备更进一步成长的条件。
鞑靼的失败,是大明军队成长的结果,是层出不穷火器的胜利,更是大明军士跨越瀚海,不惧疲惫与牺牲,不惧强敌,为国征战的胜利!
时代已经断层,冷兵器主导的战争以鞑靼主力的覆灭为标志,彻底被扫到了落后的角落中,只能任由历史的尘埃覆盖。
新的时代已是开启,火器将成为战争的主角,成为大明对外战争的标配。
朱棣清楚,朱允炆的时代到了,他掌控四方,威临四海的时代到了!
鞑靼的失败,成就了大明的威名。
自此之后,草原,至少目前来说,东蒙古将再无人能威胁大明,敢威胁大明!
“本雅失里,阿鲁台!”
朱棣高傲地看着自己的俘虏,正义凛然地喊道:“大明兵锋,岂是你等胡虏可抵挡?如此聚集八万兵力,不过是飞蛾扑火罢了。如今输得彻底,可还有话要说?”
第一千四百章 看向海外,倾销的前兆
本雅失里输了,阿鲁台输了。
鞑靼将死。
战果还在统计之中,平安与段云的军队已占据忽兰忽失温,将鞑靼七万牛羊收入囊中,并缴获了大量战马。
阿鲁台没想到会输得如此彻底,输得如此干脆,面对朱棣,不甘心地喊道:“若无火器,你们算得了什么,有本事与我们正面搏杀!”
朱棣冷笑,走至跪着的阿鲁台面前,抬起脚,踩在阿鲁台的脑袋上,重重点了两下:“阿鲁台,本雅失里是大汗,他还没开口,你作为臣子的,怎么能先张嘴?输了,说出如此幼稚的话,枉你是鞑靼的太师,难道大明被你们袭扰时会说,若无战马,你们算得了什么,有本事与我们正面搏杀的话?”
阿鲁台想要挣扎,却被军士死死摁住,只能喊叫:“朱棣!”
大明是拥有火器,以绝对优势战胜了鞑靼,并将其一干主力彻底打败。依靠火器没错,鞑靼若不是依靠战马,早就被大明清理多少次了,更不敢随意向南面跑去打劫。
本雅失里看向威严的朱棣,悲伤地低下头:“我想过失败,可没想过失败到这个地步。大明的强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想,依靠伏兵与突袭的战法,已经不足以战胜大明。朱棣,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谁能战胜你们?”
朱棣笑了,徐辉祖、铁铉等人也笑了。
铁铉向前,将控制本雅失里军士赶走,扶起本雅失里:“你是大汗,大汗的面子还是需要照顾的。”
本雅失里心中大骂。
你丫的照顾我面子,干嘛让我跪,刚刚没看到我宁死不跪,是被你们踢跪下去的?
虚伪啊!
铁铉正色道:“大明未必要做霸主,未必会侵略四方诸国。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大明,伤害大明。你问谁能战争大明,呵呵,这个问题还是让大明皇帝告诉你吧。”
本雅失里悲伤不已。
这辈子活得憋屈,一开始老爹是大汗,自己是老二,没机会。后来老爹和大哥都死了,家也没了,自己逃到了帖木儿那里避难,结果成了人家的棋子,后来帖木儿死了,自己又跑出来,得到了阿鲁台的拥护,然后鬼力赤死了,自己成了傀儡。这傀儡还没当几年,又成了大明的俘虏。
回顾这大半辈子,自己着实失败。
杨溥、宣青书正在与徐辉祖、谭渊等人总结战争经验,徐辉祖直言不讳:“火器建功最大,这是无可争议的事。鞑靼的失败,意味着单纯骑兵兵种的没落,骑兵与火器结合,步卒与火器结合,将一步步普及全军卫所与军士。”
宣青书连连点头:“国子监一直有冷兵器与热兵器的争论,热兵器主导国运的说法更是占据主流,如今战场之上验证,火器担得起捍卫疆土,征灭强敌的使命。”
杨溥严肃地点了点头:“火器的杀伤效果很强,最重要的是,火器的使用,可以最大程度上降低军士伤亡。此番战斗,杀鞑靼四万八千余骑兵,俘虏三万余,如此大胜,损失军士不过七百,受伤军士不过四千。如此罕见的战损比,少有。”
谭渊哀叹一声:“折损军士中,还是有不少骑兵是摔死的,追击过程中,鞑靼也在放箭,一些人缺乏防护意识,明明背了盾牌,竟只顾着追,不知防护,还是大意了。”
宣青书提笔写着什么,抬头看了看几人:“我认为铠甲还需要加强,眼下朝廷冶炼钢铁的高炉正在增加,若能一部分用于复合铠甲的制造,兴许能解决防御不足的问题。一旦防御上去,配合武器,那大明的军士何处不可征战?”
徐辉祖笑道:“复合铠甲已经列入了匠学院的研究进程之中,但想要做到既轻薄,又能防御弓与火铳,还需要穿着简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刘启夏提着一副重甲走了过来,丢在地上,脸色阴沉地说:“找匠人问过了,这些重甲并非大明工艺制造。”
“不是咱们的?”
徐辉祖、谭渊震惊起来。宣青书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铠甲,皱眉说:“这铠甲倒是眼熟得很。”
刘启夏哼了声:“没错,是很眼熟,这是帖木儿国的重甲。”
“帖木儿国?”
徐辉祖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难道说哈里暗中支持鞑靼,他难道不畏惧大明吗?”
朱棣缓缓而来,众人纷纷见礼。
看着帖木儿国的重甲,朱棣轻松地说:“这件事不是哈里所为,帖木儿国想要进入瓦剌或鞑靼地界,都需要经过西疆行省,如此大批重甲,西疆行省的军士断不会允许他们进入。何况哈里一心想要恢复帖木儿国的国力,有一批重甲自会珍藏起来,又怎么可能会给鞑靼所用?”
徐辉祖想想也是,这就不是千里地的事,而是五六千里的事,不是简简单单能做到的,再说了,哈里这样做也没任何好处,一旦被大明发现,撒马尔罕就成了大明撒马很欢的地方了。
“那这一批重甲如何解释?”
谭渊问。
宣青书想到一种可能:“这该不会是六年时缴获而来的帖木儿军士重甲吧?”
朱棣重重点头:“没错,这正是建文六年缴获的重甲。至于是谁将重甲运出大明,交给鞑靼的,相信本雅失里、阿鲁台会告诉我们答案。这并非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我们需要立即启程,兵发北海!”
“北海?”
徐辉祖有些惊讶。
朱棣严肃地点了点头:“鞑靼将部落迁移至了北海,想要将其部落一网打尽,我们就必须北上。现在还没袁岳军队的消息,这小子估计是抢我们前面去了!眼下最困难的,莫过于过冬衣物不足。”
这次战争毕竟是准备时间有限,资源调动有限,加上想着秋日结束战争,并没有充分考虑到草原上过冬的问题。
眼下天渐寒,又要向北,就必须考虑过冬的问题了。
徐辉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重甲,缓缓地说:“咱们不缺过冬的衣物吧,有那么多羊皮羊毛,临时赶制一批冬衣还是没问题的。兀良哈是袁岳的功劳,鞑靼这里的功劳不能让给他,我们需要抓紧才是……”
金陵,武英殿。
朱允炆收到了南洋水师与旧港宣慰司的捷报,审视着舆图,见整个苏门答剌半岛已全部在明军控制之下,终松了一口气。
不管过程是否正义与否,不管杀戮是不是多了一些,战略大局达到了,那就是正确的。
马六甲海峡太过重要,扼守东西海道,是抵御即将崛起的西方的桥头堡,也是大明进入西方海域的基地。
南洋建设需要提上日程了,只靠着一卫之兵与水师是不够的,多弄点军士过去才行。
解缙、杨士奇将沙盘之上,南洋中的黑色旗帜撤了下去。
杨士奇看向南洋方向,交趾算是大明在南洋的后盾,渤固如同海上花园,而苏门答腊则是前沿据点,唯一有点美中不足的是,占城国实在是有点碍事。
占城国虽然面积不大,但位置都是紧要的,不仅挨着海,有极为出色的天然港口,还有广袤的河州之地,稻谷一年三熟,产量比交趾还多……
只是,现在没有收拾占城国的借口。
朱允炆也没有急着扩张,看着沙盘中的南洋位置说:“我们在南洋的力量还是薄弱了一些,朕以为,可调两至三个卫的军士前往南洋。”
解缙自然是支持:“眼下海洋带来的利益颇多,加大卫所部署是理所当然的事。”
杨士奇深深看了一眼朱允炆,缓缓地问:“陛下,臣听闻皇室储备了海量的丝绸,不知是否为真?”
朱允炆坦然承认:“没错,皇室内部存储的丝绸已达六十万匹,朕不打算将这批丝绸投入商铺之中,等郑和回来之后,让他再次出航下西洋,将这些丝绸带到西方诸国,换一些金银器物也好。”
海量的储备若是投入商铺之中,恐怕会在短时间内击垮丝绸产业,反而对大明商业、百姓都没好处。
倾销这种事,需要对外进行。
历史上,西方用坚船利炮强行打开华夏市场。现在轮到朱允炆了,自然也需要用差不多的方式,打开西方市场。
如果西方人识趣,乖乖拿钱财物换东西,如果不识趣,不打开市场,那大明也不是不可以开两炮的。
大明想要完成原始积累,想要拥有雄厚的资本去发展资本,去稳固先进的地位,要么对内盘削,要么对外掠。
朱允炆找不到更好的道路,去实现大明国力的更进一步。再说了,国内市场不够大,也不方便冲击,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能将目光投向西方,看向欧洲。
“也不知宁王在非洲到底如何了。”
杨士奇感叹道。
朱允炆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个答案自己也很想知道。
按照预期计划,朱权此时应该将力量延伸至地中海附近了吧,他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去组织各方力量开凿苏伊士运河,这事关大明能不能控制西方,扼守西方,从而将西方封锁在大陆之上,让其再无法实现资本积累与扩张!
朱权,你不会辜负朕的期望,对吧?
「明日中秋,后面是国庆,惊雪先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团圆,事事顺遂,也祝愿我们的祖国,富强昌盛。
另外,这段时间后脑勺有一根筋突突突的跳疼,后面几天先容惊雪缓几口气,暂时一更。
如果不能恢复需要去趟医院看看,假期之后我会早点恢复两更,大家体谅。
愿大家身体健康,多陪伴家人,愿所有读者们都好好的。」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地中海的风,战争的气息
威尼斯,总督府。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盯着一张地图,沉吟不语。
沉重的门被推开了,咨议团托马索·莫塞尼格,元老院莫马可·罗西尼走了进来。
莫塞尼格走至斯泰诺身旁,目光也投向了地图之中,沉声说:“亚当与威廉的船队被挡了回来,马穆鲁克的人不允许我们进入红海。他们开出了条件,想要借路,需要交出七成的货物。”
“七成?”
斯泰诺呵呵冷笑起来:“纳斯尔丁·法拉吉还真以为马穆鲁克的强大还停留在十二年前不成?我们船队前往东方,需要拿到无数的丝绸与陶瓷,只有这样,威尼斯才能成为众多国家的中心,拥有无数的财富,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打造更多的船只,武装更多的军队!”
莫塞尼格连连点头。
大明王朝的货物在这地中海周围是最紧俏的货物,是堪称黄金一般的存在。
亚当现如今已经成为了最成功的威尼斯商人,已经拥有了一座大型庄园,多年以前,他不过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水手!
水手成为贵族,没有什么秘诀,他比别人更多的是运气与勇气,是因为他到达了无数人向往的东方大国,带来了无数的货物。
有亚当在前,威尼斯想做第二个亚当,想成为整个欧罗巴人中最出色、最强大、最不可招惹的存在!
可在威尼斯雄心勃勃的计划之下,马穆鲁克成为了威尼斯崛起的绊脚石,还是一块大石头。
想要前往大明,前往红海,以船只载运货物是最好的方式。
现在,海路不通了。
罗西尼叹息道:“我们与马穆鲁克的冲突,恐怕不可避免。”
斯泰诺不希望发动战争,每次战争都意味着力量的折损,何况马穆鲁克也并非没有反击的力量,现在的大马士革总督也一样听从于马穆鲁克的号召。
“谈判吧。”
斯泰诺目光坚定,补充了一句:“若是谈判没有结果,那就只能诉诸战争。”
莫塞尼格沉声道:“谈判可以,但没有力量的谈判只能处于弱势。我建议,调五百艘船只,前往马穆鲁克附近海域,展示我们的力量。”
斯泰诺看向莫塞尼格,又看向罗西尼,见罗西尼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那就召集咨议团、长老院、委员会,下决定吧。”
教堂。
主教弗朗西斯、神父约翰逊看着归来的威廉,目光中不禁有些愠怒。
弗朗西斯强压怒火:“如此说来,马穆鲁克非要与我们过不去,他们这是想要战争,那我们就应该给他们战争!”
威廉惊讶地看着主教,多少年了,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如此发怒过,很显然,这一次他是真的被触怒了。
想想也是,这一次远航行动,主教可是投入了近半身价,将宝压在了遥远的大明身上。只要前往大明再回来,主教将成为富有的存在,他的富有将不再只存在于信徒之上,还有物质之上。
可这一次,规模较之以往更大,准备货物更多,人手更多的远航,还没有离开地中海就被告知结束,若这次远航无法成行,那如此规模的船队,如此规模的货物,可就只能停留在威尼斯的港口,永远都换不成丝绸、陶瓷与茶叶,换不来东方的货物,便换不来更多的金银财宝。
威廉无奈地说:“眼下我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路,是通过叙利亚的道路,进入帖木儿国。有消息称,帖木儿国向西,是大明的西疆行省,那里曾是亦力把里的国家,后来因为帖木儿远征,大明将那里据为己有。帖木儿国周围的诸多国家,出现了不少丝绸与陶瓷,应该都是从西疆运来的。”
“我们可以放弃海道,选择从陆地上前往大明。这样一来,就需要更多的人手,还需要置买更多的骆驼,虽说这种法子笨拙了一些,多少也能弥补下损失。何况此时帖木儿国国内太平,哈里下了命令,不允许伤害商人与商队……”
主教弗朗西斯摇了摇头:“虽说经过帖木儿前往大明是可行之策,但不要忘记了,叙利亚那里有战争,我们的商队未必能安全通过。即使过去了,我们甘心停留在大明的西疆吗?那里能带给我们多少货物?唯有大明的京师,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才能带给我们无尽的财富,才能带来最好的商品。”
“陆上商队想要抵达大明京师,来回三年不止,还将在路途之上耗费巨大,往来的货物也十分有限。无论怎么看,都不如海上行船。马穆鲁克不允许我们借路,那我们就应该开出一条路来!大明皇帝不是说了,大明想要加强与威尼斯的商业联系,若是我们可以在地中海与红海之间开出海道,那日后还需要看马穆鲁克的脸色?”
威尼斯的水军,是强大的,不是谁都可以招惹的存在。
神父约翰逊看了一眼主教,正色道:“总督府确实有意在地中海与红海之间开辟出一条河道,现在马穆鲁克王朝拒绝我们的船队进入红海,原因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在总督府提出了开河道的要求,而马穆鲁克选择了拒绝,他们不但拒绝了我们,还打算彻底切断我们出海的道路。”
威廉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大明提出沟通地中海与红海的方略之后,总督府确实派遣使臣前往马穆鲁克,与法拉吉谈判开河道的方案,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无论威尼斯总督府提出多好的条件,甚至愿意出动工的全部金钱,并说明河道日后归属马穆鲁克管辖,可以收起三成的重税。
即便如此,马穆鲁克依旧拒绝了威尼斯。
这样的谈判是漫长的,威尼斯人的耐性在马穆鲁克一次次的拒绝中丧失,看不到任何可能达成合作的希望。
谈崩了,那就谈崩了,暂时先按过去的法子办事,借路过去总还是可以吧。
现在马穆鲁克连这路都不借了,还说什么伊斯兰教的土地上不准有天主教的人踏足,甚至想要拿走大部分货物,以阻止威尼斯商人再次远航。
“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
主教弗朗西斯面色凝重,目光中透着吃人的凶狠。
奢华的庄园里,到处都摆放着美轮美奂的陶瓷,华丽的丝绸穿着在亚当身上,红色的葡萄酒在杯子中摇晃。
伯雷、卡丹、托尼焦躁不安,来回走动着。
托尼见亚当还在悠闲地享受,不由地上前:“我最敬重的大船长,海上的风已经吹起,正是利于我们出航的时刻,若是错过了这个冬日,我们的损失可是巨大的。五百多水手张着嘴,每一日都要吃饭,都需要我们去养活。”
卡丹也忍不住埋怨:“我们应该想想办法,我们并不是没有耐心等待,只是我们不知道等待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大都督府传出了消息,他们还是希望与马穆鲁克谈判,你听听,是谈判!人家都已经拒绝了我们,甚至要抢走我们近乎全部的货物,还需要谈判吗?”
伯雷看向托尼与卡丹,摆了摆手:“你们就不要再大声说话了,没看到大船长如此安静,想来是有了对策。对吧,我敬爱的大船长,你一定有法子带我们再次前往大明,去那个最富庶、最伟大的地方吧?”
亚当品了一口葡萄酒,缓缓转过头看向三人,淡淡地说:“法子?呵呵,没有道路,哪里来的法子。想要去大明,就必须找出路来。你们若是愿意牵着骆驼,走个一万七千里道路,我们立刻就能离开这里。”
“走一万七千里?我的天,你还不如直接让我去见上帝。”
卡丹想想都觉得可怕,如此遥远的路程全靠两只脚,这要到了大明,不得走个近两年,回来又是近两年,还只能带来一点点货物,如此亏本的买卖,谁愿意去做?
托尼连忙说:“陆路不是我们的选择,我们是船长,是大海里的船长,我们想要纵横在蓝色的海面上,去大明满载而归。”
伯雷也是这个意思。
这次招募来的人可都是水手,让他们改成骆驼商队,去爬沙漠,走高原,登高山,这对他们来说是极痛苦的事,兴许消息传出去,这些水手大部都会离开。
伯雷走至亚当身旁,不安地问:“大船长,我们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如一颗石头一般,没有任何动作吧?”
亚当哈哈大笑起来:“自然不会,我们出航不了,这是一件好事。”
“好事?”
卡丹等人面面相觑。
这都什么时候了,连地中海都出不去,哪里有什么好事可言?
“好在哪里?”
托尼急切地问。
亚当目光炯炯有神:“好就好在,马穆鲁克要完了,以后我们不仅想出航就出航,甚至连开挖地中海与红海的河道这件事兴许也会有了着落。”
马穆鲁克要完了?
伯雷、托尼与卡丹更是震惊。
难道说大都督府下定决心要收拾马穆鲁克王朝了?
亚当盯着南方,缓缓地说:“你们还记得帖木儿吧,是他打败了法拉吉。而打败帖木儿的大明军队,已经出现在了利未亚州,他们的到来,说明大明皇帝的意志——已经到了红海!马穆鲁克王朝最大的悲哀在于,他们以为自己得罪的是威尼斯,殊不知,他们真正得罪的是大明。”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开罗,强势的宁王
马穆鲁克王朝,开罗。
一个头上缠布的中年人,佝偻着身子,舔了舔因口渴而变得干裂的唇,回头看了看,对只有十岁的阿米娜喊道:“安拉保佑,能让你迈开双腿,大一点幅度,再快一点。”
阿米娜疲惫地看向父亲瑞内博,低头看了看赤着的脚,动了动脚指头:“父亲,能不能让安拉保佑,前往红海的路更近一点,我怕这双脚,走不了太远。”
“呵呵,安拉在你心中,路在你脚下。心在远方,脚就能到达远方。”
瑞内博说着,努力站直腰杆,健硕的身躯似乎在这一瞬间又回来了,只不过看到远处有人,瑞内博又收敛了起来,佝偻着如同一个疲弱的人。
阿米娜回头看去,在穆盖塔姆山上,是巍峨的萨拉丁城堡,而在萨拉丁城堡的西侧,则是巨大的开罗城。
自己要离开这里,和父亲一起离开。
说是离开,似乎更是逃命吧。
阿米娜感觉眼前昏暗了起来,看向父亲,只见父亲到了自己身前,佝偻的身子如同猛兽,盯着远处,随后是低沉的声音:“阿米娜,我感觉到了一股杀气,若是我被抓走,你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你是知道的,埃米尔们在扩张奴隶,他们不会杀死我。”
“父亲。”
阿米娜有些紧张起来。
瑞内博握着拳头,沉声说:“只要活着,就有再相逢的日子。”
阿米娜有些想哭,藏在父亲身后看去,只见一支从未见过的军队出现在远处,为首是十二骑,后面是步卒。这群人并没有穿着和自己相似的围裙,身上也没有裹着一层布,头上也没有包扎头巾,他们身上穿着的是铠甲,这些铠甲是纯黑的,给人一种难以破开防御的感觉。
他们的装备也很奇怪,虽然背着弓,但这些弓与自己所见的弓更是不同,更是精美,还在弓箭之上搭配了许多轮子的东西,他们腰间佩戴的,也不是大马士革弯刀,而是一种宽厚长武器在腰间。他们很多人都背着两个箭壶,待他们走近了还可以看到,在他们腰后,还挂着四个铁东西。还有不少人,手中提着铁管子,背上扛着木箱子。
奇怪的装束,奇怪的武器,奇怪的人。
“那里就是开罗城了吗?”
威严的声音响起。
一个通事走向瑞内博、阿米娜,咕噜几句,然后回身:“尊敬的大明宁王阁下,伟大的非洲巡抚,他们谦卑地告诉我们,那里是开罗城与萨拉丁城堡。”
宁王朱权端坐在马背上,看着开罗城的方向,缓缓地说:“法拉吉在那里吧,让我们去见一见这个挡住我们道路的人,到底是一个长寿的英雄,还是一个短命的屠夫。”
杨山看了一眼朱权,谁也没想到,朱权竟会临时改变主意,亲自登陆马穆鲁克王朝,带了八百人的军队,便大摇大摆来到了其国都——开罗城外!
这是极端的冒险行为,杨山阻止过,可没有成功。
李素留在非洲南面正在开矿,赵延带军队北上,占据了一个叫也门的地方,正在那里修筑据点,寻找适合港口的地方,也没跟过来。
自己的话,对于朱权而言,缺乏分量。加上朱权带的周一壶、褚思远、克山、蒋武等人,都是朱权的嫡系,也是朱权的死忠,对于朱权的决定从不反对。
朱权看向瑞内博,目光微微眯了眯:“问问他,他要去哪里?”
通事拉提卜是也门找来的,一个走过西疆的商人,通晓汉话,在大明的军队占据也门的一处港口时,其出于对大明的敬仰与对财富的渴望,选择臣服于大明,并将自己的妻儿、财产都交了出来。
拉提卜看向瑞内博。
瑞内博从来没听过那威严军士的话,他们的发音很是诡异与奇特,根本就听不懂,直至拉提卜翻译过来,忍不住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拉提卜没有隐瞒:“他们是遥远的东方塞力斯,天底下最富庶的黄金之地,大明王朝皇帝的使臣,这位伟大的将军,是大明皇帝的叔叔,他奉皇帝的命令,来开罗与法拉吉谈判,希望可以打开商路,以通货东西。”
“塞力斯?”
瑞内博不知道什么是大明,但知道塞力斯,那是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地方,他们是极遥远的国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告诉他,只要他们保我们活,我们愿意成为他的奴隶。”
瑞内博活动了下肩膀,整个人从佝偻状态变得挺直,原本不起眼的身体,竟显现出强大的肌肉。
杨山、克山盯着瑞内博,双手放在了腰间。
拉提卜脸色一喜,连忙对朱权说:“他是逃难之人,若你们可以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他们愿成为你们的奴隶,任由你们驱使。”
“奴隶?”
朱权打量着瑞内博,哈哈笑了起来,正色道:“我不需要奴隶,我需要的是战士。如果他愿意,那就收下他们吧。”
拉提卜欢喜起来,连忙给瑞内博说清楚。
在别人的国家,征别人的国民为军士,这显然是不合理的事,但在马穆鲁克王朝是不一样的,这里的人,有权将自己卖掉充当奴隶。
马穆鲁克这四个字,在许多人眼里,本身就是奴隶的意思。
一些被选中的奴隶,不仅可以参与最高水准的训练,还可以在马穆鲁克的军事政权之中,担任高级将领,甚至是成为小的埃米尔,掌管数十人至数百人的军队。
这里的奴隶,并不只是奴隶,与大明没有任何权利的驱口是不同的。
朱权收下了瑞内博与他的儿子阿米娜,然后继续前往开罗城。
只不过,在朱权刚刚看清楚开罗城墙时,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从城中涌动而出,将朱权的军队包围了起来。
弓箭,盾牌,弯刀,还有超出大明人认识的接近两丈长的长枪,围住了众人。
瑞内博紧张起来,如此庞大的众人,只要一个冲锋,定会将这不起眼的八百人给彻底消灭,眼见如此情况,连忙对朱权说:“趁对方还没有完全合拢,我们需要撤退,撤出他们的包围,然后寻找高处。”
当拉提卜将话翻译给朱权时,朱权却只是笑而不语。
明军虽然只有八百人,却丝毫不怵三千军队。
周一壶、褚思远等人见朱权点头,有条不紊地安排军士四面列阵,推盾在前,弓箭手在后,一些军士手已摘下手榴弹,中间军士则在敲打地钉,八十门虎蹲炮瞄准了四个方向,火药弹也已取了出来。
刀兵出鞘,箭在弦上。
铠甲整备,面甲扣紧。
瑞内博有些后悔了,这群人根本不会打仗,对手人明显太多,而自己这边人太少不说,还被人四面包围了起来,简直就是被人群殴的架势,这种仗一旦开打,不死绝才怪。
自己还是糊涂了,东方的塞力斯是富裕的,但未必是强大的,如此鲁莽的选择,怕是要丢了自己与孩子的命。
只是,此时后悔,已是没有任何退路。
朱权安静地看着,对方的军队并没有直接进攻的迹象,显然也是在等待。
果然。
前面的军队让开一条道路,一个强壮精悍的高个子走了出来,打量着竟然有些想要还手的军队,呵呵冷笑了一番,满是胡须的脸上透着不屑:“你们就是东方塞力斯,大明的使臣队伍?”
拉提卜翻译。
朱权驱马上前两步,沉声道:“来由已有文书送达,这就是你们马穆鲁克的待客之道吗?”
诺鲁孜·哈菲齐盯着朱权,呵呵笑了起来:“大明远在东方,就不需要来开罗了吧,如此遥远的路,怕是你们回家都回不去。”
朱权凝眸,很是不爽地说:“怎么,听你的意思,这是不想谈判了?让你们的国王出来吧,若是他不出来,那我们就进去请他出来谈判。”
诺鲁孜·哈菲齐愣了下,还没有听过如此大胆,如此藐视国王的话,不由大怒:“难道你们就不畏惧我强大的军士,让你们死在此处?”
朱权抬手,摘下面甲,扣在脸上,缓缓地说:“老子是来找你们国王谈判的,不是与你这无名小卒说话的。若是你们不服气,大可打过之后再谈判。只是你们想清楚了,战端一开,谈判桌上就不好说话了。若是惹怒了我,水师船队开过来,呵呵,这小小城池,顷刻可下!”
诺鲁孜·哈菲齐脸色微变。
本来想给大明使臣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厉害,好让谈判进行得更顺利,捞得更多好处。谁成想大明人竟然是如此狂傲,动辄就想打架?
如果说马穆鲁克在五六年前可以不在意大明,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嘲讽他们,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帖木儿帝国东征失败,彻底震撼了整个世界。
大明的强大,已不是谁都可以轻易小觑的。
尤其是大明水师船队,他们已经出现在了红海地带,其庞大的规模,巨大的战船,强横的武力,令人不得不考虑得罪其后果!
毕竟,帖木儿死了,死在了大明手里!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开罗,谈判崩裂
朱权不可能退让。
自己来这里,身份不是大明藩王,不是代表自己,自己的身份是大明非洲巡抚,代表的是大明王朝。
怯弱,不是大明的风貌!
大明不主动招惹你们就已经是什么安拉、上帝保佑了,想招惹大明,那就试试你们的神厉害,还是大明的天兵天将厉害!
安提卜看向朱权,虽然自己追随了大明,可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大明的威严,在别人的国都城池之外,在别人三千重军包围之下,竟没有半点收敛,反而是狂傲到随时可能出手。
在看这大明军士,竟一个个不知畏惧,反而跃跃欲试,渴望着战斗。
这就是大明的强横吗?
虽人少对人多,也不怯战,虽势弱而敌强,也敢一战?
只是,这是莽夫的勇敢,还是莽夫的愚蠢?
阿米娜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有些畏惧地拉扯着父亲瑞内博的衣襟:“父亲,他们为何还有勇气,面对如此多的敌人,如此多的长矛,难道他们不怕狰狞、血腥的死亡吗?”
瑞内博也无法理解,这群人如同疯子,可疯子也应该是有智慧的疯狂,自己加入过马穆鲁克的训练,知道什么是地利,知道什么时候该攻,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守。
军队作战,若有城池可依,被人围困也没什么,可在这野外平原,被人四面围困,而且还是人多围人少,这可就是必死之路。
一旦战斗打响,明军被屠戮一空是必然的事。
可偏偏,诡异的就在这里,大明的军队面对包围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反而有一种我包围了对方的感觉,那眼神,如同看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
“这不正常阿米娜,一点都不正常,父亲看不穿眼下的局势,看不懂眼前的这群人到底在想什么。”
瑞内博感叹着,透着满满的疑惑。
朱权锐利而坚定的目光透过面甲,看着没有任何动作的诺鲁孜·哈菲齐,让安提卜翻译:“若是你不打算战争,那就让你们的国王法拉吉出来吧。”
诺鲁孜·哈菲齐是法拉吉的女婿,看着强硬的大明使臣,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想要谈判可以,但你们入城,最多只能五个人,同时交出你们的武器。”
朱权摘下面甲,看着诺鲁孜·哈菲齐笑了:“对于大明来说,只有大明的皇帝才能让军士卸甲、放下武器。我可以带四个人进罗马,可想让我们放下武器,呵呵,你们就是如此畏惧大明吗?”
诺鲁孜·哈菲齐听了通事的翻译,想了想,五个人也翻不了天,带点武器又如何,便答应下来:“好,五人入城。”
朱权看向杨山与周一壶:“你们在外面听着,五声以上,则攻城,五声以下,则守在原地。”
杨山紧张起来:“王爷,这样太过冒险。法拉吉并不是一个完全可靠的人,何况他曾经失败过,被赶下过台,此人很是敏感,他也需要树立威严,若是太过软弱反而不利于他的位置……”
两个强硬的人,不好谈判,谈崩了掀翻桌子都可能。
周一壶也劝说:“五人实在是太少,至少带五十人,以防备不测。”
朱权冷笑:“五十?你们是不是也太看得起他们了,克山、蒋武、褚思远、周海,你们跟我入城,多带好家伙。”
克山、蒋武等人没有反对,而是在腰间多挂了一些手榴弹,周海更狠,直接提了一个木箱子,里面装的是虎蹲炮的火药弹,有八枚。
这玩意点燃了一样可以丢,只不过不适合近距离的,除非做好防备……
五人入城。
拉提卜不算人,他是通事,自然也需要跟着,何况此人就没任何装备,诺鲁孜·哈菲齐也没反对。
进入罗马城,朱权看到的是迥然不同于大明风格的建筑,这里的建筑,到处都有着伊斯兰教的风味,无论是道路两侧的房屋还是高大的教堂。
城中并不甚热闹,虽有人来往,可人气并不出色,倒显得颇是清冷。
朱权看向拉提卜:“这当真是马穆鲁克王朝的国都开罗,怎么连大明的开封城都比不上?”
拉提卜并不清楚大明的开封城是什么样子,还是很耐心地解释:“尊敬的巡抚,在一百年前,马穆鲁克王朝依旧是强盛而不可欺的,只是越来越多的马穆鲁克军官占领了土地,并将这些土地作为他们的立身之本,世世代代相传,这里的农民失去了大量的土地,反而承受着沉重的租税。”
“不仅如此,马穆鲁克军官们与国王,他们既想要剥夺百姓的田地,还想要百姓出租税,这样也就罢了,他们还不拿出钱财去修缮水利,许多沟渠没了水,许多河道不再通畅。没有了水,无法灌溉的田地就开始荒芜,被欺压的百姓无法生存,只能选择抗争。”
朱权紧锁眉头。
在这一刻,朱权终于体会到了,明白了朱允炆为何要抑制土地兼并,为何要打压兼并之风,为何要想尽办法收回藩王的田产。
这背后,考虑的便是王朝安稳,考虑的便是根基。
以前的时候,朱权对朱允炆是有些埋怨与不太认可的,毕竟他拿走了自己的兵,自己的田,自己的封国,自己安稳的生活。
可现在回头,朱允炆做的并没有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王朝。
从这个角度来看,朱允炆作为皇帝,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君主,若是自己有野心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也做不到如他一样合格吧。
马穆鲁克的衰落,证明了土地留给百姓的重要性,证明了百姓活下去才是王朝延续与强大的基础。
“农业衰落了,无数的田地没有人耕种,马穆鲁克国王与军官们从农民手中得不到好处,他们便将手伸向了商人,通过征收商税,来得到更大的利益,甚至还强迫商人必须高价购买王朝的货物。对了,亚当、威廉的船队每次从地中海进入红海,都需要给马穆鲁克缴纳大量的税,据说是三成。”
“多少?”
朱权深吸了一口气。
“三成,你没有听错,伟大的巡抚。”
拉提卜正色道。
朱权眉头紧锁,三成,可近乎三税一,这在大明可以说是奢侈产品,几乎是最高的浮动税率了。
这可是给朝廷纳税!
但在这里,竟然只是过路税!
怪不得威尼斯如此渴望与支持在地中海与红海之间开一条河道,如此沉重的税,对于任何商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拉提卜继续介绍:“这里的铜器、玻璃、纸张、地毯等,还是不错。开罗、亚历山大港、大马士革等地,都有无数的商贾,贸易频频。不过这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马穆鲁克,所能征收上来的税已是不多,加上两年前瘟疫,又死了不少人,国库空虚,财政支绌已是现实……”
朱权询问:“既然如此,为何马穆鲁克还不接受威尼斯的条件,威尼斯有的是钱,他们愿意出钱,愿意给好处,马穆鲁克拒绝的原因又是在哪里?”
“信仰,马穆鲁克拒绝威尼斯,是安拉的决定。另外,兴许马穆鲁克王朝不想放弃亚历山大港,一旦地中海与红海沟通,那亚历山大港便会衰落。”
拉提卜解释着。
朱权点了点头。
信仰的问题可以理解,你就是让太上老君和释迦牟尼待在一起,估计两个人也无法谈妥,说不得是太上老君劝说释迦牟尼炼丹,释迦牟尼让太上老君剃光头,这和安拉与上帝不能一起好好说话是一个道理。
开罗王国,金碧辉煌,壮观瑰丽。
国王纳斯尔丁·法拉吉看到了大明的使臣,威严地往那一站,倒有些英雄气概。
诺鲁孜·哈菲齐对法拉吉行礼:“国王,大明的使臣已然带到,带队的是大明王朝皇帝的叔叔朱权,自称是利未亚州的巡抚。”
法拉吉挥了挥手,让哈菲齐退至一旁,看向朱权等人,呵呵笑了:“利未亚州,什么时候出现了大明的官员,那里距离大明十分遥远,你们不应该来,不是吗?”
朱权审视着法拉吉,此人脑袋偏长,椭圆脸,身材中等,头发为黑色波浪状,头上顶着金色的东西,不像是冠。
一脸的高傲,似乎自己多了不起一样。
朱权看着法拉吉,淡然地回答:“大明有举世无双的船队,有纵横四海的水军将士,我们去哪里,是皇帝的意志。我来这里,不是与马穆鲁克讨论利未亚州的事,而是讨论商路的事。”
法拉吉摇了摇头:“利未亚州的事,就是我们马穆鲁克的事。大明不是这里的人,为何要占据这里而不走?难道你们还想占领这里,威胁我马穆鲁克不成?”
朱权凝眸,盯着法拉吉:“怎么,你要管大明在利未亚州的事,呵呵,法拉吉,你清楚你在说什么话吗?”
法拉吉见朱权如此无礼,直呼自己名字,顿时火起:“你这粗鲁之人,也配与我谈判吗?来人,将他们给我抓起来!”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大明皇帝的意志
想动手?
朱权凝眸,身体微微前倾,蒋武、褚思远已出现在朱权左右,而克山、周海则跨步出现在朱权身前,克山手中抓着短剑,周海则握着一枚手榴弹。
只等朱权一声令下,那就在这罗马城王宫之中,将法拉吉直接俘虏!
人少,不意味着没有战力。
克山是朱权的第一护卫,身经百战。
周海是周一壶的儿子,是一个矫健的水手,跟着蒋武、克山、杨山等人学艺多年,战力不凡。蒋武和褚思远更不用说,曾经就是海贼头目,没点本事,怎么可能成为朱权信任的部下。除了拉提卜外,在场的五人哪个不是以一当十的厉害人物,何况还握着火器、推盾。
法拉吉距离朱权等人,不过五六步路程,只要踢开周围护卫,他想跑都跑不掉。一旦打起来,只需要坚持一阵子,城外的八百军士便会杀进来。
这城,挡不住明军一鼓。
“且慢!”
喊出话的并非朱权,而是法拉吉的女婿诺鲁孜·哈菲齐。
诺鲁孜·哈菲齐看向法拉吉,连忙上前低声劝说:“国王,他毕竟是大明皇帝的叔叔,若是翻了脸,那就是得罪了大明。帖木儿二十万铁骑折损在大明手中,可见大明实力远胜帖木儿。何况此时帖木儿国王哈里以大明马首是瞻,若惹怒了大明,他们很可能会借道撒马尔罕而来……”
拜巴尔斯跟着说话:“大明水师的主力已经出现在红海,若抓了他们,杀了他们,那事情就没有任何转圜余地,马穆鲁克与大明全面开战只是个时间问题。”
塔穆什看着随时可能出手的大明人,他们人手虽少,但没有半点怯战与畏惧,相反,他们似乎不惜一战。
这群人,有点像是疯子。
可以理解,若不是疯子,估计也赢不了帖木儿吧。
塔穆什看向法拉吉,劝阻道:“以大局为重。”
法拉吉虽然不甘心,但也没有其他法子,抬了抬手,护卫退下:“我奉劝你们放尊重一点,否则,你们没有谁可以活着离开马穆鲁克的土地。”
朱权呵呵笑了笑,上前一步:“我此番亲自到这里来,便是对马穆鲁克最大的尊重,也是对法拉吉国王最大的尊重。否则,只需派遣一二小卒通报,何必我亲自来一趟。按照大明的规矩,你不过是王,而我是亲王,你见我当行礼,坐在那里说话,我没怪你不尊重已经算是大度了。”
法拉吉嘴角哆嗦,这就是大明人吗?
桀骜不驯的样子,很欠抽啊。
朱权不管法拉吉怎么想的,直言:“我此番来这里,是希望马穆鲁克王朝与威尼斯国合作,他们出钱,你们出人,在地中海与红海之间挖出一条河道出来。”
“休想!”
法拉吉当即拒绝。
朱权摆了摆手:“你们可以选择拒绝,但必须想清楚拒绝的后果。大明与威尼斯的贸易,大明与地中海诸国的贸易,包括更远的北方国家都会与大明贸易。贸易是什么,是商税,是利益,是黄金白银,是陶瓷、丝绸与茶叶。”
“马穆鲁克一旦拒绝大明的提议,就等同于拒绝了商税,断绝了大明的发财之路,也切断了地中海诸国的富裕之路。那大明将会与地中海诸国联合起来,然后开挖这一条河道。只不过到那时,你还能不能反对与拒绝,我不能确定。”
法拉吉脸色一变。
哈菲齐、拜巴尔斯、塔穆什等人也禁不住深吸一口气。
大明的威胁赤裸裸,直接且锋利。
威尼斯在与大明的贸易中得到了巨大的财富,成为了地中海诸国中最耀眼的存在,许多国家希望与大明做贸易,只是他们缺乏能够远航的船员,更没有前往大明的海图,只能从威尼斯手中得到货物,然后进行高价转手。
这种外溢的贸易收入,远远比不上威尼斯的贸易收入,大量财富进入威尼斯,让人眼红。若大明站出来,组织诸国前往大明做贸易,那几乎是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反对。
谁会和财宝、财富过不去?
有财富才能造更多的船,才能修更好的城,打造更多的庄园,买来更多的奴隶,才能成为强大的存在,不受外敌的侵扰,还能侵扰下邻国或者非邻国。
只要大明伸出橄榄枝,站出来喊一嗓子:想跟大明贸易的,就开出这一条河道来,你们将可以畅通无阻地前往大明!
那周围诸国,联合起来,踢开拦路石的可能性并不小。
不说其他,就是大明与威尼斯联合起来,马穆鲁克王朝都未必能承受得住。威尼斯的水军可不在少数,他们的战斗力也不弱。
哈菲齐有些头疼,拜巴尔斯拿不准主意。
塔穆什看向法拉吉,见他一时之间也没回应,便站出来说:“大明不是向往和平的吗?所过之处,留下的都是和平的声音。怎么来到这里,反而如此咄咄逼人,甚至想要引发战争?”
朱权纠正道:“不是大明想引发战争,大明水军出现在这里,就一个目的,那就是打开贸易通道。沟通地中海与红海的河道,你们答应开也得开,不答应开,那就交给其他人开!不要以为这是空洞的威胁,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没有人会在意死多少人。”
对于朱允炆的战略,朱权还是有着清晰的认识。
只要打开了河道,可以让大明的船队畅通无阻进入地中海,那西方诸国都将被困在这里,想要东进,需要问问大明的意思,大明不放行,他们就别想离开!
何况大明的工业已经快速发展起来,蒸汽机铁船即将全面取代木船。无数的货物即将通过工业来制造出来,而这些货物总需要一个去处换成金银物产与资源。
将东西卖到西方来,让全世界的金银与财富都往东面流淌,这是朱允炆的战略布局,也事关大明王朝能否得到更多的资源、财富来完成工业的进一步发展。
毕竟,只靠着大明的百姓,国内的商业,很可能无法满足工业的缺口。毕竟打造一艘木船和打造一艘铁船,其成本翻了并不是若干倍,而是十几倍!
朝廷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更长久的发展,就不能少了金银财富作为支撑。西方这些人金银不少,一些货物也不错,完全可以交易回去。
制约东西贸易规模与深度的,就是马穆鲁克,是地中海与红海之间的这几百里路!
只要挖出河道,大明将扼住西方的咽喉。
哪怕是他们想去非洲南部,也别想绕过大明水师。南面是大明的矿场,不允许他们随便路过。
法拉吉看向哈菲齐、拜巴尔斯、塔穆什等人,可这些人此时也保持了沉默。
谁都清楚,现在的马穆鲁克已经不是百年前的强大,多年前更是被帖木儿狠狠揍了一顿,折损了不少力量,连大马士革都丢了。不久之前,一场瘟疫还夺走了不少军士与百姓的命,国力本就已经孱弱,想要应对大明,应对威尼斯和地中海诸国,是很难的一件事。
真要打起来,马穆鲁克很可能要灭亡。
“我们与威尼斯的信仰不同……”
法拉吉拿信仰说话,语气软了许多。
朱权呵呵笑了笑:“信仰不同就不能共存了吗?解决这个问题也简单,威尼斯以上帝的名义将钱送给大明,大明以皇帝的名义,送给马穆鲁克的安拉。这样既不会影响你们的信仰,也能达成合作,如何?”
法拉吉没想到还能如此玩,两个人不对付,加入第三方,这信仰冲突问题解决了……
毕竟安拉也好,上帝也好,都和大明的老天爷没啥冲突。
“开运河的事,我们需要好好思量。”
法拉吉深深叹息。
朱权微微点头:“十月十日是最后期限。若国王还没有给出结果,那我将代表大明,派遣使臣前往地中海诸国。至于事态到底会发展到哪一步,大明不负责。只希望法拉吉国王与诸位记住,开挖地中海与红海河道这件事,不是我朱权的意志,而是二十万水师,二百万军队,七千万百姓与大明皇帝的意志!”
法拉吉听着这一个个数字,脸色有些苍白。
二十万水师!
这水师的规模是不是也太过庞大了,自己的军队,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万。而大明的军队竟然高达二百万,他们竟然有七千万的百姓!
该死,东方大国竟是如此庞大,如此强横吗?
法拉吉起身,亲自送朱权出王宫,又送朱权出了罗马城,看着朱权整合军队离开,手才止住颤抖,看向哈菲齐等人:“我们该怎么做?”
哈菲齐不安地说:“眼下对方强势,威尼斯那里也态度强硬,似有调动水军的动作。我们若还是拒绝的话,恐怕战争不远。”
在没有大明撑腰的情况下,威尼斯或许不敢直接对马穆鲁克动手。可现在大明水军到了,而且带头的人还是一个态度强横,不惜战争解决问题的狂人!
何去何从,是个要脸和要命的问题。
「今天去看中医,路程远,请一天假,权作休息,还请理解,惊雪谢过。」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马穆鲁克的哀伤
开罗城。
法拉吉坐在圆桌旁,阴冷的目光看向哈菲齐、拜巴尔斯、塔穆什等人。
拜巴尔斯颇感痛苦,沉声说:“我们不是大明的对手,与他们为敌,恐怕是我们的灾难,这灾难比尼罗河的泛滥还要深重。”
塔穆什不甘心地拍着桌子:“大明毕竟在遥远的东方,他们虽有强横的军队,可未必能派到这里来。”
“可他们有强横的水军!”拜巴尔斯担忧不已,补充了一句:“已经出现在了红海。”
塔穆什咬牙,愤然喊道:“那又如何,他们最多不会超过一万军士,只要我们愿意,增招军士,打造出三十万军队不是问题。以三十万强兵,难道还要让我们听从他们的命令不成?”
哈菲齐想了想,问:“你有什么计策可用?”
塔穆什哼了声:“大明凭着一点军士威胁我们,对国王大不敬,马穆鲁克岂能屈从?我提议,将朱权他们杀死在回去的路上,然后嫁祸给造反的流民。若大明若是问罪,便让他们杀流民去好了,与我们无关。”
拜巴尔斯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大明不是傻子,你这样玩火,到时候自焚的必是你啊。
可偏偏,法拉吉点了头:“你说的没错,大明或许是强大的,但也未必强过我们多少。我身为国王,岂能被人凌驾于王冠之上,派遣军队,杀死朱权和他的军队,嫁祸流民就不必了,挖坑埋了吧,大明再差人询问,就说他们回去了,若没有看到,兴许是迷了路。”
迷路?
哈菲齐点了点头,这也是一个理由,毕竟人走错了方向,很可能进入沙漠,渴死了,找不到尸体之类的,也很正常。
“派遣胡直夫剌,让他带三千骑兵,追上明军,告诉他,一定要手脚利索点,将现场处理干净,不允许留下半点痕迹。”
法拉吉下定了决心。
杀死宁王与大明的人,那所谓的十月十日最后期限也不复存在,马穆鲁克王朝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大明也不行!
何况,大明的根本目的是想要挖通地中海至红海的要道,可马穆鲁克不想要这一条路!
河道一旦打开,那马穆鲁克本身并不出色的水军,很可能会无法捍卫马穆鲁克的利益,若是控制不住这一条河道,反而沦为威尼斯等地中海诸国的地盘,那岂不是等同于其他国家直接占据了马穆鲁克的领土?
陆地作战,马穆鲁克可以拼一拼,可以抗一抗,但水军作战,不是马穆鲁克的特长。再说了,一旦河道挖出来,现如今马穆鲁克的几座大港口都会衰落,新建其他港口,岂不是会耗费更多的财富?
无论出于马穆鲁克王朝的尊严,还是出于马穆鲁克王朝的利益,这一条河都不应该修。
朱权!
要怪就怪你们大明太过狂傲,只带了八百人就敢威胁马穆鲁克!要怪就怪你们的野心,威胁到了马穆鲁克的安全与利益!
动手!
法拉吉连帖木儿都敢打,虽然被揍得很惨,可毕竟还是有勇气的。
太阳西斜。
朱权看着不远处的小土丘,勒停了战马,对身旁的周一壶等人说:“让军士占据高处,做好战斗准备吧。”
杨山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看,不见任何追兵:“王爷的担心是不是多余了,马穆鲁克在地中海周围算得上是一个厉害的国家,可毕竟远远不如大明,他们还敢对我们动手不成?”
朱权淡淡地笑了:“在重大利益面前,没有不流血就靠着三言两语便成功的时候。马穆鲁克知道大明厉害,这种知道仅仅是因为帖木儿死在了大明手中,可大明根本没有将马穆鲁克打疼过,指望靠威名让他们俯首帖耳,怕是不容易。”
杨山一脸怀疑:“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勇气与胆量对我们出手吧?”
朱权驱马至高处,见军士有条不紊安置虎蹲炮,沉声说:“总有一些人无知无畏,安南当初难道不清楚得罪大明的后果是毁灭,可他们依旧派遣军队抢掠大明子民,占领大明土地!马穆鲁克出手,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
这一次,杨山不相信朱权的判断。
阿米娜看着忙碌的军士,不解地问父亲瑞内博:“他们在做什么?”
瑞内博看到军士打开了箱子,看到军士将腰间的东西摘了下来放在土丘上,不安地说:“他们似乎在准备战斗。”
“战斗,可这里并没有敌人。”
阿米娜四处张望。
瑞内博也疑惑不解,这是一处不算高的土丘,可正好处在道路一旁,是一个伏击的好地段。
只是,在这里伏击谁,难道说是法拉吉的军队?
不应该吧。
若是法拉吉想要解决大明的军队,完全可以在开罗城外动手,没必要放大明人离开。既然放人走了,又怎么会再次出手,这岂不是小人行径?
瑞内博苦涩不已。
法拉吉不就是一个小人吗?
他输给过帖木儿,他为了避免灾难,退了下王位,然后再次反手,夺回了王位。
黄昏尚未来到,骑兵的雷鸣已然到了。
杨山睁大眼睛,看着远处飞奔而来的轻骑兵,法拉吉竟然真的出手了,派遣的还是主力军队!
该死的法拉吉,该死的马穆鲁克!
朱权放下望远镜,对克山、蒋武等人说:“不必留手,直接往死里打。”
胡直夫剌是法拉吉的嫡系,拥有直属于自己的一千多军士,加上法拉吉差遣而来的其他力量,组成了三千轻骑。
追击八百大明军队,对胡直夫剌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甚至还觉得根本用不着三千人手。
八百人,还大部分是步卒,三百骑兵都够了,何必动用如此大阵仗!
胡直夫剌没有反对的余地,为了确保万全,不落下任何把柄,必须多带点人,确保没有任何一个大明人可以逃出去,确保任何一个大明人都得躺在坑里。
“大明军队在前面,给我杀!”
胡直夫剌看到了土丘之上的明军,叫喊着冲锋,根本就没想过打招呼。
半个时辰后。
瑞内博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手微微颤抖着,阿米娜紧紧握着拳头,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拉提卜不禁吞咽着口水,喉结不断上下移动。
怎么会这样?
瑞内博无法相信,强大的三千轻骑,竟然被大明八百军士硬生生给消灭了!那如雷的声响,那如风一样的黑色飞铁,那如同地狱里狰狞而出的恶魔,吞噬了骑兵的生命。
死了?
就这么简单,如此简单的死了?
瑞内博参与过战争,清楚杀死一个敌人是如何的困难,需要赌上自己的命去搏杀!
可大明军队,他们不需要以命相搏,只是站在高处丢东西,丢完东西之后,就是射箭,射箭结束之后,就是清理战场……
简单到令人感觉到匪夷所思的战斗,深深震撼了瑞内博、阿米娜、拉提卜。
这就是大明吗?
这就是传闻中东方塞力斯的强大吗?
他们打败了帖木儿,他们是无敌的存在!
瑞内博感觉一阵阵眩晕,这八百人,只有十几人受了轻伤,可他们却杀死了三千骑兵!
“大明掌握了超乎想象的力量,他们凭借着火器,可以纵横任何国度。”
拉提卜畏惧这种强大,也向往这种强大。
瑞内博看向返回的朱权,他身上染了血,马身上还挂着几颗头颅,他没说话,只是丢下了人头。
大明军士将一颗颗人头摆了起来,一点点堆积,如一座小山。
蒋武走向拉提卜,手中拿着一块木板:“你在这上面写下:十月十日,最后期限。”
拉提卜惊愕地看着蒋武:“我们是要回去吗?”
蒋武咧嘴:“那是自然,说好了期限,自然要等最后期限到来。”
拉提卜连忙写下文字。
蒋武将木板插在人头堆前,将完好的战马收拢起来。
步卒,成了骑兵。
朱权走了,朝着大明水师在红海的驻地走了。
开罗城。
法拉吉一直在等待胡直夫剌的好消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几次起来询问是否有胡直夫剌的消息,可都被告知并没有消息。
天好不容易亮了起来,法拉吉终于等到了胡直夫剌的消息,只不过这消息不是胡直夫剌亲自送来的,而是被百姓发现,传告到开罗城中的。
胡直夫剌死了。
三千轻骑死了。
人头堆成堆,如同一座金字塔。
法拉吉瑟瑟发抖,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哈菲齐、拜巴尔斯、塔穆什也不敢相信,强大的轻骑兵,还是三千人,怎么可能会输给大明八百人?
可现在不是输的问题,而是死亡的问题。
死了,全都死了。
这才是结果!
大明没有反过来进攻开罗城,也没有派任何人警告传话,只是留下了最后的日期警告。
法拉吉清楚,若是最后日期自己还不答应,那下一次,死的将不是胡直夫剌,而是自己,朱权灭杀的也将不再是三千骑兵,而是整个马穆鲁克!
“派人送重礼,去告诉朱权吧,他的提议马穆鲁克答应了,我们将配合大明、威尼斯等国,征调三十万百姓,去开凿一条沟通地中海与红海的河道。”
法拉吉悲伤不已,可也清楚,再无他法。
「PS:
感谢书友58656304读者提醒,前面朱棣行军时遇到仙人掌是错误的,仙人掌出现于明末。将前文仙人掌修改为观音柳,惊雪感谢之至。」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朱权的棋局
红海,小港口。
朱权乘小船摆渡至大船之上,舒坦地沐浴之后,坐在甲板上享受着柔和的海风。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几天。
朱权仰头看着蓝天,以前并不了解地中海周围的局势,原以为自己要面对的不过是若干个势力或国家,可当情报越来越多,资料越来越详实之后,朱权才郁闷地发现,这地方的国家,还真是够碎的。
它们似乎各自占据一块地盘,有些地盘连大明的府州都比不上,竟然也自称为国?一连串的国家,密密麻麻,跟一块破碎的玻璃一样拼凑在一起,如此乱象,在大明是不敢想象的,也是不允许存在的。
国家越多,地盘越小,相对应的资源更有限,人口更有限,实力更弱。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想要变得强大,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征讨周围的国家,形成一个个庞大的帝国,不过现在所谓的帝国,基本上也没几个了,像是奥斯曼帝国,随着巴耶塞特被帖木儿打败,就没一个皇帝了,巴耶塞特的几个儿子正在打架,看着样子,要打完分出个胜负,选出个皇帝,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要么出海,去征讨落后的国家。相对而言,威尼斯的水军确实比柯枝、古里、满剌加等强上一些,若让他们找到新的远航路线,说不得真的会通过海路前往东方。
朱权展开舆图,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国家名字,不由得有些郁闷。
按照朱允炆的安排与指示,大明不应该直接控制与占领这里的国家,代替国王来推行政令或管理百姓。
朱权理解朱允炆的安排,大明对这里的信仰并不了解,大明人也不尊重他们的安拉或上帝,也没有斋戒什么之类习惯,不去清真寺也不去教堂。
直接控制这里的百姓,很可能会因为信仰问题导致一系列的冲突,针对大明的冲突。再说了,眼下大明还没有强横到可以派遣军队,长期驻扎某一处,还有四处征战余力的地步。
水师供给是个大问题,好在军屯已经融入到了大明卫所军士的血液之中,不管哪里都能刨地种地,但即便如此,水师也很难长期供应大量军队。
简单打一枪就跑,反而会拉仇恨,导致大明在这里寸步难行,何况挖运河是一件得罪人的事,是一件累死人的事。
元末还有石人三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谁能保证这地中海与红海之间的路上就挖不出块石头,听说这里是古埃及,以前这里的人最爱玩的就是石头了,不是用石头垒坟墓,就是用石头雕东西。坟墓还在,挺高的,但雕的东西是不是丢哪里了,谁说得准。
得罪人的事,交给马穆鲁克自己玩吧,别管怎么玩,玩死多少人,只要是能将河修出来,随便他。
当然,这一条河修完之后,估计马穆鲁克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大明能不能在这里当百姓的救世主,还是可以策划策划的。
“王爷,威尼斯的使臣科那罗与威廉到了。”
周一壶走过来禀告,指了指岸边。
朱权有些疑惑,起身问:“他们如何知道我们在这里?”
周一壶笑了笑:“兴许是马穆鲁克的人告诉他们的。”
朱权释然。
马穆鲁克现在应该知道畏惧了吧,真要战争,大明千余人未必不能将开罗夷为平地。虽说法拉吉只是派人送来礼物,口头上答应兴建运河,但毕竟没有签下正式国书。
不到最后日期,朱权不想再跑一趟。
科那罗与威廉上了大明的船,科那罗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强横的船只,相对而言,威尼斯的水军着实是可怜至极,仅仅是载有军士的数量就不在一个层次,脚下大福船上,大明军士少说也有百余人,可威尼斯船上,最多也就容纳十几个人。
“尊敬的亲王阁下,我谨代表威尼斯总督米凯里·斯泰诺与威尼斯国民,向你行礼,愿大明昌盛繁荣,愿大明与威尼斯的友谊长存。”
科那罗恭谨地行礼。
朱权很是满意科那罗的态度,微微点头:“正好,你们既然来到了这里,也省得我派人去寻你们,请坐吧。”
科那罗听清通事的话之后,坐了下来。
朱权命人奉茶,直言道:“你们是从开罗来?”
科那罗凝重地点头:“我们去了开罗,原本以为这是最后的谈判。不瞒亲王阁下,威尼斯总督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若是法拉吉国王依旧不答应,不让路,还咄咄逼人,那只有战争才能让他们让开道路。”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次面见法拉吉国王,他竟十分爽快地答应挖掘河道,并让威尼斯提供大量的物资与财富。法拉吉甚至下了命令,安排匠人勘察地形,规划路线,并准备征调数十万百姓……”
朱权摆了摆手:“运河路线大明会决定,不劳法拉吉费心,他只需要调动百姓,准备好挖掘事宜便可。你们威尼斯这里,可有难处?”
科那罗面露为难之色:“确实有些难处,法拉吉要求威尼斯来供养三十万百姓的衣食物资,可威尼斯一时之间拿不出如此多物资,这将是谈判的难点所在。”
朱权敲了敲桌子:“三十万百姓全靠威尼斯供养确实不合适,让法拉吉供养十万,你们供养二十万。”
科那罗听着朱权霸道的话,若是在前段时间,定会不屑大明的强势,毕竟法拉吉是国王,你代替国王做决定,人家还不在场,这着实是不合适的事,可自从在开罗城中听闻到消息,大明八百步卒消灭了法拉吉的精锐骑兵三千,还将脑袋全都垒在一起,那恐怖的场景和残暴的帖木儿很像。
不过,大明终究还是太克制了,要是搁在帖木儿身上,估计自己也不用在开罗见法拉吉,直接见朱权了……
不管怎么样,大明展示出了自己强大且不可欺的武力,展示出了他们具备毁灭马穆鲁克王朝的力量,别说朱权替法拉吉做决定,就是替法拉吉挖坟,科那罗都不怀疑。
只是,二十万依旧是庞大的压力。
威廉在一旁开口:“二十万百姓的供养,依旧是威尼斯难以做到的事。”
朱权看了一眼威廉,然后对科那罗说:“你回去告诉总督与主教,只要你们供养这一批人手,我会让大明的商船直接抵达红海,而商船之上所有的货物,都将由威尼斯接手,你们将成为大明在地中海最亲密,最友好的伙伴。”
“所有的货物?”
科那罗激动起来。
威尼斯急需要大明的货物,若当真可以垄断大明送过来的货物,那威尼斯将凭借着海量的财富,超越任何国家,吸引无数的人口,形成强大的力量。
有财富,还怕买不来粮食,买不到物资不成?
科那罗深深看着朱权,连忙起身:“我们这就回去,将亲王的话转知总督与主教,我们愿成为大明最真诚的朋友。”
朱权欣慰不已,起身抓住科那罗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大明的皇帝说过,威尼斯是大明的朋友。你们努力去做吧,我这就差人将进度告知皇帝,让他派遣水师船队,载着无数的货物前来。但在这之前,威尼斯必须保证百姓的衣食物资。早一日打开河道,威尼斯便能早一日与大明直接贸易。”
科那罗肃然道:“我相信总督与主教他们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朱权含笑,差人送科那罗、威廉离开,然后对拉提卜说:“你可愿意再去一趟撒马尔罕,去给哈里带几句话。”
拉提卜没有任何犹豫:“只要是大明的差遣,我愿付出生命。”
朱权点了点头,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拉提卜:“你将这封信交给帖木儿国国王哈里,他解读不出来其中的意思,可以让他找大明人来解读。你只需要告诉哈里,他的荣耀,应该和他的爷爷一样耀眼。”
拉提卜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朱权在信中写了什么内容,可很明显,哈里一定会配合大明,掀起惊天动地的行动。
拉提卜走了,顺带带走了瑞内博、阿米娜。
朱权看着舆图。
太过分散,太过杂乱的版图,给人一种无所适从,无处下手的感觉。
既然如此,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版图不那么细碎。
简单,灭一些国家,版图就好看多了。
哈里一直都想要大明的援助,想要掌握火器的秘密,然后西征,恢复帖木儿帝国的风光。
只可惜,帖木儿的死给这个国家造成的损失实在太大,尤其是主力军队基本打没了,想要恢复过来并不容易。
好在哈里在大明的帮助之下找到了大型金矿,凭借着财富开始恢复力量,加上轻徭薄赋稳定了民心,商业上也吸引了不少人,这让哈里控制的帖木儿国变得稳定、繁荣且开始强大。
朱权打算利用下帖木儿国与威尼斯国,若是可以,葡萄牙、奥斯曼这些国家也不是不可利用的。
只有留下若干个势力制衡时,大明才方便控制他们。
从大局出现,从大明利益出发,过多的国家如林密存在,不合适。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太子问对,控制疆域
目光盯着舆图,从破碎的西方,转移至中亚,最终落在了西疆。
朱允炆凝眸。
十月的风开始吹冷天下,可依旧没有吹来瓦剌的确切消息。
马哈木如同一匹蛰伏的饿狼,在窥视过嘉峪关而不得之后,便转向哈密等地,然后消失在了天山以北。
西疆都司派遣了一批批斥候,可依旧没有找到瓦剌主力的方位。
朱允炆并不责怪平阳伯瞿能,西疆那一片地方实在是太大,隐藏个几万人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何况这批人还全都是骑兵,说跑就能跑。
距离太过遥远,导致情报传递的速度很慢,这对于大明的统治不利。
朱文奎坐在桌案后翻阅文书,看过一本文书之后,提笔在另一纸上写下处理意见,然后将纸张夹在文书之中,搁在一旁,继续翻看下一本,当看清楚具体的内容时,朱文奎不由抬头看向审视舆图的朱允炆,起身道:“父皇,这里有一份郑和水师的奏报。”
朱允炆看着舆图,平和地说:“念吧。”
朱文奎至朱允炆一旁,展开文书念道:“臣郑和于定远行省顿首,哀告陛下。九月二十三日,水师所部朱能、徐安与阿伊努人安藤川、安藤弓合兵一万,朱能部自西面入武藏,阿伊努人自北面入武藏,夹击隐于关东山地的倭军余孽。”
“因情报失误,山路不熟,朱能部未能与阿伊努人按期会合,阿伊努人受倭军伏击,其首领安藤川、安藤弓合军士四千余人战死。阿伊努人损失惨重,八千主力至今已剩下不到两千。安藤执与毛野暂领阿伊努人,因部落损失惨重,将不参与后续作战。”
“安藤川,阿伊努人威望最高的领袖,他之陨落,是阿伊努人的损失,也是大明与阿伊努人联合作战的巨大损失。臣郑和恳请,赐安藤川、安藤弓等封号……”
朱允炆微微皱了皱眉头,侧身看向朱文奎:“这件事你如何看?”
朱文奎见朱允炆目光深邃,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慎重地说:“父皇,儿臣想,阿伊努人主力全部被伏击牺牲,我们应该表示遗憾,并将此事做大,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以感谢阿伊努人为解决倭军付出的努力。”
朱允炆淡然一笑:“没了?”
朱文奎微微偏了偏头:“至于阿伊努人如何被伏击,如何被全灭,父皇,这种事没必要说吧……”
朱允炆走了过去,伸手弹了下朱文奎的脑门:“就你话多!”
朱文奎委屈不已,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怎么能打我?
虽然郑和的文书上说阿伊努人是被倭军伏击,但真实情况到底如何,朱允炆并不打算深入追问。至于为毛倭军被打到山里成了游击队还能干掉几千阿伊努人这种事,也只能说倭军实在是厉害,一个挡十个的那种。
对于个人来说,过程有时候很重要。但对于国事而言,过程是怎么进行的往往并不是最重要的,结果达到了目的,才是最关键的。
阿伊努人的首领死了,大明必须厚恤,将剩下的阿伊努人当做自己人一样照顾,那什么,送大明的衣服过去给他们穿,送大明的锅碗瓢盆过去给他们吃饭的家伙,送点大明的书籍过去,让他们学习大明的文字,要全方位的关怀,这样才能对得起他们的牺牲。
至于阿伊努人是不是想要地盘,没关系,可以给,分地种田就是了,反正人少,一个人给你们二十亩地也没问题。
不需要强硬的融合,以大明文化的吸引力,他们会逐渐认可大明,并成为大明的一份子。
朱文奎看向舆图,对朱允炆说:“父皇,定远行省远在海外,朝廷当真可以控制得住吗?如此远的距离,一旦那里出了点事,或是有人割据地方,对抗朝廷,当如何是好?”
朱允炆笑了笑:“骆冠英的忠诚无需怀疑,至于骆冠英之后是不是会有野心,那就需要看你的本事了。孩子,想要控制好广袤的疆域不丢寸土,真正要做到的是国强民富。唯有国强,手中握着强大的力量,方可解决所有武力上的问题。”
朱文奎依旧担忧:“可纯铁船已经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朱允炆摆了摆手:“这世上哪里有不可战胜的存在,孩子,铁船也会损毁,也会沉没。二炮局研究出来的狙击子弹你是见过的,那东西可破穿一定距离的薄铁甲,当用于毁灭铁船的神机炮炮弹研制出来之后,你会发现,铁船一样不堪一击。”
“科技是没有尽头的,火器的威力也是没有极限的。虽说目前传统火药未必能支撑起如此能量,可你要相信大明的匠人,他们会找到更强大的火药配方。而这些最强大的武器与力量,将始终握在朝廷手中。”
“强干弱枝,始终都是王朝统治不可绕过去的事。大明要走的是强干强枝,朝廷手中握着的力量,始终以代差的方式,强于地方上的力量,这是稳固统治的关键。哪怕是地方出了乱子,火器的代差会帮朝廷解决所有敌人。”
朱文奎放松下来。
父皇说得对,只要自己拳头够硬,只要自己不丢了人心,朝廷始终都会稳固如山,哪怕一些地方地动山摇,也无法动摇朝廷的根基。
火器的代差吗?
这倒是不错的想法。
地方上用虎蹲炮与神机炮,等再过个几年,二炮局便可以研制出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神机炮,哪怕地方上作乱也作不起来,你火器只能用三五里,可朝廷火器能打十里,十五里,配合飞天与瞭望技术,配合斥候与民心,躲哪里都是挨打的份……
朱文奎看向舆图上的西疆与北面草原方向:“父皇,政令不通达也是个问题吧,若燕王打败鞑靼,瞿能打败瓦剌,朝廷当真能控制辽阔的草原吗?若是不能,岂不是每隔十年,就要一次远征?”
朱允炆转身走向桌案后,坐了下来:“疆域越是辽阔,政令越需要通达。金陵城外的轨道已铺设完成,匠学院那里已经在进行最后的火车攻关,用不了几个月,你将会看到一条控制疆域的新道路。”
朱文奎惊喜不已:“父皇是说火车即将研制出来?”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
蒸汽机在船只上的成熟应用,已经积累了大量的人才与技术,将蒸汽机搬到火车上已经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的事。
虽然火车设计、优化与改进还需要进行,但蒸汽机火车一定会出现,并成为一种运载货物、人力的新方式。
没错,修铁路的成本是巨大的,但大明需要铁路,需要用铁钢的骨架串联起东南西北。
混凝土道路只是解决了平坦问题,让政令通达不需要被天气太过局限,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速度问题,而铁路将解决这个问题。
虽说大明现如今的冶铁量无法支撑起庞大的铁路计划,但随着四方战事的结束,大批大批俘虏的送达,铺筑铁路、扩大铁矿与煤矿开采量已不再是不可行之事。
换言之,朝廷需要提前规划,准备铁路事宜了。
按照朱允炆的打算,大明并不需要过于强调将铁路修到最北面,最西面,最南面,就以北平来说,那里是大明未来的中心,但以北平为核心的铁路,只需要向南对接金陵,然后对接东北沈阳、西北大同等地便可,并不一定要将铁路一口气修到和林或捕鱼儿海去。
大明要的是控制力,只要保证大明军队主力能够在短时间内输送到战场,输送到战斗前线,剩下几百里路程,乃至上千里不好修路的地方,明军一样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前进。
铁路的存在,在于更快速的物资转移与人员转移,只要保证了这一点,就能保证大明王朝的控制力可以抵达边疆任何一个角落。
至于未来百年,是不是需要将铁路铺筑到更远的地方,那不是朱允炆需要考虑的事,是朱文奎的事,甚至是朱文奎的孩子考虑的事。
朱允炆看向朱文奎,欣慰地说:“经过宫廷之乱后,你变得更是成熟,也懂得考虑长远之事了。等四方战事平定之后,就由你来组织迁都事宜吧。”
“我?”
朱文奎有些惊讶。
迁都事宜庞杂繁复,不是简单可为之事。再说了,迁的是国都,自然应该由皇帝来组织与安排,自己一个太子接手这种事并不合适。
朱允炆看出了朱文奎的犹豫,笑道:“朕最近有些疲倦,这种事交给你最好不过。”
“儿臣领旨。”
朱文奎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杨士奇、解缙、夏元吉等人听闻太子将组织迁都事宜的消息之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段时间里,朱文奎基本上是与朱允炆一起办公的,一些文书的批阅也是朱文奎拿的主意,朱允炆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改动。
解缙等人都明白,朱允炆这是在努力锻炼太子。
事实上,太子朱文奎表现出了非凡的政务处理潜质,他虽年少,可经历的事不少,尤其是经过代王之乱后,他变得更是内敛,更是沉稳。
朱文奎开始更多接触大臣,但对于五军都督府的事,一概推给朱允炆决断,朱文奎是个聪明人,很清楚自己的底线在治国,而非治军。
事实上,朱允炆也没有放手过军权,这是不容触碰的底线。
「感谢踏雪横行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棒子,是何物?
龙江码头。
会同馆大使吕崇、主事王烁逐渐靠岸的蒸汽机船只,见上面只是悬挂着日月旗,便自顾自聊着。
王烁抱着肩膀,抵御过一阵寒风:“今年天冷得有些快。”
吕崇抓了抓胡须,迎风笑道:“可能是今年死的人太多了,老天爷也想早点下一场大雪,将尸体都给盖住。”
王烁咧嘴:“听说张辅把汉城给烧了,用不着大雪掩盖了。”
吕崇心情舒畅:“娘的,活该挫骨扬灰,这群倭军简直是畜生,流亡到东北的朝鲜百姓血泪控诉他们,这些人屠杀的手段,简直令人瞠目结舌。郑和带水军屠尽京都时,不少人觉得残暴,可现在看,郑和做得还是不够彻底啊,只屠尽一个京都怎么够,至少多屠几个地方……”
王烁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从张辅在安南留下人屠之名,大明的人屠就开始变多了起来,郑和是一个,袁岳也是一个,听说袁岳好像去找鞑靼的部落了,估计这家伙的人屠之名还能再上一层……
往年,文臣对人屠之名是厌恶的,是鄙视的,这毕竟有伤天和,有损大明仁和形象。可现如今不一样了,人屠那是将军的荣耀,至少在百姓之中是如此,在一部分官员,尤其是国子监出来的官员里更是如此。
新兴官员的理念很简单:与大明为敌,就应该灭绝。
“来了,整队。”
吕崇看到远处驶来一艘蒸汽机船,船上不止有大明的日月旗,还有一块蓝色的旗帜在飘舞,不用说,这是朝鲜太上王李芳远的使臣队伍。
李芳远终于再次来到了金陵,只不过相对洪武十年大阅兵时苍老了许多。
国破!
百姓流离失所!
李芳远哀伤不已,尤其是被迫将王位传给儿子李褆,更让李芳远有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这一次来大明,所为有二。
一是为了请罪,当年图一时利益,暗中将足利幕府的使臣送至金陵,朱允炆是个记仇的皇帝,不当面请罪说清楚,估计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
二是为了感谢,若不是朱允炆下令大明军队进入朝鲜作战,那此时的朝鲜恐怕已经彻底被倭军占领,亡国是必然之事。
大明之于朝鲜,有救国救民的恩情,身为朝鲜太上王,朝鲜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在战事即将结束的时刻,是需要来见一见朱允炆。
迎接的礼仪并不隆重,不见大臣,只有会同馆的官员。
李芳远没有嫌弃什么,随大明官员进入金陵,随后便被应许入宫。
奉天殿没了,朱允炆选择在华盖殿接见李芳远。
李芳远看着朱允炆坚毅的面孔,躬身行礼:“朝鲜太上王李芳远,见过天朝大皇帝。”
“免礼,赐座。”
朱允炆平和地安排着。
李芳远谢恩坐下之后,再次起身请罪:“倭人使臣一事,实乃我等小国贪财……”
朱允炆摆了摆手:“倭人使臣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足利幕府没了,倭军主力也没了,再提这件事已毫无意义。”
李芳远想想也是,毕竟大明水师干掉了足利义持,听说连两个天皇也没活,京都都被杀得连只鸡都没留。
已经没有倭人了,大明将那里改成了定远行省,换言之,那里是大明的领土,那领土之上的百姓,都是定远行省的百姓,也将逐渐同化为大明的百姓。
李芳远只好转而说:“天朝大皇帝怜悯朝鲜国民,派天军征讨倭军,挽朝鲜国民于水火之中,匡扶我等于危难,我代表朝鲜军民,感谢大皇帝与大明,朝鲜将永臣大明……”
朱允炆看了看左右,左右官员与内侍等纷纷退出大殿。
李芳远有些不知所以,迷茫地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从桌案后走了出来,面色严肃地说:“李芳远,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就不要说那些虚言。你也清楚,大明灭了足利幕府,张辅的大军也驻留在朝鲜,只要朕下命令,朝鲜将并入大明,成为大明的一个行省。”
李芳远脸色一变,心头满是不安。
这不是什么威胁的话,而是随时能变为现实的事。
大明不是没这样干过,安南化交趾,亦力把里化西疆行省,倭国化定远行省,还有消息说,大明准备在南洋之中加设一个行省,以便于管理南洋。
现在朝鲜军民连倭人都打不过,更不要说打大明军队了,只要张辅收到命令,朝鲜顷刻之间便会消失。
朱允炆止住脚步,看着不安的李芳远,沉声说:“但朕想了想,若是大明周围连一个邻国也没有,着实太过寂寞。只要你答应大明三件事,朝鲜李氏王朝依旧可以存续。”
李芳远无奈地低下头:“敢问大皇帝,是哪三件事?”
朱允炆抬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朝鲜国民全面推行汉化,无论官府还是百姓,都以汉文化为准,孩子自出生之日起,所说的便是大明的音调。”
李芳远没有反对,毕竟朝鲜也没自己的文字,官方实用的都是汉文,普及到百姓底层,消除地方话,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
朱允炆不等李芳远表态,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朝鲜国永世与大明修好,不得做伤害大明与大明百姓的事,这一点需要写入朝鲜律令之中。违背者,罪加四等。”
李芳远深吸一口气。
这罪总共分五等,犯点错加个四等,这不就是死刑了。这也就意味着,凡是伤害大明与大明百姓的人,都得按律弄死?
“若是大明百姓……”
李芳远不甘心。
朱允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大明百姓有错,那就交给大明官府来处置,你在怀疑大明官员无法秉公处事不成?”
“不敢。”
李芳远低头。
大明是强横的,大明皇帝是霸道的,国小国弱,就只能选择依附与臣服,没有其他出路。
第二个要求的提出,简直确定了大明人在朝鲜的超然地位,这种地位让李芳远想到了元朝时期的人等制度,只是不知道朱允炆是不是如此想。
“那第三个条件?”
李芳远内心很是不安,第二个条件已经到顶了,那第三个条件岂不是更过分?
朱允炆看着李芳远,缓缓地说:“将偷盗罪改为死罪。”
“啊?”
李芳远愣住了,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
偷盗罪改为死罪?
这是什么要求,来得匪夷所思,在这种场合,说这种条件,怎么感觉有些虚幻。
朱允炆转身坐了回去:“你没听错,朕也没说错,对于朝鲜国民,对于你们那一片土地,朕要求你们在律令之中,将偷盗罪改为死罪。朕不希望听到你们偷盗华夏的汉字,说是你们朝鲜的汉字,不希望听到你们偷盗华夏的端午节,说是朝鲜的端午节……”
李芳远张大嘴,有点反应不过来。
哪个浑蛋,哪个哈皮会偷盗大明的东西冠在自己脑袋上?
我们朝鲜国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无耻、如此不要脸之事?
是个认识字的人都知道这是华夏的字,是个有点文化的人就知道端午节是华夏的,哪怕是混混,也清楚没有华夏,朝鲜人现在还光屁股走路呢,顶多加几片叶子或几片兽皮。
“这是断不能发生之事。”
李芳远自信地说。
朱允炆呵呵冷笑,摇了摇头:“你现在说断不可能,朕是相信的,可再过几百年,谁又说得清楚呢。朕要求你们如此,是为了你们好,别活成棒子啊……”
“棒子,是何物?”
李芳远发现自己有些不了解朱允炆,也不太了解大明文化了。
朱允炆没有解释,棒子不是东西这种事给李芳远说了也没用,只是让那里的百姓记住,偷盗这种事,做不得。
朝鲜要不要消灭,朱允炆考虑了很久。
考虑到倭国没有了,东北都在大明的控制之下。随着兀良哈的灭亡,女真的同化,鞑靼与瓦剌即将到来的失败,朝鲜已经事实上成为了一个孤国,除了臣服大明,仰仗大明,再无任何出路。
这虽然是一个临海国家,可已经类似于“内陆”,只要大明愿意,他们连一艘船都跑不出去。
最主要的是,同化朝鲜,用文化彻底占领朝鲜,也是一种占领。何况自己总不能当个皇帝,将所有事都给办完了,总得给朱文奎留点处理外交政务的余地。
再说了,留下朝鲜,有助于安抚西洋诸国不安的内心,让他们知道,大明虽然霸道,但也是真心实意帮助听话的小弟。
至于日后朱文奎未来是不是看李氏王朝不顺眼,一脚踩没了,那就不关朱允炆的事了。
李芳远全都答应下来,事实上,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朱允炆当着李芳远的面,下达了旨意,命张辅留部分军队继续清理倭军残部,平定乱民,大军主力撤回辽东休整。
张辅必须退了,因为后勤有些跟不上,尤其是冬日开始到来,军士是夏日出征,再不回去,可就要冻死了。
现在的主战场,是鞑靼与瓦剌。
朱允炆不知道朱棣现在有没有出瀚海,也不清楚阿鲁台与本雅失里在哪里。
前线的战报,传递的速度实在是太慢,太慢了……
「容我调理下身体,要连着吃二十一天的中药,这段时间腾点空休息下,过个两周左右时间,恢复两更,还请理解。」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天山雪,太慢的情报
雪落,沸沸扬扬,吵得很。
马哈木看着前路逐渐被大雪覆盖,连视线都无法看到远方,不由得心情有些烦躁,手中的马鞭抽动,击碎一片片雪花,而身下的战马只是向前了两步,便止步不前。
太平驱马向前,抬头看着漫天大雪:“我们不能再继续前进了,天寒不说,战马疲惫,军士也疲惫,是时候休整了。”
马哈木没有回答太平的话,侧身看向折兀朵:“距离孛罗城还有多远?”
折兀朵拿出舆图,又看了看周围,摇了摇头:“大雪之下,无法辨识具体方位,但按行程来推算,距离孛罗城应该只有二百里左右。”
“二百里!”
马哈木皱眉。
若没有这一场大雪,说不得两日之后便可拿下孛罗城,然后直取赛里木湖,居高而下,冲杀伊犁城!
可偏偏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雪拦住了去路,更令人头疼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场大雪会大到什么程度,下一个时辰还是一日。
“冒雪行军!”
马哈木咬牙。
这或许不是一个最好的决定,但却是正确的选择。
把秃孛罗与太平不好反对,只好命令身后的骑兵跟上,可只前进了二十里,马哈木就不得不下令停下休整。
大风吹起雪花,别说远处,就是两丈之外都看不真切,后面军士已出现了掉队问题,再这样走下去,估计下次点人数的时候,会少上一批人。
扎下帐篷。
马哈木并没有安排军士巡逻,这样的鬼天下,完全没有巡逻的必要。
一是明军在西疆省的主要策略始终是坚守城池,哪怕是马哈木从乌鲁木齐城外窥视,瞿能也没有派遣军队来战,除了尾随扫去的斥候外,明军就没出动过任何百人以上规模的骑兵队伍。
二是瓦剌行军隐秘,时不时进入沙漠边缘,没有人能跟进来而不被发现。明军连着自己在何处都不知情,自然不可能派大军盲目出击。
三是大雪挡住了瓦剌的前路,同样也挡住了明军,这是一道公平的屏障。
瓦剌骑兵确实疲惫到了极限,许多军士钻入帐篷之后,连衣甲都来不及脱,点了牛粪倒头便睡。
自七月多起兵,三个月时间里,瓦剌骑兵可以说是一直都在马背之上,纵横穿梭近五六千里路程,若不是一骑三马的配置,若不是带了大量物资,谁也扛不住三个月的煎熬。
从嘉峪关,到敦煌,从哈密南下,本想去楼兰,后来突然转向,又回到了北山以北,窥视大明在西疆的府治乌鲁木齐城,等待机会却始终没有机会,明军龟缩在城中,根本就没有下手的可能。
不用试探,试探就是死人。
乌鲁木齐城的城池高大坚固,且配置了大量火器,在没有更好办法对付火器的情况下,马哈木并不打算将军士牺牲在大明的城池之外。
无奈之下,只要从乌鲁木齐城撤退,然后进入沙漠,虽没有深入沙漠,可这却拖累了行军速度与困难,尤其是进入十月之后,沙漠的晚上实在是太冷了。
即使经历了无数困难,沿途牺牲了不少军士,可瓦剌依旧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了大明的孛罗城,接近了伊犁!
大帐之内,烛火摇晃。
把秃孛罗取下腰间的酒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索然无味地说:“娘的,这日子想喝口酒都没有,全靠着这马奶活命了。马哈木,我们会拿下伊犁,会拿下大明的马场,对吗?”
马哈木坚定地说:“没错,我们一定会登上天山,占领赛里木湖与伊犁河谷,将那里无数的战马化作瓦剌所有。”
太平有些忧愁:“现在最令人头疼的便是这孛罗城,据情报说,驻守孛罗城的人是蔡熊英,此人是举人出身,又参与过与帖木儿的战斗,是一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马哈木摆了摆手:“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战马,上等的战马。瓦剌能不能崛起,成为蒙古高原的王者,就决定我们这一次能带走多少战马,还有,杀掉多少战马!”
没有战马,大明就别想安稳地控制疆域太过辽阔的西疆省。
没有战马,大明就不可能组建出能威胁瓦剌部落生存的超规模骑兵。
毁掉马场,杀掉战马,是对大明力量的削弱,是对瓦剌的保护。当然,优良的战马需要带走,这是瓦剌能否变得更强大的关键。
这一次开战大明,马哈木最初是想占据西疆省,切断大明进入哈密的道路,实现瓦剌部落西迁。可大明火器的普及,西疆省自给自足的耕种,大量物资的囤积,龟缩不出的战略,让马哈木根本无法实现这个战略。
拥有城池与火器的大明,是任何骑兵队伍都无法战胜的存在,尤其是大明的神机炮,那个射程可比瓦剌的箭远太多太多,这边还没冲锋,人家就送来了从天而降的黑色礼物,这谁受得了。
大战略无法实现,那就转成小战略:削弱大明,强大瓦剌,争取时间。
而为了达到这个小战略,最好的方法就是拿走大量优质战马,然后将大明的马场彻底毁灭。
瓦剌不是不缺马,这些年来,为了讨好大明,每年都需要送几百匹战马过去,毕竟是同盟,还需要做买卖,做生意。
甚至是一些将官不听话,为了从商人那里得到精美的绸缎,瓷器,享受更烈的酒,买来更好的香料,私自出卖了不少战马。
而这一次长途征战,马哈木更是下了所有的本钱,带上了整个部落全部的战马,这才凑够了一人三骑,不过现在只剩下一人两骑了,少的那一匹,已经到了肚子里。没办法,长途行军几个月,带多少吃的也不够,到后面只能吃战马。
不削弱大明,就等于瓦剌在哪里都不安全,而马场是火器之外,对瓦剌威胁最大的因素。一旦大明拥有了大量骑兵,瓦剌部落将再无生存空间,茫茫草原,也躲不掉明军的追索。
“报!”
帐外有军士喊道。
“进来!”
马哈木喊道。
军士进帐,行礼禀告:“抓到一个落单的大明行商伙计。”
“不是明军的探子?”
马哈木紧张起来。
虽说下雪天不适合出征作战,但谁能保证瞿能这个家伙不反其道而行之,非要跑过来揍自己一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军士犹豫了下,摇头道:“不像军士。”
马哈木命令月哲将人带过来,看着瘦弱有些矮小的伙计,终于相信这不是大明的骑兵或探子,厉声询问:“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伙计畏惧不已,瑟瑟发抖:“我,我是王铁汉,是徽商的伙计,这次跟着掌柜是前往伊犁置办货物。我不过是出来小解,大雪中迷失了方向,走着走着,就被你们抓了……”
马哈木看了看伙计身上的衣着,果有徽商的标记,还挂着一个“沈”字,想来和沈一元有关,便放松下来:“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不会杀你。”
“交代什么?”
王铁汉想哭,这可是自己第一次行商,怎么就如此倒霉,遇到了这群杀人的汉子。
马哈木沉声问:“你们的商队是从哪里来?”
“关内。”
王铁汉没有犹豫。
马哈木接着问:“大明朝廷有没有派遣大军西征,有没有征调大量民力进入哈密等地准备大规模战争?”
商队走的路基本上都是官道,若有动静,这些人肯定会有所听闻。
王铁汉看了看马哈木,低下头。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马哈木厉声。
折兀朵当即拔出了刀,架在了王铁汉脖子上。
王铁汉双眼泛红,看着马哈木,有些悲伤地说:“建文皇帝,皇帝,他,他已经……”
断断续续,说不真切。
把秃孛罗、太平紧张起来,急切不已。
难道说?
太平厉声追问:“建文皇帝如何了?”
王铁汉擦了擦眼眶:“我听掌柜的说,金陵出现了藩王叛乱,建文皇帝中毒昏迷不醒,就连太子也不知所踪,现在朝堂已无人理事,更不要说西征这种大事……”
“朱允炆死了?!”
马哈木惊喜不已。
要说瓦剌最大的敌人,那非建文皇帝莫属!
大明之所以全面兴盛火器,是朱允炆一力强推!
大明之所以西征并占领亦力把里,将其作为大明的西疆省,也是朱允炆一手策划!
大明国力蒸蒸,军士强大,民富国强,这背后都是朱允炆十一年付出的结果!
毫无疑问,他是大明的好皇帝,是一个有为的皇帝,可对于瓦剌而言,他就是一个恶魔,一个想要吃掉所有敌人的恶魔,一个想要消除大明所有威胁的恶魔!
现在,朱允炆死了!
那大明蒸蒸日上的国运将因他的陨落而中断,兴许还会陷入内战,分裂,继而衰落!
把秃孛罗有些恍惚。
一代明主,竟然死在了阴谋与宫廷之乱中不成?
朱允炆啊,自己可是见过他多次,他是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内心强大的家伙,他死了,可惜,但对瓦剌而言,是极大的利好消息!
兴许,大明的混乱即将到来,瓦剌即将崛起,图谋整个西疆不再是痴人说梦!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瓦剌内讧
遥远的距离,让情报出现了巨大的延迟。
马哈木以为明朝内部的纷争已经开始,大明皇帝与太子已经挂了,野心勃勃想要改变战略,将整个西疆作为此行的目标。
这也就是坏事传千里,加上建文皇帝深得民心,口口相传,这才将消息送到了西疆。可问题是,这些消息,是一个多月之前的消息……
情报这玩意,讲究一个时效性,过了时,这情报不仅可能没用,还可能害己。
马哈木没有考虑这么多,与把秃孛罗、太平商议:“待雪停之后,我们进取伊犁,占据伊犁河谷,并以此为依托,图谋整个西疆。帖木儿国的哈里不是一直想要讨回失去的尊严吗?派人与哈里取得联系,让他与我们瓦剌结盟。背靠帖木儿国,我们进可取,退可守。”
把秃孛罗看着野心巨大的马哈木,担忧地说:“哈里被大明打怕了,这些年来始终都没有忘记朝贡大明,虽说使臣前往金陵不便,可每年都会有文书、金银财宝送至西疆省。从其表现来看,哈里应该没有反抗大明的勇气。”
马哈木冷笑:“哈里能不能答应,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控制伊犁河谷。”
太平点头。
伊犁河谷一旦在瓦剌的控制之下,便可以打通与帖木儿国的联系,顺便切断大明与其联系。到那时候,哈里面临的威胁不再是大明,而是瓦剌,答不答应,就需要看哈里如何驾驭局势。
把秃孛罗心怀忧虑。
伊犁城,早年间本就是亦力把里的国都,城墙高大,哈里带几万精锐,连投石机都用上了,耗费了好大力气才破开的城门。
自从大明接手之后,这座城定是变得更为坚固。
没有投石车这类重型攻城器械的瓦剌,在冰天雪地里,如何去打下这一座大城?
马哈木认为偷袭可以解决一切,可他还是将明军想得太简单了。
大明哪怕没有了朱允炆,没了皇帝,这西疆行省依旧不会停止运转,西疆都司还在,瞿能还在,这里的战斗就不会轻易停止。
把秃孛罗心思沉重地看向马哈木与太平:“我们没有攻城拔寨的能力,哈里五万骑兵精锐做不到的事,我们三万骑兵如何能做得到?我倒是以为,我们应该放弃进攻大明的任何卫所、城池,返回游牧之地,派人前往大明以示友好。”
马哈木眯着眼看着把秃孛罗:“事到如今,你还在顾虑什么?大明即将分崩离析,瓦剌一旦占据西疆,那将拥有稳定且安全的住牧地,给瓦剌几十年,挥师东征,杀大明几十万精兵,俘虏大明皇帝,不在话下!我们要为子孙留下基业!”
把秃孛罗无奈地看向马哈木,瓦剌俘虏大明皇帝?
做梦也不带这样做的。
把秃孛罗起身,面色凝重:“马哈木,太平,我们一直以来都很团结,是因为我相信瓦剌一定会崛起,一定会变得更加强大。可现在,你们在将瓦剌的族人带到绝路之上去!没错,大明的威胁确实存在,大明或许也会对瓦剌赶尽杀绝,可你们想过没有,此时此刻,你们正在给大明对瓦剌斩尽杀绝提供借口与机会!”
太平跟着起身,抓住把秃孛罗:“大明亡我之心不死,我们不过是借机起势。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错过了,瓦剌很可能将被迫迁徙,离开祖辈生活的草原。”
把秃孛罗摘下太平的手:“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瓦剌部落,所以我没有反对。可经过这几个月的折腾,我看不到任何希望。马哈木,你说要夺取伊犁,如何夺取?大明的火器威力如此巨大,射程如此遥远,哪怕是我们效仿哈里当年,打造出投石车,也根本无法形成对伊犁守军的威胁,反而自己会会成为靶子!”
马哈木阴沉着脸:“我们有精锐的骑兵,有悍不畏死的军士,一座孤城,能守多久?何况我们突然杀出,明军定是来不及反应,破城而入是轻松之事!”
“若是伊犁城的守军有了准备呢?”把秃孛罗盯着马哈木,继续说:“你应该很清楚,一旦明军有所提防,一旦伊犁城城门关闭,那我们将彻底输了!现如今的我们待在西疆之西,想要返回杭爱山,至少需要一个月,一旦我们输了,折损力量之下,我们还能不能返回杭爱山?”
马哈木坚定地说:“我一定会打开伊犁城,不要忘记了,这些年来做买卖,瓦剌不是没有商人!”
王铁汉打了个激灵,听马哈木的意思,瓦剌是在伊犁城中安插了商人当作细作,好在关键时刻从里面打开城门?
这,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那什么,打断一下……”
王铁汉小心翼翼。
“嗯?”
马哈木、把秃孛罗等人怒视,谈论机要之事时,你瞎插嘴什么!
王铁汉紧张不已,但还是谨慎地问:“你们的细作,不,你们的商人有多少人?”
“你找死!”
马哈木厉声。
这消息是断不能走漏出去的,否则这次庞大的军事行动将会彻底失败。
王铁汉连忙喊道:“我听掌柜说,伊犁城的城门用上了匠学院的万斤闸门,一旦闸门落下,没有二百余人,没有绞盘,没有闸门暗室的钥匙,是断不可能将闸门升起的……”
“什么?”
马哈木目瞪口呆。
把秃孛罗与太平也满是不安。
啥玩意,万斤闸门?
自己满打满算,就安排过去一百来号人,都是勇猛的,杀一城门洞的明军不成问题,可你让他们去找绞盘,找钥匙,还需要凑二百号人,这不是扯淡吗?
钥匙在哪里?
绞盘在哪里?等等,绞盘这玩意怎么用,这群人知不知道?
“你说的是真的?”
马哈木上前,一把提起了王铁汉。
王铁汉哭出声来:“这都是从掌柜里听来的,我也不清楚是真是假,不过我知道,国子监的人确实来西疆了,还不少。”
太平着急起来,若是连这后手都不管用了,那图谋伊犁的设想就彻底没戏了。
把秃孛罗瘫坐下来,苦涩地看向马哈木:“早年间,我听到一个传闻,说大明有一群悍匪想要抢劫大明皇家钱庄的钱库,结果连存放钱与宝贝的箱子都打不开,被围剿而来的官兵给抓了个正着。原以为这是个笑料谈资,现在想想,伊犁不就是一个放满宝贝与钱粮的箱子,而我们就是那一群兴致勃勃的悍匪?”
马哈木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棘手,若没有内应,那此番行动确实不可能成功。
明军神机炮可以打数里之远,虎蹲炮又可以覆盖二里之内,火铳可以清理百五六十步,还有丢下城墙就会爆炸的手榴弹,可以清理城下数十步内的任何敌人。
想要强攻一座火器到位的坚城,瓦剌付出的代价恐怕是无法承受的。
把秃孛罗对大明有着深深的忌惮,缓缓地说:“撤退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带上所有的族人迁徙。与其毫无意义地让所有人死在大明的火器之下,不如保存力量,让大家活下去。”
马哈木很不甘心:“为了这一次行动,我们付出了多少努力!眼看就要成功了,你告诉我要撤?”
把秃孛罗知道马哈木的野心很强大,可只靠着野心解决不了大明,面对强势的马哈木,把秃孛罗坚定地说:“若你们选择继续前进,我将不跟。”
太平着急起来,连忙劝说:“瓦剌的强大,就在于团结对外。眼下我们深入西疆,断不能出现内部分裂。大雪阻路,一时之间大军无法前进,这两日慢慢商议对策才是。”
马哈木不能失去把秃孛罗,挽留道:“团结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一旦分散,所有人,所有希望都会灭绝。”
把秃孛罗凝重地摇头:“其他的我不想再讨论,我只想说,大明不可战胜。扪心自问,瓦剌的力量不如当年的帖木儿,而大明也已不再是几年前的大明!留给瓦剌的唯一机会,便是臣服。为了部落延续,我不介意臣服在大明脚下。”
马哈木臣服过大明,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是缓兵之计,为了争取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可现在撕破脸,都已经带大军深入西疆了,你现在去臣服大明,说自己是忠诚的,这不是笑话吗?
王铁汉见这几位闹矛盾,壮着胆子开口:“若你们打算投降大明,我可以传话,我们少掌柜认识茹瑺,也认识瞿能……”
“你们少掌柜是谁?”
把秃孛罗皱眉问。
“沈修德。”
王铁汉直言。
把秃孛罗、马哈木、太平都没说话,这个名字所有人都听过,这是徽商沈一元的长子,他接手了沈家在西域的买卖,认识西疆布政使与都指挥使是很正常的事。
“杀了他。”
马哈木突然下令。
折兀朵没有任何犹豫,抽出刀便刺入了王铁汉胸膛。
把秃孛罗微微眯起双眼,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王铁汉,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是当真不想留后路了。”
马哈木正色道:“拿下伊犁,是瓦剌的希望,我不允许希望破灭在这里!把秃孛罗,再相信我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会成功!”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瞿能的麻袋
西疆行省,乌鲁木齐城。
都司衙门。
茹瑺缓步走了进来,见指挥同知陈茂也在,便抬手拱了拱手,然后看向坐在桌案后审视舆图的瞿能:“瞿都指挥使,眼下情况如何,可有瓦剌的消息?”
瞿能见茹瑺来,起身行礼,寒暄两句:“不久之前,安全局千户霍良送来了一份情报,可以确定,瓦剌的主力穿过了乌苏城,朝着孛罗城的方向而去。”
茹瑺曾任兵部尚书,对山川地理颇是看重,作为西疆行省的布政使,更是了解西疆地形。
听闻瓦剌主力朝着孛罗城而去,茹瑺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向西而去,马哈木是怎么想的,他是想去打下阿拉山口,还是想要打下赛里木湖——大明的高山马场,总不能是跨过天山,攻取伊犁城吧?”
瞿能呵呵笑了笑,接过官吏送来的茶,对坐下来的茹瑺说:“马哈木这一次行动,令人看不穿,从嘉峪关外,到敦煌,再到孔雀河,又去哈密,转而威胁乌鲁木齐城,现在竟又跑了遥远的西面,带了几万骑兵,奔波了三个月,都没一次正面冲锋过。”
谜一样的操作,令人不知道这个聪明的家伙到底在做什么,似乎成了无头苍蝇,这里跑一下,那里冲一下。
长时期毫无目的奔波,极是耗费军士的士气与力量,马哈木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可他却反常的这样做了。
茹瑺看着疑惑不解的瞿能,沉思了下,认真地说:“兴许马哈木也有自己的无奈,战争已经打起,可又无处下口,只能在奔袭之中寻找机会。”
瞿能眼神一亮。
或许,这还真是马哈木反常操作的真正原因。
西疆行省的建设与发展已经取得了长足进步,远征帖木儿时遗留的大量火器,后续的火器补充,都让明军有了相当强的战力。
当然,西疆行省最大的变化还不是火器,而是城池修筑。
没有人能想到,短短四年时间,大明竟然在西疆行省修筑出了二十七座城,甚至连宽数里的阿拉山口,也被一道长长的城墙给围住,谁想穿过山口,没大明军士的几道盘查都不可能。
混凝土,尤其是钢筋混凝土的应用,极大解决了修筑城墙难题,匠人也不需要再去在山上敲出大石头,只需要弄出小石子便可。
哪怕是漫长的冬季,也不惜成本,设置大型的暖炉厂棚,以确保混凝土凝结顺利完成,不出现结构性损伤与裂缝。
混凝土用于打造城池,可以说是开创了城池修建的速度纪录。
西疆都司在设计城池时,分的是三步走:
先围起来,有防御,这是单墙,类似于外护栏。
再建内城,布置几个炮台,设置几个制高点。
后修外城,铺城墙,将内城火器转至外城城墙,并在城外设置距离碑,以确保射程范围。
三里城郭,一万军民,不到两个月基本成型,三个月巩固修缮,五个月便可固若金汤。
在这种情况下,马哈木的骑兵走到哪里,只要是卫所重地,交通要道,百姓聚集区,都会看到一座座城,还有城墙之上数量虽然不多,却足以杀死不少人的神机炮。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免巨大牺牲,马哈木只能东奔西跑寻找下手的机会,只是他并不了解大明。
战争状态之下,西疆都司下属卫所全部进驻城池,所有城池实施五十里侦察,三十里瞭望,二十里火药补充到位,十里紧闭城门,五里进入战斗准备,启动所有防御预案,包括落下并锁死城门千斤闸。
西疆也好,大明其他重镇也好,都没有了马哈木下手的机会。
瞿能看向茹瑺:“你来这里,不会只是想问瓦剌的动向吧?”
茹瑺呵呵笑了笑,端起茶碗:“自然不是,我来是看看都司这里有没有乱了阵脚。”
瞿能见茹瑺一脸轻松,猛地起身:“你有了朝廷的最新消息?皇上无恙,太子无恙,是也不是?”
一旁的指挥同知陈茂也激动起来,连忙上前,一双眼满是切盼。
这段时间里,军心确实惶惶不安,但这种惶恐与瓦剌主力的深入并无关系,而是与传闻中皇上昏迷不醒,太子失踪有关,与金陵宫廷之乱有关!
一个个消息传入西疆,饶是瞿能这种猛人听到金陵出现了乱子,朱允炆与朱文奎生死不明时也不禁红了眼。
现在谁不知道建文皇帝是好皇帝,他登基十一年,大明疆域一再扩大,南面深入南洋,西面抵达葱岭,东面是定远行省,北面到现在还摸不清楚到底是多北,听说朱棣北征,估计他会让北面更北一点。
十一年来,大明百姓开始有了存余,繁华与热闹再次回归,就连曾经失落的丝绸之路,也再一次焕发生机,成为了商贸之路,贯通东西。
民力、军力、国力,都在建文皇帝的施政之下得到了大幅进步,曾经不可一世,称雄的帖木儿死了,曾经一度袭扰了整个洪武朝的海寇彻底被消灭了,曾经侵犯过大明的敌人,一个个都灭了。
什么是盛世?
在瞿能看来,被人指着鼻子骂,被人丢一堆破铜烂铁在自家水坑里,被人压着打,这不是盛世!
真正的盛世,是没人敢欺负大明,没人敢欺负咱们!
现在,能欺负大明的,也就是瓦剌和鞑靼了。皇上已经下旨收拾这两个家伙,眼看着自己梦想中的盛世就要到了,你告诉我皇上和太子出了意外?
瞿能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可问了许多商人,他们的话都是一样。虽然没有朝廷的正式文书,可百姓传闻也绝不会空穴来风。
都司衙门官员,还有卫所将校不断发文书询问真伪,瞿能只能强忍着不安,告诉他们没有朝廷文书之前,不准乱说。
消息还是传开,每个人都揪心。
现在的天山英烈碑下,摆满了祈福的香火。
茹瑺从怀中拿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了瞿能:“金陵乱已是平息,陛下安好,太子安好。朝廷八百里加急,让我们抓住时机,消除瓦剌这个威胁。”
瞿能一把手将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原本紧张的老脸顿时放松下来,爽朗的大笑传荡在殿内。陈茂看过文书之后,呜呜地擦了擦眼眶,也不行礼,直接拿着文书跑出了都司衙门,嚎叫着喊着:“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沉闷的乌鲁木齐城刹那热闹起来,人心在沸腾。
瞿能看着茹瑺,很是不满意:“如此重要的文书,为何送你们布政使司,而不是送我们都司衙门?”
茹瑺笑道:“因为布政使司有另外一项使命,皇上下了旨意,让布政使司组织商队深入帖木儿国,并试探性进入马穆鲁克王朝或威尼斯国,打通西去的道路,以摸清楚宁王朱权在非洲的状况。”
瞿能没有说什么,布政使司的任务确实不轻,皇上一直想要在非洲与西方有所作为,可距离过于遥远,让消息无法畅通,想要遥控非洲与西方,只能被动等待消息。
“都司的任务是削弱,寻机歼灭瓦剌主力。”
瞿能看向茹瑺,咧嘴笑道:“现在马哈木带主力去了孛罗城附近,他的目的只可能是伊犁城与伊犁河谷,这倒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茹瑺笑呵呵地起身:“打仗的事,就看你们都司的本领了。我只是有点好奇,马哈木有什么勇气窥视伊犁城的,他难道不知道,通过伊犁城的山路现在只有一条是畅通的吗?”
瞿能耸了耸肩:“谁知道……”
西疆都司主力并没有筹划着派遣军队前往孛罗城或伊犁城,而是筹划在昌都剌布置战场,等待狼狈讨回来的瓦剌主力。
瞿能清楚,别说什么伊犁城,就是天山,马哈木也别想轻易翻过去,马哈木的唯一选择,就是灰溜溜地带人回来。
只不过,在马哈木西进的时候,瞿能没有阻拦,任由马哈木深入西疆之内,可马哈木准备东出回家的时候,瞿能说什么都会拦住他。
大明的地盘,可以允许你偶尔骚扰一下,抢个脸盆什么的,犯不着动用大军找你麻烦,可你这不是骚扰,这是战争,几万骑兵在大明的土地上来回蹦跶,不留下你们,不合适。
西疆很大,但可以选择的路却不多,乌鲁木齐南面是天山,向北是阿尔泰山,只要封住这里,派遣斥候打探消息,马哈木就跑不出去。
西面有阿拉山口,那就不是适合用骑兵的地方,大明军士都不需要用火器,直接丢石头就能砸死骑兵,黑风呜呜地吹,拳头大的石头都能卷起来飞。
山口过不去,天山过不去,从西面北上去阿尔泰山,那就必须放弃所有战马,这对马哈木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失败的瓦剌,只能回到昌都剌,回到帖木儿失败的地方。
而这里,是大明的荣耀之地。
瞿能决定延续这种荣耀,为此下令哈密、吐鲁番的军队向昌都剌集结,布置好了一个巨大的麻袋,挖了一个好大的坑。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没,没路了
鹅毛大雪,卷起长风不休。
马哈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老天似乎在用大雪封路,不让自己继续前进。
这一场雪,来的不是时候!
三日煎熬,外面的大雪已足以没过膝盖,这种情况下行军,无论对军士还是对战马,都是极耗气力。
把秃孛罗建议就地休整,遭到了太平与马哈木的反对。
大雪封了路,等下去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这里是天山以北,还有寒风呼呼地吹,想等雪化了那就需要明年二三月份了。
瓦剌大军不是待在杭爱山,想休整多久休整多久,饿了可以吃羊肉,牛肉,这是大军征战,携带的物资有限,现在都可以到了不得不吃战马的地步,再等下去,瓦剌军队将彻底崩溃。
何况此时明军的动向并不清楚,万一有人冒出来偷袭自己一把,毫无防备之下,岂不是损失惨重?
必须行军,目标是天山之上的赛里木湖,是天山以南的伊犁城!
马哈木费了一番口舌,终于说服把秃孛罗,三万骑兵如同一柄长长的剑,出鞘而行。
雪是剑的锋芒,刺眼。
马哈木知道明军强大,清楚直接进攻大明的城池将付出惨烈的代价,并没有神志失常去打孛罗城的守军,而是绕过孛罗城,选择另一条翻越天山的道路。
翻过天山的路并不是只有一条,孛罗城向南进入赛里木湖是最容易走的路而已,还有一些不容易走的路,隐蔽的山路也能进入伊犁河谷地带。
只不过这种山路崎岖难行,而且许多地方只能容纳一人一马通过,加上山体相对陡峭,寻常商队并不会选择这种山路。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瓦剌需要偷袭明军,只能选择人迹罕至的山路。
宗哲熟悉这里的地势,一年前,自己曾来过这里勘察,询问了不少当地人与商人,找到了两条隐秘的山路。
自己亲自走过,这两条山路确实可以通行。
“前面三里就到了。”
宗哲对催问的马哈木等人连忙说。
战马催促,骑兵飞动。
三里路程,转眼即至。
宗哲指着远处的山口,喊道:“就是这里!”
山口有些狭窄。
向上看,山道蜿蜒,棱角颇多。
山,寂寂无声。
马哈木没有犹豫,这一次,将决定瓦剌的兴衰!
“进山!”
马哈木下令,身边亲卫先一步开路而上,随后不久,马哈木、把秃孛罗、太平也跟入山内。因为山道容纳不了太多人,加上登山而行,极是吃力,以至于整个大军行动十分缓慢。
马哈木已经气喘吁吁,战马都要拉不动了,可山脚下还有近两万骑兵没开始动弹。
为了避免行踪暴露,折兀朵带骑兵封锁了山道周围二十里区域,但凡遇到活的东西,一律格杀。只是这天寒地冻的,附近又没什么城池与居民区,瓦剌骑兵搜寻许久,也没有发现大明人。
这倒方便了瓦剌徐徐登山。
马哈木冻得直哆嗦,山里的风,凌冽地很。
凄厉的惨叫传了出来,满是绝望的声音中夹杂着战马的哀鸣。不用回头也知道,一定是走峭壁时战马跌落,连人带马一起掉了下去。
这山路,简直就不是人能走的,最狭窄处,都容纳不了两人并肩而行,战马肚子但凡大一点,就会碰到岩石,而这岩石又是冰冷,又是锋利,碰到一下可以,但不能乱动,走错一步,便是死亡。
这一路上,摔死下去的至少百余战马,还有近百军士。
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咬牙前进,直至没有体力时,才下令军士短暂休息。
高山之上,寒风之中,又没帐篷,休息是不可能休息好了,只能吃点肉干,喝点马奶补充下体力,然后继续行进。
山高九百多丈,一步,一步,向前缓行!
宗哲指着百丈外的山峰,喊道:“过了这山峰,便是一片稍微平坦的山路,下山的路也宽阔一些,并无险峭之地。”
马哈木松了一口气,太平也笑了。
登顶不远!
把秃孛罗大口大口喘着气,问:“你们说,大明人难道不知道这一条山路吗?为何他们没有派人驻守。”
太平呵呵笑道:“大明或许知道这一条路,但山路如此难行,不是行军的道路。最多有一二逃亡之人,不法商人走一走,根本没有派人值守的必要。”
马哈木赞同太平的看法:“相对于赛里木湖那条山路而言,这里不仅高了三百丈,还要多走近六里山路。若有大军行军,定不会走如此小路。明军自大,绝不会想到瓦剌大军会翻山越岭而出,伊犁城没有任何防备,我们可以一击而下!”
太平畅想着。
伊犁城是大明在西疆的军事重镇,也是西疆仅次于乌鲁木齐城的存在,其不仅存储了大量的军事物资,还有大量的东西方商人在那里汇聚,财富无尽。
只要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伊犁城必会落入瓦剌之手!
把秃孛罗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要知道大明的人,尤其是国子监出来的人,一个个都是猴精,大明应该不会如此轻易放弃这一条山路,给敌人留下一个破绽吧?
可事实就是如此,这山路之上,真没有明军。
那就前进吧。
不管是大明的疏忽还是绝对自信,这将给他们带来致命的威胁。
前进!
军队再次前行,在一个时辰之后,马哈木终于来到了最后的山路。
然后,傻眼了。
马哈木看着眼前的山,惊慌地看向宗哲。
宗哲瞪大眼珠子,一脸地惶恐与不安。
这里明明是有一条向上的山路,可为何没有了,竟然成了一面墙,还是丫的一面石头墙?
看着近乎光滑的石壁,宗哲打了个哆嗦。
不用说,一定是大明的匠人将这里的山石给开凿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堵墙!
没错,一丈半的高处,确实是山路!
可是,该死的,如此高的距离,你让我们怎么爬上去?
“怎么会这样?”
马哈木震惊不已,抬头看着高处的山路,双眼通红。
太平手不由地颤抖起来。
把秃孛罗看着如此山壁,近乎垂直,而且山壁光滑,几无落脚之地!想爬到上面的山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怪不得明军没有派人把守这里,将山路给挖断了,还派人守个毛线啊。
这种情况下,想要进入高处的山路,翻过天山去,那就只能是个别之人,以绳索挂在高处,攀爬的方式上去。
可看看高处,就没丢绳子的地方,估计大明匠人还做了石面处理,不会留下抓钩着力点。
以人叠人的方式,一丈半,也不是不能上去,毕竟这里相对开阔一点。
可问题是,战马怎么办?
人过去了,战马是如何都过不去的,你总不能一匹马一匹马地拖上去吧,不说累死人,就是这时间也未必够。
大军都在高山之上,如此天寒地冻,又要到晚上了,等拖上去三千战马,估计今晚上会冻死不少军士,就连战马也会冻死在山里。
大明这样做,确实可以杜绝大军从这一条山路翻越过天山。宗哲明明记得一年前还能走,可为什么现在成了这样子,这不是将瓦剌逼到了绝路吗?
把秃孛罗看向马哈木,苦涩不已:“前面没路了,我们必须撤退。”
马哈木看着光滑的石壁,仰天无言。
谁能想到大明人玩这么一招?
你丫的要挖断山路,你在上脚下随便挖,挖断了我们顶多不爬上来就是了,这都费时费力,爬了近一天了才到山顶,眼看胜利在望,前途一片光明,你告诉我没路了?
这不是玩人吗?
你们这是在虐待匠人知不知道,这么高的山,这么陡峭的位置,这么不安全的地方,你们竟然让匠人在这里叮叮当当凿石头!
太平也清楚,这一次行动,算是彻底失败了。
大明一定不会只凿断了这一条山路,其他翻过天山的路,兴许他们也一样凿断了。能进入伊犁河谷的路,应该只有赛里木湖那一条山路了。
找办法,根本就没有办法。
这高山之上,连棵树都找不到,弄个梯子都弄不出来,想让骑兵过山,想都不用想了。
没有骑兵,只派军士下山,这也是不可行的。
鬼知道山下面明军会不会闹出其他花样来?
要知道伊犁河谷和赛里木湖都是大明的巨大马场,战马在这里并不缺,两条腿的瓦剌军士,根本干不过大明骑兵。
再说了,几千步兵也打不下来伊犁城,没有战马的帮助,也做不到突袭。
归根到底,这山,白爬了。
一瞬间,马哈木似乎老了许多,落寞地下了命令:“撤退吧。”
前路不可行,只能撤回去。
再不撤退,万一被人堵在山脚下,都不用打,直接堵着路,这几万骑兵都得死山上。
战争还没打响,瓦剌就输了。
马哈木不清楚,要不要去闯荡赛里木湖那一条山路,现在看,去闯荡,几乎是必死无疑。
唯一的通道,唯一的可能。
在大明那里,不会给自己唯一的机会。
回去吧。
招惹不了大明,那就回家吧,天越发冷了,再不回去,寒冬将吞噬掉这所有的瓦剌精锐。
第一千四千一十三章 瓦剌的退意
上山容易,下山可就不是难的问题了。
瓦剌登山的队伍拖得很长,从山脚下到山顶之上,全都是,人连着马,马连着人,一个接一个。
宽阔处尚还好说,能腾挪并排,可狭窄处只能容一马通行,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调转队伍,就必须调转马头,可这路如此之窄,人如此之多,怎么调转马头?
下山的悲壮,就在于此。
马哈木突然下令撤退,这命令一口口向下传,谁也不清楚上面是遭遇了明军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瓦剌军士人心惶惶,都催促后面的人赶紧下山,可队伍如此冗长,哪里快得起来。
当山底下的军士听到命令,开始缓慢回撤的时候,一声声惨叫从高处传出,绝望得很。
队伍乱了。
骚乱更加剧了军士的不安,混乱的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催促,推搡,甚至有人下黑手。
情况紧急,可马哈木等人也无计可施。
作为队伍的领头羊,这个头跑得实在是太高了一点,队伍这么长,想发号施令都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军队乱起来。
孛罗城。
安全局百户齐宏匆匆进入卫营公署,对翻看兵书的蔡熊英禀告:“收到消息,瓦剌骑兵出现在了孛罗城以东八十里,数量不少,应该是主力。”
蔡熊英将兵书放了下来,哈了哈手:“马哈木到底是想干嘛,他要去赛里木湖,要去伊犁,总不能绕过孛罗城,带一群人,天寒地冻地瞎逛,实在是令人看不懂。”
齐宏想了想,提出了一种猜测:“兴许,马哈木想走其他山路翻过天山。据我所知,东八十里是有一条山路,只不过道路难行,出了不少灾祸,布政使司认为拦住山路可以减人伤亡,后来都指挥司派军中匠人去处理过,这事虽不是什么机密,可瓦剌毕竟在西疆之外,未必知晓这件事。”
“倘若真是如此,那可是我们的机会!来人,传指挥佥事魏振、千户周潜。”蔡熊英脸色一喜,站了起来,对齐宏道:“还请安全局的兄弟侦察下,看看到底是马哈木的主力与否,若是能探查到瓦剌大军登山,那再好不过。”
齐宏知道情报事关决策,事关将士安危。
若证明马哈木带大军上了山,那将是大明将瓦剌大军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困都能困死他们!可若是情报有误,是瓦剌的疑兵之计,专门调动孛罗城守军的陷阱,那孛罗城就危险了,出城的将士也危险了。
“我亲自带人去!”
齐宏不敢怠慢,转身离去。
蔡熊英展开舆图,仔细看着。
指挥佥事魏振、千户周潜匆匆而来,尚未行礼,就听到了蔡熊英浑厚的声音:“瓦剌的主力很可能出现在了东八十里的山口附近,眼下不好确定的是,马哈木到底有没有带军士登山!”
魏振、周潜对视了一眼,跃跃欲试。
魏振上前一步,看了看舆图中东八十里山口的位置:“这里之前是有一条山路,不过今年已经被凿断了。马哈木若不知道这个消息,很可能会选择登山。蔡指挥使,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潜激动之余,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可以确定瓦剌的军队入山吗?”
蔡熊英微微摇头:“安全局只是在外围发现了鞑靼骑兵,没有深入其中。不过齐宏已经带人二次侦察,不知能否探知。”
魏振很是断定地说:“东八十里,杳无人烟,周围又无物资供给,瓦剌骑兵出现在那里的目的,只可能是登山,寻找另一条路翻过天山,偷袭伊犁城!”
蔡熊英背负双手,虽然很认可魏振的分析,但还是不敢直接下决心。马哈木是一只老狐狸了,万一这是他针对孛罗城的陷阱呢?
“再等等吧。”
蔡熊英沉重地说。
魏振有些着急:“再等下去,马哈木定是知道山路不可行,一定会下山,到时候仅凭着我们孛罗城的力量,根本无法给瓦剌三万骑兵带来损伤!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再无如此天赐良机!”
机不可失!
周潜见蔡熊英犹豫不决,跟着劝说:“危险与机遇并存,若成功,我们完全可以重挫瓦剌主力!”
蔡熊英冷着脸:“若是失败呢?”
身为主将,必须考虑全局与全军。
孛罗城军士数量并不算多,只是一个卫而已,可瓦剌主力有三万骑兵!想要偷袭瓦剌主力,孛罗城必须调动不低于三千的骑兵。
这也就意味着,孛罗城陷入了极度空虚的处境。
一旦带出去的三千骑兵出了问题,或是出去之后有其他骑兵夺取孛罗城,那孛罗城军民就危险了。
失去了孛罗城,就等于失去了控制南下伊犁的山道入口!
瓦剌完全可以进入赛里木湖,威胁伊犁。
从大局来看,孛罗城不容有失。
从全军来看,军队不宜轻易出城作战。
事实上,西疆都司瞿能下达的命令是坚壁清野,固守等待,并不希望军队出城主动进攻。
瞿能的考虑是对的,瓦剌主力都来了,无论打哪一座西疆的城,在兵力上都占据着优势,带军队出城作战,显然容易吃亏,不如坚壁清野。
反正西疆足够大,人口也不多,加上这几年来布政使司一直都将人口迁至城池附近,瓦剌怎么折腾,都不容易弄到足够的补给,对大明也没什么伤害,到头来,只能是跑来跑去,一无所获。
只是命令与战机有冲突。
蔡熊英最难的就在于这里,一方面不希望失去这次机会,留下终身遗憾,一方面又担心是陷阱,导致大明处在被动处境之中。
“派斥候侦察方圆六十里,查看是否有瓦剌其他骑兵。另外,命令军士进入作战准备状态,一旦安全局的准确消息传来,我们就去会会瓦剌!”
蔡熊英终究没有太过冒险,而是选择了一种折中的、稳健的应对策略。
马哈木绝对不会想到,正是蔡熊英追求稳健,给了瓦剌一条生路。
等到齐宏浑身是血带回准确的消息时,蔡熊英当即点了三千骑兵,直奔东八十里山口。
只是,这个时机已经不是最佳时机。
瓦剌军队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实现了七成人马下山,聚集在山下的骑兵多达两万。虽说马哈木、把秃孛罗、太平等一干人还没下山,可山下毕竟有折兀朵、峰陆等大将守着。
折兀朵是马哈木的心腹大将,能留下清理外围就说明了其能力非凡,在射杀窥视的大明军士之后,折兀朵便清楚地判断,明军将会出动。
果然,不到四个时辰,蔡熊英的军队便出现在远处,折兀朵没有客气,直接带了八千骑兵对冲过去。
蔡熊英本就是小心试探,谁成想这还没试,人家主力先扑了过来,黑压压的军队看不到尾,加上战马奔跑时间长,经过雪地耗费体力过大,认为正面交锋没什么好处,当即下令撤退。
折兀朵追击蔡熊英,追了二十里,硬是没追上,只射杀了五十余明军。
经过这一次战斗,蔡熊英没了再次出手的信心,带骑兵返回孛罗城选择固守,扼守山口,困杀瓦剌主力的时机,被错过了。
马哈木终还是活着撤到了山下,下令扎营休整。
大帐。
马哈木陷入沉默,深深的挫败感不断冲刷着意志。
回头望,自己想要得到西疆,可这一路跑来,什么都没得到。筹谋已久的伊犁就在天山南面,而自己却被困在了天山以北!
南下下不了,西进进不去,北面全是山!
东面,那是回家的路。
马哈木看向太平、把秃孛罗,很不甘心地说:“因为登山下山,折损了近两千军士,他们的死,我来担着。眼下夺取伊犁的计划已不可行,我认为,可以带军队返回昌都剌,威胁乌鲁木齐城。现如今朱允炆应该死了,乌鲁木齐城中的守军必是人心惶惶,若以兵威胁迫其投降,未必不可占领。”
把秃孛罗很干脆地拒绝了马哈木:“哪怕是朱允炆死了,有瞿能和一万五千军士镇守乌鲁木齐城,我们就无法占领。马哈木,瞿能是不会投降的,大明也不会因为某个皇帝死了便丢掉疆土!”
马哈木站起来:“建文皇帝的死,对大明军队来说是一个致命的士气打击,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只要这次作战足够坚决,足够勇猛,我们定会成功!”
把秃孛罗看向沉默的太平:“乌鲁木齐城是西疆重镇,有大军镇守,有海量火器。一旦我们威胁那里,死亡的饿狼将先咬住我们的咽喉!我提议,立即整顿军队,返回杭爱山,然后向北迁移,以躲避大明的清剿!”
马哈木看向太平。
一向支持马哈木的太平这一次终站在了马哈木对面:“把秃孛罗说得对,乌鲁木齐城不是我们可以窥视与占领的。现如今大明在西疆已彻底站稳脚跟,铜墙铁壁,火器烈烈,瓦剌已经没机会了。马哈木,天冷了,回去吧,莫要节外生枝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斥候之死
面对内部分裂的瓦剌,马哈木不得不选择了屈从地撤退。
撤退是无奈之举。
天气越发寒冷,不适合长期停留,西疆坚壁清野,大军没有得到物资补充,携带的后勤将要耗尽。前往伊犁的道路根本就没打开,哪怕是分兵包围孛罗城,也将失去对伊犁进攻的突然性。
面对火器完备、重军驻守、城池高固的伊犁城,没有突袭就是找死,三万人,打不开伊犁城的大门。
庞大的军事行动,以徒劳无功结束了。
马哈木再次回望孛罗城方向,又看了看白雪皑皑的天山山脉,一双目光透着无奈。
这个时代,不属于自己!
我马哈木虽有野心,可终究敌不过大明王朝的火器。
瓦剌部落,无数的瓦剌族人,将离开杭爱山,向北,向西,哭泣着离开祖辈生活的草原,以躲避即将到来的大明雷霆之怒。
“回军!”
马哈木下达了命令。
近三万骑兵浩浩荡荡,再没有遮掩行踪,大摇大摆地向西而行。
在马哈木等人看来,大明皇帝应该是死了,城池之中的明军本就是人心惶惶,士气不振,只能被动防守,主动出击是不可能的。
加上瓦剌进入西疆时,就连三司之地的乌鲁木齐城,手握数万军队的瞿能都不敢对瓦剌出手,当了个缩头乌龟,现在瓦剌回去,定不会有任何阻拦。
这是认识的惯性,之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但瞿能做事有时候不按惯性走,没这个套路安排。
瞿能没空和马哈木玩,正忙着调动周围驻防军队,甚至连其他城的火器也给搬了过来,乌鲁木齐城内的火药作坊忙碌不休,匠人一日劳作七八个时辰,只为了满足瞿能的需求……
大明军士气势如虹。
自从得知皇帝与太子无恙,金陵安稳之后,所有军士都憋了一肚子气,因为瞿能说,瓦剌是害了皇帝与太子的帮凶,举世攻明的局就是服务于金陵内乱的,现在朱桂和朱允熥都走了,剩下的账,就得西疆省找马哈木算一算了。
瞿能是懂得提振士气的,尤其是天寒地冻,山野之外的那个风吹,军士没有如钢铁的意志,如火的复仇决心,很难坚持下来。
柱子打下了,瞿能守着柱子,等待马哈木那只兔子来。
兔子冒出头,警惕地看着周围,见没有危险,便低头在枯草中吃食,吃过几口,又一次抬头看向南面。
那里似乎有什么动静。
西北风呼啸而过,吹低了枯草,一个兽皮的帽子露了出来。兔子惊恐地向前扑跃而去,一根长箭飞来,直刺入眼之中!
不久之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过来,拔出带血的箭,将兔子系在绳子上,挂在腰后,手持长弓,笑着对不远处的庆格尔泰喊道:“怎么样?”
庆格尔泰是鞑靼大将阿尔山的长子,而那少年,则是新锐将领索布德的长子图德格。
看着笑意灿烂的图德格,庆格尔泰走了过去,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箭术很不错,八十步开外还能一箭射中兔子的眼睛,假以时日,你会成为鞑靼部落的神射手。”
图德格擦拭着带血的箭头,咧嘴道:“这次大汗与太师带主力大军征讨大明,想来应该快有消息传来了吧。”
庆格尔泰回头看向南方,眉头中有些忧虑。
这都十月多了,西风开始烈起来,为何本雅失里与阿鲁台还没有差人送来令人欢欣鼓舞的捷报。
哪怕是攻击受挫,没有打入大明关内,也应该折返回来,并差人先一步报告消息,好让族人做好接应准备吧。
没有消息,不是个好事。
“他们会带来好消息,让我们度过这个寒冬,兴许是俘虏太多,物资太多,耽误在了路上。”
庆格尔泰努力安抚图德格。
图德格看着神情不安的庆格尔泰,笑道:“你不用担心他们,这一次大汗与太师可以带走了全部的精锐力量,鞑靼如山强大的骑兵,是不会输给大明的。”
庆格尔泰深深看着图德格,勉强挤出微笑:“你说得对,如山的骑兵,怎么可能会输给大明。草原上的王者,永远是我们鞑靼!”
图德格连连点头。
没错,大明军队或许厉害,可那也只是防守的本事。
真到了草原之上,可比不上鞑靼英勇无畏的汉子。
至于帖木儿骑兵的失败,是因为帖木儿太傻了,不知道调动骑兵的机动性,只留在一地与明军的驼城拼杀,让明军发挥出了火器的优势,他若是直接绕过昌都剌,闪击大明的哈密等地,将明军从防守状态调动到行军状态之中,定会将朱棣埋在天山之下。
瓦剌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一旦发现明军,定不会给他们构筑城池的时间,将会发动最猛烈的进攻,以彻底消灭他们!
图德格相信一定如此,这是父亲索布德的话,他说这话时,眼光坚定得很。
坚定的人,是没错的。
“有动静!”
庆格尔泰猛地拉着图德格蹲下,盯着东南方向看去。
原本平静的草原上,突兀地多了五匹战马,这些战马之上,并无骑兵。
“是我们的人回来了吗?”
图德格紧张地问。
庆格尔泰抓着图德格趴在了草丛之中,神色有些凝重:“太师走时,将所有的战马全都带了出去,部落之中全都是小马驹,还有一些大肚子的母马,可没有多余的公马与战马,你看清楚,这些马全是战马,还是五匹!”
图德格小心地看了看,果是战马,上面的马鞍还在,缰绳在拖着,似乎失去主人很久了。
“会不会是兀良哈骑兵被杀之后,跑出来的战马?”
图德格猜测。
庆格尔泰白了一眼图德格,兀良哈在哈剌温山东面,这是山西面,而且距离哈剌温山很远。再说,兀良哈都被大明给灭族了,连个老鼠都没留下,你指望大明会将极缺的战马留下?
“其中有蹊跷,你待在这里,千万不要动!”
庆格尔泰盯着远处的战马,周围并没有任何动静,一个人影子也不见,便嘱托图德格留下,自己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
图德格见庆格尔泰如此谨慎,从身后抽出了一根箭来,缓缓地跟在后面。
庆格尔泰在接近战马三十步左右时,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不妥,只有五匹战马在安静地吃着草,周围只有风声,连个兔子跑路的声音都没有。
在靠近战马二十步时,庆格尔泰察看四周,确定无人后站起身来,走向战马,突然,庆格尔泰整个人倒退两步,缓缓地转过身,看向图德格藏身的方向。
图德格惊恐不已,庆格尔泰眼睛上插着一支长箭,如自己射杀兔子的手法一模一样,眼见庆格尔泰倒地,图德格将自己隐藏起来。
是敌人!
只是,哪里来的敌人?
图德格盯着庆格尔泰死去的位置,在等待了近半个时辰之后,才看到一道身影从草丛中爬起,身上披着一件枯草衣,这样的人在地上趴着,别说远看,就是近看也未必能发现对方!
该死!
图德格猛地起身,弓弦嗡得震颤,长箭飞出!
“小心!”
一声喊声撕裂寂静。
图德格听出来了,是汉化,是大明,大明军队杀了过来!
跑!
顾不得看射杀情况,图德格转身就跑,身后不断有破风声传来,一根根长箭掠过身旁!
图德格时不时转换着方向,想要逃开这致命的追击。
只是,肩膀猛地挨了一箭,图德格整个人摔在了草地之上,身后传出了急促的脚步声,图德格顾不得疼痛,起身就跑,扯着嗓子喊:“敌袭,敌袭!”
凄厉的声音传出许远,被远处起伏的山峦挡住,又传了回来。
“敌——”
声音戛然而止。
图德格倒在地上,艰难地向前匍匐,可没走多久,就感觉后背猛地一沉,一只大脚踩了下来。
“头,王木头死了。”
斥候徐双九脸色铁青地走了过来,对斥候首领楚玉禀告。
楚玉盯着图德格,拔出腰间的刀,骤然挥了下去,人头滚动!
可恶!
这家伙年纪不大,还真有耐心和本事,竟然暴起之间就能取人性命!
培养一个斥候可不容易,这些人虽然比不上侦察兵,可也是精通伪装之术,有着过人胆量与战力之人,可以说是军中厉害人物!
“继续侦察,袁岳的大军将至,我们必须清理好外围。听说燕王的大军也在路途之中,先锋军也在逼近北海,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让燕王的大军抢走了功劳!”
楚玉咬牙切齿。
徐双九明白,带了几人消失在原野之中。
袁岳经过小心翼翼的摸索,跨过山峦与河流,终于来到了北海东南百里的位置,鞑靼部落的族人,都在这里了。
只要将这里的人俘虏或消灭,鞑靼部落将会被抹杀,剩下为数不多的人口,将成为零散的游牧之人,再不能称之为部落。
汤弼检查过营地布置情况之后,找到袁岳:“我们抢到了时机,是时候出手了,再等下去,燕王的大军便会抵达这里,到时可就没我们的功劳了!”
袁岳笑看西风,豪情万丈:“功劳自是不能让!鞑靼罪行累累,若不能捣其巢穴,必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现在就让我们,拔掉鞑靼的根吧!”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飘扬的日月旗
自秦汉时,游牧民族对中原王朝的威胁就没有消停过。
归根到底,这与游牧民族本身的能征善战,体格强壮有关系,一个个都是放牧长大的,随便拉出来一个就是勇猛的战士,加上游牧习惯,居无定所,缺乏对固定地点的留恋,没有落叶归根这一说,所以喜欢到处溜达。
溜达到中原王朝,看到这里的百姓虽然也穷,可毕竟这里有粮食吃,有茶,有锅碗瓢盆,问他们要,他们又要牵自家的羊或牛,不给他们吧,就弄不来吃喝用的好东西,自己又不争气造不出来,那就只能动手抢了。
抢一次就知道了,这是发家致富,改善生活成本最低的法子。
于是,游牧民族开始向强盗民族转变,从时不时“打草谷”,转化为大规模南下入侵。无论是哪个游牧民族居于北面或西北,骨子里都含着的野心。
无论是秦汉时的匈奴,还是唐朝的突厥,无论是宋时契丹、女真,还是大明面对的蒙古人,他们一个个都不曾放弃过占据中原,或因时衰弱而休养生息,但有实力,有机会,战争便会爆发。
这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跳出过这个圈子。
在朱允炆眼中,要解决游牧民族的威胁,只有一点,那就是消灭他们的作战力量,将他们一切支撑作战的基础全都毁掉。
比如强壮的军士,比如强壮的战马,比如茁壮成长的少年!
袁岳深知朱允炆想要的是什么,他绝对不介意草原荒芜十年二十年,他在意的是草原之上别再长出动辄威胁大明王朝根基的力量!
一万五的骑兵,在接近北海,接近鞑靼部落聚集区三十里时,已不再需要派遣什么斥候,也不需要隐藏踪迹,袁岳下令各自作战。
这是一场以乱打整的战斗。
鞑靼的主要作战力量已经完全覆灭,所留下的不过是老弱妇孺,这群人根本就没有多少抵抗与作战能力!
袁岳并没有下达屠杀的命令,鞑靼不是兀良哈那些叛徒,鞑靼是敌人。
叛徒需要彻底的消灭,敌人只不过是立场与利益不同,可杀,但未必需要采取最绝灭人性的屠杀。再说了,大明人口缺得很,这些妇人完全可以带到大明去。
没有任何警告。
袁岳带军队冲入鞑靼的住牧之地,将所有想要拿起武器的,不管是老人,还是妇人,亦或是十岁出头的孩子,毫不留情地当场斩杀!
“鞑靼已灭,投降不死!”
“跪下投降!”
“抵抗者,格杀勿论!”
“投降!”
大明军士从三面包抄杀入毫无提防的鞑靼住牧地,战马奔腾,惊动了一个个蒙古包,无数惶恐的妇孺跑出来,看着强横的大明骑兵冲杀,带血的马刀高高扬起,铁梯踩踏在大地之上,击碎了慌乱喧嚣。
“娘亲!”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哭了起来,被一个妇人抱起,大明骑兵从旁路过,刀锋在触及妇人之前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投降不死!”
妇人瘫坐在地上,闻到了血腥味,僵硬地看去,只见一个握着弓箭的孩子被砍掉了头颅。这个孩子自己认识,儿子也认识,他们是最好的玩伴……
战场之上,没有怜悯可讲。
只要是手持武器,哪怕是拔出剔骨刀的妇孺,也不会活下去。只有跪地投降,只有匍匐在地,只有手无寸铁,才能保他们活下去。
骑兵不断穿插,时而分散,时而集中,一批批鞑靼人被赶到了一片空地之上,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多,大部分是妇人与孩子。
袁岳冷漠地看着这些惶恐不安的人,军士开始找出绳索,将这些人十人一组串起来,以避免逃跑。
骑兵依旧在驰骋,绝望的喊叫声传荡在草原,飘落在北海的水波之上。
北海以南,三十里。
铁鹰骑指挥使阿尔斯郎抬手,止住骑兵冲势,骑兵队伍放缓,并在行进一里之后停了下来。刘启夏从后队驱马赶上,看向阿尔斯郎:“为何停下?”
阿尔斯郎指了指前方。
刘启夏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之上站着两个人,两人奋力挥舞的,正是大明日月旗!
舞动的旗帜,满是骄傲!
只是阿尔斯郎高兴不起来,刘启夏脸色也有些阴沉。
徐辉祖带人赶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之后苦涩一笑:“看来我们紧赶多日,还是被袁岳捷足先登!”
刘启夏有些不甘心:“消灭鞑靼,我们出力最多!凭什么这军功就让袁岳给抢了去!”
段云咳了声,勒住想要上前的战马:“忽兰忽失温的军功是我们的,谁也动不了,倒是灭去鞑靼部落这份军功不在我们手中,多少显得有些不圆满。袁岳这个家伙,着实有些贪功了。”
徐辉祖看向段云:“若你代替袁岳,你会如何做?”
段云不假思索:“我会更贪功,等你们来的时候,挥舞日月旗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一二斥候。这说明啊,袁岳还没完事……”
“我去你大爷!你不早点说,全力进军!”
徐辉祖着急了。
娘的,这年头弄点军功容易嘛,直捣黄龙这也是功劳,谁会嫌弃功劳小还是大?
刘启夏、阿尔斯郎等人也明白过来,袁岳是发起了对鞑靼部落的进攻,可他未必结束了进攻,说不定刚打起来,也说不定正在打。
斥候在这里拦着路,不就是想争取时间,好让这些大军就此打住?
冲!
只要能冲进去,抓几个鞑靼部落的人,这功劳就有征北大军的一份。
徐辉祖着急,大军也着急,看都没看袁岳留下的斥候,直接发动了冲锋,不惜马力的冲锋,三十里路,连半个时辰都没用便抵达了北海。
看着混乱的营地尚未安静,徐辉祖大喜,挥了挥手骑兵便冲杀进去。
汤弼看到了征北大军加入战斗,急切地看向袁岳:“他们来了,比我们想象的更快!怎么办?”
袁岳无奈地摇了摇头:“还能怎么办,各看本事吧,我们还能拦住他们不成……”
汤弼哀叹两声。
确实,征北大军是主力,袁岳和自己这些军队,只能是偏师。
主力来了,偏师也不好阻拦。
徐辉祖主力军队的加入,让原本混乱的营地更显得混乱,两军没有会师的喜悦,反而是出现了一些争执,到后面,竟有军士起了冲突,幸是将官及时呵住。
军功红人眼,有些军士在这个时候,顾不上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
为了避免出现更大的对峙,袁岳出于大局考虑,主动收回了军队,徐辉祖等带领的骑兵,俘虏了近四万鞑靼妇孺,算是对昼夜奔袭的一个交代与安慰。
袁岳带周德本、汤弼前往徐辉祖的大帐。
徐辉祖没有摆架子,看着满脸沧桑的袁岳,笑着上前:“忠勇伯一战灭绝兀良哈,可谓大涨军士士气,我们听闻之后,也深感敬佩!大帅还说,兀良哈的覆灭,是靖平东北的关键,你们立了功,东北自此清宁了!”
袁岳连连摇头,行礼道:“覆灭兀良哈,也有大宁都司的功劳,可不是袁某及属下的功劳。兀良哈说到底,只是一个反复不定,缺乏忠诚的叛徒,不足为虑。倒是大帅与你们,一战歼灭鞑靼全部主力,合九万骑兵,可这可是开国以来罕有的大胜仗!”
徐辉祖笑得很开心。
忽兰忽失温之战确实是酣畅淋漓的大胜仗,近十万级的敌人对决,这在洪武朝还算多见,自己的父亲徐达,还有蓝玉,他们都面对过如此强敌并战而胜之。
可在建文朝,与骑兵力量的对决,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只存在于昌都剌与忽兰忽失温。
帖木儿死了。
本雅失里与阿鲁台也被俘虏了。
大明完胜!
段云上前,捶了下袁岳的胸膛,目光中闪着光:“在葱岭呆过的人,变得比以前更是壮实了。好样的,咱早就看兀良哈不顺眼了,陛下给了他们多少次机会,一个个不听,那就只能灭了。”
袁岳重重地拍了拍段云的肩膀,微微点头:“眼下兀良哈灭了,张辅又将在汉城的几万倭军活活困死在了城内,日本国已经成了大明定远行省,朝鲜太上王李芳远去了金陵,东海也好,东北也好,已无大的战事。如今鞑靼主力被全歼,鞑靼部落族人也已大部被俘。大明面临的草原威胁,终去其一,当大贺!”
徐辉祖听得连连点头:“下令军士,驻扎北海,全营大庆三日!”
大明与鞑靼的战争,也是大明与北元的战争,虽说鞑靼不是整个北元的力量,但却代表着元廷正统,大汗也在鞑靼这里不是,马哈木那么牛,他毕竟没有自称大汗。
忽兰忽失温的胜利,北海的胜利,标志着鞑靼的衰亡,也标志着元廷正统力量彻底被大明摧毁。
只要解决了瓦剌,那大明将在草原上再无任何敌人!
长达数十年的争斗,终于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结束,先烈们,你们看到了吧,我们来到了这里,来到了北海!
大明的旗帜,在这里飘扬!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捷报传,天下庆
毫无悬念的北海之战落下帷幕,鞑靼部落近二十万人口被俘。
阿鲁台、本雅失里耗费多年,侵吞无数小部落形成的鞑靼部落,终于在一场大雪中消失。
胜利的消息如箭射向南方。
与此同时,不惜马力穿出瀚海的捷报,终于传到了大同。
“哈兰忽失温大捷!”
“俘虏元廷太师阿鲁台!”
“俘虏元廷大汗本雅失里!”
“鞑靼灭亡!”
九十九骑的报捷军士,背后插着日月旗,扯着嗓子大喊,战马奔驰在混凝土官道之上,没有任何的阻碍。
大明官府下了命令,混凝土道路中间专供行军,商人与百姓只能行走两侧,这一条命令在任何地方都得到了贯彻,没有一个商人会占用中间的道路,也没有一个百姓会走到道路中间去。
所有人都知道,军情如火。
自举世攻明开始至今,官道之上时不时便会有军士、驿使飞奔而过,全程没有任何障碍。
甚至是下了雪,道路被封,也会有数不清的百姓上街去清扫,优先将混凝土道路中间的位置给清理出来,以供传报文书之人畅通无阻。
人心在世,暖的。
百姓都清楚,这一次战争大明输不起。
渴望胜利,渴望结束这跨越了五六十年(计入元末战争时间)三四代人的漫长征战!
此战一旦赢了,草原将再无威胁,长城将成为风景,大明人可以轻松出关,看看草原的辽阔与沙漠的壮美!
此战之后无大战,鞑靼之后再无鞑靼!
当渴望照进现实,当风驰电掣的骑兵奔腾而过,当那大捷的声音传出遥远,街道上,民居里,田野里,官道中,一群群百姓欢呼。
“父亲,父亲,你听到没有,朝廷打了大胜仗,鞑靼被消灭了,鞑靼灭了!”
身着儒袍的赵量激动万分,拉开马车的帘子。
赵老头拄着拐杖走下了马车,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你说什么?九旬,你爹他说什么?”
年过花甲的赵老头手有些颤抖,一时之间不敢相信。
赵九旬抓着爷爷的手,大声喊道:“爷爷,父亲说鞑靼灭了!”
“鞑靼灭了?”
赵老头口中重复着。
赵量站在父亲一旁,指着奔走相告的人群,喊道:“鞑靼灭了,朝廷赢了,大明赢了!”
赵老头原本涣散的目光,浑浊的双目,在这一刻变得有神起来,向前走了一步,摘下孙子搀扶的手,张口牙齿不多的嘴,仰头看天:“现在,让我一个人站着,我不用靠你们也能站稳。”
“爷爷。”
赵九旬不安地看着,在那张沧桑的脸上,挂出了泪珠,倔强地抓住苍白的胡须,总也不想坠落。
当第一滴泪水滴落时,已是成串的泪。
“父亲。”
赵量低沉着声音。
赵老头没有擦去眼泪,只是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哽咽地说:“终于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芷啊,你听到没有,鞑靼灭了,欺负我们的鞑靼灭了!你可以安息了!”
赵量心头一震。
父亲多少年没有提到过母亲了,以为他已习惯了隐藏,习惯了忘记,可不成想,父亲对母亲的思念是如此炙热,如此猛烈。
当年的仇,是家仇。
当年的恨,是国恨!
如今大明已经不再是任由他人欺负的大明,如今的大明也不是谁都能蹂躏的了!
赵老头转过身,面向南方,猛地跪了下来,苍苍的头猛地叩下,四方帽滚落出去。
“父亲!”
“爷爷!”
赵量、赵九旬连忙跪下,一左一右搀扶。
赵老头直起腰,肃然道:“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万岁!”
赵量明白了,父亲是在感念皇恩,感念朝廷,跟着谢恩。
赵九旬虽然年纪小,但已是识了许多字,训导讲述过征沙漠的困难,讲述过那些为征沙漠而牺牲的英烈,包括无数没有留下名字的英烈!
大明为了这一日,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太大,牺牲的人是太多太多!
一代代人前仆后继,一代代人用刀兵用血肉拼杀!
今日之和平,是英烈用血换来的!
今日之大地,是英烈用骨铸造的!
今日之万民,是英烈用魂魄守护的!
大明王朝,风风雨雨数十年,终有了今日,覆强敌,安边塞!
如此辉煌的成果,是大明将士杀出来的,是大明百姓合力支持出来的,是大明皇帝勤勉为政、日理万机、锐意革制换过来的!
“孩子,大同的英烈碑在哪里?”
赵老头起身。
去英烈碑,去将这个大好的消息告诉牺牲的英烈!
英烈碑,英烈广场,每一座城都有。
因为每一座城里,都有为朝廷,为国家,为江山社稷做出过牺牲,做出过不计私利贡献的英烈!
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他们英魂永存!
当万民瞻仰!
“父亲,刚过去的送捷报的军士一定路过了英烈广场,你看,百姓都在往那里走,想来那里便是了。”
赵量红着眼。
送捷报的骑兵如同飞驰的箭,穿大同而过,奔跑在平坦的混凝土道路之上,疾驰的马蹄声清脆。而在骑兵走过之后,如同洪流一般的消息开始扩散开来。
百姓到处奔跑,锣鼓喧天!
不少商人打出了五折庆贺大捷的卖点,一些酒楼更是喊出了今日喝醉,酒水免费的口号,就连红楼上的老鸨,也默默关了门,赶走了客人,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这是国之大庆,是民之大庆之事,当上街庆贺!
北平。
姚广孝站在高大的城墙之上,眺望着南方,身后是寒风,带起衣角。
陈珪缓缓走了过来,对姚广孝道:“朝廷发来文书,是太子所写,询问工程进度,以确定迁都日期。”
姚广孝收回目光,侧过身看向陈珪:“张侍郎如何了?”
陈珪安抚道:“放心吧,医官看过,说只是天气骤冷,得了风寒,不妨事。他提议迁都之事定在明年秋里。”
姚广孝抬起手,盘动佛珠:“明年秋,虽说有些晚,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时间。酷暑刚过,寒冬未至,无论朝廷还是百官,都有时间布置家宅之事。眼下城墙修筑过半,再有六个月便可全面完工,留下一个月抵消可能出现的延迟,也不过七个月,时间刚刚好。”
陈珪见姚广孝如此说,便点头道:“那我这就回去拟写文书,提议十二年秋日迁都。”
姚广孝与陈珪同行,压低声音说:“这次迁都事并非由皇上牵头,而是由东宫太子牵头,你如何看?”
陈珪嘴角含笑:“自两次宫廷之乱后,皇上虽没有将诸多国事完全交付东宫,可让其牵头与负责迁都如此庞大事宜,显然是有意锻炼东宫。”
姚广孝凝眸:“为何?”
“什么为何?”
陈珪有些疑惑。
姚广孝止住脚步,严肃地看着陈珪:“东宫年幼,陛下春秋鼎盛。”
陈珪心头一震。
姚广孝的话,似有深意。
陈珪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事确实有些不对劲。
因为朱允炆时不时出行,朱文奎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出现在众人面前,甚至数次监国,还曾代朱允炆北巡,在北平停留了一段时日。
与朱文奎打过交道的陈珪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被朱文奎表现出来的过人的成熟与稳重给骗了,忘记了他还没有成年,甚至距离弱冠还五六年之久。
虽说太祖时期,对懿文太子的教导也是从小时开始,但懿文太子真正接触政务,那是在十八九岁之后,成年礼之后才逐渐委以重任。
朱允炆对朱文奎委以重任的时间实在是太早了一些。
这个早,早得令人有些不安。
陈珪看着姚广孝,担忧地说:“你该不会是想说,皇上身体不好了吧?”
姚广孝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这倒未必,只是感觉皇上锻炼太子有些急切了。”
陈珪刚想说话,城门洞外便传来了喧哗声,随后便听到不少民工吵闹起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两人急匆匆下了城墙,刚至城门洞,就听到有人喊:
“忽兰忽失温大捷!”
“鞑靼覆灭!”
陈珪顿时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笑意,看向姚广孝:“如你所料,燕王这一次当真覆灭了鞑靼!”
姚广孝颔首,收起佛珠:“不是如我所料,而是如皇上所料。这一次举世攻明,看似是危局,可打下来,却成了大明频传捷报。朝廷为了应对这次危机,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民力与物力,凭借着出色的火器,勇猛的军士,睿智的将领,想不赢都难。”
陈珪放声大笑,心情舒畅:“赢下来容易,可覆灭鞑靼不太容易。燕王能做到这一步,不愧是大明第一战神!数十年强敌,终在今日灰飞烟灭,当大庆!”
“理当如此!”
姚广孝赞同。
于是,经姚广孝、陈珪、张思恭同意,北平营造暂停三日,全民大庆。
鞑靼覆灭的捷报如冲天而起的大鹏,在大明掀起欢悦的狂风,席卷过州府,深入至县城,乡里,哪怕是偏一些的山中,原是消息闭塞之地,竟也传开……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今时不同往日
瀚海。
一个农夫坐在帐篷里,伸手烤着火,看着晃动的火光,农夫脸色越发阴沉。
其他人已是沉睡,鼾声不断。
农夫添了一根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朱棣竟然消灭了鞑靼,完完全全的消灭了鞑靼主力!
棋手,一切如你所料!
只是朱棣啊朱棣,你不应该灭了鞑靼,不应该啊!
难道你不知道,只有鞑靼还在,你燕王才能安稳?
良弓藏,走狗烹的道理你是知道的,你爹在你面前使用过这一招,对付了几乎所有开国功臣,为的是什么,是消除一切威胁皇权的存在!
可朱棣你竟然消灭了鞑靼!
这是真正的取死之道,功高震主这种事,任何皇帝都不会容忍!
朱允炆已经被朱桂背叛过,又被亲兄弟朱允熥背叛,他还会相信你燕王,会相信一个在军队之中有巨大威望的藩王之首吗?
你活着,是朱允炆的威胁,只有你死,朱允炆才会放心。
那,朱棣,你有没有做好准备,在回师途中,接手古今令,成为第三代古今,来争夺属于你的皇位?
当年韩信不听劝,死得凄惨。
韩信不姓刘,可你朱棣姓朱!
这是你的机会,你有威望,有你人手,你也有机会,你的机会就在北平!
不用去南京了,直接占领北平,那里有现成的宫殿,有现成的衙署,有一切你需要的东西,只要到了北平,一切都有!
朱允炆不需要再筹划什么迁都,这将由你朱棣来完成,这个地方你一定喜欢吧,毕竟曾是你的燕国,有你的燕王府,有你熟悉的山川河流,有你习惯的北方饮食!
分疆裂土,与朱允炆抗衡到底,你们叔侄互相残杀,这将是你的宿命,也将是洪武朝最后死的诅咒!
一个苍老的和尚站在西安英烈广场,已是入夜,可这里的人浑似疯狂,热闹得紧。
这是民心啊。
鞑靼覆灭了,大明北方的压力骤然减轻,只要除掉了瓦剌,不,哪怕是不需要讨伐瓦剌,以瓦剌当下的实力与力量,以帖木儿与本雅失里的覆灭教训,足够让瓦剌清晰地认识到,招惹大明的下场是什么。
换言之,随着鞑靼的覆灭,大明北方的边患问题将极大解决!
老僧看着热闹的人群,苦涩地摇了摇头。
这里的百姓不需要什么白莲教,也不需要弥勒救世,在他们心中,朱允炆就是他们的神明,朱棣就是他们的英雄。
白莲之火,随着大明普及教育,将会越来越弱,兴许再过个二十年,这片土地上,已没有了白莲的土壤,也没有人再想起弥勒救世的箴言。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报捷的骑兵吃睡都在马背上,昼夜兼程,仅仅不到五日时间,便穿过了两千八百里路,抵达长江对岸。
还没等这群人过长江,一艘艘商船便已将消息传到对岸。
军士还没入金陵,金陵已满喧嚣。
等待这批人进入金陵时,满城已是锣鼓之声。
武英殿。
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人急匆匆入殿,看到了跪拜的刘长阁、汤不平。
朱允炆含笑,让众人起身,开口道:“如此说来,鞑靼灭了?”
解缙连忙说:“刚听到捷报的消息,具体文书尚在报捷军士手中,具体是何等胜利,尚不好说,但一定是一场大胜利。”
刘长阁在一旁点头。
安全局也没有办法更快了,要知道这群报捷的军士,昼夜兼程,一日夜便是五百多里路,地方安全局就是知道了消息,也不可能再快过他们。
报捷军士入宫,受旨意不卸甲进入武英殿外。
朱允炆亲自检阅这批奔波劳累的军士,这一路上,他们不知道跑坏了多少马,看这满是疲累的脸上挂着倔强而坚韧的笑意,就知道这是一次了不得的胜利。
邹鹏上前,肃然行礼,从怀中取出捷报文书,高举过头顶,豪情万丈地喊道:“我等奉征北大将军朱棣命,特来给皇上报捷!征北大军于忽兰忽失温,迎战鞑靼精骑九万,一战,斩敌四万八千七百二十八首,俘虏三万六千五百九十二人,逃窜或已无法确认者,四千八百余人。”
“鞑靼主力被全歼,太师阿鲁台被俘,大汗本雅失里被俘!我军折损军士,仅六百九十一人,受伤四千二百三十六人!此战,大获全胜!”
朱允炆听着如此浩浩战绩,不由得紧握双手。
鞑靼,这个强敌终灭了!
朱棣,你完成了历史上你没有完成的丰功伟业,你是大明封狼居胥的藩王,你无愧于太祖对你的重托!
阿鲁台,这个狡猾阴险的狐狸,终于被抓了。
本雅失里,这个近乎傀儡,曾经逃亡帖木儿国的可怜人,也终于被抓了。
自此之后,蒙古草原,再无大汗!
自此之后,蒙古草原,再无鞑靼!
解缙、杨士奇等人,连同赶过来的梅殷、蹇义等官员,行跪拜礼:“我等恭贺皇上,恭贺大明!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朱允炆哈哈大笑,摆手道:“众爱卿平身!”
众人起身,一个个拱手彼此恭贺。
这不是个人的捷报,这是大明的捷报,鞑靼一朝覆灭,是每一个大明人的喜事!
听,皇宫外锣鼓震天。
听,金陵城百姓欢呼。
光禄寺开始紧急采购,这一次宴会的规模巨大,平日里仅仅准备宴请所需,可谁知道皇帝突然下了命令,在京官员无论大小,皆可赴宴。
这可就不是几百人的事,而是好几千人的大事。
后宫之中,哪怕是内侍、宫女,也都纷纷领到了赏赐,甚至每个人在钱财之外,还得了三五斤腊肉。
世界都热闹了。
可武英殿却安静了下来。
朱允炆站在偏殿的长桌旁,看着沙盘之上茫茫的草原之地,对一旁的朱文奎轻声说:“将鞑靼旗帜摘走吧,换上大明的旗帜。”
朱文奎应声,拿着日月旗插在了北面的草原位置,然后将象征着鞑靼的黑色旗帜拿走。
朱允炆盯着沙盘,沉默良久,开口道:“鞑靼覆灭了,了却了朕一桩心事。如今可以称得上对手的,也就只剩下马哈木领导的瓦剌了。”
朱文奎将目光投向西疆:“父皇,马哈木深入西疆,瞿能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放他回去。兴许,过一段时间,西疆的捷报便会送来。”
朱允炆抬了下眉头,看了一眼朱文奎:“论说武将素质,瞿能未必能拼得过马哈木。可若是论整个军队的力量,西疆这些年来可没少拿朝廷的东西,在马哈木如无头苍蝇乱撞的时候,关内还给瞿能送去了一批火药弹,因为这事,甘肃、嘉峪关等地的守将几次上书埋怨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并催促金陵早点输去火药弹以填补他们的损失。”
“就连驻扎在西疆乌鲁木齐的火药匠人,也收到了许可,准许在当地铸造火药弹以应对瓦剌。虽说这个许可晚是晚了一些,可凭借着当地储备,关内调拨与匠人制造,也足够瞿能霍霍下瓦剌了。”
朱文奎走至沙盘的西疆旁,将日月旗插在了昌都剌的位置,道:“西疆的军士都是高傲的,天山英烈碑也是高傲的,他们一定不会允许瓦剌什么都不留下,在西疆随意走动。儿臣相信,瓦剌会付出代价。”
朱允炆重重点头。
瓦剌一定会付出代价,只不过瓦剌的代价很可能比鞑靼轻多了。
大明是可以同时应对多场战争,拥有庞大的动员与支援战争能力,可这些能力,有先有后,有主有次,若同时同力而为,大明办不到。
而这也就意味着,哪怕是瞿能打败了马哈木,瓦剌的族群与部落依旧不会被轻易消灭,瓦剌的失败很可能只是暂时的,给他们二十年时间,兴许又会成长为大明的威胁。
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
天气变得寒冷,冬日行军本就困难重重,后勤问题也很大,一旦遭遇大雪封路,很可能会陷入困境与绝境。
再说了,大明主要作战力量,精锐主力都用在了对付鞑靼上,在朱棣手中,而他此时估计都已经跑到北海去了,让他在这个时间点转而西征,去剿灭瓦剌部落,是一件不现实的事。
长途跋涉,瀚海行军,又是大胜,主力军队已经完成了作战任务,他们需要班师回朝,需要休整。而西疆本身的卫所力量有限,需要防控的区域很大,也很难抽调出大军去清剿草原。
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给了瓦剌部落一个逃命的机会,蛰伏的机会。
朱文奎看着脸色露出担忧之色的朱允炆,笑道:“父皇,倘若瓦剌部落逃遁,儿臣以为这也是一件好事。”
“哦?”
朱允炆饶有兴趣地看向朱文奎。
朱文奎指了指杭爱山方向:“存在一个敌人,对大明来说未必是坏事。何况若是瓦剌全部被歼,燕王那里怕是会心有不安。”
“呵呵,燕王那里你不必担心,哪怕是天下的敌人都被消灭了,也不需要担心他。”
朱允炆自信地看着朱文奎,认真地说:“燕王对皇室的威胁早已解除。他现在的期盼,全都放在了朱瞻基身上,只要你对朱瞻基好,朕对朱瞻基好,他就不会有二心。一个人啊,野心被浇灭过,再想点燃,就难了,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大航海的谜团
大海之上,一艘宝船带着五艘大福船吐着黑烟,缓缓接近津轻海峡附近的恐山山地。
赵世瑜坐在宝船的甲板上,享受着难得的暖阳。
因为附近山地的缘故,西北风只能偶尔吹起高处的旗帜,落不到甲板之上。
郑淮听到了气鸣的声音,拿起望远镜回头看了看,高处的瞭望军士冲着下面大喊:“是东南水师的船队。”
赵世瑜见距离上岸不远,便下令船队寻找合适地方抛锚。
船队停下没多久,徐安、王景弘的船只便追了过来,换小船登上赵世瑜的旗舰,众人见礼之后,徐安拿出了三份文书,递给赵世瑜:“眼下水师正在抓紧戡乱地方,诸多逃窜于山林之中的倭贼或被杀,或正在被杀。明年春,将完全肃清地方上残余抵抗力量。”
“考虑到眼下已是十月,许多事在文书中不能详尽说明,郑和、骆冠英、朱能等人一时之间走不开,经众人决议,我将先一步带部分人返回京师,你们的后勤事宜将交给王景弘所部负责。”
赵世瑜接过文书,将最上面的文书展开看了看,是王景弘接手虾夷地区后勤的文书,便点了点头,看向王景弘:“你也是经过大航海的船长,由你来负责后勤,我们放心。”
王景弘含笑,保证道:“你们进入虾夷地区,意在控制阿伊努人分散的人口与力量,将其同化为大明子民,这是稳定定远行省的大事,后勤上绝不会拖累你们。”
赵世瑜连连点头。
徐安看向岸边方向,笑道:“骆冠英没有选择琵琶湖与京都作为定远行省的府治之地,而是选择在关东平原,一个名为江户的地方选址营造府治衙署。”
赵世瑜想了想位置,称赞道:“江户那里确实是绝佳的地方,周围平原可供粮草,且有江户湾,浦贺水道作为屏障,将其作为水师驻地不比堺港差。”
王景弘搓了搓冰凉的双手:“京都已无人烟,选择那里现在并不合适,何况堺港都被毁了几次了,重建的成本和新建的成本相差不多。而江户地更居定远行省中央,向西南与东北距离相对更中间一些。”
赵世瑜刚想说话,瞭望军士便打出消息:“岸边有数十人,见大明船队而逃窜,似是倭人。”
“上岸走走?”
徐安笑道。
赵世瑜欣然答应,安排郑淮留守,自己则与徐安、王景弘、许寿文,带了五百军士上了小船上岸。
这里曾是陆奥国,只不过被阿伊努人与王绥、薛耕等带领大明人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而覆灭。
只不过阿伊努人在王绥的指挥下,更多军事行动是出于配合大局,如一柄利剑直插向京都方向,以实现合围的战略。
兵力有限,又是边打边深入,虽然王绥与阿伊努人确实消灭了不少地方护国,赢得了战功,但因为没有分兵占领,没有分兵追击,导致后方依旧残留有不少原护国的武士,支持原护卫的百姓。
虽说这里并不归赵世瑜管,他的职责是接手虾夷地区,任虾夷地区的知府兼卫指挥使,可眼下其他军队并没有开过来,主力多集中在京都、江户等周围,也只能赵世瑜见一个揍一个,能减轻点其他水师的压力就减轻一点。
水师军士自六月二十三日出征,至今已经三个多月,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征战途中,罕有超过两日以上的休整。
虽然军士疲惫,可许多人经过大航海的锤炼,早已有了铁的意志,没有人埋怨一句,井然有序,十人一组,警惕地向林中摸索。
赵世瑜、徐安等人并不担心,在各地方护国主力被打没了的情况下,想要找出一支可以对抗五百全副武装的大明军士,那至少需要两三千人,而这个数量,通常是很难集结起来的,毕竟地方护国主力才几千人……
林中传出了惨叫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许寿文便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对赵世瑜、徐安等人说:“确实是陆奥国的残兵,不过只有四十余,抓了几个俘虏,俘虏说在这里藏了宝藏,希望用宝藏换命。”
“宝藏?呵呵,这倒要看看。”
徐安饶有兴趣,不知道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宝藏。
赵世瑜与徐安等人进入密林,大明军士已检查过周围,并无危险,地上还有三十几具尸体,血还在流,五六个俘虏瑟瑟发抖蹲坐一旁。
突然,两名大明军士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见赵世瑜、徐安等人过来,指着身后的林间,哆嗦地喊道:“有,有,火铳!”
“火铳?”
赵世瑜、徐安等人对视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足利幕府可没火铳,他们连这玩意怎么制造都不清楚,而王绥、薛耕的军队并没有减员,也没听说过丢过火器。
阿伊努人没装配火铳,再说了,对于阿伊努人而言,铁器都是极重要的东西,哪怕是一柄剑落在战场上,也会捡起来带走,更不要说火铳了。
那问题来了,这陆奥之地,怎么可能出现火铳?
王景弘也满是不解,开口道:“兴许是元廷时期的火铳,我们过去看看便是。”
元朝时期是有火铳的,这玩意也不算少,会不会从高丽流到日本国一两把,最后落到这陆奥,谁也说不清楚。
这是一处地穴,用一块厚实宽大,边角极不平整的木板盖住,木板已被移开,地穴里堆了不少东西,有奇怪的石头,一副头盔,一张复合弓,还有一杆火铳。
赵世瑜看着火铳制式,脸色微变。
虽然这火铳生满了锈迹,可只一眼便可以看出,这是大明火铳,是改进之后的火铳,虽然没有配刺刀,但这是刺刀之前的型号!
赵世瑜上前,将火铳拿起,看向药室一旁的铭文,深吸一口气:“建文五年,二炮局督造!这,这怎么可能?”
徐安将弓拿了出来,紧握在手中,拉了下弓弦,不知道放了多久,这弓依旧有韧性,松开弓弦,沉声道:“这是八斗弓,是军队中较为常见的长弓。”
王景弘捧着破烂的头盔,盯着后面的铭文,咬牙说:“兵仗局打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世瑜一脸迷茫。
“你们看这里。”
许寿文指了指旁边的大木板,摸着下巴说:“你们没有发现,这像是破碎的甲板。”
赵世瑜等人看去,许寿文上前将木板翻了过去,露出了标线。
大明宝船也好,大福船也好,为了更规范军士站位,东西摆放,通常都会在甲板上刻画出标线。日本国是不存在这种东西的,别说什么甲板,他们的水师通常是小渔船,都没甲板这东西,更不要说规整的标线。
赵世瑜命人抓来俘虏,命通事询问:“这些东西从何处而来?”
俘虏惶恐不安,交代道:“去年七月时,在海边捡来的。”
“去年七月?”
赵世瑜、徐安更是疑惑。
去年是建文十年,建文十年的七月份,郑和带领大家才回来不到四个月,都在京师休息陪家人,水师方面并没有大动作,更不可能派遣船只来到津轻海峡如此偏远的地带。
徐安眉头紧锁,看向许寿文:“去年年初,水师有折损的战船吗?”
许寿文认真思考了下,摇头说:“最近几年朝廷水师折损的数量很有限,除了遭遇暴风雨、龙吸水损坏的船只外,几乎没有折损。这战船明显是甲板破裂,如此情况之下,说明整个船只都破碎了,这在水师里面,我没听闻过,至于是否当真存在,还需要水师都督府来查证。”
赵世瑜看着手中的火铳,摇了摇头:“情况不对劲,若船只出事的时间是去年七月,为何这火铳是建文五年造的,距今已有六年之久。自从郑和带水师归来,全水师都换成了全新的火器,火铳是清一色的刺刀式火铳,这类老式火铳,早就淘汰了。”
徐安看向俘虏,凝眸道:“还有一个疑点,火铳是纯铁打造,这东西一旦落入海水之中,定会沉落,想要看着水流冲击上岸,几乎不可能,除非这火铳距离海边已经很近,随海水涨落冲至海滩,在海水退去之后,出现在海滩之上!”
通事连忙发问。
俘虏着急地咕咕几句,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林子。
通事急切地翻译过来:“他说,当时在海边捡到的是一个人,只不过那人上岸之后没多久就死了,被他埋在了树林中,这些东西,都是从那个人身上找到的。”
“什么?”
赵世瑜、徐安等人震惊不已,在俘虏找到埋藏位置之后,立即命军士开挖。
没挖多深,就看到了一具白骨,还有一块破烂的布条。
许寿文将布条取出,展开看了一眼布条中黑色的字迹,顿时瞪大双眼,惊呼道:“他,他是大航海船长武义的部属!”
“什么?!”
赵世瑜、徐安、王景弘等人震惊不已。
听到消息的水师军士,更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大航海的船长,已被定义为牺牲的大船队,名字被雕刻在英烈碑之上的武义大船长,他的部属怎么会出现在陆奥?!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武义大船队是生是死
呜!
两艘蒸汽机大福船劈开海水,全力行进,昼夜不休。
朱能站在船尾的舵楼里,目光盯着星辰,一脸的严肃。
徐安从船舱里走出来,上了舵楼,对朱能说:“陆奥的俘虏身体良好,通事安抚过他们。只是你不经许可擅自回京,这可是死罪啊。”
朱能目光没有移开,始终看着夜空,丝毫不担心死罪不死罪,只是开口道:“徐安,你知道陆奥的发现意味着什么吗?”
徐安重重点头:“自然!”
朱能的目光中浮现出了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曾经大航海的兄弟,一起历经生死与磨难,闯荡过暴风骤雨,挺过了如魔渊起伏的黑暗大海,抵达了非洲西海岸。
在那里,大家集结相聚,彼此心连心。
在那里,大家分时而行,都指南美洲!
武义,是当时率队远航十大船长之一。
在建文七年五月时,骆冠英第一个登陆南美洲,抵达亚马逊河口,点燃了集合的烟柱。
九支船队抵达,唯有武义带领的船队没有与众人汇合。
哪怕是后来在南美洲的找寻农作物,漫长的日子里,亚马逊河口依旧没有等到武义船队的影子。
所有人都清楚,武义所部很可能已经牺牲了。
毕竟这一路走来,任何一支船队或多或少都折损了不少军士,甚至一些大福船倾覆。
那是一段悲壮的航程!
武义牺牲了,与他一起远航的军士牺牲了。
金陵的英烈碑之上,将武义与张玉的名字放在了一起,将那些死去军士的名字也雕刻下来。
朱能神情有些恍惚,抬手擦去脸颊上湿润的泪:“我若不回去,那回去的将是郑和,骆冠英。这种事来不及通报奏请,郑和不能离开,骆冠英更走不开。只是你回去,我不放心。”
徐安并没有经历过大航海,但对于朱能与武义,与那些牺牲的水师军士情感很能理解,毕竟自己主管东南水师,清楚一艘船上的军士只能是亲和兄弟,将性命托付彼此!
船匠待在船舱里,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巡检一次,确保蒸汽机船只能不出任何故障地长时间行进。除了必要的补充物资之外,船只根本就不靠岸。
数千里的海路,两艘蒸汽机船仅仅花费了五个昼夜便闯了过去,进入长江口后,更是挂出了最紧急的红色旗帜,船头有军士不断敲动锣鼓。
繁忙的长江中,无论是商船还是官船,见此情况都纷纷让出水道,哪怕是搁浅,也必须靠边。
水师急递,红旗锣鼓,这与朝廷的八百里加急驿使一样。
无数人看到了这一幕,不知道水师船队如何发疯地前行是为了什么。哪怕是传递京都大捷的消息时,水师船队都没如此着急。
难道说,定远行省那里出了问题?
不会吧,足利幕府的人都死绝了,那什么自称天皇的家伙也被灭了,只凭借着一些散兵游勇,如何能与大明无敌的水师相抗衡?
大福船逆流而上,从白日驶入黑夜,又冲黑夜之中杀出,直至这一日黄昏,终接近龙江码头。
武英殿。
朱允炆疑惑地看着刘长阁:“水师急递,哪里来的急?”
刘长阁摇头:“两艘大福船,没有任何靠岸,也没有派人传话,只是全力赶往金陵,安全局几次追上想要询问,对方根本没有停下的打算。”
朱允炆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来:“徐安回来是朕许可的,朱能此时应该留在定远行省,带军士肃清地方,怎会在此时回来。李坚在哪里?”
刘长阁连忙道:“李府事已坐镇水师营地,旁观龙江码头,以观事态。”
“皇上,荣国公梅殷求见。”
内侍通报。
朱允炆点头让其入殿。
梅殷脚步匆匆,行礼之后便请旨:“皇上,当关闭城门,以防不测。”
朱允炆看着梅殷,微微摇头:“不必如此风声鹤唳。”
梅殷有些着急:“可朱能是擅自回京,且船只不停,没有接受任何盘查,其中是否有变……”
也不怪梅殷着急,不起眼的朱桂,将皇宫折腾了一遍,更不起眼的朱允熥,差点要了朱允炆的命。鬼知道朱能擅自回京又是为什么,万一出点变故,谁担待得起。
朱允炆拒绝了梅殷:“朱能、徐安返京,想必有他们的道理。来的是两艘大福船,不是两艘大宝船,不到二百军士,便让你如此紧张怎么行?金陵如故,让水师都督府与安全局负责前往问询,到底是何缘由。”
对于徐安、朱能,朱允炆有着高度的信任,尤其是朱能,他是经过大航海的人,朝廷该给他的荣耀都给他了,没有任何亏待之处,何况他的家眷都在金陵,怎么可能会鲁莽找死?
只是,阵前大将没有旨意私自回京,这可是杀头之罪。
朱能清楚这一点,可他偏偏回来了。
龙江码头。
李坚看了一眼刘长阁,又看了隐在队伍之中的汤不平等人,什么都没说,将目光投向了缓缓靠岸的大福船。
朱能、徐安下了船,军士将五个俘虏带出,并将陆奥找到的火铳、头盔、长弓等带了出来,后面军士还抬来了一块大木板。
李坚疑惑不解地看着朱能、徐安等人,你们急忙慌慌地奔波而来,这是干什么,你就是想闹事,也不至于用一把锈迹斑斑的火铳吧,还有你也没配箭壶,拿着长弓干嘛。还有那个包裹里,似乎有白骨露着,这是什么意思?
朱能上前,没有任何废话,直言道:“情况十万火急,我们要立即见皇上。”
李坚皱眉:“什么情况?”
朱能瞥了一眼刘长阁,对李坚道:“我们可能找到了武义船队的消息!”
“什么?!”
李坚震惊不已。
刘长阁也瞪大眼,终于明白了朱能为何无旨回京,明白了大福船为何停都不停直接开到金陵。
如此震惊世人的消息,确实应当如此!
武英殿。
军士将一干物件拜好,尸骨也展开来,俘虏压至。
解缙、杨士奇、夏原吉等大臣纷纷而至。
朱能跪礼请罪:“臣无旨擅自回京,本有死罪,然事态紧急,不得不为。皇上若惩罚,还请臣将话说完。”
朱允炆微微点头,严肃地说:“你本是征讨定远的大将,没有旨意,擅自回京,该惩的朕自不会轻饶。但在这之前,姑且可以听听你的理由。”
朱能谢恩,转而指向地上的一堆东西:“皇上,前段时日,赵世瑜、徐安等在陆奥之地停留,之后发现了一些陆奥残兵,追剿之后,在一处地穴中挖出了这些东西。这火铳,是建文五年二炮局制造!”
李坚将火铳交给朱允炆,指着铭文说:“确实是二炮局制造。”
朱允炆看着锈迹中的铭文,紧锁眉头。
日本国虽然改名为定远行省,但因为地方上并没有完全戡乱,相应的人口统计、山川布置等都没完成,将日本地名,护国名改为大明名字的工作才刚刚展开,尚未推行。
虽然一些官员并不知道陆奥处在定远行省哪个位置,可朱允炆时常看舆图,自然清楚那是北海道岛海峡对面。
这类火铳在建文七年时已经不再装配水师,而建文五年至建文十年,大明都没有针对陆奥地区进行过军事行动。
哪怕是对马岛、壹岐岛的军士行动,水师也没出现过丢弃火器的事,再说了,那一场战争,更多使用的是神机炮,陆奥的人捡走一些炮弹的碎片还可以理解,捡走火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哪怕是丢了火器,也应该是运到幕府去,不可能出现在极偏的陆奥。
朱允炆看向朱能,目光投向地上的一堆东西:“继续说。”
朱能肃然,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展开之后,是一块脏黑的布条,朱能小心地展开,呈在桌案之上。
朱允炆看去,瞳孔骤然凝聚。
布条之上,写着“武义部下陈八远”几个字,字迹像是用血写出来的,黑褐色。
武义?!
朱允炆看向火铳,看了看布条,走至长弓、破烂的头盔还有木板前,俯身看向白骨,面色严峻,沉声问:“俘虏怎么说?!”
朱能急切地开口:“俘虏说,他们是建文十年七月时,在海边找到了一个将死之人,便将其带到岸上,后来没过几日,这人就死了,他们便拿走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除了这布条。”
“去年?!”
朱允炆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俘虏是如此说!”
朱能紧握着拳头。
朱允炆看向俘虏,对刘长阁说:“将他们带下去,朕要知道所有的细节,一点都不能遗漏!”
刘长阁当即答应,军士架走了俘虏。
朱允炆踱步,对李坚道:“翻找水师名册,查一查武义部属之中有没有陈八远!”
李坚答应,急忙离开。
朱允炆清楚,已经被定义为牺牲的英烈,不可能活着出现在建文十年,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有牺牲!
可当年武义的船队确实没有出现在南美洲!
那他们,去了哪里?
陈八远是当时唯一活下来的人,还是说,在陈八远之外,还有其他活着的人?
武义,他还活着吗?
武义带走的那两千多大明军士,还活着吗?!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四下西洋,环球远航
入夜,水师都督府灯火通明。
为了更快找到陈八远的军籍文册,李坚经建文皇帝同意后,临时借调了户部、兵部、大都督府合一百官吏,全面翻查水师军籍文册库。
这些年来,牺牲的水师将士不在少数,尤其是前往南美洲的悲壮航行,折损了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二名将士,这还没有计算打击海寇、征讨大琉球、小琉球、海难等折损的军士,想要在众多文册中找出陈八远一个人的文册并不容易。
可没有人有怨言,一个个挑灯夜战,努力翻找。
直至三更天,李坚看到了陈八远的军籍,当即赶入宫中。
朱允炆并没有休息,也闭上眼,正盯着舆图,与朱能、徐安等人说着话。
李坚想要呈上文册。
朱允炆摆了摆手:“直接念吧。”
李坚展开,沉声念道:“陈八远,湖广枣阳人,洪武二年七月生,军户,于洪武二十二年接替父职,入襄阳卫任军卒,隶属湖广行都司。洪武二十七年,听调水军,运输粮饷,迁入镇海卫。建文二年,加入水师……”
“建文五年九月二十日,与郑和大船队出航,隶属武义宝船所部。建文七年三月,随船队抵达非洲西海岸,后失去武义所部消息。建文十年四月郑和率队归,因武义宝船全体军士长期失联,判定遇难,厚恤家眷……”
朱能听闻,急切地看向朱允炆:“皇上,陈八远的身份可以坐实!当年在南美洲停留达一年之久,始终都没有等待武义的船队。按照水师条例,若远航途中失踪找不到尸体者,可定为牺牲,以行抚恤。”
徐安连连点头。
若军士只是失踪,就没有办法判定是死是活,也没有办法安排相应的抚恤。
战场之上的牺牲,多是以尸体为准,找不到尸体就说人牺牲了很不合适,万一是逃兵,跑回家还能领一笔抚恤金不成?
可大航海与陆地作战不同,掉海里往往是没办法打捞上来的,尤其是狂风骤雨,风高浪急的时候,失踪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归航之后,郑和将武义等失踪军士一律改为牺牲,是合情合理的事,对其家眷来说,至少可以领走相应的抚恤。
朱允炆接过李坚递过来的书册,展开看了一眼,道:“从火铳,残破的甲板,弓,布条上的字等来看,陈八远的身份基本可以断定,他确实是武义大船队的军士,也就说,他并没有牺牲在建文七年自非洲西海岸前往南美洲的大海里!”
朱能、徐安等人彼此看了看。
确实,建文七年时,武义带船队出航,后来被郑和等人判定为失踪,而失踪的依据,是没有前来会合。
可失踪并不意味着船只倾覆,不意味着武义等人陨落于大海之中,他很可能走错了航路,在其他地方找到了大陆,也可能遭遇了海难,流落至某一处岛屿之上。
陈八远出现在建文十年,至少说明武义船队中有人活了下来,而且一定找到了陆地或岛屿,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活到建文十年!
刘长阁脚步匆匆,入殿行礼:“皇上,俘虏已查问清楚。”
“讲!”
朱允炆急切地想知道结果。
刘长阁拿出审讯文书,道:“据陆奥的俘虏交代,应永十五年七月二日,也就是建文十年七月二日,他们想要在近海捕获鱼类充饥,结果便看到了漂浮在海面之上的陈八远,陈八远当时极度虚弱,脸颊消瘦,嘴唇干裂,身上已无铠甲,凭浮着的甲板支撑……”
“在陆奥之人将其救上岸之后不到一日,陈八远就死去了。因为语言不通,陈八远虽留下了一些话,可陆奥之人并不清楚是什么,只记得几个重复的词语。”
朱能上前一步:“什么词语?”
刘长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明!南美洲!”
“南美洲?!”
朱能顿时愣住了,喊道:“不可能,我们在亚马逊河口留下了军士,在南美洲找寻农作物长达一年之间,可始终都不见他们的踪迹!”
刘长阁并不怀疑朱能与郑和等人的话,只是,几个俘虏都分别说出了这几个字,显然是听到过。
而南美洲这个词,别说陆奥的人,就是大航海结束之前,都没几个人知道,甚至连郑和的船队,许多人在出航的时候都不清楚前往的地方叫南美洲。
朱允炆走入偏殿,朱能、徐安等人跟了进去。
偏殿墙上的幕布被拉开,一幅巨大的寰宇舆图显现出来,朱允炆拿起竹棍,指向非洲西海岸:“建文七年,武义与郑和船队分开航行,郑和等九支船队先后抵达南美洲,唯有武义的船队不知所踪。现如今来看,陈八远等人很可能真的找到了大陆,并成功登陆!”
“可是……”
朱能着急起来。
朱允炆微微摇头,竹棍向上移动,严肃地说:“现在推测,武义的船队很可能抵达的不是南美洲,所以看不到亚马逊河口冲天的烟柱,他极有可能登陆的是北美洲,或是中美洲!”
“啊?”
朱能感觉一阵阵不安。
若是皇上的推测是事实,那武义岂不是在岸边一直等待着郑和的船队,等待着其他船队的消息,若长期等不到,他一定会以为整个大船队只剩下了他那一支孤军!孤军之下的他,想来也不会放弃皇上交给的使命,不惜代价地在北美洲找寻新的农作物!
陈八远出现在陆奥,或许是武义船队的回归,也可能是武义派遣了部分人返回通报消息!
朱允炆盯着舆图,目光从北美洲方向转至定远陆奥,皱眉说:“陈八远或武义的船队若是要返航,他们应该向东返回非洲,走原路返回大明。可陈八远出现在了陆奥,说明他的船并不是向东,而是向西!让匠人速速查一查,破碎甲板的木材是不是和大福船、大宝船一个材质!”
刘长阁当即转身去安排。
徐安看着离去的刘长阁,皱眉对朱允炆说:“皇上的意思是,他们遭遇了海难或船只损毁严重,重新打造了船只?”
朱允炆沉默不语。
现在的情况有些匪夷所思,原本该向东而行的船只,为何会出现在了西面?
难道说,武义的军士在北美洲西海岸重新打造了船只,顺着海流进入了大海?
打造船只对水师而言并不是难事,大海航的船上,每一艘船都有船匠,尤其是大宝船,配置的船匠是三十人。
船只远航难免出现诸多问题,总需要船匠修补。只要船匠没有完全牺牲,他们在岸上完全可以重新打造出寻常的大福船。
匠人查清楚了,陈八远的甲板木片并非龙江船厂使用的松木。
朱允炆深深吸了一口气:“传旨,命郑和、骆冠英快速清理定远行省内幕府与地方护国残兵,朕只给他们三个月,明年开春班师!”
“水师都督府即日起,准备远航事宜,船只、粮草、物资,一应准备,需在明年九月份之前准备完毕!”
“令郑和挑选大船长,准备四下西洋,二探美洲!”
“令水师都督府增兵定远行省一万,交朱能、徐安带领,协助郑和等平定地方。”
“令吏部挑选二百名官吏,前往定远行省,安抚地方,除去护国,改为定远行省府州县,全面接管地方百姓!”
“令骆冠英强势作为,不可手软,但也需刚柔相济,安抚民心,以稳地方!”
“令张辅班师回朝!东北兵权交杨文接管。”
“令水师全军加强整备,加大海训力度,为远航挑选军士。”
一道道旨意传出。
徐安、朱能等人激动不已。
四下西洋,二探美洲!
这意味着新的远航即将开始!
朱允炆不知道武义是否还活着,但可以肯定,他们一定活着抵达了美洲的什么地方,无论有多渺茫的希望,哪怕是找到他们登陆过的痕迹,也是值得!
第一次前往南美洲的远航,是为了寻找。
第二次前往南美洲的远航,还是为了寻找。
不同的是,第一次寻找的是农作物,第二次寻找的是大明的人,失踪的水师将士!
明年远航,是一个不错的时间点,哪怕是没有陈八远或武义的事,朱允炆也会在建文十二年或十三年时,启动新的远航计划。
只是,陈八远的出现,让这一切提前了许多,也赋予了大明水师远航的决心与意志!
随着强敌一个个被消灭,随着大明帝国边疆或内地趋向于平稳,随着蒸汽机船只的成熟,朱允炆已经不能再满足于一般性质的远航。
这一次,大明将会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超越所有人想象的大航行:
环球远航!
这将是大明远航最壮丽的诗篇,也将是改变大明认识的大航海!
朱允炆下达了命令,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等闻令而动,庞大的帝国机器全力运转,啮合的齿轮,推动着大明王朝前进!
这将是属于大明的时代,是大明主导的世界!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瞿能出刀,直指瓦剌
咯吱,咯吱。
无暇的雪上,落出一个个脚印。
茹瑺与瞿能停下脚步,抬起头瞻仰着天山英烈碑。
英烈碑的顶端已被大雪覆住,一些雪花撞在英烈碑之上,想要拥抱那一个个名字,可风不许,将这些雪花一口气吹了个干净。
茹瑺神情肃穆,缓缓开口:“马哈木的大军快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瞿能嘴角微动,胡须上的雪抖动:“这里是天山英烈碑,若我说没有准备好,这些英烈岂会放过我?宋晟,唐云还有这些军士,他们可都在看着我们!这一次,我不会允许马哈木全身而退,绝不允许!”
茹瑺侧过身,看着已是甲胄在身的瞿能:“放心吧,只要我在,乌鲁木齐城不会有任何闪失,我以性命担保,你只管去野外迎击马哈木!”
瞿能郑重抱拳:“那这里,便拜托你了!”
茹瑺清楚瞿能的难处,西疆省最有战力的武将就几个人,除瞿能之外,也就属袁岳最善战,只可惜袁岳被皇帝一纸调令招了回去,听说他奉旨去打了兀良哈那群叛徒,一时半会他是回不来了。其他的武将,蔡熊英控制着孛罗城,瞿郁守着伊犁城……
西疆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城与城之间存在严重的割裂,只能自顾自的防区,很难实现支援。
分散的兵力,分散的武将,导致西疆都司很难汇聚出绝对的战争优势来对付即将到来的马哈木,哪怕是瞿能连续征调各地,目前也不过只有三万兵力,还需要分出八千兵力来防守乌鲁木齐城。
以两万两千军队,去迎战马哈木近三万精锐骑兵,是一件极危险的事,却也是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作为大明西疆都指挥使,作为大明将士,不可能允许瓦剌的军队在西疆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两个多月,又让其毫无损失地离开。
作为军士,没有人能蒙受这等耻辱!
战,是唯一的选择!
为了赢下这一战,瞿能只能亲自出征,而空虚的乌鲁木齐城作为西疆至关重要的城,必须有人来镇守。
茹瑺清楚,目前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这得益于自己曾经担任过兵部尚书,山西巡抚的经验,也得益于这些年来布政使司与都指挥使司的精诚合作,军民一家!
瞿能召集了军队,在天山英烈碑广场之上,在风雪的天地之中,在英烈英灵的见证之下,近乎咆哮地喊出了心中的愤怒:“瓦剌与大明本是结盟之友,两相无事,亲人近邻!然瓦剌狼子野心不死,悍然撕毁和平盟约,发动战争进我大明西疆,威胁嘉峪关,窥视哈密、吐鲁番,又掠乌鲁木齐城而过,想要图谋天山大牧场,伊犁河谷!”
“如此狂悖之敌,竟想持刀割我山河疆土,无视西疆都司与卫所军士,可称得上是目中无人!西疆寸土,乃是英烈用命开辟出来的,是他们用血捍卫的!谁若丢了寸土,谁若放了一敌,那我们就有负先烈,我们何称大明军士?!”
“所有将士听命,战端一开,便是死战之时!谁若是怯战不前,疲惫不进,追击不力,杀敌不勇,那就看看这天山英烈碑,我能饶你们,他们能不能饶你们,陛下能不能饶你们!竭尽全力,拿出全部的战力,燃起你们的血,让瓦剌付出不可承受之代价!战!”
“战!”
两万余军士扯着嗓子,声浪冲飞了雪。
战争的号角终于吹响。
瞿能带陈茂、赵通,周虎等大将,外加哈密卫的马哈麻火者,吐鲁番的李俊等大将,翻身上马,大军缓缓开出乌鲁木齐城。
马哈木不是白痴,他清楚翻不过去天山之后立即返回,显然是心生退意,准备回杭爱山休整或逃走,他不太可能带着一群士气不高的军士去乌鲁木齐城再碰一脑门血,他要做的,是大步撤退。
既是如此,他就不会给瞿能阻拦的机会。
除非,瞿能拦路。
雪下得更急了,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马哈木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冰冷的手,顾不上整理胡须上挂满的冰碴子,翻身下马:“全军休整,安排哨骑侦察外围十里。”
折兀朵答应一声,亲自带骑兵前往侦察。
营地很快搭建起来,帐篷里燃起了马粪,锅里开始煮上冰冻的马肉,后勤的问题越发严重了,再不回去,连吃饭都将成问题。
把秃孛罗、太平沉默着,围坐在火堆旁烤手。
马哈木不喜欢这种长时间的沉默,开口道:“我们即将返回杭爱山,你们为何还如此心事重重?”
太平哀叹一声:“仔细想想,我们实在是被古今蛊惑了,他在用我们的手,达成他的目的。现在外面传闻建文皇帝死了,可为何不见另一个皇帝?他不是答应我们,只要出兵讨伐大明,便会主动割舍西疆作为我们此番行动的报偿?”
马哈木皱了皱眉头。
古今吗?
那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家伙,若不是他们描绘的场景太过诱人,若不是他们说服的力量足够庞大,若不是他答应的条件足够动心,自己还会不会撕毁与大明的和平盟约?
很难说。
奉天殿的火,证明了古今是有能力杀死建文皇帝的。现在的问题是,建文皇帝死了,古今有没有登基,他到底会不会兑现当初的承诺!
可恶的是,天寒地冻之下,商道都已经没有了人烟,加上西疆都司奉行的是坚壁清野策略,让自己想找人打探下新皇帝的消息都没有地方打探。
把秃孛罗回忆着在金陵时的情景,回忆着与朱允炆的每一次见面,想到一种可能,浑身打了个哆嗦:“你们说,建文皇帝当真死了吗?”
“你是何意思?”
马哈木紧张起来。
把秃孛罗深深吸了口气,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们没有见过朱允炆,但我见过,不止一次,他是一个十分自信,十分有能力的君主,是他将大明王朝的国力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是他强力推行了火器,奠定了大明军队不可战胜的基础!你们说,一个英明神武,一个深得人心的帝王,真的会那么容易死在阴谋之下吗?安全局,你们应该知道!”
马哈木与太平对视了一眼。
洪武锦衣卫,建文安全局,威名在外,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相对洪武时期的锦衣卫,安全局明显更侧重对外事宜,似乎每一场战争之中,都有安全局的影子,甚至一些人直接充当了军队的斥候,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近乎幽灵的存在,他们是仅次于大明侦察兵,令人不安的一部分人。
把秃孛罗低下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我听说,安全局是皇帝身边最厉害的人,担负着皇帝的安全职责,但凡是威胁大明皇室、大明朝廷,大明江山的人或事,都将被纳入安全局的监测之中。你们说,古今如此庞大的动作,安全局当真毫无察觉,朱允炆当真没有半点提防吗?”
“若这是朱允炆的圈套,若是朱允炆没有像传闻中那样死了或是生死不明,而是诈死,是引古今等人的鱼钩,那情况会怎么样?”
马哈木脸色有些苍白。
说朱允炆生死不明,说朱允炆死了,那都是商人的话,不是大明官府的话,民间传闻未必是真事。
倘若朱允炆真的死了,别说官府需要披白,就是天下百姓都需要披白。
可这一路上路过几座城,都没见任何军士披白,相反,这些军士还很是威武,跃跃欲试的样子令人感觉匪夷所思。
太平起身,不安地踱步:“若朱允炆没有死,那我们可就危险了!”
马哈木重重点头。
没错,朱允炆死了,西疆行省无论是布政使司还是都指挥使司,都会陷入空前的哀伤之中,他们是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主动寻找瓦剌部队进行战斗。
可如果被证明朱允炆没有死,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瞿能很可能会走出城,带领士气高昂的军士,主动寻找瓦剌并作战!
朱允炆是生是死,直接影响着瞿能的决断!
太平急切地说:“现如今我们距离乌鲁木齐城只有六十里路程,若是瞿能主动前来,那我们将因毫无防备而陷入被动!”
马哈木沉思了下,缓缓地说:“眼下大雪,视野并不开阔,四周渺无人烟,瞿能想要找到我们确切的位置并不容易。退一步说,我们外围有哨骑,瞿能即便是领兵而来,我们也能从容应对。”
把秃孛罗赞同马哈木的看法,但还是表示道:“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最多修整一晚,明日便要加速离开。”
马哈木答应:“就这一晚。”
风雪夜,天地一片茫茫。若有人出没,隔着许远便可以看到。
折兀朵带着二百骑分散侦察,并没有发现任何大明军队的踪迹,便安排人回营地通报。半个时辰一次安全告知,一旦超出这个时间,大军将会自动认为遇到了紧急情况,准备作战。
雪白的丘,蠕动了下。
微微抬起的眸子,黑色里,藏是星光。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斥候与哨骑的生死战
冰天,雪地。
一顶白色的帽子微微抬起,覆在帽子上的雪滑落而下,冰冷的双眸盯着不远处的战马,还有战马旁的蒙古包。
十里外的巡视侦察并不是看两眼便回去,而是长时间侦察与警戒。
瓦剌骑兵也不是铁人,可以在大雪之中,严寒之下长时间坚持,若没有蒙古包遮蔽风雪,暖暖身体,人在旷野之中不怎么活动,很可能会冻伤甚至是冻死。
西疆的冬,寒得很。
折兀朵端坐在马背上,目光缓缓移动着,可大雪阻挡了视野,再如何努力,也是举目茫茫,看不到远方。
好在风雪之中很是寂静,并无兵马行进的声音,这令人安心不少。
“折兀朵,到帐内来吧,外面实在是冷得很。”
乌兰扯着嗓子喊道。
折兀朵翻身下马,握了握拳,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低头看去,双手龟裂出了一道道血口子,只不过里面并没有血流淌出来,冰冷得近乎失去了知觉,若不是这疼痛,几乎以为失去了双手。
入账。
折兀朵坐了下来,烤着火,不忘嘱托:“让兄弟们警惕些。”
乌兰不以为然:“如此酷寒的天气,又是大雪,何必担心,西疆这些大明军士,一个个依靠着城池,整日当缩头乌龟,咱们几次出现在城外,他们可有半点动作?”
阿斯干添了一块马粪,火势更旺了一些:“明军没有出城作战的勇气,失去了城池,大明军士算得了什么,哪怕是他们来了,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奔波数月,有机会杀他个片甲不留,也是痛快事!”
一向警惕的折兀朵也没有反驳这些话。
要知道瓦剌骑兵纵横驰骋,在西疆地界里跑了不是一天两天,大明军士唯一一次出动,还是孛罗城的蔡雄英,这还是因为瓦剌露出了破绽,可即便如此,蔡雄英在退走之后也不敢给瓦剌送行,而是龟缩在城内毫无动静。
明军过于依赖城池,防守的本事远远好过进攻的本事,这是没有任何异议的事。
哨骑嘎比亚飞奔在雪原之上,环顾周围,见没有任何异常之后,便翻身下马,在雪地里走了两步,解开裤腰带。
原是平整的雪被消融。
嘎比亚看着自己摇晃“画”出的杰作,哆嗦了下,咒骂道:“这该死的天气,非要我们巡视,明军也是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跑出来!”
腰带系上,嘎比亚仰头看天,雪花片片扑下。
战马躁动地动了动,嘎比亚拉扯着缰绳,说道:“别闹了,我们还得在这守半个时辰。”
战马转过头,看着雪地里冒出来的东西,惊慌地后退,却被缰绳给拉住,只好急切地嘶鸣起来。
嘎比亚侧过身,刚想说话,就看到了一个全身雪衣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手中还握着一柄短剑,短剑已动了过来!
噗!
嘎比亚错愕不已,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有东西从耳朵旁钻入到脑子里。
沉重地倒在地上。
嘎比亚死不瞑目,盯着眼下的雪地,身体微微抽动。
安全局千户霍良拔出短剑,堆了雪过来,将尸体掩盖,然后看了看战马,没有理睬,转身走到一旁的雪地里,将一个类扫帚的枝条拿了出来,系在腰后,弓着身行进。
踩出的脚印被扫帚清去,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雪道,很快便会有雪花覆去痕迹。
这次行动事关西疆都司的声誉,事关大明军士的声誉,绝不能让马哈木简简单单离开!
安全局与斥候联合,负责完成瓦剌外围哨骑的清除!
只有完完全全杀掉这些哨骑,瞿能的大军才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瓦剌大军身旁,然后出其不意地进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霍良小心地行军,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停下来观察周围动静。
瓦剌的哨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大雪之中依旧是单哨骑配置,而这也为斥候与安全局的行动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长剑从雪地里钻了出来,将正在蹲坑的瓦剌军士给送走了。
箭矢飞过,骑兵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哪怕是有哨骑听到了一些动静,还以为是其不小心摔倒,玩笑着接近,死亡撕咬在了咽喉……
雪原的杀戮!
没有人可以轻易防备,谁也不清楚明军在哪里,雪地之中哪里都有可能,甚至就在骑兵的身边。
潜藏,与雪融为一体。
接近的声音尚没有风雪大,唯有濒死的绝望哀鸣,才会盖过附近的风雪声,止在周围数十步以内。
哈森发现雪地里出现了一样东西,翻身下马,拔出腰刀缓缓接近,见是瓦剌装束,只不过脸朝着雪地,似乎已死去多时,但周围不见血色,便上前将尸体翻了过来。
“尸体”看着近在咫尺的哈森,原是苍白僵硬的脸上,顿时咧了下,手中的箭便插在了哈森的脖子之中。
斥候张铁盒搓了搓脸,发现没了知觉,知道是冻伤了,也不介意,脱掉瓦剌的衣服,将雪衣找了出来,将哈森埋在雪中之后,便朝着另一个方向继续探寻。
雪原之上,死亡在游荡。
折兀朵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在帐内抬起头,皱眉问:“你们可听到什么动静?”
乌兰与阿斯干等人连连摇头。
帐帘掀开,阿拉坦仓走了进来:“刚跑过去一只兔子,弟兄们去追了。”
折兀朵脸色一沉:“我们的任务是侦察巡视,不给明军任何可乘之机,怎可因一只兔子跑动?”
乌兰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连忙说:“这兔子是往哪里跑的?”
阿拉坦仓看到了乌兰的眼色,开口道:“向东南方向,放心吧,追兔子并不耽误巡视。”
阿斯干也有些兴奋。
这日子过得不是滋味啊,马肉虽然过得去,但口感上总比牛肉、羊肉、兔肉差了不少,再说了,一连半个月只吃马肉,能换个口味,谁不高兴?
五骑追兔,在雪原中奔跑!
陡然之间,一匹战马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下,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出去,好在是雪地,没有摔死,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死人脑袋显露出来,愣了下,急切地喊道:“不好!”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哪里那么多废话
其他人顾不上追赶兔子,战马拨转回来,看着死去的瓦剌骑兵,为首的哈日查盖环顾四周,厉声喊道:“有明军,快撤!”
摔倒的战马被拉了起来,骑兵再次上了战马,五骑飞奔就要返回。
可斜飞而来两支箭,两匹战马吃痛之间马失前蹄,马背上的骑兵摔了下去,疾呼道:“不要管我们,快回去!”
哈日查盖清楚事情极是紧急,若不将情报传递出去,那死去的将不止是哨骑,还有瓦剌主力!
该死的!
明军怎么就挑了这么一个不适合作战的天气出征,他们难道不怕冷,难道不知道冒雪行军的危险?
哈日查盖身体一歪,外挂在马肚子旁,在箭飞过之后,再次出现在马背之上,催马喊道:“敌袭,敌袭!”
陡然之间,风雪之中,一道人影出现在不远处。
哈日查盖根本不让路,弯弓搭箭,咻咻便是两箭,可都被那人灵敏避开,哈日查盖只好抽出腰刀,迎上前去!
斥候秦铭见状,大踏步朝着哈日查盖的战马冲了过去,手中握着漆成白色的长枪。
“找死!”
哈日查盖长刀高扬,一片片雪花被斩断!
眼看人与战马即将接触,秦铭一个滑身,整个人瞬间躺在地上,手中长枪斜着插在地上,长枪的红缨指向战马!
战马来不及腾转,脖子直接撞在长枪之上,长枪洞穿之后,又刺入到哈日查盖的胸膛!
秦铭翻身滚动,另一匹战马的马蹄从眼前掠过,只差分毫便踩住脑袋!
“拦住他们!”
秦铭厉声喊道!
坚决不能让他们跑了,否则这次奇袭作战将会转为遭遇战,对冲战!以西疆都司的战力,以瞿能所带的两万多军士而言,一旦失了先机与先手,那损失将成倍增长!
为了少牺牲一些军士,就必须杀掉所有的瓦剌哨骑!
随着秦铭的声音落下,钻入风雪之中的两匹战马很快便只剩下了哀鸣。
近三百人从不同位置的雪地里爬了出来,然后又消失在雪地之中,直至一声声鹰戾传荡而来,一行人终出现在了蒙古包三十步开外。
秦铭低声对霍良等人说:“据抓的两个舌头说,折兀朵便在这蒙古包里面,他是马哈木手下极厉害的大将,也是马哈木的心腹,我们想要解决他,恐怕需要费点事。”
霍良呵呵笑了笑:“折兀朵兴许很是厉害,可我们没有必要与他缠斗,只要他出来,用箭射杀便是。击敌于远,杀敌于进攻与逃跑的途中,这是我们保全力量的秘诀。”
秦铭连连点头,然后换了个姿势,直接躺在了雪地里。
周围军士都没说话,而是在安静的等待。
直至张铁盒小心翼翼地走来,低声禀告:“已布置完毕,通往瓦剌营地的道路已被封锁,没有人能逃得过去。”
霍良重重点头,看向风雪之中的蒙古包,挥了挥手。
军士从各处围了过来,形成了三重扇形包围圈,长弓在手,锋芒指向蒙古包。
折兀朵看着水都开了,而追逐兔子的人还没回来,不由看向阿拉坦仓:“这未免太久了吧?”
阿拉坦仓皱眉:“不应该啊,以哈日查盖的箭术,此时应该回来了才是,我出去看看。”
乌兰催促:“赶紧,咱肚子都要饿扁了。”
阿拉坦仓掀开帘子,刚走出去,便感觉身体一颤,低头看去,只见两根铁箭已刺入胸膛,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明军,猛地后退两步,撞入了蒙古包内!
折兀朵、乌兰、阿斯干等五人看到这一幕,顿时警觉起来,各自拿起长弓佩刀。
“看来,明军出动了!”
折兀朵脸色铁青。
乌兰见此情况,沉声说:“我们必须有人活着去送信,否则,族群将危!”
阿斯干也明白情况紧急,看向折兀朵:“你不能恋战,哪怕是我们都死在这里,你也必须杀回去!”
折兀朵手腕一沉,抽出一根箭搭在弓弦之上,盯着门口位置,严肃地说:“你们的孩子,我来照料!”
说罢,折兀朵扑了出去,身影刚刚出现在大帐之外,一根根长箭便射了过来,折兀朵快速翻滚,长箭全都钉在了地面之上。
陡然之间,折兀朵长弓拉满,瞬间出手,然后又是一个翻滚,动作极是快速!
与此同时,乌兰、阿斯干等人也从里面杀了出来,弓弦颤动,大明斥候与安全局军士也出现了死伤!
霍良出手,射杀了阿斯干,其他军士纷纷动作,很快便将乌兰等人射杀,而折兀朵面对密集的长箭,纵是灵敏闪避过多轮,可当看到战马已被射杀时,身形还是迟疑了下。
就这一瞬间,三根长箭便射入了折兀朵后背与大腿之上!
折兀朵转过身,盯着不断逼近的明军,剧烈地喘息着,不甘心地喊道:“大明之人,不是缩头乌龟,就是偷袭的小人!难道你们就不敢堂堂正正一战?”
霍良松开了弓弦,一箭射中了折兀朵的眉心,缓缓走了过去,将箭猛地拔出来,对着死去的折兀朵说:“皇上说过,话多死得快,战场之上,生死对手,哪里那么多废话!”
可怜折兀朵,作为马哈木的主要战力之一,竟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便折损在雪原之中。
瞿能的大军动了。
先锋骑兵出现,随后是手提虎蹲炮步行的军士,他们的另一只手上,牵着战马。
战马没有载人,马肚子左右都挂着火药弹箱子,马背上则是行军所需要的物资,如口粮、肉干等。
大军行进在雪中,速度算不上快,但也算是快走的节奏。
瞿能经过蒙古包,看了一眼死去的折兀朵,霍良等人走了过来。
霍良行礼道:“禀告瞿都指挥使,瓦剌的大军就在西北八里!”
瞿能重重点头,对霍良等人道:“辛苦你们了。”
若无这些人的舍命付出,大军不可能在瓦剌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如此接近。
现在,斥候与安全局的战争结束了,该轮到大军了!
八里路的尽头,将成为瓦剌大军的集体坟墓!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大雪满弓刀
南迪伸出手,看着落在掌心的雪花,回头看向一旁的军士,问道:“折兀朵的哨骑已经有半个时辰没送来消息了吧?
军士点了点头,恭敬地回道:“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想来应该是雪太大,路上难行。”
南迪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入帐内。
阿如罕正在大快朵颐,这是一个胃口很大的壮汉,一个人的饭量堪比三人。
南迪有些担忧,坐下来说:“半个时辰过去了,哨骑还没派人来,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阿如罕的牙齿撕咬下一块肉,厚重的腮帮不断鼓动:“这鬼天气能出什么意外?”
南迪拿起一块大骨头,看着上面煮烂的肉,没什么胃口:“折兀朵是个做事严谨的人,通常不会让哨骑迟到。”
阿如罕喉结动了动:“汉人有句话怎么说,对,杞人忧天。如此大雪之夜,莫要说行军,就是找准方向都难,外面全是大雪,举目看都看不多远,哨骑迷了个路不是很正常的事?这荒原之上,又没多少可以记路的标识,定是走错了路,再等等,等等他们就会回来。”
南迪见阿如罕如此自信,加上外面情况确如他所言。
雪下的已经是方向难辨。
“可我总感觉有些不安。”
南迪心头有些说不出来的烦躁,将骨头搁下,起身道:“我要去接应下。”
阿如罕看着南迪,劝阻道:“不至于吧,这样的天迟来实属正常,冰天雪地的,兄弟们都在休整,多少人都睡了,你这时候带人去接应,岂不是疲惫军士,明日可如何赶路?”
南迪坚持:“我只带两名值夜军士便可。”
阿如罕见南迪根本不听劝,摆了摆手:“那就去吧,不过你可要当心,万一你们也迷了路,很可能就找不回来了。”
南迪没有理睬阿如罕,出帐点了两名军士,翻身上马,问清楚方位,便一头钻入风雪里。
寒风呜咽。
大雪卷空。
奔出二里路,南迪勒停战马,看向前面的风雪之中,似乎隐藏着人影,不断移动着,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以为是折兀朵迷失的哨骑,南迪高声喊道:“我们在这里!”
瞿能大喜。
娘的,终于找到了。
这大雪天实在不是出征的好时候,哪怕是配备了指南针,也需要小心翼翼,只知一个大概方位,很可能会与瓦剌大军“擦肩而过”,正找寻踪迹呢,竟然有人冒了出来。
情报没错。
南迪想哭,自己是来接应的,不是来当俘虏的,想跑都没机会,想喊一嗓子直接被人打得喘息都疼。
完了!
西疆都司的大军出动了,瓦剌没有任何提防,大家还在睡觉!
南迪急切不已,可没有任何办法。
安全局与斥候摸索一番,终于确定了瓦剌的营地具体位置与距离,配合南迪等三人的情报,瞿能没有犹豫,命令虎蹲炮军士准备。
军士前出一里半,在接近瓦剌营地不到三百步的位置停下。
军士在雪地里清雪,然后将虎蹲炮支开,为了避免敲打声引起瓦剌的注意,敲打时都垫上了棉布,只有沉闷的声音,传不出去几步就被西北风给吹没了。
一箱箱虎蹲炮的炮弹打开,搁置到位。
瞿能将一万五千骑兵分为三路,左路交给陈茂、周虎带领,右路交给马哈麻火者与李俊带领,中路由瞿能、赵通带领。
在军队准备完毕之后,瞿能端坐在马背上,肃然下令:“不留一发炮弹,全都给我打出去!”
虎蹲炮军士领命,炮弹入膛,火折子在风中冒着火星,点燃了引线,呲呲的引线钻入药室,虎蹲炮猛地咆哮,地面上的积雪猛地一颤。
这是结结实实的盲射,从未有过的规模性盲射。
看不到敌人在哪里,也不清楚打出去的火药弹杀了几个敌人,就这么奢侈的,一发接一发抛射出去。
马哈木正在营帐中酣睡。
连日来的行军,一次次的无所获,让马哈木身心俱疲。
刹那!
惊雷劈开了夜梦,马哈木陡然惊醒,坐起来的瞬间,目光还有些迷茫,随之而来的猛烈的爆炸声终于让马哈木明白过来,明军发动了进攻!
刚穿了一只鞋,帐篷就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一个破碎的铁片从马哈木身前飞过,又破开一侧的帐篷飞了出去。
远处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马哈木来不及穿另一只鞋,跑出营地,喊道:“战斗!”
密集的爆炸声不断响起,淹没了马哈木的声音。
太平与把秃孛罗从帐篷里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这两位和马哈木差不多,太平衣服都没来得及扣上,把秃孛罗连帽子都忘记戴了。
“快撤吧!”
把秃孛罗拉起马哈木。
马哈木一把推开把秃孛罗:“现在这个时候,唯有奋力死拼才有生机,若是溃逃,那将葬送整个军队!来人,备马迎战!”
把秃孛罗看着想要作战的马哈木,上前便是一巴掌。
啪!
巴掌声下,雷声震震。
马哈木不敢相信地看着把秃孛罗,捂着脸,咬牙切齿。
把秃孛罗指向周围的营地,喊道:“大军之中如何调度军队,你告诉我,如何?现在明军偷营,还使用了火器,说明他们就在这附近!你听到没有,那震天的喊杀声!你再看看周围的瓦剌军士,有几人能迎战,有几人还有心思作战?”
“没有人知道大明到底拉来了多少神机炮,也没有人知道大明到底带来了多少军队!如今军队无法调动,军令无法传达,许多军士都在睡梦中被击杀,我们已经输了!撤退,唯有撤退才能保留一线希望!”
太平同样震惊于把秃孛罗的强势,但事急从权,也是没办法的事。
明军突然杀过来,没有任何提防与准备的瓦剌大军已经是彻底输了,想要东山再起,唯有确保自己这些首领跑出去。
“快撤吧,迟了我们也走不掉!”
太平急切地喊道。
一枚火药弹在空中撞开雪花,似乎是看到了争吵的太平、马哈木等人,准备飞过来凑一把热闹……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瓦剌夜遁逃
炮弹飞了下来,落在了马哈木一步远的位置。
“小心!”
马哈木被一道身影直接撞飞出去,盾牌猛地扣在火药弹之上,沉重的身体压在了盾牌之上!
轰!
盾牌向上弹起近半尺高!
马哈木感觉什么东西擦过了小腿,一股钻心的疼涌上来。
“宗哲!”
马哈木顾不得疼痛,向前查看。
宗哲翻过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看着俯身过来的马哈木,抬起手来:“首领,你要回去,回杭爱山,回我们的部落,带,带族人们——活下去!”
马哈木看着宗哲胸口冒着血,心中满是痛苦!
他用生命,完成了护卫的职责,他用生命,拯救了自己的命!
把秃孛罗有些震惊,这牛皮盾牌根本挡不住大明的火药弹,如此巨大的杀伤,怪不得帖木儿的大军会失败!
“撤!”
马哈木收起了宗哲腰间的刀,厉声道。
这一场失败,似乎与数十年前元廷在捕鱼儿海的失败一样。
只不过,那一年是蓝玉带队远征,这一次是瓦剌深入大明;那一年吹起来的是沙尘暴,导致视野不清,军队调度困难,这一次下的是鹅毛大雪,同样是视野不清,调度极难;那一年是元廷疏于防备,这一次是瓦剌警戒失灵。
马哈木清楚的记得,那一次失败的结果是元廷主力近乎全部被杀或被俘,一干王公贵族都被抓走,很显然,虽然瞿能不是蓝玉,瞿能也不可能带来十五万明军,但自己也没有十几万兵,只有不到三万!
无论如何,瓦剌输了。
输给了大意,输给了这一场大雪。
撤退吧。
马哈木找来一匹马,太平、把秃孛罗也纷纷上马,整理了三百余亲卫之后,漫天的雷鸣声已是消失,而震天的喊杀声已是逼近。
没有反击的机会!
马哈木催马,带人奔向北面,迎着呼呼的寒风与大雪,在夜色中遁逃。
瞿能亲自操刀砍杀瓦剌军士,这些人甚至连铠甲都没有来得及穿,连武器都来不及拿,如同一群难民在雪地里奔跑。
一道道血落在洁白的雪上,雪心疼地凹了下去,在血越来越多时,雪已经顾不上心疼,哭成了水,混在血里面流淌着,寒风吹过,结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马蹄踏破冰霜,血水再次流淌。
这不是一场正面遭遇战,而是一场袭击战,出其不意的袭击战!
瞿能看着茫茫大雪,似乎想到了唐朝时期的李靖,他凭借着三千骑兵,深入突厥,一击杀敌,可谓封神一战!
而此时,自己也拥有一次机会,一次功成名就的机会!
多年以来,朱棣成名了,张辅成名了,甚至连袁岳、郑和等人也成名了,可自己呢?
虽在洪武时期便已小有名气,可终究没有自己的大舞台,没有一次拿得出手的军功!
现在是时候了!
消灭瓦剌,将成为我瞿能最辉煌的一战!
宋晟,你看着吧,这些人敢来西疆,我没饶他们!
天山英烈,你们听,这是瓦剌精锐绝望的哀鸣,是他们乞求投降的卑微,我将以性命,捍卫你们开辟的疆土!
“给我杀!”
瞿能的刀锋切开一片片雪花,沾了血,雪落在上面便消融不见。
陈茂、赵通等人带着军士猛冲,如利剑将瓦剌的营地切分开来,然后再次回击!
“犯我大明疆土者,死!”
赵通扯着嗓子喊,长枪挑飞一名瓦剌军士,转动长枪,砸在了一个马头之上,沉重的力道让战马直接摔倒在地,刚刚爬上去的瓦剌骑兵瞬间翻滚而下,还没起身,便看到了并不飘逸的红缨……
马哈麻火者带着军士以散打散,以乱杀乱。
虽然当年朱棣在收拾掉帖木儿之后,在哈密弄死了脱脱,没有了哈密王,只剩下哈密卫,自己也从臣服哈密王,到了臣服西疆都司、大明朝廷,但大明没有亏待自己,朱允炆没有亏待过自己,该给的荣耀,给了,该给的赏赐,给了。
这些年来,日子过得舒坦。
现在马哈木带着瓦剌骑兵想坏了自己的好日子,那不能答应。这好日子需要传给子孙,子子孙孙,怎么能让瓦剌给毁了?
李俊挥舞着狼牙棒,所过之处,皮肉皆飞!
吐鲁番在亦力把里控制下多少年都没变过模样,可自从归属大明之后,西疆布政使司便动作不断,先是收拢了周围游民全部聚至吐鲁番,然后是开垦土地,教人种植农作物。
原本游牧之地的吐鲁番,如今已成了一片农牧之地,粮食多了,生活好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偏偏有人看不惯,不想让人过好日子!
尤其是瓦剌,他们竟然敢践踏吐鲁番百姓种下的庄稼,多好的稻谷竟让他们毁去不少!若不是稻谷还没熟,估计他们先动手给吐鲁番百姓收走了!
为了庄稼,杀!
李俊希望和平,但也清楚,没有武力的和平不过是水中花,没有战争过的和平,就如沙上建筑!
唯有经过鲜血浇灌的和平才能长久!
唯有让敌人死的多了知道疼了的和平,才能长久!
现在是绝佳的机会!
瓦剌,你们不是号称蒙古之上最强横的狼吗?
现在,你们为何没有了獠牙,没有了速度,没有了战力?
虎蹲炮军士已换装了火铳,全部都上了刺刀。这风雪之中根本没办法使用火铳,铅弹飞出去,鬼也不知道会打在谁身上,只能使用刺刀。
瓦剌营地陷入了一片哀嚎之中,火药弹没有炸死的人,更是绝望地抱着残缺的身体,活生生地看着血流淌不止而死去。
“马哈木跑了!”
霍良连忙拦住瞿能,指向北面:“向北跑了!”
瞿能愤然喊道:“随我追!”
马哈木不能跑掉,这个家伙是头狼,他家里还有一群狼崽子和母狼,若是让他跑掉,假以时日大明还将会面临这个威胁,兴许马哈木会被打怕,不再是大明的威胁,但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呢?
万一马哈木的后代出现一个厉害的,威胁了大明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那就是杀掉马哈木,然后进军瓦剌在杭爱山的住牧之地!
追!
瞿能带了千余骑,在安全局、斥候的引领之下,奔出了营地!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铁路与火车的消息
营地,尸横遍野。
陈茂清理着战场,命令军士将俘虏羁押起来,并清理战场。
这里是昌都剌,帖木儿失败的地方,如今,瓦剌也在此处折戟。
李俊浑身是血,大踏步走向陈茂:“有一些瓦剌兵逃窜了出去,我们该如何是好?”
陈茂抬头看着茫茫大雪,这不是一个追击的好时机,大雪之中很容易迷失方向,哪怕是循着马蹄印去追,很可能也会导致军队无法顺利返回。
来路,很可能被大雪覆盖。
“零散残兵不追,在这里等吧。”
陈茂下了决定。
等!
这一次战斗虽然胜利了,可马哈木、把秃孛罗与太平都跑了,这几个人若是没抓住或没杀掉,那这次军事行动只能算是胜利,不能说是大捷。
杀瓦剌千军万马,也不如俘虏马哈木等三人之中的一个有威慑力,有影响力。
安全局与斥候观察着雪地中的马蹄印,带领着瞿能等人追击,风雪打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马蹄印开始分散,奔去不同方向。
显然,马哈木等人也知道集体跑路不安全,在半路开始分路逃遁。
瞿能看到这一幕,也很是无奈,只能分散军士,循着足迹去追击,至于是追上的瓦剌无名之辈,还是马哈木等人,这就是个运气问题。
运气不好。
瞿能咬牙切齿,看着远处的荒原。
已经追出了大雪天地,可依旧没有找到马哈木等人!
可恶!
瞿能很是不甘心。
这一场大雪,给了自己一次绝佳的出击机会,导致了瓦剌主力的覆灭。可也是因为这一场大雪,遮掩了马哈木等人的踪迹,让其顺利逃出生天!
周虎看向瞿能,沉声道:“看来,我们没能留下马哈木,是不是此时立即发兵前往杭爱山,捣其巢穴?”
瞿能何尝不想立刻发兵,可这是严寒冬日,大雪随时可能封路。
何况,一旦离开城池,接近杭爱山,那明军将只能扎营在旷野,毫无遮拦,一旦有大雪、大雾天,那瓦剌很可能会重新上演一出偷袭的把戏,如同明军偷袭瓦剌一样。
到那时,明军很可能会丢盔弃甲,损失惨重!
“回去吧,杭爱山那里已经有人去了,我相信马哈木会遇到这个熟人,然后做出正确的决定。”
瞿能严肃地说,然后带兵返回。
仓促的一场袭杀战斗,击杀瓦剌军士一万一千余人,俘虏一万四千余人,这些力量丢在西疆,对瓦剌部落而言,是一种断骨的伤害,虽不致命,但疼得要命。
西疆战事的结束,马哈木等人的逃遁,让西疆再一次变得平和起来,着急送货的商人再次出现在商道之上,驿使也开始奔赴各方。
瞿能拿着一份文书找到茹瑺,直接将文书递了过去:“你想同化瓦剌俘虏,让其成为大明的耕作之人,只是朝廷不这样想,这是五军都督府发来的文书,梅殷在里面几次提醒,若有俘虏,当尽早奏报朝廷,等待朝廷安排。”
茹瑺接过文书看了看,微微摇头:“朝廷很需要俘虏啊。”
瞿能哀叹:“自代王之乱后,山西的煤矿可就全部划归给了工部和五军都督府,工部负责开采与管理事宜,五军都督府负责看管、维稳与监督。你也知道,煤矿挖多了,总难免出现矿难,陛下不想牺牲太多大明百姓,只好将主意打在了这俘虏身上。”
茹瑺皱眉:“其他地方的俘虏,朝廷拿去也就拿去了,可西疆这里,人口实在是太少了,如此广袤的疆土,太多荒无人烟之地。若能将这些俘虏转化为大明百姓,可以多开垦出数十万良田,多收获近百万石粮……”
瞿能清楚茹瑺希望西疆能早日兴盛起来,作为丝绸之路的核心区域,只靠着来往不定的商人,很难实现西疆的长久兴盛。
一旦商路因为一些原因断绝,那商人将会离开西疆,到时候西疆依旧是落后与荒凉,那西疆布政使司多年的努力与经营,又给百姓们带来了什么?
商业是重要的,但农耕才是根本。
唯有在西疆大力发展农耕,这里的人们不愁吃穿,哪怕是商人都走了,至少西疆的百姓不会饿肚子,流离失所,四处迁徙。
可因为西疆地处偏远,加上亦力把里遭遇的战火不少,这里的人口本就很少,关内的人也乐意迁移过来,朝廷哪怕是迁移人口,也是朝着东北粮仓、北平等地,不太可能送到西疆来。
人,是发展的根本。
可西疆的人,太少。
茹瑺想了想,起身道:“我给朝廷写文书,请求陛下准我们留下一批俘虏,哪怕是留三千也好。”
三千人,一人五十亩地,就是十几万亩田,一亩田收个一石五斗,就是二十多万石,这些粮食,足够养几万人一两年了。
瞿能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茹瑺的初心是好的,只怕朝廷不会答应,毕竟这里是西疆,而俘虏是瓦剌的人,这些人很可能哪天出门种地的时候,抢一匹马就跑路了。
茫茫草原、戈壁、沙漠,想追几个人可不容易。
“你听说了没有,商人带来消息,金陵修了一条纯铁的道路,名作铁路。”
瞿能想起来什么,开口问。
茹瑺一边研磨,一边回道:“倒是听说了,好像是匠作院在研究一类新的蒸汽机车辆,可以在铁路之上跑。只是不知道何时会出现。”
瞿能心情不错地说:“其实已经出现过了,大阅兵时,皇上乘坐的那蒸汽机车辆就是原型,原以为只是一个皇上心血来潮的玩物,不成想要搬到铁路之上了。据金陵来信,一旦铁路之上的钢铁机车成功,那将是远超混凝土道路的工程。”
“哦,怎讲?”
茹瑺认真起来。
瞿能从怀中,掏出一份信件:“这是我家子侄瞿恒来的信,你看看。”
茹瑺知道瞿恒,这是匠作院的监生。
信中内容很多,茹瑺直接掠过,看向铁路方面的事。
“他日铁路铸成,蒸汽机车将有望日行八百至千里,大明疆土将全部由铁路连接,边疆之地再无遥远一说,西疆至北平,往返不过半月……”
“行军速度将超出想象,地方之乱将不再是朝廷之害。朝乱起而夕平灭,千里路途,兼携物资,后勤无忧……”
“虽此愿景遥遥,然可窥未来壮观之景象。大明之威,犹如日月,万民仰之!”
茹瑺深深吸了一口气。
日行八百至千里?
哪怕是再快的千里马,也很难真正做到日行千里!朝廷的八百里加急,往往五百里都已经是极限,而这都是极少量的人,拼了马命、人命去做的事。
可这种蒸汽机车与铁路的出现,很可能会改变一切,让大军可以安安稳稳的,不牺牲战力,不那么疲惫,直接抵达千里之外,顷刻之间就能投入战斗!
若此景象成真,那大明疆土的大,就谈不上大了。
朝廷文书的传达,朝廷御史的到来,朝廷对边缘地区的监管、控制,将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钢铁连接的大地,让大明再难出现地方割据之患。
“皇上!”
茹瑺轻轻喊了声。
瞿能面色肃穆。
几年前,很多官员都认为,西疆也好,交趾也好,都是太过边缘之地,只能空耗国孥,拖累朝廷,而且路途遥远不便控制,占领反而容易出现祸乱。
可朱允炆用他的智慧解决了所有问题,如今交趾成了大粮仓,每年供给朝廷的粮食与物产不可估量,西疆也成为了大明棉花种植区,石油主产区,医用纱布制造区,丝绸之路贸易区。
这还不够,朱允炆恐怕早就筹划好使用铁路来连接边缘之地,将千里万里之遥掌控在手中,从而实现大明王朝对地方的有效控制!
没有谁清楚朱允炆筹划了多少年,兴许在蒸汽机出现的时候,不,是匠作院设置的时候,他已经在筹划了!
如此漫长的准备,他什么都没说,只在做。
这过人的心智与长远的谋略,顶端的布局,远远不是寻常人能做到!
“这只是愿景,想要实现,恐怕没有百年国力,难。”
茹瑺将信还给了瞿能。
瞿能也清楚,以目前的国力来说,确实不足以支撑起遍布东西南北边陲的铁路,但伴随着外敌威胁近乎消失的大环境,大明王朝将迎来内治鼎盛时期,而在这个时期内,朝廷完全可以调动各方面的力量,去完成这一项前所未有的壮举!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我相信皇上,也相信太子!”
瞿能清楚这是一条长远的路,兴许需要两代人,甚至是五代人去完成。
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路再远,只要去行,总会达到终点。
事情最怕的,不就是认真磨吗?
这些年来,大明有能力修筑起数万里混凝土道路,未来也一样能修筑出数万里铁路!
茹瑺呵呵笑了,自己生在了好年景,遇到了盛世之前的光。
“铁路的事且不说,瓦剌的事你如何解决?”
茹瑺询问。
瞿能认真地看着茹瑺,摘下一支毛笔,帮其润墨之后,递了过去:“胡濙去了杭爱山,瓦剌是臣服大明,听凭朝廷安置,还是迁移离开草原,就看他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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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睿智的妣吉
杭爱山,密塔尔河。
蒙古包连绵数十里,形成了一道风景,点缀在苍山与荒原之间。
巴噶木手持马刀,骑着一匹尚未长成的战马,驾驾地催促着,战马奔跑起来,巴噶木挥舞马刀,砍断了左侧的稻草人,又砍向右侧的稻草人。
冲出稻草人之后,巴噶木翻身下马,一个翻滚,刀便砍断了稻草人的人头,威风凛凛地站了起来。
萨穆尔公主看着勇猛的巴嘎木,脸上笑意盈盈,对一旁的妣吉说:“巴嘎木有他父亲的雄风,他日可以成为草原上的英雄,说不得可以做一番大事。”
妣吉目光中透着赞叹,不得不承认,巴嘎木虽然年纪还小,可他身上已显现出勇猛的潜质,征战的勇气与生俱来。
“说起他的父亲,已经有些日子没来消息了。”
妣吉有些担忧。
萨穆尔公主看向南方,忧虑不已:“是啊,上次说来消息,是他准备西进,想要奇袭伊犁河谷,如今他应该打下伊犁了吧。”
“打下伊犁吗?”
妣吉蹙眉,苦涩地说:“萨穆尔妹妹,不是我杞人忧天,这些年来,是你们收留了我与阿寨,我愿意用生命来守护瓦剌部落。只是,大明王朝真的很难战胜,除非他们自己露出足以致命的破绽。我仔细研究过帖木儿的失败,朱棣的大军能胜利绝不是侥幸,不是苍天给予的幸运,而是他们的实力……”
萨穆尔公主看着妣吉:“帖木儿输给了朱棣,那是因为他的对手是朱棣,而且朱棣手中还握着十几万大军。可西疆都司没有朱棣一般的人物,瞿能也无法在广袤的西域里进行十几万军队的调动,马哈木他们一定会胜利,一定会打败明军!”
妣吉张了张嘴,终止住了口边的话。
这该怎么说,马哈木是她的男人,她绝对相信那个人能战胜所有不可战胜的敌人,一如当年马哈木解决哈什哈一样。
只是,瓦剌的优势在于野战,凭借着骑兵的速度与马刀的锋芒,来灭杀敌人。
而伊犁,是城。
攻坚战从来都不是骑兵擅长的事,回顾历史,每一次骑兵为主力的攻城战,但凡遇到坚决的抵抗,那骑兵的损失是极惨烈的,曾经还有一位大汗被弄死在城外。
宋也罢,明也罢,对手变了又变,可中原王朝的坚固城墙,就如同牙齿一般,倔强起来,咬住草原的骨头根本不松口。
“报——大明使臣胡濙带队前来。”
军士跑来,快速通报。
萨穆尔公主、妣吉愣了下,同时紧张起来。
巴嘎木走了过来,小人心气不小地问:“大明使臣?现如今父亲已带兵征讨西疆,此时他们派使臣前来难道是为了议和?呵,求饶来的,那倒应该看看。”
妣吉连忙问:“只是大明使臣的队伍,可有大明军队的踪迹?”
军士摇头:“斥候环顾百里外,并不见大明军队踪迹。”
萨穆尔公主看向巴嘎木:“你去将峰陆、昭那木日找来。”
巴嘎木了然。
峰陆、昭那木日是留守瓦剌部落的两位首领,父亲马哈木让其听从母亲的命令,照管部落。
很快,峰陆、昭那木日便走入大帐,对巴嘎木、萨穆尔公主行礼。
萨穆尔公主身份不一般,不仅是马哈木的妻子,巴嘎木的母亲,还是曾经的大汗买的里八剌之女,身份尊贵,加上有些才智,被马哈木倚重,部落诸多事,都由她暂时做主。
“大明派遣了使臣前来,我们是见还是不见?”
萨穆尔公主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虽有权却不能擅专,毕竟这些大将才是部落的中流砥柱,自己只是一个妇人,他们愿意听自己的话,还是因为对马哈木的敬畏与忠诚,不是对自己。
所以,重大的事萨穆尔公主从不直接做决定,而是与众人商议。
陆峰听闻并不见明军踪迹,只有使臣队伍时,松了一口气,刚想说话,昭那木日抢先道:“大明在此时派遣使臣而来,想来不外三件事。”
“仔细说说。”
萨穆尔公主期待不已。
昭那木日是瓦剌少有的聪慧之人,虽然刚刚三十出头,却已熟读了不少中原典籍,对于汉文化很是了解。
作为智谋之人,他在军中有着一定威望。
昭那木日直言:“其一,大明派遣使臣,很可能是因为首领马哈木等人在西疆取得了大胜利,他们被迫派遣使臣前来求和。”
萨穆尔公主连连点头。
昭那木日继续说:“其二,首领等人尚未打开局面,与明军陷入僵持。大明派遣使臣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与判断,不让我们分兵支援。至于其三,那就是明军想要劝降我们,重结盟好。”
萨穆尔公主很是满意,看向陆峰:“你如何看?”
陆峰严肃地说:“我认为,无论大明出于什么目的派遣使臣而来,我们都应该见一见,看看其态度是何,所图目的是什么。”
萨穆尔公主看向妣吉。
妣吉眉头紧锁,严肃地说:“我感觉事情并不简单,若是首领大捷,明军大败,他们兴许会派遣使臣,但使臣不应该来杭爱山,而应该去找首领去议和,找到杭爱山来,显然说不通。”
战场上的失败后求和,必然是找对方的首领,杭爱山没有真正一言九鼎的首领,马哈木、把秃孛罗与太平可都出去了,在这种情况下,大明求和也求不到这里来。
所以,昭那木日的第一个推测是错误的。
妣吉脸色有些凝重:“若是首领带大军与明军陷入僵持,那大明也不会派使臣而来。僵持之下,大明考虑的是如何守城,首领考虑的是如何破城,大明派遣使臣来杭爱山,对他们守城毫无助益,与其来这里,不如派人去关内请求援兵。”
萨穆尔公主看着妣吉,这个美丽动人且智慧过人的女子,着实令人心惊,短短几句话,便将昭那木日的推测推翻去两个。
如此说,大明派使臣来,竟是为了劝降瓦剌部落?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强势的大明使臣
妣吉心头涌上不安,脸色阴沉:“胡濙,我听过此人名字,把秃孛罗曾经提到过,马哈木也曾提到过。此人是建文皇帝十分重视之人,国子监司业,宣传局主笔人,当年说服马哈木奇袭哈什哈的说客,便是他!”
萨穆尔公主眉头紧锁。
妣吉的话点明了胡濙的身份,他很可能不是西疆行省派出的使臣,而是大明皇帝亲自委派的使臣!
巴嘎木看了一眼妣吉,点头赞同:“仔细想想,她说得对,胡濙前来必是为了劝降。兴许,西疆的战事分出了胜负,亦或是……”
“是什么?”
萨穆尔公主很是不安。
巴嘎木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朱棣的大军消灭了鞑靼主力,东蒙古再无大明的敌人!所以,大明派遣了使臣前来,借此来威慑、逼迫瓦剌臣服投降。
但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鞑靼的本雅失里、阿鲁台这些年扩张的有些厉害,几乎所有东蒙古的小部落都被他们吞掉了,握着庞大的军事力量,接近十万级的骑兵军团,不可能输给深入草原的明军!
若这不可能,那就意味着父亲马哈木输了!
巴嘎木脸色苍白,小手紧握。
“让他们来吧。”
萨穆尔公主压抑地下了命令。
胡濙来了,随行队伍人并不多,只是十人,副使是兵学院的监生张算,其他人都是军士。
张算,人称张算盘,不是因为他筹算在国子监第一,而是因为他老爹曾经是商人,后来挂了之后,将算盘当做遗物传给了张算。
为了表示对父亲的缅怀,张算就没有让算盘离开过视线,无论是国子监修习课业,还是去教场研究军略,亦或是这次出使,身上都背着一把算盘。
张算看向远处的蒙古包,还有不远处纵横驰骋的军士,嘴角带着笑意:“我说胡司业,不是说马哈木带主力去了伊犁,为何这里还有不少强壮的军士?”
胡濙将那些强壮的骑兵看在眼中,淡淡地开口:“马哈木是狡猾的野狼,他清楚西疆的军事行动未必可以成功,自然会留一手。”
张算了然:“这么说,马哈木做了两手打算,一手是胜利之后割据西疆,对抗大明。一手是失败之后,让这些强壮的骑兵护卫瓦剌部落迁移?”
胡濙重重点头。
毕竟西疆的兵力分散且有限,马哈木带个几万人,对任何一座城都占据着兵力优势,他面对的不是朱棣的十几万大军,自然不需要倾尽全力,以至于部落空虚。
“哪怕是西疆的战事瞿能赢了,瓦剌一样是个威胁啊。”
胡濙目光深邃。
虽然不清楚瓦剌部落在这杭爱山还有多少骑兵,但看蒙古包的数量,看周围不断出现的军队就知道,他们绝对可以在短时间内集结上万骑兵!
骑兵过万,对大明的威胁,尤其是西疆的威胁,实在是太大。
张算嘴角微动:“想要说服他们投降,兵不血刃解决瓦剌部落的威胁,可不容易,一个不慎,我们很可能会折损在这里。胡司业,当初你孤身一人去见马哈木时,是如何做到的?”
胡濙脸色有些难看:“哦,被人坑去的……”
张算张大嘴。
这,这……
难道不是你英勇无畏,不是你为国为民,为大局?
胡濙没有在意张算的惊讶,勇气自己是有的,但也不想送死,不被人坑一把,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魄力。
“走吧,西疆的战事如何我们并不清楚,但我们有鞑靼覆灭的消息,相信能让这些人清醒清醒。”
胡濙一身轻松,驱马上前。
陆峰接到了胡濙,在检查过明军使臣文书,查看队伍之后,见没有火器,主使与副使都没有携带武器,便准其深入营地。
行了近半个时辰,至一座白色帐篷前,胡濙随行军士被留在帐外,只准胡濙与张算进入大帐。
胡濙没有介意,安抚军士留在帐外,以一种骄傲的姿态步入大帐之中,看到了坐在主位之上的萨穆尔公主与马哈木之子巴嘎木,一旁还有一位风韵动人的女子,想来就是名震草原的妣吉,两侧站着十几位将军,一个个凶神恶煞。
“大明素来以礼仪闻名,为何使臣来到此处,连行礼都忘了?”
萨穆尔公主见胡濙、张算没有行礼,不由得开口。
胡濙上前一步,微微抬起手拱了拱:“我奉大明皇帝旨意,出使瓦剌部落,为的是拯救瓦剌族群,给瓦剌军民一条活路。这礼——我行了,你们是不是需要还礼以示感谢?”
强势的语气!
萨穆尔公主眉头微蹙,转而冷哼一声:“瓦剌族群的生死,可由不得大明来决断。使臣如此咄咄逼人,难道就不怕刀兵加身,回不去大明乡土吗?”
话罢,两侧将领纷纷动作,腰刀拔出。
张算心头一紧,目光中透着一丝恐惧。
娘的,诸葛亮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自己难道要出使未捷身先死?
虽是害怕,但张算却没有退缩,站在原地,眯着眼,强忍着冷厉,隐藏去恐慌与不安。
胡濙面对这一幕却丝毫不在意,只轻飘飘地说了句:“忽兰忽失温,本雅失里被俘,阿鲁台被俘,鞑靼九万精锐骑兵,全部被大明消灭!鞑靼——已经不存在了。”
萨穆尔公主面露惶恐之色,巴嘎木更是一脸震惊,陆峰、昭那木日等将领看着彼此,一个个被惊骇的失去了语言。
妣吉盯着胡濙,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出狡诈,反而看到了骄傲与自豪。
这个消息是真的!
鞑靼,很可能已经被朱棣的大军完全消灭了!
之前得到的消息,鞑靼大军退回瀚海以北,征调兵力准备与朱棣的大军决一死战,他们想要借助瀚海损耗明军的力量,然后一举歼灭!
后来,就没了鞑靼的消息。
直至,大明人送来他们的消息!
不可能!
妣吉手有些颤抖,阿鲁台与本雅失里代表的是蒙古正统,是元廷旧部主力,也是东蒙古的霸主,他们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失败!
胡濙听到了兵器落地的声音,盯着萨穆尔公主,又看向巴嘎木,威严地喊道:“东蒙古,西蒙古,都属蒙古。现如今大明消灭了鞑靼,东蒙古已归大明所有,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皇帝交代的使命,将西蒙古——纳入大明版图!”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笑迎西风死,无悔
将西蒙古纳入大明版图?!
此话一出,瓦剌众将顿时恼怒,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萨穆尔公主也不禁面如寒霜。
身在瓦剌部落之中,当着瓦剌人的面,说要将瓦剌世世代代生活的草原纳入大明版图,瓦剌人岂能答应?
巴嘎木年纪虽小,却已是心怀壮志,别说瓦剌的地盘不能丢,就是鞑靼的地盘也应该归瓦剌所有!大明人与蒙古人的地界,就应该以长城为界。
无论谁翻过长城,就是战争!
现如今,他们竟胆敢狂傲到索取西蒙古的地步,当杀!
张算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平日里看似温和的胡濙做起事、说起话来,竟是如此的强势,不留半点余地。
只是,这样会不会激怒这些人,然后将大明使臣队伍乱刀砍死?
萨穆尔公主盯着胡濙,冰冷的声音从嘴边传出:“你应该清楚,这里是瓦剌,说出这样的话,恐怕你们一个都无法活着回去。西蒙古是我们的世代所居领地,没有谁能从我们手中拿走,包括大明。”
胡濙目光深邃,面色冷静地看着萨穆尔公主:“元灭宋,控中原近百年。明兴而元亡,控草原几百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们可以杀了我,也可以杀了所有的大明使臣,只要你们愿意承受百倍、千倍乃至灭族的代价。我胡濙,笑迎西风死,无悔!”
论骨气,大明人没输过!
死在瓦剌这里,这些人可都是可以上英烈碑的,子孙后代都将以此为荣。
在气节、名声胜过生命的时代里,总有人不畏死。
张算明白,胡濙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确实是一个有着过人胆略的司业,将目光看向一时难以言语的萨穆尔公主等人,张算上前一步:“鞑靼九万大军,为大明一朝所灭。如今朱棣带大军驻守东蒙古,随时西行。只是大明皇帝有好生之德,仁慈之心!”
“大明与瓦剌是有和平传统的,多年来,和平盟约让双方友好贸易,边疆和睦,瓦剌得到了想要的物资,大明得到了安稳与实惠,双赢向好。如今瓦剌单方面撕毁和平盟约,带兵深入西疆抢掠驰骋,西疆都司以大局为重,不曾与瓦剌交锋。”
“然瓦剌咄咄逼人,狼子野心,想要毁了大明在西疆的安稳日子!西疆不答应,皇帝也不会答应!陛下之所以迟迟没有下令朱棣领大军西征,是在给你们瓦剌最后一次臣服的机会!”
“若举全族之力臣服大明,瓦剌部落可存续于天地之间。若动全族之力抗争大明,大明将会自西疆、甘肃、东蒙古,三面出击,动用三十万大军,携最新火器,扫荡草原,将瓦剌彻底消灭!”
胡濙瞥了一眼身旁声音清亮的张算,微微点头,补充道:“本雅失里与阿鲁台是俘虏,他们最好的下场就是待在宗人府中度过后半生。你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宗人府,朝廷安置之地,还有地狱。”
萨穆尔公主拍案而起,怒斥道:“如此威胁,还想让瓦剌人臣服,我看你们是挑起战争!”
胡濙呵呵冷笑:“萨穆尔公主,撕毁和平盟约,挑起战争的可不是大明。至于威胁,呵呵,当你的族群弱小时,哪怕你打个喷嚏都是错。若不是陛下仁慈,愿意给瓦剌一线生机,你以为边境之上的百万大军,谁不想在瓦剌身上讨一份军功?”
萨穆尔公主脸色极是难看,厉声道:“来人,给我将他们——”
妣吉连忙站起来:“应该将他们先抓起来!”
萨穆尔公主何尝不想将这群人给杀了,可杀了大明的使臣容易,想要消除后果可就难了。马哈木那里尚没有消息传回来,如果打了胜仗一切还好说,弄死大明使臣,大不了退到西疆打游击,天地之大,游牧民族何处不可往?
可若是马哈木输了,弄死大明使臣等同于断绝了瓦剌部落的最后生路!
“抓起来,严加看管!”
萨穆尔公主终没有下杀人的命令。
将士中虽有愤愤不平者,可大部分人也清楚,鞑靼若真的覆灭了,那瓦剌就成了孤军,彻彻底底的孤军。
虽说阿鲁台、本雅失里在的时候,鞑靼也是瓦剌的敌人,可毕竟两家都属于蒙古部落,翻找关系,往上走个几代还是亲戚,你杀我,我弄你,终归是部落内的斗争。
内部斗争和外敌斗争是两码事,内部斗争输了没关系,大不了跑路,隔几年十几年东山再起。可若是被外敌占领了草原,任由大明人在草原之上发号施令,那别说东山再起,就是西山也起不来。
胡濙、张算等一干人被抓了起来,分别关押在蒙古包内。
萨穆尔公主看向妣吉,又将目光投向陆峰、昭那木日等人,道:“我需要你们立即派人去查证,鞑靼与大明的战争结果到底如何,本雅失里与阿鲁台是否真的被俘虏!”
陆峰、昭那木日等连连答应。
这是一个极关键的问题,大明使臣未必不会撒谎以扰乱瓦剌军心。
可没过两日,消息便得到了证实:
鞑靼没了。
忽兰忽失温战役成了鞑靼最后的悲壮,整个部落的精锐战力,几乎全部被明军消灭。据说朱棣带大军已经移师北海,鞑靼部落的族人已沦为大明的俘虏。
本雅失里与阿鲁台不是输了一场战争,而是葬送了整个鞑靼部落。
只一战,就这么一次战争!
鞑靼就被彻底打败,连主力溃逃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极惊人的战果,是几乎令人无法相信的战果。
哪怕是瓦剌倾尽全力,也不敢说能将鞑靼打败,纵是用尽手段打败鞑靼,也不可能近乎全歼鞑靼主力!
要知道,鞑靼主力可都是骑兵,骑兵逃跑起来,可是不好追的。
阿寨看着母亲妣吉,她坐在那里出神了一个时辰了,晚饭时间都过了,天色昏暗,她还没有任何动静。
“母亲。”
阿寨忍着饥饿,喊了一声。
妣吉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聚,看清楚了阿寨,见天色已是昏暗,不由地说道:“天黑了,需要点一把火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黑寡妇的担忧
蒙古包内。
胡濙看着军士端过来的一盆羊肉,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羊骨头,低头咬下一块肉,咀嚼两口皱了皱眉,强忍着不适咽了下去。
没放香料,一股子羊膻味,这可以忍受,毕竟香料在大明虽谈不上什么稀奇,可也不是寻常百姓家可以用得起的,能流入到瓦剌的香料更少,可你至少放点盐吧?
没有盐味,这能吃出什么味道来?
胡濙眯着眼,看着门外方向,缓缓地说:“有话就进来说。”
门帘掀开。
妣吉缓缓走了进来,坐在了胡濙对面,抬手,将一袋盐粒子丢了过去:“你是大明的使臣,配得上吃盐。”
胡濙接过,看了看里面的盐粒子,取出一些丢在了热腾腾的盆里:“瓦剌的危患意识很强,从你们已经在存储盐便可以看出来。只是,节省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瓦剌的出路只有一个,那就是臣服大明。”
妣吉解下腰间的小刀,伸手取了一根羊骨,一边剔着肉,一边说:“鞑靼覆灭的消息已经得到证实,你并没有撒谎。大明的强大超出了瓦剌人的想象,我来这里,是想问问你,瓦剌若是臣服大明,你们打算如何安置瓦剌?”
胡濙将手中的骨头在盆中汤里涮了下,捞出来说:“如何安置瓦剌,是朝廷与皇帝考虑的事,我作为使臣,只负责说服你们臣服。”
妣吉摇了摇头:“你不给出保证,瓦剌又如何会选择投降?”
胡濙低头对付着肉:“我给出保证,你们更应该跑路吧?”
妣吉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确实,若是大明使臣为了说服瓦剌投降,臣服大明,随意开出条件,随意保证,那说明大明不是真心想要收服瓦剌,而是想要除掉瓦剌!
鞑靼的覆灭,让整个瓦剌部落都慌乱起来,人心不稳,随时可能出现骚乱。
大明如刀,已是出现在眼前。
谁也不甘心死在大明刀下,这几日,瓦剌内部已经出现了迁移的呼声,想要跑得远远的,以距离来换取安全。
只是那样一来,杭爱山将再无颜色,瓦剌的女人将再无歌声,瓦剌的男人也将折断脊梁。
瓦剌是游牧民族不假,居无定所也是真的,但瓦剌属于草原,属于这祖祖辈辈放牧的草原,山川与河流。
可以游牧,但不能丢了草原。
可以迁移,但不能离开草原。
之前无论如何游牧,天地之间都是家园。如今若是向北,或向西北,去其他国家抢一块地盘以支撑瓦剌部落的延续,当真走得通吗?
妣吉看向胡濙,沉声道:“若是瓦剌臣服,大明皇帝会允许瓦剌部落保存力量吗?”
胡濙深深看着妣吉,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安全局将你称之为黑寡妇,所有沾染上你的男人,无论是你的丈夫,还是夺走你的大汗,亦或是后来的哈什哈,他们都死了。你能一直活下来,说明你是一个不简单的人,也是一个极聪明的人。”
“黑寡妇?”
妣吉苦涩不已。
没错,自己的男人都死了,丈夫因自己的美貌而死,大汗死于自己的计谋,哈什哈死于马哈木的马刀之下。
自己如同一个黑色霉运的人,谁接近自己,谁就没有好的下场。若搁在大明,恐怕会落得一个克夫的名声。
胡濙略是沉思,连咬了几口肉,将骨头丢在桌案上,拿起手帕擦了擦手:“其他的我不敢保证,但我可以保证一点,瓦剌臣服大明,朝廷将不会屠杀瓦剌军民。无论朝廷是采取分散安置,还是准许你们留在此处,至少不会有流血之事发生。”
“以我对皇帝的了解,他很可能会准许瓦剌贵族前往大明富贵之地,杭州,苏州,南京,开封,甚至可能是即将成为新国都的北平,贵族的尊严还是需要照顾与保留。至于部落内的其他人,只要你们不与大明为敌,不保留大量的战马、铠甲、武器,我相信,草原将成为和平的草原。”
妣吉微微摇头:“没有了战马、铠甲与武器,那草原上的人岂不是成了大明的鱼肉,想要砍杀时,随时可以动手?”
胡濙反问道:“你们拥有反抗的能力,就不是大明的鱼肉了吗?大明若真要解决瓦剌,不需要用如此的花招,直接派大军扫荡便是。妣吉,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可以看到,没有兀良哈、鞑靼的掣肘,大明顷刻之间便能挥师征讨瓦剌。”
“瀚海我们征服了,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即便是你们举族迁移,那你们能找到合适的住牧地吗?别的国家会允许你们安稳地放牧吗?信不信,哪怕是你们跑到天边,只要大明皇帝发一句话,你们无论在何处,都将暴露。为了杜绝后患,你们迁移走过的路,大明军队也可以重走一次,到那时,火器之下,寸草不生!”
妣吉面色苍白:“大明非要赶尽杀绝不成?”
胡濙摆了摆手:“非是大明要赶尽杀绝,而是大明不允许你们再拥有伤害大明的力量。鉴于瓦剌撕毁和平盟约,马哈木带大军进攻大明西疆,战争事实上已是开始,什么结束战争,需要大明皇帝发话,迁移与逃走,不是战争的结束,只是战争的推迟。”
“你回去告诉萨穆尔公主,告诉巴嘎木,还有,若是马哈木侥幸能活着回来,那你就告诉他。天地之大,唯臣服大明是瓦剌的生路,除此之外,别作他想。”
妣吉领略了大明使臣的强势,也清楚了大明朝廷的立场,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完全丧失抵抗之力的瓦剌!
萨穆尔公主从妣吉的口中得知这一切,陷入深深的恐惧与不安之中。
而在不久之后,马哈木、把秃孛罗、太平仅仅只带了五十骑军士,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杭爱山,逃回了瓦剌部落。
面对如此惨烈的失败,如此巨大的损失,瓦剌部落终于走到了十字路口。
无路可退。
向左是山,向右是明军,向上是极寒。
待在原地,是跪着生,还是站着死?这是瓦剌整个族群的命运时刻。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失去屏障的瓦剌
十年来,不,二十年来!
瓦剌从未有过如此惨烈的失败,数万瓦剌精锐折戟西疆,数万蒙古包里的孩子失去了父亲,妻子失去了丈夫!
难以想象的失败,难以承受的失败!
马哈木、把秃孛罗、太平有些无颜面向整个部落族人,直接将自己关在帐内,没有公开露面。
可失利的消息,没有回家的军士,等不到家人的族人,还是知道了一切。
哀痛之声,卷在西风里。
萨穆尔公主走入大帐,亲自做了牛、羊肉,给马哈木等人,无论战果多不堪,可他们至少回来了。
首领还在,瓦剌就垮不了。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世上哪有常胜将军。”
萨穆尔公主安抚道,想要让一蹶不振的马哈木重拾信心。
马哈木苦涩不已。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是不假,可数万主力的折损可不是什么兵家常事!
不折损主力过甚,至少不让主力折损过半的失败是可以容忍,可现如今,自己折损的是带出去的所有主力!
“我输了,愧对族人。”
马哈木罕见地低头,承认失败。
萨穆尔公主有些心疼,这个一向高傲的男人,从未自认不如他人的男人,竟被这一战彻底打断了翅膀,悲伤地落在地上。
“你是瓦剌的首领,我不准你如此说。”萨穆尔公主走至马哈木身旁坐了下来,拉着马哈木冻伤的手,含情脉脉:“想当年让元廷中兴,挽元廷国运的王保保,他曾带十万大军对阵大明第一名将徐达,结果呢,王保保丢下了所有军队,只带着老婆孩子跑了回来,你们至少带回来了五十个军士。”
马哈木惭愧不已。
把秃孛罗、太平也满脸羞愧。
萨穆尔公主继续说:“王保保失败过,损失的军士何止十万,二十万!可他没有放弃过,后来在岭北,终于与徐达再次遭遇,将徐达大军杀得惨败,报了当年之仇,更迫使明军十年内无力大规模北征!”
“伟大的将领,需要有百折不挠的意志,王保保能在惨烈的牺牲中重新站起来,拿起马刀报仇,你们身为瓦剌的最高首领,纵是不如王保保,也应该有站起来、复仇的勇气吧。”
确实,王保保是一个传说。
他一次次失败,一次次丢下大军跑路,每次都被打得剩下一点点人。
但王保保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从来没有沉沦,他在失败中,在尸山血海里总结了经验,最终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勇气,重创了徐达与明军!
只是,马哈木不是王保保,瓦剌也不是曾经的元廷。
曾经那时的元廷,还有很多的军士,还有相当强大的力量,可如今元廷已经不存在了,当年的主力基本上都被打没了,而蒙古也分裂为了瓦剌、鞑靼、兀良哈三部分,不考虑那群叛徒兀良哈,瓦剌现在的力量仅仅只是王保保时期力量的六分之一,甚至是七分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瓦剌折损几万精锐,是断骨之痛!
把秃孛罗看向萨穆尔公主,一脸苦相地说:“你不在昌都剌,不知道明军的可怕,他们如同风雪之中的魔鬼,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大军的营地,然后拿出火器,隔着不知多远,看都不看,便会送给我们从天而降的黑色火药弹。”
“当如雷的火药弹密集响起时,军队已经再无反抗之力,混乱的营地里只有迷茫与恐慌,毫无战意的军士成为了待宰的羔羊。瞿能不是徐达,但瞿能拥有火器,若当年徐达手握火器,将不会有岭北之败,元廷很可能早已被彻底消灭!”
“我们不是大明军队的对手,必须撤退了,离开这里,否则一旦鞑靼被明军打败,我们很可能会直接暴露在明军的三面夹击之下,到那时,想走都走不掉。”
萨穆尔公主脸色苍白,低下头不知如何开口。
马哈木看出了萨穆尔公主的犹豫,皱眉道:“还有什么事比我们的失败更难启齿?”
萨穆尔公主看向马哈木,内心挣扎了下,终还是开口:“几日前,大明派使臣到了瓦剌,正使是胡濙。”
“胡濙?”
马哈木记得此人,有些不安地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几日前,想来胡濙还不知道自己的失败消息。
萨穆尔公主哀叹一声:“胡濙前来是游说瓦剌部落臣服大明,态度很是强硬,甚至话语里满是威胁。”
马哈木起身,大明杀了瓦剌那么多军士,那就拿胡濙的脑袋来偿还吧!
萨穆尔公主看着杀气腾腾的马哈木,连忙说:“胡濙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朱棣的大军在忽兰忽失温消灭了鞑靼所有主力,本雅失里、阿鲁台成了朱棣的俘虏,就连身在北海的鞑靼部落,恐怕也落入了明军之手,很可能,鞑靼已是不存在了……”
马哈木震惊了。
把秃孛罗、太平更是惶恐不已。
鞑靼这些年来不断壮大,其实力就是瓦剌也不敢轻易触碰,要真是拼杀一场,必然是两败俱伤的格局,不可能只一次战役便消灭鞑靼全部主力,甚至将本雅失里、阿鲁台抓住!
大明做到了瓦剌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把秃孛罗手微微颤抖,想要抓一块骨头,可伸手两次都没抓住:“鞑靼没了,瓦剌还能存在多久?”
太平额头冒着冷汗。
实事求是地说,鞑靼的存在对于瓦剌来说,并不只是威胁,还是一道屏障,阻挡大明的屏障。
要知道瓦剌主要居西蒙古,向南靠近大明的地方是西疆、嘉峪关、甘肃等地,而这些位置明军虽有军队,但因粮草运输等问题,驻扎的军队数量往往只限于防守,无力深入草原发起进攻。
这也就意味着,瓦剌不找大明的麻烦,大明就不方便打瓦剌,而一旦大明想要打瓦剌,就需要从金陵等地调动军队,征调大量民力,而瓦剌早就得到了消息,可以从容进退。
大明在北面的主要兵力,其实多是布置在北平以北,大同一线,他们防备的是鞑靼。
如今鞑靼没了,这些地方的兵力就没了防御压力。
不需要防御,意味着随时可以转入进攻,而且还是毫无阻碍,毫无后顾之忧地进攻!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大明皇帝是个记仇的人
没有鞑靼给瓦剌当屏障,瓦剌将直面大明主力作战部队。
这对遭遇重创的瓦剌来说,极是致命。
太平看向止住脚步的马哈木,沉重地说:“瞿能未必会深入杭爱山,但朱棣就不好说了。忽兰忽失温战役之后,明军虽是疲惫,可毕竟拥有了大量的战马,还有数不清的牛羊,他们很可能会乘胜西进,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应该立即举全族迁徙。”
把秃孛罗很是不甘心,起身道:“举全族迁徙,去哪里?哪里有我们的落脚之地?眼下局势是敌强我弱,当行结好之举,示弱与人,争取十年、二十年的休养生息。”
“大明不会给我们再次崛起的机会,他们已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怎么可能会放弃到手的军功,我们唯有迁徙才能保全部落!”
太平反驳。
把秃孛罗不想离开世代居住的草原,看向马哈木:“成与不成,总需要与胡濙接触下,问清楚大明皇帝的态度。只要大明所求在我们能容忍之下,未必不可答应。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马哈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的悲伤:“见过胡濙,再议出路吧。”
这一刻,马哈木显得老了许多。
胡濙见到了马哈木,当看到马哈木走路有些瘸,双手满是冻疮,把秃孛罗、太平也好不到哪里去,便笑出声来:“看来瞿能给你们送过行了。”
马哈木脸色一沉,坐了下来:“说吧,大明皇帝派你来所为何事?”
胡濙收敛笑意,严肃地说:“马哈木,你是一个聪明人。不瞒你说,多年前,皇上不止一次亲自过问你的情报,曾评价你是大明少有的强敌。可时过境迁,大明这些年来的强大已远远不是鞑靼、瓦剌可以抵挡。皇上想要草原平静,让这里只有安静的放牧之人,没有敌人,没有战争与杀戮。”
马哈木没有说话。
把秃孛罗询问道:“草原若归大明,我们瓦剌何去何从?”
胡濙将目光投向把秃孛罗,微微点头:“你是大明的老朋友了,皇上几次召见你,对你颇是信任。大明与瓦剌的和平盟约,是你以瓦剌的名义与大明朝廷签署,可你亲自撕毁了它。想来皇上希望你能再一次前往大明,说明缘由。”
把秃孛罗苦着脸,颇是羞愧。
朱允炆对自己是不薄,他确实也遵守了和平盟约,只是瓦剌……
胡濙继续说:“大明需要草原,目的不是为了占领,而是消除战争。在朝廷的蓝图中,草原上的子民都是大明子民,瓦剌各部军民可以作为大明的若干个民族,成为大明王朝的属民。草原依旧可以属于草原,但必须放弃武器,放弃足够对大明构成威胁的战马数量。至于具体细节,需要瓦剌派遣使臣前往京师商议。”
太平豁然起身:“大明想要吞并瓦剌,还不准瓦剌有足够多的战马和武器,你们这是将我们当做羔羊圈养吗?”
胡濙瞥了一眼太平,厉声道:“大明内部,有不少投降大明的小民族,比如女真部落,比如交趾的越人,比如广西、云南、贵州等地的各族土司,他们可以成为大明的子民,他们手中没有握着足够多的武器,也没有握着足够多的战马,那些老老实实臣服朝廷的部落,大明什么时候举起过屠刀?”
“开国四十余年,大明王朝何曾轻易动武去杀戮臣服之人?元廷时投降大明的蒙古人少吗?那些被俘虏的元廷王公贵族,不是被朝廷释放,就是安顿在地方,任由其繁衍生息,你们谁听说过大明屠杀过他们?”
太平张了张嘴,不能反驳。
明朝在对待臣服的各部百姓上做的还是可以,很难指摘什么。
虽说建文皇帝没有洪武皇帝在对待异族问题上宽容,比如建文皇帝对待女真部落时,就两条路:
臣服,或死。
若是洪武皇帝,最多就是,你们臣服吧,臣服有好处,不臣服我们会打你们的,打到你们臣服或打不到为止。
可不管是哪个皇帝,只要是臣服大明的人与部落,大明都没有清算过。
兀良哈反反复复几次,大明是在其叛乱的情况下屠族的。女真部落是有人不愿意臣服,才招致灭顶之灾,那些臣服了的,基本上都过上了好日子。当然,死在朝鲜战场上的,那也算是大明的英雄,是他们自己作战不力,怪不得朝廷。
胡濙正色道:“瓦剌已经别无他路可走,哪怕是你们想要举族迁徙至北面的帖良古惕、吉利吉思,哪怕是你们向西进入蓝帐汉国,诺盖,那又如何,当大明彻底稳住草原之上,你们能走的路,大明一样能走。”
“不要忘记了,大明与瓦剌的战争并不会因为你们举族迁徙而结束,结束战争,需要大明皇帝发话才行。皇帝不发话,你们就是跑到天边去,大明也可以追上去,将你们彻底消灭。你们在西疆跑了三个多月,大明追你们三个月的路程,也合情合理吧?”
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脸色极是难看。
骑兵跑三个月,都要跑上万里路了,瓦剌带全族迁徙,赶着牛羊马,带着老婆和娃,怎么都不可能跑万里之外去。
再说了,沿途都有国家或部落,人家让不让瓦剌居留都是两码事,能跑几千里路找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
马哈木没有说话,离开了营帐。
太平和把秃孛罗跟了上来,太平急切地说:“朱棣很可能西进,我们不能继续等下去,迁徙是唯一保全族群的方法。”
把秃孛罗摇了摇头:“胡濙的话绝非威胁,你们应该知道大明与日本国之事!”
自从阳江船厂事件爆发之后,大明于建文六年二月对日本国宣战,随后在建文六年十一月发动了对日本国对马岛、壹歧岛的战争。
而在这几年之后,大明与日本国之间没有多少大的动作,直至建文十一年,大明动用了东海水师、东南水师几乎全部主力,将日本国彻底消灭。
在这漫长的几年时间里,大明没有二次对日本国宣战,而是延续着曾经尚未结束的战争!瓦剌若是迁徙远离走它地,会不会在几年之后,遭遇大明毫无警告的毁灭性打击?
毕竟,大明皇帝朱允炆,他是一个十分记仇的人。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马哈木的痛苦
把秃孛罗对大明抱有幻想与希望,认为朱允炆是一个可以信得过的皇帝,只要瓦剌将姿态放低,臣服大明,便可免去刀兵之祸,保全族群。
太平根本不信任朱允炆,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帝,兀良哈他屠族了,鞑靼主力都被他干没了,野人女真的骨头都可以从地里挖出来敲鼓了,亦力把里的山河早就改成大明的了,谁还记得沙米查干?
朱允炆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西蒙古,他也不会放心曾经背叛过大明的瓦剌生活在这一片土地之上,瓦剌族群想要延续,只能是跑得远远的。
马哈木看着争执的把秃孛罗、太平,厉声打断两人:“够了,先派遣骑兵侦察吧,这一次,侦察放出三百里,设十二道侦察,只要瞿能、朱棣大军不动,我们便还有时间。”
把秃孛罗、太平看着马哈木,知道此人陷入矛盾之中。
瓦剌是一个大部落集合体,并不是一个单独的部落组成,而是数十个部落组合而成,而在这些部落之中,主体是三个部落:
绰罗斯部,首领马哈木。
辉特部,首领把秃孛罗。
客列亦惕部,首领太平。
三股力量中,又以马哈木的绰罗斯部为最强,至少在前段时间还是如此。
随着瓦剌骑兵折损在昌都剌,绰罗斯部损失最是惨重,当战败的三位首领返回杭爱山之后,绰罗斯部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完全盖过辉特部、客列亦惕部,这无形之中,让太平、把秃孛罗的话语权得到了增强。
实力的变化,对应的是地位的变化,嗓音的变化。
多年以来,瓦剌部落都以马哈木为尊,但现在,这种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部落利益高于族群利益,自家利益高于部落利益。
出于这种认识,把秃孛罗在两日之后,再次找到了胡濙,不过这一次会面,把秃孛罗并没有邀请马哈木、太平,而是孤身一人。
“我见识过大明的强大与富庶,清楚瓦剌无论如何都不是大明的对手。只要大明皇帝可以保证辉特部族人的安全,我愿意亲自前往大明京师请罪,听凭大明皇帝的安排。”
把秃孛罗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
胡濙听出了把秃孛罗的意思,他在这里,仅仅代表辉特部,而不是整个瓦剌。
从这一点细节上,胡濙推断瓦剌内部出现了分裂,对满是期望的把秃孛罗点了点头:“皇上对你一向亲和,赞赏有加,甚至曾认为你才是主宰瓦剌最合适的人。只是马哈木强势,辉特部确实不宜与其争锋,以免损耗瓦剌。”
把秃孛罗感觉心头一热,大明皇帝认为自己才是主宰瓦剌最合适的人?
胡濙见把秃孛罗有些浮想联翩,不由得哀叹一声:“作为大明使臣,我希望能完成皇上交代的使命,带着瓦剌臣服的好消息返回京师。若只有辉特部,也仅仅是瓦剌的三成人臣服大明,我这任务完不好,皇上的脸色想来也不会好看……”
把秃孛罗苦涩摇头:“你应该知道,马哈木向来高傲,他从不会对任何人真正低头,哪怕如今答应大明,也只是暂时隐忍。太平已是吓破了胆,更不愿留在此处,整日游说马哈木迁徙。他们两人,不是我能说服的。”
胡濙看着把秃孛罗,微微凝眸:“说服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了部落与族群,有时候也可以稍加胁迫。大义面前,手段已不重要。”
把秃孛罗心头一沉,清楚胡濙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希望自己站出来,用武力扣押或逼迫马哈木、太平答应臣服大明。
可这不是容易做到的事,马哈木、太平两个大部落加在一起,可比辉特部强多了,纵是突然出手,抓了马哈木与太平两人,也未必能稳住他们的部落,相反,还可能引起内乱,辉特部被其联合消灭。
这个风险,冒不得。
胡濙见把秃孛罗犹豫不决,轻轻说了个名字:“妣吉,她是一个有智慧的人。”
把秃孛罗眼神一亮,起身抬手捶打了下胸膛便匆匆离开。
胡濙手指敲打着桌案。
瓦剌内部因意见不同很可能会走入分裂,把秃孛罗是一个亲大明的首领,选择他是合适的,只不过,辉特部的力量不够强大,把秃孛罗也不像是一个能做出大事的人。
局势到了这种地步,恐怕一点外力才行。
只是,马哈木跑了回来,瞿能未必会跟过来,西疆的兵力只限于自保,很难用于深入进攻。
至于朱棣,此时指望不上他,消灭鞑靼这种不世之功已足以让大军沸腾,他们渴望的是能早日班师,而不是西进再次出征,再说了,哪怕是朱棣力排众议西征,从北海到这里有两千多里路,一时半会也杀不过来。
唯一的外力,那就只有一个了:
使团队伍!
胡濙起身,肃然喊道:“来人,告诉马哈木等人,三日后,不管瓦剌有没有结果,我们将返回大明。”
马哈木收到了胡濙的话,并没有在意。
躺在黑夜里,马哈木睁着眼如何都睡不着。
萨穆尔公主将手搭在马哈木的胸膛上,轻声说:“大明不会给我们太多时日,是臣服还是迁徙,无论哪一种决定,都好过犹豫不决,留在原地。”
马哈木拿不准主意。
臣服大明,瓦剌将会彻底成为大明的一部分,而这个部分,很可能是无法再分离出去的那一种。瓦剌也将遭遇大明朝廷的瓦解、分割,零散的牧民在不同的草原上游牧,他们将回归最原始的状态,没有大的族群,只有小的蒙古包。
自己的野心,燃烧殆尽将死。
瓦剌的崛起,埋葬坑里成灰。
多年隐忍,多年练兵,多年筹划,都不复存在。
如果大明皇帝不干涉瓦剌,只要瓦剌一个臣服的姿态,自己愿意。可朱允炆不会答应,他想要瓦剌失去武装,失去反抗的力量,对大明王朝构不成任何威胁!
这个结果,自己不甘心!
可迁徙自己就甘心了吗?
我马哈木在这一片草原上成长,我第一次在这里骑上马驹,第一次抽出马刀,第一次对草原与鹰空发誓,我马哈木将成为草原的王!
可现如今呢?
我要丢弃草原,狼狈离开吗?
复杂的情绪,如刀子在马哈木心中切割,一阵阵剧痛涌入心脏。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妣吉黑色的阴谋
重大的抉择,不是轻而易举可以给出结果。
马哈木忧心忡忡,进一步迁徙,或许可以避免来自大明的进攻,保全族群,但也可能会遭遇其他势力与国家的进攻。
天地之大,唯蒙古草原属于蒙古人,向北,向西北,可都是其他族群的地盘。
抢地盘,瓦剌能抢的下来,但能不能长期稳定在那里还是个未知数,何况越向北越寒冷,有没有放牛放马的地方还不确定。
向西北吧,需要与蓝帐汉国起冲突,万一大明使坏,联合帖木儿国、蓝帐汉国,都用西疆或关内主力,那瓦剌的覆灭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事。
高层决策的痛苦,往往是鲜为人知的。
小兵与牧民面对这种情况,激动不已地跳出来,要么支持迁徙,要么不舍得家园,想要留下来。
他们作出选择的考量很情绪化,要么是不安,要么是愤怒,要么是彷徨。
而瓦剌高层,需要的是理性,战略与全局的考虑。
迁徙可不可行,有没有出路。
投降可不可以,有没有未来。
还有没有其他路可选,找出两全法。
在马哈木睡不着的夜里,把秃孛罗找到了妣吉。
妣吉看着摘下帽子的把秃孛罗,面色清冷:“我是一个不祥寡妇,你夜半而来,不怕惹祸上身吗?”
把秃孛罗呵呵笑了笑:“妣吉,你确实有姿色,若不是碰过你的男人全都死了,我倒是想抢走你。只可惜我惜命,不想死太早。冒昧而来,只是希望你能为瓦剌指一条明路。”
妣吉放松下来,见把秃孛罗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转眼便明白过来:“如此说来,马哈木、太平已经做出了决策,想要全族迁徙,而你坚持留下来?”
把秃孛罗摇了摇头:“太平已经在准备迁徙事宜了,马哈木并没有拿定主意,他现在处于矛盾与犹豫之中。不过,想来用不了太久,他也会给出决断。妣吉,你是草原上的女人,你的父亲,你的男人,包括你的孩子,都是草原上的人,你在意的人埋在了草原上,你甘心舍弃草原而去陌生的地方,终其一生不再回来吗?”
妣吉回忆着过去,一道道影子闪过脑海。
爱的,恨的。
白的雪,红的衣,还有黑的血。
生于草原,长于草原。
那死后,是不是也应该交给草原,魂魄在这里,身体又能去哪里?
妣吉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你想要臣服大明?”
把秃孛罗沉重地点头:“首先,迁徙舍弃的是草原,世代居留之地,我舍不下,况且迁徙的前途并不光明,一旦我们撤出此地,明军定会跟进,占领这里。他日明军追上瓦剌,是可预期之事。”
“其次,臣服大明,能保部落与族人延续,我们站在篝火周围手拉手,不就是为了族人能延续下去?没有部落的延续,一切都毫无意义。我们所作的一切决策,都需要首先保证族人活下去。”
“再次,大明皇帝朱允炆我见过,他虽有吞并四海的野心,可也是一个讲究诚信,讲道理的皇帝,只要瓦剌听其安排,部落可延续,最多是被瓦解、分散,如同漫天繁星,点点分散于各处。可瓦剌的族人还在,瓦剌的力量还在,有朝一日,若大明不仁,瓦剌族人一样可以抱团而居,一样可以东山再起!”
妣吉深深看着把秃孛罗,微微点头:“你说得对,大明纵是将整个瓦剌进行瓦解,也不意味着他们放弃草原,大明人只会耕作,不会放牧,草原上的主力依旧是瓦剌人。我赞同你的决策,归附大明。只是凭着你我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影响马哈木与太平。”
把秃孛罗起身,正色道:“所以,你的智慧在哪里?”
妣吉嫣然一笑,颇有风情地转过身,从一堆杂物中翻找出一把一尺长的短刀来,拔出来看了看,轻声说:“太平想要迁徙,他此时的声音最大。让他闭嘴,才能让整个瓦剌部落都留在这里。”
把秃孛罗眉头紧锁:“我们动手除掉太平,那客列亦惕部岂不是会顷刻之间叛乱?”
“你在想什么,太平是瓦剌首领之一,更是客列亦惕部落的族长,我们再如何,都不能对他下手,这事关瓦剌内部安稳。”
妣吉嗔怒,秋水眸流转着光。
把秃孛罗后退一步,不得不说,这个女人颇是诱人:“那你指望谁动手?”
妣吉呵呵笑道:“这种事自然需要交给外人来办,你也应该听到了消息,胡濙的使臣即将返回大明,无论是出于礼节还是出于自保,马哈木、太平与你,都会为胡濙送行,而在这一场送行宴会之上……”
把秃孛罗震惊不已,这就是借刀杀人了啊,这女人果然是祸水:“胡濙未必会答应吧,他一旦动手,很可能就回不去了!”
妣吉盈盈笑道:“由不得他不答应,他若活下去,那他就是大明的班定远,他若是死了,那也是大明的英烈,生死对他都是极荣耀的事,他能拒绝吗?”
把秃孛罗依旧有些担忧:“话虽如此,可你不知道胡濙在大明的地位,他可是国子监的司业,这个身份很不寻常,他死在瓦剌,大明内部定会将仇恨记在瓦剌身上,到那时……”
妣吉上前,将短刀递给把秃孛罗:“到那时,用客列亦惕部的人头来赎罪便是,与你辉特部无关,与绰罗斯部无关。再说了,太平若是出了意外死去,客列亦惕部也不一定会失去控制,要知道太平还有一个儿子,名为捏烈忽,今年已是十七,与阿寨是至交好友,时不时来我这里……”
把秃孛罗后怕地看着妣吉,难以置信地说:“你,你竟然勾搭上了太平之子?”
妣吉脸色微微一寒,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你以为对付一个十七岁,血气方刚的男人,一定要出卖肉体吗?把秃孛罗,得不到,才会令一个人死心塌地。我是一个女人,我要活下去,我的儿子要活下去,所能依赖的只有我的美貌与心计!”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送别宴,口舌交锋
寒风凛冽,草原之上满是冰霜。
捏烈忽哈着手,靠在干草垛背风处,看着变幻不定的白云,不久之前它还如羊头,温顺憨态,可现在,它已经化作了一柄斧头,似乎想要劈开长空。
天上的东西都没个固定的,说变也就变了。
自己呢?
父亲太平的决策是错误的,他现在已经被大明吓破了胆,失去了往日雄风,只想带着族人迁徙。
迁徙,会失去所有的希望,包括回来的希望。
大明拥有了短时间筑造城池的能力,西疆在大明手中才多少年,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还都是高度接近一丈的城,并且配置了火器,这对于骑兵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一旦瓦剌族群撤出杭爱山,撤出草原,那大明一定会在这附近,甚至就在这里,筑造一座城,他们的百姓将占据草原,或放牛羊,或牧马,大明不是没有草原,不是没有驯马之人,他们完全可以居住在草原之上。
到那时候,瓦剌将回不来这里,甚至是朝这里看一眼都是大明进攻的罪名。
瓦剌的未来是留在这里。
臣服,深度的臣服,只要保留了瓦剌人,只要让瓦剌族群在这草原上繁衍下去,延续下去,壮大下去,那瓦剌就还有未来,还有重新夺回草原的那一日!
捏烈忽不介意跪在大明皇帝脚下,不介意当三十年乃至五十年的奴隶,只要大明不举起屠刀杀戮瓦剌族人,那蛰伏的瓦剌终有一日会再度崛起!
她说得对,男人要懂得隐忍,像马哈木一样的隐忍,哪怕是杀父仇人,也能坦然面对!
“捏烈忽,大明使臣要回去了,首领们正在准备送行宴,你我也去看看吧。”
不到十岁的小阿寨跑了过来。
捏烈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阿寨,你母亲去了吗?”
阿寨连连点头:“自然去了。”
“那我们也去。”
捏烈忽笑了。
大帐之中,温暖如春。
一口口锅中煮着大块的羊肉、牛肉,桌案上摆上了酒壶,里面装着的是羊奶与马奶。
马哈木、把秃孛罗、太平等人来了。
因为一直以绰罗斯部为尊,马哈木与萨穆尔公主则坐在了北面。
妣吉因为其身份特殊坐在了东面首席。
妣吉曾经是大汗长子的女人,加上她的儿子阿寨是买的里八剌大汗的亲孙子,单论血脉,阿寨的地位比马哈木、萨穆尔公主的儿子巴噶木更胜一筹。
把秃孛罗挨着妣吉落座,而太平则坐在了西面首位,大明使臣胡濙、张算进入账内,被安排到了太平右手边,以示尊重。
此外还有峰陆、昭那木日等人陪坐,两厢各站着四名手持长枪的护卫。
胡濙落座,瞥了一眼把秃孛罗,把秃孛罗将目光看向胡濙身前的桌案,胡濙嘴角微微一笑,看向马哈木:“我身负皇命而来,是希望大明与瓦剌再无刀兵之声,让草原再没有杀戮与流血。如今鞑靼没了,瓦剌进取西疆也告以失败,大明依旧保持着冷静与耐心,期待瓦剌可以放下武器,接受大明的管理,成为大明的子民。”
马哈木比三日前憔悴多了,选择的困难让他备受折磨,面对胡濙的再次游说,马哈木叹了口气:“还请使臣回去告知大明皇帝,瓦剌受人蛊惑,这才有了不义之举,冒犯西疆,铸成大错。若大明皇帝可以保证瓦剌族人不受伤害,不离开草原,瓦剌可以考虑保留自卫的武器与战马数量,接受大明的管理。”
太平听闻之后,皱了皱眉头,这种妥协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胡濙对马哈木的话并不满意,摇了摇头:“瓦剌可以留在草原,但必须放弃所有的武器,战马的数量也应该由朝廷说了算。你们所需要的一切物资,都可以拿羊毛、羊、牛等来与大明交易,只要你们臣服,便是大明之人,盐、茶叶、日常铁器,都将再无限制地进入草原。”
马哈木不甘心:“放弃所有的武器,我们的安全谁来保证?”
胡濙笑道:“你们成为大明的子民,安全问题自然由大明军士负责。”
太平侧过身,冷冷地问:“你的意思是,瓦剌臣服大明,而大明将在草原设置卫所军营?”
胡濙对上太平锐利的目光,平静地回道:“在大明的土地之上,设置卫所军营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吧?在东北,大明军士与女真部落相处融洽,我相信,瓦剌也可以。”
太平豁然起身:“大明这是将所有瓦剌人当囚犯了,一举一动都受制于大明!草原是自由的,大明若是真心对待瓦剌,何必派驻大军前来?”
胡濙冷笑一声:“大明真心对瓦剌,才有了和平盟约。可你们是如何做的?为了避免你们走上兀良哈反复无常的道路,惹恼了大明皇帝,自然需要设卫所,确保你们不会再有异心。当然,这是为了你们好。”
把秃孛罗眼看太平还想争论,便拍了拍桌子:“瓦剌有过在先,大明心怀警惕也是应有道理。你要大明不动武屠杀瓦剌族人,我们愿意听从大明皇帝的召唤,服从大明朝廷的命令。太平,为了部落,我们需要低头。”
“低你全家!老子不答应!我宁愿迁徙走族人,也不愿臣服在大明脚下,马哈木,你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头狼之上,是没有另一只狼的!你要么带领瓦剌人离开这里,要么就放弃头狼的身份,让我来带领瓦剌!”
太平愤怒地喊道。
马哈木眯着眼看向太平,这个人的野心不小啊,他不止是想迁徙,还想取自己而代之,成为瓦剌王!
胡濙看向太平,沉声道:“迁徙就是活路了吗?我要告诫你们多少次,你们才会相信,只要是大明的敌人,只要是大明皇帝的意志,无论你们去往何方,但凡是日月所照之地,大明军队便会追上你们!”
“马哈木,把秃孛罗,太平,你们听清楚了。这世界之上,大明水师是无敌的存在,海上没有你们的活路。大明骑兵崛起,骑炮兵已然壮大,草原之上没有你们的活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暴起杀人快,我有英雄胆
和大明做邻居,是瓦剌的悲哀。
马哈木清楚,胡濙没有夸大,自从大明拥有了天山牧场之后,明军的骑兵数量是与日俱增,许多优良的战马进入军营,成为大明驰骋千里、万里的力量!
帖木儿的死,兀良哈的灭族,鞑靼主力被全歼,瓦剌的折损,都说明了一点:
大明无敌手。
海洋之上,有大明无敌的船队。
据说那船只似是一座小岛,配备的火器足以消灭任何敌人。
大明水军的强大对瓦剌构不成威胁,可现如今大明拥有了近乎无敌的骑兵,还是装配了火器的骑兵!
迁徙,已是毫无意义。
路就这么两条,要么跑,要么投降。
战斗?
这不在选项之内。
既然迁徙不了,迁徙也没有全族的希望,那就只能是投降了。
马哈木看向把秃孛罗,这个人说得有道理,只要瓦剌部落还在草原之上,未来总还是有希望。
草原上的草枯了,只需要一场春雨便会复活。
兴许自己到死都看不到瓦剌再次崛起的一幕,但巴嘎木可以看到,哪怕是他看不到,他的儿子也会看到。
族群需要休养生息,需要居留草原。
舍弃尊严的投降与臣服,是为了保留希望的种子。
在这一刻,马哈木终于下了决断,拿定了主意,对太平道:“我们输给了大明,选择臣服是唯一的出路。太平,跟我们一起前往大明京师,面见大明皇帝吧。”
太平不敢相信,震惊地看着马哈木:“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岂能臣服!瓦剌是自由的鹰,纵是死在天上,也不会屈从任何人!”
马哈木冷漠的摇了摇头:“自由的鹰死了,会落在地上。你要清楚,一旦迁徙,且不说我们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栖息之地,能不能找到另外一片广袤的草原,我就问你,如何解决大明穷追不舍的追杀?”
胡濙盯着太平,眼神中透出一抹杀机:“两千里瀚海,大明说闯就闯了过去。能征服瀚海,能控制万里疆域的大明,你不会以为,跑出去几千里路,大明就追不到你了吧?皇上曾豪情万丈地说过,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你迁徙的再远,也不意味着战争结束!”
“你以为摆在瓦剌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举族迁徙与臣服大明!没错,是两条路,但你看错了选择的内容,这两条路,分别是臣服大明、全族覆灭!大明皇帝英明神武,如今外敌近乎全部荡平,你不会天真的以为,唯瓦剌可以靠着逃遁便独善其身吧?”
太平根本不相信大明有能力远征,瓦剌虽然在昌都剌折损了兵力,可依旧可以组建两万余骑兵!明军想要对付这股力量,需要动用的骑兵数量至少不能低于五万,而如此规模的骑兵,明朝皇帝会放心他们深入到完全陌生的地域吗?
若是瓦剌以逸待劳,未必不能反杀,重创大明骑兵力量!
一旦臣服了,那就等同于被大明绑住了手脚,哪怕是待在草原之上,也将失去杀人技,强壮的蒙古汉子将会成为和汉人一样弱小的存在,何谈崛起的希望?
太平转身,厉声道:“你们愿意臣服大明,我无力阻拦。但客列亦惕部,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马哈木、把秃孛罗脸色有些难看。
“太平!”
胡濙感觉太平到了身后,高声喊住。
太平停下脚步,盯着胡濙的后背,煞气凌人:“其实我应该杀了你,只要杀了你,马哈木与把秃孛罗就不会再有臣服的想法!”
胡濙将手探向桌案底下,摸索了下,微微眯起目光,突然起身,一道寒光擦过太平的咽喉。
血直接喷在了胡濙的嘴上,粘稠,咸涩。
胡濙动作不停,手中的短刀照着太平的脖子便是一顿砍切,惊人且恐怖的一幕让所有人震惊起来,就连副使张算也目瞪口呆。
没有人阻拦,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子插入肉里又拔出的声音,还有不断切砍骨头的声音!
胡濙第一次感觉砍掉人的脑袋竟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怪不得朝廷砍头的鬼头刀都很是沉重,厚背厚刃,出手的也都是粗壮的汉子。
看似一下下去人头落地,但这其中需要不小的力道,人的脖子根本没这么容易砍断!
手中的短刀已经算是锋利了,可在骨头上用力几次都无法砍断!
再来!
血飞溅!
胡濙如同恶魔一般,一刀一刀下去,直至一次猛地切落,太平的脑袋终于掉了下来,胡濙手提太平的人头,任由血滴落在桌案上的碗里,混着白色的牛奶,显得诡异。
碗端了起来,胡濙一饮而尽,然后将太平的脑袋丢到堂中,对马哈木、把秃孛罗喊道:“他的存在,会葬送整个瓦剌部落!为了瓦剌,他必须死!”
马哈木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盯着胡濙,大明的使臣,一个文臣,竟然还有杀人的勇气!
太平死了!
毫无征兆地被杀死了!
胡濙凶狠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面色惨淡的人,总感觉胃里很不舒服,似乎有什么东西朝着自己的喉咙翻涌。
但不能!
胡濙强忍着将已经到喉咙的东西给咽了下去。
暴起杀人快,我有英雄胆!
提头一刀血,何惧死塞边!
我胡濙,也有班定远之勇气。
我大明,何输强汉?!
“臣服大明,瓦剌保全!但凡其他,瓦剌必灭!”
胡濙高声喊道!
“父亲!”
捏烈忽听到了动静,闯入帐内,看到地上血淋淋的人头,顿时眼睛红了起来,抽出腰刀便冲着胡濙杀了过去!
马哈木抓起一块牛骨头便丢了过去,正中捏烈忽的脑袋,将捏烈忽打倒在地!
胡濙不能死!
他死在这里,恐怕大明皇帝会以此为借口,彻底荡平瓦剌!
妣吉走了出来,看向马哈木:“我会劝说捏烈忽稳住客列亦惕部,但我需要你们的力量,至少需要让客列亦惕部的人清楚,分裂瓦剌不可取。”
马哈木皱眉,自己似乎一直忽视了妣吉,而她却在暗中,拥有了一股力量,一股可以左右客列亦惕部的力量!
太平死了,客列亦惕部到底会掌控在捏烈忽手中,还是掌握在妣吉手中?
无论如何,现在瓦剌不宜陷入分裂。否则,内战将起!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瓦剌沉寂,归顺大明
捏烈忽瞪着发红的眼睛,对胡濙充满了仇恨。
妣吉借用了把秃孛罗的两个护卫,将捏烈忽带到隔壁的蒙古包之中,然后赶走了所有人。
没有人知道妣吉用了什么手段,也没有人清楚妣吉是如何劝说捏烈忽的,但结果显而易见,捏烈忽对父亲太平的死认了,站出来主持客列亦惕部的大局。
因为马哈木、把秃孛罗都支持捏烈忽统领客列亦惕部,加上客列亦惕部是太平长子,捏烈忽掌控客列亦惕部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族内一干老人并不反对捏烈忽,但反对捏烈忽不能为首领报仇。
捏烈忽虽然还不到二十,处事经验不足,但背后站着一个老谋深算、诡计百出的妣吉,捏烈忽没有退让,以“不顾族群安危,鼠目寸光”为由,将一些老人赶出了客列亦惕部,稳固了地位。
太平的死,虽然激起了风波,引起了一阵骚动,可很快就被平息。
胡濙的行程被耽误下来,直至三日后,马哈木、把秃孛罗与捏烈忽商议给出最后的结果:
瓦剌全族臣服大明。
胡濙收到了瓦剌臣服的文书,看着上面马哈木、把秃孛罗与捏烈忽的手印,心头有些火热。
自己作为使臣,推动瓦剌归顺,这是何等荣耀的事!
“我们会随使臣队伍一起前往大明京师,以表示瓦剌的彻底臣服,希望大明皇帝能够宽待瓦剌族人。”
马哈木老了许多,曾经的英雄意志被现实击碎,连腰杆都显得不那么挺直。
把秃孛罗还好,他是唯一一个始终都不乐意与大明交恶,在瓦剌陷入绝境时积极主张臣服大明的人,没有太多心理压力。
捏烈忽学会了隐忍,将杀父之仇隐藏起来,将族人的命运摆在首位,毫无畏惧地答应前往大明。
临行前一晚。
瓦剌无风雪,冷寂满月光。
马哈木裹着被子,坐在木榻上看着萨穆尔公主与儿子巴嘎木,严肃地说:“眼下大明国运蒸蒸,战力空前,兀良哈被灭族了,鞑靼的主力都被打没了,我又在西疆折损了一批主力,事实证明,这个时代没有人能是大明王朝的对手。”
“巴嘎木,你要记住了,汉人有句话叫做盛极必衰。瓦剌臣服大明,所盼望的就是等待大明由盛转衰,等待大明暮霭沉沉,如风中残年的老人再无气力时,重振瓦剌雄风。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兴许你老了依旧看不到希望,但你还有儿子,你儿子还有儿子!”
“大明王朝不会永久兴盛下去,大明皇帝也不可能一个接一个聪明能干,总会出现几个昏庸无道的帝王,为了自身欲望大兴土木,大肆虐民。到那时,权臣当道,官场黑暗,军士无能,大明将死。为父不知道这一日要等五十年,还是百年,亦或是二百年!”
“但我知道,大明迟早会衰落,属于瓦剌的草原终究会回到瓦剌手中,属于蒙古人的辉煌终究会再一次回来。懂得忍耐的狼,才能成为头狼。莫要心急,将你的才智,将你的勇猛,都传给后代。”
萨穆尔公主有些紧张,不安地问:“你只是去大明京师表示臣服,总还是会回来的吧,为何说这番话,似是临终之言?”
马哈木苦涩不已,摇了摇头:“大明皇帝不会强行留下我们,但他的速度很可能快于我们。兴许在我们没有返回之前,大明皇帝已经派人开始接收瓦剌,收缴武器,分散族人。你们只需要留下族人去向,不必做任何阻拦与抵抗。”
萨穆尔公主沉重地答应。
巴嘎木受限于年龄,虽然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点头记在心中。
另一处蒙古包内。
妣吉含情脉脉地看着捏烈忽,轻柔地说:“你放心去吧,大明使臣杀了你的父亲,他们不可能对你举起屠刀,此行必不会有性命之危。只是,大明皇帝不是好对付的人,我虽未见他,但看看大明现如今的强盛就知道,朱允炆是一个英明的帝王。”
“现如今,大明周围已经没了什么敌人,瓦剌算是最后一个强敌了。他兴许会放松,但绝不会允许瓦剌再次崛起成为大明的心腹之患,定会提出一些令你们难以接受的条件。你记住了,无论建文皇帝提什么条件,你可以讨价还价,但最后一定要答应。”
“活着,才有希望。你还年轻,给你四十年,未必不能等到一个好的机会。不要畏惧大明收走我们的武器,只要草原上有木,有牛羊,我们就有弓箭,有弓箭的骑兵,就有再次崛起的希望……”
捏烈忽靠近妣吉,目光中满是占有的欲望:“我走之后,客列亦惕部你说了算。这一晚,陪我。”
妣吉看着捏烈忽,缓缓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捏烈忽扑了上去。
啪啪。
算盘拨动,张算看向胡濙,认真地说:“女真部落因为打倭寇被削弱了,兀良哈没了,鞑靼也失败了,如今瓦剌臣服,大明北方边界便没了防守压力,接下来朝廷会怎么安排?”
胡濙烤着火,搓了搓手:“朝廷新兵之策施行多年,效果斐然,可这也成为了朝廷的负累,若不是连年收成不错,商税大增,加上几次战争损耗与补充相当,新兵之策的负累问题怕是早就暴露出来了。我猜想,皇上很可能会在稳住局势之后,进行卫所分流与重组,进一步减少军士数量。”
张算认真地想了想。
确实,随着大明混凝土道路的延伸,外敌的消失,继续维持庞大的军士数量只能成为负累,尤其是内地一些卫所,完全可以撤去与合并。
张算摇晃了下算盘,看了看蒙古包帘门,低声说:“瓦剌臣服,未必是真心。”
胡濙瞥了一眼张算,嘴角透着笑:“这一点,你知道,我知道,皇上自然也会清楚。只是那又如何,他们以为臣服能换来希望,但他们或许忘记了哈密、吐鲁番与西疆人,马哈木在劫掠西域的时候,实在是应该找几个当地人问问,他们是自称大明子民,还是回回人……”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朱棣观望的疑惑
大明没有改变回回人,但赋予了回回人大明子民的身份。
对外来的商人,羁旅西疆的商人大喊一声“我是回回人”,没几个人会正眼看,甚至都懒得回头,可若是喊一嗓子“我是大明子民”,那不管是哪里来的商人,他们都会投向尊敬的目光。
尤其是西面而来的商队,对大明子民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羡慕,认为他们生活在了一个强大的王朝之中,是幸福的百姓。
民族还是那个民族,不同的是他们对大明的认可与归属已被确认,他们会先告诉世人,自己首先是大明子民,其次才是回回人。
国的属性大于民族的属性,这是大明教化的结果,也是大明强盛之下影响力的结果。
胡濙清楚瓦剌臣服大明未必是真心,他们很可能借此机会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然后等到合适的机会冒出来给大明一刀子。
但他们只想了自己的安排,可没想到大明的教化,没想到大明的分化瓦解有多厉害,马哈木不知道大明爱国主义的厉害之处,等到蒙古包里出现孔夫子、孟子的时候,瓦剌各部落还是那个部落,只不过他们臣服的,已经不再是什么首领,而是大明皇帝。
失去首领的部落,终究会习惯大明的领导与管理。当这种习惯深入骨髓,传入子孙时,他们就不再是什么敌人,而是真正的大明人。
天亮上马,鸣鞭开路。
胡濙、张算带着马哈木、把秃孛罗、捏烈忽合二百人,离开了瓦剌营地。
为了避免西疆瞿能,东面朱棣对瓦剌发动进攻,胡濙从使臣队伍中派军士分别报信,并将瓦剌臣服的文书先一步送入嘉峪关。
忽兰忽失温。
商队穿过瀚海,带来了大量的粮食。
为了支撑大军后勤,后勤局动员了所有可以动员的力量,包括数十万民力,包括商队。
虽说鞑靼战事已是结束,可大军停留在瀚海以北,依旧需要仰仗关内后勤,只不过因为缴获众多,后勤的压力已不那么沉重,纵是瀚海之中送粮的队伍耽误上三五日也不打紧,避免赶路疲民过甚,造成运粮队伍折损过大。
“扎帐篷!”
商队掌柜眼看快黄昏了,军粮只能明日交军队点数,只好先命人先将帐篷搭建起来。
寒冬之下,没帐篷会冻死人的。
掌柜安排妥当之后,便进入帐篷之中休息。
夜深人静时,一个老农夫悄然潜入掌柜的帐篷,里面传出了沉闷的声响,旋即没了动静,没多久,身着华丽的“掌柜”便出了帐篷,手中提着一个木匣,径直朝着军营走去。
“什么人?”
营寨军士隔着五十步便喊住对方,让其止步。
掌柜将木匣抬了抬,喊道:“金陵燕王府,高阳郡王之下,丝路商铺掌柜柳成贵,领商队携三万石粮供养军需,特来找燕王,一是交差,二是转交家书。”
军士上前检查,见其确有后勤局发放的通行腰牌,木匣之中又都是账册,便没有阻拦,让其入了营,并派人前往通报。
朱棣并没有休息,虽然鞑靼没了,可大明王朝还有一些敌人并没有解决。
比如瓦剌,比如乌斯藏!
现在军队之中尚没有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西征,将马哈木等人抓过来和阿鲁台、本雅失里一起办个篝火晚会。
目前西征的困难不少,后勤是个问题,寒冬更是个问题,火药的补充也没有完全跟上。
这些问题的存在,让平安、谭渊、徐凯等人认为不宜西进。
而徐辉祖、段云、周大志等人则认为乘胜而战,士气正是高昂的时候,瓦剌主力又去了西疆,不需要动用大军,只需要派遣两万骑兵便可以扫荡瓦剌部落,彻底毁掉马哈木的老巢。
军队内部有争议正常,可朝廷没任何表态,就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朱允炆到底在权衡什么,在考虑什么,只送来了嘉奖文书,并没有明确提出到底要不要班师,而是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观望”。
观望什么?
大军在这里每耗一日,就意味着数十万百姓都得忙活。
铁铉走入大帐,见朱棣盯着舆图,目光看着西蒙古方向,走了过去,笑道:“皇上准我们观望,不是皇上没拿定主意,而是在等待时机。”
朱棣反问:“等待什么时机?马哈木被瞿能打败的时机,还是马哈木破开西疆某座城池大开杀戒的时机?以骑炮兵的力量,以我们现在的战马数量,完全可以调三万乃至四万双骑骑兵西征,给瓦剌致命一击!”
“若观望的时间长了,军士也疲惫,毕竟入了冬,立了功,大家还盼着能班师回朝过个好年,不少军士都在盘算着除夕夜回家吃团圆饭,再观望下去,军士回家都赶不上除夕,西征也没了士气,左右都没好处。”
铁铉看着发脾气的朱棣,轻轻说了句:“据我所知,皇上为了应对举世攻明的棋局,定下了东北覆灭兀良哈,正北毁伤鞑靼主力,西北防御的战略。轻重缓急,皇上心中清楚,这些安排也是有先有后,环环相扣。兀良哈没了,鞑靼才好放心北上,鞑靼没了,西北的防御态势很可能会发生改变。”
“你是说,皇上在西北留了后手,是谁?我可没听闻朝廷调了哪位大将挂帅西北。”
朱棣皱眉。
铁铉含笑,自信地说:“解决瓦剌未必全靠武力,我听说,胡濙去了西北。”
朱棣听闻这个名字,顿时摇了摇头。
看来,自己这个好侄子之所以让自己观望,是在做两手准备啊。一手准备是胡濙招降瓦剌,若是不成,便是自己这一手,武力消灭瓦剌。
“报,大帅,高阳郡王派人前来送粮与家书,如今已至帐外。”
军士进来通报。
朱棣皱了皱眉,朱高煦送家书,开什么玩笑,他这个时候不是待在安全局地牢里睡觉呢,哪里来的家书?
铁铉见状,对朱棣行了个礼:“既是家书家事,那我就不叨扰了。”
朱棣目送铁铉离开,沉声道:“让送信之人进来!”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棋手说客,功高盖主
柳成贵迈步走入大帐,神情泰然。
丘福抱着刀守在朱棣一旁,眯起的眼睛好似是在闭目养神。
朱棣打量着来人,摇了摇头:“你不是柳成贵。”
“燕王,我是另外一个柳成贵。”
来人将木匣搁在地上,肃然行礼。
朱棣凝眸,盯着来人,声音变得冰冷起来:“冒充高阳郡王之下掌柜,擅闯军营,夜见主帅,你有何图谋?”
丘福已将刀握在手中,缓缓出鞘。
营帐内,肃杀之气骤起。
冬寒,彻骨。
柳成贵淡然一笑,空气中令人压抑的杀机顿时破开:“燕王,我来这里,自然是给燕王送家书,并核对账目,好早日返回金陵复命。”
朱棣见柳成贵踢了踢脚下的木匣,便看向丘福,丘福安排一名护卫上前,将木匣取来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三本账册,一封信。
信与账册呈至桌案。
朱棣拿起信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看这笔迹,显然是朱高煦所写,拆开信,信中内容极是简短,仅十六字:
藩王之首,天下之尊。
帝王之资,逢雨化龙。
朱棣眉头紧锁,信封上的字是朱高煦的,可这信中的字并非朱高煦所书,而这内容,更是惊世骇俗,里面内容大逆不道,含造反之论!
柳成贵见朱棣不说话,嘴角动了动:“王爷,高阳郡王有些话让我带来,只是这些是家事、私事。”
朱棣将信折了起来,微微闭上眼。
纵经历过无数风雨,战场杀伐更是一次接一次,可面对这些字眼时,朱棣依旧感觉心惊肉跳。
“都退下吧。”
朱棣沉声道。
丘福见状,摘下一把弩箭,挂上箭,搁在了桌案之上,箭锋指向柳成贵。很显然,丘福对此人并不放心,一旦他有半点异动,朱棣可顷刻之间杀他。
所有人退出大帐,安静袭来。
无人说话。
柳成贵只看着朱棣,一言不发,希望朱棣先开口。
朱棣却只是将信随手搁在桌案上,目光投向了舆图,似乎方才的事不值一提。
若是朱棣先开口,那就是朱棣渴望而请求。
若柳成贵先开口,那就是柳成贵渴望而辅佐。
谁先开口,谁就弱上一筹。
朱棣是一个很沉得住的人,柳成贵不得不开口,时间并不站在自己这一边:“王爷可曾想过,一旦回到金陵,便是屠刀落下之时?”
“何人举屠刀?”
朱棣明知故问。
柳成贵呵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自然是建文皇帝,王爷性命危在旦夕,燕王府更是危如累卵。王爷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吧?”
朱棣凝眸:“建文皇帝素来重亲情,岂会做出伤害叔叔的事,你多虑了。”
柳成贵差点笑出声来:“他重亲情?这话多少有些滑稽,十一年来,你的亲弟弟周王因他而死,还有齐王,代王,也是死在他的手中,他连胞弟朱允熥都不放过,说杀就杀了!他何曾重过亲情?燕王是他皇位,是未来太子登基与治国的最大障碍,你认为,他会因亲情而放过你?”
“说什么亲情,实在是令人发笑。太祖薄凉,侄子差点打死,然后关在地牢至死,外甥触怒太祖不久便死了,你说其中是不是有些阴谋?洪武朝杀了多少人,太祖为了朱允炆,敢清洗文官,敢清洗武将。同样,朱允炆为了朱文奎,你说他会不会效仿太祖,清洗一批武将?燕王,功高震主啊!”
朱棣心头一沉。
功高震主!
死在这四个字之下的人,从古至今可不少。
白起,韩信,周亚夫,檀道济!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蓝玉也是死在功高震主之上,他震的主不是太祖,而是当时还年幼的建文!
自己是不是也功高震主呢?
朱棣苦涩不已。
纵观建文朝,自己的功劳,还真是第一。
张辅、郑和、瞿能、袁岳、何福、宋晟、徐辉祖、平安等等,没有任何一人的军功可以与自己相提并论。
自己消灭了帖木儿,号称无敌的骑兵军团,开疆拓土,将西疆纳入大明版图!
这一份功业,谁能比?
自己消灭了鞑靼,俘虏了蒙古大汗本雅失里与丞相阿鲁台,实现了捕鱼儿海之后又一次草原大胜,这也是建文朝对草原的空前大胜!
洪武朝时的征战全胜,建文朝的征战全胜,加上前面几个哥哥都走了,自己又是太祖留在人世间最长的儿子,是藩王之首。
论军功,论军队中威望,论身份尊贵程度!
十个朱文奎也比不上自己!
但是!
朱允炆的威望比自己高得多,他的人心比自己更强,更重要的是,他比自己年轻太多了。
自己五十了,知天命了。
可朱允炆呢,三十几岁,他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自己再功高,也震不住朱允炆的位置,撼动不了他!
功高盖主,需要看看谁是主,主是弱还是强。
朱棣认为,自己所谓的功高,远远比不上朱允炆,他的功劳才是举世无双,他受尽了百姓的,军士的,匠人的人心,甚至许多商人都以其为尊,敬仰不已。
一个超然高度的帝王,俯视着自己,怎么可能会下杀手,只有帝王自认为受到威胁,或自己的后代受到威胁时,他才会举起屠刀清洗。
朱允炆有时间可以熬死自己,朱文奎也有时间慢慢成长,唯有自己,老了。
“你的功高盖主,站不住脚跟。建文不是太祖,你不了解此人的智慧,不了解此人的能耐,还有他的——可怕。你不应该来游说本王,这会葬送了你的性命。”
朱棣将手搁在弩上,目光冷冷地看着柳成贵。
柳成贵瞥了一眼弩箭,毫不畏惧地说:“燕王真的愿意放弃天赐良机,愿意放弃成为九五之尊的绝佳机遇吗?我有一策,可助你问鼎,成为大明新的皇帝。”
“呵,是吗?”
朱棣并不感兴趣。
柳成贵盘坐了下来,缓缓地说:“你有一个好的孙子,你愿意留给朱瞻基一个藩王虚名,还是愿意留给他皇位?你甘心让朱瞻基碌碌无为,留在府中空耗日子,逗鸟,斗蛐蛐,当一个纨绔王爷吗?”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古今令再现,朱棣杀人
朱瞻基!
朱棣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若说自己的后代之中,朱棣最欣赏的不是胖子却睿智的朱高炽,也不是英俊勇猛却没脑子的朱高煦,更不是没主见的朱高燧,而是朱高炽的儿子,自己的孙子朱瞻基!
想起来了,在朱瞻基出生那日晚上,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太祖将一个大圭交给自己,并说“传世之孙,永世其昌”,醒来之后,朱瞻基便降世了。
这个孙子,承受着太祖的大圭而来。
大圭者,大权!
可若是朱瞻基仅仅作为藩王,以朱允炆的藩王制,他未来很可能握不了大权,或为商,或为闲散王爷,最多是跟着朱文奎当个侍臣,想手握“大圭”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柳成贵见朱棣将手从弩上移开,继续说:“你是藩王之首,是军中第一人,威望无双。只要王爷振臂一呼,定能成势。为了子孙后代,我们总愿意牺牲自己,太祖如此,你是与太祖最像的亲王,你也会愿意为孙子做点事吧?”
朱棣看向柳成贵:“你有什么计策?”
柳成贵脸上浮现出喜色,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随手丢了过去。
朱棣抬手接住,入手微沉,看向令牌,上面刻写着“古今令”三字,古朴的纹路透着诡异。
“这就是传说中的古今令!”
朱棣翻看一番,凝眸看向柳成贵。
柳成贵眉头微抬:“燕王竟知道古今令?”
朱棣冷笑两声,摇了摇头:“金陵两次宫廷之乱,朱桂与朱允熥先后作乱,古今一党几乎被全灭,棋手也死了。这些事已是尘埃落定,建文并没有掩埋,将各中事由告知了一众藩王,用以说明出手缘由。我以为,朱允熥死了,古今令就应该不见天日,不成想就会流转到自己手中。”
柳成贵没想到朱允炆连这种隐秘的事也对外说,他难道不担心有人效仿古今、棋手再次作乱?
“棋手做的诸多安排,其实都是为了燕王准备,这古今令,本就应该交给你。”
柳成贵正色道。
“为本王准备?”
朱棣愣了下。
柳成贵重重点头:“朱桂也好,朱允熥也罢,他们纵是阴谋得逞,又凭什么稳住金陵,稳住群臣与武将?哪怕是建文皇帝一家人全死绝了,也轮不到他们掌控大局,而唯一应该成为皇帝的,就只有你燕王。棋手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你铺路。”
“虽说棋手输给了建文,让他用一场假死的把戏给骗了,功败垂成。可他依旧露出了破绽,给你带来了兴兵讨伐的借口。大肆屠杀藩王,毫无人性杀戮胞弟,如此之人岂是人君可为?燕王完全可以借此机会,串谋藩王起事。”
“你是征北大帅,你有兵。其他藩王多经商,他们有财。有兵有钱,何愁大事不可成?军中有火器,攻城略地对你而言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你不需发兵南下金陵,只需要将军队带至北平,便可效仿陈桥驿兵变,拥兵成皇!”
“北平原本就是你的封国,现如今那里营造多年,已拥有了帝都的所有建筑。皇宫,三大殿,衙署,民居,军营,城墙,所有一切基本到位!只要你带兵进去,便可登基,据北而抗南,届时稳住局势之后,顺大运河南下,直取金陵,天下必为燕王所属!”
朱棣深深看着柳成贵,不得不说,此人作为说客,很懂人心。
先是功高盖主,让自己清楚不造反也得死。
这是没退路。
后是为子孙着想,给朱瞻基留基业。
这是造反动机。
再是绝佳的机会,北平空虚得很,平安都在军中,那里又是大明新的国都,只不过朱允炆还没来得及迁都罢了,只要自己去了,皇宫是现成的,只要往奉天殿的椅子上一坐,那自己就是天下之主!
这是成功希望。
循序渐进的逼心之路,这就是棋手的厉害之处吗?
这家伙也幸亏死了,若是不死,简直是可怕,姚广孝不是没帮自己筹划过夺权之路,可相对于棋手的阴狠毒辣,还是差了点。
柳成贵起身,对朱棣深深作揖:“王爷,这是化龙的最后机会,时机已到,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啊!”
朱棣拿起古今令牌,仔细看了看,又搁在桌案上,凝重地说:“这是本王最后的机会,那你最后的机会在哪里?”
“什么?”
柳成贵一时之间不明白,抬起头看向朱棣,瞳孔骤然一凝。
啪!
扳机动,弩箭瞬间飞至!
柳成贵蹬蹬后退两步,看着胸膛上的长箭,只剩下了一小截在外面,脸色变得煞白,看向朱棣,咬牙喊道:“燕王,你有狼子野心,想造反称帝,为我识破竟要杀我灭口!”
声音传出大帐许远。
周围的军士听到了,丘福也听到了。
顾三审、岳四海也听到了,一批安全局军士、侦察兵缓缓向大帐靠拢。
动静很大,惊动了徐辉祖、平安、段云等人,铁铉、宣青书等人也纷纷走出营帐。
丘福连忙进入大帐,看着慢条斯理正在上弩箭的朱棣,又看了眼胸口插着箭的柳成贵,连忙拔出刀来,沉声道:“大帅,有人正在赶来。”
朱棣没有搭理丘福,上好弩箭之后,瞄准了柳成贵,沉声说:“你来这里,是想要寻我当第三代古今,呵呵,棋手选了我,可他错了,我不是他的棋子,唯一能指使我的,是皇帝。你该死,因为你的话几乎让燕王府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噗!
箭射入柳成贵的脑袋里。
顾三审、岳四海闯了进来,柳成贵手微微颤抖,向后仰去,重重砸落地上。
朱棣随手将古今令拿起来,丢给顾三审:“告诉陛下,古今令——找到了。”
顾三审接过令牌,深吸了一口气。
这群人还是阴魂不散,古今死了,棋手死了,竟然还想冒出来掀起风云!
朱棣将信也交了出去,在徐辉祖、铁铉等人进入营帐之后,便将柳成贵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我朱棣,生不负大明,死不负太祖。”
话说得很漂亮,只是朱棣心里苦啊。
谁不想当皇帝,何况自己有希望,可丫的所有希望都是雾中花,水中月,自己是有兵权不假,可调动不了大军与朝廷为敌,与朱允炆为敌啊。
前面造反的都死了,白痴才造反……
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分批北迁,迁都筹备
岳四海收起了古今令牌与书信,看向朱棣的目光深邃且带着警惕。
顾三审搜寻柳成贵的尸体,发现了一把小巧的匕首,肃然道:“此人有刺杀大帅之阴谋,为万无一失,安全局将与亲卫一起,负责大帅安全。”
朱棣脸色有些难看。
以前安全局对自己的“照顾”还算是克制,至少不会挨那么近,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可被柳成贵这么一折腾,安全局便有了接近的借口,而自己还不能反驳!
这就是自己不能造反的原因啊。
古今也好,棋手也好,都低估了新军之策的力量,低估了朱允炆在军中的威望。
回头看吧。
朱桂他造反凭的是什么?
一群帖木儿国的俘虏,他们的命运本就是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挖矿劳作,被拉去当奴兵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反正他们在哪里都一样是干活,死哪里都没区别。
朱允熥造反凭的是什么?
是野心,是仇恨,是日积月累的死士培养,他的主力不在金陵,而是外调来的淮安卫。很可能在这些年里,淮安卫都被渗透与掌控,并没有贯彻新军之策中的忠君思想。
可自己凭什么?
徐辉祖是建文的死忠,平安也是,两个副将军都死心塌地跟着建文皇帝,谭渊、段云、刘启夏、周大志、袁岳,这些猛将哪个不是建文皇帝的人?
还有铁铉,这是个忠心耿耿的文臣,建文皇帝不死,他恐怕不会考虑侍奉第二个君主,此人有着监军之权,自己可以下令造反,他也可以下令让军士弄死自己。
监军,虽然不会干涉主将的作战谋划,战争布局,却管着军队忠诚,有着平乱之职。
退一万步,不考虑这些武将文臣,就是连大头兵,朱棣也深感无力。
这里大部分军士都是京军,还是大胜的军士,他们都在盼着回金陵,该受封的受封,该领赏的领赏,谁有心思会跟着自己去造反?
时代不同了。
搁在建文登基时,自己可以凭借着三护卫造反,他们是自己的嫡系,而且家眷都在北平,没什么后顾之忧,现在让大军跟着造反,自己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抓到囚车里,在小木屋里被人推着晃到金陵去。
棋手的谋划,古今的算计是合理的,只是他们选错了时间。
为了避嫌,朱棣生病了,将军中大权交给了徐辉祖、平安、铁铉等人,自己则病倒在大帐之内,看那样子,大军不班师,朱棣连榻都懒得下了。
现如今征北大军也没什么大事需要处置,周围并无敌人,不存在威胁,只需要看好俘虏,做好日常警备便无大事。
为了减轻后勤压力,徐辉祖、铁铉等人决定,先将俘虏分批次送往关内,这些俘虏都是强壮的鞑靼军士,是上好的劳力。
十一月,金陵迎来一场大雪。
东宫。
户部尚书夏元吉对太子朱文奎奏报:“迁都事大,不宜一蹴而就。户部建议,可分批次迁移,先迁礼部、兵部、刑部。礼部负责相应礼仪祭祀,当先行。兵部负责处理京军事宜,刑部负责安稳地方。至于户部、工部与吏部,可后续北迁。”
朱文奎清楚迁都事繁,在金陵的大小官员有几千人之众,加上其家眷,下人随从,少说也是几万人,加上金陵到北平路途遥远,这么多人全靠船不太可行,会导致漕运中断,商船中断,大部分人还需要走陆路。
在路途之上就需要花费一个多月,而在这段时间里,大明朝廷不能所有衙署都不运作,全都去忙活搬家之事。
朱文奎谨慎,以商量的口吻询问夏元吉:“户部建议中肯得当,孤以为可行。若敲定礼部、兵部、刑部三衙署先期迁移,是否可以先安排三部官吏,再分三批次或五批次迁去北平,先做好前期接待,置办,检查,安置等事宜?”
夏元吉深以为然:“如此甚好。”
朱文奎批了夏元吉的奏请,将文书搁在一旁,这些文书并不会直接拿去当命令来用,而是需要先送内阁,内阁大臣附议之后,送武英殿,经朱允炆用印之后再推行下去。
“夏尚书,户部这段时间压力怕是有些大,张辅大军在班师的途中,燕王叔爷的大军想来用不了多久也会回朝,最迟明年春,东海水师、东南水师主力也会返回,南洋水师也建了功,同样需要封赏,户部可以扛得住吗?”
朱文奎有些担忧。
夏元吉哀叹不已,面露难色。
举世攻明带来的是大明全面反击,虽有轻重缓急,但动用的资源,人力,兵力,投入的财力,可以说开国以来最多的一次。
战争是花钱的,户部为了支撑一场场战争,几乎掏空了老本。
打仗赢了,军士立军功而回,朝廷必须给封赏才算有个交代,要不然这些人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
人家用命换前路,户部总不能鼓励两句话,给他们精神安慰而没有半点好处吧?
按照兵部、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初步推测,此番用于奖赏的钱粮不会低于一千万贯,这可以说是天文数字。
但这个天文数字一旦平均下来,那就少得可怜,甚至每个军士仅仅只有二十贯,这是一个寒酸至极的数目。
搁在洪武朝,一千万贯几乎相当于三分之一的年财政收入,一旦发下去,全年日子都不用过了。纵然是建文朝财政年年攀升,可一千万贯的财政还是令户部承压。
夏元吉无奈地说:“户部确实很难,加上秋税还没送至金陵,更是显得捉襟见肘。不过太子放心,户部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了浴血奋战的军士。”
朱文奎敬佩地看着夏元吉,道:“夏尚书辛劳。”
夏元吉行礼,离开东宫。
朱文奎见文书处理完,便吩咐内侍将文书送至内阁,自己则去了武英殿,对正在审视大明舆图的朱允炆说:“父皇,财政不济,国库空虚,当如何是好?户部虽有夏尚书,可他毕竟不能凭空幻出钱财来……”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太子朱文奎问策
财政是稳朝政的基石。
百姓家没钱,最多是受穷一阵子。
可朝廷若是没钱,就不只是受穷的问题,很可能会造成一系列的乱象。
官员俸禄不能保证,官员可能会怠工,军士赏赐不到位,很可能会折损军心,甚至会引起骚乱。赈灾银拿不出,那百姓就无法安置,会造成人口损失,出现一批流民……
朱文奎自小学习的不是老朱那一套“财政够了就行,多了伤民”的理念,而是学习朱允炆的“做大财政大饼,民富国强”的理念。
现在朝廷花钱如流水,张辅打仗要钱,郑和打仗要钱,袁岳打仗要钱,朱棣打仗,那简直就是搬国库了。
眼下一波一波的大军即将回朝,户部连赏赐的钱财都没准备好,夏元吉的保证靠不靠谱,万一搞砸了,就是把户部卖掉也收不了场。
朱允炆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了看朱文奎,问道:“夏元吉叫苦了没?”
“这倒没有。”
朱文奎想了想回道。
“那他请求催促地方解运秋税了?”
“也没有。”
“他提出节省开支,精简衙门了?”
“呃,还是没有。”
“可说了要增加税赋,加征商税了?”
“没。”
朱允炆笑了,看着朱文奎并不说话。
朱文奎明白过来,行礼道:“父皇,儿臣明白了。夏尚书还有诸多手段没有施展,说明户部能够应对赏赐事宜。”
朱允炆点了点头:“你忘记了一点,代王与一干江南大族可是给朝廷送来了很多钱财。户部有这笔钱打底,又进账了夏税,供应赏赐不成问题。等到水师凯旋,秋税也会入库。你要相信夏元吉,他对财政的把控,远远比你强得多。”
朱文奎了然,自己倒成了空担心之人。
看来只要夏元吉不动作,国库就不会出现危机。
朱允炆走至桌案处,拿出一份奏折,递给朱文奎:“山西平阳府知府打着支持征北大军的旗号,趁机敛财,横征暴敛,惹得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安全局与监察御史已都已奏报京师,事实确凿。你为何在这文书之中,只批了扣押其于当地知府衙门,调河南官员前往堂审,而不是将其带至金陵,杀头以安民心?”
朱文奎知道这份奏折。
征北大军在前线征战,需要无数后勤百姓支援前线。
为响应此战之后再无大战,支持这次倾国战争,北方诸省百姓闻风而动,山西因地理位置处在前线,更成了后勤主力,许多百姓活都不干了,男人都推车去支援大军了。
可偏偏有人借此机会欺负百姓,说什么大军需要粮食,你们出的粮食不够,地主家出一百石,你们小百姓至少也应该出个十石八石粮,不给粮就是不支持朝廷,不支持征北大军,若是因为你们少给了粮食,大军吃不饱,打了败仗,责任就是你们的,到时候抓起来问罪。
各种威吓,各种理由,从百姓家里抢钱抢粮,还对外说是百姓自愿,民风淳朴,拥戴朝廷。
朱文奎恨不得将这群蛀虫踩死,但国有国法,官员犯了罪,君主也应该先安排人审,审完定罪了再杀,像太祖那样掠过刑部、大理寺与地方,直接派人取人头,或干脆自己亲自拿鞭子上场,这种做派是“大快”太祖的心了,可对官员的伤害很大,对朝廷的伤害更大。
“父皇,儿臣想其罪行于当地犯下,惹当地百姓破家无数,与其将他押送金陵审讯定罪再问斩,倒不如在当地审讯问斩,一来节省人力,免去衙役辛苦,二来可以让当地百姓亲眼看到其人头落地,以收揽民心。至于调河南官员前往,是为保公正,避免地方官官相护……”
朱文奎仔细说着自己的理由。
朱允炆听闻之后,微微点头,对朱文奎的安排相当满意。
朱文奎说完山西事之后,转而说:“父皇,张辅大军撤出朝鲜,朝鲜国王李褆发来了请求文书,一请求帮其重建宫城,二请求帮其打造水军,三请求允许朝鲜商人加入远航贸易。儿臣拿不准主意,特来请教父皇。”
朱允炆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帮其重建宫城不是不可为,但打造水军,就没这个必要了吧,他们已经有了大福船的图纸,按部就班打造便是,慢一点,也是好事。至于加入远航贸易,可以拒绝。”
朱文奎询问:“是日后都不准其加入远航贸易,还是暂时不准?”
朱允炆淡然一笑:“朝鲜国小地贫,他们要什么远航贸易,但凡他们需要的,大可以来大明购置。远航,他们还不够资格。孩子你要记住,大明要做海洋上的规则制定者,大明不允许朝鲜加入远航贸易,就如同不允许占城、暹罗等船队前往朝鲜一样。”
“东海是大明的,这里让不让船过,大明说了算。朝鲜的航路,只能定在大明天津港与定远行省港口。但凡出现在其他港口,大明应该将其击沉,并带着他们的尸体去找李褆问罪。远航贸易只是名头,他们想要的是海洋利益,是分配海洋利益的权力,小国寡民,就不要参与进来了。”
朱文奎记在心中,看向舆图上的朝鲜,这里虽然是个临海之国,不过对他们来说,大海就如同湖泊,只能在一片区域内扑腾,不能去远方。
这样也好,不能总看着大明远航贸易有利可图你们也想插一脚,多加一条船,大明就少卖一批货给朝鲜,这不划算……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
朱文奎认真地看着朱允炆,有些不安地说:“代王之乱,说到底与其财力分不开。可眼下藩王之中,拥有财力的可不在少数。辽王、岷王虽然低调,但其经商最久,家产无计,等其财富堪比小半个国库时,会不会生出问题。巨商,未必有利朝廷吧?”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以辽王、岷王的钱,别说鬼推磨了,就是阎王爷估计也能请来磨豆浆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财团?朱允炆的杀猪刀
登基之初,朱允炆以财富换走藩王封国!
十一年过去了,藩王失去了封国,失去了军队,却获得了难以想象的财物,他们凭借着近乎垄断的矿产,廉价的劳力,得到了海量财富。
尤其是辽王朱植、岷王朱楩、代王朱桂,朱植与朱楩发家致富,更多的是依靠南洋贸易,而朱桂之所以财富惊人,完全是因为他掌控着大明的官、民煤矿产业。
现如今朱桂被烧着渣渣了,煤矿已经纳入朝廷,可铁矿、铅矿、锡矿、石灰石矿等等,还在其他藩王的控制之下,这些矿产虽然没有被藩王垄断,朝廷自产自用占据大头,但藩王凭借这些矿产得到的财富是不可估量的。
除了藩王之外,还有晋商、徽商,这几年又冒出一批闽商、广商、回回商,虽然浮动税率从商人身上不断割肉,可随着商业蛋糕做大,哪怕是切去一半,商人手中依旧握着庞大的财力,这对朝廷并不利。
“朕听闻,晋商很重教育,资助了不少年轻人进入学堂,甚至还设了私塾作辅导之用。徽商也在不断捐助国子监,每年都会借捐助之名,输入一批子弟,你如何看?”
朱允炆问道。
朱文奎有些紧张,自己从来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于是慢慢回道:“晋商、徽商等商人都在重教化,这是响应父皇开民智,广教育之策,对朝廷来说并无不妥,毕竟这些人都是大明的子民。”
朱允炆深深看着朱文奎,这些回答都只是表层的,浅显的。
朱文奎见朱允炆脸色严肃,并无半点笑意,知道自己的回答并不在关键处,可什么是关键?
晋商子弟也有受教育之权。
徽商捐助国子监,这对国子监与日俱增的花销来说是个很好的补充,作为交换,收下他们的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哪里不对,一定有问题,父皇不会无缘无故提到商人教育问题,自己之前询问的可是巨贾巨富,不是这些人的儿子或子侄。
朱文奎低头沉思。
朱允炆看着朱文奎,淡淡地笑了笑。
说到底,自己对朱文奎寄予厚望太早了一些,他还是一个孩子,距离成年还需要几年时间,在原本应该属于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承担了太多的重任。
有些事看不穿,不是他的智慧不够,而是他的阅历,他的见识,他的经验不足,而这些,都需要年纪一点点堆出来。
“太祖开国之初,李善长与刘基斗法。”
朱允炆轻声提醒。
朱文奎迷茫地看向朱允炆,回想着那一段历史,当年李善长代表淮西集团,刘基代表浙东集团,为了彼此背后的利益不断攻讦。
父皇提这件事是为什么?
朱文奎脑海中划过一道光,瞬间想明白过来,上前一步:“父皇的意思是,晋商、徽商,都努力在培养亲他们的文人,甚至是官员,从而在朝廷中形成一股势力,为他们说话?”
朱允炆笑了,重重点头:“没错,常百业也好,沈一元也好,他们都是生意人,做的还是大买卖,立足长远。显然,他们希望在朝廷之中拥有一席之地,这些人啊,开始用这种方式来索求权力了。背靠商会,以庞大的财力支撑一批官员,这些人定会想尽办法松绑商人身上的枷锁。”
朱文奎担忧不已。
自己看到的表象背后,竟隐藏着一股势力的阴影!
这些人,当真敢介入朝堂,左右朝廷政策吗?
朱允炆背负双手:“不要小看了商人与财团的力量,你还记得父皇曾经告诉你的棒子国吗?他们的国运,全都是财团说了算,但凡不听话的,财团完全可以用尽手段将其除掉!”
朱文奎握着拳头。
大明可不能由财团说了算,哪怕是再有钱,富可敌国,也不能藐视朝廷,对抗朝廷,不能左右朝廷政策!
作为大明君主,行策当着眼于长远,落点在民间在百姓在苍生,而不是什么商人!
商人能提出什么诉求?
无外乎是降低商税,甚至是完全取消商税,以满足他们对利益的最大化渴望。
“父皇,大明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绝不允许!”
朱文奎坚定地说。
朱允炆看向殿外,平静地说:“是啊,朝廷不允许出现财团扶持的势力,不允许结党营私。但具体如何做,还需要看你的智慧了。”
“我的智慧?”
朱文奎不明白。
老爹,这不是你的事嘛。让我去解决那些藩王叔公,解决财团,怎么能办得到……
朱允炆认真地看着朱文奎:“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不会以为那些人能在短短几年中在朝廷中占据一席之地,形成势力吧?呵,那样他们是找死。想长久,只能是慢慢来,兴许是十年之后,也许是二十年之后,如此长的时间,还不够你思虑对策?”
朱文奎明白过来,商人的事并不着急:“可是父皇,再给他们十年,那些藩王与巨商岂不是……”
朱允炆向殿门走去,自信地说:“放心吧,商税之策还是可以添上几笔内容的,比如遗产税,百姓就没必要了,但对财富超过五十万或百万的商人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虽然这很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但不重要了,外敌不存在了,朝廷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任何人……”
朝廷手中握着的是无上的权力,想要对付任何人,只需要拿出政策,以政策的刀去处理便是。
举世攻明失败了,外敌该消灭的消灭了,该老实的老实了,除了瓦剌与乌斯藏,对外战争基本上走上了终点。
腾出手来的朝廷,收拾一些巨商不在话下。
这些举措对官员来说并不是不可接受的,毕竟哪个官员也不可能拥有如此海量的财富,而收上来的钱财,还可以用于增加官员的俸禄,算是借士人阶层之手打击巨商集体了,加上这举措对大部分中产、一般富户也不会构成影响,想来也不会带来地方动荡与不安。
朝廷要杀的,是肥猪。
最大、最肥的,数量不多却很有膘的肥猪。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迁都风云下国子监
国子监。
祭酒李志刚整理完文书,对儒学院院长董伦说:“结合北平送来的文书,朝廷很可能会在年底确定明年秋日迁都的决定,礼部、刑部、兵部已开始着手挑选官吏先一步赶往北平,这一批人全都是拖家带口,举家向北。”
董伦看向李志刚,呵呵笑道:“你是支持迁都的,对我而言,在金陵与在北平并无区别,我是山东东昌人,向北反而离家更近一些,只是朝廷之中有太多官员出自南方,他们反对迁都决议无果,如今迁都准备已搬到明面之上,怕是会再起风波。”
李志刚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六部之中近七成是南方人,至于内阁,解缙、杨士奇可都是江西人,还有前几次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拔尖的几乎都是南方人,而这些人如今也在朝廷之中,国子监内部,南方学子占比高达六成还多,他们之中依旧有些人不支持迁都,只是迫于朝廷明旨敲定,不好站出来反对罢了。
这些人现在不开口,不意味着一直不开口。
若是有人站出来先说话,很可能今年除夕大家都回不来家,谁丫的都别想在家里过团圆夜,都得在朝廷里守着,辩个是非对错,说清楚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
“抗倭援朝赢了,兀良哈灭了、鞑靼失败了,日本国成了定远行省,云南各地土司输得更惨,现如今皇上的威望如日中天,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迁都,很可能会遭遇不测之祸。”
董伦有些担忧地说。
敲门声传来,李志刚、董伦看去,只见一袭儒袍的叶灵儿抱着一摞书站在门口。
叶灵儿迈步走了进去,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李祭酒,董院长,这些是司礼监雕版印刷出来的新儒学教材,交儒学院勘校,若无问题便大量刷印。”
李志刚、董伦连忙起身。
董伦接过书,责怪道:“你可是儒学院的教授,这点活安排其他人去做便是,怎么还亲自跑了一趟。”
叶灵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含笑道:“正巧今日无课业,便去领来。这是第三版教材了,按照国子监提议,里面加入了不少比对的内容,不同学派的主张都加入其中,永嘉学派的思想也被加入到了初级教材之中,爷爷若是知道,定会欣慰。”
董伦翻看着新版教材,连连点头。
李志刚拿起一本书看了看,对叶灵儿说:“你也听到消息了吧,太子负责迁都筹备事宜,现如今北平国子监已是安全建成,只等朝廷旨意便可北迁。只是朝廷希望保留南京国子监,你有没有想清楚,是留在金陵还是去北平?”
叶灵儿不假思索:“这还用说,自是跟着朝廷前往北平。”
董伦眉头微皱,咳了咳说:“叶教授,何文渊是温州知府,他在南方。”
叶灵儿明白董伦的意思,作为何文渊的妻子,自己可没尽到妻子的责任,既没有照顾何文渊的生活起居,也没有照料何文渊的父母与自己的爷爷。
现如今在金陵,每隔一段时间偶尔还能去一趟温州府,夫妻团聚。
可若是去了北平,如此遥远的路途,纵是乘水师蒸汽机船南下,来回路上与停留,至少是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太耽误教学进度,也不利于永嘉学派思想的传播,显然不可行。
这就意味着,想要再见到何文渊,一年之中只有暑假与寒假两个时间,哪怕是中秋,自己也无法陪在家人身边。
叶灵儿有些伤感,但还是坚定地说:“我去北平,去北平国子监!”
北平国子监是超乎想象的地方,那里不仅建筑更多,教室更宽敞,设备更齐备,还设置了隐蔽的实验室,听说医学院的地下实验室简直如地下迷宫,匠学院设置了高机密的材料储备室,里面的典籍非品学兼优不可阅。
眼下,国子监不断出现新的观点,新的学问,新的成果,而北平国子监则为更进一步研究提供了更好的条件。
永嘉学派虽属儒学范畴,但主张的是实践出真知,希望看到的是真知,听到的是灼见!
远离北平,意味着远离新成果,远离新的时代!
叶灵儿不想错过波澜壮阔的时代,不想失去见证新时代的机会!
为朝廷,为大明,为千秋,纵牺牲亲情,自己也无怨无悔!
皇上说过,思想是先导,永嘉学派当有先行者的觉悟。
没有实践的思维,哪里来实践的成果?
永嘉学派肩负的使命,就是让国子监所有监生都知道,想要得到理,就需要用实践,用行动来进行格物,不断思考其中的问题与规律,只有这样,才能接近理!
爷爷会支持自己,夫君会理解自己。
朝廷需要永嘉学派,我虽女子,当以身报国!
坚定不移!
李志刚见叶灵儿如此笃定,便点了点头:“罢了,你要去北平国子监,可以做准备了。我会给朝廷上书,让国子监分批向北。若朝廷答应,你可以带队先行。”
叶灵儿肃然道:“定会将所有人安全带至北平。”
李志刚笑了笑,目送叶灵儿离开之后,对董伦感叹:“很多男子还不如一女子,是时候召集各院长,安排统筹事宜,若真有人不愿向北,那就让他们留在南京国子监吧。国子监教导过他们,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董伦连连点头。
公输巧坐在推车上,被弟子周昌、张举推了进来。
李志刚、董伦赶忙迎上前。
面对这个垂垂老矣依旧奋斗在一线的匠学院院长,李志刚、董伦不敢有半点懈怠。
公输巧张开只剩下两颗牙的嘴,对李志刚说:“北平匠学院、机械工程院的钥匙给我们吧,有些人必须赶到北平去,再留在南京国子监,怕是要出人命了。”
“啊,老院长出了何事?”
李志刚大吃一惊。
公输巧阴沉着脸不说话。
周昌苦涩地解释:“匠学院出了几个疯子,制出来了绿矾油,也就是皇上所说的硫酸,明知道这东西有危险,竟没做好准备,结果活生生被烧去了半截手指,还差点毁了一间研究室……”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匠学院新秀,狂疯子
聚宝门外,匠学院第二分院。
胡元澄裹了裹衣襟,颇感有些寒冷,不由埋怨:“公输老院长也真是,让咱们过来参与火车的调试,可咱们到了,他人却没在。”
陶增光哈了下双手,搓了搓:“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废寝忘食,前段时间病重,连太医都去通报皇上了,可谁知他只休息了两日,便又投入到火车的研制之中。如此殚精竭虑的老人,莫说等半个时辰,就是等个十二个时辰,咱们也不能有怨言。”
胡元澄并没有不敬重公输巧的意思,此人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了大明的匠作事业,哪怕是已进入油尽灯枯,他还在燃烧自己的骨头,似乎想要将骨头里面的磷也点燃了来照亮前路!
这样的伟人,谁不敬佩?
只是二炮局有二炮局的任务,随着膛线加工实现,火铳配备新式子弹的杀伤力,精准度大幅提升,皇上希望能早点实现批量制作,以供应侦察兵。
这项工作已经没什么难度,但很是繁琐,制作起来速度慢得很,纵是改进了工艺,安排一百匠人也很难实现一日四十把膛线式火铳、八百子弹的目标。
随着膛线火铳的大获成功,二炮局领取了新的任务,那就是打造膛线神机炮,皇上希望使用膛线神机炮将射程提升至十里以上,以实现对当下虎蹲炮、老型号神机炮的全面超越。
火铳加膛线本身就很困难,神机炮虽然炮筒空间更大,看似更好操作了,但想要做到有效膛线依旧是极困难的事,需要勾勒刻画的膛线越多,越容易出差错,但凡有一点失误,很可能就会影响火药弹的发射里程。
目前二炮局调动了多达四百匠人集中攻关,耗时两个月,也只实现了两门膛线式神机炮,其中一门还因为火药弹出现问题炸膛毁掉了。
仅存的一门膛线式神机炮验证了超十里射程的可行性,可如何稳定制造出膛线神机炮,如何完成膛线的精准、毫无失误的勾刻,成为了二炮局最大的障碍。
现在二炮局的进度耽误不得,皇上可是下了命令,要求在十二月十五日之前,最少制备八门膛线神机炮。
这个日期怎么来的,胡元澄并不清楚,但知道朱棣带走的大军很可能会在十二月底或元月初回到金陵。
兵仗局赵源、郑贵,科技局武原等人也到了,见公输巧等人没在,便与胡元澄、陶增光寒暄起来。
现在的兵仗局已经式微,若不是朝廷缺少不了佩剑,侍卫缺少不了长枪、盔甲等,估计兵仗局都可以解散了。
不过赵源并没有心灰意冷,而是带领兵仗局,在轻质高防铠甲、折叠铠甲上取得突破,这群人甚至在研究一种新式的铠甲,可以防御火药弹、火铳杀伤,稳固了兵仗局不可或缺的地位。
二炮局是矛,兵仗局是盾。
科技局则关注于基础,研究的是材料问题,比如什么铸铁最适合火药弹,比如夹杂多少的其他金属可以制备出更高强度的钢铁。
各类矿产、各类金属,甚至是各类材料,都被纳入科技局的研究之中,用于分析不同材料的特性,并不断组合材料,分析复合材料的特性,为二炮局、兵仗局、匠学院、船厂、冶炼厂等提供新思路。
分工越是清晰明确,大明科研的基础越是牢固。
郑贵看向不远处的大厂房,目光落在了厂房外的轨道之上,对陶增光、武原等人说:“这条铁路修得当真是困难啊,很难想象,咱们真的能将这铁路铺到边疆去。”
陶增光笑道:“只要冶铁跟得上,铺筑铁路并不是太难之事。眼下四方战事走入尾声,朝廷因此得到的俘虏必是不少,这些俘虏,很大一部分将会被分去挖煤与挖铁矿,有了这批劳力的支撑,铁矿的产量将会大增。一年铺筑个二百里路,想来也不是不可实现之事。”
武原苦笑不已。
一年二百里铁路,南京到北平就两千多里路,还不得修个十年去?想要将一干大城连接,想要将边关之地连接,还不得需要几百年?
铁路也是有寿命的,估计也就是使用个六七十年,最多百年。总不能那边建成了,这边都已经不能用了吧。
“一群白痴。”
一个脸颊消瘦、身材中等的书生走了过来,鄙视地看了看陶增光、赵源等人,高傲地抬起头,腋下夹着一本书便要离开。
“站住!”
陶增光脸色一沉,喊住书生,上前道:“你是匠学院的人?你要为你的失礼道歉!”
赵源拉着陶增光,低声说:“不要和这个家伙一般见识,他就是个疯子。”
书生双眼炯炯有神,高傲地说:“你要我道歉,凭什么?一年铺筑二百里铁路,这种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没错,现在铁路铺筑一年也到不了二十里,可你想过没有,这铁路是干什么用的?难道就不能用铁路推动铁路铺筑?只要将火车利用起来,省去人力缓慢的途中运输,只是现场铺筑,别说一年二百里,就是一年四百里又如何?”
“混凝土道路如何施工的,我们是有经验的,多头并举,多头并进,他日只需要在各处设置火车制造仓,规划好路线,分头行进铺筑,速度岂会太慢?再说了,外地都没了,朝廷会专注基建,大量的钱财与人力都会转入铁路建设之中,信不信,十年之后,一年铺五百里乃至八百里铁路都是寻常之事!”
“你是陶增光吧,只待在二炮局让你的思想变得保守了。有时间多在国子监上上课业再说,若实在嫌麻烦,也可以请我为你们上课业,一堂课一贯钞。另外,我不是疯子,我是天才,只是有些人眼拙罢了。”
赵源气得直哆嗦。
陶增光看向书生的手,他的右手少了小拇指,不由地凝眸:“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令公输巧老院长最头疼的弟子郭嘉乐,匠学院新秀,人称狂疯子。”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蓝色静电,疯子猜想
是他!
胡元澄凝眸。
郭嘉乐在匠学院的名声很大,这与他的狂傲不羁、目中无人、行为冒险有关,也与他的绝顶聪明、动手能力超强、解决难题有关。
这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他有着非凡的智慧,但也有着孤僻、不善处世的性情。
“硫酸有多烈,皇上警告过,研究室内也有过明确说明,你为何非要以身试险,丢了手指?”
武原板着脸询问。
郭嘉乐嘴角微动,抬起手看了看不见小拇指的手:“不懂我的叫我疯子,懂我的叫我天才。疯子与天才,不过是一念之间。你们不知道,我有了新的发现,这一项发现,是你们任何人都没有看到的。别说一根手指,就是整个手丢了,只要做成,那我就是最厉害的匠人!”
“什么研究值得你去用手去摸硫酸?”
陶增光难以想象此人的疯狂。
郭嘉乐放下手,冷笑道:“你们告诉公输院长,蒸汽机车我已经全面检查过了,有几处小问题也都解决了,你们可以直接上轨测试,我就先回家去了。”
“如此重要的场合,你竟然走?”
武原喊道。
郭嘉乐根本不回话。
待在这里是浪费时间,反正是万无一失的事,何必用这么多人手站着?
郭嘉乐返回屋舍,找出一件件毛衣丢在床上,然后走至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上,房间顿时变得黑暗起来。
“大哥,我还在写课业,另外,那是我的毛衣……”
屋舍之内,沈达道埋怨不已。
郭嘉乐转过身看向暗处,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你什么时候进房间的?”
沈达道张了张嘴,你丫的当真看不到自己?
“在你……”
“不重要,窗帘还有一条缝,给我堵严实了,不要一点光。”
郭嘉乐说着,又将沈达道的被子抓了起来,直接挂在了门后,上面的钉子扯着棉被。
沈达道想哭,你要挂就挂你的被子,自己的被子已经被你弄破七次了,知不知道我每个月回家都得带着被子,婆娘总是一脸幽怨,问我是不是国子监的课业都在床上,要不然这被子怎么破的如此频繁。
再这样下去,婆娘估计都要怀疑我是不是有龙阳之好了。
“还有光,哪里来的光?”
郭嘉乐喊道。
沈达道坐着不敢动,看了看房间,哪里还有半点光,大白天的被你弄得跟黑夜一样。
“闭上你的眼,太亮了!”
郭嘉乐喊道。
沈达道豁然站起来:“我说狂疯子,你不能总欺负我一个人啊。我这课业若今天写不出来,明天就会被老院长挂门口去。还有,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去调试蒸汽机车,跑回来作甚?”
郭嘉乐脱掉上衣,换上一件毛衣,又套上一件毛衣,然后开始活动起来。
沈达道看不真切,总感觉郭嘉乐像是个疯子,在黑暗里活动着手臂,带着风呜呜的,似乎还在抚摸自己,用手来回摩擦。
我去,这丫的该不会有什么怪癖吧?
适应了黑暗,沈达道终于看到了郭嘉乐的人影,这家伙正在脱衣服,脱掉之后还不忘甩动几次,然后丢在地上,拿起来,嗯,又穿上了,继续是抚摸……
沈达道吞咽着口水,总感觉房间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这家伙疯了,一定是疯了。
郭嘉乐一遍一遍穿上,又一遍一遍脱下,恼怒地将毛衣踩了踩,喊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我明明见到了,我见到过,绝不是看错了,也不是感觉错了!为何没有了!”
“你用完了的话,那就把毛衣拿回去了,这可是我婆娘为我针织的,可暖和了,里面加了点羊毛……”
沈达道小声说。
“拿走!”
郭嘉乐颓然地坐下来,思考着原因。
沈达道哀叹一声,走过去,弯腰伸出手去捡毛衣,在指尖与毛衣触碰的一瞬间,一道蓝光闪现出来,沈达道“啊”地叫了一声,连忙将手收回,喊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对毛衣做了什么?”
郭嘉乐瞪大眼睛,疾步上前,抓住沈达道,哈哈大笑起来:“你看到了蓝光对不对?你感觉到了手指似乎被针扎,却又麻麻的感觉了对不对?”
沈达道推开郭嘉乐:“你在毛衣里加了什么东西,可不要告诉我是什么毒,有没有解药,我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对于疯子,沈达道有些提心吊胆。
郭嘉乐呵呵笑了起来,走到窗边将帘子掀开。
光一瞬间杀到房间里,黑暗瞬间溃散,躲在阴暗处成了影子。
“你看到了蓝光,我问过老院长,老院长并不知道什么蓝光,但也有过被扎麻的感觉。我写书信询问皇上,皇上告诉我,这东西叫做电。”
郭嘉乐目光很是明亮,看向沈达道:“电,你知不知道?衣服上有电,天上有电,我们身上也有电,电很可能存在于某些材料里面,只要我能找到这种材料,就能将隐藏的电找出来!那一道蓝光,将不再是一瞬,很可能是永久!”
沈达道不明白,问道:“我确实看到了蓝光,也感觉到了扎麻,但这是电吗?雷电可是要人命的,多少建筑都被毁掉,带着火,带着强大的热量,可刚刚我没感觉到热。”
郭嘉乐严肃地说:“但你感觉到了疼!很可能这里的疼就是热量,只不过衣服里面的电实在是太过微弱,微弱到有时候根本无法看到,无法捕捉。所以我希望从其他材料里找到电,硫酸有着强大的热量,它能毁尸灭迹,我猜想,这里面应该蕴藏着电。”
沈达道脸色一变:“所以,你就将手指放到了硫酸里?”
郭嘉乐重重点头:“要不然我如何知道硫酸里有没有电?”
“疯子,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沈达道无法理解郭嘉乐的举动。
郭嘉乐也没想过被人理解,虽然自己丢了一根手指,但已经得到了证明,硫酸里有强大的能量,只是自己还没有找到驾驭这种能量的方法,直接用身体去接触硫酸行不通,看来只能用金属。
通过金属搭建桥梁,兴许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蒸汽机车上轨测试
国子监兼容并蓄,鼓励创新与冒险,任何监生都可以提出自己想要研究的内容,继而对国子监祭酒、司业、教授提出申请。
只要经一名教授,一名院长批准,就能拿到至少一百贯钱的研究资金,并错时分配实验室。
若是得到院长、司业或祭酒的联名批准,研究资金将是五百贯钱起,当然,这种研究通常需要教授监督、全程参与,教授只负责评估进度,控制花销,提供帮助,并不会干涉监生研究。
因为国子监的这种氛围与机制,造就了不少疯子。
像是郭嘉乐,他是公输巧十分得意的门生,是在没有教授愿意为其题名,公输巧极力说服才为他争取到的试验资格,这家伙不负公输巧期望,在唐时“炼石胆取精华法”基础上改进,实现了高浓度硫酸的制备。
只是这家伙太不安生,行为乖张得很。
除了狂疯子郭嘉乐,匠学院里面还出现了一个三个不要命的监生。
一个名为宋断断,断断的意思是真诚的样子,可这家伙简直是朝着断子绝孙的方向在努力,腰间挂着两个大小不一的铁球,是不是晃荡,也不怕伤了他二弟。
宋断断天天爬到高处丢来丢去,娘的,要不是教授喊了几嗓子,估计这家伙能把路过的人给砸死。还整日盯着白云苍狗看,一看就是大半天,连课业都不去上,可偏偏考核时还能得个优秀。
他的口头禅是:我为啥跳起来之后会落在地上?
宋断断还算是克制,最多丢铁球、砖瓦、羽毛和纸张,可孟百乘就真就要人命了,这家伙为了准确测量温度,尤其是什么温度能将材料烧化,什么温度半融化,什么温度烧过头了,他竟然穿着让人去钻锅炉……
这家伙惜命,但也不能玩人家的命啊,原本跟着他的十几个人,到现在跑得就剩下三个了。
还有个想要整天待在天上的胡其仪,这家伙就不在金陵城内,看今天这风向,他飘到大琉球那里也很正常。
陶增光哀叹一声,看向胡元澄:“时代在进步,后生可畏,我们迟早会被他们取代。还有你儿子叔林,今年夏考可也是出色的很,想来用不了三年,他也可以进入二炮局了。”
胡元澄欣慰不已,自己的儿子确实是个好样的,虽然比不上郭嘉乐、宋断断等人,但在匠学院里面也算是排到二十名以内的人物,何况他最专的还是火器,而在匠学院里并不涉及火器制造方面的内容。
“公输老院长来了。”
赵源喊了声,陶增光、武原等人连忙整理了下衣襟,站好之后上前迎接行礼。
公输巧坐在椅子上并没起身,面容慈祥地说:“老了,起一次耗太多气力,就不给你们行礼了,人都到了吧?”
张举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二院的人,低头对公输巧说:“郭嘉乐不在。”
陶增光上前解释道,还不忘告一状:“他方才来过,说完成了检查,已无问题,然后便回去了。公输老院长,你这弟子狂傲得很啊,竟敢直说我们是蠢货。”
公输巧看着陶增光,明着是告状,可脸上一点怒气都没,不由笑道:“郭嘉乐此人就像那剑仙李白,有时候不给人面子,狂放不羁惯了,你们可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犯不着和他怄气。”
赵源啧啧两声:“老院长,若说我们是蠢货的不是郭嘉乐,而是周昌,你会如何?”
公输巧一瞪眼:“那就把他的腿打断!”
给公输巧推车的周昌委屈不已,俯身道:“先生实在是太偏心,缘何他无事,我却要搭进去一条腿。”
周昌算得上是公输巧的大弟子,蒸汽机初期研制时,此人出了大力气,解决了诸多问题,也是每一代蒸汽机优化与改良的重要参与者,蒸汽机第一次用于船只之上,他是公输巧的副手。
可以说,周昌在匠学院虽然还只是个没有结业的监生,可其本事早已超过了一些教授,同时也负责着匠学院监生的培养,是匠学院公认的公输巧之后的接班人。
公输巧侧脸看向周昌,解释道:“郭嘉乐本性狂傲,说几句不羁之言是性情流露,无心之言,无伤大雅,大可宽恕。而你知书达理,为人忠厚,做事稳重,敢说出如此话,定是心思坏了,不懂得尊师重教,理当打断腿。”
周昌含笑道:“那先生可要多照管我们十年二十年,免得这群人出现几个不尊师之人,到时候我递先生竹棍如何?”
“竹棍不够,要大杖。”
公输巧回了一句,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只是陶增光、赵源等人笑得有些心酸,毕竟公输巧年纪太大了,之前重病也没好好休养,谁都不知道他还能熬多久。
公输巧有些喘息,抬了抬手:“郭嘉乐不在便不在,安排测试吧,这样的测试要安排三十轮,只有完全没问题了,才能让朝廷观礼,请陛下观礼。”
周昌推着公输巧,带众人走向蒸汽机机车库房,大门缓缓向两侧收去,露出了里面宽阔的库房。
库房之中,摆放着八台蒸汽机车头,其中四台已完成所有装配,剩下四台尚还没有完工。屋顶处,垂着巨大的铁钩子,钩子则通过绞合成的钢丝绳,连接到吊台之上,那里设置有大型蒸汽机,足以支撑起蒸汽机车头的吊运,整个过程虽然很是繁琐,需要诸多人工辅助,但确实实现了大物件的搬运。
在库房的东面,一辆长长的蒸汽机车已落在了轨道之上,被擦拭得发亮的一排排大铁轮如同一只只脚,稳稳地支撑着上面的蒸汽机车。
陶增光、胡元澄、赵源等人上前查看,无不为眼前之物感觉到震撼与骄傲。
这可以说是集合了国子监,不,是大明最优秀的匠人智慧,是国子监革新十余年的巨大成果,是朝廷与皇上极力支持才出现的庞然大物!
周昌忍不住自豪地说:“此火车在两端都设置了蒸汽机车作为牵引之源,蒸汽机车全都是最新式,动力强,性能出色,故障率低且容易维护。中间配置了五节车厢,其中三个车厢封闭,均两道门,可通过梯子上下,每个车厢内有固定座椅六十,若拆除座椅,至少可容纳二百余人。”
“剩下两个车厢并没封顶,但配置了雨毡等遮蔽物,可以装载各类货物,粮食、煤炭、铁矿、甚至是蒸汽机车头!车厢的数量可以随需要增减,至于最多能带动多少货物,多少人,速度多少,虽有初步盘算,可总还需要拿到实际数据。”
“测试与检验,距离设置为三百步,首先空载测试,观察蒸汽机动力是否充分,机车车轮与轨道是否存在脱轨,观察拐弯是否正常,调头是否存在问题,停车过程中,车厢与车厢之间是否会发生不良碰撞,还有金属材料、轨道……”
陶增光、赵源等人连连点头。
空载测试先行是对的,而且第一次将蒸汽机车搬运到轨道之上,会不会出现问题谁也说不准。
武原看向外面的轨道,见一百步外轨道出现了弧度,不由问道:“你们是如何解决的转弯问题?十年大阅兵时,皇上乘坐蒸汽机车只能笔直行进,如今搬到了铁轨之上,这蒸汽机车也没个方向舵盘,如何实现转弯?”
公输巧呵呵笑了笑,眯着眼说:“转弯确实是一个极难的问题,匠学院为此研究了半年都没任何进展,皇上得知之后,只是命人仔细观察马车如何转弯的,后来匠人发现,马车转弯时,两个车轮运动的距离与轨迹是不同的,一个运动的多,一个运动的少。”
周昌见公输巧说话疲惫,便接过话:“后来匠人基于此,对轨道进行了改进,在转弯范围内,车轮与铁轨之间接触并不一样,一面车轮运转的多一点,一面运转的少了一些,哪怕是同样转动一样的圈数,只要内侧的车轮滚动长度小于外侧,便可以实现转弯。”
武原惊叹:“学问在民间,果是不虚。许多我们常见之事,竟也蕴含着解决问题的智慧。”
张举在一旁也跟着说:“不仅是转弯问题,前面还设置了道岔,只要扳动道岔,整机机车便可以进入聚宝门外的起始站点。”
陶增光等人看了看,见日头已不早,便喊道:“既都准备好,那就各自就位,准备第一次轨上空载测试吧。”
公输巧微微点头,挥了挥手,匠学院四十余人分散开来,有人爬上蒸汽机车,有人走向车厢,有人蹲在蒸汽机一旁观察着车轮与轨道,还有人跑远,沿途做准备。
张举拿出了铜锣,交给陶增光、胡元澄等人,匠学院的人使用的是口哨,用于表示发现问题,陶增光等人则负责判断问题的严重性程度,以决定是不是通过敲锣来中止测试,停下机车。
“预热吧。”
公输巧靠在椅子背上,目光看着缓缓冒出白色雾气的蒸汽机车头,缓缓地说:“戴神医,看吧,活久一点,是件多幸福的事……”
「今日有事耽误,只一更,明日恢复两更,多谢理解。」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不设陪都,不留班子
迁都的筹备正在展开,而反对迁都的声音骤然增多。
朱允炆理解这些人为何反对迁都,搁着自己是官员也可能会反对。
朝廷中南方官员居多,一旦迁都北平,那就意味着想回趟家都不容易,纵是朝廷封印一个月,这路上来回耽误的时间至少二十日,回到家还没好好照顾下父母,和乡邻打招呼,这就要返京了。
这还不说生活习惯,饮食习惯等问题。
一些官员上书,言说兀良哈没了,鞑靼也被打败了,北方边疆的威胁已是很弱,朝廷已用不着迁都在北。
这种说法看似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实则是短视。
且不说南方定都的王朝国运很短,就没长寿的先例,就说草原上的威胁小了,那草原要不要控制,要不要管理?
身在南京去管理草原,多少有点鞭长莫及。而在北平就不一样了,朝廷能够最大程度上管控草原,将那里转化为大明的天然牧场。
况且南方出了问题,多数都是折腾不起来,而草原上的敌人,就如同野火烧不尽的草,若不照管,不出二十年,那里又将会出现敌人,这里的敌人可能是瓦剌、鞑靼的族人,也可能是更北方潜在的敌人。
草原之大,大明消灭不了所有,如今之策,便是以北平为依托,向北、西北、东北发力。
况且未来大明是需要铺筑铁路的,一日夜行个八百里还是可以实现,这又保障了北平对外辐射的速度与能力。若待在金陵,纵有火车昼夜行进,也容易错失战机。
在朱允炆看来,未来大明对外的战略重心除了草原之外,只有两个:
其一,大海,航海。
其二,陆地,丝路。
航海需要造船厂,需要一定的产业作为支撑,南京这里已形成完备的体系,又处在长江边,各种条件极是便利。
造船厂不需要北迁,以南京为中心,发展造船业,支撑远航足够了。
但丝路开拓,向西进入中亚、欧洲,将大明的威名、物产、资源倾泻到西方,需要一个更北面的国都,需要一个更能泵送大明国力的国都。
从长远来看,从整体战略,未来布局来看,北平更适合做大明帝国的国都。如果将大明比作一个巨人,金陵是巨人的腹部,而北平才是心脏。
迁都!
谁反对都不行!
花费了无数人力,无数财力,这些年为北平营造的匠人、民力超出了二百万,眼下这马上完全竣工了,还敢跳出来反对迁都?
自己不是太祖,北平也不是凤阳,自己绝不允许北平成为烂尾楼。
朝会。
朱允炆拿起一封封奏折,目光冷厉地看着众官员,冷冷地说:“迁都乃是国策,多年前已是定下!眼下迁都筹备刚起,你们就站出来反对,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充分,浑然不将国之根本、国之大利放在眼中,满是个人私心!”
“朕不管你们上多少反对迁都的文书,也不管之前是谁反对,自今日起,谁反对迁都,那就留在金陵,留在南方!朕意已决,迁都势在必行!一应筹备加速,各部遣官分批先行,国子监、二炮局、兵仗局、科技局等,也分批前往。明年入秋,朕入北平!”
不容反对,不容商议。
面对强势的建文皇帝,百官实在无法反驳。
随着四方战事接近尾声,一场又一场大胜利,一个又一个强敌被打败,建文皇帝的威望已是如日中天,这让他也更多了几分武断与果决。
反对迁都,留在金陵,那就意味着从京官变成了地方官,远离了权力中心,这对一干官员来说是不可能接受的。
武英殿。
太子朱文奎,内阁大臣解缙、杨士奇,户部尚书夏元吉都在。
杨士奇面对有些愠怒的朱允炆,表态道:“皇上,朝中支持迁都者毕竟是多数,反对者更多的是一些御史、给事中与主事等,难登大雅之堂。据臣所知,六部与内阁态度一致,坚定支持迁都。”
朱允炆微微摇头,目光冷厉:“御史偶尔站出来一两个反对正常,可站出来二三十人一起反对,那就说明有人授意,想通过这种联合上书的方式改变朕的意志!”
解缙与杨士奇对视了一眼,解缙走出来说:“迁都势在必行,顺之者荣。皇上发了话,想来他们不会再反对。只是臣有一事,还需皇上定夺。”
“讲。”
朱允炆沉声。
解缙直言:“迁都北平,对南京损伤必是不小。先前虽有弥补之策,以造船产业为支撑,并保留南京国子监,然这些举措依旧不够。臣恳请将南京定为陪都,并留太子居于此,一来安稳民心,二来有个皇室之人照料南京,三来告知天下南京仅次于北平,地位仍在,四来南京位置极是重要,是太祖开国之地,当保留一定文武官员、军士照管皇城……”
朱允炆摆了摆手:“大明不需要陪都,太子也不需要居留南京。南京皇城只需留守一些年老宦官、宫人,一批亲卫便是,至于六部、大理寺、刑部等衙署,则摘去门匾。南京中事,交应天府府尹负责。”
解缙有些惊愕,杨士奇也有些震惊。
朱允炆明白他们的用意,也清楚他们的考量。
设南京为陪都,好处是有的,这就像是一个冗余备份,若是有朝一日北平待不住了,或因为某些缘故待不了了,还能撤回南京来。
保留机构和人员,进退都方便。
事实上,在历史中朱棣迁都之后,他的儿子朱高炽,孙子朱瞻基也一样想回南京,并不想待在北平。
只不过朱高炽迁都回南京的准备还没做好,自己先去找朱棣说明情况,解释原因去了。
而朱瞻基考虑到自己年纪还小,不怎么想去陪爷爷,加上那段时间南京频频地震,想着回去之后睡不安稳,索性也就搁置下来。
大明迁都北平的过程并不是坚定的,也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波折,再波折。
朱允炆不允许这种波折继续存在,什么陪都,什么行在,南京没六部,不留一套班子,大明唯一的政治中心就是北平,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与它相提并论!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南京不会衰落
不留后路,方能一往无前。
若留着一个陪都,保留着一套完整的班子,这不利于朝廷的治理,也容易给人一种还能回去的念想,若后世子孙之中经不起官员游说,转而再迁都回去,那朱允炆恐怕要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再说了,金陵若保留一套班子,那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虚职,只有兵部有些权,但这实在是浪费钱财。养着一堆没用的官员,一养就是二百多年,实在是得不偿失……
至于礼仪事,老朱埋在孝陵,走不了,但礼官还是可以走路的,一年出差几次就行了,反正天津港船只也快,实在不行可以走京杭大运河。
解缙见朱允炆态度坚决,不好再劝说。
夏元吉上前,询问道:“皇上,那南京产业上,是否应该多加布置?此番迁都,必会抽走南京太多气血,若不及早做安排,恐怕这里想要再次恢复繁华,需要数年乃至十年之久。”
迁都带走的不止是皇室,还有官员,还有不少富户也会跟着去,这些人大部分又都是消费主力,一旦迁都,许多人家很可能因为卖不掉货物而倒闭,许多靠金陵过活的百姓很可能连做工都做不了。
比如南京众多码头,那里每日都有数以千计的农夫搬运货物。若货物卖不掉,那商人自然不会再进新的货,码头上出劳力的百姓自然就没了生计。
朝廷迁都,不能不管不顾他们的死活。
朱允炆思虑再三,道:“南京不会衰落,就如苏州、杭州一样,那里虽非帝都,但依旧繁华。南京的繁华,并不只是建立在帝都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得天独厚的位置之上。虽是如此,迁都初期,必然会带来金陵商业失衡,以至于需要一段时日做调整,直至再次恢复到新的平衡。”
“为了避免伤民,朕以为除了扩大造船业之外,还可以将金陵定为冶炼中心,纺织中心,印刷中心。另外,这里的粮仓依旧需要源源不断吸纳粮食,作为南粮北运的起点。纺织、印刷、粮食、造船,这些都可以吸纳众多民力。”
“通过这些举措,将因迁都丧失生计的百姓吸纳进去。还有,匠学院的蒸汽机车已研制成功,已完成了三轮测试,除了一些小瑕疵外,并无大的问题。一旦蒸汽机车正式出现在金陵百姓面前,那大规模筑造铁路势在必行。南京连通苏州、杭州,形成商业圈,北平连沈阳、宣府、大同,一接东北粮仓,二接边防要地。这些铁路筑造同样需要大量人力。”
“诸位,大明王朝没了外敌,可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想要开创盛世,让大明王朝屹立于世界之林,成为超然的存在,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混凝土道路、铁路、河流疏浚、灌溉工程、文教吏治,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不要担心无事可做,前路的路上,总有新的矛盾与新的敌人。”
夏元吉深深看着朱允炆,他的目光看得很是长远,并不拘泥于当下。
铁路已经在工部的讨论之中,甚至一些人已经前往北平进行前期路线勘察,未来的基础建设将围绕着铁路与混凝土道路一起推动。
没有外敌,但大明的内治依旧还有很多问题,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才是缔造盛世的关键。比如山西一些府县,竟然敢打着帮助大军供应粮饷的名义盘削百姓,这样的事发生在建文十一年,说明吏治的路还很长远。
迁都的舆论障碍被朱允炆强硬踢开,朱文奎开始接管了筹备事宜,联合内阁、六部九卿,并国子监等,明确了具体的迁北计划。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一月的西北风开始呼啸。
马蹄声疾!
嘉峪关驿使终穿过数千里之遥的道路,抵达金陵!
“急报!”
驿使挥舞着马鞭,大声喊着。
朱文奎正坐在武英殿处理文书,内阁解缙、杨士奇在一旁陪着,随时解惑。
陡然。
内侍匆匆走入,禀告道:“安全局刘长阁求见。”
“让他进来。”
朱文奎吩咐一声,将文书合拢,待刘长阁行礼之后,问:“何事?”
刘长阁沉声道:“刚收到消息,嘉峪关驿使已抵达金陵,其带来了瓦剌投降的消息。”
“瓦剌投降了?”
朱文奎有些惊讶,起身问。
解缙、杨士奇也感觉事情有些蹊跷,瓦剌这么轻而易举地投降,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让驿使将文书直接转送后湖。”
朱文奎并没有急切想要看驿使送来的文书,而是很知道分寸,将事情留给父皇朱允炆处理。
瓦剌事是军情事,国之大事,朱文奎自认还驾驭不了。
后湖。
朱允炆过着清闲的日子,自从当了半个甩手掌柜之后,日子总算是清闲许多,终于可以陪着马恩慧、淑妃、宁妃等人泛舟而行,不需要考虑太多的国事。
就在朱允炆和马恩慧说笑的时候,岸边传来动静,朱允炆抬头看去,只见刘长阁、汤不平站在那里招手,不由得有些郁闷。
马恩慧咯咯笑道:“看来皇上想好好休一日也不能。”
“靠岸吧。”
朱允炆无奈不已。
船只靠岸,刘长阁、汤不平行礼。
刘长阁见朱允炆脸色不好看,连忙递上文书:“嘉峪关送来了八百里加急文书。”
“嘉峪关?”
朱允炆微微皱眉,连忙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转身对马恩慧等人说:“胡濙说服了瓦剌,瓦剌举全族投降了。此事重大,今日就不陪你们了。”
马恩慧、淑妃等人行礼恭贺。
瓦剌若当真投降,那将是一件幸事,大明不需要再动刀兵便解决了一个强大的敌人,西北的威胁也将解除,大明边患与威胁将降至大明开国以来最低。
朱允炆紧握着文书,大踏步走着,对身后的刘长阁、汤不平说:“朕命胡濙当说客,只是想让他寻机分裂瓦剌,为日后扫荡瓦剌铺垫。可谁成想,他竟将瓦剌说臣服了,还是举族投降,这事就不好办了。你们说,马哈木是真心投降吗?依朕看,瓦剌投降未必出于真心!传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官员至武英殿议事!”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瓦剌虚假投降争论
武英殿。
文武大臣纷至沓来,见朱允炆到,行礼山呼。
“都起来吧。”
朱允炆落座,命内侍将急报文书递给解缙:“西北大变局,当周知诸位爱卿。解阁,念来听听。”
解缙领命,展开文书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清了清嗓子:“臣胡濙顿首于杭爱山瓦剌营地:为说服瓦剌,不战而屈人之兵,臣费劲心思,用尽巧智,利用鞑靼主力全灭契机,说服瓦剌马哈木、把秃孛罗、捏烈忽举瓦剌全族臣服大明,愿交出兵器、战马,悉听大明皇帝命……”
“臣至瓦剌时,马哈木尚未自西疆返回。后方知马哈木带精锐骑兵与西疆都司作战,折损无数,只数十骑返回营地。人心惶惶之下,瓦剌内部主张有二,一是臣服大明,二是向北或西北迁移,避祸大明……”
“太平极力支持迁徙,把秃孛罗心向大明,马哈木摇摆不定。是时,臣与妣吉谋划,于送别宴会之上,手持利刃,斩太平之头颅,效班定远之前事,威慑瓦剌,逼其膺服!”
文书很长,内容很是热血。
谁也没想到,胡濙一介书生,竟敢在瓦剌的大帐之中,手持杀人刀,砍掉了瓦剌三大首领之一的太平的脑袋!
不可置信,但又不能不信。
胡濙虽然姓胡,但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胡言乱语。
太平死了,其子捏烈忽取而代之,并愿意臣服大明,这个结果令人不得不敬佩妣吉那个女人。
胡濙甚至在文书中提了一句:“捏烈忽虽为主,实则受制于妣吉,此女子美貌过人,智谋多见血。”
朱允炆很好奇妣吉有多美,竟然让一个又一个人沦陷。
买的里八剌为了这个儿媳,可是连人伦都不顾了,哈什哈为了这个女人,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怎么照顾了,现在是捏烈忽,就是不知道这家伙命硬不命硬,不知道他未来是怎么个死法。
但无论如何,妣吉这种人都不能留在草原,她实在是太有威胁,还有他的儿子,那可是买的里八剌的孙子,纯正的大汗血脉,也是历史上成为过大汗的人物。
大臣在庆贺瓦剌的臣服,在感叹胡濙的勇气与智慧,朱允炆想的却是如何应对臣服的瓦剌,用什么方法彻底消除瓦剌对大明的威胁。
人家都臣服了,投降了,你总不能搞大屠杀吧?
瓦剌不是兀良哈那群反叛来反叛去的二五仔,大明可以对兀良哈进行惨无人道的灭族,实在是因为这群人捅大明刀子的次数太多了,自洪武至建文几十年就没消停过。
可瓦剌不一样,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臣服与投降,甚至接受了交出武器,保有最少战马等苛刻条件。
举族投降,大明再下死手,于情于理,于天下民心,于世界名声,都说不过去。
当下能做的,便是在接收瓦剌投降的基础上,使用各种手段肢解瓦剌,让草原成为大明的草原,而不是瓦剌的草原!
“陛下,如此捷报当大庆!”
吏部尚书蹇义欢喜不已,当即提议。
刑部、礼部、工部等官员也站出来支持,能吃顿宫廷喜庆宴,谁不乐意。
朱允炆也没有扫众官员的兴,安排内侍通告太常寺准备之后,转而说:“瓦剌举族投降,是国之幸事。然此番投降是真是假,是虚是实,在大明尚未控制瓦剌族群之前,尚不可掉以轻心。”
杨士奇很认可朱允炆的担忧,马哈木的情报分析就摆在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的桌案上,他是一头懂得极度隐忍的头狼,这里的隐忍包括可以面对仇人而谈笑风生,下跪臣服。
虽然大明没弄死马哈木的爹和岳父,也没抢他老婆,杀他孩子,但夺的将是他整个部落,和他最骄傲的一切。
这样的人,未必是真心投降。
杨士奇走出来,沉声道:“皇上,臣以为瓦剌投降,兴许是以年月换延续。眼下瓦剌在西疆吃了亏,又见鞑靼主力被全歼,想来十分清楚以瓦剌当下的力量不足以抵抗大明。故此投降以示软弱,换取族群安全,休养生息。”
董伦站出来质问:“杨阁难道是说,瓦剌此番是假投降?若是如此,如何解释马哈木、把秃孛罗、捏烈忽一起随使臣前来?”
杨士奇淡然一笑,看向董伦:“假投降并不意味着首领不能来大明京师,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瓦剌是投降效忠而来,自不可能有性命之危,马哈木他们知道这个道理。”
董伦皱眉:“瓦剌可是接受了交出武器,交出战马。这可不像是假投降的惺惺作态。”
杨士奇清楚董伦的性情,他是礼部尚书,同样是国子监儒学院院长,在思想与心态上,都向往和平,希望规避战争,以至于他更渴望瓦剌的臣服是真。
“交出武器与战马,这是条件,但有没有做到,这是结果。”杨士奇对董伦说完,便转身看向朱允炆,行礼道:“皇上,臣以为不可掉以轻心,在接收瓦剌部落时,务必以大军最高警备,火器上膛,弩上挂箭,陌刀居前,一为保万全,二为威慑!”
梅殷站出来支持杨士奇:“皇上,无论瓦剌投降是真心还是假意,瓦剌很可能不会在短时间内主动出手,尤其是马哈木等人在外,瓦剌部落群龙无首,大规模的战事应不会出现。臣以为,待见过马哈木等人,敲定其投降事宜之后,当调精锐前往,不给其任何机会,彻底收服瓦剌!”
朱允炆微微点头,安排道:“命地方驿站最好接待,礼部、兵部、五军都督府抽人,待其将至时,出金陵于长江以北迎接以示重视。同时快马加鞭传命陕西行都司、西疆都司,命其加强警备,关注瓦剌动向。”
“传旨给征北大军,命燕王朱棣班师回朝。将一应俘虏留在山西,于大同留兵五万,为后续接管瓦剌,控制整个蒙古做准备。于北平留兵七万,让其报上名录,兵部、五军都督府收到之后当立即着手调这七万军士家眷北上,剩余军士带至金陵,户部筹备好相应封赏之物,礼部安排迎接礼仪……”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亨殿自白,与过去和解
瓦剌举族投降的消息传开,金陵城中到处都洋溢着喜庆。
钟山之上,西风徐徐。
林木之中,一道道身影窜过,攀在树木高处的索靖放下了望远镜,见没有任何异常,才命人通知山下。
山道清寂,唯风在胆大地胡闹,吹起叶子哗啦啦作响。
一道孤独而瘦弱的身影,安静地走在山路之中,身旁没有护卫,没有内侍,没有孩子,只一人。
阳光很想看清来人模样,钻过树叶,投向斑驳的光影,可总来不及看清便被叶子给扰乱,愤怒之下,天色变得阴郁起来。
朱允炆一步一步走着,石阶,石路。
无心观望风景,只为行路。
朱允炆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想安静地走一程。
缓慢而行,穿过蜿蜒曲折的陵墓神道,路过文武方门、碑殿,进入享殿之内。
整个过程中,不见一人影。
无论是孝陵的护卫,还是看管孝陵的官吏,都不见了影子。
亨殿,供奉着太祖朱元璋及孝慈高皇后的神位。
朱允炆坐在蒲团之上,安静地看着神位,两侧香炉中袅袅生烟。
沉寂多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动而来,朱元璋的威严与孝慈高皇后的仁慈同时出现,似乎一个在盯着自己,严厉地叮嘱着自己做得不够好,要接受惩罚,一个在安抚着自己,鼓励着自己下次可以做得更好。
朱允炆深深闭上眼,这记忆来自灵魂深处。
“皇爷爷,你当年没完成的事,孙儿替你完成了。”
“这些年来,孙儿不敢懈怠,一心想要将大明推到鼎盛,在你夯实的基础之上,孙儿用了十一年时间,改变了历史的轨迹,改变了大明王朝!”
“很长时间不敢来这里,不敢和你们说说心里话。眼下不能不来,大明对外局势已彻底发生改变,总还是需要告诉你们一声。”
“这一年,是外敌举世攻明的一年,这一年,是大明全力出击的一年!”
“张辅在汉城,以围困之术,困绝数万倭军!使用的是一个困杀战术,那里的惨绝,让朝鲜王室彻底放弃了迁都汉城的想法,只能老老实实回去修自己的松京城。”
“袁岳找兀良哈清算了账目,就是你当年降服纳哈出之后遗留下来的兀良哈三卫,你说当初你留着他们干嘛,让冯胜、蓝玉收拾了他们,干净利索也不用孙儿出手了多好。你宽容大度,收服之后还给了他们驻牧之地,却没有将兵权握在大明手中,皇爷爷,这可不算什么收服……”
“不好没关系,兀良哈造反了,给他们全族挖了坟墓,孙儿没皇爷爷那么大度宽仁,下旨将兀良哈灭了族。袁岳不辱使命,用穷尽碧落的追杀,将兀良哈扫出了历史,他用的是一个绝灭战术。”
“至于鞑靼,号称蒙古正统,阿鲁台拥护本雅失里为大汗,还妄想统一蒙古,再次南下,重现大元时期的荣光。”
“呵,光可以给他们的坟墓,但荣,属于大明。”
朱允炆自言自语,端起身前的一壶酒,满上三杯,然后端起一杯酒,缓缓倾倒着继续说:“你的好儿子,我的四叔朱棣,确实是这个时代最厉害的战场指挥官,是大军团作战最杰出的领袖。他带大军在忽兰忽失温打败了鞑靼的所有主力,并将阿鲁台、本雅失里抓住了。”
“皇爷爷就放心吧,鞑靼的部落也已经落入大明之手,包括他们的女人,孩子,牛羊。东蒙古已经没有威胁。昨日边关传来了急报,胡濙成功游说瓦剌举族臣服。呵呵,说实话,对这个结果我多少有些不满意,皇爷爷喜欢敌人跪着臣服,孙儿更希望瓦剌能躺在草原上倔强地死去。”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也就没其他法子了。只不过孙儿不会重走皇爷爷安置兀良哈的旧路,所以,瓦剌可以留在草原,但瓦剌的事必须大明说了算,兵权,治权,教育权,孙儿都要抓。二十年,最多四十年,让瓦剌成为大明的一个子族,褪去曾经的敌人颜色!”
第三杯酒撒完,朱允炆搁下酒杯,端起酒壶,再满了三杯酒,端起来凑到嘴边,闻了闻味道,一饮而尽:“东北困杀倭寇,绝杀兀良哈,正北搏杀鞑靼,西北降杀瓦剌!皇爷爷,对这个结果,你还满意吗?草原,将成为大明人的风景线,你老人家是不是也想去看看?”
“这些年来,孙儿对外开展了不少战争,版图一再扩大。日本国没了,那里成了大明的定远行省。整个苏门答剌岛都已经纳入大明。大琉球,小琉球,呵呵,那些洪武年经常朝贡的中山国使臣们,都不见了,皇爷爷,你会怪我好战吗?”
“你留下的祖训是一种约束,原本是出于好意。只是你这约束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绑住了我的双手,我的双脚,甚至还要堵住我的嘴。这样的祖训,还是不留的好。”
一杯酒,接一杯酒。
朱允炆有些醉意,苦涩一笑:“好事告诉你们了,那就说说糟心事吧。朱桂死了,我杀了的。朱允熥死了,也是我杀的。若你们泉下有知,想来他们两个做了什么你们应该知道了吧。没错,我是可以留下他们的命,废为庶民,让他们永远离开金陵。但我做不到,他们的罪行,只能用死来终结。”
“皇爷爷,皇奶奶,你们要怪罪,我受着,但若是你们要我道歉,做不到。我的宽恕,他们得不到。纵有一日,我身入地府遇到他们二人,我一样会再杀他们一次!”
酒壶空了。
朱允炆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看着两个神位,笑道:“大明没了外敌,但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大明还没有扼守住西方的咽喉,杀死西方的资本萌芽,乌斯藏还没有收回,改土归流还没全部完成,还有,武义是生是死还没弄清楚,高产的庄稼还没有成片成片地生长于大明百姓的田间……”
“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皇爷爷,皇奶奶,这次别过,下次再来看你们就是明年夏末了,我要迁都了,去北平,去新的国都,去那里,将大明缔造为盛世王朝!”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扶持帖木儿国
武英殿,偏殿。
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将墙壁之上挂着的大明舆图缓缓收了起来,存放在架子之中,然后取出了一张大乾坤舆图挂在墙壁之上。
内侍行礼退出偏殿。
朱允炆拉动绳结,随着绳结转动,上面卷着的部分不断释放,长过一丈,宽过一丈五的大乾坤舆图缓缓展开。
这是一幅比《大明混一图》更为精准的世界舆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完整的非洲、欧洲,还将北美洲、南美洲、南极与北极涵盖在内。
随着瓦剌的臣服,大明边疆事实上已经没有了足够威胁大明根基的敌人。
朱允炆并不否认草原上可能会出现流寇,马贼之类的人,会对大明边民构成威胁,但这些人只能算是小股的,小打小闹的,即无力攻城略地,也无法撼动大明山河。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大明帝王,自然不能只盯着大明及周边舆图看了。
对内,大明进入建设高峰期。
对外,大明将进入世界篇章!
朱允炆审视着大乾坤舆图,目光从东北看到西北,落在了西面的帖木儿国位置。
这几年哈里凭借着金矿,受益于丝绸之路,加上宽松的税赋,稳定住了国内局势,哈里没有让帖木儿国走向崩溃,反而在恢复国力。
哈里正在广泛招揽火器匠人,试图在火器上寻求突破。
他一直都在向大明请求给一批火器匠人,想要索取更大威力的火药、火器,甚至愿意拿高价购买。
长期以来,朱允炆并不支持和哈里做大量火器交易,以保证西疆的安全。
不过现在,是时候考虑这一笔军火生意了。
解缙、杨士奇、梅殷、李坚被召至武英殿,朱允炆拿出西疆都司的老旧文书:“早在一年前,西疆都司便提议将第四代老旧火铳发卖给帖木儿国,朕那时并没答应,只批准了第一代、二代老旧火铳的外输。”
“眼下二炮局已经将火铳迭代至第十二代,正在进行第十三代新式火铳与神机炮的研制。朕以为,四方战事已停,第六代以下的火铳,已全面落后,无法跟得上边防所需。鉴于局势已然发生彻底改变,可以批准将非装配燧石、准镜、护盖、刺刀的火铳用于与帖木儿国的交易。”
梅殷有些担忧:“皇上,虽然六代及以下火铳杀伤力不算大,且作战能力颇弱,可若是凭借着城池,依托地利,依旧可以对轻骑兵、对步卒构成杀伤。帖木儿国眼下并非我大明威胁,可那里毕竟幅员辽阔,国力恢复又快,万一哈里再起野心……”
朱允炆摆了摆手:“哈里是一个聪明人,从他这些年来践行承诺,每年送来大量黄金白银便可看出,他绝不希望大明成为他的敌人。眼下朝廷封赏需要海量的金银财物,定远行省那里想要挖出来运过来还需要一段时日。”
“况且,接下来十年的每一年,朝廷在基建、工业、教育、航海、卫所等方面的花销,恐怕不亚于每年打一次五十万规模的战争。朝廷需要大量的资金流入,需要大量的黄金、白银储备,只要这样,朝廷才能加印宝钞,在保证宝钞不出现剧烈贬值的情况下,将各项政事推动下去!”
杨士奇很理解朱允炆对金银的渴望。
夏原吉就是个死鸭子嘴硬的主,他将困难划为十等分,只有达到九分时,他才会找皇帝商议对策,而现在的情况,困难大致在七与八的位置。
户部承压是真的。
最令户部困难的恐怕并不是什么对大军的赏赐,而是超乎想象的铁路工程!
工部已经在筹划了,一旦公开出来,仅仅是铁路一项,每年吞掉的财富恐怕就不下五百万贯,而这些钱拿去打造木质大宝船,都足够打六百多艘了。
夏原吉虽没有说难,但朱允炆并没有将全部压力都给夏原吉一个人扛,而是揽过来寻找新的开源之路。
卖火器,确实能带来一笔可观的收益。
更何况六代以下的火铳实在是老旧得很,作战能力也弱,还不足以对付高速奔跑的骑兵,最多只能完成二轮打击。
现在大明卫所正在积极淘汰所有老式火铳,未来三年内,所有卫所将全面换装新式火铳,老式火铳留着也没用,运回去销毁也麻烦,还不如收集起来卖掉。
李坚见朱允炆已下定决心,走出来说:“哈里不会将火铳对准大明,但很可能会凭借着火铳对准中亚及西方诸国。皇上,这样一来,丝绸之路恐怕会遭遇挫折。”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向李坚等人,严肃地说:“你说得对,哈里很可能会在实力壮大之后,征服中亚与西方诸国。所以,但凡大明第六代及其以下火铳,可以全部找出来,卖给哈里,甚至是颗粒火药,也可以少量卖给一部分。至于那些碗口炮,大将军炮,只要是一切低于虎蹲炮射程的,洪武时期的神机炮,都可以拿出来卖给哈里。”
李坚、梅殷震惊不已,解缙、杨士奇对视了一眼。
很明显,大明皇帝这是打算将哈里培养为一只猛虎了,一旦帖木儿国拥有了足够强横的力量,可以实现对外扩张时,哈里未必不会重新走上帖木儿的老路。
要知道哈里是失败的,曾从与大明的战斗中离开,他之所以能掌控帖木儿国,是因为他是帖木儿在人间留下的最纯正的血脉。
哈里一样需要证明自己,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人间,留在他眷恋的土地之上,出于种种,他很可能挥师西征。
解缙有些不安,大明的战争看似结束了,但帖木儿国的战争似乎已经在筹备之中了,而点燃帖木儿国对外征战火焰的,很可能就是建文皇帝!
朱允炆十分坚定地说:“帖木儿国是我们的藩属国,哈里年年来请,其国之西端,也是战事不休,时不时威胁帖木儿国的安危,同样也不利丝绸之路长盛。说到底,扶持帖木儿国,符合大明利益,当为则为。”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夏原吉要开印钞机
当为则为!
解缙、杨士奇、梅殷等人算是听明白了。
建文皇帝收拾完了兀良哈、日本国、鞑靼与瓦剌,周围伸手能够得着的敌人都收拾遍了,现如今的他不甘寂寞,开始挥舞起鞭子教育下更远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