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 · 寒梅惊雪 · 2026-07-28
而这一根鞭子,就是帖木儿国,挨打的是谁,还不清楚。
以前帖木儿还活着的时候,不是人称什么上帝之鞭、真主之鞭。
帖木儿死去多年,现在的鞭子,只能叫大明之鞭了。
朱允炆下达了旨意,兵部、五军都督府,自各地卫所抽走一应老式火器,运往西疆乌鲁木齐,二炮局、兵仗局、安全局派人常驻乌鲁木齐,负责出口火器的检验,数量、规格、性能等一一造册,不允许出现先进火铳、先进神机炮外流。
由西疆都司、安全局与兵部使臣,一同负责火器交割事宜,主要收取金银,以运抵朝廷,作为金银储备,根据金银储备开印宝钞,以支撑未来所需。
旨意并非公开,而是有一定级别的保密。
夏原吉是户部尚书,这方面对他无需保密,也保密不了,毕竟金银需要入国库,每一笔账都需要经过他的审核。
卓敬看着翻查账册的夏原吉,走了过去,忧愁地说:“眼下国库依旧缺钱,在封赏了张辅大军之后,并不能满足征北大军的封赏。朱高炽带人经过三次厘算,证实缺口至少在二百万贯至三百万贯之间,这还是用了今年备灾银之后的结果。”
“三百万贯的缺口不小,只是情况比这更难。”
夏原吉拿过算盘,摇晃了下,然后将上面的珠子拨上去:“朱高炽的算法有问题,他只计算了当下国库存留,并没有计算国库花销。你要知道,陛下已下定决心,明年入秋迁都,而分批迁徙已在启动,眼下动作还算小,毕竟冬日,不利大动作。”
“算算日子,燕王带大军回来,怕是要错过春节了,速度快点,应该可以赶上元宵节。而那时,也已打春。燕王大军封赏之后,便是东海水师、东南水师的封赏。随后便是大规模的北迁,京军家眷,部分官员及其家眷,还有皇宫内侍、宫女,只一个春,怕要北迁三十多万人口。”
“军士的安家费,官员的行程费,调拨船只的费用,漕运上也需要保障,购置粮草的花销,这一笔加一笔,缺口当真只是三百万贯吗?”
卓敬看着夏原吉将算盘打得哗啦啦作响,一颗颗珠子不断上下移动,最后竟定格在了七百三十万贯之上,不由得脸色苍白:“户部根本拿不出来这么多钱啊。”
夏原吉微微点了点头,笑道:“我自然知道。”
卓敬悲愁不已:“那如何是好,迁都是大事,若中途因钱粮不给而出了问题,我们户部难辞其咎。”
夏原吉将算盘推开,沉声说:“简单,印钱。”
卓敬惊讶地看着夏原吉:“这,这不合适吧?陛下有过旨意,宝钞不可滥发,一旦滥发,很可能会导致宝钞贬值,前些年银铜风波……”
夏原吉起身,从桌案一角翻找出一份文书,递给卓敬:“你看看吧,这些年来朝廷虽然不时会对外发起战争,可你也清楚,每一次战争其实都没有损耗多少国库,反而还带来了一些收益。这一次鞑靼、西南土司俘虏众多,这些俘虏可都是财富。”
“国力蒸蒸,商业繁荣,海外贸易又是年年壮大,尤其是农田多年丰收,百姓手中有了一定购买货物能力,现如今市面之上并不缺少货物,缺少的是宝钞。”
卓敬展开文书,这是皇家中央钱庄的文书,内容简单明了,就两个大点:
其一:宝钞紧俏,价值升高。
其二:民间银铜存入增加。
卓敬看向夏原吉:“上一次通过铸币税的方式,得了七百九十二万贯钞,这是建文九年年底的事,至今尚不到两年时间,如此一大笔钱进入民间,为何如此短时间内宝钞再次紧俏起来?”
夏原吉认真地说:“原因很可能是出在民间对宝钞的需求上,百姓、商人,官府,手中的宝钞都在流通,可依旧不能满足所需。整个民间物质一年增长了五成,可宝钞却没有跟着增长,而是维持着原来的样子。这就如人长胖了,短衣还是那一件短衣,自然显得紧。”
“所以,户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深入调查皇家中央钱庄所言是否为真,市面之上的宝钞是否已经升值。只要坐实民间出现了钱荒的苗头,那户部便能请旨,以铸币税的方式,降低准备金银条件,再度开印宝钞。”
卓敬低头看了看文书的内容,凝重地点头,行礼离开。
夏元吉坐了下来,揉了揉眉心,从桌案上拿出了一本“经济论”的书,忧愁不已:“一大把年纪了,竟有些跟不上节奏了。钱如何增多,又如何减少,降息、加息,通胀、通缩,这都是基础之基础,更难的还是对宏观经济的把控,这无形的手,不好把控力道啊……”
经济的发展,催生了各种新的观点与认识,经济本身的特性也开始被发现,通胀、通缩问题也逐渐被证实存在。
户部想要掌控大明财政,就必须进行持续不断的学习,跟上时代的节奏。
夏元吉是一个对财务很敏感的人,也是一个对运作掌控能力很强的人,他做事稳重谨慎,依据性强,若认为可以多印钱了,那就说明国家确实缺钱了。
时间进入十二月中旬,胡濙、张算带着马哈木、把秃孛罗、捏烈忽终于抵达长江边。
为表示对瓦剌的重视,朱允炆派出梅殷代表自己前往龙江码头迎接。
胡濙、张算见使命完成,做好交接之后,便前往皇宫。
朱允炆看着要行礼、又风尘仆仆的二人,笑道:“都是有英雄胆的人,为大明免去了一场征战,这点虚礼就免了吧。”
两人坚持行礼。
胡濙跪拜山呼之后,喊道:“臣胡濙擅杀瓦剌贤义王太平,请陛下治罪!”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胡濙的奏报
胡濙请罪,并非没有缘由。
太平虽然是瓦剌首领,但他同时也是大明敕封的贤义王。
仅仅从身份上论,太平和朱棣一样,都是大明的王爷。当然,两者有着云泥之别。
可毕竟,垃圾王爷也是王爷,就是这家伙被弄死了,大明也得给他找个坑好好埋了,不可能让他曝尸荒野。
王爷的面子还是要照顾下,这事关礼仪,事关皇室、王室的尊严。
胡濙杀太平,热血沸腾,强势煎迫瓦剌举族臣服,这是好事,但也伤了王室的脸面。
朱允炆看着胡濙,爽朗地开口:“杀太平,方开太平。你何罪之有?要论过错,那也是礼部的错。大明与瓦剌从友好转为敌对,礼部竟没有上书撤去瓦剌三王,实在是应该好好问责一番。”
胡濙笑了。
“起来吧。”
朱允炆抬手。
胡濙起身,含笑道:“陛下无恙,实乃国之大幸。听闻金陵发生祸乱,臣几次欲回金陵,只是肩上使命在,不敢南往。如今日月浩浩,敌寇胆丧,大明终将迎来鼎盛。”
朱允炆起身,走向胡濙:“这些恭维的话就莫要说了,宫门内的事且让它过去吧,来,给朕说说,瓦剌臣服,到底是何用意,马哈木他们,当真愿放弃抵抗,情愿接受大明的安排?”
胡濙见说正事,便收敛了笑意:“皇上,瓦剌投降实在是别无他法,换言之,瓦剌已被吓破了胆。”
“哦,仔细说。”
朱允炆很是好奇。
胡濙请朱允炆移步舆图前,拿起竹节指向西疆:“想来西疆的捷报也已送抵京师,瞿能带大军雪中袭杀,让瓦剌折损了数万精锐,尤其是马哈木的部落损失更大。这一次战斗,是马哈木深入西疆唯一一次大规模战斗,也是最后一次。”
“如今西疆便如坚固的堡垒,任凭瓦剌如何动作,都很难进入城内。马哈木在西疆带数万骑兵奔跑几个月,却一无所获,这让他一度失去了谋取西疆的信心,瞿能的行动,彻底毁掉了他的希望。马哈木十分清楚,西疆不是瓦剌可以占领的,明军也是不可战胜的。”
“西疆的失败已让马哈木等人惶恐,可鞑靼主力被征北大军全灭,连本雅失里、阿鲁台都成了俘虏,这让整个瓦剌都畏惧不已,因为每个瓦剌人都清楚,明军可以消灭鞑靼主力,也能够消灭眼下的瓦剌。这是马哈木等人第二次丧失希望。”
“臣以穷尽追杀之策,威胁瓦剌,若举族迁徙,大明将会在未来若干年内,派遣军队找寻到瓦剌的踪迹,然后将其彻底消灭。瓦剌先背叛的大明,意图染指西疆,以皇上的性情,想来也不会看着瓦剌安然离开,还能安稳繁衍生息,积蓄力量的吧?”
朱允炆哈哈笑道:“这是马哈木第三次丧失希望?”
胡濙重重点头。
朱允炆深深看了看胡濙,不得不说,此人出现在瓦剌的时间节点实在是巧,鞑靼那里坑都埋好了,马哈木这里又刚刚挨了一顿揍,胡濙又是个懂得心理战的行家里手,善于把握人心。
种种运作,重重因素叠加,终压垮了瓦剌。
瓦剌投降,从整体上来看,利绝对大于弊。
若明年派遣大军征讨瓦剌,自然免不了数十万百姓运输粮草物资,这也将延滞大明的内部建设进度。
从国民安泰的角度来说,和平解决瓦剌,确实是最好的路。
胡濙继续说:“瓦剌眼下看不到希望,所以选择了投降。但皇上,以臣对马哈木、捏烈忽背后妣吉的了解,他们的投降很可能是另一种隐忍与休养生息,用来换取整个部落的繁衍壮大,以等待新的时机。”
朱允炆背负双手,看着舆图道:“草原足够大,安置瓦剌并不是什么难题。回去告诉马哈木吧,明日准他们觐见。
胡濙等人行礼退出武英殿。
朱允炆回到桌案后,拿起一份奏折,仔细审阅。
内侍急匆匆走了进来,禀告道:“皇上,国子监祭酒李志刚求见,说公输巧老院长病倒了,这次,恐怕,恐怕……”
朱允炆听闻,连忙起身。
李志刚在殿外极度不安,心忧不已,见朱允炆来了,连忙行礼:“皇上……”
“莫要行礼了,公输巧在何处,现下如何,太医院的人可去了?”
朱允炆连声问。
李志刚回道:“在匠学院二分院,太医院的人去了,王宾也在照看,只是……”
对于公输巧这些老人,朱允炆十分珍惜,并没有将太医院的人固定在只能为皇室服务之上。
国子监医学院里面的太医教授不少,这些人承担着另一个任务——照顾好国子监,负责国子监教授、监生的照料。
朱允炆带李志刚上了车,马蹄上敲打着石板,汤不平在前面开道。
没多时,马车停在了二分院外。
朱允炆急匆匆下了马车,进入院内。
张举顾不上行礼,引着朱允至厂房之内。
朱允炆眉头紧锁,围在床榻一旁的王宾、周昌、陶增光、赵源等人见朱允炆来了,纷纷让开行礼。
“都起来,为何公输老院子病倒还在这里,周昌,你就是如此照顾你恩师的吗?”
朱允炆当即发怒。
周昌连忙跪下,心头酸涩得厉害,眼眶中泪水转动,却没有做任何辩解。
李志刚哀叹一声,连忙解释:“皇上,公输老院长非要留在此处,说一日不见火车运行在铁轨之上,出现在世人面前,一日不离开二分院。莫说是周昌,就是我们一起劝说也没用。”
朱允炆坐在床头,看着昏迷不醒的老公输,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脸颊凹陷下去,眼眶也凹了进去,手上的皮已松弛,只剩下青筋。
白发苍苍,气若游丝。
“公输老院长,朕来看你了。”
朱允炆紧紧握着公输巧的手,低沉着嗓音。
公输巧似乎听不到声音,一动不动。
“王宾!”
朱允炆喊道。
王宾连忙走出,悲伤地说:“皇上,油尽灯枯,臣等实在是有心无力,回天无术。”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唤醒昏迷的汽鸣
所有人都知道,公输巧熬不过去这一关了。
每年冬日,阎王都会带走一些人,这一次,估计黑白无常已经到了门外,只等公输巧咽气之后将他带走。
二分院里,悲伤弥漫。
宋断断靠在车厢外,躲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流眼泪。
抽泣的哽咽,充满痛苦。
“哭归哭,不要把眼泪落在车厢上,老院长喜欢干净。”
宋断断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去,只见郭嘉乐坐在车厢顶部,盯着前面的铁轨出神。
“你什么时候在上面的?”
宋断断擦掉眼泪。
郭嘉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祭酒去请皇上的时候,我就一直待在这里。宋断断,老院长昏迷不醒,随时可能走,你知道吗?”
宋断断呸道:“你闭嘴!老院长福泽绵长,定不会有事!他前段时间能挺过来,现在也能!你再敢说出这样的话,我让你从九根手指变成八根!”
郭嘉乐转过头,看向宋断断:“如果去我一只手能让老院长活过元旦,我现在就把手砍下来!”
宋断断看着一脸泪痕的郭嘉乐。
显然,他已经不知道在这里默默流泪多久了。
论感情,郭嘉乐虽然跟着公输巧的时间并不算长,可两人就如爷孙。公输巧喜欢郭嘉乐天才的发现力与动手能力,郭嘉乐敬佩公输巧的技艺、学问与人品。
郭嘉乐的孤傲让他成为了一个特立独行的人,许多教授与先生并不喜欢这样的人,只有公输巧极力支持,为其担保,为其说情,这才让郭嘉乐拥有了进出实验室的资格。
郭嘉乐起身,站在车厢之上,沉声道:“呐,宋断断,你想让老院长醒来吗?我需要你的帮忙,就帮我一次,就一次,当我欠你的。”
宋断断从来没见过郭嘉乐低头,恳求过任何人。
“先说下,我不是要帮你,我是想老院长醒来!”宋断断说完,退后,看着下来的郭嘉乐说:“你想怎么做?”
郭嘉乐拍了拍车厢:“我们需要犯个错,兴许会被惩罚。但没办法,哪怕是皇上将我投入地牢,我也要做!”
厂房内。
朱允炆看着纹丝不动的公输巧,任凭如何呼喊,他都没半点反应。
若不是尚有些呼吸,怕以为他已然离开。
王宾与医学院的人商议着对策,郁震、匡愚都没了办法。
气数已尽。
朱允炆深深看着公输巧,他是匠学院的院长,这些年来,是他一力承担起匠学院,也是他创造了机械工程院,这里的每一个匠学院的弟子,都是他的弟子。
匠学院这些年的成果,每一项里面,都有着公输巧的血汗。
蒸汽机是他带弟子搞出来的,也是他带弟子一次次迭代更新。
铁船制造,是他带领匠学院与造船厂联合打造的。大明铁船,蒸汽机船之所以能航行在大海之上,全都与匠学院有关,与公输巧有关。
除了这些,匠学院还将蒸汽机的应用拓展开来,作为主力打造了大明的初级工业基础与产业链条,实现了工具标尺的规范。
不夸张的说,公输巧是匠学院、机械工程院的核心人物,是两大学院的顶梁柱。
他用尽生命,为国子监培养了大量人才,缔造了匠学院、机械工程院的繁荣,赋予了研究的基础,可以让后来人能踩着前人的肩膀更进一步!
如今,他倒下了。
胡濙匆匆跑了过来,眼见公输巧昏倒在榻,不由伤感垂泪。
虽说胡濙出使瓦剌,可他的身份是国子监司业,在李志刚主持北平国子监营造事宜时,大部分时间都是胡濙在处理国子监之事,而国子监事情最多的,就是匠学院、机械工程院,与胡濙打交道最多的,正是公输巧。
胡濙与公输巧算是至交好友,如今老朋友生死一线,如何能不伤感。
“皇上,五军都督府送来急报。”
汤不平递上文书。
朱允炆摆了摆手:“交太子去处置,朕没心思。”
汤不平犹豫了下,这是军报,不适合交给太子,但见朱允炆面带愁容,一脸凝重,也只好安排人将文书送去东宫。
李志刚见朱允炆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张辅带军班师,用不了三日便会抵达金陵,明日还需要与瓦剌商议事宜,谁也不清楚公输巧会多久醒来,能不能醒来。
“皇上暂且回宫吧,若老院长醒了,我们会派人告知。”
李志刚提议。
胡濙、周昌、陶增光等人也跟着劝说。
朱允炆摆了摆手,对汤不平说:“派遣通知马哈木等人,就说朕需要陪伴老院长,觐见延后,日期再议。”
汤不平领命。
胡濙心头一紧,这刚刚告诉马哈木等人明天见面,突然改了计划,如此反复有失国体,何况对方是瓦剌首领,事关大明能不能平稳接收整个瓦剌部落,是国之大事,一旦怠慢,很可能会发生不可预料之事。
人在失望之下,很可能会因为感觉丢了脸面而走向极端。到那时,大明与瓦剌的战争兴许不可避免。
只是,胡濙并没有站出来反对。
瓦剌部落重要,但还比不上公输巧。
在胡濙眼中,一个公输巧,顶得上五个瓦剌部落。他虽然没有手握火器,没有骑上战马奔赴沙场,但他以自己的双手、智慧、生命,给大明留下了丰厚的蒸汽文明。
而蒸汽机的应用所带来的强大、效益是不可估量的,尤其是火车即将完成测试,接近正式运行。一旦火车在大明广袤的天地之间纵横驰骋,那瓦剌,根本算不得什么。
朱允炆重惜人才,什么马哈木,就是牛哈木,也别想拉走自己。
老公输,你快点醒来!
朱允炆看着公输巧,悲伤不已。
呜!
呜呜呜!
刹那之间,一连串的汽鸣传开,急促而响亮!
“是谁开动了蒸汽机车?”
周昌顿时恼怒,看向厂房之内。
所有的蒸汽机都在这里,无人,无煤,无烟!
“是火车!”
周昌顿时明白过来,连忙喊道:“快去看看,是谁不经请示,擅自动了火车!”
匠学院的一群监生跑了出去。
“火车,要开了吗?”
微弱的声音,在沧桑的口中传出。
朱允炆一时泪目,其他人更是嚎啕不已。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惩罚,提前的通航
汽鸣不断被拉响,似乎在催促。
王黔、张举看着冒着白烟的蒸汽机车头,连忙跑了过去。
“宋断断,你在干什么,停下来!”
王黔没想到宋断断竟然将车门从里面锁住,而他正抓着铁铲,冲着王黔等人笑了笑,又加了一铲子的煤炭。
张举跑到车头旁去看,只见郭嘉乐坐在车头里,不断拉动汽鸣,任凭外面的人如何敲打,郭嘉乐目不旁视,只是盯着前方的轨道。
消息很快传到厂房之内,周昌虽有些愤怒,但见公输巧已然醒来,皇上也在,不好当面发火。
朱允炆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称赞道:“能想出用汽鸣来唤醒老院长,定是有智慧与勇气的。老院长,可还有气力看一看?”
公输巧艰难地想要起身,可双臂已没了力量,朱允炆命人拿来轮椅,铺好棉被,内侍将公输巧抱了起来,安置在椅子里。
王宾、匡愚等人很想让公输巧静养,连忙请求。
公输巧喘着粗气,对王宾等人微微摇头:“就让我死于轨道边吧,这一口气,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让我最后看看火车,看看铁轨,看看这大明……”
朱允炆亲自推着公输巧的轮椅,对一旁的周昌问:“火车测试完成了吗?”
周昌连忙回:“按照测试规程,需要完成十次空载,二十次重载测试。眼下只完成了空载测试,重载测试只进行了五次,预期元旦之前完成测试。”
“测试中出现的问题多吗?”
朱允炆询问。
周昌仔细想着,一一介绍:“十次空载测试,出现了一般性问题三十六个,并没有出现一次重大问题与严重问题,现已全部改进解决。前两次重载测试发现了一般性问题四十二个,两个重大问题。重大问题主要发生在车厢与车厢的连接件与蒸汽机传动结构上,现也已完成处理。”
“最近三次重载测试并没有发生问题,目前火车状态良好,且已经做好了第六次重载测试的准备。在这期间,老院长每次都在现场,一待便是三个多时辰。他身体本就不好,还……”
公输巧呵呵笑了笑,伸出手去,周昌连忙抓住,喊道:“先生。”
“如此国之重器,没个老头子坐镇,你们怎么能操持得好。在我之后,你可要担起重任,带你的这些师弟们,你的同窗好友们,将铁路铺满大明,让火车的汽鸣声,带起的风声,传遍大明。”
公输巧嘱咐着。
周昌眼睛通红,保证道:“弟子定不负先生教导,竭尽全力,推动火车与铁路建设。”
公输巧满意地点了点头,侧头想要看向身后。
朱允炆缓缓推着轮椅,开口道:“老院长无需担忧皇室与朝廷,纵朕老了之后,太子登基继位,也将会坚定不移推动铁路建设,朝廷依旧会源源不断支持匠学院。这是一件跨越过去,当下,未来的国之工程,没有谁能停下来。”
公输巧安心了。
只要皇室与朝廷意志不改,铁路与火车大有可为。
火车的汽鸣声再次响起。
车厢门打开了。
郭嘉乐、宋断断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轮椅之上的公输巧,连忙跑了过去,隔着三步远就跪了下来。
“这两个痴傻的孩子,莫要流泪,生老病死,枯荣一世,总会有离开的时候。”公输巧看着泣不成声的郭嘉乐、宋断断,安抚一番,笑道:“既然你们预热好了,那就开始第六次测试吧。一个个都别围在我这老头子身边了,各自去准备吧。”
“且慢。”
朱允炆喊住众人,看着郭嘉乐、宋断断,严厉地说:“朕记得匠学院有规定,没有申请,没有许可,没有负责人员签字,不准启动蒸汽机车,你们两人犯了过错,若不惩罚,如何让其他人引以为戒?”
郭嘉乐当即回道:“皇上,此事是我所为,是我胁迫宋断断,与他无关,但有什么惩罚,我一人接着!”
宋断断瞪了一眼郭嘉乐:“主意虽是他的,但没有我,他拉不起汽鸣,我愿接受所有惩罚!”
公输巧默不作声。
朱允炆冷着脸,呵斥道:“你们两人就可以绕过所有人去启动蒸汽机车,说明整个机车的监管、控制都有漏洞!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错,是所有参与测试火车人员的错!现在,朕要惩罚你们!汤不平!”
“在!”
汤不平走出,威武中带着肃杀之气。
公输巧清楚朱允炆说得对,火车是国器,可这群人因为自己病倒,竟没人去照料,甚至连机车钥匙被人拿走了都不知情。
这也就是在二分院内,若是在某一个站台呢?如此大的漏洞,潜在的隐患实在是太大。
李志刚有些着急,站出来说:“皇上,这次疏忽是有缘由的,老院长……”
“退下!”
朱允炆不等李志刚说完,断然打断,然后对郭嘉乐、宋断断、周昌等人说:“因为你们的失误,朕要惩罚你们,立刻动员所有人员,半个时辰内准备好一切通航事宜,将火车从聚宝门,开过三山门,开过莫愁湖,开过江东门,直至长江边!”
“啊?”
周昌傻眼了。
郭嘉乐、宋断断没反应过来,这是——惩罚?
朱允炆看向汤不平:“以最短的时间,将火车通航之事告知在金陵的所有官员、百姓,安全局负责沿线安全控制,不准任何人翻过围栏进入铁道之中!今日,火车出现于世人面前!”
汤不平答应一声,立刻去安排。
朱允炆看着郭嘉乐、周昌等人还愣着,不由喊道:“还不快去!”
周昌冲着朱允炆,猛地叩了三下头,起来时额头已是泛红,起身擦了擦眼泪,喊道:“匠学院、二炮局、兵仗局、科技局,所有在场之人,按照通航方案,各自检查,各自就位!”
众人齐声答应,纷纷前去准备。
通航方案早就制好,每个人都记得各自负责的事。
各就其位,各司其职。
公输巧看着忙碌开来的众人,抬手抓住朱允炆的手,劝阻道:“皇上,通航需要完成多次试验,如今试验没有完成,贸然通航,不合规矩。”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他知道一切,见过未来
科学有科学的进展,欲速则不达,不能一蹴而就。
公输巧清楚朱允炆的用意,他是在用通航给自己送行,避免留下生命的遗憾。
只是,这太冒险。
朱允炆推着公输巧,沿着轨道外的道路缓缓前行:“朕相信匠人们的智慧,也相信你的弟子。周昌、郭嘉乐、宋断断、张举、王黔……哪一个不是理性之人,可他们没有站出来反对,说明他们对通航有把握。”
公输巧知道劝阻不了,索性也不再劝。
寒风吹来,扰动着帽子上的绒毛。
公输巧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皇上,臣曾观古籍,王朝无外敌,必会内耗。文官结党营私,争权夺利,武将欺压军士,以军士为奴,肆意盘削。朝廷加税,民不聊生,然后是天灾不断,王朝危在于旦夕。这似乎是一个诅咒,攀附在汉、唐、宋、元,大明可不能走这一条路,不能……”
朱允炆没想到,公输巧竟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还在心忧国事,还在进言。
“这个诅咒,其实还是建立在土地的问题之上。剥开每个王朝的崩溃,背后多数都是土地过于集中,百姓失去了土地,失去了家园。”
朱允炆见风大,便提高了嗓音:“早年间的抑制田产兼并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只不过现在来看,尚没有完全解决,只是延缓了兼并的进度。不过你放心,朕会解决这个问题,不惜代价地解决,以夯实大明的根基。”
公输巧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担心的是皇帝因为失去了外敌,一时之间找不到了方向,在文官的吹捧之下,渐渐没了早年间的雄心壮志,好好的盛世,成了昙花一现。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一开始想要大展宏图,可过了五年,十年,十五年,开明的帝王变得昏庸,勤勉的帝王变得懒惰,自律的帝王变得沉迷酒色。
公输巧不希望朱允炆步其后尘,葬送了大明盛世的进程,于是再次进言:“皇上应慎始慎终,大明的盛世,还没到啊。百姓里,还有不少人吃不饱饭,地方上,还有不少贪官污吏,为非作歹之人,工业上,还没有达到皇上设置的盛世标准,钢铁的产量远远不够……”
朱允炆连连点头,喊道:“没有盛世,朕可不敢去见太祖。老公输,国事之上,朕有着足够的清醒,昏庸无道,声色犬马,这些与朕无缘。你对国子监可有何安排?”
公输巧看着不远处的聚宝门站台,嘴角微动:“周昌可接替我的位置,主持后续蒸汽机车的更新与迭代,工业建设上,他很有经验与见地。”
“没问题,他来做匠学院、工程机械院的院长。”
朱允炆一口答应。
公输巧喘息了会,才再次开口:“臣走之后,唯一担心的便是郭嘉乐,此人性情孤僻,不善交往,可又聪敏过人,一学便会,且动手、试验能力很强,善于发现。国子监教授对其多不喜,可臣以为,此人是个天才,像李白一样的天才。李白是诗仙,他可能是匠仙。”
朱允炆哈哈笑了起来:“你对他的评价很高啊。”
公输巧手拍了拍椅子把手,认真地说:“我虽然老了,可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他未来定能有所作为。还请皇上,多加关照于他,给他机会,让国子监多加照拂,让他随心所欲地去试验,去发现!”
朱允炆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莫要跟过来,推着公输巧走出十几步,然后站在风口位置,深深看着公输巧:“郭嘉乐可不是匠仙,在朕看来,你老公输耗尽一生实现的蒸汽机,是第一代动力源。而郭嘉乐此时正在做的,他或许没有意识到,但他已经接触到了那一道神秘的大门,很可能会开启第二代动力源,开辟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关于电能的时代。”
“电能?”
公输巧看着朱允炆,有些不明白何为电能。
朱允炆指了指天空:“雷电闪烁时,天地澄明。老公输可想过,若是将雷电留下来,那夜间的世界还需要蜡烛,油灯吗?不需要,到那时,黑暗将会被电能驱散,留下如白昼的光,照耀着每一户人家。”
“这一条路还很漫长,他的研究也只不过是刚刚起步。但朕可以告诉你,兴许三十年,五十年之后,大明匠人当真可以掌握电,哪怕是微弱的,哪怕是不起眼的,哪怕只是一枚小小的电灯,电能一定会出现在大明。”
公输巧想象着画面,看着神采飞扬的朱允炆,缓缓地问:“皇上看到过?”
朱允炆看着公输巧,淡淡地笑了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地说:“朕知道,轨道该通往何方才是盛世,才是强大。”
公输巧释然了。
国子监也好,匠学院也好,无数人为之奋斗,然后站在了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是朱允炆站出来说:向前走,不要左转,也不要右转。
他一直都是指明方向的人,无论国子监的研究到了哪一步,进展到了哪一个程度,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方向问题上,给予一锤定音的决断。
这些年来,他虽然没有干涉过国子监的具体教学,但国子监的所有研究都与他有关,都受他影响,甚至是儒学院与传统理学,也不得不努力吸收永嘉学派,以保证自己的地位,适应当下的时代。
他之所以能指明方向,是因为他清楚未来是什么样子,清楚这条路百里外,千里外,乃至万里外的样子。
是的,他知道一切。
美洲的存在,高产的庄稼,蒸汽机,铁船,混凝土道路,火车……
是的,他看过世界,见过未来。
公输巧含笑,对朱允炆说:“有朝一日,皇上也会乘坐火车,前往遥远的边疆,对吧?”
朱允炆重重点头:“朕会,朕的子孙也会。老公输,不要留遗憾,这个时代里有你的名字,世人会记得你,哪怕是百年之后,你也是值得敬佩的人。朕知道路在何方,但付出岁月与生命,将这条路走通的,是你们这些伟大的匠人……”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钢铁怪兽,火车出世
会同馆。
捏烈忽冷着脸,谁也没想到,刚到大明京师竟遭遇到如此冷落。
这是大明皇帝的傲慢,也是大明王朝的无礼!
前脚刚说明日觐见,后脚就说延期,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可以觐见,这算什么?好歹我们也算是瓦剌的首领,怎么滴,还不如一般的使臣有脸面?
年轻气盛的捏烈忽并没有发作,自己的资历还不够,老爹太平可以随便开口,自己作为一个晚辈,实在不宜在马哈木、把秃孛罗面前先表态。
妣吉说,自己虽然是太平的儿子,但要学会装孙子。
伪装起来,不要被人看穿自己的情绪与想法,该臣服的时候就麻溜的,既然决定低头了,早点跪下和晚一点跪下结果上没区别,但给人的印象不同。
倔强与骨气,在臣服面前带来的只能是大明的猜忌与杀机,是灾祸。
把秃孛罗心中确实不快,公输巧那个老头自己见过,匠学院的院长,皇帝竟然为了陪一个小小的院长,竟将瓦剌首领丢在一旁,这算什么,我们三个加一起还不如一个公输老头?
大使吕崇走至门口处,对脸色并不好的马哈木、把秃孛罗等人说:“皇帝旨意,火车今日首次通航,几位若是有空闲,不妨一起,这可是载入史册的伟大时刻,是大明开国四十余年国力的象征。”
“火车,那是何物?”
马哈木皱眉。
捏烈忽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我记得有火牛阵,给牛尾巴上点了火,牛便会在吃痛之下冲锋陷阵。难道说,大明给车子点了火,打算用燃烧的车子充阵不成?”
吕崇哈哈笑了起来:“给车子点火,谁来推车,那岂不是引火自焚。火车乃是大明国器,是匠学院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打造出来的蒸汽机车,据说可以带着军士、粮草日行千里。”
“千里,不可能吧!”
把秃孛罗不信。
虽说世有千里马,但这只是个说法,哪怕是有人拥有汗血宝马,也不会舍得让它真的日行千里。大明动辄八百里加急,其实日行距离不过是四五百里,期间还需要不断换马匹。
真正日行千里的代价不仅是要马命,还是要人命的。
吕崇整理了下宽大的袖子,不以为然:“日行千里当真不可行吗?前段时日,水师为了传递一次至关重要的情报,昼夜之间行进了一千一百里。何况眼见为实,几位既然心情不好,不如出去看看。”
马哈木、把秃孛罗、捏烈忽起身,若大明当真拥有日行千里的国器,那瓦剌当真是没希望了。
出了会同馆,马哈木等人这才注意到,整个金陵似乎都沸腾起来。
沿街的商铺竟然关了门,许多小贩甚至连摊点都没收,不见了人影。附近街上的人都朝着城外方向走去,一个个谈论着什么。
解缙、杨士奇、夏原吉等人出了衙署,结伴而行。
谁也没想到,原本定于元旦贺礼的火车通航竟然被朱允炆硬生生提前了,毫无征兆。
这历史性的时刻,竟连消息都来不及传出金陵外的城镇。
夏原吉出了通济门,没行多远,便看到聚宝门附近乌泱泱全是人,全都围在铁轨两侧的道路之上。
杨士奇心情沉重:“皇上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如此匆匆决定火车通航,恐怕老公输身体已经扛不住了。”
解缙目光中染着忧伤:“这些年来,匠学院的贡献有目共睹,朝廷能打败日本国改为定远行省,张辅能南下困倭,不担心后勤,远航贸易可以畅通无阻,这背后都有匠学院打造的蒸汽机船功劳。世人多知张辅人屠,知水军无敌,可对匠学院的贡献还是知之甚少。”
“百姓不知,朝廷知道,皇上也知道。”
夏元吉沉声,面色肃然。
朱文奎、韩夏雨、朱瞻基、唐赛儿等人到了聚宝门站台,随后不久,解缙、杨士奇等官员也已到了。
站台容不了京师所有官员,五品以下的全部站在了站台左右,轨道外的道路之上。
待在金陵的藩王不多了,在京的全来了,包括马哈木、把秃孛罗这些外王。
轨道边,打出了旗帜。
铜锣声传出,急促而响亮。
这是催促人不要距离轨道太近,也是告知众人,火车将至。
朱文奎上前,对朱允炆行礼,又对公输巧作揖。
公输巧手指动了动,想要抓住朱文奎的手,可惜没了气力。
朱文奎主动伸出手,喊了声“老院长。”
公输巧欣慰地看着朱文奎,喘息着说:“太子日后要以国事为重,不忘工业之路,莫要因靡费财力而废掉工业,这些东西兴盛起来之后,一定会报酬朝廷无数倍。”
工业之路,不是一代人的事,而是代代人的事。
传承不断,方能兴盛不衰。
朱文奎看着面容苍老,眼神已无多少光亮的公输巧,重重点头:“老院长,孤定会像父皇一样,全力支持匠学院,支持工业。”
公输巧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想要闭上眼。
耳边传来了汽鸣声,公输巧睁开眼,转头看去,只见火车终从厂房方向开了出来,呜呜地黑烟喷着,咔哒咔哒的传动声驱使着钢铁的轮子在轨道之上行进着。
呜!
汽鸣声拉长,震动着人的耳膜。
长长身躯的火车缓缓出现在世人面前,没有五彩斑斓的图绘,只有火车头上插着一面日月旗,不算大,却很鲜艳。
“这是什么怪物?”
捏烈忽感觉双腿有些发软,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钢铁之物竟然会动,还会发出咆哮之声,它的身躯是这么长,它的外壳看过去全是钢铁。
虽然不见火光,可这玩意竟能跑路,当真是匪夷所思!
怪兽!
一定是怪兽!
捏烈忽有些害怕,很想逃走。
钢铁的猛兽来了,它一定会吃人的!
可这里的人为何不跑,他们难道不害怕吗?
把秃孛罗心怀畏惧,大明的强大,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在瓦剌还在讨论逃命还是投降的时候,大明人已经研究出来了自己会跑的钢铁猛兽!
马哈木面容惨淡,蛰伏的瓦剌,给他们五百年,怕也只能是待在草原上放牛马,拿什么去与这钢铁的凶猛大明对抗?
自己,还是太天真,太幼稚了,看错了现实……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雪中列车,送别公输
大明人看钢铁巨兽,那是一个欢喜。
自家的铁兽,有啥好畏惧的,要畏惧的是敌人,是一切想要伤害大明的敌人!
夏元吉看着火车缓缓进站,深深松了一口气。
为了这玩意,户部可真的是操碎了心,往年国子监是一年要两次钱,可自从蒸汽机车项目开始之后,这要钱的次数直接翻倍,一张嘴至少是二十万贯。
这哪里是火车,简直就是宝钞熔化炉,为了这玩意,不知道填了多少财力进去。
终于,见到了成果!
为了这国器,为了大明千古伟业,该付出的,不能吝啬。
火车稳稳停靠在站台,里面的人打开了车厢,铺好了铁板,然后站在车厢侧。
朱允炆看向朱文奎:“你们就留在这里吧,让解缙、杨士奇,还有马哈木等人,一起上火车吧。”
朱文奎着急不已,连忙说:“父皇,这可是火车第一次通航,是全大明瞩目的事,儿臣也想亲自乘坐,见证一番。”
朱允炆瞪了一眼,朱文奎委屈,只好退后。
“你来到了这里,就是见证了历史。”韩夏雨安抚着朱文奎,然后上前请求朱允炆:“太子留在这里,我们总可以上火车吧,赛儿,快点来。”
唐赛儿看了一眼朱瞻基,朱瞻基自然跟了上去,临别时还冲朱文奎投向了同情的目光。
皇帝上了火车,太子自然就不能上去了,火车第一次通航,谁都无法保证绝对安全,不出意外,总得留下一个人吧。
公输巧坐在轮椅里,被推着上了车厢。
解缙、杨士奇等人、马哈木等人也跟着上了火车,其他车厢里也进入了百余官员,一个个好奇地看着。
朱允炆坐了下来,看着一旁的公输巧,开口道:“还请老公输下命令,启程吧。”
公输巧呵呵笑了起来,原本颓然的神情突然变得精神起来,对着周昌等人便喊道:“来,让火车跑起来,让世人看看大明的国器!”
周昌等人眼含热泪,待车门关闭之后,火车便开始动了起来。一开始只是缓缓前行,可当火车驶过车站之后,便开始了加速。
公输巧支撑着身体,竟然站了起来,走至窗边的座位上,看着外面,树木在倒退,房屋在倒退,人也在倒退。
风景开始一闪而过,如同人间来一趟,白驹过隙,人生已到终点。
公输巧笑意满满,看着朱允炆等人,抚摸着椅子说:“皇上,诸位,我要走了,说实话,我不愿离开,我对大明,对匠学有着深深的眷恋,很想再为朝廷做一百年的事。只可惜,我老了。”
“我曾做梦,梦到铁路万里,纵横交织在大明的疆土之上,梦到火车可以日行三千里,而我就站在车站,招了招手,火车已不见了影子,只剩下一阵风将我吹醒。”
周昌哭着跪了下来,喊道:“先生,那不是梦,一定是百年后的现实!”
公输巧哈哈笑道:“那你们可要好好努力,莫要畏惧失败与困难,没有大明人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敌人没有了,更是你们彰显才华的时候,莫要辜负韶华岁月,当全力为之奋斗,不计个人得失,以国事为重……”
周昌、张举、王黔等人哽咽答应。
陶增光、胡元澄、赵源等人也黯然神伤,将公输巧的教导铭记在心。
公输巧将目光看向众人,从一张张脸上,缓慢都看过去,这里有自己得意的弟子,有相知的朋友,有并肩作战,日夜奋斗的伙伴,有为了点钱财斤斤计较的尚书,有谈笑风生的阁臣,有富有远见、看到未来、英明神武的皇帝……
公输巧脸上的光彩一瞬间似乎被抽离了,死气瞬间覆盖,整个人垮在椅子上,目光看向朱允炆,轻声说:“愿皇上万岁,大明万岁,诸位,下雪了,我要走了,保重……”
朱允炆看着公输巧垂落了手,闭上了眼,不禁看向窗外。
雪来了。
车厢内,一阵嚎啕。
车头中,操作火车的郭嘉乐、宋断断听到哭声,两人瞬间也成了泪人。郭嘉乐更是拉起了汽鸣,一串又一串,为公输巧送行。
雪落的金陵,火车在疾驰。
沿途的百姓见到,惊呼连连。
商人看到之后,震惊不已。
士人见之,挥毫泼墨:“万里一声下,火车雪中来……”
火车第一次通航。
送别的是伟大的匠人,是蒸汽机车主要的贡献者。
迎来的是伟大的大明,是蒸汽机车开创的新时代!
送与迎,在雪中完成。
朱允炆走至马哈木等人身旁坐了下来,看着伤感的众人,低沉着嗓音说:“瓦剌臣服,那就好好臣服吧,大明不屠瓦剌部落,厚待瓦剌贵族,其他事你们就莫要插手,也莫要问了,没什么好商议的,朕也没心思与你们商议。”
马哈木、把秃孛罗、捏烈忽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朱允炆竟突然提起瓦剌的事。
他的态度强硬,以不可拒绝的姿态。
连谈都不谈,只是就让瓦剌全部听话,听凭安排?
高傲的马哈木看向窗户,雪不算大,还能看到不远处的湖,火车正带着人,从湖边经过。
“若是大明皇帝恩准,我愿留在金陵,包括我的家人。”
马哈木清楚。
火车的出现,瓦剌失去了再次崛起的机会。无论如何蛰伏,如何休养生息,瓦剌都不可能掌握大明的科技。
拥有火车的大明,可以将军士,火器,轻而易举地投放在想要投放的地方,而这个过程中,军士完全没有多少疲惫。
哪怕是再起乱子,明军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调动大军。
瓦剌的未来,马哈木看不到。
把秃孛罗见此,也点头说:“我愿听从大明皇帝安排,居在何处都可。”
朱允炆看向捏烈忽。
捏烈忽连忙表态:“我也一样。”
朱允炆起身,看向老公输的方向,沉痛地说:“不是朕怠慢了你们,而是公输巧老院长于大明太过重要。他一人,可抵五个瓦剌。如今他走了,朕总要送他。”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全面改土归流
“公输巧,国之大匠,铸国器于千古,育桃李于天下。其技巧夺天工,其人赤胆效国。年过古稀,须发皆白,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方有火车鸣啸,史册浓墨……”
“其身陨,举世悲痛,飘雪三日,漫天覆地。上曰:此乃天下披白,帝王之礼。公输巧德行技艺无双,敕封匠中之王。再令国子监设鲁班奖,铸鲁班碑,镌卓越大匠之名……”
火车出世,公输巧辞世。
一个惊喜的消息,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消息,就这么同时传开,大江南北,乃至于长城内外。
建文报作了特别版,七分介绍公输巧贡献,三分介绍火车,没有留一分国事,没有提一句其他。
这是建文报自面世以来,第一次为一人破例不论国事。
武英殿。
国子监祭酒李志刚、司业胡濙、匠学院院长周昌求见。
礼毕。
周昌奏请:“老院长临终之前并没言身后之事,臣等不知将老院长安葬于金陵国子监,还是北平国子监,特来请示。”
李志刚言道:“皇上,北平国子监未来将是匠学院大有可为之地,是无数匠学监生汇聚之地,当安葬于北平国子监,为后来者瞻仰。”
胡濙附议,支持李志刚。
朱允炆看向周昌,很显然,他是反对将公输巧安葬到北平国子监的,公输巧人生最辉煌,最后的生命,都给了金陵,给了南京,给了这里熟悉的国子监。
若将他老人家安置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想来他也会不安稳吧。
“让老公输陪着戴神医吧。”
朱允炆发话,见李志刚、胡濙想要反对,便抬了抬手:“老公输喜欢鸡鸣山下的国子监,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就这么定了吧。至于北平国子监那里,就在匠学院雕刻公输巧石像,铭其事迹,定为日后匠学院学子第一课,但凡不知、遗忘其事迹与贡献者,一律不得结业。”
李志刚、胡濙见朱允炆敲定,虽然觉得这样做不如直接将老公输安葬在北平国子监更好,但还是答应下来。
朱允炆对周昌道:“匠学院人手如何取舍,你需要多用些心思。老公输安葬之事交给礼部来办就是了,你还需继承其遗志,做好火车改进、持续运行等事宜,争取在元旦时,可以向商人开放。”
“商人?”
周昌有些不解,连忙问:“皇上,难道不应该是百姓人人可上火车,缘何只对商人开放?”
朱允炆瞪了一眼周昌。
知不知道为了这火车,户部给了你们多少钱。不找机会弄点钱,哪里还有持续稳定的资金给你们?
商人有钱,给他们几个广告位,弄点钱来才是正经事。
要百姓人人上火车,那也得你们把火车多铺一段距离,就这么十几里路,你指望百姓会坐火车?他们宁愿走路,连马车都未必舍得坐。
朱允炆安排道:“让商学院负责火车盈利事宜,匠学院只管技术更新与迭代,保障火车安全,消除运行故障。周昌,铁路与火车建设,需要大量的钱财支撑,它在将来一定会成为百姓出行的一项选择,但这需要循序渐进。”
周昌明白过来,与李志刚等人一起行礼告退。
几人刚走,梅殷便求见奏禀:“皇上,张辅班师,已至扬州,兵部已派人接洽,水师备好舟船。”
朱允炆微微点头:“让张辅他们明日回来吧,朕亲自迎接他们。”
百战将士,杀倭无数,如何都当得朱允炆亲迎。
只是这样的胜利多了,朱允炆也已经习惯了,加上张辅在朝鲜的战争结果,相对于朱棣消灭鞑靼主力稍逊一筹,又恰逢公输巧走了,导致朱允炆多少有些兴致不高。
但身为一个有为的帝王,不能凭兴致随意办事。
张辅带军凯旋,冲淡了公输巧离世带来的悲伤,金陵再次热闹起来。
朱允炆给足了大军面子,带太子亲迎,免不了一番热血沸腾的演讲,然后军队大庆三日,兵部、五军都督府、安全局一起审核军功薄,依军功准备封赏事宜。
张辅在武英殿上侃侃而谈,讲述着与倭军作战的趣闻之事:“我等着实没见过如此疯狂之人,自古以来都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倭军竟舍弃了粮草,完全以就食于敌,凭借着抢掠粮食、物资来补充后勤,这种不留后路的做派,实在令人匪夷。”
朱允炆笑道:“没什么可匪夷的,他们就是一群强盗,谁家强盗出门的时候还带吃的喝的。倒是你选择困杀,让朕出乎意外。都说你是人屠,猜测汉城又会是人头滚滚,不少官员可是上书让朕警告你莫要伤天和。”
张辅不以为然,那些迂腐的文臣懂什么,自己面对的是只会向前杀戮的倭军,而不是赤手空拳的百姓:“倭人并不好对付,他们的意志是很强大的,哪怕是饿死了三成的人,依旧没有垮掉,皇上,治理定远行省,定行以重典,以臣对倭军的了解,只有将他们彻底打服了,强势到他们畏惧,这些人才会真正跪下来!”
朱允炆微微点头,赞同道:“欺软怕硬,阴险毒辣是他们骨子里的东西,想要解决这些问题不是十年之工。郑和、骆冠英等人会解决所有抵抗的倭人,定远行省那里应没问题。只是西南方向,朕还是有些不放心。”
张辅当即起身:“皇上,是时候全面改土归流了!若错过这个机会,日后再想作为,怕是难上加难。”
朱允炆确实在盘算全面改土归流。
云南各地土司集结在一起对抗朝廷,结果被沐晟一顿收拾,现在全成了俘虏。沐晟正忙着带人改土归流,将一些山林之中的土司人不断拉出来,让其转为农耕。
云南借助土司造反被平乱的契机,将各地土司彻底收编,安置官员负责,舍弃了土司制。可贵州、广西、广东、湖广、四川等地,依旧有大量的土司。
若此时不明确土司制的问题与潜在危患,借大胜之姿,强行改土归流,那日后将很难找出更合适的理由,更适合的机会来废弃土司制度。
杨文见朱允炆似有难处,转眼想了想便明白过来,起身道:“皇上,为国分忧乃是我等荣耀之事,我等愿再次带兵出征,前往西南诸省,助地改土归流!”
张辅听闻,陡然反应过来。
朱允炆为难的不是改土归流本身,而是谁去合适的问题。
谁最合适?
自己……
张辅清楚,自己在东北杀了多少倭人,对西南诸多土司来说没半点影响,他们根本不在乎。但他们知道自己打下过安南,有人屠之名,并在广西威慑地方土司,谁都不敢乱动弹。
皇上看自己刚班师回朝,还没好好休整,这又接近腊月,元旦不远,突然外派有些有些不近人情,这才显得为难。
“皇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下是强硬推行全面改土归流的最好机会,臣愿带军前往,让土司让渡权力,实现朝廷管控!”
张辅走出来,肃然请令。
朱允炆深深看着张辅,有些愧疚:“你们封赏还没到,又是别家甚久,再让你们领兵出征,朕心着实不安。”
张辅坚持,肃然道:“唯有改土归流,以官府管控,推文教,识礼仪,方能去蛮人野性,避其蛮横之举,不再有刀兵之祸,留安稳西南于百世!眼下时机最是合适,臣何顾小家之团聚,当为国事而南北!大丈夫,为国不畏疲,不畏死,还请皇上下旨,命臣等领兵前往西南!”
朱允炆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传来解缙、杨士奇,沉声道:“云南土司造反,究其根本,非是刀更孟野心,实乃土司权力过甚,掌控地方,拥民为兵,不听皇命,不服征调。太祖仁慈,准其掌地方民政、刑罚,留其军队。”
“然自洪武至如今,西南土司造反累累,大大小小次数上百余次,都司疲惫,百姓深受其害!尤其是麓川、八百大甸、车里等,规模甚大,几酿分疆之祸!今朕下令:收土司贵族一切权利,其民政交布政使司,其军政归都司,其刑罚归按察使司。”
“土司若主动臣服,以三品官俸禄安置于府治之地。若抵抗朝廷,拒不臣服,则强兵征讨!做好宣传,争取土司之下百姓,减少百姓伤亡。”
“命张辅领广西都司,负责广西改土归流!”
“命杨成领贵州都司,负责贵州改土归流!”
“命盛庸领四川都司,负责四川改土归流!”
“命毛整领湖广都司,负责湖广改土归流!”
……
朱允炆一连串的军令传出,让武英殿充满了肃杀之气。
这些刚抵达金陵,在东北战场之上赢得胜利与荣耀的将军们,再一次奉旨披上战甲,各自带了三千京军离开金陵!
四方战事结束,强敌一个接一个被消灭。
朱允炆已经不需要再怀柔,大明王朝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实力,足够的民心与理由去解决土司!
急切解决土司问题,除了云南车里土司造反被平定的契机外,还有朱允炆更深层次的考虑,那就是历史上的土司作乱实在是太频繁,一次接一次,虽说每次都没成气候,可一直在损耗大明的气血。
再说了,一旦迁都,京军主力在北,再想下西南征讨土司,那耗费的民力、财力将会更多,从长远成本上来看,实在是亏本。
朱允炆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所以,土司问题还是早点解决了好。
「有点感冒,宽容一两日,后面很快恢复双更,感谢谅解。」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臣服条款,瓦剌归顺
土司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是皇权妥协地方,绥靖地方的结果。
朱元璋出于民族大义,出于安稳地方,争取土司支持的需要,选择认可与支持土司制度,虽说给予土司首领官职,象征性地要点税,但从本质上来说,土司更像是大明的国中国。
在朱允炆的观念里,所有朝廷民政管不到、兵力进不去、刑罚刑不了的地方,就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大明领土,而是一种打着绥靖、羁縻的幌子,任由他人分疆裂土的事。
不可否认,洪武时期朱元璋对土司态度不错,确实在很大程度上稳定了西南诸省,比如贵州,二十多年没乱起来,其中就有尊重土司的功劳。
但这种功劳是建立在认可大明,臣服大明,愿意为大明发光发热做贡献之上,但有这种思想觉悟的土司首领,实在不多,令人叹息的是,这不多的人里面,最主要的还是两个女人。
“不同阶段,有不同的任务。同样的制度,未必适合当下。时机到了,该改制的时候就需要大胆革制,而不是被旧的制度绑住手脚。”
朱允炆对朱文奎认真的教导。
朱文奎看着朱允炆提起笔绘了一条曲线,道:“父皇说过,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但只要方向对,整体依旧是向前的。全面改土归流确实可能会伤了一些多年来臣服朝廷的人,但从大势来看,改土归流仍需去做。”
朱允炆搁下毛笔,欣慰地说:“父皇创下的制度,也不是万年不变之法。就如俸禄制度,随着民商经济进一步发展,尤其是帖木儿国的黄金,定远行省的白银会成为源源不断的储备,十年之后,货币出现可控的贬值是一定的事,对应的,百姓收入、商人收入会增多,官员的俸禄也不能始终停留在十年之前。”
“大明就如同匠学院研制出来的火车,火车需要跑得又快又好,需要不断地维修,更换老旧的零件,解决一个又一个出现的问题。甚至于一些关键的部件,只要有更合适的,就应该用勇气去试,试出来之后,再拿去跑、验证、完善。”
后世的发展哲学告诉朱允炆,世间唯一不变的是变化。
老朱想要万年不变之成法,想要凭借自己的意志搭建一个固态的模型帝国,可是他忽视了一点,大明不是鲁班锁,搭建结实就不会垮了。
越是固态,越容易出问题,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老朱并没看穿。
朱允炆一直都在教导朱文奎,要懂得变与不变,明白什么事情可以微调,什么事情不能退让。
解缙、杨士奇、梅殷、古朴、胡濙求见,入殿行礼。
朱允炆坐了下来,面带笑意:“瓦剌臣服的细节商榷好了?”
铁铉、杨荣都不在京师,古朴暂领兵部,站出来,将一份文书举过头顶:“已商榷明了,请皇上过目。”
内侍将文书转交给朱允炆。
朱允炆打开文书,仔细看着。
出于对马哈木、把秃孛罗、捏烈忽等贵族的尊重,加上其是主动投降,大明并没有苛责他们,除了明确三人“王”的身份之外,还将负责分给他们官邸,每年支给三千贯的俸禄,这个待遇虽比不上大明藩王,但已经比朝廷大员好多了。
大明允许马哈木等人最多保留二十人充当府邸护卫,允许马哈木、把秃孛罗、捏烈忽后人或挑选之人,通过国子监考核之后,进入国子监修习相应课业,不以其身份限制其修习内容。
大明承诺在瓦剌顺从朝廷的情况下,不会对瓦剌部落进行屠杀,保证瓦剌部落的安全。
……
瓦剌保证交出战马,减少战马数量至每百人五匹战马。
瓦剌保证交出武器,包括马刀、皮甲、杀伤距离超过一百五十步的弓。
瓦剌保证部落臣服,接受大明的安置,顺从大明的命令,迁移至合适的游牧之地。
瓦剌保证支持大明进入草原,修筑城池,支持瓦剌人接受大明教化。
瓦剌保证服从大明朝廷管理,以牛羊马等纳税朝廷。
条款很多,细节很多。
朱允炆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对古朴等人说:“马哈木他们能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确实让朕有些意外。”
梅殷笑道:“火车的出现,让大明彻底占据了谈判上风。马哈木他们上过火车,体验过风驰电掣的速度,清楚瓦剌已经完全不是大明的对手,在谈判时更是没提出多少反对,连俸禄都没讨价还价。”
朱允炆将文书搁下,起身道:“朕对这些条款并无意见,内阁代为拟写国书,改日朕与马哈木等人共同签下国书,并于元旦之后,派大军与马哈木等人随从一同前往瓦剌驻牧地。”
解缙、杨士奇轻松答应。
朱允炆走向一旁挂着的舆图面前,抬手指了指北面草原:“瓦剌臣服只是第一步,虽然瓦剌答应了苛刻的条件,对大明的威胁已是极低,但朕依旧不允许瓦剌大族群的存在,人多了,聚在一起很容易生出事端。”
杨士奇眉头微动,上前道:“陛下的意思是,将瓦剌分解为若干部分?”
胡濙走出来赞同:“瓦剌主力虽然在西疆折损了一些,但部落人口依旧众多,其实力不可小觑,分解为若干部分,分开安置,不失为一种好的策略。就如元廷一分为三,成了兀良哈、鞑靼与瓦剌,导致其整体力量衰落,只能内斗。”
“朝廷可以借此机会,将瓦剌分解为三个部分,或是五个部分,兀良哈原本的驻牧地没了人,可以迁移部分瓦剌人,鞑靼主力也没了,东蒙古许多优良的草场也可以放牧。”
解缙附议:“将瓦剌分为若干部分,让他们彼此之间远离,确实能削弱瓦剌,假以时日,教化之下,城池在侧,瓦剌只能顺从,无力威胁大明。”
朱允炆盯着舆图,对杨士奇、胡濙等人的想法并不认可,而是严肃地说:“分解瓦剌,分开安置是对的。但你们说的一分为三,一分为五,不够。依朕看,将瓦剌分为三百、五百,才是正道。”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高度分解瓦剌
将瓦剌分解为三百、五百?
解缙、杨士奇、胡濙等人打了个哆嗦,乖乖,皇上这也太狠了吧……
瓦剌就这么大,切成三五份已经算是衰弱了,切到三五十份,已经羸弱到不行了,若是切成三百、五百份,估计一份也就一两百人,这和大明的小型村落差不多了。
朱允炆没有开玩笑,而是很严肃地说:“对草原,我们应该实施推恩令。但凡是大小头目,都可以给其划定马场、驻牧之地,可以帮其营造永久住宅,让他们放弃游牧,转而固定在自己的草场之内!”
“这些头目不再向瓦剌部落首领负责,而是向附近的大明都司、卫所、布政使司、府衙、县衙等负责。从权力上,切断这些人与瓦剌贵族的联系,让他们归至大明管理之下。”
“草原很大,草原上的人还很少,有足够优良的马场可以划出来给他们,五百份,既可以有集中区域,也可以有分散区域,但无论将他们安置在何处,你们都需记住,这些瓦剌人未来也是大明人,不能将他们的马场划到沙漠里去,划到森林里去,不得有欺辱、霸凌瓦剌人之事发生!”
“军纪严明,莫起乱子。谁若是在这个过程中贪私,想要借此机会为自己捞一笔,甚至想要将瓦剌部落的人当做奴仆占为己有,任意驱使,朕不管他曾立下多少功劳,都将毫不留情,一律严惩!”
解缙、杨士奇等人面色凝重。
梅殷、古朴也清楚,皇上说到一定会做到。
眼下大明四方战事算是基本结束,冒出来一批骄横武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依仗着自己军功,强一些妇人,抢一些牛马,带走几个人当奴隶,将缴获私自装入自己口袋里,这样的事并不是没发生过。蓝玉就是典型的代表,开国初期武将干这些事的更多。
朱允炆想要和平解决瓦剌,至少需要稳住瓦剌的人心,他们本就小心翼翼,胆战心惊了,若大明突然亮出了刀子,想要他们的女人与财富,那他们唯一能做的,那就是拼命了。
到那时,瓦剌很可能会分散为马贼,强盗,成为草原上神出鬼没的狼,不断扰乱大明对草原的控制。
这类游击作战,是头疼且不可接受的。
朱允炆一开始便定下基调,保证瓦剌人的财产与人身安全,将他们作为未来的大明人看待,而不是定位为大明的俘虏。
商议确定,为难的是兵部与五军都督府。
如果让马哈木等人知道朱允炆想要将瓦剌从一块划分为五百块,他们不知道会不会跳起来反对,当然,这种事需要保密,在彻底收缴瓦剌战马、兵器控制瓦剌大局之后再拿出来。
属于瓦剌大部落的时代即将结束。
议定瓦剌之事后,岳四海便返回京师,并带来了朱棣的加急文书与古今令牌。
朱允炆把玩着古今令牌,摇了摇头:“棋手还真是有些心计,人死了,还不忘留个后手。选择燕王当古今,他的时间错了。”
岳四海心头一震。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棋手只是选错了时间,而没选错人?
朱允炆看着朱棣请罪的信。
岳四海等待稍许,见朱允炆放下信,才开口道:“我们冲进去的时候,燕王已将柳成贵射杀,没有留活口,他与燕王的对话,我们并不清楚详情。”
朱允炆看向古今令牌,摇了摇头:“柳成贵一定是说了一些什么,让燕王叔动了心。只不过当下局势已不容他多想,一旦起兵谋逆也无半点胜算,这才选择杀人。人死了,一了百了。叔侄之争,终可以避免了。”
岳四海有些担忧:“皇上,臣在来的途中,听闻到了准许燕王班师的消息。如今出了此事,是否应下一道旨意,让徐辉祖或平安等人暂掌大军,命燕王先一步抵京。”
朱允炆哈哈笑了笑:“何必如此,燕王叔若真有心思,完全没必要杀了柳成贵,柳成贵能受棋手委派进入大营当说客,就说明棋手很器重此人,智谋上定是不弱。燕王叔没留此人在身边,反而当场射杀,本身就是在向朕表明态度,何况他已经不管军务,交给徐辉祖、平安等负责,再下旨意,怕是凉了他的心。”
岳四海见朱允炆自信,便不再多言。
“棋手选择将古今令交给燕王,你说,他会将棋手令交给谁,谁还有搅乱天下的智谋?”
朱允炆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岳四海不敢猜测,也不知道该向哪里猜测。
古今和棋手都死了,但这东西似乎一代接一代,第一代死了,冒出来个第二代,第二代被烧了,他们又要去选第三代。
现在不需要担心什么古今了,可谁会是第二代棋手?
朱允炆摇了摇头。
无论是谁,藩王都没了威胁,皇室之间的争斗已是结束,没有谁能再威胁到皇室的地位。
棋手作乱,唯一的套路就是忽悠藩王。
现在藩王都被朱允炆给忽悠瘸了,就差对他们的财产动手了,哪怕再多几个棋手,没兵也别想和朝廷斗。
朱允炆放下心思,转而对岳四海说:“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去北平协助薛夏、刘长阁吧,迁都定在明年秋,北平安全局需要尽早搭建起来。”
岳四海领命而出。
迁都是一项庞大的工程,特别是没有外敌之下的主动迁都,需要带走的东西,重建的东西实在繁多。
安全局作为皇室手中的一柄利剑,总需要先一步在北平铺展开来。
西风烈,雪满天山。
周忱带着商队,出了伊犁河谷,出了塔什干,朝着撒马尔罕的方向前进。
黄本固紧了紧衣襟,看着茫茫前路,对周忱喊道:“我们是不是太委屈了,这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接近帖木儿国,瓦剌竟然宣布臣服、投降了。那我们去找哈里,还谈什么?”
周忱搓了搓手,颇显无奈:“都司听闻瓦剌派了说客去撒马尔罕,特意将我们派去,本意是警告哈里。如今瓦剌臣服,估计瓦剌的说客脑袋都被哈里砍了,我们的使命已经改变了,不再围绕着瓦剌进行,而是围绕着更西面的事去谈判。皇上急于知道非洲与宁王的动向,我们需要借助帖木儿国的力量来得到消息。”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我需要木孙一样的谋臣
撒马尔罕,比比―哈内姆大清真寺。
哈里虔诚地将一只手放在《古兰经》上,嘴角动着:“安拉的福音应该普照在帖木儿国的每一寸土地之上,清真寺的光芒应该让每一个百姓看到,并投来顺从的目光……”
待哈里结束之后,教长泽訇走了过来,敬畏地行礼:“尊敬的苏丹,安拉将赐予你治理国家的智慧与消灭异教徒的勇气。”
哈里对泽訇还礼,肃然道:“安拉说,帖木儿国将会再一次成为霸主,爷爷的辉煌与事迹,将再一次为世人传说,令异教徒颤抖。”
泽訇恭敬地点头:“有如此英明神武的苏丹,纵是承受过失败的痛苦,帖木儿国依旧可以重新站起来。安拉眷顾在失败里爬起来的人,厌恶那些不虔诚没有坚定信仰的人。”
哈里目光坚毅:“等着吧泽訇,用不了三年,帖木儿国将会成为诸多国家的噩梦,唯有臣服于安拉之下,倾听安拉的召唤,他们才能活命。”
泽訇送别了哈里。
教士逊尼至泽訇身旁,有些埋怨:“你不应该激起苏丹对外征战的野心,这样会毁掉帖木儿国。安拉喜欢这里,不希望看到这里的人陷入屠戮的绝境。”
泽訇瞥了一眼逊尼,淡然地说:“苏丹征战的野心不是我激起的,是安拉点燃的。放心吧,这一次,帖木儿国只会变得更加强大,不会再失败。”
逊尼一脸怀疑:“当年帖木儿带走了世上最强大的骑兵,二十万精锐,为的是打下东方大明,让那里的人们都手握《古兰经》。可现实又如何,最强大的将领,最善战的军队,全都折损在了天山以北!当年帖木儿离开时,你有没有告诉过他,帖木儿国不会失败!”
泽訇摇了摇头:“那一次,我也不看好。你还记得朽吗?没错,就是那个该死却始终没死的老巫师,听说他来到了撒马尔罕,并住入了王宫。此人曾为帖木儿做羊肝占卜,留下的结果是血停珠,天翻覆!他警告过帖木儿,并没有起作用。”
逊尼紧锁眉头:“朽一直游离在世外,从不过问王室之事,这次为何会进入王室。教长,难道说朽再一次看到了不得的存在,特意来到了撒马尔罕?”
泽訇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没有安拉指引我们找不到答案。”
王宫。
哈里看着威严的守卫,目光中透着满意。
经过长达五年的休养生息,整顿军备,帖木儿国再一次拥有了一支强横的军队,蒙在他们心头失败的阴影已经成为过去,这些人经过残酷的训练,成长为了可以面对死亡而毫不畏惧的勇士!
想起昌都剌的惨烈失败,想起那毁天灭地的火器,想起那鏖战却进不了寸步的牺牲,一场雪来,爷爷帖木儿死了,叔叔们死了,就连自己的兄弟们也死了。
屈辱的城下之盟,自己得以返回。
现在想想,若没有大明的扶持,没有那臣服条款,自己当真能成为帖木儿国的苏丹吗?
爷爷器重自己,可未必会将一切交出来。
大明是自己的仇人,又何尝不是将自己扶在苏丹之位上的“朋友”?
哈里东望,生不起半点抵抗的勇气。
大明太过强大,强大到撒马尔罕看到西疆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一觉醒来,大明的军队已经抵达了撒马尔罕城外。
进入偏殿,没有护卫,显得空荡。
朽微微睁开眼,白色的眉毛微动,看着走过来的哈里,抬手低头,权作行礼。
哈里坐在了朽面前,沉声问:“朽,你愿意成为我的木孙吗?”
朽呵呵笑了笑,微微摇头:“木孙是帖木儿的智谋,隐在他身边数十年。只是我的苏丹,我已经老了,上不了战马,走不远路了,无法成为你的木孙。”
哈里有些失望。
这些年里,哈里确实培养并选拔了一批忠诚于自己的武将,并不断组织他们演训,拥有了带兵作战的能力。
但谋士,哈里找不到几个可堪一用之人,虽说这个国家也有侃侃而谈的人,但他们都没见识,一个个怂恿着自己去征战大明西疆,为爷爷、叔叔与兄弟们报仇。
这群人张嘴就来的豪情壮志,激情万丈,在哈里看来,就是白痴。
尤其是前段时日,瓦剌竟然派来了使臣,试图说服自己出兵攻打大明的塔什干,继而攻取伊犁河谷、伊犁城,还说什么瓦剌牵制住西疆主力,不让明军支援。
那些谋士们一个个认为机会到了,是时候对大明亮出刀子,不断鼓吹二次东征,彻底烧毁西疆,毁灭大明在西疆的一切力量!
哈里对这群人实在是失望至极,他们根本就没上过战场,根本就不了解大明的可怕,不清楚帖木儿与近二十万大军是如何牺牲在那里的!
他们以为,朝着仇恨的一方进攻,就是绝对正确的。
可帖木儿国不能这样。
大明招惹不起,别说自己,就是爷爷还活着,经历过如此惨败之后,也不会再有勇气东征。
“我需要一个谋臣,一个像木孙一样聪明睿智,能看得穿局势,引导我走向光明。”
哈里沉声说。
朽点了点头,开口道:“我有两个弟子,一个名为丘,一个名为狩。他们跟我修习占卜多年,懂得天下大势,善于占卜星象,可以追随苏丹。”
“当真?”
哈里激动起来。
朽占卜的智慧是令人敬佩的,他曾遇见了爷爷东征失败。他的弟子一定也继承了他的智慧。
朽认真地看着哈里,严肃地说:“我尊敬的苏丹,我希望你可以谨记。伟大的帖木儿之所以能东征西讨,消灭一个个强敌,打下广袤的领土,木孙只是提供建议,而非命令。帖木儿才是真正的决策者,他有着可以分辨可行与不可行的智慧。”
哈里清楚,朽在告诫自己,谋臣只是出谋划策,最终的决策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谋臣不是苏丹,不是命令苏丹的人。
哈里起身走了两步,沉声说:“我要见他们,问问他们对局势的看法,我想知道,帖木儿未来的国运,到底在东还是在西,亦或南北!”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和亲结盟,两拨使臣
丘是一个笑脸人,无论是在说话的时候,还是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笑意,似乎没什么事可以难倒他,似乎身前的困境不值一提,自信满满。狩是一个身材瘦矮的中年人,只是瘦弱的身体里,给人一种钢筋铁骨的感觉。
哈里见过两人之后看向朽,见朽点头,便开口说:“我想要帖木儿国变得强盛而不可欺,你们可有什么计策?”
丘示意狩先开口。
狩没有推让,抬手在虚空点了点:“东面是大明,眼下大明国力强盛,又拥有难以抵抗的火器,以帖木儿国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打开西疆。向东只能让两国关系交恶,甚至可能会惹怒大明。据我所知,大明皇帝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人,所以,东面我们不能去。北面是虚弱的蓝杖与诺盖,可以图谋,但这里打下来对帖木儿国带来的助益有限,得不偿失。”
“至于南下,向西南方向征讨古佛国,这倒是一条出路。那里被帖木儿鞭打过,多年又是分散内斗,并没有力量抵抗苏丹。若派遣一支军队前去,彻底控制那里也未尝不可。当然,考虑到国力尚未达到鼎盛,我们还需要借助丝绸之路来得到金钱去武装军队。帖木儿最好的进攻方向,应该在西面。”
哈里终于听到有人不支持进攻大明了,而狩对进攻方向的判断与自己不谋而合,满意地称赞:“狩说得很好,丘有什么高见?”
丘含笑看着哈里,轻轻行礼,然后开口:“东方古籍记载有连横合纵之术,帖木儿也曾与敌人建立过盟约。为了确保撒马尔罕的安全,我建议示弱大明,臣服大明,与大明努力结盟,甚至从大明那里拿到更好的火器,以武装我们的军队。”
“只有大明不是我们的威胁,我们才能再谈论其他。若大明态度不明朗,一旦我们带主力离开撒马尔罕,很可能会再也无法返回。图谋西面是最合适,最利于帖木儿国未来的,只有这样才能打通丝路,让更多的商人从地中海,从陆地之上来到帖木儿国。但这一切的前提,都需要结好大明。”
哈里被深深说中。
自己纵有千万心思,也不敢在大明态度不明朗的情况下出征。要知道西疆明军距离撒马尔罕,骑兵三日可达。
而自己一旦西征,来回至少三个月,甚至是半年。
在没有确定撒马尔罕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帖木儿想西征只是个空谈的笑话。
“可大明不是那么好说服的,我们的人送来了消息,瓦剌试图进攻赛木里湖,并打下伊犁河谷。瓦剌使臣也证明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伊犁河谷并没有传出喊杀声,也不见瓦剌再一次派来使臣,可想而知,瓦剌失败了。”
哈里叹了一口气,面色凝重:“大明一定是打败了瓦剌,没有了瓦剌的掣肘,他们更有可能腾出手来窥视撒马尔罕。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沉默的朽笑出声来,枯萎的皮动了动:“苏丹不了解大明,在昌都剌战争结束之后,在大明重开丝绸之路后,我曾去过乌鲁木齐城,在那里待了半年之久。大明人有着一种奇怪的思想,他们认为,臣服的人不必杀戮,不必征讨。他们每每对外战争,都需要借口。”
“何况大明疆域已经过于庞大,他们对外伸展的力量已经接近极限,想要对外扩张,也不是轻易而举的事。我甚至听闻到消息,大明正面临一场空气的麻烦,瓦剌对大明出手,只是这一场麻烦之中的一部分。”
哈里看向朽:“我也收到了这方面的消息,只是这些麻烦,未必能削弱大明。”
朽微微点头:“确实,麻烦终会解决,毕竟不是致命伤害。但解决麻烦需要耗费很大的力量,我想,此时的大明纵还有力量,也不足以再进行一次西征,他们也需要休养。所以,派出使臣,去游说大明皇帝,献上金子、银子、女人,去结好大明,我相信此时的大明皇帝,一定会乐见此景,答应大明军队不会出现在锡尔河附近。”
哈里正有此意,虽说今年四个月前也派遣了一批使臣前往大明,为了给大明皇帝庆贺元旦,以表友好,但四个月前的情况与当下的情况不一样了,是时候加派一批使臣了。
哈里沉吟了下:“花费金银无所谓,只要能保证撒马尔罕的安全,可是女人……”
朽没有说话。
帖木儿妻妾成群,子嗣众多,虽说折损了不少,女儿也都出嫁了,但孙女还有不少,没成婚的也还有四五个。
牺牲一个女人,为了帝国安危,算不得什么。
“丘可以作为说客,前往大明,他能骑马,三个月,明年春,可抵达金陵。”
朽开口道。
哈里微微点头,下定决心:“那就如此定下吧,丘作为正使准备前往大明。我会尽早定下时间和人员。”
丘含笑答应。
朽微微闭上眼,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哈里出了偏殿,看着蓝色的天空,多少有些伤感。
便在此时,负责情报的鲁尺将领匆匆而来,对哈里行礼道:“苏丹,刚刚收到两个消息,颇是诡异。”
“何事?”
哈里皱眉。
鲁尺连忙说:“第一个消息来自东面,我们的人确认,大明派遣出了使臣,带队的是周忱、黄本固。”
哈里凝眸:“另一个消息呢?”
鲁尺不安地说:“第二个消息来自西面,我们的人同样确认,大明派遣出了使臣前来,只不过带队的人不是大明人,而是一个名为拉提卜的商人。”
哈里吃惊不已,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说,大明同时派遣了使臣前来,而且还是从两个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确定,拉提卜是大明的使臣?”
鲁尺肯定:“苏丹,如此大事我们怎敢出错,拉提卜确实拿出了带有大明印鉴的文书,那复杂的印鉴绝不是其他人可以伪造的。而且他们之中,还有大明的军士,真正的大明军士!”
哈里陷入了迷茫。
自己打算派两拨使臣去大明,这第二波还没出发,大明倒先来了两拨使臣前来,建文皇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萨宾娜的远方
木龙涛金矿。
傅安走出冶炼厂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蹲守在门口的王全臻说:“明年开春,可以给朝廷运去二百万两黄金,有了这笔钱,想来朝廷也能多修一些路,多造几条船。”
王全臻现在已经对黄金无感了,整日见到,摸到,可就是进不了自己口袋,谁想离开矿区,脱光了不说,还得全面检查身体。
这是大明确定的制度,防的便是避免有人将黄金据为己有。
这一套确实很有作用,帖木儿国的官吏来到这里,少不了顺手牵羊,不管这些官员将黄金藏在哪里,都会被检查出来。
这些官吏没办法,因为负责检查的是大明军士。一旦被抓了现行,哈里便会知道此事,后来傅安、王全臻再没见过这些人,不知道是调出了撒马尔罕,还是去见了安拉。
孙恩翻身下马,急匆匆抵达矿场,见傅安、王全臻都在,连忙上前:“大明派了使臣前来,苏丹让你们去撒马尔罕一趟。”
傅安心情大好:“是谁带队?”
孙恩回道:“西疆周忱、王本固。”
王全臻微微皱眉,看向傅安:“不是自金陵来的使臣?”
傅安有些失落。
西疆使臣虽然也是奉旨行事,但并不会接替两人。
金矿事大,皇帝不可能将金矿完全交给西疆。
金陵来的官员控制金矿出库,封箱,给出三份账册。其中一份需要送往金陵,一份需要交给西疆,转移过程中不允许出现差池,送至金陵时也会进行核对。
若西疆官吏接手木龙涛金矿管理事宜,很可能会监守自盗,只要在账册之上少写几箱子,就能让黄金落入地方。
朝廷要求金陵出官吏直接管控金矿的出入、核查、造册等,傅安、王全臻等人负责的便是这一项工作,已经干了三年多了,依旧没人来替换。
傅安也想回家看看,王全臻也惦记着金陵的寡妇,异国他乡,总不如故乡。
“走吧,我们去问问,兴许周忱能带来金陵的消息。”
傅安收拾好心情,带上王全臻与若干军士,翻身上马,随孙恩离开了矿场。
撒马尔罕。
哈里推开门,萨宾娜见是哈里来了,笑着迎上前:“苏丹哥哥,今日怎有空暇来妹妹这里?”
忽闪的大眼睛里有光,浓眉点缀在白皙红嫩的脸庞之上,微隆的鼻梁下,是薄薄的红唇。
哈里看着自己的妹妹萨宾娜,她正处芳华,不过十六岁,已是宫中少有的美人。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哥哥为你挑选了一个地方,让你去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哈里有些不舍,也不愿告诉她真相。
萨宾娜兴奋地舞了两圈,一缕缕细长的辫子甩动:“总待在撒马尔罕,着实是闷坏了。哥哥,我可以去哪里,能见到大海吗?我听说大海是蓝色的,像蓝色宝石一样的蓝。”
哈里想了想,认真地说:“见到大海,应该可以,只不过路途很是遥远,你能不能坚持。但哥哥可以保证,你可以看到无数的风景,有高山,雪山,草原,河谷,沙漠,有农田,高大的城池,善良的百姓,繁忙的商人,庞大的战船……”
萨宾娜高兴不已,连忙说:“我一定能坚持下来,我要将这一路见到的都记录下来,然后传给所有人。爷爷当年说,我能成为一个游吟诗人,你听:萨宾娜前往远方,从黑暗里追逐出阳光……”
哈里深深看着萨宾娜,转过身去:“那你就好好地记录下来一切吧,做好准备,用不了几日,哥哥派人和你一起——去远方。”
萨宾娜高兴地送别哈里,开始收拾出行的行李。
她不知道此行的目的是大明,也不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和亲的女子,不清楚未来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撒马尔罕。
她只知道,哥哥让他去远方,去看看世界。
哈里是痛苦的,但国弱时没有太多选择,大明实在是不可战胜,而且他们的力量太过深入,距离撒马尔罕太近。
不用尽一切办法结大明之欢,稳住大明皇帝,帖木儿国没有再次崛起的可能。
唯有确保大明按兵不动,不威胁撒马尔罕,帖木儿国才能在西面打开一片天地,然后凭借着这些地盘,赢得更多的财富、人力、物力,让丝绸之路的商道可以直接通往西方,帖木儿国从中收取商税,继而奠定国大、国富、国强的基础!
牺牲一人,成就一国。
哈里无奈,却没有其他选择。
丘负责出使队伍,哈里下了封口令,在没有抵达金陵之前,不准告诉萨宾娜真相,若是萨宾娜中途知晓前往的是大明而选择逃走,则强行将她带去。
大明国的使臣来了。
周忱、黄本固等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见到哈里,而是被告知等待一日。
对这个结果,周忱是不满意的。
藩属国使臣到了金陵之后往往需要学习几天礼仪然后才能见到皇帝,可自己是大明的使臣,你们这些藩属国有啥可以嘚瑟的,竟然不在第一时间接见?
虽是不满,周忱也没有闹事,而是派遣随行之人打探消息。
消息还没打探出来,傅安、王全臻赶到了撒马尔罕。
周忱看着风尘仆仆的傅安、王全臻,笑道:“整日与黄金打交道,怎么还瘦了不少?”
傅安哈哈大笑,爽朗地回道:“一块金元宝还买不到一块馕饼,能不饿瘦。只是为何来的使臣是你们,金陵今年没有派使臣前来吗?”
周忱清楚傅安、王全臻的意思,就是问皇帝咋还没派人接替,说好的三年一换班,这都到了,也该让回家了。
黄本固见周忱沉默,傅安、王全臻又看向自己,只好说:“今年你们恐怕是回不去了,朝廷出了许多事,你们一直待在矿区里,想来并不知情。”
傅安、王全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黄本固没有隐瞒,将举世攻明,朝廷四面出击,金陵之乱全都说了出来。
傅安、王全臻万万没想到,不过半年的光景,大明竟然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怪不得朝廷没有派遣使臣来,实在是顾不上啊……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宁王来信
“瓦剌的马哈木等人带了数万骑兵,威胁西疆三个月之久,即便是朝廷派出使臣队伍,估计此时也只能留步于关内。”
“我们前来,还是冒了不少风险,风雪路,雪山,都不好过。你们也知道,冬日就不适合远行。只是事出紧急,我们不得不来。”
黄本固说着,还不忘拿出冻裂的双手。
傅安并没在意黄本固冻伤,而是咬牙切齿,怒骂道:“朱桂狼子野心,朱允熥更是歹毒!杀得好,烧得好!皇帝与太子当真无事吧?”
周忱微微点头,坚定地说:“都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收到了朝廷公文,其中不乏皇帝与太子亲笔。朝内安稳,并无震荡。皇上无碍,太子康健。”
傅安当即朝东方跪拜,叩头三下,喊道:“臣傅安,愿皇上万岁,愿太子千秋!愿大明再无内祸!”
王全臻跟着行礼。
傅安后怕不已,外有举世之敌,内有包藏祸心的皇室宗亲!
建文皇帝能在这风雨之中运筹帷幄,既消灭了一个又一个强敌,稳固了大明边疆局势,又斗智斗勇,以身涉险,将潜藏在身边的谋逆叔叔、弟弟抓了出来,着实不容易。
大明想要盛世,这个过程实在是曲折!
傅安渴望建文皇帝能一直主政下去,相对于洪武皇帝,他更显得刚柔并济,更显得有人性,他的残酷只给敌人与对手,他的仁爱留给了大部分人。
十多年来,建文朝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国力蒸蒸日上,就丝绸之路也开始变得络绎不绝,这不就是盛世即将来临的明证吗?
幸是阴谋终死。
幸是建文尚在。
大明的国运不会在建文十一年时发生陡然转变,向上爬升的国运不会戛然而止并下滑。
傅安感慨万千,王全臻也一样唏嘘。
矿区的消息太滞后了,大明发生了如此多的事,过了这么长时间,自己竟都没听到半点风声。
“现在好了,兀良哈没了,鞑靼主力被全灭,瓦剌归顺,朝廷北面的军事压力可降到了最低,未来十年二十年,只要不让草原生出乱子,安抚好草原上的人,大明就没了危患。”
周忱放松地说,眼神中满是憧憬。
傅安挺直胸膛:“从未想过有生之间还能见到如此盛况,没了外敌,只要朝廷内部不出问题,那大明国力将会达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几人叙旧了许多。
孙恩走了进来,对周忱、傅安等人说:“打扰你们相逢叙旧,实在抱歉。只是苏丹说,另一波大明使臣到了,明日一早,苏丹将在王宫内接见你们所有人。”
“另一波大明使臣?”
周忱疑惑了,黄本固也满是不解。
王全臻皱着眉头,对周忱问:“会不会是朝廷派来接替我们的?”
周忱摇了摇头。
不可能,进入帖木儿国的关卡和道路就这么一条。哪怕当真是朝廷派来的使臣队伍,也不可能只比自己差了一日脚程,这个距离一定会有人提前通报过来。
孙恩不等几人再猜测,开口道:“是一个名为拉提卜的商人,他说是奉王命出使帖木儿国。”
“等等,是王命,还是皇命?”
周忱抓住了问题,连忙问。
孙恩愣了下,有些不太确定:“我听人通报,好像是王命。至于是不是翻译出了问题,我这就派人去核实。”
傅安脸色凝重:“定是通事出了问题,藩王何时有权派遣使臣了。”
使臣,代表的是朝廷,又名天使。
大明朝向各国的使臣都出自京师,是皇帝委派,需要手持使臣文书,遵循使臣礼节。
在特殊情况下,边塞的藩王可以派人去某个国家传递消息,沟通情况,了解情报,这属于一般性质的交流。
任何藩王与地方都没有权限,以大明使臣的名义派遣使臣队伍去与国家对话。
西疆都司派遣使臣来到撒马尔罕,是皇帝特意下旨,授意准许的。可没听说皇帝准许了两支使臣队伍,还几乎同时出现在撒马尔罕。
“明日一看,便知情况。”
周忱并没有被这突然的状况打乱了节奏,而是在孙恩离开之后继续与傅安、王全臻通气:“前段时日瓦剌派遣了使臣前来,我们需要借此机会看看哈里的态度。他若是对大明还有半点野心,朝廷未必能容他。若他一心臣服,并不愿危害大明西疆,日后朝廷很可能会加大力度扶持哈里……”
初阳,温和的光洒在辉煌的宫殿之上。
强壮的宫内军士,威武的武将,自以为睿智的文臣,纷纷进入王宫。
哈里坐在王座之上,传召木龙涛金矿的管理与大明使臣。
拉提卜带着瑞内博、阿米娜等人进入金碧辉煌的王宫,虔诚地行礼。
周忱、黄本固、傅安等人看向拉提卜,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是大明使臣?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大明人!
哈里看了看,对拉提卜先开口:“你说你是大明使臣,可你认得他们吗?他们是从大明西疆省,奉皇帝旨意而来,只是不知你们,是奉谁的命令来的撒马尔罕?”
拉提卜看向周忱、黄本固等人,咧嘴道:“你们当真是奉皇帝旨意来的吗?太好了,我们总算是能和大明皇帝联络上了。”
虽然带着古怪的音调,但确实是汉话。
周忱走向拉提卜,仔细看了看这两大一小的使臣队伍,冷着脸严肃地问:“你们到底是谁?”
拉提卜连忙解释:“尊敬的皇帝使臣,我们是大明皇帝亲王宁王、非洲巡抚的派遣而来的使臣,奉宁王的命令,前来撒马尔罕,商议地中海事宜。宁王特意叮嘱,让我们务必与大明朝廷取得联系,以告知非洲、地中海等地详情。”
“宁王?!”
周忱、傅安等人惊讶不已。
宁王离开大明好几年了,他去了非洲,这一点周忱、傅安等人是知情的,但谁也没想过,一直处于失联状态的宁王,竟然有了音讯!
周忱肩负的使命之一,就是获悉宁王的情报!
黄本固沉声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宁王派遣而来?”
拉提卜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袋,将里面的信取了出来:“宁王说,这信只有大明人可以看懂,这是事关无数人命运的一封信,只要你们能自证使臣身份,我便将它交给你们。”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全球部署的时代
周忱证明了使臣的身份,拿到了宁王朱权的信,展开信看去,神情有些错愕,旋即是凝重而缓慢的观看。
黄本固看了一眼,眉头微动,低声说:“竟是拼音写就而成。”
周忱看过之后,将信交给黄本固:“这一封信是写给皇帝的。”
黄本固仔细看过,深深看了一眼周忱。
这确实是一封写给大明皇帝的信,而不是写给帖木儿哈里,信中带来了宁王在非洲北上的消息,并在红海沿岸建立了水军营地,开辟了港口。
宁王以强大的武力威慑并促使马穆鲁克王朝答应征调百姓开辟连通地中海与红海的河道,威尼斯表示将会全力参与其中,协助提供相应的金银与粮食。
这并不是最令两人震惊的消息,最令人不安的是,宁王朱权似乎在下一盘大棋,他想要扶持哈里成为第二个帖木儿,成为上帝之鞭,去教训那些不听话的人,去消灭西面一个个零碎的国家。
这种引哈里西征,呼吁朝廷加大对哈里支持的举动,在周忱、黄本固看来是极危险的养虎为患,不利于大明西疆的稳定与和平。
这种事,在没有与皇帝通过气之前,不能直接给哈里说。
周忱对哈里道:“宁王自马穆鲁克之地派人前来送信,希望苏丹哈里可以帮忙建立一条传信驿道,以便于东西通信。”
“驿道?”
哈里微微皱眉。
帖木儿国也是有类似于大明的驿道,只不过前几年损失太大,年久失修不说,配置的马匹数量也不足,这些年好不容易喘过来,还没恢复完整的驿道。
哈里心头有些警觉,询问道:“大明的藩王为何会出现在马穆鲁克之地?”
这是个关键的问题。
马穆鲁克居于帖木儿国之西,当年爷爷帖木儿西征的时候还与其国王干了一架。现如今大明的力量竟然出现在西面,岂不是形成了对帖木儿国的东西夹击格局?
周忱看出了哈里的警惕与担忧,含笑走出来,直言不讳:“尊敬的苏丹,宁王出现在马穆鲁克,是受皇帝委派,想要开辟一条连通地中海与红海的河道,为便于东西方的海洋贸易做准备,并无意对撒马尔罕造成威胁。何况,也没这个必要……”
没必要。
哈里苦涩不已,确实,对付撒马尔罕大明根本就不需要如此麻烦,搞个东西并进,以大明的强势与火器力量,完全可以直接从西疆推过来,横扫帖木儿国,没有任何军队能挡住他们。
黄本固一句话解除了哈里的顾虑:“驿道与驿站依旧是帖木儿国的,只不过宁王与大明想要借助帖木儿国传递消息,当然,这件事是大明主动请苏丹帮忙。”
哈里眼神一亮。
大明主动请自己帮忙,那是可以谈条件的。若是以此为契机,配合上和亲,说不得能够争取大明的援助,得到一批火器!
哈里笑了起来,心情大好:“大明国的事无小事,既然宁王如此说,只要大明皇帝应允,帖木儿国的所有驿站、驿道都可以为大明信使开门。”
一番商谈,颇是顺利。
待正式见面之后,哈里单独邀请周忱、傅安等人进入后殿,表态道:“帖木儿国以大明国为宗主国,为表臣服,结好千年,我愿将妹妹萨宾娜送往大明和亲,还请你们转知大明皇帝,哈里对大明的敬仰与归顺由安拉保证,不会有半点亵渎。”
周忱没想到哈里为了保证国家安全竟使用了和亲的招式,这一招在历史上确实发挥过不少作用,但周忱很难相信,如果朱允炆一定要消灭帖木儿国的话,会因一个女人收回出鞘的刀。
你哈里愿意牺牲妹妹去换和平,大明皇帝也能为了更广阔的和平而牺牲一个妃子。只不过大明确实无力西征了,哈里的这次示好,很可能会被大明皇帝接受。
周忱应道:“我会将消息带回去,并请求西疆都司下令,沿途驿站做好接待。”
哈里放心了。
周忱、黄本固等人在离开王宫之后,便找到了拉提卜等人,从拉提卜口中得到了更详细的宁王消息。
傅安面色凝重,对周忱、黄本固等人说:“西面的局势变化超出了我们的预料,皇帝一直都在等待河道的消息,我建议你们不要停留撒马尔罕太久,应早日启程将消息传报给金陵。”
“后日就走!”
周忱想了想,下了决定。
总不能当日见过哈里,次日便离开,太过急匆匆,反而显得事态很严重,容易让哈里多疑。
隔了一日,周忱、黄本固带使臣队伍离开。
拉提卜、瑞内博等人则带着周忱的信返回,以尽早告诉宁王,大明人收到了他的消息。
傅安、王全臻再一次回到金矿区。
寒风呼啸中,大明迎来了建文十一年的除夕。
建文皇帝朱允炆英烈广场,面对无数的百姓,宣告了新时代的开始:“四方战事,终有休时!百业兴盛,盛世可期!朕当竭尽全力,一如既往,治官场以求廉政,兴水利以保耕作,推基建以行远,广文教以知孝悌忠义,壮军威以宾服四海!”
建文十二年的钟声敲响终于敲响,一场场战争引起的举世攻明,敌人都失败了,一个个阴谋引起的祸乱,终也消停了。
回顾建文十一年,是大明对外战争最多的一年,也是多线作战的一年,是强大国力支撑起一次次战争的一年,也是无数大明子民,全力支持战争、渴望永久和平的一年!
朱允炆站在废墟的奉天殿外,盯着废墟看了许久,转过身,看向旗杆处飘扬的日月旗,迎着风微微一笑:“强敌环伺的时代结束了,全球部署的时代要开始了。大明不可能放弃那些土地,虽然这样一来可能会造成割据,但大明人主导的割据,总好过让盎格鲁-撒克逊人来主导,那群强盗,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国家,莫要出海的好。”
空缺的位置,大明不去补,总会有人去。
太祖不主张扩张,不支持前往海外,但自己不能不支持,不能不对外扩张。
至少,需要将日月旗插在一些地方,永不褪色地飘扬。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内治部署,六部安排
元旦的大朝会拉开了建文十二年的序幕。
不管百官站在奉天广场冷不冷,大明已随着爆竹声除旧迎新。
紧张的大战事终于结束了,虽然有些地方还有些乱,但已不足以威胁到朝廷安稳,甚至都不需要朝廷动用太多的民力。
和平,真正降临到大明国土,大明子民再也不用担心游牧民族的入侵。
没了外敌,朱允炆开始腾出手来整顿官场与朝廷,面对礼部尚书董伦等人道:“礼部当以国子监、府州县学教化事为主,盘查各地教育,一旦发现无德、无识、无怜悯之心、态度懒怠,不能传道、不能授业,不能解惑者,一律革除出教化之内。”
“前段时日,安全局奏报,上海县教谕酒后嚷嚷,说岳飞不是民族英雄,应该剔除出教材之中,还有人说太祖开国战争杀戮无数,是制造苦难的暴君!呵,朕这些年来还真是宽容了,岳飞不是英雄,他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说出这样的话!”
“若无太祖开国,岂有如此盛世之基,仅仅是匡扶华夏之功,便足以让太祖名传万世,功盖千秋!一个小小的教谕,竟连这点都看不穿,如何能留在县学之中?礼部当与刑部一起,拟出《英烈法》,但凡是污蔑、贬低、抹黑大明英烈与民族英烈之人,不配为大明子民,当放逐于南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让其自生自灭!”
吏部侍郎兼国子监祭酒李志刚听闻之后,也不由得愤慨。
这酒后狂言之事确实存在,还是县学的生员举报出来的,李志刚深感痛苦,也颇是无奈,不等董伦承担责任,先站了出来:“皇上,此事是臣等失职。”
这几年中,大明大力推行文教,初等学院、县学、府学、国子监已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体系,而位于最下面的初等学院,其数量很是庞大,一个县域之内,少的有三十几座,多的则上百。
数量的短时间增长,导致先生数量严重匮乏,纵是国子监不断输送人才,可也架不住如此规模的扩张,而初等学院的增多,县学、府学也必然需要跟着扩张,更让先生显得紧俏。
为了不耽误文教事,地方上将一些识字的人拉出来充当先生,缺乏对这些先生的把控与严格审核,这也让不少地方的先生良莠不齐,出现一些先生无道德、无是非观,思想不良也成了无法避免的事。
国子监不仅负责整个国子监的运作,还负责整个教育体系的监管,地方上出了问题,国子监确实有责任。
朱允炆严肃地看着李志刚等人,沉声道:“国子监每年结业之人有三千余,这些人不可能全部进入朝堂,你作为国子监祭酒,需要做好引导,鼓励监生去朝廷最需要去的地方,引导他们主动进入府州县学与初等学院。”
“文教千古事,岂能马虎?粗放的文教不是朕想要的结果,也难以培育出真正的人才。国子监想要多出点力,害群之马不能留,毁我文教根基者不能留!”
李志刚肃然保证:“臣将尽早完成博士、教谕、训导等考核方略,推行于各地,并派人员访查,以期将不足以胜任文教之人赶出文教之内!”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目光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燕王将于元宵前后班师回朝,赏赐之事户部可否准备妥当?”
“已准备妥当。”
夏原吉坦然。
朱允炆最终还是同意了户部加印宝钞的意见,市面上对宝钞的需求越来越大,经济在发展,宝钞的数量不可能一成不变。
这批宝钞通过赏赐的方式流入民间,加上迁都不远,各种花费定是不少,想来不会对市面上宝钞构成严重威胁,不至于引起明显贬值。
“土地,朕再强调一次,土地问题是国之根本问题,国子监推演历代王朝,发现土地问题是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割据武装壮大、放大天灾后果、引起战争的关键。”
朱允炆再一次对准土地政策,厉声道:“第一次清丈土地已过去多年,户部今年再次清丈土地,并准备好回购一批土地。官吏士绅、大户人家,只要男丁未成婚,未成家,一律定好其田亩上限,超出上限田亩,一律收回府州县与朝廷!”
“土地兼并,朕不允许在大明朝再次泛滥!这是一件得罪人的事,也是一件迟早要办的事,朕不希望十年之后再办,也不希望留给后代子孙来办,万千压力与阻抗,都冲朕来吧。清丈土地,全面遏制土地兼并,收回土地为朝廷所有,官田禁止流转,租给百姓耕种按二十税一收税!”
解缙、杨士奇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对士绅大户下手了。
不过官员都挨了一刀了,疼都疼过好一阵子,对这个结果已经无感了。毕竟现如今建文皇帝强势,威望又高,专断独行一点谁也别想拉回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官员田都少了,你们这些大户也得跟着一起少,要不然不公平……
朱允炆再次开口:“包括佛门、道门、藩王、公侯勋贵,全部纳入清丈对象,不管他背后是谁,朕让你们一查到底,若有人阻拦,可立奏!”
夏原吉清楚朱允炆的决心,也明白这将是一次比开国初期更全面、更彻底的一次抑制土地兼并。虽说这次动作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土地兼并问题,但夏原吉相信,只要官田不流通,土地兼并的速度将会大大延缓。
为国事,为数百年基业,自己当为!
皇帝得罪人,人家惹不起。
户部得罪人,人家惹得起啊。
说到底,压力还是在户部,在清丈、盘查环节。
“两年内,臣保证完成!”
夏原吉肃然道。
两年!
这可是一个很紧迫的时间,大明土地无数,想要一点点清丈明白,处理妥当,面临的问题与阻挠无法计数。
只两年,确实有些短。
朱允炆深深看着夏原吉,微微点头:“朕给你两年。夏爱卿,你要做好大明管家,家里的田产、人口,粮食,全都有数方可。”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大胆假设之下的地圆说
杨士奇很担心夏原吉,两年清查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要知道第一次清查,用了四年时间才收尾。
夏原吉不是一个说大话的人,只对朱允炆提出了一个请求:“皇上,臣需要礼部、国子监、府州县学一起配合,共同参与到清丈之中。”
朱允炆笑了。
不得不说夏原吉这一招实在是精妙。
前些年清丈土地的主力是国子监监生与县衙、乡里百姓。但这一次,夏原吉改变了策略,选择以国子监、府州县学为主,以县衙、乡里百姓为辅。
如今的府州县学规模已开始起来,拉出来做点实践课自然是没问题的。只要错开区域,加强监管,不让学生清丈自家乡里的土地,想来清丈进度与结果还是可以保证。
这种策略搁五年前依旧行不通,但现如今,已具备了这个条件。
朱允炆指示礼部与国子监配合户部做好清丈工作,然后看向了工部尚书黄福:“户部清丈田产不仅得罪人,压力也大,但工部的事也不少,朕希望工部可以分清主次。”
黄福出班,正色道:“皇上,工部已确定了三大工程,三小工程,只等二月审议,一旦户部应许拨给钱钞,便可全面推行。”
夏原吉脸色有些难看,每年二月朝廷进行各部财政预算审核,这是最难的日子,也是户部最头疼的时候。
抛开官员俸禄,军饷,赏赐,皇室宗亲支给与赈灾银外,剩下的财政会被各部往死里瓜分,每年都吵得不可开交,为了几万、几十万贯钱钞闹个不停。
今年工部搞出来了了三大工程,三小工程,这就是先亮了刀子,准备切去一块肥肉了。
“具体说说。”
朱允炆饶有兴趣。
黄福清了清嗓子,声音高了几度:“三大工程,即铁路工程、水利工程与铁舰工程。火车横空出世,其未来在贯通南北、连通东西上的作用不容忽视,打造铁路是必然之事。水利方面,需要加大各地淤塞河道清理、水井开挖、堤坝维护,准备于各地打造水库,减轻地方洪涝干旱对耕作影响……”
“铁舰工程,计划在未来五年内,打造纯铁蒸汽机船只八百艘,以满足朝廷控制海洋,供应海外飞地,并接替淘汰下来的老旧木船。同时计划打造一至三艘纯铁的大宝船,只不过这项工程难度太大,尚在论证之中……”
朱允炆对工部的安排很是认可。
老一批的木船在海上已经坚持了许久,再维修的成本日益增加,尤其是蒸汽机的使用对木质结构船的寿命影响很大,未来几年是木船不断淘汰的高峰期,也是铁船下海的高峰期。
“纯铁的大宝船,暂且搁置吧。”朱允炆否决了这一项计划,对黄福等人说:“纯铁大宝船的难度大,成本高,速度缓慢,优先建造纯铁大福船,适当增大一些也是可以,等两三年沉淀之后,再启动纯铁大宝船的制造也不迟。”
黄福应下,继续介绍:“三小工程虽带有小字,却也不小。其一,混凝土道路工程,工部希望花费十年时间,将主要官道全部铺成混凝土道路。其二,印刷工程。匠学院在活字印刷上有了新的进步,工部希望借此机会,推动活字印刷代替雕版印刷,以更快做好教材与相应典籍的印刷。其三,整顿与清查各地矿场……”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了一眼夏原吉,见他没什么动静,便说道:“那就拟好文书,做好预算,二月共议。”
黄福了然,退了下去。
朱允炆看向刑部尚书暴昭:“《大明律》最初修于洪武七年,这些年来虽对部分刑律作过调整,然时过境迁,总有一些条款已不适用当下。刑部当联合都察院、大理寺,做好刑律内容的修订。日后每五年或十年,安排一次律令修订,将不合适的改了,将没有涉及的内容添进去……”
暴昭没意见。
这些年来大明发展很快,以至于出现了诸多新情况,而这些情况在律令之中并没有出现过,比如擅闯火车轨道被撞死,这种事虽然还没发生,但总要在律令之中明确一点,擅入轨道撞死不赔、不负责,朝廷还需追究其危害火车安全罪。
朱允炆安排妥当之后,对兵部古朴等人吩咐:“眼下四方战事已休,北方面临的威胁大幅减弱,兵部需要与五军都督府商议,一是要推动火器普及代替,二是进行卫所裁撤与合并,对于内地卫所,非是关键之地,可以适当改卫为所。”
古朴听闻,看向一旁的梅殷。
梅殷没任何表示。
没了敌人,内部安稳,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保持庞大的卫所显然是不合适的,何况新军之策普及之下,朝廷的压力也大,减少卫所军士数量是必然的趋势。
朱允炆削弱地方卫所数量与兵力,并非出于强化京军,强干弱枝的需要,而是因为火器的威力、军队转移与支援的能力大大提升,以前五千人能守一座城抗住三万敌军,现在三千人凭借着具备远程杀伤的火器,守住城池不失并非难事。
何况现在的边疆地区,已经找不到几万敌人了,适当减少军士数量,进行再一次裁兵,转为农户发展农桑,更符合当下的国情。
朱允炆将目光投向吏部尚书蹇义,严肃地说:“吏部,是重中之重。外敌已消,然内治任重道远。地方官吏贪污腐败,不作为之事依旧众多,尤其是商业繁荣之后,不少官员开始贪恋享受,沉醉于酒色之中!如此无法开盛世,吏部需从严治理!”
蹇义正色道:“盛世当从吏治开始,臣等定尽全力,做好地方官吏考核。”
朱允炆安排好六部事宜之后,起身道:“开盛世,斯民小康,是朕之心愿!诸爱卿能否留名青史,就看未来十年大明能达到哪个高度了!愿我们君臣一起,同心聚力,莫要为私利而相互攻讦,当为国之利,民之力而为之!”
百官齐动,行礼山呼。
退朝之后,朱允炆回到武英殿,尚未喝一口茶,内侍便通报胡濙求见。
胡濙入殿行礼,看了看左右内侍。
朱允炆抬手,让内侍退下,然后对胡濙说:“有结果了?”
胡濙肃然道:“皇上,关于武义部下陈八远的船只为何会出现在定远行省,臣带国子监航海院监生,并让参与过大航海的张琅、赵庙子等人参与其中,仔细分析之后,得出了三个假设。”
朱允炆带胡濙进入偏殿,落下乾坤大舆图。
胡濙看着舆图,拿起竹节指着南美洲的位置:“当年武义随郑和船队远航却没有抵达南美洲,没有顺利会合,郑和等人猜测其可能遇难,而陈八远的出现,证明武义的船队很可能抵达了陆地。通过分析非洲前往南美洲的海路,从洋流走向上来看,只有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从非洲西海岸一路向西,最后南下,抵达亚马逊河附近。第二个方向,那就是被其他洋流卷动去向北,抵达了北美州。水师都督府提供的诸多情报,郑和、骆冠英等人在南美洲长期停留,却没有等到武义船队,故此,目前最多的推测是武义的船队到了南美洲!”
朱允炆微微皱眉:“什么原因会造成这个结果?”
胡濙严肃地说:“可能是牵星板操作失误,也可能是司南、指南针出了问题,还有就是大宝船失去了动力,船舵坏了,风急浪高之下,军士力量根本无法控制航向,只能随波逐流。”
朱允炆微微点头。
存在诸多可能,加上洋流确实有一股是朝向北美洲的。
“说说三个假设吧。”
朱允炆背负双手,盯着舆图。
胡濙点头,然后说:“第一个假设比较夸大,航海院有监生认为,武义的大船队并没有抵达美洲之地,很可能在一出航时便出现了偏航,最后过早进入西风带,顶着西风错过了南美洲,在南极洲与南美洲之间进入了太平洋,然后在大海之中迷失,被洋流卷向北面,最终在这里,也就是皇上说的赤道洋流处,被送至了定远。”
朱允炆微微摇头:“偏航也不应该偏航如此之多吧,错过南美洲直接进入西风带,这偏航的程度过于匪夷。”
胡濙指向北美洲:“其他两个假设都是假定武义抵达了北美洲。一部分监生认为,武义成功登陆,并一路向西找寻高产农作物。但这个过程中折损很大,且收获不多,为了完成使命,武义选择了分散人员,继而导致一部分人员因为各种原因联系不到大部队,被留在了北美洲。”
“武义的主力返回,重新进入大西洋,结果不幸出了事故,没有成功返回。而陈八远很可能是留在北美洲的军士,因为不具备力量二次穿越美洲抵达东海岸,不得不选择在美洲西海岸出海,最终出现在了定远行省。”
朱允炆凝眸。
这个假设是合理的,无论是南美洲还是北美洲,现在都很危险,加上原始森林的存在,各种凶猛动物,少量的军士一旦脱离了主力,很可能无法再次返回。他们宁愿冒险下海,寻找机会,也不愿意穿越原始森林。
朱允炆看向胡濙:“第三种假设呢?”
胡濙肃然:“皇上可还记得郭文星,他是国子监的监生,出身于钦天监,随武义大船队远航。此人是地圆说的极力支持者,若此人还活着,那他很可能会冒险,安排不止一次跨越太平洋朝着大明而来的远航!”
「有事外出,今日少点,谅解下,惊雪谢过。」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征北大军班师,帝王行礼
从洋流来看,能让陈八远出现在定远行省的只有两条。
一条是阿拉斯加暖流转千岛寒流,自东北向西南进入定远行省,一条是赤道暖流转太平洋暖流,自美洲西海岸至南洋,从南洋折向东北进入定远行省。
无论哪一条,几乎都指向一点:陈八远是从美洲西海岸下海出航的。
朱允炆不清楚武义船队到底经历过什么,是不是因为折损大,无力再次穿过原始森林自西海岸返航,还是因为地圆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毕竟武义船队的人数十分有限,满打满算两千余人,如此少的军队进入原始森林是极危险的事,要知道郑和、骆冠英等人穿过亚马逊河返回时,折损了好几千军士,武义确实有可能因损失巨大无法原路返回,故而选择铤而走险,相信地圆说。
胡濙看着神色严肃的朱允炆,道:“皇上,张琅、赵庙子等人认为,倘若武义船队当真在践行地圆说,那他们很可能不止一次派过船只,陈八远出现在定远行省也可能不是个例。国子监推崇冗余,郑和大船队分开航行便是如此考虑。”
冗余,便是多出一个或几个。
用后世的话来说是备份,双保险。
朱允炆看向胡濙,微微皱眉:“他们的意思是?”
胡濙指向南洋、琉球、定远行省、库页岛等一线:“若当真不止一次航行,在这些地方应该可以找到更多的证据。”
朱允炆看了看,如此广袤的区域确实不好下手,但这确实能佐证在美洲的武义部是否真的在进行地圆说之下的返航。
胡濙继续说:“眼下定远行省战事已接近尾声,用不了一个月,主力便会返回,全力准备再次出航之事。臣以为,可以宽留他们一个月,分遣水师沿海岸搜寻,并命东南、南部、南洋水师搜寻。”
朱允炆思考了下,认可了这个方案:“那就让内阁拟旨吧,另外让郑和先一步回来,商议航线之事。”
“航线?”
胡濙惊讶地看向朱允炆,随后重重点头。
元月十四日,龙江码头。
朱允炆带文武百官亲至,迎接凯旋的征北大军,朱棣、徐辉祖、平安、袁岳、刘启夏等人走在横跨长江的浮桥之上,抵达了码头。
朱棣身着盔甲,威武上前,肃然行礼,喊道:“臣朱棣奉旨征讨鞑靼,不负皇上重托,破鞑靼于忽兰忽失温,俘虏大汗本雅失里与太师阿鲁台,现凯旋缴令!”
朱允炆走上前,将朱棣搀扶起来,深深打量着朱棣,发现他的鬓角已有了些白发,不由感叹:“燕王叔征战连连,开边疆和平之基,为大明立不朽功业,太祖在天有灵定会欣慰。辛苦了,四叔!”
朱棣心头一颤。
四叔?
这些年来,朱允炆虽然也喊过自己四叔,可总没有这一次如此让自己触动。
以前的四叔,依旧舍不了君臣的痕迹。
可这一次,自己竟然没有感觉到君臣的疏离,只有亲情。他是大明皇帝,但在这一刻,这一瞬,他只是自己的侄子,自己是他的叔叔。
朱允炆深深看着朱棣,拍了拍朱棣的胳膊,然后看向徐辉祖、铁铉、平安、袁岳等人,点头示意:“多少豪言壮语都已无法形容你们立下的功业,那就让朕——代大明七千万子民,代大明皇家宗室!”
徐辉祖、平安、袁岳等众人看到了朱允炆作揖行礼,连忙行礼。
大军见状,哗啦啦单膝下跪一片。
无人敢受帝王礼。
朱允炆起身,沉声道:“你们的军功与伟大,终究会留在史册之中!为了大明,为了万世之天平,你们用血肉之躯,开辟出了一条康庄大道,可以让大明百姓再不用担忧外敌入侵,边疆再无连日烽火!你们是当之无愧的好男儿!”
被帝王肯定,被帝王称赞,武将、军士,莫不感动。
想想这一路征战,与鞑靼的决战并不是最艰难的,最辛苦的,真正的困难在于瀚海,那里行军才是真正的折磨,是濒临死亡的一次长途行军!
如今,结束了。
回家了。
朱允炆见天气有些冷,而这些军士还穿着冰冷的铠甲,一个个脸上满是风霜,有些人的耳朵与双手都冻伤了,便大声喊道:“大明伟大的将士们,你们没赶上除夕的年夜饭,但赶上了上元节的元宵!朕与你们同在,大明与你们同在,共庆上元节,共赏铁树银花,共贺大明新时代!”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朱棣嘶哑着嗓音喊道。
全军雷动,山呼“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征北大军主力的班师,标志着北面战争的彻底结束。
这一年的上元节,满金陵燃放的烟花多不胜数,从上元节黄昏开始,一直到正月十六的黎明到来,整整一个夜晚,烟花就没有停过。
大街小巷,各种空旷之地,街道之上,金陵城门内外,秦淮河两岸,人家宅院之中,各类烟花不断腾空,不断炸响。
鞭炮声连绵不绝,焰火点缀夜空。
这是属于大明人的浪漫,既关风月,也关万物。
燕王府。
朱高炽看着父亲朱棣,而朱棣仰头看着腾空而起的焰火,身上还满是酒气。
这是从皇宫刚回来,喝多了,却没醉。
朱棣终开口:“炽儿,你看这焰火,美不美?”
朱高炽看去,夜空中绽放的焰火如此绚丽,如此美丽,只不过,刹那之后,便消失不见。
朱棣背负双手:“父王就是这焰火,有过璀璨的时刻,只不过璀璨之后,也该陷入沉寂了。你弟弟还在安全局吗?”
朱高炽叹了口气,点头道:“二弟他收养武士,意图谋反,这是事实。安全局迟迟没有给二弟定罪,想来是皇上没有发话,而是在等待父王回来再做处置。”
朱棣颇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年父王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如今我这下梁摆正了,为何他这上梁迟迟就摆不正?若不是父王有些军功,就这个家,迟早会被他害死!”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无主之地,四叔去不去
朱高煦不是第一次犯在安全局手里,他是个惯犯。
朱棣为了这个儿子也算是操碎了心,几次都是出面请罪,老脸都要丢尽了。但又不能不管,毕竟是自家儿子,傻儿子也不能丢了不是。
在上元节大庆之后,朱棣入宫求见。
武英殿。
朱棣行礼,言辞恳切地请罪:“皇上,臣家教不严,疏于看管,以致于高阳郡王犯下大错。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臣愿代替高阳郡王接受一切惩罚,哪怕是砍头,臣也绝不会有一句怨言。”
朱允炆看着将了自己一军的朱棣,现在他是消灭鞑靼的功臣,声望很高,军功很大,这个时候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都不可能杀他。
就像是当年的蓝玉胡闹乱折腾,甚至是犯下了诸多不能宽恕的错,老朱当时也没收拾他,而是过了五年动的手。
大将为国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回来就被皇帝弄死了,这武将军士谁不寒心?这种举动对整个军队的伤害太大。
朱棣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杀他,反而还故意如此一说。
朱允炆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文书,起身走向朱棣,扶起之后,递过文书:“四叔,朕与高阳郡王也算是兄弟,自不愿意看到他出事。只不过——他所作所为令朕很是为难。”
朱棣展开文书,看了几行就已是心惊胆战。
从安全局的调查来看,朱高炽不仅早期与阴兵有着紧密关系,在朱桂、朱允熥的造反逼宫过程中,更是担任起了外围“首领”,甚至支持杀掉朱允炆,拥护“古今”登基,而后借助“征北大军”,也就是自己的手,“为建文复仇,平定叛乱”继而登基。
到那时,朱棣是皇帝,朱高煦将因为发挥了关键作用而被“立为太子”,成为皇位的继承人。
朱棣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傻儿子竟然还有这种“智慧”,丫的,为建文皇帝复仇,这一点确实想得好,朱允炆在官民之中的威望无人能比,他死了之后,自己振臂一呼确实可以带京军杀回来,不管朱允炆还有没有儿子活着,自己能都能掌握大权。
可问题是,你们把建文皇帝弄死了没?没有考虑过,弄不死他这回事……
他是皇帝,大明都是他的天下,皇宫内更是他的天下,你们凭什么认为能杀掉建文皇帝?就朱桂那点人,朱允熥那点阴谋?
好吧,朱桂不能得逞,朱允熥差一点得逞,可终归还是没有得逞不是吗?
“皇上,臣请旨去一趟安全局,见一见这个逆子!”
朱棣气得脸色铁青。
朱允炆微微摇了摇头:“四叔,高阳郡王所犯之罪,实在是罪不可赦,理应斩杀。只不过,念在四叔劳苦功劳的份上,朕破例一次,将他放了。”
朱棣不知道朱允炆到底是怎么盘算的,但还是连连谢恩。
朱允炆想了想,从桌案上又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朱棣:“这是关于武义船队的猜想文书,你且看看。”
朱棣北征在外,对金陵中事,对水师中事并不知情,还是朱高炽告诉了一些,似乎武义船队并没有牺牲在茫茫大海之中,而是抵达了南美洲以北的北美洲之地。
朝廷正在筹备再下西洋,再次进行一次长途远航,为了这一次行动,龙江船厂、马鞍山船厂正在日夜劳作,以打造出全新的、更坚固、体型稍比大福船更大一些的蒸汽机铁船,并争取在五月之前完成海试,七月完成各种装备上船,八月再次海试,九月出航。
但这是水师的事,从来都与朱棣无关。
朱棣不明白朱允炆为何将这种文书拿给自己看,带着疑惑问道:“皇上,武义大船队倘若真的在北美洲,朝廷再次派出远航船队便是,这与臣似乎并无关系……”
朱允炆微微点头,带朱棣进入偏殿,指了指舆图:“北美洲也好,南美洲也罢,那里多数是土著人,现在依旧是极蛮荒的地方。但四叔看到没有,这北美洲的土地很多,可以说,它是一片无主之地。”
朱棣皱眉,无主之地?
难道说朱允炆想给这片土地找个主人?
朱允炆深深看了一眼朱棣:“朕想要控制北美洲,将它纳入大明的版图。只不过大明距离北美洲地距离实在太过遥远,纵是用上蒸汽机船,走最短的海路,来回递给消息将近八个月,若途中遭遇风暴,还可能会中断了联系,一两年没个准信都有可能。”
“说到底,北美洲可以纳入大明的版图,日月旗可以插在那里的土地之上,但朝廷无法控制那里的领土,只能选择一个人,一个忠诚于皇室的人,控制那里。就如云南的沐氏家族,他们可以一代又一代去镇守云南,朕也需要一个人,一代又一代镇守北美洲。”
朱棣喉结动了动,不安地说:“皇上总不会是想让臣去北美洲吧,如此蛮荒之地,与放逐没什么区别吧?”
朱允炆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不是朕想让四叔去北美洲,而是四叔请求朕,下旨准许四叔前往北美洲。”
朱棣错愕地看着朱允炆,如此糟糕的坏事,你让我主动?
朱允炆从书架上取了个卷轴,交给朱棣:“这是一份简略的乾坤舆图,四叔可以带回去好好看看,不管你是想去北美洲,还是想去南美洲,朕都答应。”
朱棣不甘心地问:“臣没有其他选择?”
朱允炆愣了下,哈哈大笑道:“我的四叔,你想留在金陵,朕也答应,想跟着去北平,朕也高兴。你是朕的四叔,是大明王朝的功臣,朕绝不会强求于你。只不过,这对四叔来说,兴许是个机会。”
朱棣不知道这个机会,指的是什么。
朱允炆指向舆图上的北美洲方向,轻松地说:“大明人才多的是,想完成这个使命的人也多。只不过这件事朕第一个找的是四叔,不是放逐发配,而是信赖器重。四叔回去好好思量,四月一日之前告诉朕结果便可。若四叔不想去,朕会选派其他人去。总会有合适的人,将日月旗插在那里。”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朱高炽:真正的封国
扬鞭,猛地抽落。
朱高煦惨叫的声音连燕王府的院墙都拦不住,跑出去许远,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
这一次,燕王妃没有说情,朱高炽眼不见心不烦,在书房教导朱瞻基筹算之术,朱高燧上前凑了一次,挨了两鞭子,干脆站在一旁嘴里喊着“别打了”,脚却一动不动。
朱棣是真的发怒了。
自己辛辛苦苦,几次征战,生里来,死里去,杀了多少敌人,为的是什么,是大明江山稳固,是王朝再无敌人寇边,是不负太祖所托!
可自己这个儿子实在是不争气,竟然自大到要谋反,还想充当谋反之中的“黄雀”,你也不看看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连国子监都把你开了出来,你还玩阴谋诡计?
你在青楼乱搞关系也就罢了,现在竟然绑着全家人跟你一起造反,你知不知道周王怎么死的,齐王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猪是怎么死的?
白痴!
朱棣恨不得抽死朱高煦,你丫的就不能老老实实当个郡王,吃喝嫖赌随便你,过了这辈子不就成了,没脑子还非要往阴谋家方向发展,因为你,朱允炆已将打算将自己,不,是将全家人发配到几万里之外去了!
燕王妃见朱高煦被打得痛哭求饶,终还是心疼地站了出来:“再打下去,可就要出人命了。”
“打死更好!本王没这样的儿子!”
朱棣怒火中烧。
燕王妃伤感不已:“煦儿的错也是妾身的错,要打你连我一起打算了。你常年在外,我又疏于教导,才让他误入歧途。”
朱棣见燕王妃垂泪,胸口起伏不定,终丢下鞭子,指着朱高煦说:“从今日起,你只能留在西跨院,敢出一步,把你的腿打断!丘福,看好他了,不准任何外人去见他,更不准他将任何消息传递到外面去!”
丘福领命,命人将遍体鳞伤的朱高煦带走。
燕王妃走至朱棣身边,哀伤地说:“王爷回来了,将他严加看管便是,若气坏了身子,岂不是不值。只要不让他出门,想来再不会出乱子。”
朱棣一肚子怒气不知道如何发泄,又不好冲燕王妃发火,只好挥了挥袖子,直奔书房而去,见到朱瞻基在看书,暴躁的情绪顿时好了许多。
朱瞻基将书搁下来,喊了声:“爷爷。”
朱棣欣慰地看了看朱瞻基,点了点头问:“为何今日不待在东宫?”
朱瞻基看了一眼朱高炽,对朱棣道:“父亲说,孙儿回来爷爷心情会好一些,心情好了,便能冷静下来思考大事。”
朱棣瞪了一眼朱高炽。
朱高炽瘸着腿走出来行礼,胖乎乎的脸颊动了动:“父王其实不必过于恼怒,安全局既然遵旨意放了二弟,说明此事已了。”
朱棣坐了下来,端起茶碗:“你老子恼怒的不是这件事,你们总知道南美洲、北美洲吧,就是郑和带船队,用了四五年光景往返,带回来高产庄稼的地方。因为你二弟的错,也因为父王打败了帖木儿,打败了鞑靼,已是功高震主,皇上有意将我们一家人送至那蛮荒之地!”
朱高炽上前一步,急切地问:“当真?”
朱瞻基两眼冒光,抓着朱棣的衣襟:“如此好事,爷爷一口答应了吧?”
朱棣有些迷糊,看着朱高炽、朱瞻基,沉声道:“你们是不是听错了,我说的是,发配到蛮荒之地,极遥远的蛮荒之地!看你们的表情,怎么连发配两个字是何意义都不知了?”
朱高炽与朱瞻基对视了一眼。
朱瞻基见父亲鼓励,便开口道:“不瞒爷爷,我们早就知道了朝廷想要开发南美洲与北美洲之事,孙儿还与太子几次商议如何在蛮荒之地开辟出一片乐土,太子甚至畅想过亲自带船队去那遥远的地方,只不过因为他的身份,注定无法远航。”
“朝廷一直都在物色人选,哪怕是没有武义大船队的消息,皇上也会在定远行省戡平地方之后,命令水师船队再一次前往南美洲,然后再图谋北美洲的领土。”
朱棣很是不理解:“大明疆域如此广袤,治理都成了问题,缘何还要去图谋如此遥远的地方?隔着几万里路,途中又有各种危险,随时可能倾覆,皇上如此做是为了什么?”
在朱棣的意识里,大明的疆土其实就是陆地上的这些疆土,只要消灭了鞑靼与瓦剌这两股力量,大明就没了真正的敌人,既然敌人没了,那就专注于内治,不需要再去弄更多的土地去了。想想曾经的蒙元,疆域多大,可后来呢,瞬间分崩离析,就连蒙古草原都要丢了。
疆域太大,治理不易,地方上事本就多,万一出点乱子,朝廷还得一一应对,到时候难免折腾。若五年十年折腾那么一两次也就罢了,可若是一两年折腾五次十次,那还怎么过?
疆域足够了,没必要再去打了,尤其没必要派遣军队前往万里,几万里之外的地方,何况还是蛮荒之地。
朱高炽看着朱棣,肃然地说:“皇上想要更多的领土成为大明的领土,传播大明的文化。父王,若是我们去北美洲或南美洲,那里将会是——我们的封国,真正的封国!”
封国!
朱棣对这一套并不感兴趣,太祖在的时候确实也给过封国。
燕国嘛。
只不过自己只有兵权,没有政权,相对于春秋时期的封国、汉朝时期的封国还是不一样的。虽说去了蛮荒美洲,确实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封国,成为那里真正的王,所有权力集于一身。
但问题是,蛮荒之地的王有啥好嘚瑟的,和谁显摆去?你看看南洋那么多藩属国,这一个个王谁过得好了?
朱瞻基见朱棣心思不在美洲,略一思索,开口道:“爷爷,开天辟地是了不得的事,将蛮荒之地化作繁华之地,想来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孙儿想出海,去海外看看,去未知的世界看看。爷爷若不答应,那孙儿长大之后,给皇上请旨再去也不迟。”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想当美洲巡抚的朱瞻基
朱瞻基所受教育与朱棣不同,朱棣生在战火燃烧的年代,打小就不老实,也不好学习,对打架斗殴一类情有独钟,后来更是被老朱派到战场上当了实习生,一战成名。
朱棣的目光盯着的就两个方向:远处的元廷,老爹身下的黄颜色的椅子。
黄色椅子弄不到手,那就只能盯着敌人看了,敌人被打没了,就没了目标,也没了征战的心思。在朱棣的世界观里,大明打服草原就够了,甚至都不用耗力气占领。
但朱瞻基的世界观不是这样,他很早就开始接触新的学问,接触乾坤舆图,接触远航书籍,知道大明之外还有无数的国家,知道宁王正在非洲,知道高产庄稼来自南美洲,也清楚亚马逊河里有无数的危险,那是原始森林更是隐藏着吃人的怪……
航海的冒险精神,国子监教材中融入的开拓精神,东宫灌输的“疆域便是资源,资源便是国力”的思想,加上朱允炆时不时指点江山,想要将乾坤纳为大明一体的意气风发,这些都深深改变了朱瞻基。
朱瞻基在塑造世界观最重要的年纪里,吸收的多是开拓,扩张,资源,国力等思想,思考问题的视角并不是只局限在大明疆域的北面,还有海洋之外的大陆,大陆之外的海洋!
朱棣看着朱瞻基,摇头道:“那里是蛮荒,去了又有什么意义,何况路途之中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大海,你是爷爷最疼爱的孙子,未来的燕王,留在大明安稳过日子不是更好?”
朱瞻基退后一步,坚定地说:“朝廷虽然不会摘了藩王的头衔,但未来数十年藩王怕是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吃喝度日,毫无建树。孙儿想要做大事,不想庸庸碌碌。宁王叔爷可以当非洲巡抚,他日孙儿也可以当美洲巡抚。”
朱棣头疼不已,看向朱高炽:“你是如何教导他的,为何如此固执,美洲有什么好的,一旦去了,说不得一辈子都回不来大明,谁来凭吊太祖?不去,就留在大明!”
朱高炽见朱棣有些愠怒,连忙对朱瞻基说:“你现在还小,说不得日后便改了主意。太子欣赏你,未来可能会将你留在内阁,当个文臣治理国事也不是庸碌一生。”
朱瞻基不乐意。
无论是朱允炆还是朱文奎,这都是人精,朱允炆创造了一个时代,朱文奎以后定会延续这个时代的辉煌,在这两人手下办事自然是好事,但往往只是奉旨办事,存在感很低,加上朱允炆办完了许多事,自己就算是施展抱负,也施展不到哪里去。
真正能让自己留名青史的,是成为大明皇帝手中的开拓之剑,就如梁成道、施进卿、黄森屏,如张辅、爷爷、宋晟、郑和、骆冠英……
新的领土,必然需要一个最骄傲的名字来点缀。
朱棣见朱瞻基不说话,多少有些头疼,对朱高炽说:“去,找几个蛐蛐来,孙儿不是喜欢斗蛐蛐,今日爷爷无事,便与你斗一斗。”
朱高炽有些为难,道:“蛐蛐已经放了。”
朱棣愣了下。
朱瞻基板着小脸说:“太子都不斗蛐蛐,也不好玩,我怎么能贪图享乐。皇上说过,缔造大明盛世的过程中,一刻都不能松懈。”
“走,算了,本王走。”
朱棣有些待不下去了,孙子出了问题,总想着去美洲,跟着朱文奎混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啊,年纪轻轻就被人带偏了……
入夜。
朱棣盯着乾坤舆图,如何都睡不着。
美洲很远,很远。
按照郑和船队带来的消息,那里的蛮荒程度不比云南、贵州的一些无人之地好哪里去。从郑和船队惨烈的损失就可以看出,那就不是个好地方。
可自己该如何选?
功高盖主,皇帝如何安置自己?
这些年来,藩王造反一个接一个,就连朱允炆的胞弟朱允熥也造了反,现在的朱允炆对藩王还有多少信任,多少耐心,尤其是朱高煦卷入过谋逆之中,而自己也是棋手选定的“第三代古今”!
这一连串加在一起,朱允炆对自己还放心吗?
兴许他现在对自己放心,可哪一日他若是身体不好了,比自己命还短,需要让朱文奎接替皇位时,他还会放心吗?
朱允炆能镇住自己,是因为他在军民之中的威望如日中天,无可取代,朱文奎可未必。自己能威胁到皇权传承,哪怕是自己毫无兵权,不问朝事,朱允炆也未必全部信任自己。
父亲当年不就是这样做的?
对于一干开国文臣武将,对于那些放弃兵权的勋贵,不也举起了屠刀?
是的,父亲没有杀儿子,但父亲为了保证皇权传承不出问题,使用的是分封制,将一干儿子全都送到了边疆与外地。
可现在没有分封了,藩王都留在金陵,日后也都留在北平。
燕王妃见朱棣长吁短叹,走下床榻,轻柔地说:“王爷这些年来很少如此为难,若不想去咱就不去,皇上不也说了,会再物色其他人。”
朱棣苦涩不已:“若如此好拒绝,皇上也不会找上咱了。今日瞻基说,他想去当美洲巡抚,呵呵,你听听,他这么小竟然想当一方之主了。”
燕王妃笑道:“瞻基是有大气运,能做大事的人,去当个美洲巡抚倒也不错。”
“你知不知美洲在何处,有多远,海路多危险?”
朱棣见自己最亲近的人也支持朱瞻基,不由皱眉。
燕王妃盈盈一笑,指了指舆图上美洲的位置:“再危险,郑和不也带人回来了。何况如今蒸汽机船更胜以往,警惕点,总不会出太大的事。瞻基是个要强的孩子,他听多了开疆拓土的事迹,向往外面的天地很正常。眼下就看他的爷爷要不要帮他一把……”
朱棣最疼爱的就是朱瞻基这个孙子了,聪敏过人,一学便通,为人又和善,性情里柔中带刚,是一块了不得的璞玉。
朱瞻基一心朝着美洲,自己这个当爷爷的,恐怕没个安稳的晚年。指望朱高炽这个胖儿子帮孙子是不太可能了,他腿脚不好……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国情变,对策变
武英殿。
朱文奎没有用内侍,而是亲自抱着一摞文书,送到朱允炆的桌案上:“父皇,这些都是各地布政使司、府县发来的问题,儿臣与内阁都已共议与批阅过,只是有三件事尚拿不准。”
朱允炆抬起头,将手中的放大镜搁在大明的山河舆图上:“说吧。”
朱文奎将最上面的文书递给朱允炆:“这是湖广布政使司送来的文书,奏请朝廷以温和之举,招揽之策,以和为贵,不动刀兵,以解决湖广的土司问题,以免大军突入,煎迫过甚,导致一些土司不得不反。”
朱允炆接过来看了几眼,丢在一旁:“这个周政,发展商业还有一些头脑,知道贯通南北东西,居中以求繁荣。可在军略上差太多了,他还不明白土司为何保留至今,不是因为朝廷宽容,而是因为朝廷缺乏足够的力量深入山林,驻守险峻之地!”
“太祖时,土司不作乱,朝廷不发兵,以至于土司时常先集结,积蓄力量之后再动手,朝廷疏于防备,多少府州县官吏死于土司之手!太祖渴望土司臣服朝廷,不乱地方便可,甚至在税目之上给了他们宽容!这些妥协与仁慈,是建立在朝廷主力在北的国情之下,眼下国情不同了。”
朱文奎点头。
不同时期的国情需要采取不同的策略。
不能在国情出现巨大改变之后依旧延续老旧的、不合适的、对朝廷构成威胁的政策。
眼下北面没了敌人,只要将瓦剌切分之后,可以说可预见的未来二十年内,大明北面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战事。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完全可以在地方都司无法处理土司问题之后,从北面调兵南下而没有后顾之忧。
朱允炆坚定地说:“全面改土归流来得是匆促了一些,朝廷强势威逼,确实会带来诸多问题。但你要记住,解决顽疾的时机稍纵即逝,这和战场一样。若错过这次机会,继续羁縻湖广、广西、广东、贵州、云南、川蜀等地土司,他日再想改土归流,所面对的阻力将远胜今日!”
“如今武强,兵势威猛,将士征战热血未退,尚有血勇之气可威慑解决土司。若安稳个十年、二十年,朝廷没有大战,武弱将成为不可忽视之事,文教兴盛会让文臣力量过于强大,到那时候,文臣推崇以和为贵,对外以和,朝廷想动用武力会有诸多阻力。”
朱文奎看清楚了局势,明白过来:“父皇的意思是顽疾当一次根治,不宜一直存在下去。湖广的事定了,这里还有一份四川布政使司的文书,请求将川盐外运,以解决当地盐多问题。”
川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显眼。
但随着井盐在四川不断开采,这些年来规模上得到了空前增加,这就让川盐产量大增。
因盐是朝廷专卖,受朝廷管控,哪里的盐运到哪里卖是有区域划分的,两淮的盐不能运到广东去,两浙的盐不能运到北平去卖,同样川盐的范围,也只局限于四川、云南等地,区域有限。
将川盐外运,不仅关系着四川一地,还关系着其他地区的利益分配,无数灶户的利益,这确实不是一件能轻易做出决策的事。
朱允炆想了想,对朱文奎说:“让两浙盐场、两淮盐场官吏商议此事,若他们愿意川盐出川,那就给四川布政使司回应,若不愿,那就让川盐北输草原。”
朱文奎豁然开朗。
大明各行省的盐销路已确定,各地估计不愿让川盐卷入进来。但草原之上还有瓦剌人,还有一批鞑靼妇孺老弱,他们也是需要吃盐的,川盐完全可以向北输送,四川至西安的路是有的,再向北一些出长城也没问题。
这样一来,川盐商人将会对自大同出关的晋商构成竞争。
朱文奎禀告道:“还有一件事,朝廷正在商讨抑制土地兼并,重新清丈土地,并限制大户田产数量,如今地方上人心惶惶,田亩交易开始变得频繁,有转移田亩之嫌,有官员上书,希望朝廷再次禁止土地交易两年,以确保将大户手中多出的那部分田亩完全收回朝廷。”
朱允炆问道:“内阁如何说?”
朱文奎找出文书,递了过去:“解阁认为禁田亩交易反而不利清丈,抑制土地兼并。杨阁认为可以放出禁田亩交易的风声,但并不发文书命令,借此机会让大户实现大量土地的分割与转移。后续地方重新造册田契,承认田契持有人对田亩无可争议的所有权,让大户再难无法收回这部分田亩。”
朱允炆哈哈笑了起来:“杨士奇还真是老谋深算,就按他的办吧。朕登基之初,借着太祖的血腥之风可以乱来,可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地方上又出现了不少大户,这次涉及太广,可以让他们着急,但不能让他们跳墙。”
朱文奎见朱允炆批了文书,很是敬佩。
自己的父皇似乎一直都如此果决,对待各种朝政剖决如流。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做到这一步,驾轻就熟地处理政务。
大明的国事很多,每日送至金陵的文书少则三五百,多则上千。
面对这些政务,朱允炆更多选择了退居二线,让朱文奎、内阁、六部负责,自己主抓军务,甚至连迁都如此大的事,都是朱文奎在操持。
不过朱文奎现在轻松多了,东宫官杨溥、胡濙等人都回来了,有这些人分忧,朱文奎在办理政务上更得心应手。
大封赏之后,朝廷中又出现了一批公侯伯爵。
张辅因为抗倭援朝的军功,正式晋升英国公。
袁岳因为平定兀良哈叛乱,从忠勇伯晋升为忠勇侯。
平安因为多年训练有道,拱卫北方边疆有功,加之在忽兰忽失温时表现英勇,一跃成为镇北侯。
谭渊、刘启夏、段云、徐凯、史阿尔斯郎等人升侯爵,薛禄、瞿陶、高忠光、周大志、拉克申等人升伯爵……
铁铉入内阁,杨溥升兵部左侍郎,宣青书升兵部右侍郎,杨烽火成了五军都督府大督官,徐钦调东宫,担任太子少保……
除此之外,按军功升迁者合四千余人,其他皆给赏赐。令人惊讶的是,大封赏之中并没有徐辉祖、朱棣两人的名字。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给燕王一个封国
对于徐辉祖的封赏,朝廷有些不知如何安排。
徐辉祖本就是国公,已经到了头,立下再多军功,他也只能是个国公,最多加一些荣誉头衔,如柱国之类的,但这个已经在昌都剌之战后加过了,再加也没什么意义。
朝廷还是给了徐辉祖封赏,在封赏的名单之中,有一个极陌生的名字:
徐钦!
这个调入东宫充任太子少保的陌生人不是别人,而是徐辉祖的长子。
徐辉祖对这个结果极是满意,特意跑宫中谢恩。
什么金银财宝赏赐都不如跟着太子混有保障,毕竟徐钦今年才二十,太子今年才十五,只要徐钦一直陪着朱文奎,那将来朱文奎上位,徐钦无论能力大小,只要忠诚上不存在问题,不犯大错,魏国公府将枝繁叶茂下去。
徐辉祖还有儿子接受赏赐,可朱老四就不好办了。
朱高炽本来就是燕王世子,不需要啥赏赐,至于朱高煦,那家伙就没资格领赏赐,非要给,也是给鬼头刀或渔网之类的东西。
朱高燧没多少脑子,给他和不给差不多。至于朱棣的孙子朱瞻基,人家本来就在太子身边当伴读……
朝廷商议了几次,都没确定下来如何封赏朱棣。
这一日在武英殿,解缙、杨士奇、铁铉再次商议封赏朱棣一事。
朱允炆听着各种封赏方案,总不满意:“燕王叔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只给这点赏赐不能表其功,也显得朝廷小气。不如这样吧,给燕王叔一个封国。”
“什么?”
解缙、杨士奇、铁铉大眼瞪小眼,以为是听错了。
封国?
皇上啊,你是不是忘记了一开始登基时燕王手握重兵,你日夜难安,为了削藩,动了多少心思?
重重大军布置在北平周围,又是调离,又是调入,又是新军之策,又是玩心理战,最后逼迫的朱棣实在没办法,这才交出了燕王三护卫,到金陵成了一个闲散藩王。
现在朱棣在军队中的声望可不低,有着“大明战神”的称号,军中对其崇敬者无数。若给他封国,重新掌握军队,岂不是埋下祸根?
铁铉当即反对:“皇上,万万不可。削藩好不容易有成,天下安泰,若给其封国,必是大患。齐王之乱、代王之乱,皆因兵多、财厚、野心而起,往事可鉴,不可重蹈覆辙!”
解缙也不支持给朱棣封国,不管这个封国是洪武朝只给节制兵马权不给民政权,还是汉朝什么权都给,皆不利大明。
杨士奇深深看着朱允炆,以他的聪明才智,绝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他一直力主削藩,深知藩王之害,为何突然提出这个主张?
难道说,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皇上想先给朱棣一个封国,让其野心膨胀,然后作乱,最后发兵讨伐,彻底消灭燕王?
没道理啊。
给朱棣更多的金银财宝,让他远离兵权,他就没多少威胁。缘何还要冒着打仗的风险多此一举,祸国殃民?
杨士奇想了想,并没有急着反对,而是问道:“敢问皇上,想要将燕王封国安置在何处?”
北平是不可能给朱棣的,那里是新国都,是大明未来的中心。
南京也不可能给朱棣,这里是龙兴之地,藩王不能留在这里。
朱允炆起身,沉声道:“北美洲!”
“啊?”
杨士奇、解缙等人吃了一惊。
我去,皇上,你确定这是封国,不是发配流放?
再说了,北美洲还不是大明的地盘,大明人的脚有没有踏上那一片土地都不确定,你将一块蛮荒之地给燕王,这赏赐是不是也太——不好拿了。
解缙不安地说:“皇上,若将燕王封国于北美洲,臣无异议。只不过,是不是寒了燕王人心,那里毕竟太远,且蛮荒尚未城镇……”
铁铉苦笑不已。
皇上将朱棣弄到北美洲,确实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最重要的是,功高震主的问题不存在了,毕竟人都跑几万里之外去了,别说什么功高震主,就是地龙翻身也震不过来。
只是——
“皇上,这个赏赐燕王恐怕不会接。”
铁铉摇头。
朱允炆笑道:“你非燕王,缘何知他不会接。再说了,北美洲和南美洲一样,都有着富饶的土地,丰富的矿藏,那里也适合高产庄稼,只要不愁吃穿用,在那里建一个真正的封国并不算什么难事吧?”
铁铉看着朱允炆,不知道他的自信来自何处。
别说北美洲好,就单单问一句,谁能保证朱棣安全抵达那里?
郑和船队远航惨烈的结果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此悲壮的牺牲依旧历历在目,朱棣完全不用冒着掉海里喂鱼的风险去一个蛮荒之地,选择在大明安享晚年,带带孙子不好吗?
退一万步,就是朱棣答应去北美洲,将那里建造成美丽国,那他还要不要回来?落叶归根啊,他难道不想埋在大明的土地之上?
风险太大,牺牲太大,相对于安稳享受的日子,是个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杨士奇上前一步,赞同道:“皇上,将北美洲作为燕王封国,确实是一个绝佳的赏赐。朝廷将广袤的领土给了燕王,他想去便去,朝廷支持,若不去,朝廷也做了姿态,不至于寒了人心。”
朱允炆背负双手,笃定地说:“你们不了解四叔,他一定会去美洲。”
铁铉皱眉:“皇上,若燕王当真去了美洲,那所行携带人口、物资,朝廷给的支持定不会少。他日若当真在美洲之地生根,会不会对大明构成威胁……”
朱允炆看向铁铉,只是灿然一笑,并没回答这个问题。
回到内阁。
铁铉依旧不理解,对解缙、杨士奇问:“皇上笃定燕王会前往美洲,难道真的不担心这是个威胁,假以时日,若其势力膨胀……”
杨士奇摆了摆手,打断了铁铉:“英雄迟暮,何来威胁。”
铁铉恍然。
朱棣年纪已经大了,他又能活多久去?
蛮荒之地想要发展起来,五十年光景都难。
像是云南,朝廷发展了四十多年,那里依旧还有无数的蛮荒之地。
朱棣还能活四十年吗?
难,二十年都难,人生七十古来稀。
朱棣成不了大明的威胁,至于朱棣的儿子,孙子,也未必能威胁到大明。
只要大明不对美洲输送蒸汽机,不输送一代代更新、更强大的学问,不输送更强大的火器。以蛮荒之地起家的地方,不会对大明朝廷构成威胁。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清丈奖惩,分值倾斜
无论朱棣怎么想,朱允炆最终还是命内阁拟写了旨意,同时昭告天下,将富饶的北美洲分封给燕王。
这一次分封,标志着朝廷分封战略的再一次改变。
从洪武时期分封,到建文初期削藩,再到建文十二年又一次分封,似乎历史走了个轮回,在这里碰了个面。
但老朱的分封用意是让藩王离开京师,拱卫边疆,成为护卫大明江山的屏障力量。而朱允炆的再分封,用意是让藩王离开大明本土,前往遥远且蛮荒之地开疆拓土,缔造属于大明文化之下的新的疆域。
这个封国,将与大明本土同根同源,同文同祖。
朱允炆认为美洲足够大,别说朱棣能再活十年二十年,就是给他一百年,也无法将北美洲开发出来。等一百年后,大明本土已经到了何种地步,科技迭代到什么水平,朱允炆预测不了。
科技这些东西,一旦人才基数到了,研究条件给足了,思维打开了,天才一般的人物总会涌现出来。凭借着国子监依托朝廷的科研模式,大明未必不能用五十年走过西方一百年乃至更久的道路。
户部在积极筹备清丈土地之事,夏原吉召集礼部尚书董伦,国子监祭酒李志刚、司业胡濙、儒学院院长董伦、教授叶灵儿、匠学院周昌等商议对策。
“清丈土地的时间只有两年,户部的任务十分繁重,要想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个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土地清丈,就需要国子监与各府州县学的配合。”
夏原吉态度诚恳。
李志刚豪爽地应下:“此事皇上已是恩准,如何配合,户部给个章程,我们立刻发文书至府州县学之中,让其以实践课的形式,参与到清丈土地之中。”
夏原吉微微点头,感激地看着国子监的众人:“基于建文朝第一次清丈土地的经验,这次清丈土地依旧采取异地清丈的方法。先发文书至地方准备清丈事宜,人手,后勤,钱粮等都需要做好准备,当地不清丈当地,可以跨县域,府域,甚至可以跨行省,具体地点由户部与内阁商议确定,事前保密。”
李志刚、胡濙等人连连点头。
清丈土地,明确田亩,对大户来说可是大事,谁手里田多,想要往少了量,明明八百亩地,最好能量出来个五十亩地的结果,到时候纳税就纳这五十亩地的。
加上清丈土地之后是抑制土地兼并,是士绅大户手中田亩数量上限的划定,这些人都希望超出上限还不被朝廷知道,最好的法子便是贿赂清丈队。
当地府州县学若清丈当地土地田亩,那确实不好操作,那是隔壁老王家的地,这个家伙经常翻人家墙头,是个坏人,一百亩量出二百亩,那是李叔叔家的地,这是亲戚,都注意点,这不是一百亩,这是二十亩地。
当地查当地,和县学查自己,县衙查自己的流程是一样的,结果嘛,自然也是差不多的,懂得都懂。
异地清丈,是第一原则。
没人知道谁会来清丈,是哪里的人来,你想提前贿赂都没法子。
夏原吉再开口:“此番清丈全面且彻底,为确保不存疏漏,不出问题,不仅户部、国子监、府州县学会参与其中,安全局会派人随行,监察御史会在清丈之后察访。清丈过程中不允许人员擅自离开,不允许当地人接受当地人吃请。事前签上不受贿文书,违背者,三代以内不得进入国子监。”
胡濙微微皱眉,旋即点头:“不得进入国子监,还可以进入府州县学,没有断绝他的出路,却也让其失去了门路。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但只这一点惩罚,恐怕还无法抵挡真金白银的贿赂。我认为,违背者,当没收所有非法所得,并查抄全部家产。”
董伦有些不忍:“是否太过严厉了一些?”
李志刚接过话:“清丈土地,清查田亩,事关王朝之基,直接关系着农耕与税赋。严厉一点,也是为后世铺路。只要不受贿,不藏私,任何人都不需要惧怕这些。当然,只惩不奖并不符合国子监的做派,清丈是个苦差事,可以适当给予嘉奖。”
叶灵儿搁下茶碗,轻声说:“眼下国子监要分南北,北平与南京两个国子监在短时间内均无法达到满员,不妨借此机会,降低国子监门槛,对于参与清丈的府州县学生员,可以在参与结业晋升考试时,适当给予二十至五十分。”
胡濙惊叹地看了一眼叶灵儿,这个永嘉学派的女娃娃了不得。
南京国子监并不是所有人全部转移至北平国子监,而是在自愿向北的基础上进行考核,择优而入。这也意味着北平国子监在人才汇聚上胜过南京国子监一头。
分家之后,人少了,不利于完全的教育。在这个关头,降低国子监门槛,将一些府学里面出色的生员早点引入到国子监以作补充,是一个绝佳的对策。同样,县学生员也可以借此机会进入府学。
在考核分值上倾斜,就等同于对其晋升之路开门,对于府州县学的人而言,想来没有人会拒绝这个诱惑。
夏原吉拍手称赞:“永嘉学派的思想在国子监有一批追随者,他们又将这些思想用于各院之中,掀起了不少风潮。这门学问与智慧,着实令人惊叹。”
叶灵儿盈笑,谢过夏原吉的夸赞之后,继续说:“分值倾斜只是一个手段,但眼下清丈土地在即,我认为,国子监需要在标准上进行统一。”
“标准统一?”
夏原吉凝眸,不理解地看向叶灵儿。
匠学院院长周昌肃然地点了点头,起身道:“夏尚书,标准统一是眼下国子监,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教育中面临的最大障碍,它阻碍了国子监进一步研究。标准的确定与细化,已迫在眉睫。这一点可以借此机会,确定下来。”
“说清楚点。”
夏原吉云里雾里。
周昌严肃地看着夏原吉,沉声:“再一次统一度量衡!”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再次统一度量衡
统一度量衡?
夏原吉沉默了。
自秦朝统一度量衡之后,这一片土地之上的度量衡虽时不时变化,但整体上还算是稳定与统一的,没有出现各地度量衡上天差地别的情况。
西面的切糕是三斤,跑东面检查下还是三斤,不存在你切了三斤,换个地方称下就成了八两。
稳定王朝各地度量衡通常是一样的,一尺是多少,一丈是多少,一斤是几两,一里有多远,朝廷都会给予规范,百姓们也都习惯了。
虽说改朝换代时尺寸等有一定幅度的改变,斗石分量也不完全一样,但一个王朝,一个时期,度量衡必然是固定且规范的,多数情况下不同行省或府州县里面不存在混用度量衡的问题。
大明也一样,老朱时期早就确定过规范了,度量衡在全大明疆域内并无问题。
夏原吉看向周昌,这个公输巧亲自选出来的院长,得意的大弟子,他既然说了度量衡的问题,必然不是寻常的尺寸斗石问题。
李志刚见夏原吉有些不解,便站出来解释:“随着国子监各方面的研究深入,度量衡上不统一,缺乏标准确实是极大的问题。眼下朝廷施行的度量衡足够满足百姓日常所需,但对于国子监的研究来说,不够,远远不够。”
夏原吉虚心求教般问道:“具体说说。”
李志刚看向周昌:“还是你来说吧。”
周昌并没有推脱,直言道:“以里程来论,《大戴礼记》记载,三百步为里,《度地论》云,三百弓为一里。周时以六尺为步,一里是一百八十丈,唐及以后,皆是五尺为一步,以三百六十步为一里。”
“朝廷在测里程时,往往以人步量为主,找个人走个三百六十步便是一里,但这个标准是不对的,每个人的步幅不同,每一次迈出去的距离也不同,城外十里,实际上可能不到十里,也可能是十里还多,并不标准。”
夏原吉点了点头,这一点确实存在,只不过影响并不大,多走几步路还能锻炼身体,少走几步路也能休息休息,不需要太在意吧?
周昌严肃地说:“夏尚书,标准不规范,带来的问题极是严重,对百姓来说不影响,可对国子监影响太大。就以火车来论,他半个时辰走多少里程,多少煤炭能走多少里程,多少速度走过多少里程,必须有一个精准的衡量,一旦计算错了,火车很可能无法做好制动,可能停在尚未进入站台或穿过站台处。”
夏原吉脸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认识到了度量衡标准确定的重要性。
周昌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衣襟,沉声道:“朝廷在尺度上的标准并不规范,还分了营造尺、裁衣尺、量地尺三种,营造尺与量地尺基本一致,可裁衣尺却是另一个尺寸。随着国子监深入研究,许多尺寸也不够用了。比如时刻问题,时辰、半个时辰,四刻,三刻、两刻、一刻,这些都不好用于计算。”
“总不能这边计算着,那边安排人去盯着日晷看刻度。一炷香、一盏茶的时间更是笼统,无法用于更进一步的求解。国子监与皇上正在商议,设置更精准的时间,匠学院正在研究擒纵器,准备制造出更精确的时间机器。在刻度之下,进一步精确。”
夏原吉也算是博览群书之人,可对于擒纵器并不了解。
李志刚解释道:“擒纵器,本是唐时比丘僧一行所创,后来张衡的浑象仪,张思训的浑仪,苏颂的仪象台都是用了擒纵器,类似于精准的撞钟机械。匠学院想利用这种擒纵器发明一类钟表,以实现时间的度量。”
“时间是一个极关键的单位,国子监许多研究都需要用到,没有一个确切的单位,代入求解,许多时候得到的结果只是粗略大概,无法精准。”
夏原吉明白过来,时辰与刻等时间表述已经无法跟上研究需要,需要将时辰分解,将刻分解若干份,精准到一瞬的时间长度。
周昌继续说:“除了这些,还有重量。百姓称量,斤两足够,但国子监许多研究都已经深入到了铢、锱,但这些单位有时候也并不合适,需要寻找更合适的单位。以铢来论,是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这里属于二十四进制,可国子监筹算中主要使用的是十进制,过于复杂的进制会导致计算繁复……”
夏原吉连连点头,然后问道:“这些事关国子监研究,确实需要早点确定下来。只不过,这些与清丈……”
董伦笑道:“五尺为步,步二百四十为亩。若清丈尺寸不确定,岂不是会出诸多问题。他们想要先确定亩的尺寸,继而确保整个清丈工作不出问题。”
夏原吉恍然。
里有问题,亩也有问题。标准不细化总不行。
周昌保证道:“匠学院可以制造大中小尺绳,并在尺绳之上标注上尺寸,以尺绳去清丈田地,想来速度会快上许多,也更能消除不必要的麻烦。”
夏原吉起身,深深作揖:“这可是关乎万民之事,夏某多谢。”
周昌还礼。
经过商讨之后,夏原吉确定了清丈策略,并在国子监的全力配合之下,开始推动清丈前期准备工作。
国子监度量衡的讨论越发激烈,也逐渐摆上明面之上,一些方面急切需要新的单位,比如温度单位,如何确定温度,如何实现温度的测量,多少温度能融化金属,都需要给出一个标准。
度量衡问题的讨论,是国子监前进道路之上极重要的事件,只不过这些人并不清楚,这个事件将奠定大明的科技地位。
朱允炆对于国子监的进步很是欣慰,眼下一切都走上了正轨,火车开始向商人开放,并在商人那里拿到了不菲的“广告费”,一些商户凭借着“火车广告”打出了名声,比如沈氏绸庄,常氏北货等。
有了这些钱财,户部的压力少了许多,匠学院也能够进一步更新与迭代火车。
新一年的财政预支计划又开始了,六部开始吵架、拍桌子,朱允炆却和朱文奎一起泛舟后湖,享受难得的春光。
在吵架没分出胜负之前,朱允炆不打算让朱文奎回去了,免得他对大臣的美好形象崩溃……
「明代一里的实际长度是五百七十六米,但在文章内所使用的“里程”,皆是按照现在五百米一里的标准计算,特此说明。另外,五尺一步,这里的步指的是左右脚交替走过的距离,而不是现在一只脚踏出去的距离。」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乖乖听话,否则弄你
四川行省,播州宣慰司。
真州司。
庄得只带了一名吏员与二十名军士,抬着十口大箱子便进入了真州司衙署。
长官司郑从仁带僚属郑南、郑虎等一干人迎接,想要命人接过箱子,却被军士拒绝。
进入殿内,郑从仁礼让出主位:“庄参军请上座。”
庄得推让道:“上座不敢,今日庄某来真州司是奉皇帝旨意,兼四川改土归流总统制盛庸之命,前来问一问郑长官司,是否愿意接受朝廷改土归流,放下大权,安享富贵。”
郑从仁震惊地看着庄得,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兀,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朝廷要改土归流了?
皇帝搞什么,土官治理土人执行了几十年了,怎么能说改就改?
我们郑家对朝廷那么忠诚,这些年来可没折腾,没闹事,老老实实上税,乖乖听话吃饭,没抢过往商人一张宝钞。
“此事实在匆促……”
郑从仁脸色有些难看。
作为真州司的长官,手中控制的人手虽然不多,但也有一千六百户人家,手中还是有四五百号兵,朝廷一声不吭,连个招呼都不提前打,直接就派人下最后通牒,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庄得看着郑从仁不快的脸,语气便软了起来:“郑长官司,不是庄某欺人,而是云南土司事太大,引起朝廷震怒,陛下直接下了旨意,并派遣大军奔赴各地实现改土归流。真州司虽消息闭塞,可战事已结束几个月,想来也听到了消息。”
郑从仁眉头紧锁。
确实,车里宣慰司造反,凭借着各种手段,几乎集结了云南行省内的全部土司,汇聚成了十万之众的力量,掀起了一场针对大明的规模浩大的战争。
大明在云南各地设置的府州县受到冲击,一些官员、百姓被杀。这些郑从仁都听闻了,只是这场令人紧张的战争,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结束。
据说是大明派人直接将刀更孟等人劫出了营寨,然后大军发动进攻,没有统一指挥的土司兵阵型大乱,不用明军冲杀便折损惨重,何况沐晟与云南都司还使用了火器……
不过那是云南地界的事,和四川土司可没关系,更与播州,与真州司无关,只因一地土司作乱便牵连所有土司,不合适。
郑从仁直言:“我们臣服于朝廷,从无二心,何况这里多是土民,流官来了之后未必能与这里的百姓沟通,不清楚这里的习俗,难以处理这里的矛盾与纠纷,还请参将容我等上书朝廷,说明情况。”
庄得承认郑从仁说得对,土官治理土民是有一定优势的,至少他们生活方式、语言、习俗并不存在差异,对这里百姓的生活很了解,能加以调和,可流官是朝廷委任而来,非本地人,可能存在语言、习俗、生活等方面的诸多不同,治理过程中也会出现许多问题。
但,这不是推迟或不动土司制度的理由!
土官治理土民是有一定好处,但土官治理土民同样存在问题,这问题不爆发出来一切还好说,一旦爆发出来,那将是另一个麓川,另一个车里,八百大甸!
流官如何治理土民的问题可以克服,但土官治理土民的问题难以根绝。
庄得眼神中透着锐利,沉声道:“郑长官司,你想上书朝廷我不反对,但盛统制有命令,兵至时表态,八个月内完成四川行省全部土司改土归流。”
郑虎是个暴脾气,见庄得如此咄咄逼人,当即恼怒:“这些年来我们与朝廷相安无事,缘何今日要改制?如此强迫我等放手,让所有权力都归入朝廷,我们岂不是成了待宰羔羊?云南之事与我等无关,凭什么要我们承担惩罚?”
郑从仁虽然不希望与庄得闹得僵硬,但也没阻止郑虎。
这些话自己也想说!
庄得将目光转向郑虎,凝重地说:“我庄得是皇帝手下的刀剑,只要皇帝下了旨意,便会披荆斩棘,一往无前,抵达皇帝指向的那个点!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憋屈,有什么不甘,我也没耐心与你慢慢商谈。郑长官司,庄某是粗人,便直说了:改土归流是大势所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郑从仁脸色一变,不成想朝廷竟是如此强势。
看庄得的意思,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是四川土司全都乱起来,他们也会不惜代价将改土归流推行到底!
郑虎愤然喊道:“难不成朝廷还要发兵打我们不成?”
庄得摇了摇头,指了指抬进来的十口箱子:“这里面是朝廷招抚之物,三箱绸缎,三箱钱钞,两箱琉璃器物,这是归顺的赏赐。朝廷在改土归流之后,你们将会被调离这里,朝廷会给你们优渥的待遇,给四品至七品官俸禄。”
郑从仁凝眸。
什么四品、七品俸禄,如何都比不上自家地盘上舒坦。
只是——
“这里十口箱子,为何只说了其中八口,另外两口是?”
郑从仁疑惑地问。
庄得嘴角微动:“那是空箱子,若有人拒绝改土归流,我会用这箱子带他的脑袋离开。”
郑从仁心头惊骇。
这次朝廷着实是不讲理了,不惜杀人也要强推改土归流。
跟在庄得身边的四川布政使司吏员黄云见气氛有些不对劲,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郑长官司,其实朝廷之所以在此时要强推改土归流,也是有其大势在其中。你们还不知道吧,眼下兀良哈没了,鞑靼的大汗本雅失里也被俘虏了,瓦剌已是归顺,四方战事以大明全胜而终。”
“如今北方没了敌人,朝廷兵势威武,随时可以从北面调百万大军南下。何况云南土司造反不是一次两次了,广西、贵州、广东、湖广,包括四川,这些年来有些土司也依旧在闹腾,只不过事态不严重,并没惹怒朝廷罢了。”
“皇上乃是英明之主,有开疆拓土、灭杀强敌的丰功伟业,自然无法容忍土司继续祸乱地方。现朝廷愿给予赏赐,俸禄,蒙荫子孙代代,你们当顺从大势,彻底归顺朝廷,以免有刀兵之祸。”
一句话:
乖乖听话,否则弄你。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一手硬抓,一手软抓
一个强势,一个柔和。
一个挥舞大棒,一个给予安抚。
两人一套组合拳下来,郑从仁终于还是招架不住,乖乖签下了改土归流文书。
没办法,北面强敌都没了,朝廷确实没必要在北面一线驻扎大量军士,完全可以调军士南下而不需要担心草原上再有威胁。
这些草原上最厉害的敌人都被打没了,打服了,这山沟沟里的土司还怎么和朝廷对抗?不要说边军下来,就是四川都司郑从仁也挡不住,几百人拿什么对抗朝廷?
想要凭借着地利来抗拒朝廷,洪武时期还能抵挡抵抗,但最后也是个死。至于建文朝,抵挡已经抵挡不住了,朝廷的火器可以从山脚下飞到山上,可以从几里之外就飞过来。
什么哨卡,什么一夫当关的地都不好使,纵然是杀伤一部分明军,到最后也难逃覆灭的结局。
相对于盛庸“两手都要抓,一手硬抓,一手软抓”的改土归流策略,在广西的张辅颇是不屑,对付土司,还需要两手?
一手提刀上门,喊一声你的名字,就问你敢不敢答应。
不答应,化成血水。
张辅的人屠威名在广西可是令人闻风丧胆,这家伙就是一个不留情面,不懂得商议的主,有几个土司被吓得结巴起来,不过就是说慢了一点,脑袋差点就被砍掉。
广西土司多出狠厉之人,可这个狠厉也分人,对上张辅这号人,只能说是八辈祖宗都没给自己祈福。
张辅不怕事大,在他的想法中,事情越大,敌人越多越好解决,比如安南,比如倭军,集中力量毕其功于一役多好,省得这里跑那里跑了。
云南改土归流更简单了,毕竟打过一仗,当地土司的青壮劳力全打没了,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迁移老弱妇孺便可以了,不需要废多大力气。
但是毛整在湖广遭遇了不少委屈,湖广土司硬气,你想要我的权,我就要你的命,抄家伙干架。毛整算什么东西,把他的毛给整没了再说。
身经百战,也有小名气的毛整被这一幕给整郁闷了,张辅在广西没人敢招惹,沐晟在云南也没人吭声,盛庸在云南不见有人反抗,怎么自己来湖广,还一个个傲气起来了?
难不成这群人不怕死?
试试。
毛整亲自带人,捡了两千脑袋,然后标榜自己为“小张辅”,并借着这个名号开始扫荡湖广不听话的土司。
对于改土归流带来的阵痛,其中激化出来的矛盾并演变为不当杀戮,这些事都传报到了金陵,不少官员上书希望朱允炆可以下旨,以温和姿态,用三年至十年时间一步步改土归流,可这些奏折送上去之后便石沉大海,没了半点消息。
朱允炆承认,过于激励的手段会造成不必要的损伤,但自己不是刚开始登基时的皇帝了,东北自己都没打算羁縻,西疆也全部控制在朝廷手中,凭什么土司还想着独占一方,形成事实上的割据,享受着羁縻的好处却还时不时伤害大明?
土司问题不解决,迟早会出问题,历史书上记载的几次西南之乱便是明证,折腾得大明不轻。
内阁与六部经过七日争吵,摔了十几个杯子,终于商定了建文十二年的财政预算。
兵部拿的钱仅次于工部,这让许多朝臣看不懂。
朱允炆、内阁与六部的考虑是:敌人少了,朝廷虽然不打算良弓藏、走狗烹,但却决定进一步裁军,边疆卫改成所,所改成堡。内地所能撤的直接撤了,卫也能合并。
按照朱允炆的盘算,大明卫所军士将从一百八十万缩减至一百四十万,就连京军,也将花费五年时间,精简至二十万。
水师方面兵力不减反增,从十万调整至十二万。
即便如此,朝廷也将在一年之内,至少裁军二十万。而为了安抚这些军士,实现顺利裁军,按照新军之策需要给予优抚,而这就需要大量的财政。
杨士奇、夏原吉等人都清楚,户部这一次出血,为的是节省下一年的财政,随着敌人消失,外部威胁变得极弱,加上火器开始进入全面换装阶段,裁军是最节省财政的举措,也可以将这些军士及其家眷安置在适合农耕的地方,加大农垦。
工部一口气拿走了大明年度财政的七分之一,仅仅是铁路一项便拿分走了五百万钱钞的财政。户部因为清丈也需要不少钱,礼部的钱也少不了,主要还是文教一块,吏部想要借此机会增加下官员俸禄,提下大家待遇,结果被夏原吉给否决了,任凭吏部和其他官员怎么跳脚都不管用。
今年迁都,朝廷需要发放不少“道里费”,朱允炆也不可能让官员自助游跑到北平去,这是一笔大的花销,主要针对迁移的官员及其家眷。而调整官员俸禄,涉及就太多了,天下府州县官都在内,哪怕是一个人增加五百文俸禄,都是一大笔钱,不好办。
刑部想要钱,实在是找不到多少借口,最多就是写写字,开开会,商量商量律令条目,你要啥钱去,给你两个加固下监房,更换下老旧刑具已经不错了,还想多要钱,没门。
无论西南方向怎么折腾,大明主要人口区域与行省,已经进入了全面安稳阶段,运输粮饷的百姓终于返回了家乡,开始农桑。
在欣欣向荣的大环境中,兵部、五军都督府最终选定了人选,命令西疆都指挥使瞿能负责瓦剌受降,命令胡濙负责瓦剌族人分配,命令薛禄领兵出关,协助胡濙安置事宜,命北平结束新都营造的匠人与民力转向关外建造城池……
马哈木、捏烈忽被留在了大明,把秃孛罗带使臣队伍随胡濙一同前往瓦剌部落。
朱允炆亲自为把秃孛罗送行,一送再送,送到了长江边才止住脚步,对把秃孛罗给予重托:“瓦剌归顺,你是有大功劳之人,朝廷不会忘了你的贡献。此番西去,还请多多节制瓦剌,莫出乱子。待你再来时,朕在北平新都外为你设宴。”
把秃孛罗感动不已,保证一番,还给朱允炆预讨美酒,朱允炆身边没带美酒,直接将随身玉佩送给了把秃孛罗,这让把秃孛罗热泪盈眶。
朱允炆不知道古人为何如此感性,但知道,把秃孛罗是一个亲近大明的人,这就足够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输煤定远,冶金银
二月,金陵满芳菲。
迁都事宜开始提速,兵部、礼部、刑部抽调过半官员前往北平,国子监经过自愿、荐举、考核,选出了三千监生,在李志刚、叶灵儿等人的带领下,先一步出了金陵。
与此同时,二炮局、科技局、兵仗局也开始拆运相关器械与物资,借调水师船队,开始向北平方向分批北迁。
考虑到北平皇宫需要打理,朱允炆与马恩慧商议之后,决定将三分之一的宦官、宫女先一步调去北。
在朝廷先遣先行的同时,敏锐的商人早就做好了准备,该置办的铺子置办了,金陵的铺子也找到了接手之人,那就一路向北吧。
大量的商人拖家带口,携带着伙计行走。或乘运河船只,或行于运河两岸的官道之上。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迁都,而是一次人口大迁移。
这次人口迁移,官府并没有要求金陵百姓、商人同行,但一些百姓还是举家跟上,这些百姓多是金陵买卖人,手中有些资产,知道新京师存在着大量的机会。
英烈商会、晋商商会与新出现的徽商商会,虽然没有明说将总部迁到北平去,可人员安排上已经这样做了。
繁忙的长江河道中,驶入一艘蒸汽机铁船。
龙江码头。
水师都督府李坚亲自带人迎接归来的郑和、杨荣等人。
李坚见郑和面容憔悴,杨荣的脸也变得粗糙了许多,不由感慨:“战场最是催人老,两位辛劳。”
郑和摆了摆手,声音如以往一样洪亮:“叙旧的话后面再说吧,我们需要见皇上,越快越好。”
李坚微微点头:“皇上知你们来,已在武英殿等候。”
郑和、杨荣等人上了马车。
杨荣挑着帘子,看着外面迁移的百姓,叹息道:“这次迁都,金陵怕是会折损不少元气。”
郑和闭目眼神。
李坚面带笑意,解释道:“迁都如水闸放水,这里的水位虽然落了下去,但丰盈了其他地方。只要等待一段时日,水库里的水一样会上升起来。朝廷考虑到了金陵可能受到的损伤,做了相应安排。”
杨荣见离开的人面带笑容,憧憬着未来,便落下帘子,对李坚问:“听闻朝廷在强行改土归流?”
李坚重重点头。
杨荣微微皱眉:“强行改土归流,很容易造成战乱,那些土司与百姓怕是会流血。眼下朝廷威严无双,外无大敌,其实可以一步步蚕食,无需如此急切。”
李坚无奈。
皇上急着解决土司问题,他似乎因为车里土司造反的事厌倦了嬗变,转而采取激烈的手段,长痛不如短痛,一刀切了。
“这其中虽有问题,但从目前来看,尚未传出大的麻烦。”
李坚开口。
杨荣瞥了一眼李坚:“纵是改土归流结束,也不会传来大的麻烦吧。我只是担心人心离散,担心那里的百姓受苦。”
以那些土司分散的力量,一个小土司几百人,大点的土司几千人,往往不过万,可以拿出来战斗的力量更少,凭什么与拥有火器的大明军士抗衡?
李坚咳了声:“皇上说了,土司若不臣服,其家产、田地都将分给当地百姓,朝廷给百姓收取的税,远远低于土司拿走的部分。吏部与内阁一直在商讨治理土司问题,目前已形成共识,一是迁移土司百姓至适合农耕之地,改变其生活方式。”
杨荣想了想,终没有再说什么。
朝廷已经动了手,并考虑好了对策,多说已是无益。
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郑和、杨荣等人,唏嘘不已。
自从十一年时筹备征日本国开始郑和、杨荣便离开了金陵,一晃之间,已快一年不见了。
时间过得匆匆,人也沧桑地急促。
郑和、杨荣见到朱允炆,更是百感交集,想起金陵朝廷之乱,朱允炆、朱文奎差点被人害了,想起大明王朝前进的方向很可能陡然之间转弯,几人都不由地后怕,见朱允炆无碍,风采依旧,郑和等人总算安心下来。
“朕今日需要处置的政务多,没有亲自去龙江码头迎接,倒是怠慢了你们。”
朱允炆指了指一堆文书,笑道。
郑和、杨荣连称不敢。
寒暄一番。
朱允炆开始说正事:“定远行省那里情况如何?”
郑和收敛了笑意,肃然禀告:“回皇上,定远行省的清剿战事已是结束,地方上也安置了官吏,扶持了一批当地人给了些权,地方上趋向于稳定。除了少数地方降了后叛外,大局已定。”
朱允炆微微点头。
定远行省刚刚打下来,不扶持一批当地人是不太可能治理好地方的。不过这个扶持是有期限的,等到大明教化普及,等到大明官吏进入的多了,这些扶持对象便会被排出吏治序列。
“矿产那里如何?”
朱允炆问道。
郑和正色道:“三座金矿、十二座银矿,已全部安排了人手开采,使用俘虏合计四万两千人。目前已完成第一批出矿,原本计划就地搭建冶炼厂,只不过当地找不到煤矿。故此,骆冠英等人商议之后,提出了两种方案:其一,自琴岛向定远行省运输煤炭;其二,将矿石直接运至琴岛,交在山东冶炼。”
杨荣在一旁补充:“当地也能冶银,只不过需要砍伐大量的木头。有些银矿并非纯正,当地冶炼的条件并不好。”
朱允炆微微点头。
银矿也好,金矿也好,品相一流的挖出来能直接当钱用,但有些银矿、金矿并不是纯银、纯金,伴生有其他金属,挖出来矿石之后需要冶炼。
“命东海水师负责向定远行省输送煤矿,调一批匠人前往搭建冶炼厂,当地冶炼铸型之后运至北平等地。”
朱允炆安排道。
李坚连忙答应。
朱允炆起身,对郑和、杨荣等人说:“这次让你们先回京师,是因为武义船队的事,也是为了再次远航做准备。只是这一次远航,可能需要改变下航线。随朕来偏殿,商议对策吧。”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远航路线,环球航行
乾坤舆图,一览宇内。
朱允炆指向舆图,对郑和、杨荣、李坚等人讲道:“目前情况有所改变,远航的路线可能需要做出调整,但调整意味着冒险,具体是否接受,由水师内部决策,朕只提一个想法。”
李坚看向郑和,郑和面色凝重。
对于水师而言,走过的航线才是最安全的航线,因为知道哪里可以停留,哪里有物资可以补充,哪里有暗礁、有危险。
哪怕是走过一次,也比完全陌生的航线要安全得多。
如今皇上想要改变航线,那意味着水师将进入完全陌生的海域。
朱允炆拿起竹节,指向宽大的舆图:“你们奉命前往南美洲,走的路线是自金陵出发一路南下,路过占城等地,进入旧港,再次从旧港、满剌加等地出航,前往柯枝、古里等国等候季风洋流改变,后前往非洲,自非洲南下绕过最南端北上,于非洲西海岸渡海前往南美洲。”
“这是一条漫长的航线,也是朕能想出来最安全的一条航线。对你们来说,那一次远航最大的困难不在于前往非洲的航程,而在于非洲西海岸至美洲的茫茫海域。事实上,前往美洲的航线并不是只有一条,你们也可以从舆图中看出来。”
郑和、李坚、杨荣等看向舆图,凝重地点头。
朱允炆盯着舆图,心情沉重。
一直以来,去美洲的路都有很多条。
比如走陆路,从东北一路向北出发,一直跑到白令海峡,趁着冰封的海面,完全可以进入阿拉斯加,抵达北美洲,然后一路南下,到达南美洲是迟早的事。
但这条路走不通。
古代比不上后世,古人的衣服抵挡不了茫茫冰原之上如刀的寒冷,他们的后勤也无法补充足够的热量以保证安全。
极度寒冷的天,不是大明人能轻易跨过去的障碍,一旦踏上这一条路,派一千人,冻死冻伤的估计便占了九成,而这一千人的后勤如何保证,谁给他们送后勤去?
自己扛着粮食去,弄个雪橇拉着去?
这要拉多少粮食够他们走几个月路程的,何况冰天雪地,一场酷寒足以要了所有人的命。
派水师从库页岛向东北而去,经白令海峡也可以抵达北美洲?
这条路一样行不通。
冬天不顺风,夏天浮冰无数,铁达尼号也扛不住浮冰,更不要说大明的木船了,一旦被撞毁船只,亦或是被浮冰包围,只要一场寒风,所有船都会冻在大海之上动弹不得,凭借着大明军士手中的刀枪与有限的火药,恐怕开不出道路来。
东北方向的航线,极度危险,纵会成功,其折损很可能会超出八成、九成,甚至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至于从南洋出发,横跨太平洋直接抵达南美洲,这条路依旧充斥着危险。
要知道早年间大明水师根本没有穿越大海的航行经验,无论是去南洋,去古里,还是去非洲,绝大部分都是沿着海岸线航行的,是临海远航,纵有一段路离开海岸线,这个时间往往也不太长。
没有直接穿越大海万里之遥的经验,直接将所有人投入到宽广的太平洋里,和送他们去死差不多。相对横穿太平洋,自非洲西海岸出发抵达南美洲的海程少了几千里海路,而这少走的海路,便是大明军士的性命与远航成功的机会所在!
就当年的航海技术、经验,以最大安全、最大可能来论,水师选择非洲西海岸穿海航行是最合适的。
只是,时代在变化,情况也发生了改变。
朱允炆指向渤固,严肃地说:“相对于你们第一次跨海大远航,大明水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尤其是蒸汽机船只的出现,改变了以往的航行束缚。水师完全可以不等待洋流、不等待季风而直接出航,船队航行的速度也更快,更为节省人力。”
“加上你们积累了丰富的远航经验,深海经验,知道如何在茫茫大海之中寻找方向,知道如何应对狂风巨浪与海兽。你们成长了,水师也成长了,已经具备了改变航线的条件。朕以为,可以自渤固出发,沿这里,即赤道逆流,抵达南北美洲之间的狭长地带。”
郑和看向那一道航线,沿途几乎没什么岛屿可以停留,全是茫茫大海,这一航行的难度比之以往更甚。
李坚有些忧虑:“皇上,这片海域如此辽阔,危险怕是不少。是否可以循旧航线,在蒸汽机的帮助之下,往返也不会用太久。”
杨荣也深感不安,海域越宽广,说明越危险,谁知道里面的风浪有起伏,多恐怖。
郑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放下竹节,坐了下来:“这一条航线一样很是危险,水师能不能走过去,折损多少,朕也不好说。朕选这一条航线的原因有二,你们且听听。”
郑和深深看着朱允炆,他对事情的安排往往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不可能毫无缘由地派水师冒险。第一次前往南美洲,大家拼了性命也要去,是因为高产种子,是因为解决饥荒的伟大。
这一次,皇上必然也有他的理由。
朱允炆看向舆图,目光深邃:“第一个原因,是武义船队。经过国子监航海院及一干远航军士参与商议,最终给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推测:武义船队的人出现在定远行省,说明其很可能在美洲西海岸,具体在哪里不好说。”
郑和重重点头。
武义船队用的是帆船,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必然需要借助洋流与风来远航,所以武义部属流落定远,只需要找准风来的风向,洋流的方向便会知道其大致方位,纵然不是起点,也很可能是其经过的地方。
完整的洋流方向是皇上给的,经过航行验证,不会有错。
看舆图,武义部属的出航之路,必然与美洲西海岸有过关系。
朱允炆敲了敲桌子,沉声道:“至于第二个原因,那就是验证我们所在的地球是圆的。兵分两路,一路自非洲西海岸前往美洲,一路自太平洋进入美洲,于美洲集合之后,彼此交换东西船只,一路从美洲西海岸返回,一路从非洲返回。地圆说需要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环球航行,而这个使命,只有水师能完成!”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水师精神
我们脚下的地星是圆的还是方的,古来便有争议,没有定论。
天圆地方,方以象德的说法层出不穷,流传甚广,在许多人的认识中,大地如同一块褶皱起伏的布,四个脚都有东西支撑着,有人生活在褶皱高处,那是山地,有人生活在低矮处,那是平原,有人生活在边缘,那是大海。
但古人中提出地星是圆的人也有不少,国子监、钦天监经过多年的争辩依旧没有形成定论,因为有些问题无法解释。可随着大航海的材料不断出现与被研究,地圆说得到了更多的支持。
面对这种学术性的问题,关系地球运转规则的大认识问题,朱允炆不可能张嘴就告诉他们:地球是圆的,你们都不要争论了。
推动大明未来发展与进步的是国子监的监生,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才,有些大是大非,干系到基础科学与世界观认识的大问题,需要的不是皇帝下结论,而是实践出真知。
解决了地球是圆的认识问题之后,才会更清晰地了解日出日落、四季更替,了解风从何处来,雨往哪里落,了解不同区域的气候,明白洋流的秘密,从能更深层次去认识万有引力,研究自然与物理科学。
朱允炆深深看着郑和,严肃地说:“这不仅仅是一次验证地圆说的环球航行,还关乎着大明人如何看世界,如何认识世界。”
郑和神情肃穆。
世界是怎么样的,水师要出去看看才行。这个使命,只有水师能完成!
郑和将目光移向舆图,仔细思量,过了近半刻钟才开口:“皇上,臣不仅需要蒸汽机铁船,还需要十艘蒸汽机大宝船随行,以保证物资跟得上!”
蒸汽机船只远航最大的问题是消耗大量的煤炭,煤炭将占据船舱中的大部分空间,在没有后勤补充的情况下,一般的蒸汽机铁船所携带的物资并不能支撑起船只远航太久。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保证煤炭、食品、水源充分,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大宝船改造为大型补给船。
朱允炆见郑和答应下来,微微点头:“水师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你们敢闯荡未知的海域。这种冒险、探索、拼搏的水师精神,总有一日会融入大明子民的骨子里。既然你回到了金陵,那就留下来筹备再出航事宜吧。”
“臣领命。”
郑和知道这次使命的意义,知道这次冒险的意义。
李坚想到什么,问道:“皇上,若郑和亲自带船队自南洋向东而行,那谁来带船队自南洋向西而行?”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只有一个郑和。
朱允炆微微摇头:“这个人选便交给郑和来决定吧,水师之中能担当此重任的并不少,一次大航海成就了不少大船长,只是朕只有一个要求。”
郑和、李坚恭敬地等待着。
朱允炆走至舆图之前,指向北美洲的方向:“燕王功劳甚大,朕将北美洲之地作为赏赐,分封给了燕王。所以,这次西行远航,无论是谁带队,都让王景弘充当燕王船队的大船长。”
王景弘和郑和一样,原本都是朱棣身边的宦官。
朱允炆调走了郑和,郑和推荐了王景弘。
在前往南美洲的大航海中,王景弘以能力证明了自己,成为了大船长级别的存在。现在朱允炆将王景弘还给朱棣,主要是保证朱棣一家人的安全,保证他能带人去垦荒。
“燕王要去美洲?”
郑和与杨荣被这个突然的消息给震住了,面面相觑,有点不清楚朱允炆的盘算。难道说英明神武的建文皇帝也害怕功高震主,害怕燕王会威胁到皇室?
想想朱桂、朱允熥,朱允炆这样做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法子,至少他没有杀掉朱棣。不过,将一个战神“流放”几万里之外的美洲,会不会寒了人心?
朱允炆看出了两人心思,笑道:“燕王功在社稷,朝廷本不应再设封国,只是朝廷再无可封赏之处。北美洲给了燕王,至于他去还是不去,自有他决断,朕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功臣。”
杨荣松了一口气。
只要皇上没有为难燕王,无论燕王怎么选择都好说,哪怕他要去美洲开辟一块新的飞地,那也是他自己选的,不至于寒了人心。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朱允炆春秋鼎盛,是老朱的孙子,朱棣是老朱的儿子,都已经知天命了,朱允炆毕竟不是当初年迈的朱元璋,有点威胁都要清除掉,熬寿命也能熬过朱棣,犯不着逼迫朱棣离开。
郑和对王景弘充任朱棣大船长并无意见:“臣会积极筹备远航事宜,只是,此番远航是自金陵出航,还是自天津港出航?”
出航的日期是九月,乘风而行,一是节省资源,二是好兆头。
但朝廷入秋就要迁都了,九月份的时候,朱允炆已经在北平奉天殿开朝会了。
朱允炆略一沉思,并没改变计划:“虽说在天津港出航朕送水师将士更便利些,然金陵毕竟是远航的起点之地,荣耀之城,也是造船业的中心之地,自然需要从金陵扬帆。如此规模浩大的远航,朕会亲自送你们,也会来这里,迎接你们回家!”
京杭大运河畅通,辅以蒸汽机船,北平至金陵也就是四五日,耽误不了多少事。
郑和没了问题。
朱允炆看向杨荣:“你主兵部,既然回来了,好好休息几日至兵部做事吧,卫所合并与裁军之事需要早点拿出方案。”
杨荣领命。
在杨荣、郑和等人离开之后,朱允炆看着一脸谄笑的李坚:“还有事?”
李坚笑道:“皇上,第一次大航海我没机会,这第二次更是载入史册的环球航行,能否给一次机会……”
“不能。”
朱允炆断然拒绝了李坚。
李坚是一个靠得住的人,这些年来打理水师井然有序,他虽然没有多少出海的经验,却是一个办理水师政务的好手。
这样的人走了,水师都督府找谁来办事。好好干你的活去,没事不要总想着往外跑……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航海院,全员要航海
郑和归来,意味着大航海筹备开始提速。
大宝船需要进行空间改造,增加煤炭储仓数量,将大宝船两千人直接削减至八百人,以腾出更大空间用于物资储备。
武器的配置大量减少,神机炮直接从大宝船上消失,转而配置大量弓、弩、火铳等轻型武器,连八牛弩都被取消了。
在郑和的强行力推之下,大宝船从战舰直接转为了后勤补给舰。至于警备、战斗等事,则完全交给了铁质大福船,它们才是整个战舰的作战主力,神机炮、八牛弩都有。
大航海的危险主要来自大海,而不是敌人。
纵然水师船队不带半点武器,面对任何进犯的海贼也不用紧张,只需要提升动力,撞过去便是。纯铁船本身就是武器,碾碎木船轻而易举,尤其是大明匠人在铁船之上还保留了“撞角”,一块外凸的塔尖式铁块。
当下的时代里,大明水师是当之无愧的霸主级的存在。
船只改进与优化只是筹备工作的一个部分,还有人员的召集与准备,沿途物资的保障,尤其是渤固那里,需要准备大量的煤炭、大量的远航物资以确保一次远航成功!
大航海提上日程,国子监航海院的监生更是抓住难得的“实践”机会,纷纷请求随同一起出海,这可就难坏了胡濙。
航海院总共就四百人,想要出海请求名录竟有七百人。
多出来的三百人,都是航海院监生自己找的,有其他学院的监生,也有没有进入国子监却向往大海的亲朋。
胡濙郁闷至极,全都去航海了,那航海院还怎么运转,你们的教授、训导、博士还怎么教导,怎么上课业,他们总不能一天天面对空荡荡的教室发呆吧?
航海院的博士站了出来,那不能,坚决不能,怎么能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发呆,我们不答应。
那什么,我们也要航海,跟着监生一起去,这样不就结了?
先生,先生,这个先,是达者为先,是先天下而行的先,监生都用勇气出航,我们怎么能留在原处?
这样吧,航海院全体都去远航。
面对这个结果,胡濙目瞪口呆,找到郑和商议对策。
郑和哈哈大笑着,豪爽地答应下来:“男儿有志航四海,扬帆直行搏水天!胡司业,这是他们的意志,是锻炼航海人才最好的方法,何苦阻拦?”
胡濙瞪眼:“航海那么危险,若是他们折损在外,国子监航海院多年积累的人才可就全没了……”
郑和摆了摆手,一脸严肃地说:“活下来的人将会重新点燃航海院的薪火,燃出更热烈的火焰。是鸟总要飞天,是野兽总要猎食,是航海院的人——早晚是要出海。让他们参与到这史无前例的大航海之中,打开他们的眼界,不是航海院的宗旨吗?”
胡濙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驳。
航海院宗旨是如此,可也不能一下子全跑光了啊。
眼看郑和这家伙津津有味地翻看请求出海名录,胡濙知道找他是找错人了,匆匆入宫找朱允炆诉苦。
朱允炆听闻之后,对不安的胡濙说:“航海院的人若没有航海的意志与勇气,那国子监设航海院所为何求?无论是航海院的,还是其他学院的,依朕看,想去远航的,都可准许。不要怕折损,战争没有不死人的,航海也没有不牺牲的,但这种牺牲是荣耀的。”
胡濙没了法子,只好答应下来,但拒绝了非国子监人员的参与。
国子监监生一个个都有留档,身世清楚明白,调查得一清二楚,可外面的人谁能保证不出现几个捣乱的,万一混入几个不怀好意的,很可能会危害到整个远航的安全。
“皇上,西疆都司派人送来急报。”
徐辉祖入殿,行礼之后送上文书。
朱允炆接过文书,平和地说:“瓦剌消停了,西疆都司那里应该派人去了帖木儿国,这文书,应该与帖木儿国有关吧。”
徐辉祖恭谨地回道:“与帖木儿国有关,但不尽然。西疆都司带来了宁王的消息。”
“宁王!”
朱允炆眼神一亮,连忙打开文书。
虽说朝廷有一支水师在非洲,每年都会运来大批铬矿,但铬矿附近的水师在非洲南部,而宁王朱权早就带人跑到了非洲北面,以至于运矿的船队也不清楚朱权到底做了什么,身在何处,加上那些船队依旧是木船,需要等风等洋流,来一趟一年半以上了,消息也没了价值。
文书打开,里面夹着的信落了出来。
文书的内容是西疆都司写的,讲述的是周忱、黄本固前往撒马尔罕见到宁王派遣的拉提卜,继而带来了这封信,并说了哈里打算和亲大明的打算。
朱允炆搁下文书,取出信看了几眼,里面全是拼音,里面的内容令人惊喜。
“马穆鲁克的国王想要偷袭宁王,被宁王以八百人灭杀三千骑兵,而后答应大明的请求,将征调民力开挖连通地中海与红海的河道,威尼斯国想要以运河河税、垄断大明贸易品等方式,全力调粮食、物资等支持河道开挖事宜。”
朱允炆起身,目光中满是惊喜,继续看信,沉声说:“宁王还在信中说。西方虽有大国然其领土皆由众多小领主管理,形如唐时藩镇,他希望扶持威尼斯、帖木儿国,引导帖木儿国西征,并壮大威尼斯,让威尼斯吞并地中海以北的诸多小国。”
徐辉祖嘴角含笑:“宁王不愧是才勇双全之人,他的谋划与皇上有着惊人的相似。”
朱允炆将信看完,也不由得感叹。
论智谋,老朱的这些儿子里面,也就宁王、朱棣寥寥几人出色。
历史上朱棣打仗一流,谋略上有时候还得靠姚广孝、三杨等人。但宁王的谋略并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他本身就是谋局之人。
“扶持帖木儿国是对的,只不过威尼斯国小,战力多水军,未必能成大事。”朱允炆说完之后,摇了摇头,笑道:“不过那又如何,只要河道挖通,西方的气运将会一步步衰竭,那里的文明,将不会再有璀璨的光……”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决定国运的河道
连通地中海与红海的河道,对于威尼斯而言,这是一条可以带来大明丰富贸易品的黄金海道,是壮大威尼斯商品经济,积累财富的河道。但对于世界而言,这是一条决定东西方气运的河道。
朱允炆凝视着舆图,一旦“苏伊士运河”挖通,大明水师将进驻这里,成为这一条河道的真正控制者。
这里是欧洲、中亚、非洲的咽喉,控制了这里,向西可以控制非洲,向东可以影响中亚的霸主帖木儿国,向北面可以威胁所有国家。
锁喉之地,不可不争。
朱允炆握着宁王的信,沉声道:“既然马穆鲁克、威尼斯都答应了挖通河道,这件事就不能再出意外。告诉郑和,向西的船队增加五艘,专门携带贸易品前往红海,将最珍贵的礼物送给马穆鲁克、威尼斯的贵族们,示人以和,示人以德。”
徐辉祖看着朱允炆,嘴角暗暗动了动。
皇上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做亏本买卖的人,现在一口气给人送出去五艘船的贸易品,可是要求回报的。
这个回报,自然是全力推动并保障运河开挖进度。
什么和,什么德,都是服务于未来大明占领河道的利益罢了。
徐辉祖开口道:“皇上,帖木儿国使臣的到来,定会再次开口请求火器,我们倒是可以借此机会达成协议。推脱数次,也该给他们个态度了。哈里连和亲这种方式都用了出来,若再不答应,怕是会挫伤了他征战的雄心。”
朱允炆微微点头:“宁王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扶持帖木儿国并引导其西征,是大明对外的一大战略,也是削弱西方,摧毁其文明,熄灭其薪火的关键,为了大明千秋万代,这件事还需要去做。告诉礼部,以高规格接待哈里的和亲使团。”
徐辉祖领命而去。
扬州城,春花灿烂。
只是待在馆驿之中的萨宾娜如何都欣赏不来这春光,暖暖的太阳照在身上,依旧无法驱除内心的冰寒。
最敬爱的哥哥哈里,将自己送给了大明。
和亲!
萨宾娜憧憬过自己的未来,畅享过一个威武的汉子成为自己的夫君,然后纵马驰骋,走遍山川河流,吟唱着诗歌,在日出中张开双臂,在日落里挥舞马鞭。
可现在,一切都破灭了。
山上的雪是冰冷的,山下的河是忧伤的。
起伏的山峦是痛苦,一望无尽的平原铺满了哀愁。
自己曾想过反抗,想要回去问问自己的哈里哥哥,为何要这样,为何会是自己,曾想过死去,一了百了!
可是丘说,和亲的文书已经告知了大明,若是自己死了,失踪了,那大明将会以大不敬的罪名征讨帖木儿国,到那时,撒马尔罕将沦为废墟,哈里会死,所有人没活路!
萨宾娜并不怀疑丘的话,征战天下罕有败绩的爷爷帖木儿,带着最精锐的军队想要征服大明,结果昌都剌之战后,帖木儿国的国力瞬间衰退二十年,无数精锐消失,就连爷爷也死了。
大明的城墙高大,大明的火器令人胆寒。
这里有无数的商人往来奔波,有无数的百姓勤劳耕作,有好学的孩子天不亮就开始背书……
这是一个繁荣、安定且强大的国度。
萨宾娜清楚,只有牺牲自己才能成全哈里,成全帖木儿国,自己的命运,相对国家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孙恩,你见到过大明皇帝,那是个怎么样的人?”
萨宾娜擦去眼角的泪,勉强笑了起来。
若苦着脸去见大明皇帝,会不会惹他不高兴,给帖木儿国招来灾祸。
孙恩见萨宾娜终于想开,松了一口气,认真地说:“美丽聪敏的萨宾娜公主,这一路走来,看到了大明的繁茂与强盛,很大程度上是建文皇帝施政带来的,我曾几次出使而来,见过这一位伟大的帝王。”
“公主,不要怀疑他的伟大,对于大明来说,他是无数百姓心中的神明,是这天上撒出光明的太阳。因为有了他的存在,大明才有了今日的盛世繁华。运河之上往来的船队,是他推动商业的结果,朗朗读书声,是他大推文教,强行命令孩子必须读书。二炮局是他一手创建的,大明军队火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也是他……”
萨宾娜难以想象,一个帝王,竟然在十二年时间里做出了如此多的事,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孙恩脸上浮现出崇敬,肃然道:“建文皇帝是我平生所见最伟大的帝王,这并不是否认帖木儿的伟大,而是因为建文皇帝,他不仅赢得了战争的胜利,还赢得了民心。”
萨宾娜低下头了。
虽然自己不懂太多,但很显然,爷爷帖木儿征战四方的时候,帖木儿国内部是有诸多乱子的,许多百姓不愿意打仗,不愿意杀戮,一些臣服爷爷的人时不时会再次造反。
爷爷凭借着宗教与信仰,缔造了强大的军队,却忽视了底层的百姓,连年征战,多少人心随一个个家的消亡而离散。
战争胜利了,民心也散了不少。
萨宾娜有时就在想,若不是哈里拥有了金矿,及时调整了治国之策,减少了扰民,选择休养生息,恐怕整个帖木儿国会随着爷爷的死,很快便分崩离析。
一次次征讨,赢得战争还赢得民心的国王或皇帝,实在是少之又少,能做到这一点的,可以称得上伟大。
萨宾娜转身走向房间,对孙恩吩咐:“让侍女过来吧,我要以最美的容貌见大明皇帝,希望他能因此答应哥哥的请求,帮助帖木儿国再次强大起来。”
孙恩笑了,连声答应。
丘坐在窗后的桌案旁,翻阅着建文报,等翻到一张旧了的建文报,看到整版都是关于“公输巧”报道时,不由连连摇头:“火车,铁轨,匠人!老师,大明的强大已经超出了我们可以理解的程度。穆罕穆德说的没错,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我们错了,哈里也错了。来这里不应该求火器,而应该求学问。”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学问在大明,跪亦当求
大明有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帖木儿国需要的不是火器,而是制造火器的方法与技术,而这些都隐藏在学问之中。
丘清楚,大明不会直接将这学问告诉帖木儿国,但大明不是有国子监吗?
藩属国是可以派人进入国子监修习学问的,朝鲜国、占城国、暹罗国等都有子弟在国子监修习学问,那为何帖木儿国不效仿?
建文报中说,国子监里有大明最高深的学问,是育养人才的第一学府,这里面虽然没有火药学院,但国子监与二炮局关系密切,二炮局同样参与了火车研究
不管是火药的学问,还是蒸汽机的学问,火车的学问,帖木儿国都需要,而这才是兴盛与壮大帖木儿国的根本所在!
丘写下文字:“学问在大明,跪亦当求。”
为学问而屈膝,为的是有朝一日,因学问而站起,因学问而超越。
丘相信,低头的跪是暂时的,人不能一直跪着站不起来,那样膝盖会疼,腿骨会疼,浑身会疼。除非跪着的人习惯了跪着,将跪的姿态理解为站着。这种人,不是修习学问的人,而是被人假借学问之名操纵的玩具而浑然不自知。
眼下大明疆域广袤,外无强敌,内无危患,未来十年、二十年,定是学问的时代。
帖木儿国需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不惜代价来求取学问。
丘、孙恩带着和亲使团进入金陵,见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最宏伟的城,也是一众人所见到的最繁华的城。
大明给足了帖木儿国和亲使团面子,不仅礼部尚书董伦亲自出面,就连徐辉祖、梅殷也出现在了迎接队伍之中。
徐辉祖的出现,本身也是一个鲜明的信号。
毕竟徐辉祖代表的是五军都督府,是卫所等军事力量,这也是在告诉使臣队伍,想要谈判火器的事,大明可以放开与你们谈。另外徐辉祖是当下第一国公,威望与地位不同其他,表示大明对此番和亲十分重视。
丘与孙恩都是久经考验的人,自然清楚这一点。
使团队伍在簇拥之下进入了会同馆,礼部差人教习基本的礼仪,并带来了皇帝翌日准其觐见的消息。
这一晚,对萨宾娜而言十分漫长,翻来覆去睡不着。
武英殿。
灯火之下,朱允炆并没有如他人一样早早歇下,而是翻阅着奏折,查看朱文奎、内阁批阅与对策,合适的用印,不合适的丢一旁驳回再商议。
许多人向往皇帝的生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天下事如此众多,全都压在金陵,压在皇帝的桌案之上,皇帝根本就没多少自由身。
为何不少皇帝昏庸无道,为何有些原本睿智的君王在干了不到十年就开始懒政,没了雄心?
朱允炆苦涩不已,九九六的福报都受不了,当皇帝的福报可大得多,是谁也不愿意整日当个工具人一般处理政务到三更半夜,一干就是十几年……
那些看到的皇帝精彩的生活,要么是不咋滴的皇帝,要么是揣测臆想出来的,真正为国操劳的皇帝,像是老朱,一年到头就没什么休息日,年复一年地处理政务,挂在煤山上的崇祯也是勤勉得很,没什么业余时间,只可惜生不逢时……
朱允炆也疲惫,也累,也想整日逍遥快活,但不能!
别人只看到了大明没有外敌,内治当兴。
可朱允炆看到的却是,西方未来可能的崛起。
现在还不是泄气的时候,也不是懈怠的时候,大明的根基还不够牢固,内在的问题还很多,外在的威胁还没彻底消除。
除了培养好朱文奎之外,还需要着眼于全球,完成最后的棋局。
从现在来看,朱文奎确实是一个绝佳的继承人,他吃得了苦,有着过人的韧性,他聪敏好学,一点就通,他遇到的事多,年纪轻轻便有了沉稳的气势,做事不慌不忙,知道如何分辨对错,清楚如何取舍,他并不专断,虚怀若谷,也不残虐,有悲悯之心。
从一封封奏折批阅的文字来看,朱文奎除了经验不足,分寸拿捏上有些不准之外,已经做得相当不错。
总要把好关,每一封奏折发出去,都关系着不少百姓的切身利益。
直至三更内侍催促,朱允炆这才歇下。
翌日,华盖殿。
因为奉天殿被烧了,也没重建的计划,索性将华盖殿作为会见使臣之地。
丘、孙恩带萨宾娜等人觐见行礼。
朱允炆含笑免礼。
丘作为正使,拿出了哈里的国书:“帖木儿国苏丹哈里,仰慕大明,膺服于心,今遣我等遥遥万里,送苏丹之妹萨宾娜于大明皇帝,以求和睦如亲,结一家之好,共享太平之福……”
朱允炆看向萨宾娜,不得不说,这是中亚典型的美女,身姿苗条,肤白貌美,一双大眼睛忽闪着光,尤其是萨比那出身王室,更多了几分高贵的气质。
萨宾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朱允炆,这才发现他并不是自己想象的一个糟老头子,而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没有逼人的气势,也没有魁梧的身材,身上没有配剑,脚下也没有盾牌,他当真是威震四方的大明皇帝吗?
朱允炆将目光从萨宾娜身上移开,接过国书仔细看了看,微微点头,对丘说道:“你们苏丹倒是有心了。自昌都剌之战后,大明与帖木儿国之间便再没有起过争端,和平成就了丝路之上不断的驼铃声,朕希望这种和平可以延续下去。”
“至于哈里提到想要与大明签署和平盟约,大明向往和平,自不会拒绝。一如大明与瓦剌签署的和平盟约,大明也不会拒绝与帖木儿国签署。这件事交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负责,要尽心办成此事,奠定东西友好之基。”
解缙、杨荣、徐辉祖等人出班应下。
和平盟约五年一期,到期需要续费,不,是续约……
五年时间,足够大明武装与壮大帖木儿国,引导哈里西征了。
朱允炆不是西伯利亚的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没有引起海啸,但朱允炆挥了挥手,世界的版图将从这一刻起,开始了改变……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帖木儿国:火器不向东
帖木儿国的使臣丘与孙恩听闻萨宾娜进入大明后宫,得到了太后、皇后等人的夸赞与赏赐,心情大好。
果然,美人送出去是有好处的,大明皇帝不仅答应与帖木儿国缔结和平盟约,一高兴之下,还答应卖给帖木儿国二十万火铳,三万神机炮,如此多的数量让使团队伍振奋不已。
如此超级规模的火器买卖在往年是想都不敢想的,有了这批火器,帖木儿国完全可以打造出一支纯火器军队,在战场之上更轻松赢得胜利!
虽说海量的火器意味着海量的黄金流入大明,但坐拥金矿、占据丝绸之路东西交汇的帖木儿国并不会在意这些。
大户嘛,不缺钱,缺的是安全感。
孙恩搓着手,到了会同馆之后依旧难抑激动,对丘说:“我们完成了使命,苏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定会高兴,愿安拉赐予我们翅膀,飞回撒马尔罕传递这个大好消息。”
丘依含笑点头:“这对于帖木儿国来说,确实是一个值得庆贺的事。”
孙恩有些后悔,感叹不已:“早知道和亲大明可以得到如此好处,早两年间就该做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一个公主换国家兴盛,值得!”
丘眉头微微皱了皱,看向孙恩:“一个女人,当真可以让大明如此爽快吗?你来过大明多次,应该知道大明皇帝是个怎么样的人,他身边缺女人吗?”
孙恩愣住了。
几次出使大明,深知大明皇帝朱允炆的睿智,他并不是一个昏庸无道的君主,也没有大肆从民间掠夺美貌女子,他虽然拥有一座后宫,可他身边的女人相对洪武皇帝可以说少之又少。这样的皇帝,当真会因为一个萨宾娜而忽视大明利益,放开对帖木儿国的火器买卖吗?
女人对朱允炆来说,从来不是什么不可得,他如果想要美女,只需要说句话,后宫佳丽三千将不会只是个虚词。
孙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哪怕没有和亲,大明也会对火器之事松口?为什么,难道大明不担心火器流入帖木儿国之后对他们构成威胁吗?”
丘拿起一份建文报,递给孙恩:“你知道的吧,大明拥有了一种可以在铁轨之上跑的东西,他们称之为火车。”
孙恩不理解,火车自己知道,进入金陵城的时候那么长的铁轨,想看不到都难。只是这和火器买卖有何关系?
丘正色道:“让我说,大明之所以松口火器之事,不是大明皇帝垂涎女色,而是大明不需要这批火器了。大明答应给帖木儿国的火器,定不会是最厉害的。”
孙恩想了想,认可了丘的观点。
朱允炆见到萨宾娜的第一眼很是平静,目光里并没有狂热与欢喜。再说了,如此英明神武的皇帝,不可能将自身喜好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他是一个懂得克制的君主,这才有了十余年如一日的勤勉施政,才有了今日大明的富庶与强大。
“无论如何,这个结果对我们总是好的。”
孙恩不管大明准备卖什么火器给哈里,哈里都需要,尤其是西面的一些城堡,修建得又高又险,想靠着骑兵与步卒硬拼伤亡太大,可一旦拥有了火器,依靠着火器一点点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再难破开的城堡也将落入帖木儿国手中。
丘沉声道:“我们可以索要一部分先进的火器,有限的数量,大明兴许会答应。”
孙恩不知道丘的自信来自何处,但能有更好的结果毕竟是一件好事,争取下也不会损失什么。
面对帖木儿国使臣得寸进尺的要求,徐辉祖是断然拒绝,如何都不松开,兵部尚书杨荣却表现得很是客气,和颜悦色,帮着说服徐辉祖,说什么帖木儿国是大明的藩属国,帖木儿国安定与繁荣,有利于丝绸之路畅通,让五军都督府多少意思点给人家。
丘抓住机会,通过杨荣将事情转知建文皇帝。
朱允炆听闻之后,只说了句:“看在萨宾娜深得朕心的份上,给帖木儿国三十门虎蹲炮,三千火药弹。”
徐辉祖坚决反对,最后提出了方案:
虎蹲炮可以给一点,火药弹也可以给一点,但必须由大明军士组成监督人员,没有大明军士在场,不准使用虎蹲炮,不准使用火药弹,以确保这些火器、火药弹不会落在大明的土地之上。
孙恩面对这个要求很是无奈。
大明派军士,那这火器到底是大明的,还是帖木儿国的?是听你们指挥,还是听哈里指挥?
“帖木儿国中,不会有任何一杆火铳,任何一门神机炮,一门虎蹲炮会朝向大明的方向。若大明军士只是监督,我相信苏丹一定没有意见。只是伟大的大明皇帝,还请将指挥的权力交给苏丹。”
丘的态度很是真诚。
朱允炆看向徐辉祖,最终同意了使臣的请求:“只要哈里可以保证火器不会向东,朕答应你们便是。大明派遣三十名军士随你们前往,负责监管虎蹲炮、火药弹,并教导你们如何使用火器,组织战阵。当然,战争需要时,哈里拥有下达命令的权力。只要这些火器不向东,大明军士不干涉你们如何使用。”
丘欣喜不已。
先进的火药弹与虎蹲炮,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但这还不够。
丘再次奏请:“帖木儿国臣服大明,敬仰大明文教与学问,愿意派遣优秀子弟前来大明,学习大明的文字,礼仪,律令,技艺,愿捐献大明国子监一笔黄金,以换取一定的名额,让帖木儿国的才俊沐浴天朝之光。”
朱允炆深深看了一眼丘,笑道:“大明不是一个封闭的国度,国子监也不是,你们想派人来,朝廷不会拒绝。”
国子监的学问对藩属国并没有关上大门,而是一直敞开着。但匠学院、机械工程院的门槛很高,想要进入其中并不容易。
至于二炮局,他们是想都别想。
朝廷并不反对藩属国的人加入二炮局,只要你有天赋,有意愿,有能力,通过审查后完全可以加入。但有一条,加入二炮局,这辈子便不能再离开。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妃嫔向北,袁岳请旨
二炮局的保密工作是顶级的,为了保密,匠人们牺牲了不少。
任何一个新加入二炮局的匠人,在加入之前便会受到安全局的全面调查,而在加入之后前三年,除非晋升为教匠,否则,连离开二炮局区域的资格都没有。当然,二炮局区域很大,包括“与世隔绝”的住宅区。
朱允炆很清楚丘的意图,也清楚帖木儿国最渴望的不是什么学问,而是杀伤与毁灭的火器。
少量的先进火器供应,朱允炆并不介意。
哈里要西征,面临的阻碍并不少,比如君士坦丁堡,总不能让哈里因为一座城堡损失惨重,继而失去了西征的力量。
但想要掌握火器的秘密,朱允炆可不答应,你们还是继续使用石头弹为上,火药弹这玩意你们不要捯饬了。
过个十年二十年,等哈里终于弄明白了火药弹咋回事的时候,大明黑火药式榴弹炮估计也能形成完备战力了。
你们一炮打大明四五里路,大明一炮下去,二十里路开外了,谁怕谁……
眼下二炮局已经在攻关神机炮膛线,适配的新型火药弹也已准备好,只等未来一段时间积累技术,迭代技术,实现规模生产。
发展中的大明,有足够的自信来应对未来的威胁。
丘、孙恩满载着收获的硕果离开了金陵,他们将马催得很快,希望可以用三个月时间将消息告诉哈里。
储秀宫。
萨宾娜如同一只被关在囚中的鸟,颓然地坐在窗边。
虽然礼部已经册封自己为西妃,太后很和蔼,皇后也很好,身边还有宫女与太监伺候,可萨宾娜始终高兴不起来。
自从进入大明后宫之后,朱允炆就没来过一次,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在他那里不值一提,甚至于不值一见。
内侍说皇帝在忙,也不知道一天天忙什么。
“西妃这是有心事啊。”
淑妃骆颜儿含笑走了进来。
萨宾娜的汉话并不好,也听不太懂,直至身旁的通事侍女说话,才明白过来:“淑妃姐姐,皇上每一日都很忙吗?”
骆颜儿咯咯笑了起来,解释道:“朝廷现在事很多,各地文书都送到皇上的桌案上等待批阅。皇上不是怠慢你,也不是有意冷落。”
“这还不是冷落?”
萨宾娜有些疑惑。
哪怕是客人来了,好歹也得见一见吧。自己都入宫好几天了,人也不见。
骆颜儿拉着萨宾娜的手,感叹道:“还真不是,你仔细看看这皇宫吧,过几个月,我们便要迁到北平去了,那里是两千里之外的地方,有一座更宏大、更壮观的皇宫。”
“这里好好的,为何要迁都?”
萨宾娜不理解。
骆颜儿一边解释,一边拉着萨宾娜出了储秀宫,说说笑笑,至武英殿外,问过内侍,见无大臣奏事,便带萨宾娜走了进去。
朱允炆见淑妃、西妃来了,搁下毛笔,笑道:“免礼吧,既然来了,就帮朕整理下桌案吧。”
淑妃面对一堆文书的桌案已是习惯,萨宾娜却难以置信,惊讶地问:“皇上每日要处理这么多事吗?”
朱允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东宫还有一批文书没有送来。”
萨宾娜打开了一封奏折,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并不认识,可也知道看完一封奏折都需要不少时间,何况还需要决策。
“苏丹哥哥可没有如此多的文书。”
萨宾娜感叹。
朱允炆起身道:“哈里治国与朕治国不同,帖木儿国与大明不同,不可一概论之。朕听闻你在储秀宫闷闷不乐,让淑妃请你来。”
萨宾娜这才明白,看向淑妃。
骆颜儿笑了笑。
朱允炆看向萨宾娜,认真地说:“朝廷秋日迁都,在这段时间里,朕无暇顾及后宫之事。听使臣队伍里的人说,你一直想游览山河山川,只是和亲让你情绪低落,并无心情。眼下春日正是绚烂,不妨你们出宫走一走吧。”
“出宫?”
萨宾娜难以置信。
不是说,一旦进入后宫,再想出宫便难如登天吗?难道说,他看不上自己,想要将自己赶出去?
淑妃见萨宾娜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笑着说:“你莫要多想,皇上的意思是,让我们先一步前往北平布置宫内之事。另外迁都可能会带来诸多问题,比如迁入北平的百姓、商人置办房屋田产,难免会有贪官污吏伤民,咱们出宫向北,是为皇上看看百姓的。”
萨宾娜见朱允炆点头,这才高兴起来。
迁都时,只需要太后、皇后、东宫在金陵就够了,妃嫔可以先行。
这些年来,朱允炆缺乏对妃嫔的陪伴,她们也鲜有出宫时,借此机会让她们出去走走也是好事,有安全二局看护,不会出什么问题。
从北平布政使司送来的消息看,北平并没有太大问题,但北平周边的田地交易变得频繁起来,甚至有人当成了二道贩子,收了一批田产准备发卖。
正常买卖,只要交税朝廷不会干涉,但地方官吏见有利可图,强行霸占百姓田地转手卖出,这就太恶劣了。
田产交易是一个问题,各行涨价也是个大问题,比如粮食,受益于连年丰收,加上运河畅通,海运无阻,北平一贯钱可以买二石二斗米,可如今一贯钱只能买一石八斗米,一下子回到了建文初年的时候。
这与大量的人口涌入北平有关,背后有没有粮行操纵还需要调查。
虽然朝廷派遣了御史前往北平,安全局也大量向北调动,可民间的问题并没有完全揭露出来,朱允炆需要更多的人去底层看一看。
最主要的是,北平皇宫派了不少宦官与宫女,并没有妃嫔坐镇与统管,皇后马恩慧很不放心,既然妃嫔闲着无事,也有心思出去走走,索性让她们先去北平。
“皇上,忠勇侯袁岳求见。”
内侍通报。
朱允炆看向淑妃、西妃:“出宫的事,皇后会有安排,到时安全二局会全程护送。若途中遇不平事,可让二局的人第一时间传报金陵。”
淑妃、西妃谢恩离开。
袁岳盔甲在身,身披红色披风,威风凛凛走入殿中,肃然行礼,甲胄碰撞声被洪亮的声音盖过:“皇上,袁岳请旨兵发乌斯藏!”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没有流血,没有敬畏
乌斯藏,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朱允炆没有忘记这里,只是先前认为解决乌斯藏的时机还不成熟,但随着西南土司逐渐瓦解,留给大明处理乌斯藏的窗口期已是不多了。
若是秋日之前大明的军队不能登上高原,解决乌斯藏问题,就意味着乌斯藏问题搁置了下来,至少需要等到明年夏日。
大明即将迁都,主力都在向北移,迁都之后处理乌斯藏问题的时间成本、财力成本显然更高。
朱允炆见袁岳提起此事,便传召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官员商议对策。
徐辉祖坚定地支持袁岳:“乌斯藏一干尚师原本已臣服朝廷,并签下了文书,可他们回去之后转身便翻了脸,引来不少大小领主合兵扼守要道,切断联系,抵抗朝廷,甚至还在云南方向派遣了五百人下山袭扰,导致三名百姓身死。朝廷理当发兵征讨,让其付出代价!”
袁岳连连点头。
为了解决乌斯藏,自己带军士在葱岭训练了好长时间,不少军士因为天寒地冻被截掉了脚指、手指、腿骨与手骨,还有人因呼吸不畅,来不及送下山便死在了那里。
现在兀良哈、鞑靼、瓦剌都消停了,西南土司更是自顾不暇,朝廷完全可以腾出手来解决乌斯藏。
只是,对于袁岳、徐辉祖激进的战争主张,内阁与兵部并没有给予支持。
铁铉仔细分析局势,进言道:“皇上,乌斯藏之所以唾面自干,毁约抵抗朝廷,说到底并非出于本心,而是被人蛊惑。那些臣服朝廷的尚师在乌斯藏确有影响,然毕竟不是大领主,手中没有奴隶兵。据臣所知,反抗朝廷的多是地方领主,他们蒙昧封闭,不知大明强盛。”
“若朝廷发兵征讨,这些大小领主定会奋起反抗,尚师为了保护乌斯藏,也会在信徒、地方领主的裹胁下发声,到那时,朝廷要平定乌斯藏,将其彻底纳入版图之中,恐怕需要不少时日。臣以为,应派遣使臣出使乌斯藏,将当下局势说清,不战而屈人之兵!”
袁岳看向铁铉,有些恼怒地喊道:“没有流血的和平是妥协的和平,而妥协的和平不会长久。今日朝廷不战而屈人之兵,乌斯藏人如何知大明强盛与威严?方才铁阁也说了,那些人蒙昧封闭,总不能指望威吓两句,他们便俯首帖耳吧?唯有流血的战争,残缺的尸体,才能让他们真正明白,谁才是乌斯藏的主人!”
铁铉看向袁岳,叹息道:“战争只是最后的手段,在没有尝试其他方法之前,不应轻易动武。何况乌斯藏道路难行,后勤难以保障,纵是作战,也需要周密安排,绝非轻易可行之事。”
不等袁岳反驳,杨士奇也站出来支持铁铉:“乌斯藏较为特殊,大军无法上山,派少量军队上山也无法根绝问题。说到底,控制乌斯藏朝廷还需要借助当地尚师之手,让其辅助朝廷。唯有如此,方可长久。故此,朝廷应先派人联络一干尚师,在其表明态度之后,再动军队也不迟。”
朱允炆不置可否,看向兵部尚书杨荣:“你认为如何?”
杨荣不是一个简单的文官,他参与过多次战争,随军出征,出谋划策,立下不少功劳,又是兵部尚书,他的话分量很重。
袁岳、徐辉祖、铁铉等人将目光看向杨荣。
杨荣走了出来,对朱允炆恭谨地说:“皇上,臣以为内阁与五军都督府所言皆有其理。乌斯藏情况特殊,无论是出于解决当下困境还是长期稳固乌斯藏的考虑,都需要争取尚师的支持,但若不消灭一部分大领主,尚师的话并不能影响大局。”
“故此,臣提议,可以派忠勇侯带领葱岭训练出来的精锐,携火器登上乌斯藏的高山,找出反对朝廷最凶、实力最强的大领主,杀鸡儆猴。然后再去拉拢尚师,分化瓦解一干领主。若没有半点流血,乌斯藏不会有敬畏的记忆。”
朱允炆微微点头。
杨荣的意见是又打又拉,打人的是大明,拉人的还是大明。
这个提议是对的,不流血,他们不知道大明的厉害,不知道大明的厉害,自然也就不会真正臣服,说不定改天喝点酒,脑子一晃,就冒出来反抗大明了。
手中有火器,和有火器不用不是一回事。
朱允炆看向铁铉、袁岳等人:“看来杨尚书的提议你们都满意,既是如此,那就命袁岳带八千军士入乌斯藏吧,让沐晟与云南都司负责后勤之事。”
“臣领旨!”
袁岳肃然答应。
朱允炆叮嘱道:“让霍邻、陈诚随军一起去吧。兵至乌斯藏,不可滥杀无辜,那里的百姓,迟早也是大明的百姓。”
袁岳应下。
朱允炆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
乌斯藏的问题朱允炆并不甚担忧,袁岳带领的军士有过葱岭训练的经验,适应过高原环境,装配了火器的他们没道理会输,哪怕是敌人占据地利,也无法阻挡火器。
那里最大的问题不是征服与进入,而是如何治理,那里的佛信仰太盛,不让他们信佛改信大明皇帝是行不通的,让他们的百姓舍弃佛教,做个老老实实的百姓也不可行。说到底,大明在那里确实需要借助尚师的力量来控制乌斯藏。
“看来在彻底控制乌斯藏之后,需要扶持一个尚师,让他甘愿修改经文,将顺从大明与顺从佛祖放在一起。”
朱允炆清楚这样很难,但对于等级森严的藏佛教,总有人想向上爬,总有人有野心,大明也总会有机会。
驻军加扶持,将忠于大明的思想渗透在经文之内,这是朱允炆能想到最稳妥的法子了。
乌斯藏交给袁岳去解决,朱允炆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尤其是卫所裁撤与合并问题,裁撤哪里,合并哪里,事关许多军士与将领利益,不处理好会生出乱子。
除了军务外,朱棣一直没表态,让朱允炆也有些头疼,朱棣若不去美洲,自己还得物色其他人。
不行,还得四叔去。
他留在大明事太多,得找个人当说客。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姚广孝当说客
苍老的手触摸着冰冷的船舷,一双饱含沧桑的眼看向碧蓝的海。
旗帜猎猎的声音一直在响着,被破开的海面泛出白色的浪留在船后,烟囱喷出了黑色的烟气。
姚广孝呼吸着海风,已是枯老的皮肤抖动着:“耿总兵,一晃多年,水师已完全变了模样。这铁船舰队,可以称得上举世无双了吧?”
耿璇哈哈大笑,心情舒畅:“举世无双,差不多吧。至少现在看,无任何国家可以与大明水师一较上下,分个雌雄。听说西方的威尼斯是个强国,有一千多船只,可仔细一问,竟只是小木船,蚱蜢一般,不堪一击。”
姚广孝有些恍惚,水师的变化实在是太大。
自从洪武五年开始,自己一直留在北平,督造新都,这一去便是七个年头。为了一座宏伟的帝都,为了能将自己的名字留给后世,为了证明自己并非碌碌无所成之人。
七年,回头望不过一瞬间。
可就是在这一瞬间里,大明王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而这些改变让一直停留在北平的自己有些无所适从。
姚广孝感叹蒸汽机的强大,船只不再需要人力,完全克服了季风与洋流,这也意味着大明的船只想什么时候出海就什么时候出海,不再受季节约束。
蒸汽机船是海上跑的,听说金陵还出现了陆上跑的火车。
七年前,朝廷还承受着诸多压力,边疆压力有增无减。
七年后,那些曾以为会成为大明王朝长期威胁的鞑靼与瓦剌,一个被打残了,一个臣服了。东北女真的问题解决了,兀良哈也找不着了……
姚广孝含笑:“老了,若是再活个十年,兴许能见证真正的盛世,一个强过秦汉,富过两宋的盛世。”
耿璇连忙宽慰:“姚侍郎说的哪里话,看你精神矍铄,一些知天命之人都比不上,百年问道可期。”
姚广孝连连摇头,转过身看向日月旗:“不行了,去年起夜只有三次,今年到了四五次,这身体,怕是扛不住太久了。还要多久到金陵?”
“用不两日,很快就会到长江口。”
耿璇指了指南面。
姚广孝微微点头,走入船舱。
岁月不饶人,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还是没睡。
船到金陵。
朱允炆第一时间接见了这位苍老的老者,少不了一番唏嘘与感叹。
没有人知道朱允炆和姚广孝说了什么,只知道两人在武英殿的偏殿里待了两个多时辰。
姚广孝离开皇宫之后,第二日便登门了燕王府。
这个举动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在意,毕竟姚广孝与朱棣的关系密切,早年间更是跟着朱棣,走访串门下,并无不妥。
朱棣多年不见老朋友,欢喜不已,连忙安排设宴款待。
姚广孝一脸笑意,一手盘动佛珠,面对故交,曾经亲密无间的朱棣,轻声道:“还请王爷屏退左右。”
朱棣见状,知道姚广孝有话说,便抬了抬手,让左右退出房间。
看着高深莫测的姚广孝,朱棣摇了摇头:“姚师还是一如他年,令人无法揣测。”
姚广孝见房内只有自己与朱棣两个人,轻声开口:“王爷,可还记得那顶白帽子。”
朱棣悚然,震惊地看着姚广孝。
所谓的白帽子,是姚广孝送给自己的,也就是王上加白,“皇”字,是问鼎皇位的意思。不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父亲朱元璋还在。
如此漫长的岁月,如此久远的事,姚广孝为何突然提起来?
“你这是何意?”
朱棣不安。
姚广孝呵呵笑了笑,佛珠转动:“老僧曾说过,王爷身上有龙气。现在想来,这句话不对,但也不尽然。若是王爷愿意,白帽子也未必不可戴。”
朱棣凝眸,盯着姚广孝,摇了摇头:“说出这样的话,你就不怕皇上杀了你?姚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已没了往日势力,也没了往日雄心。莫要再说,再说下去,我会亲自将你绑起来送到宫里去。”
姚广孝抬手指了指西面:“戴白帽,未必一定要造反。”
朱棣不解。
姚广孝沉声:“王爷的封地在美洲,在许多人看来,那里是蛮荒之地。可王爷,那里是无主之地,是你真正的封国。在那里,莫要说白帽子,就是一身黄,也没人说什么。”
朱棣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你是在游说本王去美洲?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姚广孝将佛珠搁在桌案上,认真地说:“自然是老僧的意思,皇上手中可选的人多了去,没有必要非要王爷亲自前往。只不过在老僧看来,逢雨化龙,只应在美洲之地。大明国大,不可能完全接管美洲,那里的封国,实际上是另外一个国。”
朱棣自然清楚这些。
有海洋作为阻隔,美洲与大明的联系不会太频繁,朝廷的旨意一两年传递一次都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朱棣完全是一国之主,掌握着那一片土地之上所有人的生死富贵。
只是,这种“帝王”的待遇,是打了折扣的。
朱棣顾忌的是水师,这些家伙太过强大,哪怕是自己开荒了,种地了,耕耘了,可等到收获的时候,谁能保证水师不过来装自家花生、玉米。
为他人做嫁衣,朱棣不愿意去干。
朱棣说出了最大的担忧:“美洲的成果,未必落在我的子孙头上。”
朱瞻基一心一意想去美洲,朱棣不可能不管不顾不支持。
可问题是,朱棣不能保证自己为朱瞻基打下的基础,开辟的局面,到最后真正说话算数的是不是朱瞻基。
万一等朱允炆没了,朱文奎上来,到那时候下一道旨意:
燕王不法事众,收回封国。
到那时,可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姚广孝深深看着朱棣,缓缓地说:“若是皇室保证不收回封国,而是特许封国世袭罔替呢?”
朱棣豁然起身,抬手指着姚广孝:“你,你还说是你自己的主意!你是个和尚,怎么能打诳语!”
姚广孝无奈地指了指桌子上的佛珠:“佛珠不在手,佛祖会宽恕老僧的……”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燕王决定,美洲封国
姚广孝熟悉朱棣,知道此人秉性与内心最深处的野心。
别看他现在一副闲散王爷、太平王爷的面孔,想颐养天年,了此老年。
但姚广孝清楚,他最深处的野心是不会死的,那野心在朱元璋死之后已经破土而出,只不过因为建文皇帝过人的手段、惊人的洞察、可怕的谋略,用一座山压在了这野心之上。
野草被压弯,不意味着死亡。
只不过面对这座庞然大山,野草实在无力,钻不透,难见天日。
现在有机会将野草从大山之下移出去,换一片土壤成长,给水,给肥,给太阳,野草怎会拒绝?
姚广孝深深看着朱棣,语气平和:“王爷心中应该有了打算,老僧便不多说了。”
朱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气不对劲,又拿出一坛酒,满了一大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喉结一动一动,如齿轮运转。
“道衍,美洲蛮荒,你可有什么计策,或还有什么人选?”
朱棣搁下酒碗,任凭嘴角的酒渍挂在胡子上。
姚广孝拿起佛珠,正色道:“美洲之地虽是蛮荒,然那里并非没有人。只要有人,哪怕是语言不通,不也能为王爷所用?那里有无数的树木,有树木还怕没有房屋,那里有无数的矿产,有矿产还怕没有铁器,那里有无数的田地,害怕养不活百姓?”
“先开辟一处地为根基,然后一步步探索,用三至五年时间,打造三至五座城,站稳脚跟。至于之后的事,那就看之后的情况而定。至于人选,王爷不妨还是将金忠带去吧。”
朱棣记得金忠,他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只不过朱高煦将金忠毁了,后来金忠投靠了建文皇帝,只是长期以来并没有受重用,甚至都没怎么用。金忠的处境并不好,让他带家眷一起离开大明,问题不大。
“你回去吧,告诉皇上,我想喝宫里的酒了。”
朱棣送别姚广孝,当即召集了王妃、朱高炽、朱瞻基、朱高煦、朱高燧、丘福等人,神情严肃地说:“姚广孝当了皇上的说客,皇上开出了条件,那就是封国世袭罔替。你们也清楚,我因几次征战,立下的功劳实在太大,现在皇上并不介意,可若他身体一旦不好,或突然生了病,我们很可能有大祸。”
朱高炽、朱高煦等人连连点头。
功高震主,在哪个朝代都是极危险的事,能做到急流勇退,自保晚年的少之又少。
朱允炆论威望,论身份,论手段,确实不需要担心父亲。可谁能保证朱允炆不生病,要知道他的父亲朱标可是一场风寒带走的。
万一哪天朱允炆打了喷嚏,感觉身体不太好,又担心朱文奎年幼无法驾驭朝堂之上的一群老狐狸与震慑一群大小老虎,会不会效仿太祖,半天三更挖几个坑,填几个人进去……
朱棣哀叹一声:“所以,我们可能要举家迁往美洲。你们若是不同意,现在就说出来。你们留下,皇帝与太子都不会介意。”
朱高炽抬了抬胖乎乎的腿,走出道:“儿虽腿脚不好,可也愿陪父亲身旁,无论是非洲,还是美洲,父亲在哪里,儿就在哪里。”
忠孝是必须做的事,朝廷让咱去,咱们去,这是忠。若丢老爹一个人去,那是不孝。
不孝的人站不稳脚跟,迟早会被人戳脊梁骨。
朱高炽向来重孝道,不可能不跟着朱棣。
朱高煦苦着脸,无奈地说:“跟着父亲是我的心愿。”
朱瞻基看了一眼这个叔叔,他恐怕是最无奈的一个了吧。几次没脑子,不是跑刑部里住一段时间,就是跑安全局住一段时间,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的,家里的大房子还比不上那里的单间?
他跟着去都不可能,只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一旦折腾出来点事,远在美洲的爷爷怎么都不可能将他捞出来,加上他做的那些破事,早就被朱文奎记在了小本本里,鬼知道这个太子几年之后会不会翻看下几年前的小本本,然后说一句:他还活着吗?
朱高煦确实最苦,也是不需要考虑的,哪怕知道那里蛮荒,也不得不跟着去。朱高燧显然是个没主见的,见老大、老二都答应了,也跟着点了头。
朱瞻基是最激动的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不畏难,何况还有一片天地任由自己冒险与闯荡。
“爷爷,我们可以将那里打造为一个美丽的王国,在海边建灯塔,在山上建瞭望的高楼,在平地之上建城池,在河两岸开垦土地,播种上高产庄稼……”
朱瞻基憧憬着未来。
朱棣看着这个一心想往外跑的孙子,暗暗叹息,早知道不送到宫里去了,这是被朱允炆、朱文奎给忽悠成他老爹了——瘸了。
罢了,趁着自己还有精力,趁着自己还能拿得起大刀,上得了战马,那就为孙子闯荡闯荡吧。
下定决心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困难还有很多很多。
朱允炆听说朱棣想要喝酒,很是高兴,命宦官将藏了近十年的烈酒拿了出来,于第二天傍晚宴请朱棣、朱高炽,顺带也点了朱瞻基的名。
暖阁家宴。
朱允炆身着便服而坐,朱文奎一旁站着。
礼仪后落座。
朱允炆含笑开口:“十年陈酿难得,若不是四叔想喝,朕可舍不得拿出来。”
朱棣闻着酒香,颇有些沉醉,却没有端起酒杯。
“为何不端?”
朱允炆问道。
朱棣一脸惋惜:“皇上,臣不舍得端,怕今日喝过之后,他日远去,更没得好酒可饮。”
朱允炆看着朱棣,摇头笑了笑:“看来四叔这是想要多带点好酒出门啊,说吧,需要多少酒。”
朱棣清了清嗓子,肃然道:“臣需要五千坛好酒,搬运与照料好酒的人手八千,懂得酿造好酒的匠人两千。另外,有酒当有饭菜,当给粮二十万石,运粮船四十艘……”
既然打定主意要去,总需要万全的准备。
如此远的路,如此蛮荒的地方,不给人,不给东西可不行。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超大规模远航的筹备
白手起家是不可能的,总需要人力、物力与财力支撑。
朱允炆听着朱棣的话,微微皱眉。
这是想要两千匠人,八千军士,二十万石粮,还想要四十条船。
实事求是地说,朱棣索要的并不过分,算不上狮子大开口。
两千匠人是应该的,一到美洲,各种营造估计十年二十年也难以停不下来。
八千军士可以保证安全,这里的安全是区域安全,虽说应该没印第安人会找朱棣大军的麻烦,但跑出来一条蟒蛇,溜出来一只野兽,那也是有可能的,地盘大点,总需要有人分散驻守。
粮不是问题,船可以给,蒸汽机木船就可以了,铁船你们没必要,给了也是浪费,搁那里泡几年就坏了,还不如大明拿去跑运输。
朱允炆给予了朱棣最大的支持:“两千匠人,八千军士,朕都答应了,他们的家眷也可以带去。但这批人朝廷不选派,由四叔挑选。”
朱棣明显愣了下,寻思着朱允炆的意思。
朝廷不选派,让自己去选?
他是啥意思,是说自己军中威望高,在军中留了后手,让自己现在将所有人一次全带出去吗?
可自己在军队里没安插人手啊。
朱允炆没有让朱棣胡思乱想,直接表明:“这次去美洲开辟新疆土,总需要一些得力之人,朕若选派武将军士,四叔用起来多少有些不顺手。眼下朝廷正在推动裁军事宜,四叔想要带谁,带哪些军士,只需要一句话,朕便放人,哪怕是当年的三护卫之中人,也无不可。”
朱棣没想到朱允炆如此真诚,竟开出如此条件,见朱允炆并非玩笑,起身谢恩:“如此,臣无所求,其他任由皇上安排。”
朱允炆微微点头:“匠人也好,军士也好,要说服他们跟你前往如此遥远的地方,需要大量的财力。朕当年答应过你,丝绸之路上的部分收益划归于燕王府,你们一旦离开,那里的收益便不好再给你们。所以朕决定,由皇室一次拿出六百万贯钱钞买走这部分收益,你们拿着这些钱,去筹备远航人手。”
朱棣没有反对,虽说这些年来丝绸之路确实起色不少,但入账的钱毕竟不多,皇室愿意买断,那就买断。
朱高炽、朱瞻基都没有惊讶于皇室的财力,六百万贯钱钞对于皇室来说还真没有什么压力。
这些年来,皇室的产业遍地开花,虽说并不起眼,且融入民间,却收益颇丰。
如每个藩王控制的矿产,其中收益中的两三成可是直接送到宫里去的,仅仅这笔钱,便足以让皇室内库装满,何况皇室还拿着钱庄的部分收益,控制着遍布大明各个府州县的中华书局,毛织品买卖也是越做越大,新式火炉也带来了庞大的收益……
没有人清楚皇室到底有多少钱,但朱高炽知道,户部早就不给后宫划拨钱财了,皇室每年还会动辄拿出数十万贯钱钞投入到教育之中,其中许多钱都进入了国子监。
这还不要说财物最不透明的二炮局,那里也不知道捯饬什么东西,吃钱吃得厉害,好脾气的夏原吉都被弄怕了,听说二炮局来人,直接说自己不在,躲起来不见也不给钱。
后来二炮局来的少了,不是因为他们不要钱了,而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们钱。显然,只有皇室才能给得起,也只有皇室才能给钱。其他藩王不敢给,二炮局自己也不能拉商人给钱。
朱高炽揣测,经过十年积累与经营,皇室的财富绝不会低于一千万贯,只有这个财力才能轻松拿出六百万贯钱财。
要选军士,选匠人,不给人钱财,甘愿冒险去蛮荒之地的不会多。
燕王的名头未必比真金白银好用。
朱允炆饮尽杯中酒,对朱棣说:“远航军士、匠人一旦选好之后,当立即安排训练。茫茫大海之上,行程漫漫,总需要早点适应才好应对风险。朕已经下了旨意,调王景弘为你的大船长。”
朱棣、朱高炽等人满意不已。
王景弘出自燕王府,又经历过第一次去美洲的大航海,从籍籍无名一举成为大船长,经验丰富,有他在,安全有保障。
朱允炆想了想,说:“远航所需要的物资你们不需要担心,郑和会筹备好。朕在这里答应你,还有朱瞻基,你们可以在美洲负责一切,只要你们忠诚于大明,那里的封地,永远属于四叔这一脉。”
朱棣清楚这里的忠诚,只是不反叛,不敌对,不进攻的意思。
去美洲垦荒,朱棣需要仰仗朝廷的物资供给,需要进行远洋贸易,自然不可能会敌对大明。何况大明水师能将这么多人送过去,自然也能将更多的军士送过来。
火器的威力朱棣是知道的,也清楚二炮局在研制更先进的火器,而这些朱棣是得不到的。
很显然,美洲将会落后于大明,大明不动辄发号施令,不征讨就够了,美洲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是不可能反过来攻击大明。
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必要。再说了,跟着自己的都是大明人,谁又会对大明开战。
朱文奎起身,对朱棣、朱高炽、朱瞻基说:“我将信守父皇的承诺,美洲是你们的封国,世袭罔替,只希望你们不做伤害大明人与大明的事。那里的一切,你们可以说了算。”
朱棣彻底放心了。
有朱允炆、朱文奎的双双保证,至少五十年内朝廷不可能动美洲。五十年后,那可就需要看朱瞻基及其后代的智慧了。
朱棣喝得酩酊大醉,朱高炽则利用自己在户部与国子监时的关系,想要拉拢一些得力助手前往美洲。徐辉祖得到了皇帝的旨意,开始为燕王府要人放行。
郑和听闻朱棣确定要去美洲之后,亲自登门,两人商议许久,郑和离开之后,宣布将远航船队的规模再一次扩大,并通过水师都督府向南洋等地传报消息,做好沿途物资准备。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超大规模远航,仅仅是朱棣船队的规模就超过了第一次远航美洲的规模。
可以理解,朱老四毕竟是搬家,多拉点人和货很正常,郑和等人是路过,一群汉子跑过去,还得跑回来……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他是冰糖,她是山楂
羊市桥。
两岸的柳树如同曼妙的女子,将长发柔柔地垂下,以水为镜,欣赏着自己的容颜。
哗啦。
桨拨动水面,将镜子打破。柳树嗔怒,摇晃着抗议着。
唐赛儿站在桥上,看着船只南来北往,看着行人或东或西,心情总有些沉闷,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赛儿!”
朱瞻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两串冰糖葫芦,至近前,递给唐赛儿一串,笑道:“不容易找,这附近制冰糖葫芦的人家北迁了,我跑了好远才买到,快尝尝。”
唐赛儿接过,看着冰糖里包裹着的山楂说:“冰糖葫芦是甜里包着酸,它是在告诉我们,所有甜里面,其实是心酸对吗?”
朱瞻基踩上台阶,疑惑地看着唐赛儿:“你今日这是怎了,平日里吃冰糖葫芦可没这么多感慨,一口下去便会笑半天。”
唐赛儿转过身,看向秦淮河上的船:“你说,他们忙忙碌碌是为了谁?”
朱瞻基看到忙碌的船夫,背着行囊的商人,手握书卷的士子,还有准备扛粮食的百姓,叹了口气:“他们忙碌,自然是为了家人。”
唐赛儿看向朱瞻基:“那你忙碌是为了什么?”
“我?”
朱瞻基有些意外,连忙说:“自然是为了家人,为了大明。”
唐赛儿看着朱瞻基,将冰糖葫芦塞了回去:“为你的家人去吧!”
朱瞻基看着转身离开的唐赛儿,一头雾水,连忙追了过去,可安全二局的门被关上,根本不给自己打开。
“我没招惹你啊,为了给你买点冰糖葫芦,不就是晚到了会,至于如此……”
朱瞻基满是不解,喊了几次也不见开门,只好转身离开。
东宫。
朱文奎很是忙碌,迁都的各种事实在是太多,很多事都需要签给文书。
比如户部要调拨多少钱粮,官员的调动,道里费的核准,甚至于礼部哪些器物要带到北平去,哪些需要留在南京也需要商议。
这也是有必要的,大明是迁都,可没迁坟,太祖还躺在钟山孝陵里,不给他留点器物逢年过节也不好招待。
好在杨溥、杨荣都在东宫,姚广孝回来之后也住在了东宫,为朱文奎批阅文书提供了不少帮助。
忙至黄昏,一叠叠文书被拿走,朱文奎这才松了一口气。
韩夏雨对揉着手腕的朱文奎叹了口气,多少有些埋怨:“皇上让你负担太多了,迁都如此大的事,全落你一人身上……”
朱文奎起身,笑道:“父皇说过,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每每觉得自己起得早时,便会想起父皇更早之前已起身批阅文书,每每觉得自己疲惫想松懈时,可想想父皇有时通宵达旦思考国事。我们这点疲惫,不过是在说自己行得早,殊不知,更有比咱们疲惫,勤勉的早行人。”
不要抱怨自己如何如何,在这之前,更有人已先行一步。
朱文奎并不会抱怨现状,因为有一个以身作则的父皇当榜样。
韩夏雨安排好晚膳,拉着朱文奎坐了下来,刚要动筷子,内侍通报朱瞻基来了。
朱文奎与韩夏雨对视了一眼,让朱瞻基进来。
看着魂不守舍的朱瞻基,韩夏雨顿时笑了:“不用说,一看就是被唐赛儿欺负了。”
朱文奎点头赞同。
唐赛儿与朱瞻基的关系很好,但这并不妨碍唐赛儿欺负朱瞻基。
一个是白莲教贼窝里长大,又孤身跑了几千里路逃亡的女娃娃,一个是聪敏通达,一点就通的天才,两个人能一直斗来斗去,不分胜负也是厉害了。
朱文奎问道:“说吧,她是丢了一条死蛇在你被窝里,还是把你的桌子腿锯断了?”
朱瞻基迷茫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聚焦起来,这才看清楚朱文奎、韩夏雨,连忙行礼,然后问道:“你们何时来的?”
“啊?”
朱文奎有些错愕,指了指脚下:“这里是东宫。”
朱瞻基吃了一惊,看了看,这才惊觉是东宫,有些难以置信:“我怎么到了东宫?”
韩夏雨有些担忧,看向朱文奎:“要不,请个太医来给他看看?”
朱文奎扫了一眼朱瞻基手中的两串冰糖葫芦,又看了看韩夏雨,笑道:“不需要,你去把我珍藏的茶拿来吧。”
韩夏雨明白过来,起身离开。
朱文奎示意朱瞻基坐下,询问道:“你去找唐赛儿了?”
朱瞻基连连点头,有些木然地说:“我好心给她买了冰糖葫芦,可她不领情,还说了一堆辛酸、忙碌为谁的话,将我关在门外,怎么都不开门……”
朱文奎听完朱瞻基的牢骚,轻声问:“孤问你一句话,你要去美洲的事,有没有亲口告诉唐赛儿?”
“没有。”朱瞻基说完,低下头:“我不知道如何对她讲。”
朱文奎郁闷地瞪了一眼朱瞻基:“这种事你不讲她就不知道了吗?如今燕王府上下都在筹备此事,六部与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都在参与其中,动作如此之大,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你别忘记了,她居住在安全二局,她也有权阅览二局的非保密情报。”
朱瞻基疑惑地看着朱文奎:“即便我不告诉她,也不至于生如此大的气吧?”
朱文奎拿起筷子,如大人板着脸:“用父皇的话来说,你没将她当做亲人。以前孤与夏雨也有过嫌隙,不懂她心思,莫名其妙地生了气。后来才知晓,不是她莫名其妙,而是孤有些该说的事没有告诉她,将她作为外人了,她是个敏感的,唐赛儿更敏感。”
朱瞻基承认自己很羡慕朱文奎与韩夏雨的关系,两个人算是“青梅竹马”,没见没谁欺负过谁过,只有彼此搀扶,彼此陪伴,还以为两人从来没斗气过,不成想他们也有过不开心的时候。
外人吗?
朱瞻基看着手中的两串冰糖葫芦,想到什么,起身道:“我这就去找唐赛儿!”
朱文奎看着行礼便向外跑去的朱瞻基,对走进来的韩夏雨说:“你猜,唐赛儿会收下冰糖葫芦吗?”
韩夏雨莞尔一笑:“他是冰糖,赛儿是山楂。”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唐赛儿与朱瞻基
朱瞻基是含着富贵出生的,又天资聪颖。
唐赛儿自出生之后便是苦难,先是被亲生父母丢弃,被佛母当做圣女培养,后来佛母死后,又被李芳英当做工具,唯一的奶娘也被杀了。
若不是父皇朱允炆的出现,唐赛儿的结局很可能是成为白莲教的圣女或另一个佛母,在某一次传教的过程中被人揭发抓起来,或造反的过程中被朝廷剿灭。
朱文奎问过父皇,为何要将一个“女魔头”放在东宫,父皇的回答是,希望唐赛儿成为民间白莲教的佛母,将白莲教中对抗朝廷的教义修改,引导白莲教百姓向善、向朝廷。
只不过随着朝廷文教日益兴盛,尤其是社学广泛建立起来,教材的应用,黑板的应用,让百姓之中,尤其是孩童一代了解到了知识,他们很清楚白莲教是邪教,是破坏百姓安稳日子的,谋求私利的恶人,朝廷不允许其存在,更不允许传道。
孩童一旦发现家中或乡邻有参与白莲教选择告知先生的,一旦坐实,先生会给予奖励,足够他们一家人吃三个月肉的。
在这种情况下,白莲教潜藏在民间的基础已经被破坏,没有民间基础,白莲教生存的土壤便不复存在,这两年之中,关于白莲教的事越来越少,哪怕是去年朱棣北征,征调民力无数,也没出现一次白莲教作乱。
而在几年前,朱棣带大军西征,与帖木儿对决于昌都剌时,可是出了几次白莲教作乱。朝廷兴建新都,因为木材藏于深山老林,险恶难行,也有过白莲教作乱,可这两年,白莲教也没出来折腾。
按照父皇的说法,白莲教只存在于朝廷黑暗,民不聊生时,如今盛世将至,国力蒸蒸,未来数十年内白莲教都很难再成气候。
问题来了,白莲教都没啥影响,不成势了,朝廷还有必要动唐赛儿来控制白莲教吗?
没必要了。
文教推动下去,知道事理的人多了,白莲教再想拉着人忽悠:三只眼的石头,两条腿的癞蛤蟆,这是弥勒将出的迹象,咱们反了吧。
这种话也就只能骗骗无知的百姓,搁国子监说,能被人反驳到噎死。别说三只眼的石头,国子监给你弄出八只眼都没问题,什么两条腿的癞蛤蟆,你丫的知不知道那它那两条腿被吃掉了……
朱文奎看向韩夏雨,感叹道:“看来父皇的诸多布置,也未必一个个都能用得上。”
韩夏雨给朱文奎夹菜:“可不是,当初还说给你找一个特别优秀的伙伴,以后好辅佐你当大臣,你我都知道是朱瞻基,可一转眼,他要跑美洲去了。”
朱文奎连连点头。
就是这样,也不知道父皇能不能再给找一个像朱瞻基一样聪明,还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家伙。杨荣、杨士奇、杨溥是好,可他们毕竟是大人,面对大人和面对同龄人的感觉并不一样。
朱瞻基再次回到安全二局,这次唐赛儿不在门口守着,里面的人给自己开了门,问清楚之后,便到了唐赛儿房门外,敲了敲门喊道:“唐赛儿,我有话对你说。”
“不听!”
唐赛儿回应。
朱瞻基见唐赛儿关着门,便走至窗边,拉开窗,看着坐在桌案后红了眼的唐赛儿,刚想说话,连忙蹲下身,一个烟台飞了出去……
唐赛儿眼泪欲滴,又将笔筒丢了出去,喊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最好是早点去美洲,跑得远远的,跑到我再也看不到的地方,也省得受欺负!”
朱瞻基小心翼翼地冒出脑袋,见唐赛儿手里没东西,连忙说:“不是我不想告诉你美洲的事,只是我担心你会……”
唐赛儿稚嫩的脸上满是生气,抓起一本书丢了过去:“现在说还有什么用,别人都知道,就我一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听闻到消息,等你走了我也不知!”
朱瞻基干脆坐在窗下,解释道:“我想去美洲,燕王府所有人都将去美洲,这些事没有告诉你,不是我将你当外人,而是我担心告诉你了之后,你会拒绝我,拒绝跟着我一起去美洲。”
“什么?”
唐赛儿抓着笔架的手颤了下。
朱瞻基站起身,挺着单薄的胸膛,认真地看着唐赛儿:“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美洲,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也害怕你不答应。今日原本要说,只是你没给机会。”
唐赛儿眼神中涌动着欢喜,又觉得不对,连忙转过身,嗔怒道:“你就是将我当外人,想瞒着我离开。”
朱瞻基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挥了挥:“你看,我怕你拒绝,还写了信带身上,想着让庞叔叔帮我说说好话。”
唐赛儿伸手要接信,朱瞻基退后一步,将冰糖葫芦举了起来:“先吃,要不然不能看。”
“哼,就知道哄骗我。”
唐赛儿嘴里说着,还是接过了冰糖葫芦。
朱瞻基靠近窗户,轻声说:“跟我一起去南美洲吧,你喜欢吃冰糖葫芦,我们就去请一户人家跟着一起去。你喜欢吃饱腹楼的鱼,就去请个灶厨,大船有好多位置,总能容纳了那么多人。那里虽然蛮荒,可我们可以将那里一点点变好,就像我们制作沙盘、制作陶瓷时一样……”
唐赛儿很想答应,但还是摇了摇头。
朱瞻基着急起来:“我,我还让你欺负,跟着我们一起出海吧,若没了你,那里多无趣。”
唐赛儿吃着冰糖葫芦,终对朱瞻基笑了:“我答应不答应有什么用,皇上恩准了你们去美洲,可没恩准我去美洲。想让我去,得让皇上点头才行。”
朱瞻基见唐赛儿松口,兴奋不已,当即将另一串冰糖葫芦递了过去,连信也丢在了桌上,喊道:“我这就入宫找皇上。”
“哎,天晚了——”
唐赛儿看着离去的朱瞻基,拿起信封一看,里面空空如也,不由喊道:“朱瞻基,你又骗我!”
英烈商会。
沈一元、常百业终于再一次坐在了一起,满桌美味佳肴,无人有心思起筷子。朝廷,最终还是对大富绅动刀子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朝廷杀猪的遗产税
沈一元古井无波的脸上,难掩愁容。
常百业沉默不语的神情,挂着悲伤。
房门关上了,外面有人守着,这里没有安全局的眼睛与耳朵。
常百业抬手,抓起酒壶,满了酒端给沈一元:“沈叔,我敬你。”
虽说常百业是晋商商会的首领,可沈一元毕竟年长,且徽商买卖不输晋商,出于礼仪与辈分,这杯酒还是需要敬。
沈一元双手接过,看着杯中酒,感叹道:“烧刀子酒啊,看这清澈的,怕是烈得很。”
常百业举杯:“相对于朝廷的手段之烈,这酒算不得什么吧。”
沈一元凝重地点头,两人对饮。
酒过喉热。
沈一元正色道:“你我今日在此见面,是应诸多商人所请,也是迫不得已,这里没其他人,索性你我便摊开了直说吧。”
常百业正襟危坐:“理当如此。”
沈一元满了酒,却没有端起来:“你我在朝廷内都有些关系,但对于新出现的遗产税,你可知详情?”
常百业摇头:“不知详情。”
什么是遗产税,常百业并不太清楚,但很明显,这是一种税。
税这玩意,是不能逃掉与漏掉的,否则那就逃税、漏税。
朝廷对逃税、漏税的打击力度很大,尤其是对商人,一旦发现,商人需要缴纳逃税、漏税的十倍,严重的甚至要没收全部财产。
如此大的力度,让许多商人宁愿被浮动税率收割也不愿意逃税、漏税。
税如两税、商税,朝廷强制征收,通常是不会有转圜余地的。
遗产税也一样,不管它是个什么东西,一旦朝廷从公文中发出来,那就是一个确定的税目,到时候征收起来不带丝毫手软。
沈一元再次饮了一杯酒,沉声道:“修德在国子监有些关系,与户部官员商问过。遗产税,便是我们的财产交给儿孙时,需要按财产价值,收取一定的税。至于收取多少,户部还在商议,但按照我推测,很可能是三十税一或二十五税一。”
常百业脸色很是难看,咬牙问:“我们辛辛苦苦赚的财富交给儿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朝廷这样做与抢劫有何区别?”
自家的钱财,自己的店铺,自家的房屋,老了交给儿子,分给孙子,有啥税需要缴纳的,凭啥需要缴纳?
钱财只是搬运了下,店铺又不是大额交易,只是换个名字,房屋是赠予,朝廷怎么能如强盗一样来收税?
三十税一看似不多,可算下来足够疼死人。
家产三百万贯,三十税一,这就是十万贯。十万贯财富,多少大户都没这个财力!若家产一千万贯,仅仅遗产税就要三十三万贯余。难道老子还死不起了,一死就掉一大块肉?
沈一元苦涩不已:“朝廷这样做,为的是减少巨商巨富出现,这也就意味着,未来商贾可以有钱,但不能有太多钱。”
常百业心头一颤,嘴角动了动:“减少巨商巨富?若真是如此,三十税一怕是不够吧,以建文皇帝的强势,朝廷很可能会一刀砍下来,设个五税一,甚至可能是二税一的重税!”
对于几百万家产的富户来说,少个几十万贯是肉疼,可还远远达不到“减少巨商巨富”的目的,只能说是放了点血,并没有伤筋动骨。
沈一元深深看了一眼常百业,沉思了下,重重点头:“你说的没错,朝廷很可能下重手。如今建文皇帝威望如日中天,他会借此机会推行一系列棘手的问题。全面改土归流这种得罪所有土司的事,他敢做,将遗产税设为重税,他必然也敢做!”
常百业端起酒杯,嘴角透着无奈:“所以,我们就是一头肥猪,朝廷要动了刀子,而我们只能叫唤着,然后被宰了,对吗?”
沈一元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
眼下朝廷关于遗产税的细则并没有出现,到底如何还不明朗,但可以确认,朝廷感受到了巨商巨贾的存在可能不利于朝廷稳定,故此设遗产税以作打压。
既然是打压,也只是放血、割肉、断骨的区别罢了。
朝廷手握杀猪刀,商人只能嗷嗷叫。
反对吗?
现在的商人力量还不够大,哪怕是贡献了海量的商税,在朝堂之内也没多少人愿意为商人发声,即便有国子监商学院的人进入朝廷,他们主要的方向还是如何管理、控制商税,如何借助税这只手来稳固大明经济。
商人没有反抗的余地,就像是一头猪如何都不可能挡住屠夫明晃晃的刀。
常百业长长叹息:“朝廷如此做,没半点依凭,我们心难服啊。若一刀下来,我们家产直接少去三成或五成,那这些年的辛劳还有何意义,日后谁还敢做大买卖?”
沈一元摇了摇头:“朝廷也并不是没有半点依据。”
常百业吃惊地看着沈一元:“从古至今,都无遗产税这个税目,哪里来的依据?”
沈一元揉了揉眉心,正色道:“还真有,宋朝时,针对‘户绝’遗嘱,将财产分割给其他亲戚时,需要‘合改立户’,朝廷进行征税。”
“徽宗重和元年时,有条文:凡民有遗嘱并嫁女承书,令输钱给印文凭。这也是对遗嘱财产分割缴纳税目的依据,只不过当年这一条并没有施行多久便废弃了。后来在南宋绍兴年间,王之望总领四川财赋,提出凡嫁资、遗嘱及民间葬地,皆令投契纳税。”
“王之望认为此举,即可免亲族兄弟日后诉讼,也可增财政,于公于私皆有益,便上书朝廷。当时朝廷户部明确:人户今后遗嘱与缌麻以上亲,至绝日,合改立户。及田宅与女折充嫁资,并估价赴官投契纳税。”
常百业有些头疼,自己年轻时多做买卖,很早的时候就跟着商队到处跑,读书少,不成想宋时竟还真有类似的税目。
“你说的户绝,那是针对至亲全无的情况……”
常百业想要反驳。
沈一元摆了摆手:“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确实找到了依据。他们可以拿着这一条告诉世人,前人可以征收遗嘱继承遗产税,大明也可以征收遗产税。”
常百业直挠头:“宋不过是遗嘱继承遗产税,可大明是遗产税,这很不同,对吧!”
沈一元没有否认。
遗嘱继承遗产税和遗产税是不一样的,前者只是针对遗嘱涉及的财产纳税,给大儿子一座房屋,给二儿子三亩地,这些东西换“户”名时,朝廷收税。
至于给大儿子多少钱,给二儿子多少绸缎,只要没写在遗嘱里的,不需要换“过户”的,自然就不在缴纳之列。可后者就不一样了,这是全部都要纳税,算是一窝端,然后切走一块。
常百业想了许久,依旧没有对策,问道:“沈叔,我们当真就坐以待毙,没有半点法子了吗?”
沈一元哈哈笑了笑:“怎么会没法子,只不过这法子对你来说怕有些晚了。”
“什么法子?”
常百业疑惑不解。
沈一元笑道:“自然是多生孩子多分家,趁着朝廷还没发出遗产税之前,将家产全分割出去,该立户的立户,莫要挂在自己名下。只是你……”
常百业有些傻眼。
这玩意需要儿子多才好使,可自己这些年来就做买卖了,和侯浅浅只有一个儿子,倒是沈一元,足足有三个儿子,听说他婆娘肚子里又有动静了,也不知道这么大岁数了是怎么怀上的。
沈一元轻松地说:“遗产税的内容我们并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朝廷不可能一刀切,只能和浮动税率一样,依家产规模来设定缴纳遗产税的标准。早点将家产切分出去,化大为小,化整为零,到时这断骨一刀,兴许只是放点血。”
常百业见沈一元都已经看开了,且已经准备好了对策,可这对策只是规避风险,不是解决风险……
再说了,这法子对自己也没多少用处啊,孩子不是捏泥巴,随便捏捏就出来了,就是现在回家去运动,至少也得一年,娃生出来太小也无法立户,还得几年……
说白了,自家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总不能将家产给外人吧,一旦立户过去,那可是受朝廷律令保护的,自己想要都要不回来。
沈一元看出了常百业的难处,轻声道:“还有两条对策。”
“还请沈叔指点。”
常百业恭敬地起身行礼。
沈一元笑道:“这第一条对策,那就是多花钱,少存一些。你不是一直都在想兴盛山西的教育,完全可以将一些钱财捐给山西等地的府州县学与社学,甚至可以多在国子监里买几个名额。钱财太多,朝廷不放心。”
常百业没有反对,但也没吭声。
教育是常家很重视的事,也是晋商关注的事,这些年来没少在教育里投钱,可问题是,养个儿子不过是二十几年的事,养个真正能用的,说得上话的人才,很可能是三四十年的事……
有些人才进入国子监之后就被那里的学问同化了,忘记了出身之地,只强调自己是大明子民。什么晋商利益,什么山西一地,人家眼里装的是大明,全疆域的利益……
“还有呢?”
常百业问。
沈一元严肃地说:“这个更简单,活得长一点……”
「最近家里有点事需要处理下,可能需要一更几天,等忙完再恢复两更,还请多理解,谢过。」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无赖的骆冠英
活得长一点?
常百业没有笑,这确实是一个最好的法子。
并不是说,活着不会有遗产税,不会被朝廷割一刀,常百业还有更多的时间去造小人,培养孩子长大然后分家,来规避朝廷苛刻的遗产税。
最关键的是,时间长了,商人对朝廷的影响很可能会增大,继而推动关于商业法令的改变,将割商人的刀换成小竹棍。
常百业清楚遗产税的出现已不可避免,但经过沈一元的点拨也宽心下来,大不了多生一堆娃娃,到时候分家。
分家房屋、店铺这些也需要过户,过户的税和遗产税怕是天壤之别。
说到底,朝廷真正的目的是逼着大商人、巨贾主动切割家产,现在沈一元家中富贵无数,等十年二十年之后,他将家产一分为三、一分为五,整体的财富瞬间便分开了,儿子与儿子之间未必亲密无间,未必没有利益纠纷,未必就恭敬友好。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每一户都有每一户的利益与诉求,到那时,大家族之中一言九鼎的情况就不复存在。
经过三代切分,再富可敌国的商人,也可能成为不起眼的存在。
历史上有三家分晋,看似都得到了不少好处韩、赵、魏很是凶猛,一个个都挺强,可结果呢,还不是被人玩死了。
朝廷设置的遗产税越严苛、越重,在未来,巨商的出现将只是昙花一现。
常百业叹了口气,自己还年轻,总还有时间来解决或避免这个问题,看向沈一元,转了话题:“北面那里,晋商与徽商之间,该如何协调,还需要商议一二。过于激烈的竞价甩卖,反而不利于所有人的利益。”
沈一元点了点头,终于开始动筷子:“粮食、丝绸,徽商在北平的店铺应该占五成。”
常百业皱眉:“沈叔,五成是不是太多了?这里还有浙商,闽商,广商,川商……你们徽商占五成,那其他人还如何分,我们晋商又能拿走多少?”
狮子大开口不合适,饼就这么大,你沈一元的嘴也不能一口吃一半。
沈一元品尝了两口菜,搁下筷子:“在金陵,徽商的粮食、丝绸店铺占的是五成半,到了北平,让出半成已是退让。”
常百业连连摆手:“徽商之所以能在金陵主导粮食、丝绸这些买卖,与你们多年积累有关,甚至太湖、苏州府、松江府等地,都有你们徽商大量收购粮食。你们能在更短时间运粮至金陵,可北平不是金陵。何况,你们想主导北平的粮食,也未必能做到吧?”
这些年来,朝廷并没有干涉过粮食、丝绸买卖,放任商人之间竞争。朝廷唯一的手段,那就是调节粮价,然后收购一批批的粮食运至粮仓里面。
朝廷的粮仓主要是平抑物价,备灾所用,市面之上的粮铺基本上都是商人的,这也让商人斗得厉害,徽商能脱颖而出,实在是这群人太能吃苦了,也太有胆识了。
尤其是沈一元让掌柜与伙计深入民间,直接将采购点设在乡里,不等百姓挑着粮食去粜,而是主动到乡里,甚至是田间地头,庄稼还没收下来的时候就开始与农户谈收购之事了……
粮食本身没太大区别,买谁家的都能吃饱饭,于百姓而言,哪里店铺近,方便,只要价格和其他地方价格差不多,就会在附近的店铺里买。
粮商的竞争往往并不是商品上,售卖上,而是采购与店铺数量上。徽商掌控了大量的采购渠道,这才让其一举成为金陵粮食的主导。但这种主导也将因迁都而出现损失。
最主要的是,北平的粮食结构正在发生改变。
沈一元端着酒杯,沉思不语。
今年朝廷要大规模在北平、山东、河南等地播种高产农作物了,积累多年的种子与成果,无数百姓翘首以盼多年,终于等到了高产农作物进入民间。
虽然进入民间的量并不多,据说土豆预计种下七千亩,玉米种下五千亩,番薯种下八千亩……
这只是进入民间的量,而农学院、官府主导的数量,远远大于这个数量。
沈一元也清楚,随着多年前山西大移民至北平,北平周围无数荒地成了良田,以朝廷眼下的动作来看,估计用不了三年,土豆、番薯这些高产农作物将会在民间大量出现。
到那时,传统的米商地位会出现一定程度的下降,继续依托江南粮食向北运输,徽商所得利未必能有多少。
“四成,最少了。”
沈一元退了一步。
常百业微微摇头:“沈叔,海洋之上没了大明的敌人,水师将会有一大批船只空下来,他们将会往来于南洋,安南、占城、旧港、渤固等地的粮食,可也会大量北运,到那时候……”
沈一元看着得寸进尺的常百业,笑道:“这样吧,晋商想要在北平占几分煤炭,徽商在北平占几分粮食,如何?”
常百业瞪眼,开什么玩笑。
晋商的煤炭可是与官煤并存,两者将占据北平九成的煤炭。你一个卖粮食的问煤炭干嘛。
“用粮食比对煤炭不合适,不如用丝绸、布行对比?”
常百业反问。
沈一元当然不答应,相对粮食来说,丝绸、布行才是老沈家最根本的产业,也是最大的产业。
常百业与沈一元谈论了许多,最终彼此妥协,确定了一些关键生意上的份额,避免了不必要的斗争。至于非关键生意,非竞争生意,就没必要讨论了。
像是晋商正在重新准备开辟羊毛生意,并向东北铺垫,想要与朝鲜进行物产贸易,这些生意徽商插不上手,而徽商掌握的远航贸易品,晋商也无法插手。
大商人与大商会的出现,有着驾驭与引导商业的力量,他们有着自己的利益诉求,也有着对外排他性。
朝廷迁都,对无数商人来说是一次机会。毕竟那里是一个新的棋盘,落子在何处有着太多的选择,甚至一些商人可以转入其他行业……
三月,骆冠英、朱能、赵世瑜等带水师船队主力从定远行省返回金陵,盛大的场景再一次出现。
随后不久,朝廷下达旨意,东海水师、东南水师抽调合三万军士准备远航事宜,参与远航的军士给假两月,五月中旬听召入水师。
龙江船厂、马鞍山船厂的匠人日夜轮班营造,一些船需要维修,一些船需要改造,而新式的大铁船也开始了试航。
武英殿。
骆冠英再次恳请:“皇上,定远行省地方上已完全戡平,设置了官员,扶持了一批当地人,当地生活已重新恢复正轨。赵世瑜、沈伟完全可以胜任定远行省治理之职,这一次远航就准我去吧。”
朱允炆揉了揉眉头,依旧拒绝:“你很清楚,定远行省需要强有力的人来威慑地方,控制地方。你是朕的家人,将那里交你打理朕放心。”
骆冠英愁眉苦脸:“要不,等我远航回来再去打理定远行省,环球航行,如此壮伟的事若不去,我会抱憾终身。”
“不行,你是定远行省巡抚,这个威严必须一开始便确定下来。”
朱允炆不答应,没商量的余地。
骆冠英郁闷地离开武英殿,到了水师都督府找到李坚与郑和,看着郑和直接问:“这次远航兵分两路,向东的船队你来带领,那向西的船队谁来带领?”
郑和没有隐瞒:“如果没有意外,自然是朱能。”
骆冠英听闻之后,什么都没说,直接跑到朱能府上,抽出腰刀搁在朱能一旁的桌子上,坐下就不说话。
朱能被骆冠英的举动弄迷糊了:“持刀而来,你这是想找我比武,还是找我拼命?”
骆冠英板着脸,指了指刀子:“你要生病,病个半年,或者去定远行省。不答应,就用这刀子杀了我。”
朱能当即站了起来,指着无赖的骆冠英:“你想干嘛,抢我的大船长之位?休想,这一次远航规模空前,又是第一次全球航行,一旦证实地球是圆的,那我的名字将彪炳史册!”
“你的名字?那老子的名字呢!”
骆冠英不乐意了,跳起来反对:“朱能,这个位置让给我,你就留在家里好好陪下你老婆和孩子,何苦一出去就是几年。你说要什么,我侯府送给你如何?”
朱能瞪眼,老子要你那破屋子干嘛。
骆冠英近乎哀求:“你是知道的,我需要这次远航,我喜欢大海,我……”
“我也需要,我也喜欢。”
朱能不退让。
骆冠英郁闷到想吐血,看到朱勇来了,顿时喊道:“朱能,你可不能如此自私自利,你儿子今年二十了吧,该大婚了,留下来好好给儿子操办婚事……”
朱能摇头:“哪怕是明天出航,今天晚上老子就将他送到洞房里去。你别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让出位置,这次远航,我必须去。”
“没商量余地了?”
骆冠英抓起钢刀,一脸愤怒。
“没。”
朱能看着骆冠英,你丫的有本事自己抹脖子。
骆冠英终还是将刀入鞘,跺了跺脚,失魂落魄地想要走。
朱能见骆冠英如此,叹了口气,喊道:“你想去,不一定抢我的位置,可以当我的副手啊。说服皇上并不难……”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太子的帝王觉悟
四月二日,金陵地震。
四月五日,金陵再次发生地震。
四月八日,金陵不仅地震,还死了三十余百姓。
如此频繁的地震,引起了都察院御史们的警觉,一些礼部官员也开始奋笔疾书。
无一例外,都在说:
皇上迁都引起上天不满,现降下地震以示警告,若再不停止迁都,恐有大灾降世。
进言的文书一封接一封。
朱文奎都懒得仔细看这些文书,交给杨溥收起来晚点烧了去。
北平新都已完全竣工,外围城墙也已筑成,当下北平正在做最后的清扫、点缀、物件置办、人员进驻等事宜,一些衙署都已经开门了,比如刑部衙署,人到了没两天,直接就开业了,抓了好几个不法事之人。
北平卫军营正在分流,一部分缺乏战力的退出,一部分外调至地方卫所,一部分直接加入未来北平京军。就连北平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也开始合并与调整,布政使司挑选人员直接进入吏部、户部,按察使司全部并入刑部,都指挥使司进入五军都督府。
朱文奎以为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应该看得清楚,迁都已成大势,不可逆转,可谁知道这群人竟还不死心,借地震来攻击朝廷迁都决策。
杨溥看了几眼,发现这些文书无一例外都是一群老官员写的,他们多品阶不高,又没了晋升希望,加上根基在金陵附近,自然想抓住一切机会反对迁都。
“太子,这文书不批,也不合适吧?”
杨溥认为,置之不理并不能解决问题,还会带来更多的奏折,下次看奏折的时候更费神,因为会多看到一行“上次写文书没批,可能没看到,我再写一封”之类的话。
朱文奎想了想也是,于是挥笔写下:
若上天反对,当震泰山共北平、金陵三地。若无,则准之。
地震这玩意是什么,朱文奎早就听朱允炆解释过,但作为皇室之人,还不能放弃天授神权,放弃天人感应。
你不是说金陵地震是上天反对,它反对的话,那就三个地方一起发地震让我看看,都震了,迁都不迁都咱们就商议商议,只震一个金陵,这不是说明金陵不安全,催促咱赶紧搬家嘛。
杨溥看着朱文奎批阅的文字,嘴角微微一笑。
这还真是绝了。
泰山相当于在北平与金陵的中间,隔着那么远,别说三处不太可能同时地震,就是同时地震了,谁也说不清楚。
小地震晃两下地方上都不上报的,谁知道千里之外震没震。
工部尚书黄福走了进来,行礼之后,递上文书:“太子,燕王府举家迁往封国,那北平与金陵两地的燕王府该如何处置?”
朱文奎看着黄福,对这个问题有些始料不及。
这倒是个大问题,北平修建有燕王府,而且还不小,可现在燕王这一脉已经确认全部去封国了,燕王府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可如何处理燕王府是个大问题,这是王府,规格确定好了的,只能给王爷一级。而其他藩王都有各自的府邸,用不着燕王的房子。
杨溥见朱文奎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处理,低声说了句:“要不,卖了吧。”
“啥?”
朱文奎错愕不已。
黄福也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
杨溥解释道:“北平燕王府也好,金陵的燕王府也好,都居在繁华地带,占地颇多。若是拆了,改建为商铺,将这些商铺售卖或租给商人……”
黄福虽然震惊于杨溥的大胆,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法子。
朱文奎摇了摇头:“这事涉及皇室宗亲,孤需要请示父皇。”
杨溥、黄福点头。
朱文奎抽出一份奏折,打开看了看,对黄福说:“为了应对此番迁都,朝廷下了大气力,做足了准备。只是前两日接北平布政使司张昺文书,其对北平涌入人口数量很是担忧,提出在北平城外设置八座大镇的设想,报至金陵与工部商议。”
黄福接过文书看了看,面色尤是凝重。
元朝时,北平名为大都,城内外人口无数,城外汇聚了不少人家。只是因为战乱人口锐减,至洪武三十一年时,整个北平除了军队及其家眷外,人口也就是十几万。
后来,山西百姓大规模迁入北平周围,当时考虑的是在北平附近打造产粮区,以减轻漕运、海运的压力。这种策略是奏效的,也减轻了营造新都时的粮食供应压力。
但当时的策略过于重农事,缺乏对北平扩张的考虑,导致北平城池周围还没有形成主要聚集区。张昺的意见是,根据目前出现的四个方向,八个街道,在城外设置多个百姓聚集区或商业区。
而这种设置,意味着需要朝廷主导、规划,以确保聚集区不会对北平的安全构成影响,这也就需要工部派遣官员亲自调查与安排。
黄福有些担忧:“城外设大镇,需要确保主要官道不受影响,距离上应该作一定控制,如在三里之外……”
北平城池有着军事考虑,外城墙附近不应该出现大量民居,否则战时很麻烦。比如烧房子,浓烟滚滚不利城池防守,比如拆木头,直接打造成攻城木、投石车,还有拿砖头砸人……
南京城外有不少繁华地带,比如江东门外,聚宝门外,但这些繁华之地,虽然挨着城墙,可问题是,这是内城墙,不是金陵的外城墙。
外城墙之外,可没什么热闹的地方。张昺所提出的想法,就落在了外城墙之外。
朱文奎听着各种意见的黄福,敲了敲桌子,说道:“黄尚书,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城外大镇,而在于人口涌入的数量。按照最初预计,此番迁都之后,北平百姓人口将会激增至八十万至九十万。但张昺所给出的预测,是一百万至一百二十万之间。每多出十万人口,便会有诸多问题。”
黄福重重点头。
人口激增对新都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各行各业都在涨价,这就是人口短时间内增长带来的最明显问题。
虽说朝廷平抑粮价,基础生活物资相对稳定,可其他的支出成本都在增加。还有一些人眼馋富人入京,尾随偷窃,夜闯空门。
人口越多,问题越多,治理难度越大。
张昺的提议是应对人口激增的策略,也是疏散治理的需要,引导物资分配与流向的举措。
说到底,张昺关注的不是营造问题,而是治理问题。
黄福思索之后,认真地说:“此事当与户部、北平衙署、北平禁卫、兵马司等共同商议。”
朱文奎微微点头,吩咐道:“与户部早点商议,让北平方面需要抓紧做好进入人口的入册,一旦涌入人口数量超出预期,当做好粮食、煤炭、棉花等物资转运与供给,一应保障需做到位。”
“遵命。”
黄福答应,拿着文书匆匆去户部找夏原吉商议。
迁都千头万绪,事情繁杂,这些事压在朱文奎身上,朱文奎并没有被压垮,反而斗志昂扬,精神抖擞。
朱文奎很清楚,这是自己第一次做如此大的事,是父皇对自己的锻炼与考验。
一个成功的君主,必须能在纷繁的事务之中决断如流。
不畏繁,不畏多。
不惧累,不言苦。
肩上挑着的是江山与苍生,自己若停在远处享乐与休息,那江山如何多娇,苍生如何小康?
朱文奎有着伟大帝王的觉悟。
朱文奎在忙碌,朱允炆也没空休息。
骆冠英通过骆颜儿给朱允炆吹风,劝说让骆冠英再远航一次。
骆冠英找郑和当说客,说定远行省可设三司,官员到了,只需要做好管理便可,水师在那里,出不了乱子。朱能也跟着凑热闹,非说自己缺个副手,看骆冠英挺顺眼的,不如带去。
但这些都没说服朱允炆,直到朱瞻基听闻之后,给骆冠英出了个主意。
骆冠英找到杨荣,杨荣上书,弹劾骆冠英:“此子虐民多杀,定远行省百姓日夜畏惧,惴惴不安。新民归顺,畏过则乱,惧过则危。故此,当收骆冠英巡抚一职……”
被人弹劾了,骆冠英找到机会,说什么都要辞去定远巡抚之职。
朱允炆看着这些人一唱一和,加上骆冠英实在是出海心切,留在定远估计干不了活,一天天光看大海去了。
没办法,那就准了他吧。
自此,远航船队的主要人选终于敲定。
向东由郑和为大船长,以沈伟、袁逸尘、万青林等为船长。
向西由朱能为大船长,以骆冠英、王景弘、赵世瑜等为船长。
在主要人选确定之后,便是船队规模,船队路线等细节商议,水师都督府中争论不断。
在又一艘铁船开始海试时,杭爱山外,草已绿了。
瞿能率领三万精锐骑兵,携火器缓缓靠近瓦剌营地,分解瓦剌的时刻,终是到了。
把秃孛罗、萨穆尔公主、妣吉等人,率瓦剌全体将领,既无缰马,也无武器,走出营地外三里迎接大明的军队。
妣吉看着远处涌动而来的铁色幕墙,悲伤地闭上眼。
自今日起,瓦剌男儿再无血勇,瓦剌女儿再无颜色。
「明日家中有事,又赶上老婆生日,特休一日,陪陪家人,还请理解。十二月份没意外的话,开头几天会单更,很快会调整到两更,还请理解支持。」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刀入鞘,火铳挂鞍
大势如潮,唯有随波逐流。
妣吉能接受臣服任何蒙古部落,但对于臣服大明,内心深处多少有些芥蒂,只是这芥蒂并不会影响妣吉的理智。
萨穆尔公主看着缓缓而来的明军,脸色很是浓重。
很显然,他们是精锐的骑兵,盔甲之上反射过来的光令人无法直视,这些人手中的武器并非是马刀,而是三眼火铳,一种神秘且要命的火器。
巴嘎木向前一步,站在萨穆尔公主身旁,低声问:“母亲,瓦剌部落毫不设防,若是明军突然下令冲杀,岂不是灭族只在顷刻?”
萨穆尔公主摇了摇头,抬手将眼角的一缕秀发收至耳后,笃定地说:“大明不会这样做。”
巴嘎木微微皱眉:“可是狼群对付羊群时……”
自然之中,没有那么多悲悯,心慈手软,一旦有机会,绝对会将对方打到一蹶不振。
把秃孛罗板着脸,严肃地说:“瓦剌设防不设防,对大明来说都是软弱的羔羊。巴嘎木,大明的强大已经超出了你的想象,在不久的未来,你将会在北平体会到强大的含义。长期以来,许多瓦剌人将大明比作狼,这是对大明侮辱,也是我们的无知。”
巴嘎木看向把秃孛罗:“我想留在草原,自由的鹰,长空在手。”
萨穆尔公主拉了拉巴嘎木的褶皱的衣襟,笑道:“当天空不能让苍鹰变得强大时,那就需要让苍鹰落在山巅之上好好思考下未来该如何做。你要记住,草原不畏惧分散,血脉里的羁绊是无人能斩断的。分散的族人,终有一日会再次聚首。而在这之前,你需要变得强大。”
巴嘎木忧心忡忡。
把秃孛罗瞥了一眼巴嘎木,平静地说:“你父亲马哈木是何等骄傲的人,他在第一次登上火车时,几乎颤抖得说不出话。马哈木不是不想回来,而是他希望用尽余生的力量,去窥探大明强大的秘密。他在签署臣服文书时,提出让族人加入国子监修习,你想想,以你父亲的睿智,为何会做出折翅长空的决定?”
巴嘎木不知道什么是火车,甚至连蒸汽机是什么也不清楚。
可把秃孛罗也好,父亲的随从带来的消息也好,都发出了一个共同的声音:
大明强大,不可战胜。
去过大明的人,对于臣服大明没有半点异议。
巴嘎木低下了头。
大明的强大,依靠的恐怕并不是火器那么简单。
说到底,战争是人来决定胜负,而不是武器决定胜负。骑兵并不是不能战争火器兵,只要运筹帷幄得当,在敌人来不及施展火器之前,如闪电一般出手,一样可以将他们消灭。
只是,大明从来没给过对手这种机会。
父亲的意思是,国子监里面隐藏着大明变得强大的学问与智慧,希望自己也跟着去国子监。这不是巴嘎木想要的未来,却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说话间,瞿能的军队已近。
五十步外,瞿能下令军队停下。
铁流中沉默的军队,如一堵墙矗立在草原之上。风吹草低,不止是现牛羊,还现盔甲,火铳,长弓,刀锋……
纵是来接受投降,大明的军队也依旧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瓦剌不放心大明,大明又何尝放心瓦剌,在没有一方彻底消除另一方担忧的情况下,只能全副武装。
瞿能单枪匹马上前,端坐在马背之上,如一头勇猛的豹子骄傲地审视着猎物,锐利的目光转眼消失,瞿能翻身下马,抱拳道:“大明西疆行省都指挥使瞿能,奉皇帝旨意而来,结大明与瓦剌百世万年之友好,消草原之刀兵。”
面子还是需要给的,总不能上来就说:
投降的,跪舔个我瞧瞧。
把秃孛罗见过瞿能,最近一次只知道瞿能来了,却没看到瞿能的身影,那就是昌都剌大雪之败。这个家伙竟然在雪夜之中调精锐出城主动寻求作战,一道道外围哨骑都被他给收拾了,以致于大军毫无防备就遭遇了从天而降的黑铁礼物。
面对这个见面不多的老熟人,把秃孛罗还礼:“瞿都指挥使此番前来将带来永久的和平,友善不欺,亲如一家。自此之后,刀兵再不加于大明与瓦剌军民之身。瓦剌三十四万族人归顺天朝,放下武器,圈起骏马,听从天朝的招抚与安置……”
瞿能深深看着把秃孛罗,他之所以力主结好大明,不是因为性情软弱与糊涂,恰恰相反,这是一个相当刚强与清醒的人。
他清楚的地认识到了瓦剌与大明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清楚一旦开战后果是什么。
瞿能脸上露出敬佩的笑意,缓缓地说:“安乐王能力促瓦剌与大明结好,惠及军民无数,定会在史册之上留下浓墨重彩。他日子孙读到这一篇章时,定会称一声:和平始于安乐王与诸位。”
把秃孛罗呵呵笑了笑,对于身后名并不在意,转而给瞿能介绍:“这位是萨穆尔公主、妣吉。”
萨穆尔公主、妣吉行礼。
瞿能还礼,在与萨穆尔公主说过话之后,看向妣吉:“皇上在旨意里说,妣吉是一个有大智慧的女子,很想见上一见,还特意嘱托我等问一问妣吉可有什么喜好,以作迎待准备。”
妣吉明白朱允炆是什么用意,无非就是畏惧自己留在草原之上,利用权谋手段继续控制与影响瓦剌部落。
掌控这个东西是讲究距离的,放牧的人都知道鞭长莫及,朱允炆虽然不放牛,可也买过很多羊毛的,知道的远比自己预想的多。
离开瓦剌已经是无可选择的选择,妣吉并不担心前路,正如马哈木所言,大明的核心在国子监,瓦剌王族与贵族被特许安排后代子孙进入国子监修习课业。
离开,是为了回来,权当是南面狩猎去了。
妣吉隐藏了所有的不满与悲伤,嫣然一笑:“我不过是一介小女子,怎敢劳烦大明皇帝动问。还请瞿都指挥使转知皇帝,我无喜好,只求瓦剌族人平安。”
瞿能呵呵笑了笑,此女的危险程度堪比马哈木,马哈木狠辣在明面,但妣吉阴谋在暗。皇上在旨意里特别强调此人必须离开瓦剌,说明朝廷对她的存在颇有些忌惮。
“入营吧。”
把秃孛罗侧身,指向远处的营地。
瞿能将战马交给跟过来的赵通,下达命令:“刀入鞘,火铳挂鞍,箭归壶,控马徐行,任何人不得纵马,不得威吓,不得欺扰!如有违令者,军法惩治!”
“得令!”
赵通喊了声。
传令官跑向军阵,将命令一遍遍传达。
把秃孛罗、萨穆尔公主、妣吉等人看到这一幕,心头的担忧终于散去。
这些人没有带任何武器,连马匹都没带,为的就是告诉瞿能,瓦剌臣服了,没有二心,你们接受投降就可以了,没必要搞杀人立威的把戏。
瞿能心领神会。
之所以带如此多精锐,全副武装,火器齐备,为的就是避免中了人的圈套,毫无防备被咬了。现在他们已经完全臣服,已没有杀人的必要。
虽然瞿能的命令看似没有任何防备,存在极大的疏漏,但火铳随手就可以拿出来使用的,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完全可以抢占先手。瞿能不希望在受降阶段出现任何闪失。
瓦剌族人从一个个蒙古包里走了出来,老人一脸凄呛,妇人垂泪,青壮低头,十一二岁的孩子已经明白即将要发生的是什么,倔强的目光中满是不甘,只有更小的孩子们,不知道大明军队的到来会带来什么,只是有些害怕,躲在大人身后看着不断逼近的明军。
一个个巨大的围栏里,数不清壮硕的战马嘶鸣,似乎在渴望战斗。缰绳牢牢拴在木栏之上,木栏钉在了地上,翻出的泥土像是草原流了血。
大明军队开始扎营,他们的动作很快,一辆辆推车向前,从推车之上取下长长的铁钎,然后挥舞锤子,将铁钎被砸入大地,推车与推车之间有奇怪的铁棍连接,只是轻轻一碰,便牢固地连接在一起。
大明军士整齐有序,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负责的事,整个营地,富有节奏且充满秩序,不见丝毫混乱,也不见喧嚣与吵闹。
这些军士,似乎只是在单纯地执行命令,冷酷沉默,不见个人的情绪。
巴嘎木看着大明的营地,目光中透着难以名状的哀伤。不得不承认,大明军队确实是强大的,仅仅是这军纪,便超出瓦剌许多。
在巴嘎木悲伤,把秃孛罗安排瓦剌部落的人快速集结时,一个不起眼的蒙古包内,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挖出了母亲埋在土里的长弓与箭壶,试了试弓弦,然后将箭壶背在身上。
杀父之仇,岂能不报?
要投降你们去投降好了,我鸿德格绝不会投降!
听说大明派遣了一个了不得的将军受降,还想分别安置瓦剌部落。
不能,绝对不能!
父亲为了瓦剌战死在沙场,若是他知道瓦剌将跪拜大明,怕是会从地狱里杀出来。
我要杀了瞿能,为父亲报仇,为瓦剌而战!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来之不易的和平
接受瓦剌投降,是一件极其光荣的事。
瞿能是一个幸运儿,虽然没有朱棣毁灭鞑靼主力的丰功伟绩,却成为了主导瓦剌投降的人物。
陈茂带一万军士留守大明军营,以防不测。
瞿能带赵通、周虎等人进入瓦剌营地,在把秃孛罗等人的带领之下,前往不远处的空地,近三十万瓦剌族人,集结在草原之上,密密麻麻,如草看不到尽头。
把秃孛罗看着无数族人,对瞿能说:“这里草原无法支撑起大量牛羊马太久,幸是你们来得早,否则一旦分散开来,事更不好办。所以,希望大明可以尽早安置好驻牧之地,避免牛羊马饿死。”
瞿能微微点头。
杭爱山这里的草场是不小,可还是不够数十万牛羊马一起吃,四月已经入夏了,正是草原生机勃发的时候,也是牛羊马长膘的关键时候,不能一直困在杭爱山。
“那里是兵器帐。”
萨穆尔公主指了指不远处一排排黑色的帐篷。
瞿能看向周虎:“安排军士将兵器运至营地,盘点清楚之后入册封存。”
周虎得令,带三千军士前往。
帐篷打开,里面堆满了马刀,出鞘,寒光闪过,全都是战场之上杀人的利刃。
推车一辆辆进入,将捆绑好的兵器运走。
路过黑色兵器帐,便是灰色的弓箭帐。
一堆强弓堆叠如山。
瞿能随手取下一把弓,抓住弓弦拉了拉开又瞬间松开,弓弦嗡地颤动。
感力听声。
瞿能感叹道:“这弓射杀距离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步吧,弓是好弓,只是它带来的是杀戮与鲜血。”
把秃孛罗正色道:“所以,我们将这些弓全都收了起来,以表示瓦剌并无野心再起战争。”
瞿能很是满意。
论刀枪剑戟,瓦剌这些东西往往是暴力“进口”来的,与大明无法相提并论。可若单单论弓,不考虑弩的存在,大明还真比不过瓦剌或蒙古人。
复合弓是蒙古骑兵的标配武器,这玩意需要不小的力量,射程远。对蒙古精锐来说,一百步是最最基础的,一百五十步才算合格。
宋朝军士受够了这些人射箭,开国初期,大明不少军士也折损在了蒙古人强大的复合弓之下。相对而言,大明常规配置的弓箭,能达到一百五十步的并不算多,究其原因,还是制造材料没人家多。
强弓往往需要牛筋,可大明的牛基本上是用于耕作的,不是用来吃的,杀得很少。哪一户人家死了牛,牛筋、牛皮等这些东西是需要交给衙门的。
瞿能相信,一旦这批弓箭送回关内,将极大增强边防的力量。虽说朝廷正在推动全军火器化,但弓作为一种有效补充并不会完全消失。
“按照盟约,强弓一律收缴,不得藏私。”
瞿能看过一座座弓箭帐之后,看向把秃孛罗。
把秃孛罗保证道:“已全部收缴,瓦剌人手中只剩下了一些弱弓,不会超出五十步。”
瞿能含笑:“瓦剌人不欺大明,大明不负瓦剌。”
还有盔甲营帐,无数皮甲堆积在一起。
瞿能是来者不拒,安排军士全部运走,不管如何,先弄走,实在不方便携带也能烧掉,总不能留给瓦剌。
马刀、弓箭、皮甲,还有战马!
瓦剌低头低得干脆,做得彻底,统统交给了瞿能。
大明军士开始牵走瓦剌战马,瞿能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没有了战马、马刀、弓箭的瓦剌人,等同于失去了八成战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可能站出来作乱,反抗大明。
萨穆尔公主抬手指向北面的高台,对瞿能说:“瓦剌族人大部已至,瞿都指挥使有什么话,尽管去说。”
瞿能看向南面,无数瓦剌人构成了一个个方阵,有悲伤的老人,痛苦的男人,不安的女人,不知所措的孩子。
登高台,温润的南风吹起衣襟。
瞿能看着近三十万瓦剌族人,目光深邃。
赵通安排军士抬来两个大鼓搁于高台左右,马哈麻火者、李俊拿起鼓槌。
擂鼓!
鼓槌敲震,沉闷的声音踩在人的心脏之上。
咚咚!
原本嘈杂的瓦剌方阵随着鼓声传荡逐渐安静下来。
瞿能拿出圣旨,展开之后,气沉丹田,以洪亮的声音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元退中原,分裂东西,鞑靼既灭,瓦剌膺服,天道循理。朕主江山一十二年,御极乾坤四极,如今四海波平,三山草长……”
“刀兵相加,生死顷刻,父母含泪,妻哀子孤,人间惨剧!朕愿开太平之基,修万年之好。自圣旨之日起,瓦剌族人与大明子民无等差之别,无尊贱之别,亲如一家。朕曰:瓦剌人,同属大明子民!可修大明文字,明大明礼数,进入大明府州县学与国子监,可入朝为官……”
“朕承诺,瓦剌不负大明,不起刀兵,不飞箭矢,不纵马掠害,大明军士绝不杀戮瓦剌族人,不残断瓦剌人肢体,不殴打瓦剌一人。一应管理,悉归地方衙署,依《大明律》及瓦剌内部习俗共商议决!”
圣旨的内容很长,不仅介绍了大明的宏观政策,还介绍了一些细微政策。加上每读一小段,需要传令兵齐声呐喊,确保圣旨内容被更多瓦剌人知晓,消除他们的不安与抵触情绪。
足足读了近半个时辰,瞿能才将圣旨读完,然后看向一众瓦剌人,喊道:“大明敬佩瓦剌人的英勇无畏,你们臣服朝廷,是大势所趋!兀良哈、鞑靼悉数为大明所败,帖木儿号称最强的骑兵也折损在了昌都剌,大明国力蒸蒸,完全有能力同时打三场三十万军队规模的战争!”
“马哈木、把秃孛罗、捏烈忽代表瓦剌,与大明皇帝签下和平盟约,不是因为你们输在了战场之上,而是因为你们输在了火器、文化、经济、政治、社会各方面。皇帝说了,欢迎瓦剌更多的年轻人进入学堂,了解大明的强大,了解大明的伟大!”
“诸位,愿和平降临于草原之上,愿你们在了解大明的伟大之后,能以身为大明子民而骄傲!愿这一片草原之上,再无苦难与杀戮!”
瞿能深深看着瓦剌人,目光中无悲无喜。
无论这些人心中怎么想,他们的命运在马哈木等人低头的时候已经决定了。
在大明身边,以大明为敌,这样的势力在大明具备碾压的强大之后,只有毁灭与投降两条路可走。
不选择死,只能投降。
“不要!”
人群中一个声音突兀地传出。
瞿能凝眸看去,只见寒光一点,一支箭破空而来!
站在大鼓一旁的马哈麻火者、李俊吃了一惊,急步向瞿能靠拢,赵通上前,挺起胸膛挡在了瞿能!
出于不刺激瓦剌部落的考虑,明军并没有携带推盾,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赵通不假思索护在了最前面!
瞿能是主将,主将一旦出了事,什么受降,什么和平都是扯淡,只有杀戮才能平息大明的怒火。
赵通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再次战事!
一次战争,耗费的民力无数,财力无数,还会有不少军士折损于征途之中!
不能再有战争!
赵通看着飞过来的箭,目光冷峻,做好了死的准备。突然,赵通感觉自己被人推开。
箭落,正中瞿能胸膛!
把秃孛罗、萨穆尔公主、妣吉被这一幕给吓得浑身发冷,连忙上前请罪。
赵通看到箭插在瞿能胸口,眼睛瞬间通红起来,喊道:“这就是瓦剌给大明承诺的和平,这就是你们对大明臣服的贺礼?!把秃孛罗,依我看,瓦剌还是——”
“闭嘴!”
瞿能冷着脸呵斥,目光掠过惊慌失措的把秃孛罗等人,看向出现骚乱的军阵,厉声喊道:“擂鼓!”
马哈麻火者、李俊见瞿能并无大碍,走至鼓旁重重敲了下去!
鼓声传动,骚乱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
瞿能当着瓦剌众人的面,指了指胸口的箭,厉声喊道:“每一次和平的到来,都来之不易!这些年来,瓦剌杀了不少大明人,大明也杀了瓦剌不少人!但今日开始,一切都烟消云散,就此成风!让仇怨消失,为你们的子孙后代,为整个瓦剌族人,留下和平的丰碑!”
把秃孛罗脸色苍白,手微微颤抖。
刚刚那一箭,是强弓射出来的,这说明瓦剌部落里还有人私藏了强弓!而这一箭射中了瞿能,受降主官,西疆都指挥使!
大明完全有理由以此为借口,发动对瓦剌的灭族之战!以现在瓦剌人既无战马,也无马刀、弓箭的情况,一旦战事打起,那所有人都将死!
是谁想要害死所有人,是谁想要毁灭瓦剌!
把秃孛罗走出来,嘶哑地喊道:“是谁动的手,给我带出来!”
很快,鸿德格便被带至队列之前。
鸿德格没有理会把秃孛罗,而是看向瞿能,喊道:“明军杀了我的父亲,血海深仇如何能忘!我不仅要杀光你们,还要杀到金陵去杀了你们的皇帝!”
瞿能看着血气方刚的少年郎鸿德格,上前一步,沉声道:“为了你父亲的仇恨,你竟然不管不顾瓦剌部落三十万人的安危!少年,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剩下自私了!把秃孛罗,此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一揽子计划,控制瓦剌
在十字路口,突兀地奔跑来一匹烈马,撞向了朝着和平方向前进的行人。
和平的希望,是存是灭。瓦剌的未来,是有是无。
这一瞬间,全都成了不确定的事。
把秃孛罗向腰间伸手,想要抽出腰刀将鸿德格斩杀于此,给瞿能与大明一个交代,可腰刀已全部交出,身上并无利刃。
鸿德格看着中箭的瞿能,疯狂地大笑着,似乎是大仇得报的狂欢。
瞿能凝眸,这个家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自己是中了箭,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难道还没发现异常?不说没掉一滴血,就是连说话都中气十足,连走路还稳健如常,你确定伤到了我?
瞿能抬手,将箭猛地拔了出来,丢在鸿德格面前,冷冷地说:“大明研制出了更轻薄、更坚固的内衬战甲,想杀伤大明人,需要朝着脑袋来。”
鸿德格的笑戛然而止,一脸震惊地看着完好无损的瞿能,想要挣脱束缚,却感觉眼前一黑。
嘭!
一只脚落在了鸿德格脸上,整个人向后翻滚几次才停下来,再抬起头时,已是一脸血迹。
把秃孛罗厉声喊道:“瓦剌人是讲信义的,你这样做等同于让所有瓦剌男人蒙羞!部落的人向往和平,想要活下去,与你有什么仇恨,你非要拉着所有人垫背?来人啊,用鞭子给我抽死他!”
一干军士上前,手中握着马鞭。
萨穆尔公主连忙道歉:“是我们看管不周,没有做好防备,但我们可以保证,瓦剌族人心向和平的意志不会改变,我们完全臣服大明,听从大明的安排。”
妣吉看向鸿德格,眼神中透着杀机。
这个家伙是想将所有人推向死亡,一旦瞿能死了,那瓦剌部落也将不复存在!而留在金陵的马哈木、捏烈忽等人也必然身死。
以一己之力灭族,这家伙也真敢做!
妣吉见瞿能盯着挨鞭子的鸿德格,柔声道:“三十万瓦剌族人,总有几个偏执不顾大局之人。瞿都指挥使可以看到,绝大部分瓦剌人并没有仇恨大明。草原上的男人,生死如草木,没那么多仇怨。现在,还请安排迁移事宜,我们也好派人随之迁离。”
瞿能瞥了一眼妣吉,对把秃孛罗道:“让人住手吧。”
把秃孛罗有些难以置信,喊道:“可是他刺杀……”
瞿能摆了摆手。
把秃孛罗犹豫了下,终挥退了军士。
瞿能看着台下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鸿德格,抬起头看向无数瓦剌人,沉声喊道:“按照大明律令,刺杀长官,不伤者,当杖一百,徒三年!既然瓦剌臣服大明,悉听大明安排,那就按大明律令法办吧。这里没有杖,他挨了多少鞭子,数清楚,不够一百便加够一百,然后徒往他处筑城,服刑结束之后,当返回瓦剌。”
把秃孛罗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带有军队的武将,往往主张以暴力、武力来解决问题,可瞿能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使用大明律令来处置。
这种克制的背后,是大明皇权的进入,是大明律令在瓦剌的草原之上,第一次发挥作用!
如果说与大明签订臣服盟约是正式投降,那瞿能依大明律法惩治鸿德格,则是瓦剌并入大明的标志!
鸿德格的刺杀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是大明受降瓦剌过程中微不足道的起伏。
瓦剌人看到鸿德格并没有被杀死,看到大明主将并没有以此为借口大开杀戒,屠戮瓦剌族人,再多抵触与不甘终还是消散,带着复杂的情绪,依从了大明的安排。
随军而来的还有近千文官,这里的官,不久之前还只是府州县学里的读书人,临时被调出来,直接给了七品、从七品的官衔,两个文官带大致六百瓦剌人,按照朝廷给出的迁移之地,开始准备迁移。
大明朝廷在瓦剌分解上很是用心,甚至还作出了保证,只要迁移的草场不适合生存或驻牧,瓦剌人可以向大明官员提出更换的要求,若大明官员置之不理,强行安置,则可转知瓦剌将官,由瓦剌将官向更高一级大明官员奏请,直至安置的瓦剌族人满意。
蒙古草原足够大,三十万瓦剌族人,不过七万户左右,杭爱山周围便可以安置三万户,其他四万户向东去和林方向,完全可以安置下来。
一座蒙古包后,近六百人围坐在草地之上。
一袭儒袍,意气风发的郭三慈手握粉笔,指向挂着的黑板,面带微笑地喊道:“朝廷将瓦剌人当作大明子民,在草原分给时不允许大明将官私自占据草场,也就是说,蒙古之地中所有的草原,都属于你们这些百姓所有,不管是武将,还是文臣,不管是藩王还是皇室,都不会直接占据草场。”
“所以,你们有福气了啊,朝廷可以不考虑其他,挑选出最好的草场分给你们。我们这一次迁移的位置虽然相对其他人来说偏了一些,但你们放心,一样是上等的草场,就在土剌河东岸。你们记住了,我们的草场,只在土剌河东岸,西岸是另外族群兄弟的驻牧之地。”
“土剌河附近的草场是否丰美,这都不需要我一个书生说,诸位是草原之上的人,想来十分清楚。等我们迁移过去,打下围栏,圈好地,那里将是你们这些人共同的草场,受朝廷认可与保护。”
阿斯夫站起身来,喊道:“我们每一户能有多大草场?”
郭三慈含笑,问清楚名字之后,抬手让其坐下,然后说:“阿斯夫问得很好,想来这也是你们每个人都关心的事。按照朝廷规定,每一户的草场,至少可以养五十头羊。”
阿斯夫眼神一亮,如此算的话,草场定不会小。
郭三慈的目光扫过议论纷纷的众人,目光中透着笑意。
草原上底层的牧民,并不是一些大明人想的那样,家家户户牛羊成群,一个人照管着数十头、上百头甚至更多牲畜,一个个富有得很。
可现实是,瓦剌底层的牧民,他们手中拥有的财富极其有限,别说几十头羊,就眼前的一百五十户牧民之中,超过八十户,家中连三头羊都没有,更不要说牛。剩下的六十余户相对而言,只是多了马驹、牛等,数量也少得可怜。
就像是大明一样,底层的百姓数量众多且穷困。
郭三慈清楚,这世界就如一座塔,底部的人最苦最累,承载了上层的所有压力,却是所有结构里面最大的部分,瓦剌也不可能逃出这个规律。
五十头羊的牧场,对于绝大部分瓦剌族人而言,已经足够大。
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嘶哑:“听说大明百姓一律纳税,我们是否也需要纳税?”
郭三慈微微点头,正色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你们用了朝廷的草场,缴纳给朝廷一定的税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鉴于瓦剌新迁,如大明百姓迁移,当享受朝廷免税三年之策。这也就意味着,三年内,你们不需要缴纳任何税目,没有任何官员会找你们要东西。”
“那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草原上的税目一律折色宝钞。”
“宝钞?可我们没有宝钞啊。”
牧民有些着急起来。
这些年来,朝廷与瓦剌、鞑靼做过不少买卖,但这些买卖环节基本上不见宝钞的影子,主要的交易方式是以物易物,我牵你一头羊,你拿我一口锅,我要了你这头牛,你拿走这一堆盐,成就成交,不成就不做这买卖。
在交易中,铜钱是存在的,不过数量也很少。
大明不打算在草原之上推广铜钱,也不打算继续坚持以物易物,而是决定使用宝钞来控制草原的一切买卖交易。
郭三慈笑道:“没有宝钞,可以卖牛羊马,从商人手中兑换来宝钞。未来在土剌河附近还将设置钱庄,你们没了宝钞,完全可以用其他物来兑换。牛羊马等物,全都有相应的市价,买卖各种商品,你们不再需要牵着社畜去,只需要带上轻薄的宝钞便可。”
宝钞对于瓦剌人来说并不陌生,元朝可是推行纸币的集大成者,虽说这些年来草原没这玩意了,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买东西还得带头社畜,实在是不方便,谁也不希望上街踩到一堆不干净的东西不是……
草场分配,货币控制,文化进入,是朝廷控制瓦剌,消除瓦剌未来威胁的手段,但这些手段并非全部,朝廷还准备了一揽子计划,比如修筑城池,从瓦剌底层之中扶持一批人协助大明治理草原,弱化黄金家族的影响。
什么血脉不血脉的,瓦剌都没了,好好卖你的草鞋去,别总是想着闹事。
安置的准备正在推进,而出关的商队也已浩荡。
晋商、徽商、浙商等闻风而动,组织了一大批物资进入草原。这些物资里,含有大量的川盐与茶叶,甚至还有大量的铁器,当然,这些铁器是锅碗瓢盆、水壶等。
敞开了供应,东西越多越好,徽商还打算运一批家具过来,这也可以理解,瓦剌即将从世代游牧转化为定点驻牧,家都固定了,弄点笨拙的家具也是好事。
以前哪一天不高兴了,铺盖一卷就能跑路。可现在东西多了,舍不得一大堆东西,想跑路都纠结……
第一千五百章 让于谦转学吧
游牧民族之所以居无定所,与其物质匮乏有关系,也与其容易搬家有关系。
后世搬一次家累成狗,有时候还得找人帮忙,实在不行还得找搬家公司,可对于瓦剌、鞑靼这些蒙古人而言,搬家是小意思。
最大件不过是蒙古包,折起来放马背上就行,其他的锅碗瓢盆也没几个,毕竟有点穷,加上进货渠道少得可怜,价也高,舍不得羊去换。
马有的是,哪怕自家没有马,去旁边说几句好话,借几匹马也没问题,实在不行牛也能驮载东西。一点东西而已,费不了什么事。
这里草吃完了,咱就换个地接着放牛羊马,不怕麻烦,隔着半个月一个月的搬家一次也很正常,也没人过来查暂住证之类的,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可朱允炆决定让游牧民族不再游牧,其中一个手段那就是增加搬家的难度。
将一些好的东西,精美的床,柜子,桌子,椅子,弄过去,多倾销点丝绸、棉衣,顺便拉几车粮食,改善改善他们的伙食。
东西多了,搬家就麻烦,舍不得丢东西,带着一大堆家当上路被敌人追上来胖揍一顿的案例数不胜数。
大明彻底放开了对草原的商业贸易,允许商人无限外输食盐、生活用铁器、茶叶、粮食等,以最大程度上避免牧民迁移。
晋商里面已经有人开始打饲料的主意了,与朝廷官员接洽,想用一笔钱收购无人草原上的枯草,制成饲料之后,然后转卖给草原上的人。冬日之后,许多人家总还是需要饲料的,一些不想动弹的,懒得割草的,缺乏精饲料的,都是买卖。
夏天的风吹过草原,翻过长城,在千里平原之上一路嬉戏,踩在长江水之上,泛起阵阵涟漪,瞥了一眼繁忙的金陵,嫌弃得转了个弯向南而去。
钱塘社学。
池塘边的柳树安静地摆动着,寻到赵术文、胡可为坐在亭子中,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
胡可为起身,给赵术文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国子监发来的文书,赵兄如何看?”
赵术文含笑,端起酒杯对胡可为说:“朝廷需要整顿府州县学,整顿社学,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当年扩张过于野蛮,基础不稳,这就等同于点了灯芯,忘记添油,长亮不了。现在朝廷决定剔除不合格的训导,我自是拥护。”
胡可为重重点头:“当初扩张是求速度了一点,如今转而关注文教根基,是一件好事。你我这些年来并没有疏忽了课业,自然不会在意考核。随着朝廷一步步北迁,北平附近将会打造一批优质的社学,金陵有消息传出,希望在地方社学中抽调一批优秀训导北上。”
赵术文收敛了笑意,颇有些不满:“抽调优秀训导北上,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我反对这样做!”
胡可为哀叹一声:“消息虽然没有确定,但想来用不了多久会传下正式文书。这是国子监高层的想法,也符合朝廷考量,若是反对的话,怕是会惹人不满。”
赵术文冷着脸,起身道:“我一个教书先生,还怕得罪人不成?得罪了又如何,如今朝中清明,并无奸臣,只要有道理,还怕他们?朝廷与国子监想要抽调优秀训导去北平,这我可以理解,但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此做派,有利北平,可损害的是地方文教!”
“就以这钱塘来论,打下文教基础我们用了多少年,是六年!六年来,我们勤勤恳恳,耗费心血,这才打下了钱塘社学的基础。眼看着这第一批社学生终于要结业,将在今年参加县学考试,朝廷竟然想要将我们抽走?是你,你去北平吗?”
胡可为自然舍不得钱塘社学,这里的弟子,这里的百姓,这里的风,这里的一草一木。
为了办好钱塘文教,多少个日夜伏案,翻阅了多少文书,补充了多少教材,声音嘶哑过,双手冻裂过,掉过长发,粉笔用去不知多少……
习惯了这里,喜欢上了这里,如何能离开?
何况一旦优秀的训导全都调去北平,只留下一些不够优秀的先生在这里教书,岂不是砸了钱塘社学的名声,日后这社学还不输给私塾?
这不成,这是心血,无论如何都需要做到钱塘最好!
胡可为叹息道:“那我们写一封文书,告知国子监吧,让国子监在此事之上慎重。”
赵术文挥了挥手,威严地说:“慎重什么?直接反对!胡兄,我们是先生,不是官员,不需要那么多拐弯抹角,直来直去便是,李志刚是祭酒,国子监与礼部也没这么多小人,告诉他们,不能这样乱来!”
胡可为想了想,终还是点了点头。
赵术文背负双手,看着眼前不大的池塘,沉声道:“六月初,钱塘学子将参加县学考试,你有什么看法吗?”
胡可为走至赵术文身旁,凝眸道:“你说的看法,是什么看法?”
“你清楚。”
赵术文轻声。
胡可为摇了摇头:“用不了多久,钱塘县学、社学训导、地方私塾先生,包括你我在内,都会抽一部分人前往县衙,在那里完成县学试卷的编写、校正……”
赵术文看向胡可为,摇了摇头:“你清楚我说的不是这个事。”
胡可为有些郁闷,叹息道:“于谦的事,我们做不了主。”
赵术文目光笃定,坚定地说:“先生不能抽调离开地方,是因为先生肩负太多职责。可弟子不同,他们需要更大的舞台,更好的教育。于谦这些年来的进步你看在眼里,两年前,你拿了一套县学试卷给他,结果呢,他的成绩足够让知县震惊!”
“这两年来,我们一直按着于谦,是怕他骄傲,迷失自我,毕竟年少成才,绝尘而去未必是好事。为了满足于谦,你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连府学里的教材都给找了出来,甚至不惜求教国子监董伦,让他从国子监里递送来一批书籍。”
“将于谦继续留在县学,尤其是钱塘的县学,对他来说是一种灾难,会毁了如此优秀的苗子,他今年十三岁,若是任由他进入钱塘县学荒废三年,你我都良心不安!眼下最好的对策,是将此人送到北平去,让他去北平的县学读书去!”
胡可为看着赵术文,有些不安:“且不说我们能不能将此人送到北平,哪怕是送到了,你能保证北平县学能教得了他?你还不如直接说将于谦送去国子监!”
赵术文呵呵笑了笑:“你忘记了,一年前,张博志成了宛平县的教喻。只要将于谦送到宛平县读书,那麻烦就不是我们的了,而是张博志的。”
胡可为看着甩包袱的赵术文,有些郁闷地说:“这样不好吧?”
赵术文仰头看天:“有什么好不好的,只要于谦这小子能好,咱们有什么不能做的。此子有才,为人刚正,懂得曲直,明辨是非,他日定能进入朝堂,成为了不得的人物。我们现在的作为,只不过是在给他铺砖罢了。”
张博志未必能教导得了于谦,但张博志是一个极惜才的人,此人曾听闻孩子不上去,挨家挨户去走访,硬是将学生给拉了回去,加上此人参与过教材编写,与国子监的高层关系很近,他教不了的弟子,自然会想办法送出去,绝不会捂在手里任由其荒废。
赵术文、胡可为虽然是国子监出身,但论人脉与影响,远远比不上张博志,何况张博志在北平,赵术文等人在钱塘,有事找国子监这里需要写文书,来回一个月了,张博志可以抬脚到国子监,面对面请求国子监的人办事。
胡可为低下头,重重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让于谦转学吧。”
赵术文没说话。
为了于谦的未来,也只能让这家伙去北平了。钱塘知县那里还需要游说,知县不放人也不行,放人的话,对他来说,又是个政绩上的损失……
于家。
于谦端坐,奋笔疾书,一篇妙笔生花的文章跃然纸上。
于彦昭站在窗外,看着认真的于谦,连连点头,见于谦收笔,才开口道:“对于县学考试,可准备好了?”
于谦起身,对父亲于彦昭笑道:“县学考试不过是小考,儿想要参加的是府学考试。只是先生不准,说什么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于彦昭瞪了一眼于谦:“府学考试是县学生考的,你一个社学生掺和什么,莫要以为在钱塘社学第一,你就能闯荡府学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可自傲。满招损,谦受益你也忘了?”
于谦肃然行礼:“孩儿不敢忘,只是父亲,县学考当真没什么难度,我想挑战更难的。先生也说过,夯实基础之后就应该继续向前,不能一直站在原处重复简单的学问。原地划桨转圈,只是白费力气,只有向前才有机会出海。”
于彦昭皱眉,摊上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苦恼……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乱来的唐赛儿
武英殿。
朱文奎抱着一叠文书,送至朱允炆的桌案之上,恭敬地说:“父皇,这些是迁都相关事宜的文书。北平的张昺再次送来文书,言说人口增加太快,物资上有些紧缺,请求朝廷派水师调拨一批粮食过去。”
朱允炆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
皇室还没迁都,朝廷重臣还在金陵,但民间已是闻风而动,风潮渐起。
商人在北迁,京官的家眷在北迁,一些金陵的百姓,江南的百姓也跟着北迁。所有人都清楚,北平是一个充满机遇的地方,在家境尚可的情况下,早点前往北平置办一些产业,留给后世子孙那就是一笔无尽的财富。
北平城内的小房子,也比府州县城里的大宅院值钱多了。买下来,给子孙这就是立身之本,未来可以在北平扎根,享受京师最好的教育,继而功成名就,光宗耀祖。
出于种种考量,地方上富户、大户不约而同,选择带一笔钱前往北平,而这些人口在短时间的进入,消耗了庞大的物资,北平虽然设置了粮仓,储备了大量粮食,可以支撑百万人吃两个月的,但这两个月是底线,是应对突发情况的储备,也是稳定北平粮食价格的压舱石。
可以使用,但必须有所补充,以确保北平粮食安全。
朱允炆将文书放下来,看着有些疲惫的朱文奎,指了指一叠文书,笑道:“这么多事交给你处理,着实是受累了。”
朱文奎连忙摇头:“相对父皇日夜辛劳,儿臣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朱允炆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苦一点确实不算什么,关键是要有一颗强大的心。想想太祖当年,失去了至亲,失去了所有依靠,一个人流浪乞讨于淮河两岸。当年的他并没有被困苦击败,而是苦中作乐,在流浪的同时观览山河地势,了解民情风俗。”
“人总是从一次次历练中站起来,诸多繁杂的事,就如一块用于磨刀的砥砺,事少砥砺便薄,想要磨出快刀来就不容易。事上练,便是如此。不要怕事多、事繁,只是,也需要劳逸结合,不可过于耗费精神。给你三日假,约上朱瞻基好好看看金陵的山河。”
朱文奎听闻着急起来:“父皇,迁都正是紧要时,儿臣怎能松懈,耽误一日,便耽误诸多事……”
朱允炆看着一心想要处理迁都事宜的朱文奎,认真地说:“孩子,你看到过蒸汽机,应该知道,火车一时半会不添加煤炭,整个机器依旧在运转,并不会因此陷入停滞。”
朱文奎有些迷茫,不太明白朱允炆的意思。
朱允炆解释道:“大明就如同火车,作为驾驶火车的人,短暂休息几日,并不会影响火车前进的方向与大局。只要煤炭还在,水还在,齿轮没有被破坏,传动的力量依旧会传动。”
朱文奎了然。
前进的火车,并不需要太多的干预,开火车的人就是在笔直的单行铁轨之上打个盹也不碍事。
“那儿臣去找朱瞻基。”
朱文奎笑了。
朱允炆微微点头,摆了摆手让其离开。
迁都事多,但更重要的是朱瞻基。
朱棣去美洲垦荒,但他毕竟老了,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打下偌大势力,他所能做的,只是开路,为日后朱瞻基管理与控制封国夯实基础。
拉拢朱瞻基,是一项必不可少的事,也是确保大明与美洲封国相安无事的关键,是确定未来数十年格局的重要一环。
至于迁都,交给内阁这些老狐狸来办就好了。
刘长阁匆匆走入武英殿,见朱允炆正在看着舆图沉思,没敢出声打扰。
朱允炆将目光从杭爱山方向收回,问道:“瓦剌那里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刘长阁微微摇头:“皇上,按照日期来推算,瞿都指挥使带兵至瓦剌应该是这几日的事,有消息的话,也需要等十几日之后才能传报过来。”
朱允炆面色凝重:“瓦剌虽然臣服,马哈木等人也留在了金陵,可哪一次和平来得容易,受降也容易出意外啊。想当年,纳哈出投降时与蓝玉就起了冲突,差点受降失败。”
刘长阁嘴角动了下。
那是洪武二十年的旧事,当年洪武皇帝派遣冯胜为征虏大将军,总率三军,傅友德、蓝玉为左右副将军,带二十万军队征讨辽东的纳哈出。
纳哈出打不过明军,又有部将不打招呼就跟着冯胜、蓝玉喝酒去了,加上游说,实力等问题,纳哈出不得不投降。
蓝玉负责受降事宜,请纳哈出喝酒,见纳哈出衣服破了,便将自己的衣服送给纳哈出,让纳哈出穿上,纳哈出认为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无礼强求,让蓝玉先喝一杯酒自己有了脸面再穿衣服。
穿不穿,喝不喝,这两人斗了起来,后来闹翻了,常遇春的儿子关阳公常茂见这情况,当即拔了刀子,问候了纳哈出一刀。
要不是后面冯胜连连安抚,这受降也就不会有了,二十几万人啊,一旦杀起来,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也不知道会跑出去多少人,东北很可能会陷入无休无止的混乱,大明也会被扣上诈降杀人的帽子,日后谁还敢投降。
别人投降,和受降、外迁安置,不是一码事,其中一样存在着诸多变故。
“瞿都指挥使为人稳重,性情沉稳,想来不会有事。”
刘长阁开口道。
朱允炆微微摇头:“瞿能朕还是放心的,但变故不一定出现在我们这里,若瓦剌内部有人不想投降,转而敌对,到那时,若瞿能应对不当,很可能会导致受降失败,免不了一场杀戮。”
刘长阁低下头,想想也是,瓦剌人那么多,仇恨大明的不在少数,虽然有把秃孛罗在那里主持大局,但未必能完全约束整个部落,万一出现一个刺头找事……
朱允炆看了一眼舆图,走向桌案:“瓦剌那里的事我们再多担忧也无济于事,只能听凭情报来应对。说吧,燕王那里如何了?”
刘长阁正色道:“皇上,因为朝廷正在推动卫所裁军,一批军士不得不退出军营。燕王并没有挑选曾经的旧部三护卫中军士,而是从这些退下来的军士之中挑选,目前已选出了三千军士,其中不乏有悍勇之人。”
朱允炆笑道:“新军之策之下,卫所之中本就淘弱存强,现如今再淘汰一次,这些人本身算不得弱,给燕王叔也是好事,总还是需要有点战力方可。”
刘长阁点了点头。
蛮荒之地,确实需要一批精干的军士。
刘长阁想起什么,有些担忧地说:“皇上,金忠是一个有谋略之人,此人跟着燕王一起走,恐怕会是个隐患。”
朱允炆知道金忠的厉害,历史上朱棣造反的谋臣里面,姚广孝是第一,那第二,就是这金忠。
只不过金忠跟着朱高煦混,还是两次,这让朱允炆对他的智谋很是不屑。
智谋之人,最基础的是要有看人的智慧。
像萧何看中一个小吏员,诸葛亮看中一个编草鞋的,姚广孝看到一个排行老四的,这都是看人的智慧。
你连人都看不准,跟不对,还怎么用你……
长期以来,朱允炆重用了历史上原本属于朱棣的人,比如张玉、朱能、张辅、薛禄、姚广孝等等,但对金忠一直都没怎么用。
姚广孝惜其才能,让金忠跟着朱棣去美洲,朱允炆并不反对,平和地说:“让他去吧,有个谋略之人跟着,也能给朱棣出出主意。”
刘长阁见朱允炆并不介意,转而说:“那唐赛儿呢,她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些过了……”
“随她吧。”
朱允炆没有惩治的意思。
刘长阁无法理解。
自从朱允熥的阴谋失败之后,朝廷对白莲教、阴兵明面上已完全不关注,权当已完全覆灭。但安全局并没有结束对白莲教、阴兵的追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刘长阁还是清楚的,尤其是白莲教,这玩意每逢地方天灾人祸的时候就容易冒出来,就跟火折子一样,封住不起眼,可一旦打开盖子,吹一口气,就能着火。
而现在唐赛儿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吹火……
这个家伙从皇帝手中拿走了古今令、白莲令,与朱瞻基两人合谋,打算将暗处的阴兵、白莲教徒能召集起来的召集起来,带到美洲改造改造去。
唐赛儿想的是,美洲有土著野人,需要一种信仰让他们信服,白莲教这么有生命力,估计换个坑也能忽悠人,实在不行到时候改改教义,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些帮手……
如此明目张胆召集白莲教徒,召集阴兵的做派,让安全局上下都郁闷不已,冒出来一两个没脑子的,是抓还是不抓?
抓的话,合情合理。唐赛儿、朱瞻基肯定不会答应,他们不答应,耍赖不去美洲了,大明开垦美洲的计划就会搁置……
可不抓又不符合安全局的作风,任由这些人晃荡,总想着抽出刀让他们一路。看朱允炆的态度,这是放任唐赛儿乱来了啊……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我是白莲教佛母
金陵,下街口。
马车缓缓而行,帘子微开一角,一个年近三十的妇人看着街上的热闹。
呼——
帘子被掀开大半,一个虎头少年睁大眼睛看着外面,不由地喊道:“娘亲,这里好热闹,远不是青州可比。”
温娘莞尔,抬手正了正少年脑袋上的帽子,轻声说:“这里可是金陵,天底下最大的城。”
“北平也没这么大吗?”
少年疑惑地问。
温娘点了点头:“是啊,北平也没这么大。”
少年不解:“那为何皇帝不居住在最大的城里,反而去北平?”
温娘淡然一笑:“皇帝的威严可不在于住在哪里,他即便是住在茅草屋中,只要他不失人心,一样可以号令天下。”
少年听不太懂,看到一家店铺,连忙喊道:“娘亲快看,好大的一朵白莲花。”
温娘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顿时瞪大眼。
只见一个名为“西行丝路”的店铺外,挂着两个黑色的招子,一个招子里面赫然是白色的莲花,另外一个招子里,竟是弥勒佛像!
“这,这——”
温娘颤抖不已。
白莲教!
白莲教不仅没有死,还如此明目张胆地生存在金陵,天子脚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停车!”
温娘喊了声,下了马车,吩咐管家:“将少爷送到宅院里,告诉老爷,我买点东西就回去。”
管家应声而去,并没多问。
温娘站在路边,目光盯着西行丝路的铺子,进进出出有不少人,但这些人浑似眼瞎,看不到白莲花与弥勒佛。
背对着店铺,温娘看到了沿河的石头护栏之上,竟也雕刻了白莲教的隐秘标识,还出现了三叶白莲的召集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娘总感觉不对劲。
这些年来,朝廷对白莲教的态度就两个字:
摧毁。
白莲教与朝廷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明争暗斗,最大规模的青州造反也被耿炳文带人给镇压。后来听说佛母与阴兵联手,再后来,朝廷在凤阳城中抓走了白莲教一干高层,并掌握了大量名单,对白莲教的核心力量不断出手,许多地方的白莲教被连根拔起。
去年金陵发生了震惊世人的两次宫廷之乱,貌似是阴兵与白莲教最后的疯狂举动,只不过也以失败告终。在那之后,温娘就没有再听说过白莲教与阴兵的消息。
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躲避过腥风血雨追索与杀戮的过去,可以换一身衣裳重新做人,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现在,自己竟然在金陵遇到了白莲教的召集令!
如此肆无忌惮,如此张狂的召集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人看不到,难道安全局也看不到?还是说朝廷即将迁都,安全局的人都在打包行李,没时间出来逛,没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温娘再次看向西行丝路的商铺,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选择离开。
自己要忘记白莲教圣女的身份,有了孩子,那就应该相夫教子,关心家人,而不是关心弥勒佛什么时候跑出来拯救世人。
这一世的百姓,已经不需要弥勒佛来拯救了。
温娘刚走出几步,便看到两个大汉站在人群里,腰间还佩着刀,看其凶恶的神情就知道不好招惹。
应该不是对自己来的吧,毕竟没有露出破绽。
温娘强装镇定,走了过去,见两人还在那里站着,便向一旁走去,想要穿过去。
一个大汉走动,挡在了温娘面前。
温娘再次向一旁走去,又一次被挡住,只好开口:“这位大哥,莫要拦我去路。”
大汉盯着温娘,转头看向河对面的酒楼,见挂出了红色旗帜,便对温娘说:“小姐要见你。”
温娘皱眉,看了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所谓的小姐,只看到了一个红衣女孩站在栏杆处,摇了摇头:“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大汉呵呵笑了笑:“小姐要请,自然是有小姐的道理,我们只管带人去。”
“若我不去呢?”
温娘看了看左右,人来人往,想脱身并不难。
大汉清楚温娘的打算,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温娘:“你先看看这个。”
温娘不安地接过纸张,展开看去,只见上面画着白莲座,旁边还写了几行字:
白莲圣火,不灭之体。
将夜在西,将明在东。
温娘脸色一变,连忙说:“我不认得这是什么。”
大汉呵呵笑了笑:“不管认不认得,小姐吩咐要带你过去问话,还请跟我们走。当然,你也可以反抗,向后退三十步,有应天府的衙役,不过他们也无权阻止我们。”
温娘没想到眼前之人如此强势,连衙役、官差都不放在眼里!
大汉伸手:“请吧,只是问问话,不会伤害你。”
温娘犹豫了下,知道没有退路,只好走向前。
过了桥,进入酒楼,上了二楼。
大汉转身离开,并没说话。
温娘看着空荡荡的二楼,这里竟被人包了场,只这手笔就不简单,定是非富即贵之人。
二楼里只有三个人。
一个虬髯大汉站如柱子,目光凌厉。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一男一女,少年英俊不凡,举止之间透着贵气,少女俏丽活泼,红衣轻动。
温娘走了过去,内心忐忑。
唐赛儿放下望远镜,任由望远镜挂在胸前晃荡,对温娘笑了笑,开口道:“我是唐赛儿,佛母亲自挑选的继承衣钵之人,也是新一任的佛母,现在白莲教教众归我所管。”
温娘瞪大眼,惊愕不已。
这,这家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哪里有这么直接说自己是白莲教佛母的?
知不知道,朝廷对白莲教的定义是邪教!
这些年来,各地府州县鼓励民间百姓揭发检举,只要举报对了,就能拿到足够一家人吃半年的粮食奖励!加上社学孩子有一门课业,直言不讳地介绍白莲教的危害,并让孩子警惕白莲教,遇到白莲教当告知朝廷!
但凡有点脑子,谁会光天化日,堂而皇之,直截了当地自我介绍:我是白莲教佛母!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唐赛儿的忽悠
朱瞻基止不住想笑,咳了声,提醒道:“赛儿,你这样会吓到她的。还有,你不能直接称自己为佛母,会让朝廷与安全局难做。”
唐赛儿白了一眼朱瞻基:“我们都要离开这里了,安全局哪里管得着我们。”
离开是自由的,这里的自由,是不受约束,想干嘛干嘛。
在新的燕国里,燕王府就是主宰一切的最高统治者,别说自称是佛母,就是自称是佛祖,也没几个人管得着。
至于安全局,那就更不可能管自己了。
唐赛儿看向温娘,直言道:“我们留在大明的时间不多,长话短说,你是白莲教徒吧?”
温娘连连摇头否认。
这少女是个傻子,还是不承认的好。
唐赛儿微微摇头:“不,你是白莲教徒,我在这里看得清清楚楚,当你看到白莲教标志的时候,你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与迷茫,你脸上的神情欺骗不了我,你不仅知道白莲教,还清楚白莲教的召集标识,你在店外徘徊犹豫,也是因为你拿不准那里是不是陷阱。”
温娘看了过去,酒楼距离河对面的街道虽然不算远,但也有四十余步,隔着如此远,怎么可能看得清楚脸上的神情?
朱瞻基走了出来,将一个望远镜递给温娘:“这是朝廷的利器,名为望远镜,可以看清楚远处。你的神情、动作、举止,都证明你确实是白莲教之人。”
温娘不敢相信,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差点吓得丢下望远镜,远处的人似乎直接扑到了眼前!
朱瞻基嘴角含笑。
望远镜这东西以前是国器,军中专用,不会进入民间。但随着望远镜制作技术提升,低倍数的望远镜对于军队已没多少用处。
尤其是热气球可以腾空而起,配合高倍望远镜,在天气较好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将方圆十余里的动静收入眼底,而最初的能仔细看到两三百步乃至一里的望远镜就没了军事价值,转而成了商品进入民间。
不过这类商品的定价还很高,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只有王公贵族、富户愿意掏钱买这些东西,有些心理有问题的也喜欢买两个,躲在窗户后面偷窥人家的闺房,害的不少女子家的闺房一到黄昏都不敢开窗。
温娘将望远镜还给朱瞻基,低头道:“我并非是白莲教中之人,只是看那些符号之后,想起朝廷打压白莲教,一旦发现线索需要告知衙门。我是在思量是不是白莲教,好去告诉官府。”
朱瞻基见温娘依旧不承认,笑了笑:“看你年纪大致三十吧,骨子里还有些魅惑,虽没有刻意打扮,但姿色还是不错。这种年轻貌美,修习魅惑之术的,在白莲教里面多是圣女。”
温娘心头骇然。
唐赛儿打量着温娘:“白莲教圣女腋下都留有白莲花印,你说不是白莲教中人,验查一下便知真假。”
温娘目光游离。
朱瞻基坐了下来:“不用想着离开这里,我是朱瞻基,燕王的孙子,她是唐赛儿,也算是一个东宫伴读。我们要做的事,是皇帝恩准的,要不然安全局早就到这里抓我们了。”
温娘吃惊不已。
燕王的孙子,东宫的伴读?
这是什么情况,啥时候白莲教竟如此辉煌过,连燕王这种级别都收入教派之内,东宫都给渗透了?
皇帝恩准?
怎么可能,建文皇帝英明得很,对待白莲教的手段更是猛烈,绝不可能让白莲教在眼皮子底下死灰复燃。
“需要验查吗?”
唐赛儿看着温娘。
温娘夹紧右臂,咬牙说:“不用了!我确实曾经加入过白莲教,但我在很早的时候就脱离了白莲教,这些年来,我根本就没参与过任何白莲教的行动,也没有为白莲教提供过任何情报,我只想做一个寻常的百姓。”
唐赛儿见其承认,含笑道:“你不用如此自辩,我们找你来,并不是想要抓你入狱,而是想要带你们去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温娘见不像是抓自己,这才宽心一些。
唐赛儿直言:“跟着我走,去一个地方,我带你们打造一片极乐净土。”
温娘深深看着唐赛儿,她是个孩子,可自己不是!
什么极乐净土,那东西也就是骗骗死人罢了,毕竟无人可以回来证明当真有极乐净土。
至于白莲教推崇的弥勒,也不是个好东西,天下大乱的时候不见他出世,江山姓朱之后,朱家大开杀戒的时候,也不见弥勒出世,轮到建文大征民力时,弥勒还不出世。
难产也不带这样的。
长期以来对弥勒的怀疑,让温娘失去了对白莲教教义的完全认同。
唐赛儿是个聪明人,见温娘不为所动,转而说:“极乐净土并非不存在,只是需要去建造。跟我们走,去一个安全陌生的地方,朝廷管不着的地方,去开辟一片属于我们的土地。在那里,你将拥有一大片良田,你的孩子可以跟着先生读书……”
温娘有些郁闷,说道:“不去,这些我也能有。”
朱瞻基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的护卫,他们是安全局的人,那个站岗的是安全局指挥佥事顾云,你看到他记录了什么吧,你是白莲教的人,安全局不会允许你这种威胁继续存在。”
温娘大惊失色。
啥情况,安全局的人一直都在?
我去,被坑死了。
你们这是故意设圈套啊,不跟着去,就会被安全局捉拿,跟着你们去,我们这好端端的日子可就没了……
无耻,可恶!
唐赛儿笑道:“信我者,得好处。不信我者,吃牢饭。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愿意跟着我们去燕国,我们会给你们一大笔钱,用于你们安顿所用……”
温娘恨的牙痒痒:“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唐赛儿摇头:“跟着我们走是最好的选择,其他结果你不想要,我也不想看到。你兴许还不知道吧,这次远航,将是创造历史的一次远航,而我们这些人,则是开辟历史的人。日后,你的名字也可以镌刻在燕国的石碑之上。”
忽悠,多忽悠一个人上船,就能多一分力量……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太子朱文奎的提醒
守在楼梯口,拿着小本本的确实是安全局的顾云。
对于朱瞻基、唐赛儿明目张胆悬挂白莲教旗帜、刻写白莲教标识,招揽白莲教残众的举动,安全局始终不放心。
若不是皇上纵容,还说过一阵子烧了那店铺以儆效尤,估计站在这里的就是刘长阁了。
安全局现在不好约束燕王府的人,人家为大明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又被一杆子封到了几万里之遥的蛮荒之地美洲,现在马上要搬家走人了,再找他们麻烦不合适。
可白莲教又非寻常事,这些人都非寻常人,又不能置之不理,这才有了这种局面,朱瞻基、唐赛儿一边招揽人,安全局一边记录人,招揽一个,入册一个。
如果他们不跟着朱棣的船队离开大明,安全局则会关注关注这些人的动向,总要看着点,避免这群人哪天神智失常,喊一句“弥勒降世,跟我造反”之类的话。
温娘很不甘心,却又无法拒绝,等到被人拉走进入房间里,这才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上贼船的,已经有五六号人了……
你哪个座下的?
哦,佛母啊,失敬失敬。
我是金刚座下。
久仰久仰。
你们为何在这里……
别问了,问就是辛酸泪,不过就是停下来看了看牌子,就被人领了过来,躲过了几次朝廷追索,怎么就没躲过这小妮子的毒辣眼睛。
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
燕国啊。
燕国,北平啊。那地方好,不过皇帝不是要住北平去?
你想什么呢,不听闻消息的吗?
新的燕国在海外的海外,据说郑和去了仅仅是路上就花了一年半才到……
啥米?
我不想去,我要回家。
省省吧,上了贼船还想下去……
唐赛儿越是高兴,顾云的脸色越是难看,这是公然打安全局的脸啊,安全局没抓到的白莲教余孽,竟然被唐赛儿轻松给“请”了过来,这才几天时间,竟然有七个白莲教徒!
楼梯处传出了动静,顾云低头看去,带人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朱瞻基、唐赛儿听到动静,连忙放下望远镜,上前行礼。
朱文奎、韩夏雨上了楼。
韩夏雨迎上唐赛儿,唐赛儿带韩夏雨去了房间里分享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朱瞻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帮着唐赛儿说话:“太子是知道她的,任性的时候我也约束不住,这次她想带一些人出海,可能并不只是想要传教这么简单。”
朱文奎坐了下来,示意朱瞻基也坐下,笑道:“她的小心思父皇早就看穿了,带白莲教徒出海只是一个由头,她不过是想报答父皇这些年来的恩情罢了。”
朱瞻基微微点头。
别看唐赛儿蛮横起来连自己也打,可她这些年来并没有欺负过平民百姓,也没有欺负过安全二局的人,从没有也因为自己待在东宫里就对身边的宫女、宦官打骂。
她是一个懂得珍惜当下的人,也是一个知道悲悯、报恩的人。若不是皇上的出现,她兴许还会落入白莲教,成为真正的佛母,继而对抗朝廷,在某一次造反中被朝廷抓住杀掉。
她找不到其他报恩的方法,只好利用自己的身份,为建文皇帝做这最后一件事,每引出一个白莲教徒,每带走一个人,未来大明就可能少一场祸乱,少几次折腾。
朱文奎接着说:“不过她带这些人出去,你可要小心点。”
“我?”
朱瞻基有些疑惑。
唐赛儿自己最熟悉不过,她最多对自己动动拳脚,而且很有分寸,有什么需要小心的?
朱文奎看了看,周围的人站得更远了一点:“这次前往燕国,燕王府全家迁移。你可想过没有,唐赛儿对燕王府来说算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若有人欺负她,她势单力孤,又无人帮衬,会不会在伤心之下跑路?”
朱瞻基愣住了,这些问题自己从来没有想过。
朱文奎提醒道:“燕王叔爷并不熟悉唐赛儿,就连燕王妃对她也不甚了解,他们会不会认可唐赛儿,若是不认可,会不会打压她,排挤她?你是知道的,唐赛儿很是敏感,容易多想。若有人欺负了她而你又没有站在她身边,她真的可能会离开。”
“别说你不会让她离开的话,她很小的时候就能在李芳英的眼皮子底下逃遁,孤身一人去了千里之外的山东青州,她若是想走,你是防不住的。她现在带这些白莲教徒一起,其中一个心思就是不想被燕王府的其他人欺负。”
朱瞻基连忙保证:“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朱文奎喝了一口茶,淡然一笑:“我们是兄弟,自然知道你秉性。可问题是,你有一个善于惹事的二叔啊……”
朱瞻基郁闷了。
二叔朱高煦确实是个麻烦,他最大的麻烦,就在于给别人制造麻烦。
好好的没事都能做出找抽的事来。
朱瞻基虽然明孝悌人伦,懂得尊重长辈,可对于有过在安全局开房记录的二叔,实在是尊重不起来。全家上下差点因为他一起玩完。
但爷爷又不可能丢下二叔不管,必然是一起带到美洲,到时候说不定还真会与唐赛儿发生冲突。
朱文奎认真地说:“这些事,你需要思量好对策。夏雨与唐赛儿的关系很好,两人义结金兰,若唐赛儿出了事,夏雨不会答应,她不答应,我就没办法过好日子,再说了,我也将唐赛儿当做朋友,父皇更是对她很是器重,看她的待遇就知道了,几如宫内公主……”
朱瞻基起身,肃然保证:“请太子放心,唐赛儿是我邀请去美洲的,她是我的,我的——总之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哪怕是二叔也不行!”
朱文奎点头,起身走至栏杆处,轻声道:“你们这一走,东宫可就冷清多了,没了你的陪伴,没了唐赛儿的嬉闹,总感觉少了些不想少的东西。只是,大局之下,总需要有人承受一切。朱瞻基,你想过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的未来吗?”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两个少年的二十年约定
十年,二十年之后?
朱瞻基凝眸,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问题并不是出在二十年后,而是出在谁的未来上,是大明的未来,还是燕国的未来。如果分开说,会不会给人一种割裂的错觉,让朱文奎误以为燕国独立在大明之外,而非臣属于大明之下。
出于谨慎,朱瞻基开口道:“十年,二十年,我倒真想过。眼下的大明已无外地,西南的乌斯藏……”
朱文奎抬手,打断了朱瞻基:“说你的未来。”
朱瞻基见朱文奎认真,知道两人推心置腹说话的机会不多,索性便直说:“我勾勒过十年后的封国,从完全的蛮荒之地,开辟出两个塞上江南,河流两岸种满庄稼,有人在治水沟渠,有人在仰望蓝天,有人在禾下乘凉……”
“有满仓的粮食与谷物,有欢声笑语,孩童可以背诵诗词歌赋,商人从遥远的大明而来,我们拿出货物交易,船只停满港口,船帆与日月旗在风中飘舞……”
“那时候,爷爷老了,父亲会出来管事,而我也将承担重任,规划好封国之中的一切。那里不是有土著,皇上说过,那些土著也是黄皮肤的人,与非洲的黑皮肤的人、西方白皮肤的人并不同,反而更像是我们中原人种。”
“所以我打算是将这些土著同化为大明人,学习大明的文字,穿着大明的衣裳,掌握大明的技术,让他们成为封国里的重要力量。十年之后,那里的人口最好是能到八万至十万,二十年之后,能有二十万……”
人口的扩张是封国建设的关键,这里的人口增长,除了自然生育外,主要是“拉拢”更多的土著加入,还有未来超远航贸易带来的人口。
朱瞻基讲述着未来的燕国,朱文奎听得连连点头,看着眼前的朱瞻基,他虽然还小,却是一个极有主见与想法的人,现在给他一片天地,说不得能做成大事。
父皇说过,美洲未来到底听不听大明差遣与号令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大明的文化与火种能留在那一片土地上,就是大明的胜利。
这可以理解,像是朝鲜国、以前的安南国,都是中原文化圈内的国家,无论是制度、律令还是礼仪,甚至于文字,都在效仿或直接使用中原王朝的。
文化的认同,让朝鲜国更倾向于臣服大明,文化的根基存在,也让大明能更好地将安南国化为交趾郡。根基在文化里,打下文化的根,日后怎么都好说。
朱瞻基头脑清醒,虽然有些勾勒与畅想不够清晰,却已经有了大致方向,也明白了日后所作所为的重点在何处。
朱文奎含笑,看着侃侃而谈的朱瞻基,他要有所为,自己又岂能落后?
大明的十年、二十年之后是什么样的?
畅想大明的未来是一件很令人费脑筋的事,大明的未来不像是燕国的未来那么好勾勒,燕国是从一无所有渐进,别说未来十年,就是未来三十年,他们最核心的任务就是搞建设,不是建房子,就是建城池,亦或是建港口,建沟渠,垦荒耕作,砍伐树木……
他们的未来是建立在建设的进度之上,可大明的未来不是这样,经过洪武朝三十一年与建文朝十二年的发展,大明的根基在当下就已经打牢固了,土木性质的工程并不能说是核心,只能算是一个部分。
大明是要搞建设,铁路规划,混凝土规划,初级工业基础建设,铁船舰队等等,都是建设问题。这些虽然可以预测,但绝不可能代表整个大明。
大明太过庞大,要处理的事实在是太多。
在朱文奎看来,未来十年朝廷最沉重的任务是彻底解决百姓吃不饱饭的问题。
虽说父皇经过十余年的治理,大明国力蒸蒸日上,但地方上报上来的情况却很真实,任何府州县,都有着一定的贫困百姓,适合耕作地方的百姓尚还好一些,多少能吃饱饭,但一些山区地带,那里的百姓依旧是食不果腹,一些百姓家因为失去了劳力,整个家开始变得穷困,甚至于连饭都吃不起。
朱文奎希望未来十年,至少让大明百姓全都能吃饱饭,不至于因为一点半点的灾害就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但这只是治理,不是治理的未来。
最令朱文奎感觉到有些无法预测的是,国子监、二炮局的科技。
听父皇说,国子监已经在研究电的问题了,至于多久能制造出电池,研究出电能,并将电能带到人间来,这就需要看国子监方面的努力了。
朱文奎很憧憬父皇说过的世界,一个夜如白昼的世界,一个电能驱动的世界,一个远胜过蒸汽机时代的时代。
只是,十年未必可期,兴许要二十年,甚至是更久!
科技是一代代赓续的事,急不得。
我渴望二十年的大明,是盛世如父皇所愿!
“那,我们定个约定吧。”
朱文奎看向朱瞻基,伸出右手,认真地说:“约定二十年后,我们再见一面。到那时,愿你拥有一个强大的封国,愿我们拥有一个盛世的大明!”
“好!”
朱瞻基伸出右手,与朱文奎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们定下二十年之约,到那时,我回来看你!”
朱文奎深深看着朱瞻基,重重点头:“愿你能开创一个强大的燕国,让大明的日月旗,在那里飘扬百代!”
朱瞻基笑了。
这是两个少年的约定,也是一个未来皇帝与一个未来藩王的约定,是兄弟之间的承诺!
朱文奎希望知道二十年后的燕国是什么样子,希望了解那里的土地之上,用二十年能开出什么样的花。
朱瞻基希望知道二十年后的大明是什么样子,希望了解大明先进的科技与技术,希望看到盛世繁华。
二十年!
很漫长,但对于两个尚未成年的少年来说,却值得期待。
朱文奎带着韩夏雨回去了。
当朱允炆知道朱文奎、朱瞻基的二十年之约后,笑得很是开心,自己这个儿子已经学会用约定来羁绊远方的人了……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华盛顿?不,东平城
燕王府。
朱棣站在书房,看着墙上挂着的北美洲舆图,一脸凝重,抬手指了指一串湖泊的位置:“这里,是我们最好的停留地。”
朱高炽看了一眼,那里的舆图上标注的是伊利湖、密歇根湖、休伦湖、安大略湖等名字:“父王,依湖泊而群居,确实最好不过。但——最好的,未必是最适合的停留地。”
一旦进入美洲,除了开垦蛮荒之外,就是发展农耕,而农耕需要水源,这些湖泊附近有广袤的土地,只要水源能引得出来,那里很快便能实现粮食自给。
太过遥远的路程,已经不适合依靠大明的补给来保障后勤。
朱棣背负双手,看向朱高炽:“那你认为,哪里是最合适之地?”
朱高炽指了指地图上的某个点,认真地说:“这个华盛顿的地方才是最适合的。这里向东不远是海,可以开辟港口,从舆图上看,这里的港口有屏障,更为完全,同时也是易守难攻的港口。”
“易守难攻?”
朱棣微微凝眸,看了一眼朱高炽。
朱高炽似乎只是无心之言,继续说:“华盛顿同样土地肥沃,而且西南方向有一条波托马克河。水源上应该不成问题。最主要的是,这里全都是蛮荒之地,我们初登陆,无论是军心还是民心,都不希望深入到充满危险的原始之地,而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栖息地,进行修整。”
朱棣转头扫了一眼舆图,走向桌案:“你说的有道理,华盛顿距离海更近,也适合作为开辟蛮荒的第一站。一旦在这里站稳脚跟,再向湖泊方向扩展也不迟。只是这华盛顿的名字,着实不好听。”
朱高炽脸颊上的肉抖动了下:“皇上给的舆图上面全是古怪的名字,拗口不说,还难以理解,像是东部那个城叫旧金山,金山怎么可能旧,遍寻整个舆图,也不见有新金山的名字。皇上让我们随意更改名字,父王不妨先将华盛顿的名字改了。”
朱棣坐了下来,端起茶碗:“这舆图的来历才是最令人胆战心惊的,炽儿,你应该知道如此详实的舆图意味着什么吧?”
朱高炽重重点头。
朱棣沉默了,笼罩在建文皇帝身上的迷雾一个接一个。
早年间自己有心成事,只可惜被建文皇帝屡屡提前预判,甚至还直接告诉宁王主权,自己会装疯卖傻,办养殖场打造兵器。
后来,他屡屡出招,一边调走自己的得力干将与谋士,一边祭出杀招,新军之策落北平之后,燕王三护卫直接成了北平卫军。
他似乎能预见到自己的每一步,如同看到了尚未落子之后的所有变化,然后精准地抢在自己想要落子的地方,蛮横地丢下自己的棋子。
过于强大的预判与洞察,加上大势已去,自己不得不臣服。再后来,他以惊人的魄力启用了张辅这个年轻人成为征讨安南的主将,他提前预判了帖木儿可能东征的消息,在没有得到完全证实的情况下,下旨开始远征,似乎笃定帖木儿一定会来。
这些还能解释,以天才之名。
可早年间郑和大船队远航南美洲寻觅高产庄稼,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楚。
南美洲,还有北美洲,这是大明人不知道的世界,可朱允炆知道!
事实上,他不仅知道,还很熟悉那里,拿出了堪称精准的舆图,并在舆图上标注了地名。像是亚马逊河这样古怪的名字,绝不是大明人所命名的,更像是当地土著,或是其他人所命名。
他知道南美洲哪里有高产农作物,知道那里的危险有哪些。
现在,他再次拿出了北美洲的舆图,虽不甚详实,却也足以令人震惊,因为这里标注了基本的山川河流,平原湖泊,标注了若干适合建造城池的地方,给按上了一个个古怪的名字。
如果这些名字不是朱允炆起的,只是随手拿来用的,那是谁起的这些名字,朱允炆又是怎么得知的?
朱允炆似乎是一个超越地域的神明,一眼能看到万里之外!
朱棣压下心头的不安,看向朱高炽:“华盛顿在东面,我们此番远航,希望一路平安,落脚之地,就改为东平吧。”
“东平城!”
朱高炽听闻,点头道:“山东有东平州,美洲有东平城,如此也能惦念下大明。”
朱棣伸手拿出一份文书,递给朱高炽:“这是目前招募的情况,受益于朝廷裁军,我们得以招募更多有作战经验的军士,只是武器方面,你需要与兵部、五军都督府商议。同时转职工部,我们必须要一些火药匠人随同前往,若他们还不放人,那就只能找皇帝说话了。”
朱高炽深知火药的重要性,蛮荒之地有不少可怕的猛兽,比如鳄鱼,大蟒,全靠弓箭这玩意未必管用,多准备点火药才是正事。
只是工部不放人,还说什么火药是国之重器,不宜外传。丫的,当年燕王三护卫里面也是有火药匠人的,地方卫所里面也是有火药作坊的,啥时候火药不外传了?
朝廷保密颗粒火药也就算了,二炮局的东西确实不容易拿到手。再说了,你们都打算给哈里做军火买卖了,一批一批的东西往外送,连先进的虎蹲炮、火药弹都送了一批,凭啥不给燕王府……
朱高炽撸了撸袖子:“孩儿就这就找魏国公讨要,若他还不给,就去武英殿直接找皇上。蛮荒之地,不给一批可用的火药如何都不放心。”
朱棣看着朱高炽摇晃出了房门,呵呵笑了笑:“能多要点家当就多要点,等到了美洲,距离远了,想要东西拿过来都难。”
朱高炽不仅要虎蹲炮,还打算要八牛弩,要手弩,要良弓。火铳、火药弹也在索取之列,包括一批手榴弹和地雷。
至于理由都想好了,手榴弹是为了打池塘里的鳄鱼,地雷是为了避免野兽突然跑过来吃庄稼,八牛弩是为了防范于未然,虎蹲炮是用来丢锁链的,过河搭桥方便点……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朱高煦膨胀的野心
家当很多,人很多,也意味着船队的规模将不得不增加。
为了配合朱棣一家人搬家去垦荒,水师都督府经过几轮商议,最终决定以三十六艘大宝船来承担朱棣所部的远航事宜。
王景弘出于慎重考虑,前出太仓州浏家港,监督船只的维护与蒸汽机改造、维护事宜,并给出了招募军士抵达港口的最后期限,准备军士训练等。
龙江码头、马鞍山码头已经容纳不了更多的大型船只了,郑和的主力船队、朱能与骆冠英的主力船只已在集结,这里除了大宝船外,更多的是纯铁船。
长江之上,船身微荡。
金忠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码头,那里忙碌着许多人,都在为远航做准备。
朱高煦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将一份册子交给金忠:“这是变卖了全部店铺与家产所得的账册,你再厘算一次,没有问题就交给父王。”
金忠接过,恭敬地回道:“郡王已算清楚,想来没问题。”
朱高煦呵了一声,摇头道:“你是知道我的,对账目并不在行。再算一遍,免得出了什么纰漏。大哥现在很威风,招惹不得。”
金忠将账册收入怀中,并没有说话。
确实,自从确定前往北美洲封国之后,一向文弱的朱高炽突然之间变得强势起来,曾经并不如何过问诸事,眼下竟也开始事事把关,屡屡过问,出了问题还会发脾气。
朱高炽的转变金忠是知道原因的,因为朱棣此番举家出海,从根本上来说不是为了大明,而是为了朱瞻基。
朱高炽清楚朱瞻基年少,再聪慧也只是个没成年的孩子,想要为他遮风挡雨,自己必须强势一点。
在大明,朱棣能庇护朱瞻基,朱高炽也能,是因为朱高煦不敢乱来,也无法乱来,无力乱来,但一旦到了美洲,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发生改变。
开发美洲,负责带头的自然是朱棣,当之无愧。
问题是在朱棣之下,谁来负责具体事宜。
朱高炽?
没错,他是能负责一部分事宜,比如写个文书,签个字,盖个章,写个告示之类。
但朱高炽不可能负责真正垦荒的事宜,像是指挥军士砍树、挖沟渠,安排匠人打地基修房子,帮着人推车子拉土垫路,巡视打猎,营寨安全等等,朱高炽做不了。
朱高炽是个瘸子,走路很不方便,他更多适合待在房间里办事,而不是在房间外办事。
问题就是这样来的,朱高炽干不了的活,谁来干?
朱棣就三个儿子,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
他所能倚重的,也只能是这三个儿子,不可能使用丘福、王景弘当主官而不用自己的儿子。
也就是说,一旦到了美洲之后,原本没有多少权势,显得并不重要的朱高煦、朱高燧将会成为重要人物,他们两个将负责更多营造、安全、垦荒等具体事宜,相应地,他们也会掌握一定的权力,比如兵权。
朱高煦嘴角带着笑意,看着江水波光粼粼,沉声道:“金先生,这些年来兜兜转转,我们还是回到了原处啊。只是不知道这一次,金先生是否还愿意陪我走一段路。”
金忠深深看了一眼朱高煦,低声道:“我一直都在,并没离开过。”
朱高煦不以为然,也没有追究金忠投靠朱允炆的事,毕竟朱允炆这些年冷落他,让他心灰意冷。
“一开始,我并不想去美洲那种蛮荒之地。但后来想想,这是燕王府的机会,同样也是我们的机会。”
朱高煦压低声音。
但声音似乎还是被鱼儿听到,惊出水面,然后又了落入水中。
金忠眉头微皱,藏在袖子里的手颤抖了下,然后笑呵呵地问:“何为我们的机会?”
朱高煦迎风而笑:“金先生身负大才却无施展之地,若效忠于我,北美洲那里,地域辽阔,再出现一个封国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到那时,金先生便是新的王。”
金忠眼神一亮。
北美洲很大很大,大到了根本就不是几万人,几十万人可以占据的,哪怕是几百万,也不足以占据整个地方。
如此巨大的一片地方,总需要开枝散叶。
若自己当真帮助朱高煦,他未必不能成为真正的话事人,到那时,自己可以因功而得封地。
只是——
金忠看着朱高煦,这个人,这些年,重复来,重复去,野心一个接一个,可最终全都以失败告终,甚至两次进入安全局,若不是看在燕王劳苦功高的份上,估计他的脑袋已经风干成骷髅了。
跟着他,真的有前途吗?
自己看错过一次,两次,还要看错第三次吗?
事不过三。
一旦过了,后果很严重。
金忠思量着,在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中,朱高煦确实会成为重要的力量,可问题是,朱棣所打造的一切,都会传给朱瞻基,而不是朱高煦。
换言之,那一片土地已经立了户,户名是朱瞻基。朱高煦想要改户,可是要缴纳契税的,美洲的契税,朱棣说了算,可能要钱,也可能要命。
“我老了,只想跟着郡王与王爷,将那蛮荒之地开垦出来,若是日后有需,郡王尽管吩咐,金某将全力施为。”
金忠给了朱高煦一个模棱两可的定心丸。
朱高煦只看到了“模”的一面,没有看到“棱”的一面,认为金忠这是表了态度,臣服于自己,便高兴地说:“日后定不会辜负你。”
金忠连忙感谢。
只不过低下的眼睛里满是不屑。
你都打算对付你爹,你哥哥,你侄子了,日后还不知道怎么对付我。至亲之人都能辜负,对外就更不用提了吧。
朱高煦意气风发,自己的富贵与霸业,并不一定要在这里,换个地方一样也可以。
朱允炆,你赶走了我。
终有一天,我会回来,到那时,你可别吓到。
有领土,有人口,有粮食,有武器,这世上何处不能征讨,何处不能称王立皇?我朱高煦想当九五之尊,想成为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帝王!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燕王远见,学问必须跟上
对于朱高煦的野心,朱允炆丝毫不在意。
知子莫如父,朱棣以前还能说服自己,说二儿子不懂事,胡闹点罢了,可经过朱高煦几次进入安全局,想来也重新认识了这个傻儿子。
如今朱瞻基才是朱棣一脉的未来,也是朱棣前往北美洲的最根本动力。如何利用朱高煦,兴许已经在他的盘算之中。
或许,在朱高煦挥锄头累的埋怨时,朱棣一样会冒出一句:你大哥身体不好,你可要多多努力。这大好的燕国,如此多娇……
打鸡血这种事,朱棣是擅长的。
北美洲的未来就交给这群人折腾去吧,唐赛儿想去那里传教就去传,能把土著拉拢到弥勒佛座下也是他的本事,至于朱瞻基会不会帮着篡改教义,将燕王定义为弥勒佛,这就不关大明的事了。以朱瞻基的脑袋,加上唐赛儿对朱瞻基的在乎,想来不会出现佛燕国。
想要火器,给他们。
虎蹲炮,火药弹?
给。
没关系,给他们就是了。哪怕是朱棣带人山寨出火药弹与火器,也不碍事。
黑火药的应用已经接近极限,二炮局正在探索新的爆炸材料,国子监已经出现了高浓度硫酸,他们已经在研制甘油了,未来使用硝酸、硫酸处理甘油,可以制出硝化甘油,这玩意不是火药,是炸药,比火药多了个“乍”,估计能吓人一跳。
经过十余年的积累,国子监终于演变出了化学,这似乎是科学发展本身的规律所在。当认识达到一定程度后,对未知的探索,在创造的思维与实验的方法之下,开始深入了解物质的特性,物质与物质结合的特性,就如合金一样,国子监的人也相信,总也有些材料结合会拥有更大的能量,比如电能。
朱允炆在火器给与上很是宽大,先进的虎蹲炮直接批给了朱棣八百,火药弹八万。
朱高炽在得到消息之后,兴奋地找到朱棣,连忙将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联名文书递了过去:“父王,皇上不仅给了我们最好的火器,还给了我们大量的火药弹。”
朱棣仔细看了看,却没有朱高炽想想的那般高兴,只是陷入了沉默。
朱高炽不解,说道:“拥有了如此多的火器,我们完全可以零伤亡来解决问题,那里的土著未必准许我们进入,总需要展现力量才能让他们归顺。兵部、五军都督府推诿多次,这次皇上发了话,批给下来,为何父王不高兴?”
朱棣将文书放在桌上,问道:“炽儿,你想一想皇上为何会给我们如此多火药与火药弹?”
朱高炽不假思索:“自然是为了我们在美洲做事方便。”
朱棣深深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这才意识到,似乎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思索着说道:“北美洲不需要那么多先进的火器,可皇上还是准许了。难道说那里有难以对付的敌人,需要如此多的火药弹?”
朱棣摆了摆手:“蛮荒之地,土著之民,如西南土司,何来强大?有火铳,强弓,硬弩,完全可以扫荡他们。真正让皇上丝毫没有后顾之忧地给我们这些火器,恐怕是因为二炮局有了更新、更强大的火器。”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
当火器迭代到一定程度,落后的火器便会毫无用处。朝廷现在与帖木而国进行火器交易,根本上来说,不过是大明落后火器的转移,并借此机会换取黄金白银。
虎蹲炮与火药弹,这是军队之中的主战火器,在最近几年的对外作战中始终发挥着重要作用。哪怕是父王去年征讨鞑靼,虎蹲炮依旧是主要火器。可看父王的意思,虎蹲炮已经落后了?
“外人不知道详细情况,你应该知道吧,代王朱桂是被一种神秘的火器给射伤的。那精准的程度,令人毛骨悚然。”
朱棣见左右无人,便低声说。
朱高炽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种奇怪的火器,但在这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也没有听说京军中装备了新式火器。”
朱棣呵呵笑了笑:“看吧,皇上还是留了几手的。若是我猜想没错,侦察兵很可能已经在更换新的武器了。二炮局那里,也一定有了新的进展。有所依仗,稳操胜券,才可能不在意威胁。”
朱高炽苦涩地点头:“二炮局那里消息封锁的厉害,对外并无消息传出。但皇帝几次下令从户部批给宝钞,想来是有了大进展,用于奖励所用。”
朱棣走至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天开始热起来了。
朱棣轻声吩咐:“记得带一批先生与匠人一同前往美洲,利用好你在国子监修习过的身份,拉拢一些人跟着一同前往。燕国也需要修习各类学问,也需要掌握先进的思想。只有这样,二十年之后,我们回头看大明,还能看到熟悉。”
朱高炽连连点头。
面对如今的大明,变化开始增多,尤其是国子监的学问方面,可以说是充斥着各类复杂的学说,有些学说匪夷所思,光怪陆离,但在这些疯狂的背后,却带来了诸多新的突破。
比如有国子监监生想要论证这世上并不存在地狱,佛门说讲述的地狱是虚无的,于是选了一处风水绝煞之地,带人非要挖穿了看看。结果地狱没找到,硬是研究出了一套深凿井、深支护技术、深提起技术……
谁也不清楚这些人在胡来、乱来的过程中,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学问,开出怎样的结果。燕国若十年不与大明联系,不重视教育,只关注建设,那十年之后,恐怕连望大明项背的资格都没有了。
学问上,必须跟上。
朱高炽在国子监修习多年,有不少同窗好友,一些还在户部,关系铁得很,游说一番,未必不能说服。
朱棣叹了口气,道:“采购一批国子监的教材,一并带去。”
朱高炽答应道:“教材、先生、匠人、大夫、稳婆……一应人才,都将征来。只是,唐赛儿那里想要带一批白莲教徒出海,会不会有隐患?”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一日一变的金陵
唐赛儿给朱棣出了个难题。
朱棣并不喜欢白莲教,甚至不怎么喜欢唐赛儿,打心里不认可。
唐赛儿什么身份?
白莲教的佛母!
这也就是朱允炆给带到了宫里,想当棋子培养出来控制白莲教,否则早就被溺死了。
朱瞻基可是皇室血脉,未来的燕王,不说门当户对吧,至少也应该是个良家女子,唐赛儿身上白莲教的烙印实在是太重了,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收敛,竟堂而皇之招揽白莲教徒一同出海,非但不主动淡化白莲教的身份,还有意强化了。
只是朱棣并没有反对唐赛儿与朱瞻基在一起。
一是因为朱瞻基对唐赛儿感情很深,长期待在一起,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强行分开对朱瞻基的影响太大。
何况即将出海,漫长的航程上若是有人失魂落魄,心不在焉,很可能会出事。大海之上的人,需要的勇敢无畏,需要坚强与活下去的意志,而不是消沉与畏惧。
二是因为唐赛儿的身份并不只是白莲教佛母,她还是韩夏雨的义妹。韩夏雨是什么人,她现在无名无份,但所有人都清楚,她是朱文奎的太子妃,等未来朱文奎登基之后,她就是皇后。
皇后的义妹,这身份不得不让朱棣在意。如果朱文奎未来有朝一日想要对美洲动手,至少还有韩夏雨顾及当年姐妹情义劝阻,若唐赛儿没有与朱瞻基在一起,未来韩夏雨可不会说半句话。
这是个麻烦的人物,也是个不好拒绝的人物。
朱棣现在的态度就是置之不理,不干预,任由朱瞻基自己来处置,如果朱瞻基非要与她在一起,那也没必要拦着,若是朱瞻基长大之后有了其他决定,朱棣也支持。
“随她去吧,白莲教余孽再多能有多少去,这也就是朝廷迁都在即,金陵空出来不少铺子,不少外地人进入,残余的白莲教徒也想借此机会,浑水而来打探情况。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有太多白莲教徒。”
朱棣没办法,皇上都放任唐赛儿乱来不管不顾,自己插手也不合适。
走一步算一步吧。
金陵城空前忙碌,每次进进出出的人无数。
一些东家与掌柜想要去北平开新铺子,又不想保留金陵的铺子,只好转手卖出。而这就形成了买卖市场,一些徽商、浙商、广商依旧看好金陵,纷纷出手,趁着低价将店铺购入,准备继续做买卖。还有一些宅院,原本价五六千贯的,如今甩卖到了四千贯,还附送家具。
有人离开,有人进入。
接近迁都,金陵并没有因为不断外迁的朝廷衙署而陷入衰落,反而在进出之中形成了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相对平衡。
当然,这背后也有朝廷的力量,比如户部调低了金陵房屋、店铺买卖契税,让原本相对较高的交易成本变得微不足道,比如金陵决定再建一座大型粮仓,粮仓选址在通济门外,对于因为商人离开出现的失业人员进行招揽。
在看不到的地方,户部、工部一直都在努力着维持金陵的稳定,希望最大限度降低迁都对金陵的影响。
五月七日,水师主力终于从定远行省撤回金陵。
朱允炆给郑和、骆冠英、朱能等人补上了浩大的仪式,亲自至龙江码头迎接。与之前按功行赏总延后不同,这次迎接讲话之后,便是大册封、大赏赐。
水师一批人晋升伯爵,一部分人上升为侯爵,郑和与朱能因军功累累,终晋升为国公,骆冠英多少有些委屈,依旧是个侯爵。
这个结果对骆冠英来说是可以理解的,大远航之后虽然也得了侯爵,可因为老骆家人犯了罪,骆冠英念及亲情,用自己的军功赎人了,这些年来其实是个伪侯,这次算是扶正了。
最主要的是,朱允炆还是想让骆冠英留在定远行省,偏偏他非要参与环球远航,那想要当公爵,那就回来再说吧。
距离七月迁都不到两个月,朝廷分流的越发厉害,原本督察院在京还有八十几号人,现在只剩下了十几个人,刑部几乎成了空架子,就一个尚书、一个侍郎守着,金陵的诸多刑名之事,则转到应天府府衙里面处理……
五月十二日,魏国公徐辉祖奉旨离京,带五万京军先一步前往北平,并负责北平防务,平安、段云为辅,同时铁铉作为监军,跟随前往。
五月十八日,二炮局、科技局、兵仗局完成迁移,一应人员与物资上了海船。
五月二十日,国子监完成人员分流,南京国子监留守四千,并将在明年加大招募,增加至六千至六千八百人。北平国子监进入三千,并将在五年内,增加至八千。
五月二十三日,安全局将金陵安全局总部改为分部,留四个千户值守。
五月二十五日,皇家钱庄摘牌,宣布更改为大明户部钱庄,同时将钱庄总部设在北平,大明府州县皇家钱庄一律更名。
这个举动意味着钱庄正式并入朝廷户部,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皇室退居其次,拥有检察权与决策权,不再直接干涉钱庄的具体业务与运作。
五月二十六日,楚王朱桢、蜀王朱椿、辽王朱植等上书,请旨出海经商。皇帝三次推辞不准,后念其心意已定,特命水师于勃固岛、苏门答剌岛选址,为其营造王宫,并由水师承担其安全,轮流护卫。
朱植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满意,自己也想学习燕王,获一块海外封地,可看皇帝的态度,并没有给封地的意思。
不过这样也好,出海去吧。
随着环球大航海即将出航,一旦他们返回,未来海洋将成为炙手可热的存在,无数船只都将出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南洋也是好地方,不要护卫,咱要商队,商队足够大,就能活得足够滋润……
朱允炆最终还是送走了一干藩王,虽然有些不舍,虽然他们是主动请求。再多虽然,也抵不上一句:
但是,朕需要你们离开。
是没有威胁,可总在大明待着,除了促进消费就是玩垄断,这不合适,跑得远远的,你好他好,大家都好……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金陵留守,四选四
并不是所有藩王一并离开,像是安王朱楹,二代秦王朱尚炳,二代晋王朱济熺等,全都留在了金陵。这些藩王承担的一个使命,就是给朱元璋扫墓看陵。
当然,朱允炆并没有囚禁他们于金陵的意图,允许他们在报备地方安全局的情况下,出金陵游览大好山河,允许他们发展个人爱好,只要不违法乱纪,不害民伤民就好。
应天府衙收到诏令,不得与藩王有任何形式的联络。藩王有事直接找礼部留守在金陵的官吏,不需要与地方府衙沟通。
解缙、杨士奇、杨荣、梅殷四人进入武英殿。
行礼之后,解缙递上一份文书:“皇上,关于金陵留守人选,内阁与兵部、五军都督府经过商议之后,最终拟定三人,以供皇上选任。”
朱允炆接过文书,打开看去,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名字:
梅殷。
盛庸。
平安。
每个名字一旁,标注了考量的内容。
虽说大明即将迁都,可金陵毕竟是龙起之地,是太祖皇帝选定的京师,又经过多年营造,别说整个大明,就是整个世界,也找不出比金陵城更大的城池了。
何况金陵地理位置很是重要,又是大明的冶炼、造船、粮仓等中心,这里有支撑北平漕运的最大粮仓,有不能不加以保护的钢铁造船厂,蒸汽机制造中心,有第一条正在运行的铁路……
金陵需要留守一部分军队,而这部分军队的数量并不在少数,至少需要五万,额外还需要至少五千水师。
对于已经解决了诸多强敌,完全转向内治振兴的大明来说,地方上留守五万军队,是一支庞大的军队,即便是大同、宣府、甘肃、乌鲁木齐等军事重镇,其日常驻扎兵力不过三至四个卫,两万上下,只有发生战事时才会从周围卫所抽调兵力,继而集结更多战力。
如今金陵驻留如此多军队,为了避免出乱子,必须选择合适的人选留守于此。否则藩王再与留守之人结合,站出来喊一句:这里是太祖登基之地,我也要在这里登基,奉天而立……
到时候总还是会出岔乱。
梅殷、盛庸、平安都是很好的留守人选。
梅殷是朱允炆的姑父,太祖的女婿,忠诚上并无问题,也没有任何野心。
盛庸这些年来南征北战,立下了不少军功,对朝廷赤胆忠心,能力出众。
平安是太祖收的义子,他多年留守北平,训练出了北平新军,参与过宁王打鞑靼的战争,燕王打鞑靼的战争,有着丰富作战经验,且多年治理军队并无乱子。
朱允炆想了想,提笔又加了一个名字:
何福。
何福这些年病患缠身,留守大宁几次告请休养都没有得到应允,现如今兀良哈都没了,大宁的战略意义已不那么重要,可以让何福回来养病了。
朱允炆看向解缙、杨士奇等人,道:“命梅殷、盛庸、平安、何福共同留守金陵。梅殷负责文书事宜,盛庸监军,平安总理治军练军,何福对接后勤局分部,承担后勤供应事宜。你们意下如何?”
解缙、杨士奇没有意见。
杨荣看着朱允炆,原本是希望他三选一,结果他给出的是四选四。
不过这样也好,梅殷性情懒散,也就弄弄文书可以,让他去处理军务,练兵,估计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将盛庸、平安、何福等人调到金陵来,确实是不错的选择,至少可以彼此制约。
梅殷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从感情上来说,梅殷并不想离开金陵,这里有自己与太祖皇帝的过去,何况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突然从小桥流水的江南换成漫雪冰封的北平,着实不适应,留下来,待在熟悉的地方也好。
朱允炆留下梅殷,待解缙等人退出大殿后,笑道:“朝廷虽迁都在北,可金陵依旧是重城要地,不容有失。这里可就要多劳姑父费心了。”
梅殷心头一暖,连忙说:“皇上放心,只要我还在金陵,定不会让这里生出乱子。”
朱允炆是相信梅殷的,历史上梅殷带大军镇守淮河,朱棣从一旁绕路过去,他都没生出半点乱子,连动都没动弹……
他的忠诚是有的,但能力上多少有些欠缺,所以朱允炆不得不将盛庸、平安、何福一起送来。只不过盛庸正在打土司还没回来,平安在北平,至少需要等朱允炆过去了他才能南下,何福还在大宁草原上看长河落日。
在目前一段时间里,留守金陵的依旧是梅殷。敲定了留守主将之后,其他留守将领就容易选多了。
进入六月,大明的国子监、府学、州学、县学、社学、私塾等开始紧张起来。国子监与府州县衙抽调先生投入到出题之中。
为了防止出题泄露,每个先生只能出一部分题型,这些题型在雕版与刷印时才会组合成完整的试卷,而雕版、刷印的匠人提前一天就会进入院子,在考试结束十二个时辰之后方可放出。之所以延了十二个时辰,是为了考察是否出现泄题,一旦查出,整个考试将作废,择期重考。
每逢出题与考试时,督察院会派监察御史至地方随机监察,地方安全局会出动,全程监督。
建文十二年夏的考试与往年并没有流程上的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扩招”。
南京国子监在扩招,北平国子监也在扩招,往年府学进入国子监的名额通常只有六百至八百,而今年一下子骤然翻倍。这意味着府学生员去国子监的机会多了,相应的,县学进入府学的机会也增加不少。
但争夺进入国子监名额的并不只是府学,还有地方私塾弟子,书院弟子。
浙江宁海,正学书院。
方孝孺看着眼前的六十名弟子,他们年轻,儒雅,意气风发,他们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他们将参与今年的府学考试,进入国子监!
方孝孺坚信自己的教学没有错,坚信自己的思想是对的,因为自己践行的是圣人的思想,传播的是圣人的学问。
走圣人的路,不会有错。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对正学书院的造谣?
正学书院,浙江宁海第一学院。
宁海县的百姓以求学于正学书院为荣,这里汇聚了超过八百弟子,反观宁海县学,则有些死气沉沉,只有不到二百弟子。
方孝孺有着过人的名声,作为大明不多的大儒名儒,其影响力不是当地县学可比。这里的百姓根本不管县学的宣传,也不管正学书院教导什么,只要能送孩子去正学书院,那就是一件光荣的事。
能在大儒门下修习学问,不比去县学强,你们县学有名儒吗?没有就不要祸害我家娃,他未来可是要成为像方孝孺一样的人。
台州府,临海府衙。
二堂,何文渊打开书信,看着娟秀的字,嘴角浮现出了浓烈的笑意。
叶缙光、谢庭循看到这一幕,彼此对视一眼,谢庭循打趣道:“想来是叶教授又写了相思言,让何知府如此欣喜。”
叶缙光拍手道:“倒是苦了这对红颜,本是天作之合,偏偏又分居两地。”
何文渊小心翼翼地将书信折叠起来,看向叶缙光与谢庭循:“为国做事之人,哪那么多儿女情长。灵儿来书信说,她已经带队前往北平国子监了,将担任北平国子监儒学院的副院长,董院长原想退贤,只是被皇上出面留住了。”
叶缙光不禁感慨:“叶灵儿算得上女中豪杰,以一己之力,硬是让永嘉学派扎根于国子监,听说国子监中不少人都推崇永嘉学派的实践与调查,匠学院更是将实践写入了院训之中。”
谢庭循重重点头。
谁能想当年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竟一步步成为了大明国子监儒学院的副院长!这与她家学有关,与她本人的处世教学有关,更与开明的建文皇帝有关。
谢庭循想起什么,问道:“有消息说,北平国子监规模极其浩大,但也有消息说,北平国子监的规模并不大,这是为何?”
何文渊将信放入怀中,用手轻轻拍了拍,笑道:“北平国子监的规模算不得浩大,占用田亩上与南京国子监相比差不多。只不过北平国子监大量使用了混凝土工艺,多修建的是三层楼房。一幢楼房便能容纳某一个学院的全部弟子。”
“教学楼、住宿楼、教务楼、蹴鞠场等是标配,不同学院有不同的专用楼房,比如儒学院,则设置了图书馆,那里的馆藏书籍目前还不到三万,目前还在收集中,据灵儿说,他们想建大明最大最全的图书馆,囊括天下所有典籍。”
“还有匠学院,他们有些保密的材料、文书,都需要存放在地下。好像那里向下挖出了不少地下房屋,专门用于进行最新的、最隐秘的研究,对了,国子监新出来的化学院,想来会分到不少地下室。”
叶缙光、谢庭循听明白了,北平国子监占地虽然不算很大,但他们向上、向下要了不少空间。
谢庭循叹息道:“我们何时能去北平国子监参观参观。”
叶缙光同样向往。
北平国子监将引领大明未来学问,是各种学问碰撞最激烈的地方,对各种思想、各种学说都十分包容,算得上是真正的海纳百川。最主要的是,北平国子监将依托朝廷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推动各种思想转化为实际成果。
只要你有想法,自己找到志同道合的人,经过学院批准,国子监给你钱,尽管去实现。
输了,钱败坏光了,不要紧,不追究你责任,也不影响你下次申请资金。只要学院认为你的研究有前景,有可能,有希望,那就会大力支持。
这种宽容失败的底气与强大的支撑,造就了令人震惊的学问,其中一个就是地圆说。而为了验证这个说法,国子监航海院全体都要出海了。
张漠走了进来,手中捏着一份文书:“莫要讨论国子监的事了,现在有个麻烦,你们看看。”
何文渊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眉头微皱:“正学书院六十名弟子将集体晋入北平国子监!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张漠坐了下来,端起茶碗:“还能是哪里,自然是宁海县学递过来的。自从府学与正学书院大辩论之后,其消停了几年,一心做学问,并没有想要进入国子监与仕途的打算。可谁知今年不仅打算参加府学考试,剑指北平国子监,还如此高调,放出必入北平国子监的言论。”
谢庭循有些疑惑:“方孝孺是个做学问的大家,为何一改常态?”
何文渊沉思了下,摇了摇头:“做学问的大家,也需要让学问立足。正学书院弟子从三百增加到八百,却无人进入仕途,这对其名望是个打击,对民心也不是一件好事。百姓家不仅仅渴望孩子修习学问,打心里更渴望孩子能学有所成,谋个一官半职,从底层跳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方孝孺即便再不想参与府学考试,迫于压力也不得不参加。没有晋升可能的书院,无法长久。何况那里的弟子,出来的多是一些之乎者也,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当百姓他们不乐意,商人看不上他们,衙门里也不喜欢这种老派之人,出力气他们又出不了……”
没有其他出路,只能通过国子监来实现身份的改变。
叶缙光赞同何文渊的分析,道:“正学书院参与考试,这并不难理解。但问题是,方孝孺不会如此霸道,如此狂傲吧。集体晋入北平国子监的话,不像是他所能说出口的。”
何文渊搁下文书,笑道:“这自然不是正学书院的人所言,六十名弟子,谁能保证一个不落全被选中?北平国子监的要求可是不低。一旦有一人落下,那将极大损害正学书院的威望。所以这种话,定不是正学书院的人所言,想来是宁海县学的人故意编排吧。”
张漠、谢庭循等人连连点头。
是有这种可能的,要知道宁海县学与正学书院就在一个县城里面,争夺生源最是激烈,可偏偏每年当地县学都不如正学书院,人家生源年年增加,县学生源反而年年减少。
在这种不平衡的心态之下,造个谣,诽谤抹黑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秋春冬夏儒学
六月六日。
府学生员、地方书院、私塾弟子,汇聚于台州临海府学门外,在府学先生的引导下,站成队列。
训导吴鼎、教授孙安负责监考与场务事宜。
看着参考的三百余弟子,吴鼎摸着胡须满是欣慰,对一旁的孙安道:“这次参考规模远胜去年,看来他们也是得知了国子监扩招的消息,想要赶个好时机,一跃而起进入龙门啊。”
孙安笑得很是慈眉善目,将手中的名录递给吴鼎:“想进入龙门的人可不少,你看看,就连方孝孺的亲传弟子林嘉猷、廖镛也在其列。”
“什么,他们也来了?”
吴鼎有些惊讶。
要知道林嘉猷、廖镛可是在方孝孺最倒霉的时候,被皇帝“送出”国子监之后跑到临海的,出于对国子监儒学院的不认可,恼于国子监对儒学的篡改,这才打造了正学书院,旨在传播最正统的儒家思想,以儒家正宗为居,暗地里将国子监“改良儒学”称之为“秋春冬夏儒学”。
这里的秋春冬夏,实际上指的是春秋笔法,就是删删减减,挑出自己喜欢的留着。
之所以改称秋春冬夏,因为儒学院还杂入了太多其他学问,包括过于强调实践与做事,忽视对理的追求,过于关注实干,减少了个人仁义道德的教育。
秋春冬夏儒学,直白一点就是乱来的儒学,是杂儒。更直白一点:
垃圾儒学。
而对于方孝孺正宗儒学最为拥护,最为支持的,莫过于林嘉猷、廖镛、廖铭等亲传弟子。而林嘉猷、廖镛早就成名在外,在正学书院里也算是仅次于方孝孺的大儒,这两人竟然要参加府学考试,着实令人吃惊。
“其中该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吴鼎有些拿不准。
孙安想了想,摇了摇头:“无论有什么盘算,府学是来者不拒,我倒想看看,这些大儒们能不能妙笔生花,闯入台州府前五。”
吴鼎凝重地点了点头,府学考试相对开放,只要你能拿到一位具备教书资质先生的举荐信就能来,哪怕你今年八岁,想来考一考也没人拦你,何况正学书院的人并不简单。
吉时已到。
教授孙安代表台州府学点燃了三炷香,手持香火看着一众参考之人,沉声喊道:“承蒙陛下开蒙教育,广兴文教,诸位先生呕心沥血,教学育良,方有三百一十六弟子参与建文十二年台州府学大考。”
“我等遵陛下与圣人教诲,以最高学府国子监之标尺,以府衙知府及一干先生为监督,公正评判,绝不掺杂个人喜好,一切以学问论成绩。愿诸位珍惜当下,挥斥方遒,一鸣惊人!来啊,开龙门!”
府学大门内外各搭建了一道龙形大门,象征着过了一道龙门,还有一道龙门。只有经过府学大考的龙门,再经过国子监的那一道龙门,便可接近真龙,听差于天子,化身为官吏。
林嘉猷、廖镛对视了一眼,带正学书院的人排队经过龙门。
进入其内,则分有两个道路,以栏杆分出左右。
前面有先生负责检查,查看是否参考之人是否携带作弊之物。因为府学主动提供了笔墨纸砚,加上考完一场可以离开府学去吃饭,也不用随身带几个馒头,盘查起来简单多了,只要身上不带书、纸,衣裳里面没乱写乱画就行了。
以前参与科考,一个人一个坑,都待在号房里面吃喝拉撒睡,脱掉衣服看看小抄还是有机会,可随着教育不断变革,考试已经没机会脱衣服了……
大家都在教室之内,两个先生一前一后,窗户外面还有时不时走过来偷窥的安全局的人,谁也不可能考试期间玩脱衣的把戏。
检查很快,分开进入教室之内,一个教室四十人。
在所有参考之人进入教室后,参考之人研磨准备,在知府何文渊、教授孙安、监察御史江圆,安全局千户许勋同时在场的情况下,将考试试卷从刷印院中搬运出来。
箱子打开,交付各个教室监考之人。
吴鼎领了一叠试卷,走入自己需要监考的教室,对众人指了指试卷的封皮与火漆:“试卷未开封,此轮考试为儒学,作答不得超过一个半时辰。作答期间不得来回张望,不得交头接耳,更不得随意离开坐席。”
“若有身体不适,可抬手告知,一旦违规,可能会取消此轮考试成绩,乃至取消今年应考资格。若发现有人公然作弊,按国子监与府学规定,五年内不得应考。诸位可没几个五年可耗,莫要因小失大。”
试卷发放,各自作答。
院内。
何文渊审视着应考名册,对孙安问:“林嘉猷、廖镛可是方孝孺身边最得力之人,他们参与考试,是想进入北平国子监,离开方孝孺吗?”
孙安摇了摇头:“难测其用意。若他们当真进入北平国子监,兴许还是个麻烦。”
何文渊有些头疼。
林嘉猷、廖镛学了一辈子正宗儒学,更继承了方孝孺的“复古”思维,极端推崇周朝,认为朝廷礼仪、制度都应该向周朝看齐,所谓的“克己复礼”,复的便是周礼。
他们批判眼下的朝廷礼制与革新,尤其对国子监杂学日益兴盛很是不安,时不时有人跳出来骂几句,像是国子监研究出了火车,可谓震惊世人,可对于正学书院的人,他们却以为“非为人力,岂能为人”,“钢铁猛兽呼啸而过,烧的非是煤炭,而是民脂民膏”,“穷国之力,铸一木马,省却财力,可富万民”等等。
何文渊受国子监新学影响很大,加上妻子叶灵儿是永嘉学派的人,推崇调查与研究,实践出真知,对于方孝孺这些人并不喜欢。
可偏偏这些人还很有影响力,在台州府,甚至是整个浙江行省,都有着相当大的影响。若是林嘉猷、廖镛当真通过府学考试进入北平国子监,那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不是进入那么简单,而是想要对改良儒学宣战!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并不看好的正学书院
儒学到底应该怎么走,这是一个认识上的根本问题。
何文渊对于儒学的发展是站在建文皇帝一边的,认为儒学不应该空谈心性,问心穷理,你对着竹子看个七天七夜,还不如直接拿刀子将竹子砍了研究个透彻。
理学与儒学必须结合实践,结合实干,脱离实干说理学,那是空谈,脱离理学谈实干,那是莽撞。眼下国子监儒学院就做得很好,并没有毁掉儒学与理学的基础,又引入了实干与实践的内容,二者合一,迸发出了令人振奋的结果。
国子监诸多杂学学问的进步背后都离不开儒学思想的传播,毕竟儒学是必修课业,谁都需要在儒学院接受教育,掌握儒学的思想与真谛,掌握儒学的办法与工具。
儒学院看似不起眼,却引领着整个国子监的思想风潮。比如敢闯敢拼敢实验的思维,其实就是儒学院杂糅永嘉学派之后的成果。
何文渊并不希望林嘉猷、廖镛能进入到国子监,拿着正统儒学当武器敲打改良儒学,那样一来,很可能会引起国子监内部的混乱,甚至是让国子监儒学院产生分裂。
监察御史江圆看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何文渊,呵呵笑了笑:“依我看,若是林嘉猷、廖镛能进入北平国子监未必是一件坏事。”
“哦,怎讲?”
孙安询问。
江圆坦言:“国子监向来不畏辩论,只要有道理,拿出来讲就是了。能进入国子监的,通常心性了得,有些见地,不会轻而易举被人说服,除非这门学说、思想能让他们的认可。当年方孝孺在国子监当儒学院院长时,依旧不能阻止新学的出现,如今新学大势已成,方孝孺纵是亲自上阵也无法阻挡大势。”
“完全没有必要将正学书院的人是当作洪水猛兽,想来在国子监眼里,正学书院根本不值一提。一个故步自封,完全继承老学问不承认新学问的学院,能有什么未来?若叶副院长得知林嘉猷、廖镛要去挑战,怕是兴奋多,畏惧少吧?”
何文渊连忙起身,对江圆肃然行礼:“方才我确有担忧之心,怕其害了国子监,毁了国子监大道。幸赖江御史点醒。”
江圆起身还礼:“不敢当,不瞒何知府,我也曾受教于叶副院长,只不过只有短短半年便结业。虽只有半年,但叶副院长所教导学问令我受益终身。江某相信,永嘉学派是对的,这世上的理是出现于调查与实践之中,真正的格物不是单纯的揣测,而是观察与操作……”
何文渊含笑。
眼前的江圆是国子监结业,现在担任的是监察御史,虽然官位不高,但胜在代天子监察地方,能直接奏报,就是自己这个知府,也得小心应对。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在叶灵儿进入国子监那一年结业的。
一直沉默的安全局千户许勋开口道:“林嘉猷、廖镛想要进入北平国子监,他们的希望只在这一轮考试之中,若是在儒学试卷中无法进入前三,不能取得府学教授、训导、知府三人中两人认可,便不能报以单科优秀,破例进入国子监。”
对于特招,国子监有两条规矩:
其一,单科前三,且教授、训导、知府三人中有两人认可,给予举荐,少一个人都不行。
其二,单科前三,自认为可以进入国子监者,可申请将试卷送国子监,由国子监评判与决定。
目前特招进入国子监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以整体成绩,给出招募成绩线,超过则入,低于则落。
许勋是安全局的人,掌管着整个台州府的情报,对于正学书院自然也没少关注,很清楚那里的教学模式与教程安排:
四成课业用于认识、背诵四书五经与理学等儒家典籍。
三成课业用于探讨、辩论四书五经与理学等儒家典籍。
两成课业用于根据四书五经与理学等儒家典籍写文章。
一成课业用于杂学修习。
每个月的情况基本就这样,最多分出来点时间一起去看看孔圣人,再给亚圣孟子上炷香。
黎明即起,两更休息,几乎全部时间都这样安排。
筹算、兵法、医学、匠学、农学等等杂学,在正学书院比打杂的还打杂,每个月安排的时间少之又少,与国子监、府州县与社学的儒学、筹算占六成,杂学占四成根本无法相比。
正学书院的弟子,他们想要进入国子监,唯一的希望就是儒学院的特招,不过在改良儒学盛行的当下,他们的文章当真能取得府学教授、训导、知府的认可吗?当真可以通过国子监的评判吗?
许勋打心里不认为存在这种可能,即便存在,一年最多三个人,六年十八个人,六年之后,谁还会认可空谈心性的未改良过的儒学?
学问不会死,但会衰落,会无人问津。
当方孝孺这些人的主张再没有人认可与追随时,朝廷改良儒学就真正成功了。一直无法进入仕途的正学书院,还能活多少年?
要知道支撑正学书院的人,大部分是江浙大户,是他们在出钱出粮,而他们的根本目的是送自家人进入国子监,争取进入仕途,而不是单纯去听课,自我净化去的。一旦江浙大户失去了对方孝孺的兴趣,只靠着地方百姓,很难振兴正学书院。
何文渊坐下,整理了下衣襟:“正学书院的学问如何,那就等考试结束之后,由一众先生共同评判吧。实事求是,择优而入,不优则罢,我们需要为朝廷把好关。”
孙安、江圆等人连连点头。
好与坏,一切以成绩来论。
大明文教处在最好时代,有真才实学的人不会被埋没。而那些想要浑水摸鱼,想要取巧的人,是不会有机会的。
两日后,府学考试结束。
在监察御史的监督下,孙安、陈良佐、吴鼎等人开始拆卷评判。而与此同时,钱塘县学的龙门也已打开,于谦迈着自信的步伐,走过龙门……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于谦的《石灰吟》
于谦接过试卷,谢过先生,粗略地扫了几眼前面的问题,不过是四书五经中常识,这些并没多少难度,便翻至最后看策问,决定先作答最难的题项。
先挑难的下手,是于谦的性格。
对于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暂时放一放并不影响大局,但关键的影响整体的,总需要先解决。
不拘泥于给出的次序,而是以主次来推进。
于谦看着策问题,不由得面色凝重起来。
整个儒学考试给定分值一百,其中策问独占四十。
而策问并非一道,而是两道,确切地来说,是四道题里选答两道,分值各二十。策问能不能回答得好,直接关系着整个行卷分值。
第一道策问:
今时经商日盛,有江浙、江西等地,百姓弃良田而经商。
问,良田荒废,民从商之,当如何应对?
于谦有些震惊,竟将商与民的问题放在县学考试之中,这可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回答的问题。
钱塘弃田从商的并不是没有,毕竟不远就是杭州城,无数商人在那里狂欢,总少不了人手,而这些人手往往是一些原本应该耕作的丁口。
于谦翻阅过商学院的教材,知道商业的存在是必要的,尤其是在资源的调配与流转、为朝廷贡献税收,吸纳无法依靠田地过活百姓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清楚经商绝不能一棒子打死,可问题是,农耕是根,是本,若这个根本被动摇,那商业也会不复存在。
都没人耕作,没粮食吃了,谁还会花钱买商人的东西。
这是一个平衡经商与耕作的问题,是重商还是重农的协调问题,也是一个极难把握分寸的问题。
于谦没想到今年钱塘县学的第一策问竟是如此难。
目光越过这道题,看向第二道策问:
今钱塘县文教虽兴,然扫盲依旧困难重重,丁口文盲者不喜、不愿、不从书算,当如何破之?
于谦挠了挠头。
这是个文教问题,落点不在钱塘社学、县学与私塾,而在于扫盲。
听闻这些年金陵扫盲很是成功,许多市井百姓都能手握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侃侃而谈,那里每年卖出去的典籍数量都极是惊人。
钱塘这些年确实也推扫盲,只可惜百姓配合者寥寥,哪怕是县学、社学一起出先生,也拉不来多少百姓。一些百姓刚开始还有兴趣来,可听了几日之后发现学不会干脆就不来了。
宁愿躺在床上也不愿学一两个字,还说识字也帮不了地里庄稼,难不成认几个字,稻谷就能长更高,更丰收?
这以前是社学、县学训导与县衙考虑的问题,如今成了策问,这群人到底是出题的,还是故意折腾人的,你们都没解决的事问我们……
不过扫盲问题总比商农问题简单许多,不涉朝廷大政方针。
后面两道策问也相对简单,一道是军事问题,问土司全面改土归流之后当如何治理,一道是民生问题,问如何增强地方备灾、抗灾能力。
于谦没有犹豫,将目光投向了第一道策问,提笔润墨,略一思索,便落笔作答:“商非熊掌,农非鱼,两者可兼得……”
钱塘知县卢廉看向赵术文,阴沉着脸:“你知不知道,我还盼着他能在三年之后杀入府学,名震两浙。”
赵术文摆了摆手:“名声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不需要天才之名,需要的是更多的机会,更好的教育,钱塘县学教不了他。”
“我说赵术文,你说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钱塘县学教喻郭子白板着脸,敲了敲桌子:“你们社学教不了,县学还教导不了?于谦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娃娃,又能有多难教导?”
赵术文呵呵笑了笑,拱手道:“郭教喻见谅,是我言过。不过于谦此子触类旁通,为人机敏,在社学六年,他只用了三年时间便修习完了全部社学主要课业,又用了一年时间,完成了县学主要课业,剩下两年时间,他专攻杂学,我能教的,胡可为能教的,其他先生能教的,全都教了。”
“纵是做到这一步,依旧无法满足其渴求。一旦进入县学修习三年,若县学不能将府学内容给他,那他将会在这里荒废三年!对于这样的弟子,谁舍得让他浪费三年大好时光?”
郭子白脸色好看一些:“于谦之名,县学早有耳闻。这样吧,若是他能在此番考试之中拔得头筹,我便放他。至于卢知县这里,则需要你再想办法说服。”
卢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这一唱一和,摆明了联手将我的军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说什么。我们同为朝廷选拔人才,只要是人才,就应该开个特例。早年间皇上不也说过,不拘一格降人才。于谦若真能去北平,也能早点进入国子监,那里,才是真正适合他的地方啊。”
赵术文、郭子白见知县答应,起身行礼。
赵术文直言:“卢知县高义,他日于谦有所成时,定会铭记于心。作为他的先生,我代他感谢卢知县。”
卢廉起身,看向教室方向,沉声道:“只要他未来能为朝廷所用,有一番作为,也不负我们今日一场对论。”
赵术文自信地说:“他日,于谦定是国之栋梁。”
儒学考试结束之后,卢廉迫不及待地翻阅考卷,在接近五百份的考卷之中想要找出一张特殊的试卷何其难,毕竟全都糊名了,也不知道哪个是于谦的。
郭子白一句话点醒卢廉:“以于谦的性情,想来会作答最难的策问。”
卢廉恍然,翻找一番,所有试卷之中,作答第一道策问的只有三份,许多人直接规避了这一道最难的题。
而在这三份之中,又以一份最为出色。
卢廉正在仔细阅览,郭子白突然一拍桌子,喊道:“卢知县,你看看这一首咏物诗!”
“哦?”
卢廉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写着一首名为《石灰吟》的七律,心头不由得一震,起身念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腐朽老旧学问的死去
卢廉震惊了,这是何等心智,何等志向的人写出来的诗词!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
卢廉想起来赵术文说过的话,于谦自蒙学时就每日拜文天祥的画像,无论是其书房还是其卧房,都挂着文天祥的画像,而其中一个画像,传闻还是建文皇帝微服私访时给的。
文天祥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面对烈火焚烧,依旧等闲视之,面对将倾大局,依旧挺身而出,哪怕是粉骨碎身,他又何曾屈服过?
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这就是少年于谦的意志与品性吗?
卢廉连连点头,反复看过多遍,沉声道:“这试卷若是于谦所作,那赵术文的压力小多了。”
郭子白笑了。
赵术文想要将于谦“举荐”到北平县学,总需要一些理由,而最能打动人的理由自然是品学兼优!
这一定是于谦的试卷,他的底子很不错。
在他七八岁的时候,邻家老者见于谦穿着红色衣服,骑马玩耍,曾戏弄他说:“红孩儿,骑黑马游街。”
于谦当即回应:“赤帝子,斩白蛇当道。”
这个小故事足见于谦早年间就有了相当不俗的基础。
卢廉安排人将试卷拿去抄写,然后评判官打分,整个过程中,知县只负责监督与不及格试卷的再审,轻易不得干涉评卷,以确保公平。
台州,临海府学。
经过七日紧张的评卷,终于完成了所有试卷的评判。
知府何文渊主持拆卷,府学教授孙安、训导陈良佐、吴鼎、监察御史江圆,安全局千户许勋、私塾先生黄文寿、周孟然等同时在场。
当一份份试卷拆出,核对好姓名之后,便是核算整体成绩。
陈良佐等人经过一番核算、汇总,给出了整体排行:“总分值六百,府学国廷尉排在第一,得分是五百七十二,其次是府学司马磐,得分是五百六十九……私塾徐戈,第四十七名,得分是五百二十……”
黄文寿、周孟然听闻之后,苦笑连连。
私塾虽然引入了国子监给府学的教材,可在教育质量上依旧远远不如台州府学,最好的名次都进不到四十名以内。
这与私塾先生的水平有关,虽有教材,但府学训导多出自国子监,而私塾先生多是出自民间,在教学思维与办法上,依旧无法与国子监出来的人相提并论。
陈良佐继续喊道:“林嘉猷,第二百四十一名,得分是一百七十二。廖镛,第二百四十二名,得分是一百七十三……”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有些异样。
何文渊摇了摇头。
正学书院的人能取得这样的结果并不难预料,府学考试,儒学是重要,但其他科目也很重要,尤其是筹算,这可是与儒学同等重要的课业。
但方孝孺认为这些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孔子说过什么,孟子说过什么,孔子说该怎么做,孟子说该怎么做。
一群专攻儒学的人,很难在府学这种考试机制下取得成绩。
这个结果一旦公开在外,想来传统的旧儒学将会被新儒学扫到垃圾堆里。何文渊不明白,方孝孺到底在干什么,这些年来朝廷取得的成就他难道真的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那火车是何等国器,为何到了他们嘴里反而成了耗费财力、折腾百姓的怪物?这些人当真腐朽到看不见火车的真正价值吗?
监察御史江圆长叹一声。
这一场考试,将会给不变通的传统儒学挖掘一个大大的坟墓,正学书院也将名誉扫地,失去威信。若他们还不能跟上时代的脚步,主动变通,不出三年,正学书院将彻底无人问津。
说到底,方孝孺还是在坚信自己没错,是国子监错了,皇帝错了。但他不过是一个儒师,不是朝臣,不是皇帝,甚至不算是可以为政一方的官,他渴望的复古与归原,已经不适合大明了。
大明是一匹马的时候,你准备缰绳可以。现在大明都成火车了,蒸汽机火车,你还准备缰绳,你这是打算干嘛?
“这个结果,是老旧儒生最后的挣扎,证明了国子监改良儒学的成功。”
江圆感叹。
教授孙安对这个结果也有些唏嘘,接过林嘉猷的试卷,翻到策问一栏,看了看就直摇头:“这些人想凭借儒学特长进入国子监,还有点异想天开啊。”
“我看看。”
何文渊起身。
接过试卷,何文渊仔细看去,这是一道关于“大明外无强敌,内无大乱,当以何为敌,以何为忧患”的策问。
林嘉猷的作答开篇就令人不快,还是老一套的作答方式:
先说开天辟地以来,三皇五帝如何如何好,再说太祖如何如何厉害,扫荡了多少强敌,再说建文皇帝也厉害,鞑靼、瓦剌都消停了。这些就写了六百多字,而关于策问的核心,还没说一个字……
这些人脱离朝廷太久了,知不知道朝廷公文谁要是这样写,建文皇帝可是会发怒的。现在的公文格式是:
有什么事,时间、地点、人员,严重程度。
需要什么帮助,找谁帮助,府衙还是行省还是六部等。
如何防范再发生这样的事。
虽然格式不固定,但基本逻辑与内容就这样,动辄从开天辟地一个蛋的故事说起已经不流行了,也不需要重复三皇五帝和太祖的事,更不需要逢迎皇帝,阿谀奉承,这是奏事的,不是写贺表、祝词。
同样,这是策问,是问你对策的,不是听你胡扯吹捧人的。
在建文十二年,还有人使用洪武时代的框架,当真是令人悲哀。
这不只是学问的差距,更是两个时代的差距。
方孝孺代表的所谓正统,不过是抱着老旧的不懂得扬弃、不懂得变通、不懂得吸收的圣人典籍。
圣人也会出错。
圣人也懂得变通。
孔子还求教这个那个,你方孝孺还曾师从宋濂,怎么这些年来,就没了半点长进,禁锢在老旧的发霉的典籍里自娱自乐?
时代改变了,方孝孺,面对你最得意弟子的低分,你该流泪。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方孝孺隐退,时代终结
正学书院落榜的消息从临海传开,如长了翅膀的鸟,北飞至宁海。
方孝孺看出了廖铭几次想要说话却张不开嘴的不安,盘算了下日子,料定参与府学考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便喊住了再一次路过的廖铭:“镌永,为师曾教导你行事当坦荡磊落,遇事莫要惊慌失措。如今你进退失据,欲言又止,这是何故?”
廖铭低着头,思考着措辞。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儒袍弟子走了进来,对方孝孺深施一礼:“恩师,书院外有一名为郭琏者求见,说是旧友。”
“郭琏?”
方孝孺眉头一皱。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这可是国子监最早出来的人才,与现在的祭酒李志刚同时被皇帝朱允炆提拔出去的人才。
听说郭琏此人这些年平步青云,早年间进入吏部,后来接替黄子澄成了青州知府,任上尽职尽责,将青州府治理得不错。今年年初考核时,被提拔为礼部侍郎。此时他出现,想来不是访亲寻友,而是代表朝廷而来。
“请吧。”
方孝孺轻声道。
“且慢。”
廖铭连忙拦住,低声对方孝孺道:“恩师,郭琏这个时候来想必没安什么好心,府衙已是张榜,我们正学书院——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方孝孺微微闭上眼,眉毛轻颤。
一败涂地!
是何等惨烈的失败才会用到这个词?
方孝孺嘴角动了动:“林嘉猷、廖镛他们现在应该很是挫败,让他们回书院吧。告诉他们,承担得起输,不失奋起而追的勇气,方能渐行渐远。求索学问,谁都需要迈过几道坎。”
廖铭哀伤不已:“是我们愧对恩师教导!”
方孝孺呵呵笑了笑,起身道:“无妨,他日重来便是。去吧,将郭琏请进来。”
廖铭担忧:“就怕他是来奚落恩师……”
方孝孺摇了摇头:“国子监出来的人,可没几个善奚落的小人,尤其是官还能越做越大的人。去吧,让我看看他带来了什么话。”
廖铭无奈,只好出门去请。
郭琏经历过了诸多历练,已经不再是当年初出茅庐的小小监生,但见到方孝孺,依旧是整肃衣冠,深施一礼:“弟子郭琏,见过老院长。”
方孝孺脸色微微一变。
老院长?
这是国子监监生对自己的称呼,已经多年没人这样喊过自己,正学书院的弟子要么称自己为恩师,要么称山长。
“这个称呼,不敢当。”
方孝孺叹息,微抬手还礼。
郭琏淡然一笑,打量着方孝孺:“多年不见,老院长身体依旧康健,令人欣慰不已。当年教导之恩,我等自不会忘。今日郭某奉旨意而至,没有提前送帖,还请老院子海涵。”
“奉旨意?”
方孝孺凝眸。
果然,郭琏的到来是建文皇帝朱允炆的安排。
方孝孺带廖铭等人行大礼,方孝孺高呼:“臣方孝孺接旨意!”
郭琏连忙上前,将方孝孺搀扶起来:“陛下只是有些话想让郭某转知老院长,并没有下明旨。明旨一下,便成了皇命不可违背,而陛下并不想为难老院长,尊重老院长意愿。”
方孝孺眼眶湿热,谢恩之后起身。
郭琏看着有些苍老之态的方孝孺,有些叹息。
说实话,方孝孺是一个老好人,为人确实不错,与人善良,为人忠孝,又是个大儒,讲解起学问来鞭辟入里,深入人心。
只不过,方孝孺当年实在是不应该坐在国子监儒学院院长的位置上却想着朝廷中的事。你教书就教书,培养几个好弟子才是你的使命,结果呢,你非要参与到朝廷纠纷之中。
因为一场大雪,天寒地冻,你非要建文皇帝下罪己诏,承认自己犯了错,让老天别冷风吹,这也就是几年前还有人信你,若你现在去国子监说这话,估计会被人搁热气球送到天上去,告诉你什么是高处不胜寒。
还有,倭国进犯阳江,杀了大明军士,掠夺了大明船匠,建文皇帝已经磨刀霍霍,勒紧腰带准备干架了,憋着一口气呢,结果呢,你跳出来非要说宽容宽容,友好友好,礼仪礼仪。
这才惹怒皇帝,将你直接从国子监踢出去。说到底,皇帝之所以不留你在金陵,只是因为你的学问出了问题,也不是你的能力不足以继续胜任国子监教学,而是因为你人不在朝堂,非要往朝堂里钻。
钻就钻吧,也不是不让你钻,毕竟有很多缝,可你非要往皇帝的脚趾头缝里钻,这怪不得谁。
时过境迁,一切都成云烟。
郭琏落座,认真地说:“府学出了榜,听闻正学书院也派了人参加,成绩并不理想,不知老院长如何看?”
方孝孺微微皱眉,坦言:“正学书院本只想安心做学问,这些年来也确实如此。只不过,学问的落点终究是在传承两个字上。若我教导出来的弟子不能成为先生,无法进入私塾、社学、县学,乃至府学、国子监任教,那这学问并断了传承。”
“没有传承的学问,和死去的学问没有区别。故此,我决定开书院,让正学书院的弟子通过府学考试,取得进入国子监的资格,他日能借这个身份,进入府州县学与社学传播学问。只是正学书院教学专儒学,缺乏对杂学的修习,整体分值低也是可以理解。”
郭琏看着方孝孺,头微偏左,轻声道:“看老院长的意思,还不知正学书院在儒学单科考试中也失利了吧?”
“什么?”
方孝孺难以相信,看向廖铭。
廖铭低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方孝孺展开一看,几乎昏厥,林嘉猷、廖镛等自己引以为傲的弟子,竟在儒学考试中也没拔得头筹,别说头筹,就连前五十都进不去!
郭琏叹了一口气:“老院长不用怀疑判卷的公正性,府学判卷有安全局、监察御史、府衙、府学、私塾先生等共同参与,若不是正学书院参考太过突然,想来正学书院的先生也会参与其中。出现这样的结果,绝非是有人刻意偏袒,我猜想,是因为正学书院的弟子已不善策问……”
方孝孺心头很是悲伤,辛苦耕耘浇灌结出的果子,竟是干瘪的,用不了的。
多年付出,所为何故?
到底,我还是错了吗?
这些年来,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离开了国子监依旧可以引领大明儒学的方向,告诉建文皇帝,国子监削弱儒学地位,引入杂学是错误。
如今,失败的终是自己。
若说杂学上学艺不精失败情有可原。可在儒学之上,最拿手的学问上输给了府学,那还有什么脸面被人称之为大儒?
郭琏看出了方孝孺的痛与挣扎,清楚正学书院的野心是想堂堂正正打败国子监儒学院,继而成为主导儒学思想的先锋,自成一派,与朝廷对垒。
这种野心对于宽容的建文皇帝是有可能实现的,但若是搁在洪武朝,方孝孺但凡露出这个想法一点,估计都会被洪武大帝给送去找宋濂继续修习学问去。
不过在改良儒学,尤其是皇家支持永嘉学派与儒学结合的情况下,传统儒学过于关注心性,缺乏实践的弊端越发凸显,也越发没了生命力。
如同火车一样,现在需要烧的是煤炭,你非要烧一堆旧衣服,这火不够旺,蒸汽不够足,火车它跑不起来,即便是起来了,也是吭哧吭哧走不了多远,如年迈而蹒跚的老人。
郭琏直言:“陛下在派我前来之前,并不知正学书院参与台州府学考试。陛下希望老院长重新考虑为朝廷所用,积极接纳改良儒学,站出来阐述,并发展新儒学,对实干、实践的大明时代进行思想武装。陛下还说,朝廷迁都在即,北平国子监儒学院院长的位置,如果你愿意还是你的,包括你的一干弟子,也可以进入国子监授课。”
“只是老院长,陛下希望你们能放下对新儒学的成见,去看一看新儒学带来的变化。正学书院的路,已经不适合大明了,再这样下去,也无济于事。”
对于重新招揽方孝孺,郭琏的理解是,皇上看到正学书院坑了八百学生,再继续坑下去,估计还要坑不少人,索性与方孝孺商量商量,跟着改良儒学走,让这些学生也好早点进入府州县学,日后也能为朝廷所用。
要知道其他学院、私塾都积极跟上朝廷步伐,朝廷教导杂学,人家也开始教导杂学,唯有这正学书院,死板的根个木头。
方孝孺不知道朱允炆怎么想的,但很清楚自己的教学出了问题,哀叹一声,道:“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方某老了,不想再出山了,后面只想著书立说,至于书院的事,便交林嘉猷、廖镛、廖铭三名弟子负责吧。”
退隐,这是方孝孺的心灰意冷,是对自己失败的交代。
廖铭连声阻拦,也没有改变方孝孺的决定。
方孝孺起身,目光沧桑:“转告陛下,方孝孺愿大明国运隆昌,千秋万代!”
郭琏行礼。
旧儒学的时代,以方孝孺的隐退为标志退出大明历史,新儒学的光芒开始普遍天地,思想解放的风潮,终伴随着教育、扫盲深入民间。
大明民智,终开。
重重禁锢的枷锁终于破开,大明即将迎来巅峰盛世。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要甩黑锅的佛教徒
皇宫,武英殿。
朱允炆审视着一份钱塘文书,嘴角露出了笑意,目光中满含期待。
来了。
于谦终于还是踏上了历史的舞台。
这些年来,大明风云变幻莫测,自己曾不止一次担忧,改变历史之后,那些历史中的人物还会不会出现。
现在看来,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该来的一样会来。当然,那些于谦的死对头,也一个个将会到来。
只不过,于谦能入龙门,其他人,未必能。
朝政清明,容不了小人。
朱允炆与朱文奎都是勤勉之人,对身边的宦官只是让其负责本职,并没有委以重任,更没有放任宦官掌握权势。
没有宦官专权,未来自然就不可能有几个死太监总想当英雄。没有这些事,像王振、曹吉祥等人物将存在于民间,或当个教书先生,或老死一生,史册难寻一笔。
马哈木现在住在金陵,他现在还没孙子,至于以后有了孙子起名叫也先,估计也没兴趣去土木堡旅游,日后心血来潮想出去玩,估计也是南下去苏杭。
历史人物该出现的还是会出现,多年改革,只是拆除了一些人的舞台,修补了一些人的舞台,重建了一些人的舞台。
“于谦,你可要快点长大啊,朕盼了你好多年了。”
朱允炆回想起多年前去钱塘时,于谦还是个小家伙,如今已成少年,并在县学入学考试中写出了这首《石灰吟》,一举成名!
“将这份文书交给太子。”
朱允炆命内侍拿走,然后看向吏部尚书蹇义,问道:“你认为是时候精简人员了?”
蹇义重重点头:“皇上,虽说朝廷税赋这些年连连增长,每年除去各项开支外尚有一些剩余,并无财政危机。然眼下朝廷要办的事还有许多,文教、基建上的投入依旧有些不足。臣以为,可以适当削减朝廷官吏与杂役数量。”
朱允炆起身,从桌案后走出:“仔细说说。”
蹇义肃然道:“就说凤阳府、台州府、徽州府等等,每个府衙只需要官吏、杂役一百二十余便可运作,并不会耽误事。可如今凤阳府官吏与杂役的数量是二百三十七人,台州府是二百零八人,徽州府是二百三十一人,其他府衙同样存在类似问题。”
“不仅仅是府衙,还有县衙,寻常一县,配置官吏、杂役六十足够,纵是大县,上县,最多无需过八十。可普查县衙官吏与杂役数量,罕有不过百。相对于洪武三十一年,仅仅是府衙、县衙的官吏、杂役数量就增加了五千二百三十九,每年需要多支给钱钞不下十五万贯。”
朱允炆微微皱眉:“吏员与杂役增多并不是好事,确实应当整顿。只是迁都在即,这个时候精简衙署人员是否不妥?”
蹇义坚持:“正当时。”
朱允炆想了想,对蹇义道:“与内阁商议,若内阁无异议,拟好公文送来,朕会批准。”
蹇义无奈。
看得出来,朱允炆是暂时拒绝了。
朱允炆看着退走的蹇义,揉了揉眉心,自己何尝不想精简人员,只不过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再有半个多月就要迁都,这段时间里,力求平稳。
但凡“点”上的事,可以继续推进,而涉及到“面”上的事,能推迟便推迟。
不宜有太大动作,一切以迁都为主。
朱允炆看向舆图,目光落在乌斯藏,似乎眼前是险峻山岭,是无垠雪原。
雪已白头,树依旧吐翠。
宗喀巴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看向布达拉宫,面色凝重。
释迦益西站在宗喀巴身侧,恭敬地抬起手,挂在虎口处的佛珠串晃动:“尚师,这次多教再次集结,是为宗教争执,还是为地方大小领主征伐,亦或是为大明事?”
宗喀巴对释迦益西说:“为和平而来。”
和平?
释迦益西重重点头。
近一年以来,乌斯藏陷入了混乱之中,没了和平。
建文十一年六月,乌斯藏各地掀起了反对明朝驻军的浪潮,各地领主纷纷站出来发声,甚至有人派遣军队占据要道,阻断了茶马古道,阻断了进入乌斯藏的必经之路。
不允许大明军队进驻,实现乌斯藏人治理乌斯藏,这是一群人的狂欢,站在那里呐喊,似乎就成功了。
后来的事不太清楚了,好像云南、四川等地的土司作乱,大明陷入了战争的危机,无暇顾及乌斯藏,派遣军队进驻乌斯藏的事自然就此搁浅。
只不过,大明没来驻军,没有派军队征讨,大小领主们的野心不知道为何疯狂壮大,开始带手下的奴隶不断吞并,发起血腥的战争与屠杀。
昨日还是大领主,今日很可能已经被一群小领主吃掉。昨日还团结的小领主们,明日很可能就会自相残杀。
释迦益西看不懂局势,不清楚这些疯狂的扩张是谁引起的,那些老实巴交,原本安稳待在自己领地之内的领主们,为何会突然有了杀心。
短短十个月,据说死的人已经有一万两千多了。这对于长期和平的乌斯藏来说,是一个难以承受的伤痛。
领主们在争夺地盘,吞并壮大,乌斯藏的佛教徒们也没有闲着。
花教、黄教、白教、黑教等等,开始争夺佛教徒,并利用当下局势的混乱,将那些流落在外的人纷纷拉到寺庙之中。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各教派之间的矛盾越发尖锐。在这个关头,白教尚师哈立麻,札巴坚赞第悉再次发出召唤,于布达拉宫聚首。
抛开成见,宗喀巴来到了这里,虽然很多人认为这是个陷阱,如同汉人的鸿门宴。
可宗喀巴依旧来了,为了内心的平和,为了乌斯藏的和平。
哈立麻与札巴坚赞亲自迎接了宗喀巴,请入殿内之后,哈立麻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这次召你们前来,不是为教派争端,不是为领主征讨之事,而是为乌斯藏生死与佛门生死事。”
宗喀巴脸色一变,紧锁眉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一定是收到了一些情报。”
哈立麻看向扎巴坚赞。
扎巴坚赞忧心忡忡,拿出一份文书递给宗喀巴:“我们封锁了道路,对明朝的事一无所知。三个月前,我派遣商人偷偷下山,前往云南昆明打探消息,带来了这些情报。而在其返回途中,差点遭遇了明朝大军。”
宗喀巴仔细看着,手微微颤抖。
严重封闭导致了情报严重延迟,大明去年是陷入了举世攻明的困境,乌斯藏是有机会实现自治,再无什么元廷、明廷的人干涉。
可问题是,所谓的举世攻明就是个笑话,大明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解决了所有的敌人。
鞑靼输得彻底,瓦剌臣服了,日本国成了定远行省,云南土司更是没用,声势浩大,却根本没给云南都司带来麻烦就被消灭了。
大明皇帝已经下了旨意,要全面改土归流,各地的土司闻风而降,不投降的基本上就是个死。
强势的大明,开始将这些曾经属于土司的地方真正纳入朝廷管辖之内。
而在情报的最后,带来了一个惊人的噩耗。
曾在葱岭练兵的袁岳,带领精锐军士已开始准备进攻乌斯藏。大明皇帝在收拾掉了所有敌人之后,终于腾出手来对付乌斯藏。
宗喀巴看向哈立麻:“皇帝给袁岳的命令是什么?”
哈立麻苦涩不已:“很遗憾,我们并不知道。”
宗喀巴很是苦恼。
建文皇帝虽然宽仁,但有时候也很小气,比如日本国派了一批人在大明阳江闹腾了下,结果大明直接对日本国宣战,去年的时候,日本国没了。
他会不会因为乌斯藏拒绝大明进驻军队,封锁山路,撕毁协议而震怒,下一道旨意命袁岳彻底摧毁乌斯藏,不限制杀戮?
其中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是最需要确定的事。
扎巴坚赞看着宗喀巴,认真地说:“大明的强大不是我们可以抵抗的,一个个强敌在他们面前灰飞烟灭,那建文皇帝,就如法力无边的佛,抬手之间,倾覆一片。我与哈立麻尚师及活佛得银协巴等商议过,决定你们之间的教派之争暂且放一放,密切关注大明的动向。”
哈立麻点头:“教派之争总归是内部之争,输赢都以佛法来论。可一旦袁岳大军到来而我们不加以阻止,那乌斯藏很可能和兀良哈一样,永远消失。袁岳灭过族群,他有杀心,也有能力。更何况他在葱岭生活过,高原阻挡不了他。”
宗喀巴沉思了会儿,抬起头道:“当务之急是派人联络到袁岳的大军,查明大明皇帝的意图,努力争取和平解决乌斯藏,并主动请求袁岳的大军进驻。拦不住,挡不了,那就顺应大势吧。”
哈立麻叹息:“麻烦就出现在这里,道路不是我们的人阻断的。那些不知死活的大小领主们已经有了野心,我们发话他们未必会听。”
宗喀巴颇是无奈。
在乌斯藏,宗教的力量很大,但毕竟这些力量不善争斗。而手握武器,拥有大量奴隶的领主们,同样拥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
扎巴坚赞开口道:“你们说,若是这些大小领主背黑锅的话,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这几日事多,等上几天忙完就会恢复二更,谢谢理解。」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茶马古道,袁岳军开拔
惹出了事,是需要付出代价来平息的。
很显然,侍奉佛的哈立麻、宗喀巴、坤泽思巴等人坚信,佛是没错的,佛教徒也是没错的,非要找出个错,那一定是那些作乱的大小领主的错。
可跑过去告诉大明人,全是他们的错,我们是忠诚于大明的,大明未必会接受,除非——送点礼物过去。
扎巴坚赞提出了一个建议,宗喀巴、哈立麻直念佛号。
念完佛号,就没动静了,谁也没反对。
这意味着,他们默许了。
扎巴坚赞派遣担任仁蚌宗本的南喀坚赞带八百最强壮、最勇猛的奴隶,前往洛隆。
丽江府,通安州。
袁岳审视着舆图,目光冷厉。
郭钥在沙盘旁站着,与江尘商议着对策。
云南都指挥使俞让、指挥同知程宽正审阅着军务公文。
郭钥走向袁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茶马古道有南北之分,为何我们不选择走北面的大路,反而选择走南面的小路,这样一来,行军速度将拖慢许多,一旦被人阻断道路,我们也很可能有危险。”
袁岳的目光从丽江府向上移。
郭钥说得没错,茶马古道并不是一条道。
唐宋时,多选择走的是北面的唐蕃古道。
自关中地区起,经过青海,从四川西北角的邓玛,过金沙江,经昌都地区、那曲地区至拉萨。或自成都进入雅安、康定、巴塘、芒康,然后转向昌都、洛隆、林芝,抵达拉萨。
那条路,现在依旧可走。
只不过,袁岳依旧选择了南面的路,即从昆明出发,至普洱、大理,后移军至丽江府,盯着高原,从这里,可以向北进入芒康,然后折转向西,进入昌都、洛隆、林芝,也可在丽江直接向西进入察隅,朝着林芝前进。
而拉萨,便在林芝以西。
袁岳开口道:“虽说走北路整体上更为安全,但四川行省的情况与云南行省的情况不同。我们不能只看路是否可行,还需要看后勤,看后方。要知道云南土司最早平定,这里并不会出现后方不稳的情况。但四川行省那里,目前依旧在改土归流之中,而走那一条路,免不了经过土司控制区域。”
俞让听得苦笑连连,你直接说云南土司先造反的不就成了……
确实,在车里土司闹腾之后,云南各地土司已没了反抗大明的力量,加上虎蹲炮的使用,让他们骄傲的地利优势荡然无存,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彻底地臣服,并听从云南都司、布政使司等安置。
云南率先平定了各地土司,并在稳步推进改土归流。而四川那里,还时不时有人跳出来喊一句“我不服”的话,那里想完全平定,还需要时间。
后勤是薄弱的,很容易被人袭击。后方若不稳,前线就容易出问题。综合考虑,从云南丽江府进入朵甘、乌斯藏等地更为稳妥。
袁岳抬手,将手指向舆图上的昌都位置:“我们要到达这里。”
郭钥、俞让等人走了过来。
俞让重重点头:“昌都确实不能越过去。只有打下那里,北面的茶马古道才算肃清了一段,日后四川方面进入乌斯藏,也方便得多。”
郭钥沉思了下,道:“在昌都立威,对吧?”
袁岳看了一眼郭钥,这个郭英的后代并不简单。
此人在平定车里刀更孟叛乱时立下大功,尤其是深入车里老巢,又掠走刀更孟,导致刀更孟造反了,又好像没造反,稀里糊涂就落到了大明手中,至于他集结起来的大规模兵力,则成为了大明的军功。
袁岳笑道:“立威是必须要做的事,若不立威,不流血,这里的人想来不会知道大明的威严不容冒犯。”
郭钥看了看房间,没看到陈诚在,低声道:“若杀戮过多,怕会引起乌斯藏内部团结,反而不利于我们进驻乌斯藏。”
袁岳摇头:“地广人稀,天寒地冻,何来团结之有?”
江尘赞同袁岳的判断。
乌斯藏就是一座庞大的山,这里的人被山川分割得很是零散,一些地方的人口数量很少,连五百户都没有,而这样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人口不少了。
不说彼此之间的利益纠葛,不信任与野心,就说乌斯藏大小领主受制于地理地势本身,就无法轻易集结起来。何况人集结的越多,火器的杀伤力越大。
陈诚从外面走了进来,道:“三个月前,确实有一支商队从山上下来过,还到了昆明,在我们驻扎大理的时候就已经回去了。打探清楚了,他们的商队主要是用来打探消息的。”
袁岳连连点头:“如此说来,乌斯藏内部已经知道了大明的局势,也清楚我们来了。”
陈诚点了点头:“没错,现在我们可以进军了。然后停留在某一处,等待乌斯藏人的反应。我相信,这些人一定会有所动作,尤其是那些尚师。”
袁岳看着陈诚:“你与帕竹的扎巴坚赞较为熟悉,你认为他会如何做?”
对于整个乌斯藏,能被大明重视的,除了那些零散的领主外,最大的势力,最大的领主,最有威胁的,也就是帕竹政权,其首领便是扎巴坚赞。
此人曾到过大明,接受过建文皇帝的册封,也表态臣服大明。只是在乌斯藏封锁茶马古道时,并不见扎巴坚赞站出来反对,至少他没出面踢开这些大小领主,为大明开辟道路,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沉默。
这种沉默属于观望,那意思是我看看情况再说,如果大明不行,我就独立,如果大明行了,我就臣服。
这种骑墙,随风倒的姿态,让袁岳很不高兴。可对于此人又不能简单的一杀了之,帕竹政权控制的地方可不小,乌斯藏中部以南,许多地方都在其控制之下,杀了扎巴坚赞,整个帕竹政权垮塌,到时候那些地方无人约束,便会乱成一窝粥。
建文皇帝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能争取则争取,等待日后进驻军队多了,再想办法削弱、瓦解帕竹政权,确保大明在乌斯藏独一无二地方军政控制权。
前提是,扎巴坚赞愿意跪下。
陈诚看着袁岳,凝重地说:“以我对扎巴坚赞的了解,他在得知大明军队进入乌斯藏之后,一定会选择臣服。他是一个清楚大局大势的人,知道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
“他亲眼见识过大明的火器威力,加上传回去的情报,大明消灭了一个又一个强敌,如今足够腾出手来,完全消灭乌斯藏的所有力量。乌斯藏的力量连元廷军队都挡不住,何况是远胜元廷军队的大明军队。”
“扎巴坚赞为了政权利益,也为了族群延续,他不会选择抵抗大明,这也是他与朝廷签下驻军约定的原因。所以,只要大军上去,打开通道,那扎巴坚赞定会派人与我们接触,商议驻军之事。”
袁岳见陈诚如此笃定,微微点头,问:“那些尚师们呢?”
陈诚呵呵一笑:“有灾难时,这些尚师们怕是最积极投降的。相对于那些大小领主,尚师怕是最没骨气的了。”
郭钥不赞同,站出来反驳:“乌斯藏的尚师不是没有骨气,而是他们并不在乎乌斯藏落在谁手里,不管谁管控乌斯藏,他们的主人都是佛。就如天界寺的僧人,他们名义上是皇帝的子民,可实际上是佛的弟子,依佛法行事。”
侍奉佛是他们最主要的事,只要不砸了他们的佛像,烧了他们的寺院与典籍,杀了他们的佛教徒,那他们并不会理睬是谁主管乌斯藏。
他们跪拜,只为佛。
这是一群有很大影响力却没有多少威胁的人。
袁岳侧身看向俞让:“后勤事宜便交给你们了,无论如何,都不能短缺了后勤。”
俞让肃然保证:“放心,云南都司与布政使司联手,动员了商贩、背侠、驮队、马帮与民夫合计两万,保障你们一万军队所需,并无问题。”
袁岳行军,自然也携带了半个月的口粮。
虽说此番出征是爬高原高山,但因为有山道可行,加上茶马古道本来就是为了换茶、换马开辟的路,自然也能走马。
袁岳大军依旧以骑兵为主,但骑兵并不骑马,而是拉着马前进,主要货物全搁马匹身上。因为高原之上,人本身就容易呼吸不畅,再背负大量的物资显然受不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保障物资所需。
袁岳终于出征了,为的是补全大明的最后一块失落的版图。元廷曾是这里的主人,大明理所当然需要继承过来。
郭钥、江尘等人选择了随军出征,去那个号称接近天最近的地方看看。
在袁岳大军开拔的同一时间,金陵宣传司的匠人开始刷印建文报,第一份报纸刷印出来之后,当即送给宣传司郎中周孟简手中。
周孟简展开报纸,看着抬头的文字,心情有些激荡,沉声道:“为千古基业,领太祖之意,自七月七日起,北平升格为北京,为大明帝都!”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大驾卤薄,迁都开始
奉天殿广场。
朱允炆站在旗杆之下,仰头看着飘扬的日月旗。
七月初秋的风,少有的兴奋,像是个顽劣过头的孩子,忽南忽北地扯着旗帜。
空气中的热息,终有些消退。
前面是奉天殿的废墟,如同巨大的伤疤留在了金陵皇宫之内。
这是警醒之物,还是不处理的好。
朱允炆有些出神,自从建文五年三月决定营造北平新都,确定迁都之策,一晃过去了七个半年头。原本计划十年完成新都建设的庞大工程,在无数百姓、民工、匠人、军士与官员齐心合力之下,缩短了两年半的工期!
是时候离开金陵了,这里不是最理想的帝都之地。
当年爷爷朱元璋想要迁都,父亲朱标想要迁都,两代人一个朝代都没有实现的迁都,就由朕来完成吧。
在离开之前,还需要做一些事。
七月二日,朱允炆带文武百官至孝陵,焚香告知老朱迁都的具体日期,邀请老朱的英魂跟着一起去北平,护佑大明江山。
当日晚间,朱允炆于奉天殿广场露天宴请在京藩王,指着废墟说:“朕不希望看到萧墙之祸,更不想手中沾染宗室之人的血,愿你等有所分寸,勿倚仗皇室宗亲身份有僭越之事,害民之事。”
七月三日,朱允炆宴请金陵古稀以上的耆老。
王耆老朱允炆能解释迁都理由感慨万千,高呼:“皇上能对我等草民如此说,是看得起我们,我们也是大明的子民,自然希望大明国运隆昌,国泰民安。我等定会帮着皇上看好金陵,若有小辈作乱,想要扰乱金陵,我们就告知安全局,将他们给抓了去。”
杨耆老满含热泪:“我等自不舍皇上北上,本应携家带口追随,只因年迈,经不起折腾,儿孙在金陵有点家产,总舍不得去北平。一旦迁都,我等虽不在皇上脚下,无法随时听训,可我们依旧是皇上的好子民,将一如既往,支持皇上英明决策……”
朱允炆听着一个又一个耆老的表态,原本是欢喜的宴会,硬生生吃成了悲伤的送别宴,不少老人泣不成声,万般不舍。
不舍,也该舍。
情绪不会成熟,但人会。
七月四日,朱允炆带太子朱文奎检阅驻留金陵的五万京军。
高台之上,旗帜之下。
朱允炆面对这些京军,厉声喊道:“朕出生在金陵,成长于金陵。这里埋葬着太祖皇帝,孝康皇帝,一个是朕的爷爷,一个是朕的父亲。这里还埋葬着开国时期,为国征战的名将们!金陵不是废弃之地,不是丢弃之地,而是生朕养朕的家园,是大明帝国的源头之地!”
“朕留你们在金陵,是因为你们忠诚、勇猛、尽职、可靠,是因为你们值得托付!每个将士都有自己的职责所在,有些将士可以北上,驻守北京,有些将士可以至边关,戍边卫国,有些将士则需要留守地方,做地方稳定的压舱石!”
“你们留在金陵,是朕将家托付于你们。守护好金陵,做好日常训练与警备,莫要因为和平而懈怠,莫要因朕不在金陵你们就违背军纪而乱民!同为大明人,当为大明全局着想,无论身居何处,尽职尽责,便是报国之路!”
对于京军而言,这是一支精锐且骄傲的军队,许多人渴望前往北平,保住京军的身份,为此不惜走动关系,想要找兵部、五军都督府官员说情。
从长远看,留在金陵确实比不上跟着去北平,毕竟迁都之后,留在金陵的军士便从京军成了地方卫所军,能得到的朝廷赏赐、资源开始减少,甚至是二炮局出现了新的火器,留在金陵的军士也无法在第一时间装备起来。
朱允炆清楚军中将士的不甘,可总需要有人留守。
再说了,草原上的威胁在可预见的三十年内是不会出现的,大明会迎来一段长时间的和平岁月,在金陵和在北平,区别并不是很大。
七月五日,大朝会。
内阁、六部、督察院、大理寺、太常寺、国子监、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等在金陵官员齐聚奉天殿广场。
户部尚书夏原吉奏报:“户部一应账册,一应财物皆已封箱搬运于宝船之上……”
兵部尚书杨荣奏报:“金陵军士已准备妥当,留守军士、北上军士已完成分割,军士家眷已先行北上,有地方府州县负责接应保障,军士士气高扬……”
……
礼部尚书董伦奏报:“在金陵礼官、器物等安置妥当,北平礼部发来文书,相应迎接礼仪已准备周全,只等皇上迁都莅临……”
国子监祭酒李志刚奏报:“各地府学考试结果已送至国子监,总分值六百,北平国子监拟定于五百五十分及以上者选八百人,南京国子监拟定以五百二十分为线,选定一千八百人……”
五军都督府梅殷奏报……
经过逐渐分流,阶段进行,迁都的所有准备工作已是完成。
朱允炆威严地看着文武官员,沉声道:“迁都北京,奠大明万古基业!诸位齐心,铸大明国运昌盛!”
七月六日,大报恩寺戒严。
朱允炆携太后、皇后、太子、其他皇子皇女、在金陵藩王,文武大臣等,至英烈碑广场,为大明英烈上香,告知大明英烈明日迁都的消息。
看着高耸的英烈碑,朱允炆感叹道:“没有英雄的王朝,长远不了。忘记英雄的王朝,同样长远不了。大明子民之所以能挺起脊梁,傲然于大地之上,便是这些英烈用生命换来的!皇室宗亲也好,文武官员也罢,你们都听好了。”
“未来的岁月,谁若忘记了英烈,该祭奠的时候不祭奠,该敬仰的时候不敬仰,该来扫墓的不来扫墓,无论是朕的子孙,还是其他藩王的子孙,都将被钉上耻辱之名!该惩罚的惩罚,该砍去俸禄的砍去俸禄,该赶出官场的赶出官场!诸位,铭记英烈,不忘先辈,他日国难当头,方有国士能挺身而出,匡扶社稷!”
七月七日,天色尚早,已是钟鼓齐鸣。
朱允炆于天地坛祭祀。
完成祭祀之后,规模浩大的迁都终于开始。
虽然经过长达半年多的分批次北迁,可朱允炆此番迁都,随行人员的数量依旧庞大到了十万之众,其中九万是随行护卫的京军,剩下的一万人,有后宫八百余人,东宫二百余人,文武官员六百余人,最后一批北上的国子监监生一千人,数量不明的侦察兵,三千安全局军士……
在最初迁都计划中,朱允炆曾想乘宝船,经海路抵达天津港,于天津北上抵达北京。但这个设想被所有官员给驳回了。
杨士奇的态度很坚决,说迁都乃是国之大事,无数百姓沿运河两岸翘首以盼,若改海路,百姓该当如何?
水师都督府更不答应,七月海上多风暴,虽说这些风暴多在东南沿海,可谁知道山东外海会不会冒出来一个风暴,万一龙吸水过境伤了皇帝,那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无奈之下,朱允炆只好听从官员的安排,走京杭大运河这条路。
宫门开,三千仪仗扈从开路,手持各种礼器之物。
日月旗当前,其后则是日旗、月旗、云旗、雷旗、风旗、龙旗、凤旗、虎旗等八十种旗帜。
各类各色幡、扇、伞、盖,如龙头幡、信幡……
仪刀、豹尾枪、戟、殳、弓箭。
还有手持拂尘、各类瓶子、各类盘子、壶类的……
大驾卤薄!
这是朱允炆自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出行时使用最高规格、最齐备的大驾卤薄。
雄壮强大的军士,尽善尽美的礼仪,各色旗帜与礼器,庞大规模的紧密有序,尽显皇室的威严。
朱允炆端坐于玉辇之上,抬玉辇之人足有三十六人。
车驾行走得很慢,外面传来了喧杂之声。
“皇上万岁!”
喧闹与嘈杂不见了,转而化成了一个声音。
朱允炆打开帷幔,看向道路两旁,只见无数的百姓沿街战着,挥舞着手告别,有些人哭泣着不舍,依旧在大喊着“皇上万岁”。
金陵的百姓,来送朕了。
朱允炆看着这些百姓,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下令停下,落下幔帐,长长叹息。
“皇上,一路平安。”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沧桑地喊着。
年老了,声音弱了,被其他人的声音盖住,可老人依旧在祝愿。搀扶老人的十一二岁的孩童跟着喊“皇上,一路平安”,然后看向爷爷,问道:“皇上还会回金陵看我们吗?”
老人抬手,拍了拍孩子的后脑勺,含着泪道:“孩子,这里是他的家,如何会不回来。他会来的,你忘记了,他答应过水师将士,当水师出征与凯旋的时候,他会到金陵来。”
“那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呵呵,那要看皇上的心情喽。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皇上去了北京,牙崽子,你长大了也可以去北京,去找皇上,到那时候告诉皇上,金陵的百姓想念着他呢……”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离别的人心
通济门外。
李老三站在人群里,擦着老泪看着出现的车驾。
李九是个生硬的汉子,要强了一辈子,眼见这一幕也不禁潸然泪下,对李老三哽咽地说:“老哥,咱们以后没机会和皇上一起喝酒了啊。”
李老三仰头,想要渗回去眼泪,终还是掉了出来,老了的褶皱纹没有留住它。
多年前,怀远决堤,朝廷以工代赈迁移了大批百姓至金陵。
原以为,只是一次临时做工,完事就回去重建家园,继续耕作。
谁成想,皇上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他安顿好了所有人,能照顾的全都照顾到了,没有让一个人饿死在城外,更没有让一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过那个冬日。
混凝土道路的出现,自己有幸参与其中,并掌握了混凝土道路的施工方法,成为了道路施工的一个工头。
建文皇帝改变了自己全家人的境遇,从一无所有的穷困之家,成为了有所剩余的小康之家。曾经的茅草屋成了瓦房,曾经不懂事的儿子李晟也从国子监结业,进入朝堂做事,曾经连买个酒水都要犹豫半天最后转身的自己,也能每日喝个二两酒,过个舒坦的日子……
活了一把岁数,见过地狱的场景,听过人头滚滚的声音,过过乞求施舍的日子,到了最后终于活成了一个人样。
李老三对建文皇帝有着深深的感恩之心,自不舍得他离开金陵。李九也一样,那些留在金陵的怀远难民们,同样如此。
这些人在金陵好不容易扎了根,很难舍弃金陵,只能以这种送行的方式表达不舍。
朱文奎与韩夏雨坐在同一个辇中,韩夏雨很想看看外面,却被朱文奎制止:“这是父皇的时刻,我们还是不要露面的好。”
韩夏雨想了想也是,满金陵的百姓不是来送朝廷的,而是送皇上的。
“夹道相送,哭泣告别,这就是炙热的人心吗?”
韩夏雨问道。
朱文奎微微点头:“没错,这就是人心。父皇治国十二载,早已得天下人心。有朝一日,我也要成为父皇这样的人,勤勉爱民。”
韩夏雨偏头,莞尔一笑:“不是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应该超越父皇。”
“超越父皇?”
朱文奎愣住了。
在自己心中,父皇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无法跨过的大海。
他将文治武功推到了最高峰。
文治,他对内简化了两税,一律折色钱钞,推一条鞭法,摒弃各种苛捐杂税。他改商业之策,推浮动税率,发展海洋贸易。他大兴教育,国子监引领天下学问,社学招揽儿童……
武功,他解决了安南,打下了西域,消灭了日本国,溃灭了鞑靼,分解了瓦剌,如今正在全面改土归流,并谋求进驻军队至乌斯藏……
父皇解决了几乎所有的大明边疆上的敌人与威胁,他铺平了几乎所有向前的道路。
想要超越父皇,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韩夏雨看着低头不言语的朱文奎,笑道:“兴许在皇上是太子的时候,也从未想过可以超越太祖。可如今史官不吝溢美之词,言皇上可比肩甚至于超越了太祖。待他日,你也可以。”
朱文奎摇了摇头:“父皇说过,没有任何人可以超越太祖,太祖解决的是汉人重新站起来的问题,是华夏文明点燃薪火的问题,是一个无法超越的开拓者。纵有无数功业,不过是在太祖打下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如同踩着前人铺垫的地基,向上砌出更高的墙。”
韩夏雨眨了眨眼:“那你就在皇上的墙上,再砌高一些。”
朱文奎点头,内心舒坦多了。
自己的未来并不需要追求超越父皇,只需要在他的基础上继续做好各项事宜。
太祖是打地基之人,父皇是立梁柱之人,那自己,就应该是添砖加瓦之人。
只要将这大明治理得井然有序,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商人昼夜往来,科技不断发展,自己也有希望成为一代明君。
送别的队伍里传出了一片片哭泣声。
吕太后看着马恩慧,轻轻叹息:“你应该和皇上坐在一起,缘何跑来这里。”
马恩慧整理下了下衣襟:“这个时候,玉辇里一个人好过两个人。治国十余年,人心如此,皇上定会有不少感慨与欣慰,让他一个人笑笑也好。”
吕太后拍了拍马恩慧的手,听着外面的声音,笑道:“人心才是治国之本,这些年来也辛苦你了。这些人心里,有你的一份功劳。”
马恩慧轻轻摇头:“妾身所作所为,相对皇上而言不值一提。”
吕太后只是笑了笑,并没说话。
皇后做了不少事,安稳的后宫,皇室的诸多产业,皇子的教育,妃嫔关系的调和,还有陪着自己这个老妇人打发时间等等。
没有皇后在操持,朱允炆无法心无旁骛去处理朝廷上的事。
“民心啊,才是王朝最宝贵的东西。”吕太后感叹着,伸手拉开了帷幔一角:“现在大明拥有了这宝贵的东西,隆盛可期。只可惜,孝康皇帝他……”
人群中。
黄二月拉着陈余的手,眼眶湿润。
陈余抽了抽鼻子,轻声道:“咱们当真不跟着去北京吗?”
黄二月看着陈余,有些于心不忍地低下头:“我们不能去北京,蒸汽机纺织已经完全成功,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属于蒸汽纺织的时代即将到来,我们必须留在金陵,准备好倾销之事,这是皇上交给我们的使命。”
陈余有些哽咽:“我只是有些舍不得皇上、皇后。他们去了北京,我们不知几年才能回去见一面。”
黄二月手上发力,捏了捏陈余的手:“等我们送走水师船队之后,就着手准备第一次大规模倾销。皇上说过,要让西方再无手工业,全部依赖于大明的产品。要控制西方,遏制西方,就应该给他们,那就话怎么说的?”
陈余白了一眼黄二月:“皇上说,应该让西方认识到‘自己造不如买大明的’,以物美价廉的货物彻底占领西方的市场。”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永远留在金陵
迁都,是金陵的哀伤。
朱允炆坐在玉辇里,始终没有下令停下来,没有对金陵百姓说什么。直至车队走了数里之遥,接近龙江码头时,无数的百姓依旧跟在队伍之后,一路送行。
此时的龙江码头已完全被水师控制,无一艘民船,就连进出金陵的船只也被挡在了长江上下游或对岸的渡口,以保障朝廷船队出行的安全。
负责护送朱允炆的不是别人,正是水师的李坚与骆冠英。
郑和需要统筹环球大航海与燕王船队前往北美燕国,事繁且多,无法抽出时间去护送建文皇帝,毕竟来回一趟至少一个月余,在筹备远航最关键的时候走不开。
水师大都督府同样需要迁移到北京,天津港与东海水师将会得到增强,但金陵还是会保留一个水师都督府衙署作为办理公务之地,负责金陵的造船、海试、船只分配、物资调度等等。
郑和虽然没空去北京,但和朱棣一样,很早便来到了龙江码头。
“皇上,距离龙江码头不到一里路了,百姓们还在跟着。”
汤不平隔着玉辇的帷幔说道。
朱允炆沉声道:“先去码头吧。”
汤不平了然,命人传报码头做好接待事宜。事实上也用不着传报了,那么大的队伍,龙江码头的人早就看到,整理好迎接队伍。
刘长阁带人最后一次检查过船只,确保不存在任何隐患之后,也出现在了龙江码头之上。
大驾卤薄的随行人员实在是多,龙江码头也不可能一下子挤入十万人,仪仗队这些到了码头之后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被引到了船只之上,在船上该举旗子的举旗子,该敲锣打鼓的敲锣打鼓。
车驾抵达龙江码头,朱棣、郑和、朱能等率众迎接。
朱允炆下了玉辇,抬手让朱棣等人免礼,笑问朱棣:“四叔,出航事宜准备得可还顺利?”
朱棣肃然道:“一切顺利。”
朱允炆微微点头:“顺利便好,只是可莫要超员太多,李坚可是给朕埋怨,说四叔以家口多为由要求多增船只。朕做主,再给四叔拨两艘宝船随行,再多可就没有了。”
朱棣笑着谢恩。
对于李坚这个自家人埋怨,实在是没啥可说的。
朱棣要的是船,原本要求的人手是不少,可筹备起来才发现,各方面的人才都要有才行,泥瓦匠需要,制造笔墨纸砚的匠人也得跟着吧,还有谁懂得酿造酱油醋,到了燕国咱还想吃点酸白菜,宫里赏赐下来的朝鲜火者也得带走吧。
朱高炽身体不好,医生总不能少,朱瞻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服年年得换,纺织人才需要有,还有那个唐赛儿,非要带在制造冰糖葫芦的人一起去……
什么人都缺,自然需要都要点一点,这一点点加起来,人口数量可就多起来了。也就是这些年朝廷始终没有停滞造船,否则根本无法支撑起这次环球航海与燕王远航并行的大航海。
朱允炆看向郑和:“统筹之事万千,可就需要多辛苦你了。对于你的能力与忠诚,朕信得过,远航上,你可以小事立断,大事准你先行而后奏。消息去北京甚远,容不得耽误。”
郑和肃然行礼:“臣定不负皇上所托,必完成此次环球航行!”
朱允炆又看向梅殷,叮嘱道:“你留守金陵,可要约束好部将军士,万万不可出现伤民害民之事。军士训练不可懈怠,大明不是没了敌人,而是大明的敌人在远方。敌人可能来,大明也可能往。”
朱棣听得直皱眉。
敌人在远方?
这话怎么感觉是在对自己说的,让自己老老实实别回来折腾大明?想啥呢,北美洲那么大的地盘,等啃完了,估计一百年、两百年都过去了……
朱允炆没在意多想的朱棣,朱棣去的是蛮荒之地,几十年光折腾都折腾不大动静,自己在意的是西方,不中断他们的文明进程,不毁掉他们进入蒸汽时代的根基,迟早会成为大明的威胁。
兴许大明无法从根本上断绝西方科技的发展之路,但朱允炆相信,大明有手段可以将他们的进程延后数十年,甚至是更久!
大明需要时间拉开更大的距离,形成真正的科技凌驾地位。
“父皇。”
朱文奎走了过来,指了指码头之外。
朱允炆回头看去,只见无数百姓聚拢在码头之外,黑压压看不到尽头。
“上船吧。”
朱允炆转过身,下了命令。
朱文奎犹豫了下,终没说什么,礼官在引导众人上船。至于京军则会通过浮桥过江,并沿京杭大运河两岸护送同行。
一个时辰后,朱允炆带后宫、东宫等人登上一艘蒸汽机铁质河船,除内阁六部、水师主官陪同外,其他文武官员上了其他船只。
站在船上,看着远处的无数百姓,朱允炆对朱棣、梅殷等人下令:“放开码头,让百姓进来吧,维持好秩序,莫要推搡。”
朱文奎听闻,松了一口气。
太后与皇后对视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龙江码头经过多年扩建,已能够同时容纳五万余人,可即便如此,当人潮涌入之后,码头外依旧有无数人进不去。
人群里喊皇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挥手告别者众。
鼓声响起,荡平杂音。
朱允炆站在船首,看着前来送行的百姓,气沉丹田:“大明的子民们,朕的子民们,迁都乃是为千古社稷之基,是为万民康泰之举!今日你们前来送行,朕心甚慰!”
传令兵将朱允炆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出去。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再次喊道:“朕虽去北京,然金陵始终是朕的根基。为感恩金陵百姓厚德与人心,朕决定:百年之后葬于钟山,陪着太祖,看着你们!”
此话一出,无数百姓喜极而泣。
这意味着,建文皇帝的陵墓将修于金陵钟山。在未来,他将永远留在金陵,留在这一片土地之上。
“出航,前往北京新都!”
朱允炆转身下令。
船只的汽鸣声拉响,水开始荡漾。离别的殇,在眼泪的朦胧中挥动。
这一刻,日月旗猎猎作响,高高飘扬。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运河之上的沉思
死后埋在哪里,对朱允炆来说并不是一个太大的问题。
历史上朱棣死后选择埋在北京,估计一个是图方便,不用死了还跑个长途;另一个原因估计是不知道怎么和老爹朱元璋与大哥朱标交代,埋远一点,在底下想好措辞再跑去解释总好过到了下面就被人摁着揍强。
朱允炆就没这么多顾虑了,顶多朱元璋骂骂咧咧“老子制定的制度全被你丫毁了”,至于挨揍就不太可能了。
朱文奎这个时候不好说话,杨士奇站出来进言:“皇上,陵寝修筑大耗年月,前宋时诸多帝王登基之后便着手陵寝之事,如今皇上选定钟山,理应着工部早日动工兴建陵寝。”
朱允炆摆了摆手,看向杨士奇、杨荣、夏原吉、解缙、骆冠英等人,正色道:“他日朕百年之后,当力行节俭,修一墓,置一棺椁足矣,不要奢华,不要填多少陪葬之物。陵寝之事,大可走后挖掘简修,不必生前安排。这是朕的旨意,他日太子遵旨办事,不可让他背负不孝之名。”
杨士奇、解缙等人感慨万千。
朱文奎连忙说:“父皇春秋鼎盛,那些事现如今考虑还早。”
朱允炆微微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朱文奎,道:“好好跟着这些文武大臣学习治国之道。”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朱文奎保证。
朱允炆站在船舷侧,看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内心百感交集。
有大臣说,在消灭了鞑靼与瓦剌之后,迁都北京已无必要,当留在金陵,以强化对大海的控制。
朱允炆并不这样认为。
鞑靼是被打败了,瓦剌是被分解了,可他们不是灭族了。草原上的人和草原上的草一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给他们两代、三代乃至五代人的时间,他们还是会起来。
洪武时期,一次次远征,蓝玉更是在捕鱼儿海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可以说是基本上消灭了元廷力量。
然后呢?
才过去多少年,朱棣奉天靖难之后,便开始了一次次远征,丘福十万大军被人硬生生吃了个干净,朱棣发怒,带五十万大军亲征草原。
朱棣成为皇帝之后的亲征,基本上都是围绕着草原进行,一次又一次,有大胜,有歼灭,也有一无所获。
可穷尽朱元璋、朱棣两朝十余次大规模北征,草原问题都没有从根本上解决。
朱允炆很清醒地认识到,马哈木等人的臣服,只是以臣服的姿态换取族群的延续与壮大。只要族群发展到一定程度,瓦剌未必会继续臣服,他们极有可能会成为另外一个兀良哈,背叛大明。
大明不可能成为令世人胆寒的屠夫,不分青红皂白,对一个投降的大规模族群进行无差别的屠戮,现在大明与瓦剌之间已不存在明争,但暗中的角力不会少。
文化输出与生活方式的改变,对游牧民族的改造,这是一个嬗变的过程,没有数十年之功做不到。而想要控制草原,就需要靠近草原。
除了草原的考虑之外,还有西部边疆的控制,大东北的控制,这些是薄弱之地,也是不能不加以控制的地方。
倒是南方,本就趋向于安稳,在解决了土司问题之后,在朝廷不过分盘削百姓的情况下,南方基本上就没出现过大的问题。
至于远航之事,大明依旧可以选择金陵作为一个中心,同时打造广州、天津两个远航大港。
迁都北京利控四方。
北京周围的平原已在开垦,东北大粮仓也在不断扩大,依托水师海运与大运河漕运,北京物产保障不存在任何问题。
他日将混凝土道路、铁路铺筑开来,大明将是另一幅光景。
朱允炆沉思着。
迁都的船队浩浩荡荡过了长江,于扬州进入京杭大运河。
若按照正常航船,至北京最多不过二十日,最短只需十五日左右。但因为此行还带了大量京军随行,而这些京军主要是骑行与步行,这就限制了行程速度。
一日六十里,需要一个月方能抵达北京。
两岸军士护卫,沿途更有无数百姓围观。
此行漫漫。
礼官为了彰显皇室的威严,希望朱允炆穿上龙袍出现在船上,结果被朱允炆拒绝了,搬个家,不至于这么张扬……
董伦无语,同意用大驾卤薄的是可是你,现在说张扬。
忽悠不了朱允炆,董伦又去忽悠朱文奎,这次学聪明了,干脆不说换衣服的事,直接将朱文奎拉到甲板上说话。
岸边的百姓看到官员恭恭敬敬对一个少年,谁还不清楚他是太子?
朱文奎后知后觉,等晒了半天太阳才明白,这群礼部的家伙将自己当猴一样让人观瞻呢,索性以肚子不适跑了。
一日一段路程,待在船上实在是无聊的紧,朱允炆几次想下去看看,都被官员劝阻。
一晃十几日过去,船队抵达了徐州,行程过半。
一匹快马奔至徐州码头,送来一份紧急文书。
朱允炆很快便看到了瞿能送来的文书,召集内阁与六部官员等人商议。
解缙看过文书之后,欣然大笑:“瓦剌分解与安置顺利,此乃是可喜可贺之事,臣恭贺皇上。”
杨士奇连连点头。
瞿能受降瓦剌,并完成了初步分解与安置,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分别拆解瓦剌部落各自离开杭爱山,初步实现了瓦剌从整体切分为数百部分的目标。
现如今把秃孛罗、萨穆尔公主、妣吉等人在前往北京的路上,说明瓦剌的贵族与高层基本被抽离开来,只靠着底层的那些人很难组织出强大的力量,这对于羁縻草原,长期弱化草原大有好处。
朱允炆命人挂起舆图,看了看北面边疆,沉声道:“水泥筑城,加大对草原的节制与控制力度,争取早日在草原之上形成城镇,让商人进驻城池,开百业,输宝钞。另外先生北调,推教化。草原之上种种之事方是开端,大意不得。杨荣,你熟悉草原,莫要随我们去北京了,直接出关,负责统筹各中事。”
和平安置并不意味着没有矛盾,没有问题。
恰恰相反,充满苦难的安置,强硬的安置,问题反而更少,越是和平与妥协的安置,问题反而更多。因为人是有索求的,索求可能是没度的,因为不平衡,很可能会发生各种问题。
出于大局的考虑,大明在这个过程中很难直接使用武力,而这就意味着需要官员有智慧来应对各种问题。
杨荣是一个好的人选,他是文官出身,做事果决,又有着丰富的从征经验,善于在棘手的问题中找到破解之法,有着极强的大局观。
面对突如其来的命令,杨荣没有半点犹豫,当即走出:“臣领旨。”
朱允炆对杨荣寄予厚望:“草原能不能成为大明的草原,就看你的智慧与能力了。你要记住四个字:刚柔并济。”
杨荣了然。
朱允炆并没有无底线包容瓦剌,该刚强的时候,就应该上钢刀,刚柔的时候,是需要轻轻安抚。
杨荣下了船,奉旨带走了二百军士,直奔宣府而去。
在天亮之后,船队继续向北,踏上了迁都的后半程。
乌斯藏,洛隆。
领主瓦博正在与三个儿子博纳、博山、博乌商议对策。
大明军队已经从丽江府登山了,听说阻拦其前进的七百多勇猛的乌斯藏奴隶兵被无情地杀死,芒康那里恐怕是守不住了。
一旦大明的军队占领了芒康,下一步必然是朝着邦达、昌都的方向前进,到那时,洛隆将暴露在明军面前。
博乌握着粗大的拳头,瓮声道:“父亲,不就是明军,咱们还怕他们不成,我们可是高原之上无法胜的战士,有着多达一千强大的奴隶,只要我们主动出击,一定能将那些孱弱的大明人杀个片甲不留!”
博纳暼了眼三弟,皱眉对瓦博道:“明军携带了大量的火器,听说芒康等地派出的人手在大明军队面前不堪一击。我们这个时候选择对抗大明,会不会容易吃亏?”
博山不高兴,直接呵斥:“大哥性情软弱得很,谁不知道芒康的那些奴隶并无多少战力,也就是收拾收拾院子,砍一棵树的本领,几年前还听说芒康有些奴隶竟然天亮了还在睡懒觉,他们打不过明军,定是睡觉的缘故,我们可不会如此愚蠢。”
瓦博重重点了点头:“没错,芒康是软弱的,没力量的,他们输给大明算不得什么。这一年来,我们品尝到了吞并其他领主的好处,从六百奴隶增加到了一千奴隶,实力壮大了这么多,还担心大明作甚?”
博纳着急起来,劝阻道:“明军可是有火器,他们的火器传闻中比元朝的火器更是厉害,我们不能不防。”
博乌拍了拍厚实的胸膛:“我这身肉,还挡不住明军那破烂的火器不成?”
瓦博很是满意,笑着点头:“强大的战士是不畏惧任何武器的,倒是你博纳,实在是太过软弱。去年来的和尚说得对,小规模的领主没有未来,我们想要变得强大,就必须不断吞并其他领主,成为最大的一个领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乌斯藏当独一无二的王。”
“大明如此急不可耐进入乌斯藏,说明他们想在这里当最大的领主,这是我们不能答应的事。如今只能是战斗,将大明人赶出去。一旦战胜大明,我们洛隆将赢得巨大的声望,到那时,其他领主将会纷纷投降,成为我们的力量!”
瓦博咧着嘴,憧憬着未来。
无知的未来。
「最近事多,能多更的时候我尽量多更,实在来不及,也请理解下,惊雪谢过。」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南喀坚赞个大忽悠
瓦博想起了去年七月,有一个来自大明的和尚给自己讲了许多,让自己明白,真正的力量体现在地盘与奴隶的数量上,自己需要有十万奴隶的野心,将整个乌斯藏不臣服的人都踩在脚下!
不过刚刚过了一年,自己的势力就扩大了近一倍,按照那和尚的推测,明年自己将会有两千奴隶,后年将会有四千,再后面将会有一万,五万,十万!
整个乌斯藏都属于自己,这里的山川河流,这里的寺庙与人口,全都是自己说了算!
为了这个梦,必须将大明军队挡在外面!
“报,帕竹第悉扎巴坚赞派来了仁蚌宗本南喀坚赞,说有要事相商。”
“扎巴坚赞?”
瓦博脸色微微一变。
博乌咬牙切齿:“扎巴坚赞是第一个投降大明的大领主,他是我们的敌人。现在明军开始进入乌斯藏,扎巴坚赞怕是派人来游说我们迎接大明的!”
博山赞同,对瓦博道:“既然是敌人,我们应该将他们吃掉,用他们的脑袋来告诉其他领主,洛隆坚决不会向大明臣服,表现出我们反抗的勇气,才能号召更多的领主加入我们。”
瓦博脸色很是难看。
扎巴坚赞可不是寻常的领主,他可以说是乌斯藏最强大的领主,是帕竹政权的第悉,手中控制的土地很大,奴隶的数量远远不是自己可比。
可怜此人,手握如此庞大的力量竟然卑躬屈膝于大明,甘愿沦为大明的走狗!若不是忌惮其实力,自己早就号召人讨伐他了。
“让南喀坚赞来,我倒要看看他意欲何为,若想劝我们投降明军,就砍掉他的脑袋!”
瓦博发了狠。
南喀坚赞身材高挑,有些偏瘦,偏黑的脸庞上镶嵌着两颗明亮的眼眸,眸子里藏着蠢蠢欲动的野心。
进入洛隆的领地,南喀坚赞只带了二十个随从。
而瓦博却如临大敌,命令三百余奴隶手持木枪、木棍、石锤等迎接。
南喀坚赞旁若无人,大摇大摆走向瓦博,不等瓦博开口,先一步喊道:“大明欺我等太甚,我们当奋起反击。听闻洛隆大领主有大智,善战斗,能破敌,今日我奉第悉之命前来,是为了结好瓦博大领主共同抗击明军。他日功成,第悉愿协助大领主,将乌斯藏西面地区,全都划给洛隆大领主。”
瓦博错愕不已。
原以为扎巴坚赞是想要投降大明,不成想竟开始联合自己想要对抗大明!
机会!
这是洛隆崛起的机会,只要点头,就能得到帕竹的全力支持占据大片山河,用不了几年,自己也能超越帕竹,争雄乌斯藏!
瓦博面对热情的南喀坚赞,当即兴奋起来,急忙上前:“仁蚌宗本,我们有着同一个敌人,应该齐心协力,共同抵抗大明。乌斯藏本就没有大明的军队,让他们进入,会吃掉我们的青稞,抢走我们的牦牛与奴隶,占领我们的房屋,理应使用一切手段,将这些人赶下高原。”
南喀坚赞连连点头,指着东面破口大骂:“大明欺人太甚,竟敢武力进犯乌斯藏,还杀了不少人。同是乌斯藏的领主,帕竹第悉说了,绝不能视而不见,应该给大明一个教训,让他们清楚乌斯藏是谁说了算!依我看,西面是第悉说了算,而这东面,应该是洛隆的瓦博大领主说了算!”
瓦博心潮澎湃,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南喀坚赞要好好招待,南喀坚赞不仅答应,还带来了两坛烈酒,对瓦博道:“不得不说,大明的酒可比咱们的青稞酒烈多了,去年时,第悉前往大明金陵带来了不少好东西,今日来看望瓦博这种有地位的大领主,自不能小气了。”
有地位的大领主?
瓦博笑得一张大嘴咧开来,满嘴发黄的牙齿喷着令人难忍的味道,拉着南喀坚赞:“帕竹第悉才是真正的大领主,洛隆这点人手可算不得有地位。”
南喀坚赞连忙摆手,挣脱瓦博,笑道:“哪里,哪里,在这乌斯藏东部,提到瓦博大领主,谁不肃然起敬?尤其是这一年来,征讨了周围十八个小领主,屡战屡胜,从无败仗,可谓上天选中的英雄人物。大明有句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认为,你是身负大任之人!”
“当真?”
“岂能有假!”
“喝酒!”
“今日大醉一场,明日咱们一起去会会大明的军队!”
“好!”
瓦博兴奋得找不到北,南喀坚赞又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主,一场酒宴下来,瓦博已喝得七荤八素,博山、博乌也喝醉了。
唯有博纳手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要说投降大明,帕竹第悉扎巴坚赞可是支持的,还亲自跑去了大明金陵以表归顺诚意。
现在明军正在杀上山的路上,而且已经取得了初步胜利,扎巴坚赞没道理会站出来反对大明,这样做和对大明喊一嗓子“我就是看不惯你,不服你,我要干你”没啥区别。
大明强势,帕竹应该迎接明军才符合扎巴坚赞投降大明的一贯立场,怎么突然转了性,竟然要和洛隆联手对抗大明了?
博纳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可南喀坚赞已经不打算让博纳费脑子了,趁着瓦博没什么反抗之力时,伸手从酒坛子里掏出来一把剔骨短刀,毫不犹豫刺入了瓦博的脖颈内。
血流一片!
博山、博乌一愣神的功夫,就被南喀坚赞带来的随从轻松解决,脑袋耷拉在脖子上,人已气绝身亡。
南喀坚赞看向博纳,擦了擦手,冷冷地说:“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告诉外面的人你杀了他们,你打算率整个部落投降大明,要么我下令外面的人杀进来,灭了整个洛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博纳难以置信,看着死去的父亲与兄弟,又看了看冷漠无情的南喀坚赞与强大的帕竹军士,不由得低下了头:“我能得到什么?”
南喀坚赞面无表情,用短刀切下瓦博的脑袋:“洛隆还是你的,至于你后面怎么走,那是你的事,我此番来这里只想借瓦博的脑袋当礼物,好去找袁岳问一问,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奉劝你一句,瓦博无知的程度,就如同尘埃不知巅峰的雪。”
博纳脸色一变,问道:“难道说大明发怒,比雪崩还要严重?”
南喀坚赞将瓦博的脑袋丢给军士,面色凝重:“你见过哪里的雪崩足够灭亡整个乌斯藏?大明能。”
博纳终于明白,洛隆就是传说中的井底之蛙,看到天那么小,就真以为天只有如此一点。
可现实是,天广袤无边。
南喀坚赞藏着几颗脑袋大摇大摆走了,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博纳控制了洛隆,选择了观望,至于那几具尸体,大自然会帮忙处理干净的。
袁岳的动作很快,在打下芒康之后,并没有休整,而是直接翻山越岭,在帮达以拉枯摧朽之势消灭了一千奴隶兵,随后朝着昌都方向前进。
郭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后悔,自己干嘛非要来乌斯藏这种鬼地方,军功哪里不能有,这地方是怎么有活人的……
强敏、龚尼在攀爬红拉山的时候就已经承受不住,被紧急送到了山下,也不知道他们还好不好。
江尘看着郭钥,咧着嘴笑道:“你若是想回去,现在还来得及,通往拉萨的路可不好走,高山峻岭多的是。”
郭钥很不甘心,冲着袁岳问:“他为何没事?”
袁岳也奇怪,许多人一上高山就承受不了,哪怕是经历过葱岭训练的军士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可江尘这家伙竟没有半点不适,气息平稳不说,还能扛东西走路,和在丽江府时差不多。
见了鬼,这也太打击人了。
陈诚捶了下胸口:“有些人天赋异禀,这个强求不来。”
郭钥咬牙切齿,为啥自己不是那个天赋异禀的人。
袁岳看了一眼郭钥,侧身对霍邻询问:“还没有帕竹与尚师的消息吗?”
霍邻摇了摇头:“至少安全局还没收到消息,不过我相信陈诚的判断,帕竹第悉与一干尚师一定会臣服大明。这里的地方领主不知天高地厚,一百来人,几百人,千余人就敢对我们出手,不是他们有勇气,而是因为他们封闭、无知。”
陈诚咳了咳:“恐怕不只是无知那么简单,他们还有野心,这应该与举世攻明的局势有关。要知道这些芒康、帮达等地,都是茶马古道上的重要地点,来往的商人并不少,他们应该清楚这些年来大明的强大。”
袁岳呵呵冷笑:“不知死活的野心罢了。”
郭钥走了几步,总算是喘顺了:“打下昌都之后,我们需要修整,同时等待消息。若半个月内帕竹与尚师还没派人来,那他们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不破不立,先破后立,乌斯藏不是不能打碎了重建。”
陈诚有些担忧:“若是如此,这里恐怕会生灵涂炭。”
郭钥反问:“那些僧人可是答应臣服大明,文书都签下了,若迟迟没动静,说明他们并不是真心臣服,也就是说,僧人以佛的名义欺骗了大明,大明理所当然应该送他们去西天找佛祖继续修行,提升下佛法觉悟……”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乌斯藏夜色,袁岳决断
乌斯藏的夜,并不漆黑。
至少袁岳是这样认为,尤其是站在山谷里,依旧可以看到远处的皑皑白雪,似是千古不化,在这里停留了无数年月。
郭钥紧了紧衣,双臂抱在身前:“幸是七月份登山,要不然不知要折损多少军士。不过后续的棉衣棉被务必需要盯着点,让云南都司供应妥当。”
袁岳看了一眼郭钥,微微点头:“放心吧,云南都司不会短缺了物资。这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你可要有点准备,莫要逞强折在这里,我回去之后可不好交差。”
郭钥白了一眼咒自己挂掉的袁岳,吹了口气,道:“不就是昼夜温差有些大,这算不得什么。倒是这里似乎有些奇特之处,是一处研究学问的好地方。”
“学问?”
袁岳有些不解。
江尘走了过来,爽朗一笑:“他说的定是国子监的胡其仪。”
袁岳微微皱眉。
这些年来,袁岳不是在西疆就是在葱岭,之后调回来原本要去乌斯藏,结果遇到举世攻明,奉命前往东北剿除兀良哈,回金陵不久又奉命进驻乌斯藏,对国子监的人与事知道的并不多。
郭钥深深吸了口气:“忠勇侯,你虽不知胡其仪,想来知道热气球吧?”
“空中哨岗,自是知道。”
袁岳点头。
相对于寻常的瞭望塔,热气球更显得方便快捷,而且在草原上不适合搭建多高的木塔,热气球就没这些麻烦,准备妥当之后就能飞起来,十几丈、数十丈的高度都可以,一眼能看许远,想要偷袭营寨有点困难。
郭钥指了指远处的雪山:“胡其仪是国子监的疯子,与郭嘉乐、宋断断等人齐名。相对于郭嘉乐在实验室里的疯狂,宋断断在材料方面的突破,胡其仪的疯狂更令人仰头看。”
江尘解释了句:“这里的仰头看,只是仰头看的意思……”
袁岳仔细听着。
郭钥解释道:“胡其仪以热气球为研究平台,他希望了解天上有什么。他可以说是大明飞天第一人,是第一个穿到云层之后活着回来的人。”
“飞天?!”
袁岳抬起头看了看天,人真的能飞到天边吗?
郭钥坐在了一块石头上:“胡其仪研究发现,越是升高,气温越低,呼吸越是困难。他认为人类呼吸的气息,在高处会变得稀薄。而这乌斯藏不也证实了这一点?”
“我们爬上了高山,在这里呼吸跟不上来,一定是有原因的,找到这个原因,只要能制造出辅助呼吸的东西,我们就能征服最高的山,也能飞到最高处,看看天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江尘有些羡慕:“胡其仪在书信里说,空气很可能是不同成分构成,他还提出将高处的空气打一瓶下来,回来称量称量,看看是否和地面的空气一样重。”
“还提出了空气如石矿的理论,说石矿内含有诸多成分,那空气也是如此,石矿里的成分可以通过煅烧等手段分离开来,那一定也有办法将空气里的成分分离开来。”
袁岳听闻之后,深深震撼:“国子监现在都在研究什么?”
听着不很明白,但袁岳总感觉这些学问极是厉害,一旦他日有所突破,那可是了不得的存在,就比如这乌斯藏,一旦解决了大明军士呼吸不畅的问题,适应了乌斯藏,那对于大明来说,驻守乌斯藏将没有任何障碍!
“这些年来,国子监还真是令人仰望,待战事结束之后,我也想去国子监修习学问。”
袁岳认真地说。
郭钥、江尘对视了一眼,有些震惊。
要知道袁岳已经封侯,他完全可以享受未来的荣华富贵。可他似有忧患意识,有一种畏惧落伍的心态,转而去投身于修习学问之中。
袁岳是认真的,多年之前,自己还只是南宁卫里不起眼的军士,后来张辅的出现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从南宁卫到安南,从安南到祁连山下马场,再到西疆征战哈里与帖木儿,从葱岭下来之后屠灭兀良哈,这一路走来,张辅的教导始终都没有忘:
想要成为人上人,功成名就,就不能没有学问。
学问是崛起的根基,也是长盛不衰的秘诀。
未来没了战争,国子监的学问将影响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若哪一日朝廷有召,而自己却不知道军队里出现的新家伙如何使用,不知道新的思想,不知道新的理论,如何带领军队,如何节制部下,如何凝聚人心?
袁岳不希望自己成为时代抛弃的人,想要追上时代的步伐。
霍邻匆匆走了过来:“有消息了!”
袁岳连忙收回思绪,走向霍邻。
霍邻咧嘴一笑:“帕竹第悉扎巴坚赞派遣了仁蚌宗本南喀坚赞前来接洽,人已到营寨外五里。我就说,这些人不会看不到大势。”
袁岳呵呵笑了笑,看向郭钥:“让军士们辛苦下,做点迎接准备。”
郭钥重重点头:“那就给他们准备个见面礼。”
南喀坚赞原本想去大明的营地见一见袁岳,不成想袁岳竟亲自带军士出来见了自己,还没寒暄两句,郭钥便跑了大喊一声:“大将军,昌都竟然派出了探子窥视我们营地!”
袁岳当即下令:“不投降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窥营!去,带人灭了昌都城!”
南喀坚赞听得直哆嗦。
我去,这就是大明的气势吗?
自己杀个人还得灌醉,用一些手段,可大明杀人,直接来硬的。也好,这是一次机会,一次让自己看看大明军队多强大的机会,帕竹与大明到底有多少差距!
很快,南喀坚赞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昌都城,是一座石头城,坚固利防。
城墙之上至少有一两千人在守着,虽说里面过半都是老弱,还有妇人,但这阵势并不小,这力量并不弱。但面对大明的军队,不过是顷刻之间灭亡!
大明使用了火器,在震天的轰鸣中,在炸裂的火光里,人成了最脆弱的存在,那些挥舞着武器的奴隶想要挡住火药弹,然后成了一片烂肉。
南喀坚赞见过被秃鹫吃死人的场景,亲手砍杀过人头,可从来没见过眼前如地狱的场景!
这就是大明威震天下的火器吗?
不需要近身搏杀,只需要站在几里之外就能将敌人无情灭杀!然后派军队上前清理战场,将那些失去战斗能力的、战斗意志的人,要么杀死,要么俘虏。
昌都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入了大明手中,整个过程中,明军只出现了五个伤兵,还是在处理战场时被偷袭所致。
南喀坚赞从来没想过战争还能这样打!
将帕竹与大明相提并论简直是对大明的侮辱,因为他们想要灭绝帕竹的所有军士,杀死所有奴隶,摧毁所有寺庙,不费吹灰之力!
火器的出现,让大明军士不需要奔跑,不需要耗费太大的力量,完全可以在高原下持续作战,只要火器不断绝,他们就能一直战斗下去!
面对如今的大明军队,乌斯藏没有丝毫的胜算,哪怕是动员了全部的人手对抗,也将在地狱里哀嚎。
袁岳对这一次战斗很不满意,训斥军士:“告诉过你们多少次,面对还有抵抗之力的敌人,若其不能臣服,务必做好防备,可以先下手,可你们呢,竟然被人偷袭,还被人偷袭得逞!这次是轻伤,下次就会是重伤,是死!”
“老子带你们来乌斯藏,是为了完成皇帝交代的使命,将乌斯藏纳入大明的版图之中,让这里能够畅通无阻地传递皇帝的旨意与朝廷的政令,不是让你们送死的!如今天下将定,谁若是折损在最后的黎明之前,那你们的父母子女将会是何等痛苦?下次作战,谁若再敢大意,鞭子伺候!”
责怪过军士之后,袁岳这才招待南喀坚赞:“让你见笑了,这群人实在是忘记了一个简单的道理,狮子搏兔,犹用全力,何况这乌斯藏,不,这昌都的人可不是兔子。”
南喀坚赞畏惧不已,感情在大明将军的眼里,整个乌斯藏不过是雄狮口下的一只兔子,面对强横无双的大明军队,南喀坚赞低下了头:“去年时,乌斯藏内部出现了问题,不少领主突然发难,截断了茶马古道,中断了乌斯藏与大明的贸易。各地尚师呼吁放开通道,帕竹第悉同样支持恢复与大明的关系,和平相处,接纳大明驻军。”
“只可惜,各地领主并不听从命令,加上帕竹第悉生了一场大病,无力讨伐各地领主。前段时日身体好了一些,便与白教尚师哈立麻协商,再次召集各教尚师前来,以商议迎接大明之道。我奉扎巴坚赞之命,带人先一步赶至洛隆,听闻洛隆反明,便将其斩杀,以作迎接大明之礼。”
袁岳、霍邻、陈诚、郭钥等人都看到了瓦博等人的脑袋。
南喀坚赞表示臣服:“乌斯藏有乌斯藏的特殊之处,各地领主不听使唤来日已久,并非帕竹与各教尚师反对大明,而是这些地方领主为人蛊惑,肆意妄为,这才有前面之事。如今我等愿迎接大明天军入驻乌斯藏,还请容我等做马前卒,为大明开路!”
干不过,跑不了,只能按照之前的约定投降了。
袁岳看向陈诚与霍邻,然后对南喀坚赞道:“帕竹若是臣服大明,那你们并不是大明的马前卒,而是大明的朋友,是一家人。马前卒就没必要了,你带他们二人前往拉萨商议具体事宜,我带大军随后赶往,如何?”
该立威的还是要立威,该控制的一定要控制住。
大明驻军乌斯藏,不是单纯的扎个帐篷住在这里,而是要确保主要道路的通畅,确保大明对这片土地的控制并不会打折扣!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大明新帝都——北京
八月八日。
北京,永定门外。
威武雄壮的军士盔甲明亮,手持红缨枪,腰佩雁翎刀,分列在道路两旁,连绵三里之远。徐辉祖、平安、铁铉、张昺、张思恭、陈珪等率大小官员六百余,齐聚三里亭外。
整衣正帽,肃然站立。
没有一人喧哗,所有人都在队列中安静等候。
一匹骏马由远而至,洪亮的声音传动:“五里!”
徐辉祖感觉到了一阵风吹过,报信的军士已经催马而过,将消息先一步报至城内。无数百姓在外城迎候,不少人想要一睹皇室威严。
平安看着远处空荡荡的道路,对一旁的徐辉祖道:“这半年来,金陵当真没有因为迁都而衰落吗?”
徐辉祖暼了一眼平安,笑道:“若说没有衰落,那是不可能的事,只能说衰落的有限。依我看,最受伤的恐怕是夜夜笙歌的十里秦淮,至于其他,倒算不得什么。”
平安叹了一口气:“你要不找皇上说说,将我留在北京算了。去金陵当留守,我怕会忍不住去秦淮河上。”
徐辉祖摇了摇头:“金陵留守并非虚职,那里还有五万京军,你记住了,是京军。皇上、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至今并没有取消金陵军士的京军身份。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北京练兵,现在换个地方练兵而已。”
平安苦涩不已,直摇头:“在北京练兵是为了杀敌,在金陵练兵是为了什么?”
徐辉祖眉头微抬,靠近平安,低声道:“北京国子监相对于金陵国子监而言,少了一个分院,你知道是哪个吧?”
平安眯着眼看着徐辉祖:“你是说航海学院?他们都已经决定全部参与远航了,想来北京国子监也不可能。”
徐辉祖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等他们完成壮观的全球航行回来之后,航海学院依旧在金陵国子监。航海学院不入北京国子监,北京国子监只负责收集其教材与典籍文书,不设航海分院。”
“你的意思是?”
平安似乎有些明白。
徐辉祖重重点头:“水师都督府提议,为避免金陵军队懈怠,战力折损,可将金陵军队作为水师后备军,遴选人才进入水师,优秀者可进入航海学院。你应该看得清楚,在边疆没有敌人的大局之下,大明将会更重水师。”
平安眼神一亮:“当真?”
徐辉祖笑道:“文书皇上虽然尚未批复,可也是因迁都延滞,一旦皇上到了这北京皇宫,安顿好之后,该批的文书还是会批。到那时,你的任务可不轻松。”
平安笑了。
只要不是让自己当一个闲散的将领,整日吃喝等死就好。为水师培养后备人才未尝不可,朝廷今年在造船、水师方面投入了大量财政,这标志着朱允炆依旧重海事。
说不得哪一日自己也能跑到遥远的非洲去,听说朱权很可能在一个什么马的地方当监工修河。
大海之外,应该有更多大明人。
在平安、徐辉祖说话间,报信的军士又过去两拨。
“准备接驾!”
徐辉祖厉声喊道。
远处的道路之上,终看到了行进的队伍。
大驾卤薄第一次出现在北京,威严的礼仪令许多没见过的人大为震惊。
骆冠英、刘长阁驱马而至,与徐辉祖、平安碰了个面,随后引导礼仪官军继续前进,直至朱允炆的玉辇到时,整个队伍才停了下来。
朱允炆从玉辇上走了出来,马恩慧从里面跟了出来。
徐辉祖率众人行大礼迎接,山呼声震天。
朱允炆抬手:“平身吧。”
众人起身。
徐辉祖上前道:“皇上,北京已做好迎接准备,皇宫内外皆布置妥当,百姓围在外城迎候。”
朱允炆微微点头,眺望远处的北京城,道:“众爱卿随朕入城吧。”
北京新都,营造历时七年之久!
在这七年时间里,数以百万计人次的民工、匠人与军士不断劳作,终于铸造了这一座宏伟的帝都!
高达两丈三尺的城墙,望之令人生畏。
城墙之上,每隔十丈距离便有一座小型圆屋。
在铸造城墙时,张思恭、陈珪等人考虑到了火器潜在的威胁,大量使用条石的同时,还在城墙之上打造了钢筋水泥式小型“碉堡”,专门存放神机炮与火药弹,整个碉堡除了炮筒口与瞭望口外,对城外就没留任何窗口。
在碉堡之内的神机炮军士可以最大限度免受敌人弓箭、火铳、寻常炮石的攻击,可以从容出手。这种设计唯一的麻烦就只有一个,让停手的时候,很可能因为传令听不到,看不到令旗而收不住手,会多打几炮出去……
城墙宽有两丈,算得上宽阔,可跑马,可在短时间内集结大量兵力于城墙之上。
进入城门洞,张思恭还不忘给挑开帷幔的朱允炆介绍:“这是永定门,属于外城,外城的防备相对内城来说弱上一线,比如这城门洞只设计了两道闸门,而前面的内城九座城门,如正阳门、朝阳门、德胜门、阜成门等,全都设计了三道闸门,外城城墙上的神机炮标准射程是四里,内城城墙上仅仅配置了一半的神机炮。”
朱允炆含笑点了点头。
内城神机炮没有配置满的原因是因为二炮局先进的神机炮需要摆放上去,而这些先进的神机炮射程将超出十里,只不过二炮局刚刚解决了神机炮膛线问题,并没有完成所有的实验与检验,加上因为搬迁,这些事因此也会延后一段时日。
无数的百姓沿街欢呼,不少人站在街道两旁的建筑里呼喊,还有人洒下石榴花瓣。
从山西迁移过来扎根北京的百姓更是对朱允炆心怀感恩,这些年来,虽说承受了离别之苦,但朝廷兑现了所有承诺,该给的田给了,该给的东西给了,该享受的政策一样没落,全部兑现。而北平这些年来的清明治理也让更多百姓过上了安稳的好日子。
加上这些年来北平算得上风调雨顺,不少百姓终于拜托了搬迁时期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的困境,家中普遍存了半年甚至是一年以上的口粮,凭借着种田与免税的政策,凭借着勤劳与节俭,终在这里立足扎根。
没听说过迁移来的百姓,与这里当地的百姓谁吃不起饭,沦落到穷困饿死的地步。想当年,若没有从山西迁出,依旧守着那几亩薄田,承受着大户的盘削,日子想来不会好过。
一切的恩情,来自于朱允炆——建文皇帝!
当看到朱允炆从玉辇内挥手时,无数百姓激动落泪。
马恩慧看到这一幕,不由感慨:“这里的人心和金陵的人心,不分上下。只不过一个是不舍,一个是欢迎。”
朱允炆对沿街的百姓招了招手,对马恩慧道:“捂了这么多年,人心总不会冷。事实上,百姓比谁都明白,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他们心里如明镜。世上有一杆秤,这秤砣,就是老百姓。若是失去了老百姓的支持与人心,这秤砣会向外滑落,然后掉在脚面上。”
马恩慧莞尔一笑:“这话和皇上所说的人心便是压舱石相似,仔细想想,古往今来,得失皇位者未必是因为人心,但得失天下者,往往是因为人心。”
朱允炆暼了一眼马恩慧:“皇后这话有点大胆啊。”
“臣妾有罪。”
马恩慧轻轻一笑。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过段时日朕会写一篇人心论,你负责教导皇子皇女,让他们从小就知道人心与王朝更迭之紧密。他日纵是为王爷,也不至于扰了当地百姓。规矩,还是需要从小时候立为上。”
马恩慧连连点头。
朱允炆并不是只关注朱文奎一个孩子,朱文垣的教育并没有放下,只不过相对于朱文奎学习的治国之道而言,朱文垣更多学习的是为人之道,探索之道。
大内皇城坐落于整个北京城的正中央,相比南京皇城偏居城东不同,更有着一种“君临天下”、“身居中央而御极乾坤”的意味,更符合皇家礼制。
皇城内坛场、庙社、宫殿、门阙等在营造规制上与南京皇城一样,但在规模上更显得壮观,在气势上更也是恢弘,在雕刻上更显细致华美。
整个皇城周十八里余,内宫周六里十六步,宫廷前庭中轴线上,由南至北依次全新营造的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
三座大殿气派无双,巍峨壮丽,皇室威严在这里展现无遗。尤其是奉天殿,代表着皇帝举世无双的地位,作为大明帝国的权利中心,更显宏伟,其他宫殿相对于奉天殿,则相形见绌。
谨身殿之后是乾清门,过了乾清门便是内廷,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是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为帝后寝宫,后廷还设置了东西六宫,酒房、内监各司房、膳房等。
朱允炆游览过全新的大明皇宫之后,坐在奉天殿接受群臣朝拜,内心深处百感交集。
这座城,将成为大明进入鼎盛时期的见证者。
太祖!
朕要在这里,踵事增华,开辟大明伟业!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对奢靡之风的敲打
朱允炆完成了迁都,接受了文武官员的大朝拜,并于次日在北京天地坛祭祀。祭祀结束之后,北京城年过七旬的老人纷纷入宫,于奉天殿接受皇帝的宴请。
面对一众耆老,朱允炆频频举杯,一是为顺利完成迁都伟业庆贺,二是为大明耆老祝寿。
耆老的数量多少与年龄高低,是衡量世道好不好的一个重要标尺,并非简单地拉拢耆老、稳固地方,敬老、彰显孝道那么简单。
“皇上来了就不会走了吧?”
一个耆老喝多了,问了句。
朱允炆含笑,道:“这里是大明帝都,朕能去何处?日后子孙后代,都将在这里发诏令于四方。你们都是有见识的,可要记住,留给子孙再多家产,也不如留给子孙一身学问与本领。日后的大明,是能者上、庸者下的大明,家产多只能是个富家翁,想要为朝廷做事,还是不能没有学问。”
“朕听闻这些年来民间有攀比奢靡之风,有人比拼财力多少,宴请客人摆席如流水,还有歌姬相伴,琴瑟铮铮,享乐不已。这可要不得,财不外露的道理小家小户都知晓,一个个都这么有钱,朝廷可很穷困啊,每年开春之后财政预算,户部的门都被人踹破了……”
耆老们听闻,多数只当了玩笑话。
可年有七十二的常五训却悚然一惊,有些畏惧地看向朱允炆。常五训对面的陆文老人也不禁眉头紧皱,接下来的酒与菜没了滋味,也没了心思看这歌舞。
夜深沉时,一干耆老多有醉态,宫外早有家人等待接回。
一辆马车里,沈一元翻阅着一本《西疆西行志》,对陆文老人道:“皇上当真如此说?”
陆文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东家,皇上怕是有意破一破奢靡浪费之风。”
沈一元合拢了书,凝眸道:“不在朝堂上说,也没有将消息透漏给户部,而是在耆老宴会上说,皇上这一手棋下得隐晦却令人不寒而栗啊。”
陆文有些担忧:“皇上说留给子孙再多家产的话,是否是提醒遗产税将近?”
沈一元摆了摆手:“遗产税早晚会出现,这件事我们已无法左右。倒是奢靡之风,倒是个麻烦。十几年前,徽商商人多是节俭而行,出远门布衣草履,不带超过两个伙计,中途风餐露宿,多选最便宜客栈或寻一柴房居住一晚,天不亮便再赶路。”
“可如今呢,不少商人出行颇有气派,丝衣华裳不说,带伙计不说,还携美同行,妻妾跟随,中途住的全是上等客房,吃的全是山珍海味。奢靡不仅坏朝廷,同样坏徽商。明日开始,是时候将徽商中老人召集起来敲打敲打了,再这样下去,商人脖子上的绳索,怕是会越勒越紧。”
陆文哀叹。
眼下的朝廷当真令人看不懂,一方面鼓励发展商业,一方面又不允许商人胡来,一方面希望收到更多税收,一方面又不允许铺张浪费,奢靡横行。
“度!”
常百业坐起身来,看着疑惑的侯浅浅,严肃地说:“皇上要的是一个度,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扼杀商业。”
侯浅浅抬手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秀发,起身拉开帘帐:“这个度不好掌握吧。”
常百业看着侯浅浅走下床,那婀娜的身段多年来就没变过:“说到底,奢靡可以,但不能为人知,不能为人道。浪费可以,但不能让百姓看到,世人知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种事,皇上是不希望看到的。”
侯浅浅转身,莞尔一笑:“谁有钱财时不想炫耀炫耀,彰显一把自己的财力,涨涨脸面?要我说,皇上想打压奢靡之风,这第一锤子也不应该捶在我们商人身上。朱门酒肉臭,谁家是朱门?王公大臣才是朱门。”
常百业愣了下,恍然拍手:“对极!皇上想要一石二鸟,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对朝臣奢靡之风进行打压,同时威慑商人。”
侯浅浅笑道:“咱们这位皇帝了不得,迁都并没有对他治国构成半点延滞,他依旧保持着清醒而睿智的头脑。”
常百业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迁都如此大的事,主要是东宫与内阁、六部等协调,皇上并没有过多参与其中。”
侯浅浅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带着几分疑惑:“东宫?太子今年才多大,十四五岁的年纪竟能负责如此国之大事?”
常百业走下床,哈哈大笑道:“莫要小看十四五岁的少年,想当年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三出大同,深入草原了。”
侯浅浅白了一眼常百业,你是因为爹走得早,家里就你一个男丁,这种情况下,别说十四五岁,就是七八岁也只能咬着牙,挺着骨扛起重任。
可朱文奎他爹还活得好好的,且英明富有远见,文治武功了得,完全能为其遮风挡雨,犯不着孩子这么早就站出来承重。
北京国子监。
周昌疲惫地躺了下来,吹熄了灯火,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去,只见原本应该熄灭了的实验楼竟亮了灯,不由起身,走了出去。
走在平坦的混凝土道路之上,看着路边一颗颗刚栽种下不久的树苗,周昌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学问将代代相传,如树年年茁壮。
走入实验楼内,站在亮着灯火的教室门外,周昌听了听动静,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郭嘉乐与宋断断侧头看了过去,见是周昌,连忙起身行礼。
“如此晚了,为何还不去休息?”
周昌询问道。
宋断断摇了摇头,轻声道:“周院长,北京国子监对我们来说就如同一个全新的家园,陌生的令人紧张,也令人期待。我不确定在这里能不能找到更多新材料的秘密,怕有负公输老院长的重托。”
郭嘉乐没有那么多话,只是说了句:“睡不着。”
周昌走向两人,拉开一个凳子坐了下来:“你们看到了吧,公输老院长的雕像可真栩栩如生,他老人家一定也来了这里,看着我们。我们任重而道远,唯有自强不息,上下求索一途……”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磁石是电在吸附?
北京国子监相对南京国子监而言,更是壮观,更是完备。
南京国子监在建设之初,过多考虑的是儒家学问的教导问题,孔子、孟子等人占据了好大一片地方,若不是扩建了下,根本就容纳不了那么多学院,即便如此,也存在一个问题:一个学院往往只是一个小院,比如监生相对较少的农学院、航海院等,其空间很是有限。
但对于北平国子监就没了这些苦恼,因为这里有着前瞻设计思维,有着超前建设,不仅扩大了每个学院的空间,规划了各自的建筑区域,增加了专用的实验、馆藏、操作等房间,还设置了数量不明的地下室。
周昌与郭嘉乐、宋断断说了会话便走了,总需要休息一两个时辰,明日的事还很繁多。
郭嘉乐守着安静的夜色,想着一个故去的老人。
音容笑貌,犹如眼前。
宋断断似乎想到了什么,从香囊里拿出一块磁石递给郭嘉乐:“在研究材料时,我发现磁石很是特殊,它可以吸附东西,也可以不吸附东西,吸附不吸附取决于它接触的材料。但我始终没有研究明白,磁石吸附铁的原理是什么。”
郭嘉乐接过磁石端详了下,说道:“这与我想要研究的电能没有关系吧,你找我来问,是不是找错了人?”
宋断断摇了摇头:“不尽然,你不是在研究干电池,还用青蛙做过实验,发现金属片连接青蛙会让青蛙抽搐,依我看,青蛙未必是在抽搐,而是被电吸附了。”
“被电吸附了?”
郭嘉乐愣住了。
宋断断点了点头:“你是知道的,材料的熔点不同,不同材料需要不同的温度去熔炼。同样的,电也必然分高低,高的电如天上的电闪,顷刻之间可以焚烧树木与建筑,但也不尽然,有些电闪并不要人命。”
郭嘉乐皱了皱眉,并没有否认。
这些年来国子监一直都在调查奇闻异事,传闻一些农夫被雷电劈过之后并没有死。但这些记录无一例外都写了“全身发麻,无法动弹,如被神秘力量吸附”等类似的话。
宋断断拍了拍手,起身道:“若是电能吸附,你说这磁石里面是不是也隐藏着电的秘密?纵然没有,解开磁石吸附东西的秘密,也是一件伟大的成就吧?”
郭嘉乐看着眼前黑黢黢的磁石,重重点头:“这确实是一个研究方向,但我不会放弃电池的研究。”
“随你吧,我只想了解材料本身是什么,有什么特性,有了结果不要忘记告诉我。”宋断断将凳子送至桌子底,活动了下身体:“明日开始,一干器械都需要安装,有得我们忙碌了。听说张举已经在审核北京至宣府的铁路计划了,我们需要认真点了。”
郭嘉乐浑似没有听到,拿起铁块与磁体,两者间隔着一定空间,但可以明确地感知到距离越近,吸附能力越强。
“在磁铁与铁块这片空间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存在着,虽然看不到,但一定存在!”郭嘉乐自言自语,拿起一块薄木质隔板,挡在磁铁与铁块之间,发现其吸附强度被削弱了许多,接着说:“东西能阻断这种存在,它会是什么,当真与电有关吗?”
叶灵儿站在教学楼第三层,俯看下面不断忙碌的监生,眼神中满是欣慰。儒学院搬地方相对来说较为简单,最贵重的东西便是一箱箱的典籍,相对于匠学院要重建一个个厂房来说容易多了。
教授张文进走了过来,对叶灵儿道:“恭喜叶副院长。”
叶灵儿含笑问:“何喜之有?”
张文进垂下手:“收到消息,吏部要从府衙提拔一批官员进入朝堂。何知府在温州做得极是出色,名声在外,想来今年一定会被选中。到时候,你们夫妻二人总算可以团聚。”
叶灵儿苦涩地摇了摇头:“他还是不来北京的好,温州府有他,那里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相对于小家而言,大家更是重要。
“让儒学院的监生忙完之后,去帮衬下其他学院,无数家当需要摆设,总不能一直耽误着。”
叶灵儿将思念隐藏。
赵文进敬佩眼前的女子,她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也是一个富有学问的人。
皇城,内阁。
解缙、杨士奇、铁铉端坐于堂上,各自将笔墨纸砚放在习惯的位置。
杨士奇用镇纸压住纸张:“吏部尚书蹇义再次提出精简官吏,避免出现前宋冗官的局面。之前因为迁都,皇上一直没有点头,现在是时候处置这件事了。”
铁铉赞同:“这几年来,朝廷俸禄提升了不少,连胥吏、杂役也能领走不薄俸禄,这让一些官员找到了门路,我听闻有一些知县上任,竟带了八十余人前往上任,一干亲戚全都成了府衙里的胥吏、杂役。”
解缙缓缓研磨:“府衙内杂役领的是朝廷俸禄,虽不归吏部铨选,主要由地方服徭役之人轮流充任。地方掌印官确实能塞进去不少自家亲戚。依我看,地方胥吏与杂役不仅数量需要限定,还需要对官员上任随行人员数量进行限制,对于外地户籍充任当地衙署衙役之事加以约束。”
杨士奇微微点头,赞同道:“是应该全面考虑,不应随意精简,避免三五年后,还会出现同类之事。官员数量、胥吏数量、杂役数量,当有定数,增减需要经吏部批准方可。”
解缙提笔:“那我就拟文书,你们二人具名如何?”
杨士奇、铁铉自是答应。
夏原吉检查过户部库房之后,对新式库房很是满意,这里的库房设计不仅有着火药仓库的安全级别,还增加了库房内钱粮物资调拨的二次核准。
想要从库房中提取任何一件东西,都需要侍郎及以上、库房主事、库房监守、核准官四个签名,四个印章。虽复杂了一些,但可以避免出现监守自盗。
夏原吉刚回到户部衙署大堂,骆冠英笑呵呵地迎上前:“夏尚书,再给水师拨三十万贯钞吧,你是知道的,水师穷啊……”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宛平县学,围观于谦
迁都之后,朱允炆再次展现了帝王的果决手段,一连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严禁官员奢靡无度,铺张浪费,禁绝官员接受商人吃请,并将行贿罪与受贿罪列为同罪,日后一官受贿,需严厉倒查行贿之人,同刑处置。
此诏令一出,官场震撼,商界惶恐。
政商终不再是明面上的藕断丝连,而是急着撇清关系,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商人想要与官府沟通,可以通过各商会、国子监商学院进行,若事关重大,允许商人直接写书信投入户部衙署与地方衙署门外设置的文书柜内。
朱允炆希望借助这种律令同刑的威慑,形成商人是商人,官员是官员的局面,减少官商勾结,商行贿得利,官受贿享乐的现象。
你想行贿,必须想清楚,他日这家伙真判个流放,你们很可能是手拉手一起去远方的,若他贪得太厉害,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又贪了无数,那不好意思,该去菜市口买菜的,还是要去一趟。
这种律令有其不合理性,但得到了内阁、六部、督察院、大理寺、太常寺的空前支持。
不支持也不行啊。
因为第一道旨意之后还有一道精简衙署,削减官员的旨意。
这个时候刚搬家,好多家当刚刚送过来,桌子擦干净了,玻璃也安装好了,老婆孩子都开始准备在北京扎根了,一家老少全都扎土里去了,谁愿意被强硬地拔出来丢回老家种土豆去?
很显然,朱允炆的态度是:
要么官员与贪腐奢靡划清界限,要么朝廷与其划清界限。
面对强势的朱允炆,面对辛苦一个月搬过来的新家,面对官途与未来,所有官员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异口同声支持受贿罪与行贿罪同刑。
两个旨意一起跑出来,谁不听话就“精简”了你,反正朝廷愁着“裁员”人选,你自己跳出来,反而让吏部省了事。
再说了,受贿罪、行贿罪同刑为啥你不支持,你小子是受贿了还是行贿了?干干净净做人,清清白白做事,你怕同刑干嘛?
虽说这次精简衙署、削减官员主要是针对各行省府州县,但在京官员也是能减少一些的。
前面两道旨意涉官场,第三道旨意关注的则是百姓。
经户部尚书夏原吉提请,朱允炆下旨,百姓夏税、秋税基准调整为二十二税一,山区、不适宜耕种之地,以其他货物折色,税率基准调整为二十五税一。
迁都最惠民的不是什么大赦天下,顾正臣不喜欢搞大赦,被关押起来必然是有原因的,不分青红皂白放出去,对受害人不公平。但“乔迁之喜”又不能不表示,索性惠民天下,降低农税。
虽说税降的幅度不大,但细微的下调更显理性与持续,既不会影响大明财政基础,也不会造成让降税成为昙花一现。
官员关注第一条旨意,商人关注第二条旨意,百姓关注第三条旨意。
朱允炆迁都三把火烧了起来,官员开始收敛,商人开始回归纯粹的商业,百姓开始欢呼。
朝廷的效率很快,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一干衙署纷纷开门,官员安置到位,北京这个新的大明帝都开始了有序运转,传递文书的驿使日渐多了起来。
一辆马车缓缓行进,帘子始终拉开,一个脑袋半探出来,以好奇的目光看着路边的铺子。
马蹄声疾,呼啸而过。
于谦探出身子看了看驿使远去的背影,转过身看向赵术文:“赵训导,这才半日,就已经过去了二十三道驿使,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
赵术文淡然一笑:“二十三道还是少了,要知道金陵最多时一日驿使八百余。大明疆域何其大,每个地方错开,三五日发一封文书,天下府州县,都司、卫所,水师,重镇,草原等等,就会有无数文书送到金陵来。”
“八百余?”
于谦有些震惊,连忙问:“这么多文书,岂不是有上千件事需要处理?”
赵术文抓了抓胡须:“你以为在京官员都在忙什么,他们各司其职,每一日都需要处置不少事,日后你步入官场便会知道。勤勉勤勉,这里的勤,说白了就是多做事。若无那么多事需要处置,哪里还需要皇帝勤勉,需要大臣勤勉?你说的上千件事,只是外地公文,要知各司各衙署还有各自的事,皇帝需要处置各类公文……”
于谦愣住了。
原来以为自己够勤勉了,可现在看来,当官员更需要勤勉。未来有一日,自己也可能坐在衙署里被一堆公文围困,想要做成事,就必须有智慧、有能力,可以一眼看出文书中存在的问题,可以找出应对之策,正确且果决地给出批文。
唯有如此,才能兼顾公务的同时查访民情。
我还不够优秀,不够出色,我需要更多的学问,更多的见识。我要成为像文天祥那样的人,像诸葛亮那样的人,为朝廷,为江山社稷,奉献这性命!
赵术文看着于谦那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此人心正,立志高远,记忆惊人,对文天祥的《正气歌》、诸葛亮的《出师表》更是推崇备至,每半个月都要默写一遍以作激励,哪怕是在这漫长的北上途中,他也没有改变这个习惯。
来了,北京!
这里有无数人才,更有不少怪才。但无论如何,他日能站在朝堂之上的,一定有一个名字叫于谦!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相信他是一个真正的人才!
“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将凳子搁好。
赵术文走下马车,于谦跟了出来,眼前是宛平县学,大门敞开,只有一位儒生在门口踱步背书。
向前走去。
赵术文拱手道:“敢问这位儒生,张博志张教喻可在县学之内?”
儒生宣贵打量了下赵术文与于谦,还礼问:“可是钱塘社学的赵训导?”
赵术文点头:“正是。”
宣贵听闻,笑了出来,看向于谦:“那这一位想必就是‘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于谦吧?”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国子监要抢于谦
于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好像被人围观了。
就连县学应该严肃的训导竟也笑呵呵地跑了出来,那些正在上课业的学生也围了过来,一个威严的老头来了,拿着竹棍赶走了学生,又骂了几个训导,最后摁着宣贵数落:“让你背个文章错漏百出,罚你在门口守着,你竟还敢喧哗县学,扰乱教学,你给我守门七日!”
“是,张教喻。”
宣贵恭敬地答应,然后冲着于谦眨了眨眼,笑着转身离开。
于谦不明白宣贵挨了训斥还有啥可高兴的,守门七日,这难道不很丢人吗?自己可不会去守社学的大门,更不会去守县学的大门。
要守,就守国门。
张博志都没怎么看赵术文两眼,一直盯着于谦看,脸上堆满笑意:“你就是钱塘的于谦啊,好一个少年。”
“于谦见过张教喻。”
张博志看着行礼的于谦微微点头,很是满意:“你的一首《石灰吟》如今已是传遍天下,太子更是将这首诗刻在了东宫石碑之上,希望东宫官属能留清白于人间。皇上下旨,命宣传司将这首诗刊登在建文报中,传于四方。如今你能来宛平县学,是宛平县学的荣耀。”
于谦并没有因此而骄傲,反而是有些沮丧。
张博志看出了于谦的心思,问道:“你对是不开心?”
于谦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张教喻,在于谦看来,《石灰吟》只不过是咏物言志而已,算不得什么。但我所作策问,更是用心,更有利民与国。”
“为何策问没有被世人熟知,反倒在传一首无关紧要的诗句。皇上说过,实干兴邦,策问立足实干,诗词只是情操。于谦只是觉得,以诗传名,名不副实,以策问传名,方是正道。”
张博志震惊地看着于谦。
便在此时,一个温柔地声音传了过来:“好一个以诗传名,名不副实,以策问传名,方是正道。”
张博志抬头看去,只见国子监儒学院副院长叶灵儿款款而来,身后还跟着教授张文,心头顿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行礼道:“见过叶副院长,张教授。”
赵术文深吸了一口气,拉着于谦行礼。
叶灵儿还礼后,笑意盈盈看着于谦。
于谦也看向叶灵儿,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惊喜。
这就是传闻中永嘉学派的传承之人,是大明国子监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子教授,也是目前唯一一位。她的学识得到了国子监的高度认可,被提拔为儒学院的副院长。
于谦听说过叶灵儿的名字,只是没想到刚到宛平县竟会见到这等大人物,她不应该在国子监,怎么会跑到宛平县学来?
赵术文眼前一亮,心头舒畅多了,来路时的担忧不复存在。
张博志是一个聪明人,上前一步,挡住叶灵儿看向于谦的目光,笑道:“今日钱塘社学赵术文送来一名转学的弟子,我宛平县学收了。若叶副院长有其他事,我们可以另选他地、他时商谈。”
叶灵儿看着不打算退让的张博志,莞尔道:“张教喻,赵训导,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博志、赵术文不能拒绝。
国子监教授张文笑呵呵地走上前,拉着于谦的手,啧啧道:“好苗子,好苗子啊。”
仁信亭。
叶灵儿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张教喻,我此番前来并非横刀夺爱,而是代表国子监前来讨要人才。于谦是个好苗子,他参与县学的试卷副本早已送至国子监,祭酒李志刚,儒学院院长与礼部尚书董伦,一致认为,于谦学问扎实,基础牢固,见解新颖,可入国子监。换言之,这个人,国子监要定了。”
张博志脸色一变:“叶副院长,这不合适吧。于谦今年才十三岁,如此年纪送去国子监,岂不是揠苗助长,反而毁了他?何况国子监人才济济,于谦到那里并不会多出众,一旦课业跟不上,比不得他人,屡屡受挫之下,怕是毁了他。”
叶灵儿清楚张博志所言是有道理的,在社学里于谦能做魁首,甚至他自学了县学的所有课程,但直接进入国子监,还少了三年府学课业。
没了这三年课业,于谦能不能跟上国子监的节奏,会不会因为掉队而失了进取之心,这确实需要考虑。
不过,国子监是一个大熔炉,越早进入,越能锻烧出百炼真钢,越能早点结业走上官场,积累从政经验。
若让于谦在县学、府学修个六年,跑国子监再修个六年,等他结业已是二十六,再一点点从官场向上爬,等他能成为堂官时,估计要近四十了。
这个年纪对于寻常官员来说,确实是绝佳,心智品性成熟,政务经验丰富。可对于天才一般的人物,就显得有些浪费了。
比如郭嘉乐,宋断断这些天才,比如二炮局的陶增光,胡元澄的儿子黎叔林等等,这些都是年轻的时候大有作为。
年纪越大,创新能力越弱。
有天才的人物,自然需要早挖掘,再培养,早使用。
叶灵儿看着张博志,认真地回道:“我可以保证,于谦在国子监不会落伍。”
“你拿什么保证?”
张博志不相信。
叶灵儿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董院长愿意亲自带于谦,我也愿意。有我们两人悉心教导,我不认为勤奋聪慧的于谦会输给任何人,六年之后,他将会以优异的成绩结业。”
张博志凝眸,不知如何回答。
得良才而育之,这是每一位先生最得意的事。回顾生平时也可以说一句:当年谁谁是我的弟子。
对于于谦这种人才,张博志很想亲自教育。
可如今,因为于谦名声在外,刚到手的于谦,就这么眼睁睁要飞到国子监去,实在是不甘心。
叶灵儿知道让张博志放人很难,若不是赵术文早一步送文书到了宛平县学,国子监还可以半路截胡,可现在只能从张博志这里要人。
“国子监的实验室,每三个月可以给宛平县学开放一次。宛平县学的弟子,暑假寒假可以进入国子监游览,这是国子监要人的条件。”
张博志苦涩地点了点头:“罢了,你们可以带走于谦,但我有一句话先说在前面,若他日于谦没成才,你们便是罪人,莫要忘了方仲永之事!”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于谦入国子监
赵术文很是高兴,自己最终的目标不是送于谦来宛平县学,而是想要让他早点进入国子监。
张博志是个惜才之人,当他发现无法教导聪慧的于谦时,一定会举荐至国子监。只不过一首《石灰吟》让于谦名声大噪,国子监竟主动伸出手来。
面对叶灵儿,张博志选择了退让:“今日放走于谦,不是因为国子监的条件与强势,而是出于于谦这孩子的未来考虑。你们带走他吧,我与他算是没有师生缘分。”
叶灵儿深施一礼:“张教喻高风亮节,我愿代表国子监感谢先生。”
张博志摆了摆手,有些落寞。
叶灵儿走向于谦,含笑道:“于谦,因你扎实的学问功底,县学考试时出色的成绩。经国子监祭酒、司业、儒学院院长等一干人商议,遵照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主张,国子监决定破格将你录用。从现在起,你就是国子监的一名监生。”
于谦有些迷茫,看向赵术文。
不是说来宛平县,以张教喻为师,怎么突然加入到国子监了?
国子监!
那是自己向往的学问圣地,赵术文、胡可为两位启蒙先生都出自国子监,他们对国子监有着无尽推崇,并讲述了国子监的诸多故事,令人神往。
自己立下过志向,一定要进入国子监修习最好的学问,有朝一日为朝廷所用。原以为自己只有在府学考试结束之后,以成绩敲开国子监的大门,那至少是五六年之后的事。
不成想,自己突然就来到了国子监的门口。
境遇改变得太快,以至于于谦有些不知所措。
赵术文将国子监的考虑、张博志的惜才与放手等告知了于谦,于谦想了想,看向张博志,肃然行大礼。
张博志、叶灵儿等人有些不明所以。
于谦对张博志叩头,喊道:“赵训导说张教喻是一个心胸宽广,德高望重的先生,今日虽不能拜入门下,但先生给于谦上了一课,亦是于谦之师!”
张博志上前拉起于谦,看着眼前钟灵毓秀的少年,感叹道:“我何来给你一课?”
于谦肃然道:“先生告诉于谦,虽己所不欲,然为弟子前程,依旧可忍痛割爱。正如官员勤勉奔波,虽疲惫交加,然为治下百姓,当担起负累,负重前行。”
张博志看了一眼叶灵儿,哈哈笑道:“这孩子交给你们,有你们的好日子了。”
叶灵儿有些苦恼。
天才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聪明。而太聪明的人往往又很有个性,不好管,也不好教。比如郭嘉乐,这家伙太孤傲,没几个教授喜欢,可架不住人他是真正的天才。
眼前的于谦能随机应变,可触类旁通,如此年纪就有惊人心智,他日说不得又是个妖孽。
罢了。
国子监足够大,养一些妖孽也没问题。
张博志深深看着于谦,道:“你既然行礼喊我一声先生,那我可就要叮嘱几句。”
于谦点头:“先生请讲。”
张博志认真地说:“你如今年少却已成名,但可莫要高看了自己,这天底下你未知的学问海了去,千万莫要孤傲自大,故步自封。所谓学海无涯,逆水行舟,唯有前行方不会落伍。止步不前,骄傲自满,便会被这个诸多变化的时代所丢弃,成为寂寂无名,庸庸碌碌之人。”
于谦行礼:“弟子谨受教!”
张博志满意地送走了于谦,目送于谦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才暗暗伤神。
这一日,宛平县学惋惜者无数。
北京,正阳门外,英烈碑广场。
于谦走入广场,看着广场之上巨大的石碑,有些出神。
钱塘也有英烈碑,不过高度只有三丈三,可眼前的石碑实在是高得离谱,怕是有十丈之高,人站在这石碑的下面,显得很是渺小。
叶灵儿看着英烈碑,沉声道:“大明有如今的安稳太平,全是一个个英烈用生命换来的。皇上几次至国子监时都有说起,大明人不能忘记英烈,国子监监生更应该学习英烈的付出精神,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以身为烛,燃烧己身,光明人间!”
于谦心情激荡,取了香,对着英烈碑肃然行礼:“国子监监生于谦拜谒诸位英烈!”
叶灵儿看着于谦稚嫩却又认真的脸庞,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拜过英烈之后,叶灵儿带于谦前往成贤街的国子监。于谦终于还是成了“土包子”,面对雄伟壮观的国子监,惊叹连连,就差说一句不文明的话来表达心头的震惊。
相对于宛平学院对于谦的围观,国子监对于谦的到来显然没多少波澜。
能被调入北京国子监的往往都是有些本事,成绩优异,还有一些是顶尖人才,谁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天才于谦,你小子知不知道自由落体,知不知道浮力公式,知不知道温度与高度的关系,知不知道打铁不仅需要自身硬,还需要有催化剂……
于谦成为了国子监有史以来最小的监生,面对一众分选学科选择时,于谦经过慎重考虑,最终选择了商学院、农学院、匠学院、兵学院四门。
虽然董伦劝说于谦贪多不烂,选修两门便可,毕竟于谦的基础还达不到国子监的水准,需要补上府学的课业。
于谦坚定地选定了四门,兼主修儒学与数学。
从商,是为了治商。
眼下商业发展很是迅猛,同样也存在诸多问题,不了解商学,很难治理。
学农,是为了兴民。
高产庄稼终于在今年大面积生产,未来十年,土豆、番薯、玉米、花生等,应该会广布所有适宜之地。
学匠,是为了技术。
技术是解决诸多问题的必要手段,尤其是火车的出现。听说朝廷正在推动大铁路计划。不懂得技术,很容易吃亏。
学兵,是为了迎敌。
虽说大明现在周围没什么敌人了,但皇帝都主张枕戈待旦,居安思危,自己又怎能不修习兵法之道?
李志刚考虑到需要有人带一带于谦,索性将于谦安排到了郭嘉乐的房间里,这个决定遭到了董伦、叶灵儿等人的一致反对,包括匠学院的院长周昌也不答应。
在众人反对声中,于谦点了头……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天才与天才
郭嘉乐的寝室原有四人,其中两个监生受不了郭嘉乐的乱来搬走了,只有沈达道这家伙皮糙肉厚,勉强和郭嘉乐住在一起。
既然缺员,有空床位,于谦自然没意见。
叶灵儿看着于谦,问道:“你知不知道郭嘉乐是何许人?”
于谦摇头,天真的眼睛忽闪着光。
董伦悲伤:“那就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你若去了,会受不住的。”
于谦不以为然:“我敬重其他监生,不会打扰他们。”
周昌无语,这就不是你打不打扰他们的问题……
李志刚嘎嘎笑着走了,事就这么定了,胡瀅有些同情地看着于谦,这小子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当然,将于谦安置在郭嘉乐寝室也不是没有理由,因为匠学院紧挨着兵学院,后面就是农学院,农学院后面是商学院,而匠学院向东,便是儒学院与数学院。
于谦选了这么多课业,来回跑路多费事,索性选居中一点,节省点路上时间。
当宋断断听闻于谦要住在郭嘉乐房间里时,拉着要飞天的胡其仪就跑了过去,飞天不耽误一时半会,记住于谦这时候的意气风发,再看看七日之后他的神情落寞,这多有趣。要助人为乐,那什么,叶副院长你就不要去了,我们送于谦去足够了……
于谦跟着宋断断、胡其仪到了一间屋舍,宋断断指了指房门:“这就是你的房间了,告诫你一句,晚上睡觉的时候千万不要醒来,嗯,不要醒来,听到任何动静都没睁眼。”
“为何?”
于谦不解。
胡其仪搓了搓手:“还能为何,闹鬼呗。”
于谦根本不在意:“子不语怪力乱神,倘若这世上真有鬼,自有神来收拾他们,他们闹不到我身上来。”
宋断断、胡其仪对视了一眼,大笑着离开。
胡其仪伸出右手三根手指:“三天,三天后他就会搬走。”
宋断断摇头:“这于谦不是寻常人,听说最推崇文天祥,文天祥是个不怕死,不怕鬼神的,所以我想,他至少能坚持——五天吧。”
胡其仪抬头看天:“三天以内算我赢,我赢了,你要把最新设计出来的温度计给我,我打算带到天上好好测量测量温度。”
宋断断白了一眼胡其仪:“只是发现了汞热胀冷缩的特性,还没找准刻度。在南京国子监无法确定零度,皇上说了,水沸时的温度是一百度,结冰时的温度是零度,等今年冬日,我要带人测定零度,之后才好给你使用。”
胡其仪叹了口气:“听说你还在研究酒精温度计?”
宋断断点了点头:“什么材料都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材料有着诸多奥秘,我们总需要一点点探索出来。”
胡其仪微微点头,想起什么,说道:“最近翻阅袁岳大军在葱岭训练的文书时发现,他们在葱岭烧开水,水虽沸腾却不觉太过烫热,有军士不小心倾水至手中,竟没有多少烫伤。我认为,高处不仅温度降低了,似乎还有一种力量在改变。”
宋断断皱眉:“你找到这种力量了?”
胡其仪伸出手,笑道:“那,就是这里,我们看不到的空气。就像是水有浮力一样,空气也有自己的力量。虽然这种力量看不到,但我们并不是不能测试。郭嘉乐现在正在钻研电能,这种诡异的学问迟早会被他突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宋断断重重点头。
学问无止境,总需要探索下去才能知道深处有什么。
沈达道收到了消息,拉着想要做实验的郭嘉乐回了屋舍见到了于谦。
彼此介绍。
于谦并没有发现郭嘉乐、沈达道有什么不妥,沈达道很是热情,郭嘉乐虽然孤僻不善言辞,但也没有凶神恶煞。
挺好。
郭嘉乐指了指于谦的箱子,问:“里面有毛衣吗?”
沈达道错愕地看向郭嘉乐,连忙说:“于谦啊,这箱子一定要上锁,没有锁怎么行呢,咱们屋舍里有老鼠,很容易钻进去的……”
于谦不理解,老鼠怎么可能钻得进去,我盖着不就好了。
郭嘉乐没多停留,沈达道陪着于谦嘀咕了许多,特意叮嘱了一句:“晚上听到动静莫要睁开眼,一旦睁开了,很可能就睡不着觉了。”
于谦疑惑地问:“为何都说晚上不能醒来?”
“还有谁说过?”
“宋断断,胡其仪。”
“该死的,这两个家伙一定约赌了什么,你等着,我去一趟……”
于谦看着急匆匆离开的沈达道,摇了摇脑袋,决定不理睬这些事,从箱子里取出府学教材,开始了自学补课,想要正式上课,还需要等上七日。
夜至三更。
沈达道与郭嘉乐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看着挑灯夜读的于谦,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么晚了为何还不休息?”
沈达道问道。
于谦笑道:“先生说我基础太差,需要补的地方还很多,只能给黑夜讨要一点时间,赶一赶路,也好早点跟上你们。”
沈达道有些敬佩,一个少年有如此毅力与心性,还有什么事不可为?
“可以休息了,明日还需早起。”
沈达道端着脸盆走了出去。
夜已深沉,寂寂无声。
于谦昏昏沉沉睡去,突然听到了沙沙的声音,想起什么,浑身一惊,微微睁开眼,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去看。
借着星光,可以看到房间里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双手正拿着丝绸在摩擦一根玻璃棒,之后拿起玻璃棒靠近头发,发现头发竟诡异地飘向玻璃棒,似乎有什么力量吸附了过去。地上还有一些碎纸屑,玻璃棒靠近时,碎纸屑竟也颤动起来。
鬼,当真有鬼!
于谦有些害怕。
披头散发的人坐了下来,低声喃语:“静电在吸附,磁铁也在吸附,难道说这两种吸附是同一种力量?”
“是你!”
于谦听出了郭嘉乐的声音,坐起身来,看着郭嘉乐撩开头发,问道:“你半夜装鬼吓人吗?”
郭嘉乐左右看了看:“你在说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
于谦很是郁闷,大半夜不睡觉披头散发,哦,我的箱子为啥打开了,我的毛衣不见了,我的虎头帽子也不见了,我的书为啥被人撕碎了一页……
“进贼了!”
一声喊叫。
沈达道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让你小子上锁不上……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可那是我的镯子
贼,哪里有贼?
郭嘉乐帮着于谦一起寻找,没见房间里有其他人,门窗都好好的,末了问了一句:“你丢了什么?哦,你说毛衣啊,地上不就是,我拿去做静电实验了,你的书啊,我撕的,不要紧,这一页无关紧要,全都是社学阶段的废话,不用看。虎头帽子,我看着威风,挂门外辟邪去了。”
“辟邪……”
于谦委屈坏了,那可是自己最喜欢的虎头帽子,虎虎生威的虎,老虎的虎,你拿去辟邪,实在不行你贴个哼哈二将也比我的帽子强啊。
郭嘉乐打量了下于谦,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质镯子:“这玩意借我用一用,我需要研究硫酸的腐蚀问题,上次想腐蚀金子试试,博士怎么都不批,不批金子也就罢了,银子也不给我,让我用宝钞,你说我委屈不委屈,宝钞说到底就是纸张,我要的是金属……”
“这是我的!”
于谦心疼。
老爹怕自己寒酸丢人,特意让人打了这件银质镯子,只是自己嫌这玩意总在手腕上乱晃,所以没戴过。
郭嘉乐点了点头:“所以我说借用一下。”
于谦问清楚硫酸是什么之后,直摇头:“绿矾油我听说过,传闻中多用于毁尸灭迹,你不能这样对我的镯子。”
郭嘉乐不管于谦地拒绝,揣在怀里:“若是这镯子腐蚀掉,我连硫酸一起送你。只要这东西在硫酸液体里面,总有一日会再弄出来的。”
“腐蚀了还能回来?”
于谦瞪大眼。
郭嘉乐重重点头:“皇上说过,一切自有规律。再说了,盐溶于水,也可以从水里再提炼出来,水可以结成冰,冰也可以化成水。我相信,腐蚀掉的金属也会有法子再还原回来。”
“可那是我的镯子……”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金子?”
“没有。”
“下次有金子了告诉我,我还可以拿去做实验,大不了以后带你进实验室。”
“镯子……”
“忘掉你的镯子吧,你想想,为何这玻璃棒可以吸附起头发,可以吸附起纸屑,这和磁石吸附铁质差不多,我猜测,这里面一定有大学问,要不要加入我们,寻找电能?”
“电能是什么?”
“雷公电母的法器。”
“难道说,国子监研究的尽头是仙家宝贝……”
“差不多,加入我们吧,匠学院你就不用学了,化学院需要你加入,听说你很聪明,只有聪明人才能加入化学院,你想想,加入了化学院,匠学院的那点东西算不得什么,机械动能怎么能比得上电这种宝贝,早晚有一日,电能会成为耀眼的存在。”
沈达道看着于谦点了头,连忙跳出来:“他可是叶副院长的弟子,你想清楚了,惹了那个女人,让你抄写一百遍《论语》都有可能……”
郭嘉乐脸色一变,想想叶灵儿的可怕之处,连忙说:“那什么,于谦是吧,你还是学匠学院的那点东西吧……”
于谦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学习化学院的学问。”
郭嘉乐连忙摆手:“不必,化学院实在太危险,你看我这手指,就是实验弄没的,你也不想少一根手指吧。”
于谦摇晃了下脑袋:“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能知道大道的秘密,莫说一根手指,就是献出性命又如何?”
郭嘉乐感觉玩大了,这家伙跳坑里出不去了,连忙看向沈达道。
沈达道连忙说:“于谦啊,匠学院的学问还是需要学的,火车你是知道的,用不了十年,火车说不定可以通到金陵去,你回钱塘可就快多了,这些学问需要你这样的天才去钻研……”
“我可以一边修匠学院,一边修化学院。”
于谦认真地说。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于谦不能只容纳六川,还可以容纳更多……
果然。
叶灵儿发怒了,想要找郭嘉乐算账,结果郭嘉乐跑到实验室藏了起来,说什么都不出门了。沈达道不是“主谋”,依旧被惩罚十天内交出十篇赋,交不出去就赶去看大门。
不管叶灵儿如何劝说,于谦还是坚定地增加了化学课业。
虽说有些课业会有时间上的冲突,但教材的存在让自学有了更多可能。像是商学院,农学院,于谦完全可以先自学,不懂的再去求教。
七日之后,于谦正式开始了北京国子监的学习生涯。
沈达道、郭嘉乐终于见识到了于谦的勤奋与过人之处,相对于郭嘉乐半夜起床神神叨叨,沈达道四更天就爬起来哼哼唧唧,于谦简直就是一台蒸汽机,从早到晚,除了午时休息半刻外,就没怎么休息过,一直学习到三更才睡下,两个多时辰后便爬起来跑去兵学院加入晨跑与简单的训练。
国子监向来不缺乏勤勉之人,也不缺少天才,可那都是大人,有着足够强大的意志,清晰而坚定的志向,这些人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结果,并愿意为这个结果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可于谦只是个孩子,孩子的精神力不够集中,喜欢轻松一点的事,比如玩乐,抗不住疲惫,可这些竟然在于谦身上都不见了。
他就像是一个极饥渴的人,一头钻入学问的汪洋。汪洋没淹死他,却让他变得更有智慧。
郭嘉乐平时看不起几个人,整个国子监能入眼的就数不出来十个,可现在,于谦需要算一个。勤奋通达,触类旁通,又是个记忆惊人的家伙,这样的人不成才都不可能。
夜色中,于谦狠狠掐了下大腿,吃痛之后变得清醒一些,继续翻看教材。
自己是国子监的监生,可是学问与基础还达不到国子监的水准,社学时自学了县学学问,可没有自学府学学问,自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三年的学问全部学完,只有这样,才能跟上国子监的课业。
否则,自己根本就听不懂数学院的各类方程,不清楚匠学院的各类公式,也学不懂兵学院的抛物测算,舆图绘制……
我要成为文天祥那样的男人,文天祥说过: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太子与于谦,初见
于谦跑累了,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棵树下休息。
兵学院一大早就需要跑五里路,这对自己来说着实是个挑战。
“你就是于谦?”
一个少年走了过来,额头上冒着微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于谦侧头看去,只见来的少年竟与自己年纪相当,额头宽阔,剑眉星眸,面色红润,手持一柄长剑,透着一股子富贵之气,还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竟让自己有了一些紧张。
强压心头莫名的情绪,于谦见其穿着国子监儒袍,便行礼道:“在下于谦,不知如何称呼?”
“孤,姑且叫我年七百。”
朱文奎想了想,父皇游走地方时化名年六百,自己接续上,叫年七百貌似也挺好。
“年兄。”
于谦作揖。
朱文奎打量着于谦,笑道:“我对你的《石灰吟》很是佩服,若全天下的读书种子都有石灰的品性,不怕烈火焚身,立志留清白于人间,那这大明何愁盛世不至?”
于谦平静地笑了笑:“在我看来,国子监、府州县学与社学,便是朝廷打造的石灰窑。无数先生、训导、教喻、博士等都在努力,想要让每一个结业的弟子如石灰一样,清白一身,又有所作为。”
朱文奎连连点头,坐了下来:“听说你选修了五门课业,实在是惊人,你这个年纪当真可以学习这么多吗?”
于谦遇到了同龄人,总感觉有些亲切:“先生教导,一个人只要不懈怠,肯吃苦,没有学不出来的学问。我不怕吃苦,大不了少睡一个时辰。你修的是什么课业,为何我没听说过你。以你的年纪能进入国子监,想来也有过人之处吧。”
朱文奎摇了摇头:“过人之处?不,我之所以来这里是父亲安排的,每个月都要来这里上四堂课。至于课业,也就是儒学、商学、农学与兵学,不过我在自学航海的学问。”
于谦有些惊讶。
北京国子监可是最高学府,这些年来其作用已经超过了科举,许多想要通过科举考试步入仕途的人,大部分都需要进入国子监重修,以至于科举近乎名存实亡。
在这种情况下,国子监对人才的把关就变得至关重要。
不成想竟还有人走关系,将孩子送到国子监来,他父亲是谁,国子监为何不拦一拦?长此以往,国子监岂不是会被人用关系、钱财打通门路,到那时,滥竽充数者众,国子监何以引领学问?
“你对航海有兴趣吗?”
朱文奎见于谦不说话,问了句。
于谦摇了摇头:“没兴趣,大明百姓大部分都生活在陆地上,虽然海洋带来了丰厚的贸易品,推动了商业与造船业的发展。但我认为,航海只是锦上添花的一笔,真正重要的还是七千万百姓。”
朱文奎并不认可于谦的话,反驳道:“陆地上的百姓自然是根基,可航海并非锦上添花,而是支柱,如同一间房屋,地基打好之后,需要立柱,而柱子不可能只有一根。既需要有百姓的柱子,军队的柱子,官员的柱子,也需要水师的柱子。”
于谦反问:“航海除了带来贸易品之外,还会带来什么?”
朱文奎笑道:“难道高产农作物你看不到?没有航海,哪里有这些农作物?还有矿产,你不知道吧,如今铁船也好,蒸汽机也好,有些钢铁里面含着来自遥远非洲的金属。大明地域虽大,但并非所有物质都有。”
“父亲说,地多了,现在不用,荒废着,不意味着日后不用。有些地下深处埋藏着珍贵的物产,只是局限于我们当下的技术与能力无法使用,但未来总会用得到。航海可以将那些没有人的地方纳入大明的领地,日后找矿、挖矿也方便一些。”
于谦发现自己对眼前的人有些偏见,全都是他走后门惹的……
偏见影响了自己的判断与情绪,这是不对的。
于谦调整好心态,赞同了这位少年的话:“你说的是有些道理,只是我认为,主次区分上,一切应以这七千万百姓为主,其次才是划分资源去航海,开拓。”
朱文奎微微点头:“是啊,主次要明确,轻重缓急也需要明确,课业上也是如此。”
于谦吃惊地看着朱文奎,起身,肃然行礼:“受教了。”
朱文奎笑了,跟着站起身来,拿起宝剑,对于谦道:“我们年纪相当,一定有许多话可以说得来。我还会来国子监,到时候会来寻你。你若是有想知道的国子监隐秘,我可以带你去,包括一些密室与实验室。”
“当真?”
“自然,但你需要遵守好进出规条。”
“那郭嘉乐的电能实验室,我也能进去?”
“那里有些危险,你确定要去?”
“我也想知道电能是什么。”
“没问题,我带你去。七日后此时此地,如何?”
“一言为定!”
于谦看着离开的朱文奎,想了想,转身去了儒学院休息课业,等到晚间郭嘉乐、沈达道回来之后,才问道:“年七百是谁?”
郭嘉乐疑惑地看着于谦,对沈达道问:“国子监有姓年的?”
沈达道摇头:“这倒不曾听闻。”
于谦连忙说:“他年纪跟我差不多,今日在兵学院上课业。”
沈达道眨了眨眼:“你说什么,年纪跟你差不多?”
郭嘉乐托着下巴,想了想,对于谦道:“你见过他了?”
于谦点头:“你们认识?”
沈达道呵呵一笑:“认识,不过他不是国子监的监生。”
“啊?”
“怎么说,他在兵学院负责教剑技,不要小看他年纪小,他自四五岁起就开始修习武学,吃的苦可多了。”
“难不成他是个先生?”
于谦有些郁闷,自己这么大还是个弟子,人家都成先生了。
武学吗?
怪不得他拿着一把剑。
郭嘉乐看着于谦,笑道:“你可以跟他多学习学习,他身上掌握的学问可不少。三人行,必有吾师焉,这个道理你要记得。”
于谦点了点头,看着沈达道与郭嘉乐,认真地说:“我们约好了下周见面,到时候我会多请教。只是,你们看我的眼神,为何有点怪?”
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三代人,百年大海
迁都是一件大事件,但随着迁都完成,这件事本身已变得并不重要,而居北京控四方的优势也开始体现出来。
借着朝廷精简人员的西风,兵部侍郎古朴、工部尚书黄福、魏国公徐辉祖等,重新规划了朝廷的驿站体系,将原本三十里或六十里一驿调整为八十里一驿,裁撤合并诸多驿站,减少驿站人员数量近两千人。
朱允炆对于裁撤驿站多少有些顾忌,毕竟容易带来失业,失业里万一出现一个姓李的家伙,折腾出点乱子总归不好。但考虑到国泰民安,军心凝聚,也没有出现大范围的灾害,估计姓李的出来也只能干瞪眼,便批准了驿站裁撤合并,但同时也给了离开之人一笔补偿,一次补发半年俸禄。
驿站从以前的六十里改变为如今的八十里,不是简简单单的路程增加,其背后是混凝土道路里程的快速增长与战马数量的日益充沛。
这些年来,朝廷推动了两个五年混凝土道路修筑计划,第一阶段主要修筑的是金陵至北京,金陵至苏杭等地路线,第二阶段则是打通军事重镇、重要府治之地。
只不过朱允炆低估了技术迭代与修路的效率,也低估了地方对一条好路的渴求,自建文八年起,地方府衙、县衙每年都要修混凝土道路,尤其是吏部认为修路多是一项好政绩,结果这里的知县走了,刚来的知县当即就下令修路。
朝廷已经不再是免费征用徭役,而是有偿徭役,虽说这种举动让不少百姓受累,但结果很明显,四年时间,混凝土道路实现了大明七成以上的府与县连通。
混凝土道路平整,雨雪天不会泥泞,往日官员能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行六十里,现如今乘马车可行八十里。虽说对路上的官员而言增加了疲惫,但朝廷设置驿站最主要的考虑不是接待过往官员,而是传递文书消息。
驿站传文的驿使选乘战马,奔波八十里,最快不过一个时辰,慢行且考虑驿使、战马短暂休息,不过两个半时辰。
驿站与驿站对接,文书一日之内可以经过四个驿站,这也就意味着,昼夜不停传递地方公文,一日便可将三百里外的文书送至北京,千里文书三日余可达,两千里外文书不过七日。
对于三千里外的文书,比如广东文书、福建等地文书,从驿站效率并非最高,而乘蒸汽机船只更显快速。鉴于海上风暴等问题,寻常时期广东等地文书可借水师传报一般文书,紧急文书则分水路、陆路两面传递,海上风浪大时,走陆地驿站。
更远的西疆行省文书传报也进行了重新规划,不再从长城以内走,翻这个山,那个山,而是走长城以外,直接出关,经草原向西而行。如今草原上已无敌人,瓦剌被安置在固定草场之上,至于鞑靼剩下的族人,多为老弱妇孺,他们也已被分散开来。
经过驿传系统的重塑,北京对西疆的控制明显增强,文书从最初的三十日至四十日,一下缩短至十五日至二十五日。
这不只是地方文书向朝廷的传递速度,还是朝廷政令通往地方的速度。面对突发事件,地方变化,朝廷可以更为从容应对。
迁都带来的北京粮食价格增高问题也随着官府粮仓储备粮食四百万石的消息迅速下落,考虑到不少官员有着“北方苦寒”的心理担忧,朱允炆下令皇家下产业,调拨三千新式炉子给在京官员,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冬日。
北京很是热闹,无数民宅拔地而起,各类商铺里摆放的货物琳琅满目,天南地北的货物都聚在此处。
九月五日,朱允炆下令太子监国,自己则在李坚、骆冠英、平安、刘长阁等人的护送下,出了北京城,于通州乘船南下。
答应过水师会送他们出航,身为帝王不可能失信。
朱文奎监国不是一次两次了,加上迁都诸多事宜都是他亲手操办,有着不错的文书处理的经验,加上解缙、杨士奇、铁铉、徐辉祖等人辅佐,处理政务并无问题。
船只在京杭大运河上行进。
朱允炆看着神色失落的平安,笑道:“世人只知二炮局,又有多少人知道陶增光、胡元澄?有些英雄注定要默默无闻。为朝廷效力,没有幕前幕后之分。何况金陵军队的定位已很清晰,为水师训练更出色的后备人才。”
平安犹豫了下,终还是问了出来:“皇上,我平安并不怕去金陵,而是怕自己无用武之处。只要对朝廷有用,可以为陛下分忧,莫说去金陵,就是去西疆沙漠里隐姓埋名至死我也无怨无悔。只是如今水师规模不小,东海、东南、南海、南洋四部水师,合兵力三十余万,而大明周围海域又无敌人,我并不清楚继续训练水师的目的在哪里。”
“若只是自非洲运输矿产,整个水师规模维持在二十万人足够了。为何陆地上卫所屡屡裁撤合并,而水师却一次次增兵?没有外敌,水师的规模不需要维持太大,接下来应该年年减小水师规模。若是如此,我在金陵训练出来人才又能送到何处?”
朱允炆看着平安,爽朗一笑,对骆冠英道:“你来告诉他吧。”
骆冠英也不禁摇头,平安看到的世界,就是大明与大明附近,附近没了敌人,那就以为大明没了敌人。
但大明与大明附近并不代表整个世界。
骆冠英认真地对平安道:“水师的使命还很重,未知的土地还有很多。皇上的设想是,未来百年,用三代人的时间,将一些领地占领,纳入大明的版图。另外,马穆鲁克与威尼斯达成了协议,全力开挖红海与地中海之间的河道,而这一条河道,将是遏制西方诸多国家的战略要道。”
“大明虽然没有征讨西方诸国的打算,但你也应该知道,让大明保持强大地位的方法只有两个,其一,大明变得更强大。第二,对手变得更弱小。皇上的策略是,大明向前越来越强,敌人向后越来越弱。所以,大明与西方之间虽然短时间内不会有冲突,但长远看,难免有战事。”
“一旦大明与西方诸国出现战争,必不可能是小打小闹,而是倾力为之,以最小的代价,最小的牺牲,最短的时间,将他们的一切可能通往强大的道路摧毁,沦为矿工,为大明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
平安震惊不已,看向朱允炆:“皇上的布置竟是如此遥远?”
遥远的不只是空间,还有时间。
朱允炆背着双手,肃然道:“这是百年之策,是长远之计。平安,莫要小瞧了西方那些白皮肤的人,他们正在启蒙,正在觉醒,他们中的一些人不比大明人笨,相反很是聪明。一旦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扩张、去积累、去发展,百年之后便是不弱的敌人,再给他们几百年,他们也能做到船坚利炮,纵横四海!”
“到那时,若大明衰落,没有科技的绝对领先,没有一重重外围屏障,没有强大的水师拱卫,大明是会吃亏的。这种亏,朕不希望看到,也不希望子孙看到。所以,三代人,百年计划,让整个西方沦为大明的矿工、农民、牧民。没有先进的技术,没有先进的船只,将他们一直留在黑暗的中世纪好了。”
平安惊讶于朱允炆的谋划,这和让瓦剌、鞑靼解除武装,沦为大明的牧民。
只是,什么是中世纪?
朱允炆深深看着平安:“航海百年之内不会衰落,百年之后,全球航行将是常态,大洋游弋将不再是什么稀奇之事。朕希望未来的大明水师,可以停靠在任何能停靠的港口而无人说个不字。现在,还不到这个程度。所以平安,你现在有没有心思训练金陵守军,为百年之计出一份力?”
平安眼神中透着火热,喊道:“臣愿意!”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向南方:“郑和与燕王他们一定准备好了吧。”
金陵。
朱瞻基从船舱里爬了上来,站在甲板上抬头看高高的桅杆,那里有一面大大的日月旗随风飘动。
朱高煦走向朱瞻基,笑着说:“开始起西风了,距离我们出航不远了。”
朱瞻基给了朱高煦一个灿烂的笑脸:“是啊,二叔可要检查好东西,莫要遗落在金陵。一旦出航,便没有回头路。”
朱高煦叹了口气:“说起这事,倒需要和你商议下,你那里不是有五十户名额,拨给我十户如何?”
朱瞻基直摇头:“爷爷是给了我五十户名额,可我全给唐赛儿了。要不二叔去找唐赛儿要下试试?”
朱高煦脸色有些难看。
唐赛儿这家伙才不会给自己半点面子,上次找她要几户,她竟然当着很多人的面喊了一嗓子“你为了安置青楼女子竟要夺我的户数,莫不是想去美洲开妓院快活?”
自从那件事起,朱高煦就再也不搭唐赛儿了,小小年纪的女娃子你懂什么快活,咱的快活你想象不到。
再说了,那不是青楼女子,自己不过是一口气纳了十几个妾而已,不接客!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郑和眼光,新秀毛舟泰
太仓州,浏家港外海。
西北风终吹起了船帆,出航的一切准备也已就绪。
虽说蒸汽机船不需要等候季风,可对于一次自古未曾有之的环球远航,谁都希望是在顺风顺水的情况下出发。
顺应自然,顺天意,顺利。
这是一种心理,也是节省煤炭的办法。
沈伟走了过来,对拿着望远镜观察远处海面的郑和说道:“可以开始了。”
郑和微微点头:“那就开始吧。”
沈伟命人打出旗号。
南面三十丈海面上的大宝船收到讯号,船长万青林扯着嗓子喊:“下水!”
五十名赤膊着上身,只穿着短裤的军士纷纷跳下大海,熟练的入水动作,娴熟的踩水,还有一些军士直接潜入海水之中憋气,实在闷不住了才冒出头来。
水性训练对水师军士来说必不可少,大海之上波涛无数,风浪无尽,无论是多大的船只在海面之上只如蚱蜢舟,摇摇晃晃,一个大风浪打过来很可能就是船只剧烈摇晃,站立不稳的军士会跌落海中。
大明水师定下的规矩是,只要是上甲板的人手及其后备人手,至少在落水后可以坚持半刻钟。
半刻钟,是生死线。
坚持住半刻钟,很可能还有机会救上来。
一旦超出半刻钟船上的人还无法伸手救援,说明情况已经危险到了无法施救的地步。
到这种境地,就只能自求多福。
万青林盘算着时间,紧张地看着海面上的军士,待时间到后,便喊道:“抛浮木!”
船上,一个个精壮的军士甩手丢出浮木板,有些木板丢出十几步开外,海水中的军士纷纷游过去,抓住木板,借助木板返回到船侧,顺着绳梯攀爬上宝船。
“第二组,下水!”
万青林再次下令。
五十名军士纷纷跳水,其中有一个军士在入水瞬间姿态失去平衡,整个人并没有扎入海水之中,而是半拍在海水之中,瞬间昏了过去,沉入海中。
哪怕万青林脚下的是一艘中型宝船,宝船船舷至海面的距离也有三丈多高,一些胆怯的军士第一次跳水时还会犹豫好久,若不是被人踹下去,就是自己咬牙切齿叫着跳下去的。
没办法,克服不了这一道难关,是没资格远航的。
万青林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一直在观察与记录的书吏毛舟泰却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来不及喊,脱下外衣,翻过船舷便跳了下去。
毛舟泰潜入水中,将昏迷的军士托扶起来,对方才缓缓睁开眼。
万青林见状松了一口气。
远处观察的郑和看到这一幕后连连点头,对沈伟问:“那个人是谁?”
沈伟笑道:“毛舟泰,一个了不得的书吏。”
“书吏?”
郑和皱眉。
沈伟解释道:“他是国子监航海院的人。”
郑和想了想,说:“将他的档案调过来。”
水师军士与远航之人都有相应的档案,出身、籍贯、经历、家世都写得清清楚楚,存放在金陵的水师都督府里。
当毛舟泰的档案送到郑和手中时,已经是五日之后,翻看这份档案,郑和眉头紧锁。
毛舟泰是湖广湘潭人,其父亲早年间加入水师,曾参与过第一次前往南美洲的大航海,只不过父亲折损在了南美洲。
在郑和水师返回之前,毛舟泰已进入国子监修习于航海院,立志参与大航海。这些年来,每年都在航海院的考核中位居前三。
水师对其考核是水性绝佳,敏锐洞察,冷静沉着有胆魄
郑和仔细看过之后,对沈伟道:“将此人调到我身边,任副船长。”
“啊?”
沈伟有些错愕,连忙说:“这毛舟泰并没有充任过船长的经验,再说了,你的副船长已经敲定,是李义。”
郑和摆了摆手,坚定地说:“让李义去当大船长,毛舟泰虽没有多少经验,但他有成长为大船长的天赋,经验可以积累,而天赋难得一见。让他在我身边吧,我年纪不小了,这次大航海回来之后怕是没机会再出海了,水师里总需要出现更多年轻船长。”
沈伟惊讶地看着郑和。
他这是在给自己寻找继承人,还是在给大明培养新一代大船长?
郑和看着海面,陷入沉思。
大明水师需要积累更多的人才,更为年轻的人才。
作为第一代航海人的自己、张玉、朱能等人,张玉已经走了,剩下的自己与朱能会越来越老,这次环球远航回来,日后精力未必能适应规模庞大的航海使命。
等自己、朱能等老人退下之后,骆冠英、沈伟、万青林等这一批人便会成为主力,扛起大航海的旗帜,将大明船队驶向深蓝。
那在骆冠英这批人之后呢,谁来成为大明水师的统帅,谁有这个能力带领大明水师征服大海?比骆冠英等人小十几岁的毛舟泰,身上流淌着水师血脉的毛舟泰,可以成为第三批水师将领!
郑和必须考虑长远。
皇帝要考虑三代人百年的大海战略,而自己需要考虑第三批次水师将领的培养,以确保未来四十年内水师将领拥有足够应对各种情况的能力!
毛舟泰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郑和,难掩激动。
郑和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那一双明亮的眼眸,微微点头:“从今日起,你便是郑和号的副船长,协助我完成这一次环球远航。”
“副船长?”
毛舟泰惊讶不已,随后推辞:“以我现在的能力与资历,还不够当副船长。”
郑和斩钉截铁:“能力有没有试试就知道了。至于资历,我给你补上,事情就这么定了。”
毛舟泰见郑和如此说,便调整好心态,肃然答应:“定不负期望!”
郑和指着大海,问:“听说国子监的监生都有自己的志向,你的志向是这片大海吗?”
毛舟泰重重点头:“我的志向是海波靖平,威服四方。希望有朝一日,我可以带领一支船队,成为国泰民安的守护者,消灭一个又一个仇视大明的敌人!”
“想要做到这一步,需要付出许多。”
郑和的语气很是严肃。
毛舟泰正色道:“我愿和我的父亲一样,为大明付出生命!”
郑和很是满意。
受郑和影响,沈伟、万青林、朱能、王景弘等人也意识到了,这次远航将要锤炼新一批的人才,所以每个人开始将航海院、水师精锐苗子挑了出来。
不管是不是委以重任,他们都无一例外,是甲板之上的军士!
想要成为大船长,不能只待在舵楼里,必须学会甲板上的一切,观察并掌握如何调配人手,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这个举动的出现,意味着大明水师已趋向于成熟,不再是单纯的军士的使用与配合,战术的演练,而是着眼于未来,阶梯式培养将领。
这是自上而下形成的思想惯性,也是郑和留给水师伟大的贡献。
三日后,郑和带一干军士返回金陵。
朱棣的出航准备已是结束,剩下的是盘点寻缺,力求将主要行当的人手都带回去一些,尤其是各类匠人。
出于安全考虑,朱棣在招揽各类匠人时使用了“冗余”筹备,同一类匠人最少两个人,分散在两条船上。
朱高煦最终还是通过耍无赖的手段,从朱高燧手里拿走了几户名额,带走了一些美女。
朱瞻基就没心思看美女,整日和唐赛儿在一起盘点货物、安置人员、检查物资,上船下船,从金陵城内跑到城外,又从城外跑回去,短短几个月,让朱瞻基变得壮实许多。
唐赛儿站在岸边,看着不远处的船只,对朱瞻基道:“我们快要出航了,皇上也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吧。”
朱瞻基手搭凉棚望北:“按照日子来算,最晚后日皇上便会抵达金陵。只可惜,皇上来了,太子就只能留在北京监国了。”
唐赛儿也有些想念朱文奎与韩夏雨,回想起在东宫与皇宫里的点点滴滴,总有些伤感,感叹了句:“你若不去北美洲的燕国,日后一定会成为太子的左右手,这大明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朱瞻基淡然一笑:“相对于辅佐太子,许多事无法自己拿定主意,我更希望有一片地方能让我做主。说实话,若大明没有远航,我兴许宁愿当个知县、知府,也不想留在朝堂之上。朝廷虽好,可总觉得束手束脚。”
唐赛儿明白朱瞻基的心思,他是想自己做出一番事来。
朱瞻基想到什么,缓缓地说:“大明的天才何其多,太子会寻找到另一个比我更得力的臣子。”
唐赛儿莞尔:“你说的是于谦吧?”
朱瞻基肃然点头:“于谦志向高远,绝非泛泛之辈。只要他中途不堕落,守住本心,他日定会成为大明第一臣,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子,都将重用他而不需要担心他的忠诚与气节。”
唐赛儿白了一眼朱瞻基:“这话说得有些老气横秋。”
“哦,这是父亲说的……”
“这话说得极好。”
唐赛儿见朱高炽在不远处,连忙补了句。
丘福走了过来,对朱瞻基、唐赛儿道:“皇上已到了扬州,明日一早抵达龙江码头。王爷说,嘱托你们的事莫要忘记。”
「家人甲流,高烧反复,暂时先改一更,还请谅解。」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全球航行,金陵启航
朱允炆回来了,朱棣、郑和、朱能、骆冠英、梅殷等一干人众星拱月般将其送入金陵皇宫。
武英殿,赐落座。
朱允炆满带笑意,看向郑和:“说说吧,水师的出航准备进行得如何了。”
郑和起身走出,行礼道:“皇上,此番出航已准备就绪。出航路线分东西两条,东路由十五艘宝船,十五艘大福船组成,合计军士一万六千八百人。西路由二十艘宝船,十五艘大福船组成,合计军士两万一千二百人。大福船皆是铁船,所有船只使用最新式蒸汽机,配备了相应匠人。”
“为确保物资充分,腾出更多空间,宝船军士从最初两千余人缩减至一千人至一千五百人不等。煤炭储备充分,按照一千斤煤炭行进一百里来计,可支撑四万里航程。船队计划于南洋勃固水师港口完成最后补给,分路行进……”
朱允炆微微点头。
这是水师前所未有的东西并进,环球航行,合三万八千军士的规模,创造了历史。
但这只是水师。
朱允炆看向朱棣,颇是亲切地问:“四叔这里也准备好了吧?”
“皇上,燕国船队也已准备就绪,因所行家眷数量、随行匠人颇多,以至于与最初预想人数略有差别。得水师协助,此番共调用了三十艘宝船,总计人口合计五万两千二百八十三人……”
朱棣早就是个厚脸皮的,清楚朱允炆知道自己超员了许多,但也不介意,这个时候不多带点人,去了北美洲就只能找野人了。
朱允炆苦涩不已,连连摇头:“四叔带走的人手是不是太多了。”
朱棣苦着脸解释:“皇上准臣带八千军士,两千匠人,这就已有一万,携家带口就已接近四万。其他多出来的部分,实在是开疆必不可少……”
朱允炆摆了摆手:“够了,莫要在朕这里装可怜,谁不知道燕王府在拉人出海这件事上舍得砸钱,若不是看在四叔即将远赴海外,为大明开疆拓土辛劳的份上,朕早就下令安全局制止。既然没阻止你,那就是答应了。王景弘,燕王船队安全问题你来负责,绝不可超重。”
王景弘走出,肃然答应:“臣已几番盘查,最大减少个人携带物资,确保船只吃水线安全。”
朱允炆颔首:“还有口粮问题,水源问题,紧急蒸馏用水问题,蒸汽机用水问题,病症问题,诸多事宜,水师需要考虑周密,不可疏忽大意。”
郑和、朱棣等人肃然点头。
朱允炆抬手:“郑和、朱能、燕王留下,其他人暂且退下吧。”
众人行礼离开武英殿。
朱允炆带着郑和、朱能、朱棣走在皇宫里,至奉天殿广场,看着那一片废墟之地,仰头看向旗杆上飘舞的日月旗,沉声道:“水师带来的高产农作物,再有两三年的积累,便可以出现在各地。朕希望你们回来的时候,可以看到百姓的饭桌上有土豆,看到孩童抓着烤糊的番薯,等我们再坐在一起时,朕愿意给你们做一道酒鬼花生,来个不醉不归……”
郑和、朱能听着,百感交集。
虽然船只已实现了完全的蒸汽机改造,但想要完成这一次航行,依旧需要不短的日子,没有一两年别想回来。
朱允炆如同自言自语,接着说:“朕相信,武义大船队的军士一定登陆过北美洲。你们在完成航行的使命同时,还需要尽量找到武义船队的军士,将他们带回家……”
郑和紧握着拳头。
武义的船队跟着自己远航南美洲,是自己弄丢了他们,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们!
当日晚间,朱允炆在宫中设宴,招待远航水师将领。
翌日一早,朱瞻基、唐赛儿便已入宫求见,两个人很坦诚,就是想要北美洲空白区域的舆图。
在朱允炆交给朱棣的北美洲舆图里,主要区域就是两边大海夹着的一个长方形块,如两刀上下切开一般,长方形块里面的舆图信息标注的算是详实,可更北面,更南面的舆图则显得很是粗糙,简单而不上心的山脉,随手画了一条线,也不知道这是河还是什么,更没有标注地名。
朱允炆看着朱瞻基,笑道:“给燕国百年,未必能将这一片疆域建设好,你倒还想要燕国之外的领地,为何?”
朱瞻基认真地回道:“以皇上的文韬武略,他日说不得还会将其他藩王分封到海外。美洲燕国并非美洲全境。若有朝一日,北面或南面也有了封国,燕国也好知道明细与方位,给予相应支持。”
朱允炆深深看着朱瞻基,这家伙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少了。
想要舆图,了解地理方位,这是真的。
给支持,也应该是真的,但支持可以是很多形式,送点粮食,送床被子是支持,那帮人全家换个舒坦的地方,那也是支持……
朱允炆对朱瞻基笑道:“舆图你想要自是没问题,不过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朱瞻基有些不解。
过几天就要出航了,再不给可就没机会拿到了。
朱允炆只是看着朱瞻基笑而不语。
唐赛儿看出了朱允炆的意思,拉了拉朱瞻基的衣襟:“皇上的意思是,太子与你是兄弟,你们可以在二十年之约时拿到舆图。”
朱瞻基恍然。
朱允炆看向唐赛儿,对朱瞻基道:“你可莫要辜负唐赛儿,虽说你们尚未成年,可毕竟也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她与太子、未来的太子妃关系你是清楚的,若是有人欺负了她,二十年,朱文奎可是会以此为借口找你麻烦的。”
朱瞻基听着赤裸裸的威胁,暗暗吸了口气,连忙表示:“这世上只有我能欺负赛儿,其他人不能。”
“什么?”
“疼,疼,放手。”
朱瞻基连忙求告。
唐赛儿哼了声,松开手对朱允炆说:“想欺负我的人倒是有,可我唐赛儿不怕。”
朱允炆哈哈大笑,很期待这对活宝一般的机灵鬼能与朱高煦过招,不过以朱高煦的脑子,怕不会是这两人的对手……
无所谓,燕国多点戏也好。
九月二十六日。
这一日,金陵至下游的长江段,所有商船、民船禁行。
长江水面之上,一艘艘宝船并列,大明超规模船队终于集结完成。合六十五艘宝船,三十艘纯铁、偏大型大福船,浩浩荡荡停在江水之上。
一干军士集结于岸,随朱棣远航的军民已进入船上,只有少部分“代表”上岸。
郑和、朱能、骆冠英、沈伟、万青林等人肃然而立。
朱棣、朱高炽、朱瞻基、王景弘等人看着朱允炆登上高台。
朱允炆站在高处,目光缓缓移动,努力将这些水师将士的长相记下,而后上前一步,浩然之声磅礴而出:“大明伟大的水师将士们!”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和、朱能领水师将士,朱棣领燕国将士军民齐声呐喊,肃然行礼。
整齐划一的动作,激昂的喊声,汇聚成一道风,吹起船上的旗帜!
飘展而出,日月鲜明。
免礼!
众人起身。
朱允炆抬起手,喊道:“此番远航两个使命,其一,验证我们生活的地星到底是圆的还是方的!这是一个事关未来学问的问题,一旦环球航行证实,许多学问都将改写!你们之中许多人不识字。不要紧,但你们的孩子识字,你们的子孙将会因为你们的壮举,学习更深刻的学问!这一次远航,你们是为子孙后代,是为大明江山而远航,是为了奠基新学问而远航!”
郑和、骆冠英等人连连点头。
朱高炽看着朱允炆,深深地认可这番话。
一旦证明地球是圆的,那将会极大改变大明人对世界的认识,因此而带来的学问将会数之不尽。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继续喊道:“其二,将失踪的武义大船队军士找到,告诉他们,大明没有忘记他们,派人来接他们回家了!有官员进言,说为了不知生死的一两千人,不值得耗费巨大,让水师将士们再去冒险找寻!”
“呵,他们懂什么!武义大船队的军士们是为了找寻高产农作物而失踪在美洲的,他们没有找到高产农作物之前,不会回家!难道你们愿意看到自己的兄弟,在那蛮荒的世界里,拼去生命去一点点找寻,去完成尚未完成的使命?”
“兴许,在他们眼中,他们是唯一存活下来的船队,是大明拿走高产农作物种子的唯一希望!他们不会丢弃使命,我们能丢弃他们吗?”
郑和、朱能、骆冠英等人梗着脖子,与几万军士一起喊道:“不能!”
朱允炆厉声道:“大明军士要有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别说是武义大船队一两千人流落在外,就是你们其中一个人迷失在迷宫一样的蛮荒之地,只要点一把火,其他水师军士一定会去找你!”
“你们记住,同为大明子民、大明军士,你们风雨同舟,生死闯荡,为朝廷、为大明立下功劳,朝廷不会遗忘你们,更不会抛弃你们!扬帆在海,家在心中。日月所照,便是大明疆土!”
“登船!”
“扬帆!”
“出航!”
“伟大的航行,载入史册的壮举,将由你们一手缔造!朕在此处等你们归来。待那时,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将为世人知晓!”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火器抵达,哈里的谋划
撒马尔罕。
哈里带领库雷山、尼克、特尔戈等一干大将,包括丘、狩、孙恩等一干文臣,东出撒马尔罕城十里,迎接大明的使团。
说是使团并不恰当,更应该称之为军火运输队。
负责押运火器的不是别人,而是曾在西疆作战、立下过大功,被任命为孛罗卫指挥使的蔡熊英。
对于哈里亲自迎接,特尔戈、尼克等人是不赞同的,毕竟大明此番运输火器的人手不是几十几百,出点事可以应对,他们来的是五千人。
而这五千人,清一色全是西疆都司下属的卫所军士,一旦想要做点事,顷刻之间便是虎狼之师。何况他们运输的便是火器,大量的火器,一旦出手,连个跑的机会都难有。
哈里作为帖木儿国的王,实在不应该冒险。
但孙恩、库雷山、丘与狩等人极力支持哈里亲自迎接,以表示对大明给予火器的重视与感谢。当然,更深层的考虑是,在城外十里遇到麻烦,至少城内还有个应对的机会,或疏散王室的人撤退。若是等蔡熊英带人到了撒马尔罕城门口再迎接,整个城池都将瞬间暴露在大明的炮火之下。
哈里相信自己的判断,朱允炆现在并没有精力进攻帖木儿国。
瓦剌的臣服与安置牵制了西疆大部分精力,分化瓦解草原没有五年、十年根本就做不好。何况大明屡屡征战,虽都取得了大胜,可百姓的疲惫是不可避免的,大明将会休养生息,而不是再次踏上征途。
何况大明皇帝接受了萨宾娜,签下了大明与帖木儿国和平盟约,不可能在盟约生效这一年就抽出刀子。
哈里看到了大明的车队,连绵而去,看不到尽头。
蔡熊英、周山等人驱马先至,看到哈里亲自迎接,爽朗一笑,翻身下马行礼。
哈里迎上前:“蔡将军,周将军,辛苦!”
蔡熊英豪气地说:“哈里国王,我们奉命运输火器前来。既然国王在此,那就在此处交割如何?”
哈里看着一辆辆推车遮了毡布,知道下面是渴望已久的火器,笑道:“此处如何能招待好大明的兄弟军队,理应进入撒马尔罕,本王已命人准备好了美味佳肴,以款待辛劳一路的你们。”
蔡熊英摆了摆手,拒绝道:“陛下有旨意,送至火器之后交割清楚便需即刻返回西疆行省,不得多停留,以免让帖木儿国百姓担忧。”
“这……”
哈里没想到朱允炆竟是如此贴心,这样倒显得出十里迎接的自己有些小人心思了。
蔡熊英看着车队缓缓停了下来,便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书:“根据陛下旨意,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批文,西疆都司护送一批火器交给哈里国王。这里是第一批火器,包括大明最先进的三十门虎蹲炮,三千火药弹,还有三千神机炮,一万把火铳及相应火药,烦请哈里国王派人盘点清楚。”
哈里激动不已。
虽说三十门虎蹲炮少是少了一些,可聊胜于无。
帖木儿国也不是没有火器匠人,他日研究研究,说不得就能仿制出来。一旦拥有了这种杀器,帖木儿国重振雄风不是空幻的梦。
哈里见蔡熊英如此干脆利索,也没有矫情,命令库雷山、孙恩带人盘查,并打算让人回去调一批黄金、白银过来,蔡熊英连忙拦住:“运来火器是西疆都司的事,但接收黄金白银是西疆布政使司的事。这笔钱还需劳烦国王派人送至乌鲁木齐布政使司衙署。”
哈里有些疑惑,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不是挺好的一件事,为何要这么麻烦。
丘在一旁解释道:“若军队擅自收钱,很可能会导致军队腐败,为了得到钱财,私自外运火器。将运输火器与收取钱财分开交给两部分人负责,可以确保货是货,钱是钱,两者不混。”
哈里听闻连连点头,忍不住感慨:“大明强大不是没有道理的,就这一套管理下属的方法便足以让我们学习。”
丘十分赞同:“我们需要向大明学习的东西多着呢。”
哈里脸色肃然,目光坚定。
帖木儿国想要超越大明是不可能的了,翻看丘与孙恩带来的建文报,大明出现了一种名为火车的钢铁怪物,可以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跑得快没什么,帖木儿国的战马未必输给火车的速度,可问题是火车可以容纳很多人,很多物资,可以不用吃草、不用休息,昼夜奔跑。
大明的前进是大踏步的,帖木儿国只能踩着他们过去的脚印,一点点向前追赶。
向大明学习!
库雷山等人点数清楚,确认并没有问题。
哈里在交割文书中签了字。
蔡熊英指了指身后列队的三十名军士,对哈里道:“按照约定,大明会留下三十名军士负责教导火器的使用,并确保帖木儿国所有来自大明的火器一律不向东。”
哈里点头,安排库雷山:“将这些军士安置在军营之中,让他们负责看管、教导火器的使用。大明军士一律定为万人长待遇,军中之人不得对其无礼,不得忤逆,火器之事需听从他们的安排。”
“是!”
库雷山答应。
对于这些军士,哈里并不太在意,来到帖木儿国就有机会挖过来,给更好的待遇,让人尊敬他们,早晚会心向帖木儿国。
在交割火器之后,蔡熊英并没有停留,将火器全都留下,带军队返回西疆。
哈里目送蔡熊英等人离开之后,看着车上安静躺着的虎蹲炮,想起昌都剌惨烈如地狱的场景,命人带火器返回撒马尔罕。
在军营里,大明军士拿出了三枚火药弹,进行了一场令帖木儿国武将、文臣与军士震惊的火器测试。
当火药弹飞过三百步落在羊群里时,恐怖的血腥杀戮便让无数人目瞪口呆。到这时候,许多人才明白为何战无不胜的帖木儿苏丹会折损在大明,为什么那么多精锐依旧无法战胜大明!
相对于沉重且不容易移动的回回炮丢大石头而言,大明的虎蹲炮实在是太过可怕,单兵携带,爆炸的火药弹,碎片可以杀伤周围十丈以内!
“这才是真正的火器,回回炮与其他火炮只能依靠石头杀伤,实在是太弱了。命我们的匠人研究与仿造火药弹,掌握了火药弹,我们便拥有了西征最强大的武器!”
哈里对尼克、特尔戈等人说。
尼克脸色苍白。
大明拥有的虎蹲炮数量据说很多,他们能打败帖木儿,打败鞑靼,少不了使用火器。
确实,面对这种杀伤巨大的火器,再精锐的轻骑兵也无法抵挡。除非是全副武装,没有死角的重骑兵、重甲兵!
尼克见识到了火器的威力,当即提议:“国王,我们应该效仿大明,设置专门的火器作坊,设置专门的火器兵。”
哈里重重点头,下令道:“设玛利克,掌管所有火器匠人,命令他们学习、仿造大明的火器。设尔兹拉伊莱军,专门掌管最先进的火器,学习并演练火器战法,尽早让他们与骑兵配合,形成战力。”
尼克肃然领命。
玛利克,是管理地狱的神。
尔兹拉伊莱,是取命的神。
这两支力量的出现,极有可能改变帖木儿国的未来!
哈里回到王宫,鲁尺匆匆而来,送来了一份令人不安的情报:“穆罕默德在鲁米利亚将苏莱曼击败!”
面对西面急速变化的局势,哈里找来丘、狩商议对策。
丘审视着舆图,收敛了往日的笑容,严肃地说:“穆罕默德的扩张不能不引起重视,此人已经成长为一个巨大的威胁,若再给他两三年,他定会重新统一奥斯曼帝国,登上苏丹之位!”
哈里承认,穆罕默德的威胁确实不能再忽视下去了。
自从爷爷帖木儿收拾了巴耶塞特之后,奥斯曼帝国便陷入了分崩离析的状态,巴耶塞特的四个儿子不断内斗,加上其国内各地动乱频繁,奥斯曼帝国已近乎名存实亡。
虽说苏莱曼自称苏丹,可如今他被穆罕默德踢了下去。而在苏莱曼的失败之前,穆罕默德已经接近了布尔萨的伊萨。
如今挡在穆罕默德面前的,只剩下在埃迪尔内称苏丹的穆萨。一旦穆萨失败,那穆罕默德将重新建立起奥斯曼帝国!
从穆罕默德的兵力数量、战斗经验与战力,所控制的领土,个人的智慧等方面来看,他远远胜过了穆萨,穆萨极有可能挡不住穆罕默德多久。
一旦奥斯曼帝国复苏,那他们便会将刀锋对准帖木儿国,因为帖木儿国占领了曾经属于奥斯曼帝国的不少领土,以穆罕默德的性情,以帖木儿国眼下的力量,穆罕默德不会放弃安卡拉等军事重镇!
帖木儿国与奥斯曼帝国之间的交手,已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而是迫在眉睫的事!
哈里看向丘与狩:“你们认为我该怎么做?”
丘与狩对视了一眼,丘指了指舆图上的安卡拉等地,认真地说:“这一片领土不容有失,失去了这些,我们就等同于失去了与西方诸国的通道。我们需要保证通道畅通无阻,只有这样,才能凭借大明的丝绸之路获得更多的利益,壮大我们的实力。”
狩简单地概括了一句:“应该给穆罕默德一个教训,一个难忘的教训。”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丁盖上宝,三落一刀
帖木儿国因为东征的惨败,导致国力大减,加上撒马尔罕距离西面最远疆域实在是太远,和大明从金陵赶至西疆伊犁河谷的距离差不多。
遥远的路途,衰落的力量,让哈里无法西顾,加上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蛰伏,让帖木儿国并没有过多关注西面的动向。
可现在不一样了,经过近六年的休整,木龙涛金矿的发现,大明丝绸之路的再开,西方商人的到来,帖木儿国的财富得到了积累,而这些财富很快便转进入农业、军事领域,战马的数量在增加,军士的数量在增加,农作物开始丰收,商业繁荣。
哈里现在已经没有了东面大明的威胁,又收获了大明的火器援助,只需要做好火器研究、火器训练与配合,火器与骑兵的结合,再次西征是必然的选择。
帖木儿国内部并不算很安稳,不少曾经被征服过的部落、国家蠢蠢欲动,这些年来哈里装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不管不理,可这些小问题,终因穆罕默德的崛起成为了不容忽视的大问题。
穆罕默德的目标是恢复奥斯曼帝国,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然需要抢夺帖木儿国西部的领地,因为这些领地是帖木儿从奥斯曼帝国手中抢过来的。
哈里不会丢弃爷爷帖木儿打下来的领土,穆罕默德是个威胁,那就只能消除这个威胁。
西征虽然没有明确提出,但战斗的准备已经开始。
哈里准备用穆罕默德惨烈的失败,帖木儿国酣畅淋漓的胜利告诉所有人,帖木儿国并没有随着帖木儿的死而死去,而是变得更加强大!
红海,小港口。
朱权躺在藤椅里,腿上遮着薄毯,眯着眼享受着难得清闲的时光,一旁还摆着一副棋盘。
李延上了船,看着悠哉游哉的朱权,有些郁闷地说:“宁王倒是闲情雅致,只不过马穆鲁克内部又出现了一股造反军。”
朱权睁开眼,看了看李延,淡然一笑:“造反就造反,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李延皱眉:“若马穆鲁克没了,谁帮我们开运河?”
朱权坐起身来,指了指棋盘:“手谈一局?”
李延深深看着朱权,见朱权很是认真,便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一枚黑子,先落下一子:“建文十一年一月份,我们胁迫马穆鲁克答应开运河,经过长达一年的联合勘察,结合古运河河道,沿途湖泊低洼处,完成了一系列计算、分析,终于确定了苏伊士运河路线,并在今年二月份正式动工。”
朱权跟着落子:“你想说什么?”
李延收起手看向朱权:“自二月份开始,马穆鲁克国王法拉吉五次征调民力,合六十万人前来挖河。威尼斯国无数船只都用来筹备粮食,运输粮食,甚至因为粮食问题还与一些国家起了冲突。最大的问题还是马穆鲁克王朝内部,不少人反对开挖运河。”
朱权并不在意有人反对,一棋接一棋落下:“马穆鲁克倒不了,就算是倒了也没关系。大明只需要这一条河道,谁称王称霸随他们。”
李延着急起来:“可马穆鲁克乱起来就没人送粮,没人控制局面,这些百姓一旦散去,我们挖不出运河!若他们也跟着造反,我们说不得都会退走红海,到那时,皇帝交给我们的使命就无法完成。”
朱权爽朗一笑:“他们全都造反,和大明有什么关系,他们造反要打也是打法拉吉去,去开罗闹腾,总不至于跑到这港口来找大明的麻烦。要知道,开运河是马穆鲁克开的,是威尼斯提供资助的,没大明什么事。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李延吃惊地看着朱权,啥情况,三言两语就把大明的责任给摘出去了?
要知道大明才是真正的主谋,是开挖运河的最大推手。
没大明的介入、威胁、协调,就马穆鲁克与威尼斯的脾气,估计安拉和上帝都得干一架。
朱权落下一子,起身道:“马穆鲁克还不到衰落到无力镇压地方造反的地步,运河一定能顺利推进。不过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在两年之后发生改变,所以,我们需要给朝廷写一封文书,请求朝廷的协助。”
李延苦涩不已:“让朝廷帮我们,这才是真正的远水解不了近渴。”
朱权摆了摆手:“能解决肚子问题就够了,他们不是宣传什么上帝、安拉是什么救世主,是他们的神明。大明也不是不可以当这个救世主,我们需要大量的粮食,大量的衣服,只要有这些,我们就能笼络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百姓!”
李延想到了一种可能,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看向朱权的目光也有些忌惮。
这个结果一旦实现,那谁来掌控局面?
是朱权!
拥有无数百姓与人心的朱权,他还会不会听从朝廷的号召,会不会服从朝廷的调配?这个家伙,不会是想把控苏伊士运河,顺便占据了开罗,成为这里真正的王吧?
天高不只是皇帝远,还任鸟飞。
这只鸟,想飞?
李延很是不安。
朱权看着神色不自然的李延,转眼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不由苦笑一声:“你想什么呢,这一条运河是皇上亲自下令要修的,是西方海运的咽喉要道。以皇上的远见,这里将永远属于大明水师,由朝廷直接控制!任何人都不能染指,也别想独占。”
与朱允炆为敌吗?
朱权这些年来在非洲想了很多,也看到了许多机会。倘若真的拉一批人钻到山沟沟里独立建国,朱允炆确实没什么好的办法,他也不太可能派遣大军来收拾自己。
可问题是,这样一来会斩断与大明的一切关系。
没错,自家人都在非洲,没什么后顾之忧,可朱权不想子孙后代退化成非洲黑人、丛林野人,而是想要他们明白世界是怎么样的,大明是怎么样的。
如今的朝廷,招惹不起了。
拉提卜、瑞内博、阿米娜等人去了撒马尔罕,在那里遇到了西疆的周忱、黄本固等人,这几个人朱权听说过,曾经国子监商学院的人才。
周忱让拉提卜等人带来了很多消息,而这些消息足以让朱权胆战心惊,后怕万分。
大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战争威胁,似乎全天下一瞬间全乱了,纷纷抽出屠刀对准大明。
倭军入侵朝鲜,兀良哈造反,鞑靼、瓦剌出鞘,云南土司声势浩大,乌斯藏切断茶马古道,南洋苏门答剌闹事……
这是一场四面八方的战事,结果是:
大明完胜!
闹事的全都给收拾了,一个不落的收拾了。
朱权敬畏如今的大明,惧怕朱允炆。
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太祖时期的大明,火器的普及与新式武器的发展已经改变了战争的方式,让战争变得更为惨烈,更为简单,也更为血腥。
大明对外的战争不再会出现什么几天几夜的鏖战,也不会再出现动辄被围困多久无法突围的情况,只要有足够的火器,不需要你来我往的厮杀与鏖战,足够撕开任何敌人的防御!
短暂的接触,敌人巨大的伤亡,大明完美的胜利。
这是大明对外作战的新特征。
朱权清楚,任何抵抗大明朝廷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不管你是在大明还是非洲,哪怕是自己跑到美洲去,假以时日,大明也足以要了自己的命。
这些国事之外,最让朱权冷汗直冒的是另外一些事!
朱桂造反,杀到了武英殿外,结果被焚了。
朱允熥造反,在奉天殿废墟外都已经要自称为皇帝了,结果“死了”的朱允炆冒了出来,将朱允熥给扬了。
二代古今,跨越二十余年的谋划,无数阴兵,一个个野心,终在朱允炆的手段之下灰飞烟灭!
古今死了,棋手死了!
朱权听闻到这个消息之后当晚,便带了克山一人上了小船,然后将一样东西丢到了红海深处。
那是一份玄铁令牌,名为古今令,背后刻着“吉”字。
那是另一个身份,其名:丁三!
丁盖上宝,便是宁。
三落一刀,便是王!
宁王!
仔细想想,若没有朱允炆将自己弄到金陵,没有朱允炆将自己派到非洲,自己一定也会参与到古今、棋手的计划之中吧?
若真那样,自己恐怕也死在了宫廷之中,死在了朱允炆手下!
罢了。
一切就此沉入海底吧。
什么丁三,什么古今,什么痴心妄想的皇位,再与自己无关。
周一壶走到朱权身边,低声禀告:“王爷,有一神乐观道士自大明而来,听闻王爷在此,想要求见。”
“神乐观道士?”
朱权眼神一亮。
李延皱了皱眉。
朱权喜欢道教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平日里时不时就喜欢穿着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还会打坐修行。
可问题是,神乐观的道士怎么会跑红海来,这可是极遥远的地方。没听说过道教走出大明本土,准备在海外传教啊。道教又不是佛教、伊斯兰教,到处拉人入伙……
朱权自是高兴,难得见到道士,吩咐周一壶:“快,让他来。”
「2023年终是结束,2024年已要到来。
惊雪感谢每一位长期以来陪伴的小伙伴,谢谢有你们让惊雪一路走到现在,谢谢你们对《大明》的支持。
新的一年,新的征程。
愿所有你们,诸事顺遂,身体健康,愿你们学有所成,事业有成,家人和睦。
前路如海,泛舟同行。
也希望我能在新的一年,写出更精彩的大明故事给大家,还请多多支持。
大家,元旦快乐!
2024年,一起加油!」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二代棋手是朱权?
朱权站在船舷侧,看着小船之上清瘦出尘的道人,心头莫名多出许多亲切感。
身背宝剑,手握拂尘,挺拔于世,似一真仙人。
道劫手中拂尘一动,高歌道:“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挟藏宇宙,剖判玄元,真乐世间无赛……愿学人、达此希夷微理,共游方外!”
朱权听得入神,尤是“知者寿同山海”、“金身玉骨,月帔星冠”等句,更是让人神往。
谁不向往长生之道,如山海同寿!
等道劫登船行礼:“神乐观道长道劫,见过宁王。”
朱权迎上前,难掩欢喜:“福生无量天尊,竟在这等蛮荒遥远之地遇到神乐观的道长,当真令人快慰,来,快入座。”
道劫含笑回应,从怀中拿出一块桃木符:“早年间听闻宁王在神乐观修行,只那时我还是一小道士,偶见得宁王几面,对宁王之道法精深佩服之至,尤是那一句‘非余则孰能为焉’的浩然之气,令人折服敬佩。”
朱权看了看桃木符,见上面确系神乐观的标识,对其身份已是认可,何况他还说出了自己与张宇初之间的对话,而这对话知道的人并不多。
“当年轻狂言语罢了。”
朱权邀请道劫入座,命人奉茶。
道劫品了品茶,笑道:“如今宁王身在海外,可是大逍遥、乘风之人啊。”
朱权摆了摆手:“这里风倒是有不少,可没什么逍遥。你是不知,我来此处并不是为了逍遥快活,而是被皇上委派而来。你看到这海了吧,向北便是大陆,大陆北面又是海。我们的使命就是开一条运河,将这两个海连接在一起,好让大明的船队可以畅通无阻地出入。”
道劫听闻了开运河的消息,这一路上不少人谈论此事。
“这运河是千年基业重地,不可不争啊。”
道劫明白这条河道的重要性。
朱权重重点头,确实如此,
道劫见朱权身边有不少人,便也没多说,转而说起出道法。
朱权自是兴趣盎然。
从道劫到来的这一日起,朱权便日日与其论说道法,两人十分亲密,堪称形影不离。
眼见道劫如此受朱权信任与器重,一干船上之人也不再盯着道劫。
这一日,外面大雨。
朱权与道劫坐在船舱之内打坐,油灯的光算不上明亮,时不时晃动两道人影。
道劫沉思良久,见没有其他人在场,终于打破了安静:“王爷在这里,可谓识破尘寰,樊笼跳出,飘荡幸无拘束。只是,般般事当真已是放下,享受这真常清福,任由昼夜奔波,都已无他想?”
朱权微微睁开眼,看着道劫,凝眸问道:“道长这是何意?”
道劫沉默了下,凝重地说道:“如今天下大势已悄然而变,大明国力蒸蒸,已无他法可破。然而在非洲,在这运河两岸,以王爷的胆识、才华、能力,大有可为。听闻西方羸弱,动辄就有帝国,像什么拜占庭帝国,不过已衰落得不成样子,还有奥斯曼帝国,听说只是个空架子。”
“王爷若能控制这运河,拉起一批人手,以宁王之能,以兵力之盛,杀出一个不输大明疆域的帝国来,不算什么难事吧?这可是宁王的大机遇,一旦成功,天下便会以宁王为尊。到时,这里也不是不能有九五之尊!”
朱权深吸一口气。
九五之尊?!
这是想让自己当皇帝?
好大的野心!
朱权看向道劫的目光有些锐利:“道长这话,是让我等做不忠不义之人,背叛朝廷啊。”
道劫呵呵一笑,正色道:“王爷还请息怒,容我将话说话。”
朱权沉默。
道劫站起身来,抬手虚空一点:“大明朝廷远在万里之外,鞭长莫及,这就是王爷最大的机会与可能,这是其一。其二,非洲也好,马穆鲁克也好,威尼斯、奥斯曼、拜占庭等等,都没有谁能充当王爷的对手!敌人羸弱,王爷强盛,横扫之势已成,王爷若要控制这一片天地,不出五年,足够了!”
“再说其三,一旦控制了马穆鲁克、奥斯曼等地领土,王爷便可以挥师向东,对帖木儿国动手。如今的帖木儿国已没有了帖木儿,只不过是一个软弱的哈里主持大局。哈里无论是作战能力上,还是治国能力上,都无法与宁王相提并论,一战便可败其军,灭其国!”
“控制了非洲,控制了帖木儿国等各地领土,王爷治下百姓将是几千万众,到时拉拢起百万大军不过是一纸命令的事!遥想当年,帖木儿不过是河中一个不起眼的人,可他能成为这片土地最杰出的征服者,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强敌!王爷远胜于此人,为何不能当这片土地的皇帝?”
朱权眉头紧皱。
道劫继续道:“以王爷的手段与心性,完全可以借大明朝廷之力,化为己用。让朝廷为王爷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食、物资、火器与兵力,从而完成征战,并在这个过程中,将忠诚于大明的将领清理干净,换成宁王的嫡系,最终控制整个军队!”
“千古基业,只在当下。若王爷不敢放手一搏,那就将错过这绝佳机会。想当年韩信,若不是他犹犹豫豫,最终怎么会落得惨死于竹刀的下场!何况宁王此举并非在大明分疆裂土,而是在大明之外开疆辟土!”
朱权沉默良久,双手掐在腹下:“你到底是何人?神乐观的道士可不敢说出如此话。”
道劫整理了下道袍,跪在了朱权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包裹的东西,递给朱权:“我乃是棋手弟子道劫,奉棋手之命,将这令牌转交给宁王!”
“棋手?!”
朱权脸色一变,伸出手接过东西,打开锦帕,看着眼前熟悉的古今令牌,朱权几乎要崩溃。
我去,什么情况?
我刚丢了一块,这又给我送来一块?
这玩意还丢不掉了不成?
道劫沉声道:“天下堪称棋手之人,除建文皇帝外,唯有宁王。这第二代棋手,便是王爷!”
朱权喉结动了动。
棋手的黑字令!
可怕的棋手,谋划了一出出瞒天过海之计,整出了无数动乱。他可以说是极可怕的存在,回头看似乎建文朝大事件里都有他的影子。
白莲教地方作乱,阴兵潜藏金陵,藩王接二连三的造反!
这是棋手令,掌控天下黑暗力量的最高手令!
朱权心头说不出来的难受,丫的,这玩意早几年给自己,说不得跟着朱老四一起造反了,可现在给自己还有个鸟用?
阴兵都没了,古今、棋手都被玩死了,给自己这令牌还能调动谁?
再说了,这里是红海,不是大明,没有阴兵基础。
朱权摸着冰冷的玄铁古今令,苦涩一笑,摇了摇头:“古今悲笑事,长付后人看。原来,你是阴兵中人。”
道劫看向朱权的目光有些震惊,不知道他为何知道阴兵的接头语。
朱权没有解释,只是将棋手令还给了道劫:“你这不是找寻二代棋手,而是在找第二个冤死鬼。你是从古今、棋手失败之后来这里的吧,倒是辛苦你了,只一年多的时间便来到此处,想来你没少奔波吃苦吧?”
道劫心头有些不安。
朱权走向船舱一面墙壁,抓起挂着的宝剑,缓缓抽了出来。
道劫看着不断逼近的朱权,强行镇定:“王爷难道不想在这里成为皇帝一般的存在吗?”
朱权止步在道劫之前,低下头,并没有动手。
道劫看出了朱权的犹豫,连忙劝说:“天下大势就在此处,王爷若是有心举事,我愿以性命托付,成为辅佐王爷的——”
噗!
朱权手持宝剑,刺入了道劫的胸膛,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道劫,冷冷地问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不将我放在眼里?”
“怎么会……”
道劫感觉生命在快速流逝。
朱权嘴角微动,目光看向道劫手中的棋手令,不屑地说:“为何你送来的是棋手令而不是古今令?你想让我当二代棋手,为何不是选我当下一代古今?说到底,你们就是瞧不起过!我朱权要么不做,要么就做最大的事!让我当古今之下的棋手,和让我当藩王有何区别?”
道劫呵呵苦笑。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朱权抽出宝剑,摇了摇头:“感情在你们这群人的眼里,我还不够当古今的资格,那谁接古今令,四哥朱棣?呵呵,也只能是他,不过,你们确定他会接?”
克山走了进来,也没问什么,按照朱权的吩咐,将道劫和石头绑在一起沉到海底。
朱权看着舆图。
不得不说,道劫所言是有些道理的,若自己当真控制马穆鲁克,完全有机会将这周围的土地纳入统治之下。
只是道劫忽视了一点,这里是苏伊士运河,是建文皇帝绝对不可能退让、割舍的战略要地。
自己可以折腾,但这里必须在皇帝的控制之下。
可没了这运河,自己无论怎么折腾,还不是被大明死死盯着。若是控制帖木儿国,那更是被大明东西夹击……
这群人啊只知道怂恿人滋生野心,弱化朱允炆的威胁。
自己不想死啊。
活着多美好,自己的命运将与这运河连接在一起,世人不会忘记我朱权。
「感谢v臭不要脸v打赏,新年祝愿大家一切美好,心想事成。」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太子智慧,二炮局未来
北京的冬日很是严寒,对于许多官员来说,走路上总感觉风跟刀子一样,哪怕是穿了棉衣,也如同穿了单衣,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不少官员暗自埋怨迁都,留在南京多好,至少不这么遭罪。但一想起南京的湿冷天,似乎也不比北京的干冷舒坦多少,加上皇帝免费给送了新式炉子,家中与办公衙署都安装暖气管道,实在也不好公开抱怨。
以北京为京师的好处也开始显现出来,尤其是兵部、工部、五军都督府整顿驿站,确定了新的传递路线之后,朝廷对东北、关外草原、西疆等地的控制明显加强。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西南的情报送来得慢了。
武英殿。
朱文奎认真地审视着文书,然后看内阁贴上的纸条内容,若觉得合适,便将纸条上的内容抄写在文书之上,若觉得不妥,则放在一旁,待阅览完所有文书之后,召内阁官员商议对策。
“殿下,户部尚书夏原吉求见。”
内侍走来通报。
朱文奎微微点头:“请夏先生入殿。”
内侍已经习惯了,内阁大臣也好,六部尚书也罢,都和东宫官员一样,对朱文奎教导过不少。自从迁都之后,朱文奎时不时便以先生尊称,以显亲近。
夏原吉入殿行礼。
朱文奎走出,亲自将夏原吉搀起,安排落座,然而才回到桌案后坐了下来。
夏原吉有些感慨。
朱文奎是太子,其身份无可争议,其地位更无法动摇。没有任何一个皇子能与其相争,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保持着谦虚待臣之道,没有半点的骄横、高高在上,除了在政务上偶尔表现出威严外,很少以威凌驾于六部及内阁之上。
这是一个仁善的太子,未来他将成为仁君!
夏原吉很是高兴,因为经过洪武、建文两朝,跨越四十余年的征战,大明对外的战争基本结束,未来的大明需要仁君来稳内政。
恰恰,朱文奎符合文官集体的期望。
夏原吉奏禀道:“殿下,各行省中,除西南、西疆等个别行省外,已送来秋收文书。其中江西、浙江、广东、交趾、南直隶等地秋粮已收入七至八成,有些地方已完成收割,产量再创新高。但陕西、山西、河南、湖广等地,因天灾、虫灾等原因出现三成至五成减产。尤其是山西,秋时先旱后涝,减产过半……”
朱文奎担忧不已:“山西人多而地少,如今减产过半,想来会有不少饥民。户部与山西布政使司准备如何应对?”
夏原吉认真地回道:“山西布政使司发来了告急文书,希望朝廷可以调拨周围粮食以应对春日时饥荒,当地官仓粮食有限,最多支民一个月。”
按照建文朝规制,地方备灾粮需要足够支撑半年所需。
半年,这是一个保证安全,度过天灾的时间长度。
一旦灾荒来了,要减产,百姓便会主动节衣缩食,以确保全家人能活过灾年,加上地方衙门官仓赈济,坚持过半年之后,基本上新的庄稼也该有收成了。
山西备灾粮只能支民一个月,实在是远远低于朝廷要求。但这并不是山西布政使司与地方衙署不作为的结果。
朱文奎想了想,开口道:“为支援朝廷大军北征,山西无论是行省,还是府衙与县衙,亦或是百姓,都给予了大量支持,许多百姓家甚至连存粮都交了出来,无数人争着抢着运粮给大军,这才有了北征大军在忽兰忽失温的大捷。”
“父皇说,北征大军的后勤过七成落在了山西百姓身上,是他们推着大军穿过瀚海找到鞑靼主力的。没有山西百姓的全力支持,北征大军无法全无后顾之忧地深入作战。如今山西百姓遇到了困难,朝廷不能寒了人心。”
“一个月的支用粮食,加上百姓家存粮,也很难支撑三个月。眼下纵是让山西行省高价收购粮食,商人闻风而动也未必能满足当地所需,毕竟这已是十一月,寒冷凛冬,走粮走路不比春秋。最主要的是,朝廷不能只依靠商人来解决这次危机。”
夏原吉微微点头,询问道:“殿下的意思是,从京师征调百姓运粮去山西?”
朱文奎摆了摆手:“孤认为,朝廷不需要征调百姓。”
“这……”
夏原吉有些疑惑,运粮不征调百姓那怎么办,总不能动用京军吧?
朱文奎笑着对夏原吉说:“将京师的粮仓打开,免费发放给自山西移民至京师周围的百姓,每一户发三石。另外,发出告示,朝廷将调两万京军为山西输粮,并将路线图标注出来,一并告知百姓。”
夏原吉眼神一亮。
朱文奎的意思很清楚,当初朝廷从山西移民出来,如今这些人在北京及其周边已彻底扎根,这个时候给他们发粮,并告诉他们军队即将往山西送粮。
这个举动直接的结果便是,身在此处的山西人回去看看,带着粮食回去过年,支援自家的父老乡亲渡过难关。
朱文奎将一场粮食危机转化为了亲情回家之旅,转化为了团聚之行!
没错,这些百姓加上京军,其实并不可能送上海量的粮食解决山西的问题,但这些动作的声势大,影响大,可以彰显人心,也告诉天底下所有人,移居他处的百姓生活得都好好的。
夏原吉敬佩不已,朱文奎似乎继承了朱允炆的睿智,他不仅在处理问题的时候只考虑问题本身,还考虑更多的东西。
“若是如此,晋商为得晋民人心,定会跟着一起行动。朝廷再调山西周围粮仓之粮,那这场粮食危机可解。”
夏原吉沉声道。
朱文奎微微点头:“与内阁商议之后,若无问题便早点办吧。至于调京军,我会去找父皇说。”
夏原吉了然。
朱允炆在送走郑和、朱棣等人之后回到北京后基本上是三日一朝会,平日里不知去了哪里,是不是在后宫忙着造人,还是微服私访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官员们知道的并不多,坐在武英殿处理公文的,主要还是太子。
但军政、宗室、二炮局等文书,还是直送朱允炆,并不送东宫。
所有官员都已经习惯了,别看朱文奎年纪不大,可和朱允炆一样都很聪慧,记忆力很强,善于总结经验,加上经过迁都筹备这些事的磨炼,更让朱文奎显得沉稳了一些,太子处理公文就处理吧,反正当年老朱也是这样干的,只不过那时的朱标刚刚成年。
北京西山。
一枚炮弹飞过长空,落入石灰圈内炸开,扬起灰尘。
朱允炆放下望远镜,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陶增光、胡元澄等人说:“黑火药的威力已经接近尽头,继续研究下去,也无法更多提升其毁伤效果。”
陶增光、胡元澄等人连连点头。
胡元澄感叹道:“这两年我们一直在优化配比,提高纯度,可始终可以感觉到瓶颈。毕竟最佳配比已然找到,材料纯度也已到了难以再增加的地步,若一味增加火药用量,确实可以提升射程,但对于火器本身也是一种损害。”
陶增光跟着说:“虽然二炮局已经在寻找新的材料来取代颗粒火药,可目前并没有什么进度。火药司的人也很苦恼,前面到底还有没有路,有些人产生了怀疑。”
朱允炆想了想,让陶增光召集二炮局所有匠人。
二炮局的匠人规模已经达到了一千六百余人,正是他们保障了大明军队的火器应用,也是他们不断创新、优化,这才有了膛线火铳、膛线神机炮,让更先进火器出现在大明。
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朱允炆站在高台之上,肃然喊道:“朕听闻有些匠人担忧火器的研究已到了尽头,再多的研究也不会取得新的突破。这样的话朕是不认可的,回到十二年前,洪武火铳破皮甲是多少步?五十步!洪武神机炮普遍射程是多远,不过三里!”
“可经过这些年来的研究、改进,如今新式火铳不仅可以实现一百五十步外破皮甲杀伤,还让神机炮的射程突破了十里!若当年有人喊一嗓子,神机炮射程可达十里,你们谁会相信,谁敢相信?”
“没错,没有人在那个时期会相信如此荒谬的话。可如今你们做到了,曾异想天开、无法实现的射程,在你们这里已成了现实!那你们为何就没有勇气,将二十里、五十里,一百里作为下一个目标?”
“火器研究到了尽头,这是多可笑的想法。朕告诉你们,你们距离真正的火器还遥远得很,真正的火器不仅可以实现千里外的袭杀,还能一发弹药毁灭一座村落,一个城镇!而这种毁天灭地的火器,才是真正的火器!”
陶增光、胡元澄张大嘴巴,所有匠人骇然。
没有人怀疑,但所有人都已震惊。
毁天灭地,这才是真正的火器吗?
世上当真有这样的火器吗?
一个匠人站了出来,喊道:“皇上,那二炮局当真会继续存在,一直研究下去,直到研究出可以飞行千里、毁灭城镇的火器吗?”
朱允炆哈哈一笑,肃然回应:“诸位,二炮局与国同休!大明不灭,二炮局永存!”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乌斯藏更名西藏行省
国子监的研究没有尽头,因为他们越深入研究,越感觉到未知存在,满世界都有疑惑,想要格物以求大道。
可二炮局不一样,他们的主体是匠人,而这些匠人绝大部分又是不会读写文章的人,他们在思维上无法和国子监的监生一样,当走到火药的尽头之后,他们会陷入恐惧,陷入不安,忍不住会猜测朝廷会不会取缔二炮局,他们会不会沦落为无用之人。
朱允炆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来到这里,并告诉了他们二炮局与国同休,给他们确定自信与目标。
话是如此,可若始终找不到出路,二炮局的研究将会陷入停滞。
面对陶增光、胡元澄等人切盼的目光,朱允炆给了他们一个方向:“国子监的化学院、匠学院里有火器的未来。二炮局需要选出一批骨干前往国子监深造,学习并掌握最新的学问,唯有如此,才能打开新火器的大门。”
陶增光等人欣然答应。
如今国子监成为了天下学问的汇聚之地,想要不落伍,只能参与进去。
汤不平走了过来,将一份文书呈了过去,对朱允炆禀告道:“袁岳大军在乌斯藏送来了加急文书。”
朱允炆接过文书,吩咐回宫。
在銮驾中,朱允炆看到了乌斯藏的被迫归顺。
袁岳大军在打下昌都之后,便一路清扫,消灭了大小领主三十二个,最终占据林芝,窥视拉萨。帕竹选择了臣服,一干尚师也带领众僧归顺。
面对装备了火器的明军,乌斯藏地方领主根本不是任何对手,再多的反抗,也只不过是多了一些尸体。
按照那里的习俗,连埋都不需要埋了。
陈诚作为使臣,代表大明与乌斯藏帕竹政权、一干尚师谈判,最终达成协议:
袁岳遵旨意置乌斯藏都司,设乌斯藏卫、林芝所、昌都所、芒康所等,乌斯藏卫营地设在布达拉宫十五里外的寺庙之内。
帕竹第悉札巴坚赞为西藏卫指挥同知,听从大明调遣。协助大明征讨不臣领主。
明军不干涉白教、黄教、花教等传教,但各教派必须在教义中加入臣服大明,归顺大明的内容,不允许出现反大明朝廷,反大明军队内容。
……
拓宽茶马古道,增修驿站,一干隘口、要道交大明军队把控。
各教派每三年尚师需要前往一次大明京师觐见,每年需派遣弟子前往大明京师觐见。
协议的内容有些多,实现了朱允炆设定的诸多目标。
回宫之后,朱允炆于华盖殿召见内阁、六部与五军都督府官员,将乌斯藏归顺一事告知。
解缙、杨士奇、徐辉祖、夏原吉等面带笑意,对这个结果颇感快慰。
徐辉祖恭贺道:“乌斯藏虽自洪武时便已归顺,然朝廷军队并未进驻,皆用羁縻之策,这才有了乌斯藏切断茶马古道,反出大明之举。如今大军进驻,卫所当立,乌斯藏已平!如今大明疆域总算不缺了那西南一角”
杨士奇提议大庆之后,又说道:“乌斯藏新归,是否应改其行省之名?”
朱允炆想了想,开口道:“乌斯藏,乌斯二字指前藏,藏指后藏,然在洪武朝时,乌斯藏并未包含朵甘等地。为表统一,以示土地新入国土,将高原乌斯藏、朵甘等西疆以南、云南以西,统称为西藏,先设都指挥使司,后续视情况,增设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
西藏!
徐辉祖等人重重点头。
西疆与西藏,构成了大明西部版图,一南一北,皆是大明疆域。
虽然西藏地方上还有一些零星的反对大明的小领主,但从大局大势上来看,大明已完全掌控了西藏,做到了实质意义上的控制,并将大明的日月旗插在了拉萨与布达拉宫、各寺庙之上,以彰显大明对西藏的主权。
朱允炆批准了朱文奎的请求,无数自山西迁移至北京附近的百姓开始了“回家”之旅。
为避免百姓出现冻伤,沿途每隔十里便设了简易板房,遮风挡雪,可供路人休息过夜,而这些板房里都有火炉。
带着粮食回山西,看看那些久别的亲人,在山西过一个年,成了无数山西人的渴望。当这种渴望汇聚在一起时,便成了道路上连绵不绝的队伍……
大明的“春节返乡潮”,是山西人带出来的。
如鸟,久飞终回乡。
当朱文奎和于谦相约爬山,登高呼啸,下山之后跺脚搓手流鼻涕的时候,朱瞻基正身着短衣,手持大刀,咋咋呼呼地喊着:“给我杀!”
唐赛儿抓着船舷直给朱瞻基白眼,他们就是一艘小小的只能容纳五个人的木船,没必要你亲自操刀吧,何况人家已经拼了命的逃跑了,哦,现在已经跳海了。
朱棣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出航不到三个月,竟瘦了一大圈。
无他,晕船。
朱能训练了许多人,就是没训练朱棣一大家子。朱棣这个马上大将乘下河船没啥问题,可坐海船,差点要了他的命。
一开始的时候来回吐,吃什么吐什么,随行医官都想靠岸让朱棣休息几日了,可朱棣什么性子,征服不了这玩意怎么还怎么混,不能示弱于人,动摇军心。
所以朱棣虽然吐了很厉害,可下令封锁消息,还在吐完之后,擦擦嘴巴走出船舱露个脸,安抚所有人,然后回家船舱里面继续吐。
当然,吐得厉害的不只是朱棣,还有朱高炽、朱高煦,但朱瞻基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整日蹦蹦跶跶,一点都没晕船的迹象……
好在吐啊吐啊就习惯了,朱棣也开始适应了大海的起伏摇晃,习惯了狂风暴雨。
“朱能的船队呢?”
朱棣拿出望远镜看了看,不见朱能的船队影子。
朱瞻基走了过来,笑道:“爷爷,朱能的船队在前面,按照谷里留守军士提供的消息,宁王叔爷的船队并没有在非洲,而是在红海小港口。所以朱能便先带船队前进探路找寻,距离我们大致拉开了半日路程。”
朱棣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呵呵笑了起来:“十七弟啊,倒是好多年不见了,也不知他现在什么模样,怕是黑了不少吧,皇上让他主导运河事宜,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朱瞻基也有些期待。
此番航行因为筹备工作做得好,航行速度很快,自金陵出发之后,只二十五日便抵达了勃固岛水师营地,在那里完成了物资补充,并与郑和船队分道扬镳,然后再次启程,旧港休整,补充了部分物资便朝着谷里前进。抵达谷里之后进行了十日休整,完成物资补充便来到了这一片海域,接近红海。
蒸汽机的使用让船队的航行变得轻松与简单,且不必要考虑季风、洋流。这也是船队走走停停,依旧能在三个月内抵达红海附近的原因。
这次航行为宁王带来了不少礼物,还有皇帝的旨意。
当然,朱瞻基最期待的还是见一见运河,从舆图上看,这运河的位置实在是太过关键,是兵家必争之地。
谁缔造了这运河,必然会被记入史书。
骆冠英的船队终于与朱权的船队接上头,当朱权听闻大明水师浩浩荡荡而来的消息时是有些慌张的,还以为是道劫这家伙给自己带来了一劫,可当看到骆冠英那张灿烂的笑脸时,一切担忧都没了。
骆冠英行礼后,肃然禀告:“宁王,奉皇上旨意,我等再远航美洲,同时护送燕王前往燕国。”
朱权有些转不过来,有些不解:“护送燕王前往燕国,这是何意?”
燕王朱棣不是在大明,前段时间自己才收到消息,四哥在忽兰忽失温打了大胜仗,鞑靼没了主力,全是他的功劳,他现在不应该躺在大明睡大觉,怎么会需要水师护送?
骆冠英解释道:“燕王功高甚伟,陛下下旨,将北美洲一片土地分封给燕王。燕王带人随水师一同出航,以奔赴封国之地。”
朱权震惊不已。
四哥被分封到了北美洲?
这——
老爹啊,你看看你孙子就是这样欺负咱们的啊。
我被弄到非洲晒得跟个黑人似的,老四竟被发配到了蛮荒北美!咱们辛辛苦苦为大明立下多少功劳,可到头来朱允炆还不信任我们,非要将我们安置在遥远的地方,连故土都不能待了!
朱权有些愤怒。
说什么四哥他也是大明的顶梁柱,是他打败了帖木儿,打败了鞑靼,一战为大明打下一个西疆,一战为大明解决一个宿敌,可功劳没有换来荣华富贵,却换来了流放发配!
朱允炆,你这样做寒人心啊。
骆冠英似乎看穿了朱权的心思,笑着说道:“陛下只是将美洲分封给燕王,本没有打算让其前往。但燕王恳请,尤其是燕王之孙朱瞻基,更是力主前往美洲。这才有了此番远航,王爷,皇上不会亏待一个忠臣,更不会寒了燕王的心。”
朱权愣住了。
朱棣自己要求的,朱瞻基也想去美洲?
难不成,朱棣想要在美洲建国?
那自己在非洲,是不是也可以效仿……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红海重逢,两王生离
朱权想要去迎接朱棣,下令自己的船队跟紧骆冠英的船队,然后——傻眼了。
一艘艘宝船似乎修筑了烟囱,烟囱里正喷动着滚滚黑烟,船队行进既没有张帆,也没有伸出长橹,平稳且快速地行进在海面之上。
抬手,没有感知到风。
朱权回头看了看,船帆并没有鼓起来,而自己脚下的大福船只能依靠军士划水来前进。
克山、周一壶等人看向朱权,一个个脸色有些凝重。
朱权忍不住,一阵阵后怕。
若自己当真有野心,听从道劫的话反出大明,独立控制运河两岸,图谋奥斯曼、帖木儿等国,那有朝一日自己必然会面对大明的无敌船队。
这些年来,自己远离大明,虽然听说过蒸汽机船,可毕竟没亲眼见过。
如今一见,只剩骇然。
自己的船队依旧是军士与风力提供动力,而朝廷的船队已完全实现了蒸汽机动力。这不只是动力的差异,更是战力的差异。
不说其他,就说作战的时候,自己必须安排一批军士去划船,而朝廷的船队却可以调动所有军士用于作战,人手与人手的差别就显现了出来。
何况很多时候,传统水师作战时必须考虑风向与水流,若敌人过来是逆风逆水,那他们是不会费太多力气过来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朝廷水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来的时候挡不住,走的时候追不上。
朱权苦涩摇头,感叹道:“去国几载已不识。”
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朱权深感朝廷这些年来的强大,尤其是纯铁大福船的出现,让朱权再生不出半点其他心思。
面对具有碾压优势的船队,任何野心都显得可笑又可怜。
红海之上,铺满红霞。
如同迎接的红色地毯,连接着久别后的重逢。
朱棣站在船头抬起了手,朱权回应着,眼眶湿润。
好久不见,我的弟弟。
好久不见,我的哥哥。
船没有靠岸,朱权换了一艘小船,带人至朱棣的宝船之上。
“四哥!”
朱权肃然行礼。
朱棣上前,一把将朱权扶起,叹了句:“几年不见,你倒是黑了不少啊。”
朱权含着泪光,笑道:“这里的鬼天气太恼人,一年到头就没怎么冷过,整日大太阳晒谁不黑。”
朱棣哈哈大笑,转过身将朱瞻基拉了过来:“怎么就不知行礼。”
朱瞻基给唐赛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上前行礼。
朱权看着朱瞻基,之前的小娃娃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样,不过这女娃是谁,她为何与朱瞻基在一起,唐赛儿,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朱棣深深看了一眼朱瞻基,并没说话,而是邀请朱权道:“你我兄弟在这红海之上重逢,当浮一大白。”
朱权重重点头,随朱棣进入船舱。
酒菜已是齐备。
朱能以统管整个船队不宜饮酒为由,出面寒暄几句便离开了,留下骆冠英陪着。
除了骆冠英与唐赛儿,便是皇室之人。
朱权见燕王妃都来了,看了一眼骆冠英,也没有避嫌,直接对朱棣问出了心中疑惑:“听首登侯说,四哥是主动想去美洲那等蛮荒之地的?在金陵安享晚年,那不是挺好的事,何苦来奔波几万里去一渺无人烟的地方?”
朱棣早已释然,知道朱权隐含的意思,豪爽地回道:“皇上确并没有强求于我,此番前往北美之地建立燕国,不是对我这一家人的发配,而是我们主动央求,讨要过来的基业。”
朱权深深看着朱棣,又看向朱高炽、朱瞻基、燕王妃等人,发现他们并没有悲愤、恼怒与不甘的神情,甚至连埋怨都没有。
哦,朱高煦很不满,不过他这个人没必要在意,在大明他也是这脸色,搁哪里他都会不满。
朱权皱眉,接着问:“据我所知,北美洲极度蛮荒,根本不适宜居留。”
朱瞻基起身,端着酒壶走向朱权:“叔爷,秦时的吴越之地,便是宁波、杭州、台州等地。当年又何尝不是蛮荒之地,可经过一代代人开垦,如今那里早已是鱼米之乡。换言之,所有的蛮荒都是因为没有人,人口少。一旦人多起来,蛮荒化江南指日可待。”
朱权看向朱棣,笑道:“四哥打算在新的燕国打造江南?”
朱棣认真地点了点头:“按照皇上提供的舆图,北美洲平原地带不少,适宜农耕的也多。何况此番出航,陛下准我带了几万人之众,假以时日,燕国人口会逐渐增加到十万、三十万,五十万。我虽非是愚公可移山,但我是燕王,那一片土地将永远属于燕国。”
永远属于燕国!
朱权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要么朱棣不惜代价守住那里,要么是建文皇帝给了朱棣许可。
不得不承认,朱允炆下了一招妙棋。
燕王朱棣功高盖主,举世无双,又是藩王之首,让他留在大明,无论是居金陵还是居北平,亦或是任何地方,都无法消除其对朝廷的影响。
但去几万里之外的北美洲,朱棣再高威望也无济于事。这已经不是鞭长莫及了,而是没鞭子的问题。
既让朱棣开垦了新的国土,又消除了朱棣对皇室的威胁,还没有寒了人心。
一举三得,手段高明。
面对如此厉害的建文皇帝,自己确实无法与其对抗。
几轮酒之后,朱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朱权:“来之前皇上特意嘱托将这封信送来,是关于大运河及西方安排事宜。另外,船队里有三艘船满载丝绸、陶瓷、茶叶等器物,全是给你的,一是用来安抚周围诸国贵族,二是用来筹集粮食,保障运河开挖不出意外。十七弟,皇上对这运河势在必得啊……”
朱权听出了朱棣的弦外之音。
兴许朱棣也清楚,这运河周围全都是机会,但有野心,凭借着强大的明军,不是不能如当年的蒙古一样征讨这一片土地,打下更广袤的疆域。
只是,明军是大明的,是朝廷的,不是朱权自己的。
朱权打开信,仔细看去。
内容并不多,除了简单的问候外,便是战略安排。
其一,不择手段、不惜代价挖掘运河,沟通红海与地中海。
其二,北面扶持威尼斯,可为威尼斯提供一定火器,支持其征讨周围国家。西面支持帖木儿国,若哈里西征,可命威尼斯与明军协助,让帖木儿国打下地中海一带。
其三,加大非洲矿物开采。
朱权收起书信,端起酒杯。
看得出来,朱允炆在下一盘大棋,而这一盘棋的主场便是这运河东、北、西、南四个方向。而要在这几个方向上取得结果,自己必须打起精神来,该拉拢的拉拢,该结盟的结盟,该提供援助的援助,而该打的,也应该出出手。
酒宴之后,朱棣与朱权一起进入房间,这一晚,两人同室而眠。
没有人知道两个人谈论过什么。
朱棣在红海停留三日,两人算得上形影不离,至分别时,朱棣更是恋恋不舍,感叹道:“此番离去,你我兄弟定没有再见之时。这里别过,便是永别。十七弟,你要记住了,当今皇上是不会杀功臣,更不会杀亲王的,除非如代王、齐王那般。”
朱权听着最后的警告,肃然行礼:“四哥放心,我如今所求,是长寿之道。”
朱棣重重点头:“长寿之道好过长生之道,保重吧,这波荡起伏的岁月里,有你我的名字彪炳史册,足矣。”
朱权下了船,回到了自己的大福船之上,听到了汽鸣声,每一艘宝船如同送别,呼喊出最后的留恋。
然后,不得不离别。
朱权一直目送着朱棣的船队,这一次必然是人生最后的相遇。
回望过去,兄弟几人确实也没怎么聚在一起过,等自己去大宁就藩的时候,朱棣已经在北平就藩十多年了。后来虽然同在金陵过一段时日,可自己心灰意冷之下投身道门,加上为了避嫌,没怎么与朱棣往来。
在很长的时间里,朱权都认为自己对这些哥哥们没什么感情,哪怕是朱允炆将代王、齐王给扬了,也只是感叹一句好手段,不会因为他们的死掉一滴泪。
可现在似乎情况不对劲,自己竟然掉下了眼泪。
朱权不明白自己为何伤感,为何会落泪,但无疑,在失去了三个大哥之后,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四哥走远,如同生命里的一样东西,永远地在失去。
一向刚强与无情,终被这平静的生离动摇。
朱棣暗暗叹息,对身旁的朱高炽说:“你这个叔叔不简单,洪武时官员对其评价甚至高于我,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智谋在手之人。只可惜,他的心性不定,令人担忧。”
朱高炽看着远处越来越模糊的船队,轻声回道:“父王几次提醒,加上蒸汽机船的震撼,足以让他保持清醒。何况皇上如此重视这运河,谁染指,必然遭遇水师的无情打击。”
朱棣重重点头,眼见看不到了朱权,便转过身,沉声下令:“朝着新燕国,全速前进!”
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老一代,新一代
太平洋深处。
海如地狱,涌动着纯墨的爪牙,试图将海面上起伏的船只拉下海底。
郑和抬头看去,天空已被阴雨密封起来,只有时不时蔓延开来的电闪撕开缝隙,投下光亮。整个大海都在涌动,呜呜的风一直在鬼哭狼嚎。
纵是经历过无数海域,郑和面对这一幕依旧满脸凝重。
毛舟泰掌舵,盯着前面的天空,嘶哑着嗓音喊道:“兄弟们,这里不是地狱,抬起头看,日月旗还在,我们还在!没有什么海大明水师是跨越不了的!都打起精神来!”
五个月时间,毛舟泰已经从一个儒生彻底蜕变,胡子拉碴不说,浑身也不见了往日的儒雅之气,转而成为了一个威严的副船长。
郑和没有看错人。
毛舟泰确实是一个天才型的船长,早在一个月前的夜晚,他便通过精准的判断,果断地下令,带领船队穿过了突然而来的风暴危机,让整个船队擦着风暴外缘离开。而就是在撤离的一个时辰之后,风暴席卷了那一片区域。
若没有毛舟泰的命令,若船队再耽误一段时间,后果不堪设想。有些天才就是将他放在对的位置上,他能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展示出无与伦比的天赋与能力。
沈伟、袁逸尘、万青林等人面对异军突起毛舟泰,仿若看到了当年的骆冠英,一样年轻富有朝力,一样果决拥有智慧,一样不畏风浪敢立潮头!
除了毛舟泰之外,国子监航海院还涌现出了鱼兵、卓向东、呼延太平,唐镇海等一批人才,水师船队中也出现了柴大田、吕张弓、鲁律等人才。而这些人才的出现,是一场场危机锻炼出来的,是面对一场场风暴闯出来的。
事实证明,航海院里的男人没一个孬种。大家既然上了船,就没一个退缩的。
关键是,退缩也没地方可退。
上了船,必然与船共存亡。船毁了,所有人都得玩完,缩个鬼去……
鱼兵放下望远镜,对万青林喊道:“看不到出路。”
万青林抬起头,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嘿嘿一笑:“娘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告诉兄弟们稳住,等待机会!”
鱼兵扯着嗓子喊着。
万青林并不慌乱,船队什么样的危险没有经历过。
不就是大浪、暴雨,不就是看不到星空无法辨别方向。好在司南还管用,没有完全迷失方向。
只是眼下需要等待机会。
是绕开前面的路,还是闯进去,需要郑和号的决断。
没有人清楚前面有什么,也没有人清楚左右有什么,但这决断却关系着船队的生死存亡!
在这一刻,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前面的郑和号。
毛舟泰匆匆进入舵楼,对商议航向的众人喊道:“向东北方向前进!”
“为何,前面是风暴来源,那里最是危险!一旦闯进去,宝船也未必能扛得住风波。”
钦天监的孙旭反问。
孙旭是远航的老人,郑和号过洋牵星的主要之人便是他,在舵楼中负责提供气象、方向、指出正确的海路等。
郑和看着毛舟泰:“说出你的理由。”
毛舟泰指了指前面,正色道:“虽然我们现在感觉风浪不小,但我们实际上还处在风暴的外围。仔细观察东南的云层与东北的云层,东南云层的变化速度很快,明暗不断交替,而东北云层虽也如此,但明显相对较弱。”
“从航海经验判断,云层变化极为有可能与风雨有关,东南方向应该是最危险的地方。而我们改变航向,不走正东,偏向东北前进,等同于切着风暴的外围前进。我相信,只要向东北半个时辰,便能脱离风暴区域!”
孙旭连忙拿起望远镜观察,自己过于关注海况、风雨,没有观察云层的细节。
郑和放下望远镜,看向孙旭等人:“如何?”
众人齐声:“可以一试。”
郑和微微点头,下令道:“按照副船长的指示,发出信号,朝东北方向前进!”
郑和号,瞭望塔上,军士举着玻璃罩大油灯,用幕布不断遮挡发出信号,铜锣声也被敲打出来,两声急,两声慢。
柴大田走向沈伟,喊道:“收到郑和号讯号,朝东北前进!”
沈伟看了看东北方向,下达命令:“转舵,东北!”
“朝东北方向转舵!”
柴大田喊出。
船舵转动,宝船与大福船调整了方向。
在明暗不定的海域里,在狂风暴雨之中,船队竟出奇地保持着阵型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蒸汽机赋予了船队速度与机动。
不到半个时辰,风力逐渐变小,终于看到了远处蓝天。半个时辰后,船队终于出了风暴区,抵达了风浪相对平静的海域。
“检查船队!”
郑和下达命令。
直至十五艘宝船,十五艘大福船全部报平安的消息传回来,郑和才安心下来。不过这次风暴带来的颠簸依旧让五百余军士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趁着风和日丽,郑和召集了所有船长,商议下一步的行进计划。
郑和拿出了海图,严肃地看着众人:“自勃固岛与朱能、骆冠英、燕王船队分别之后,我们一路向东,中途经过了一处岛屿,作了休整,之后进入这太平洋之中。在这一片大海里我们已航行了四十六日。”
“结合航行方向、航行速度、海图、钦天监判断等,我们目前距离南美洲很可能在三千里至五千里之间。若不出意外,我们可以在十日之内看到大陆,纵有些偏差,也不会超出二十日。最后这一程路,务必要小心谨慎。”
沈伟、袁逸尘、万青林等人兴奋不已。
相对于第一次远航走非洲经大海至南美洲,这次航行要快得多。船队于建文十二年九月二十六日离开金陵,如今算日子,应该是建文十三年二月底,还不到三月份。这离不开蒸汽机的助力,也离不开远航经验的积累,离不开这些年来航海技术的发展。
郑和话锋一转:“最开始,我们计划先前往北美洲,第一时间展开对武义大船队的搜寻。但这一路走来,我决定我们还需要先登陆南美洲。”
万青林有些疑惑,连忙问:“按照朝廷推测与洋流分析,武义大船队的人手应该位于北美洲吧?为何我们还要先前往南美洲,不直接沿海岸线向北?”
沈伟想了想,道:“武义船队的人若还在,经过如此长的时间想来也已虚弱到了极限,我们早点北上,对他们来说便是多一分希望。”
郑和看向毛舟泰,毛舟泰走出来,认真地说:“你们讲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直接北上确实更可能找到武义船队的踪迹。只是,从第一次登陆南美洲算起,如今过去了接近五年之久。如此长的时间中,若武义船队当真还在,那他们很可能通过舆图、山川河流已经知晓自己登陆的并非南美洲而是北美洲。如果他们分兵,派人南下,那我们很可能会在南美洲找到他们的踪迹。”
袁逸尘点了点头,赞同毛舟泰的看法:“虽说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我们不能放弃。尤其是当下航行方向直指南美洲,我们应该顺势在那里登陆,进行为期两至三个月的找寻。我们也可以借助南美洲的土著,如果他们还记得我们,让他们找寻、留意。”
郑和看向沈伟、万青林等人:“推算当下,朱能、骆冠英与燕王的船队很可能此时刚刚从非洲西海岸出航,他们想要抵达北美洲,时间上要比我们长一些,加上后续登陆休整,我们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在南美洲这里找寻,若没有结果,便北上于北美洲登陆。”
沈伟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南美洲里还有不少失去踪迹的军士,如果能找到他们也是一件幸事。”
郑和目光中有些哀伤。
对于原始丛林中少数人的失踪,往往就直接等同于死亡。武义大船队因为人手较多,若他们能团结,不过于分散与冒险,还是有希望活下来。
“那就这样定下,南美洲登陆!”
郑和坚定地下令。
众人齐声答应。
不久之后,蒸汽机再次发出汽鸣声。
郑和站在甲板上,看着不少年轻军士的脸,嘴角带着笑意。
老一代完成了使命,正在老去。
新一代正在接过使命,快速成长。
这不只是远航船队正在新老交接,大明朝廷也是如此吧。
三月的北京百花还没有残败,朱允炆便收到一封接一封的讣告文书。
在交趾担任布政使多年的张紞去世了,这个曾招抚云南,又招抚交趾,为一方土地安宁呕心沥血的文臣走了。
礼部还没有为张紞想好谥号,齐泰因查看黄河不慎落水,找到时已没了呼吸,开封府百姓为之哀痛,整个河南充满悲伤。
何福在金陵也没安享晚年,在病痛缠身之下离开了大明,临终之前满是遗憾,留下一句:“盛世将至,而吾将死,羡煞后来人!”
一时之间,洪武时期的文臣武将开始凋落,而新成长出来的官吏开始走到台前……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朝堂大调整,造价司
建文十二年,四月。
随着工部老尚书郑赐的去世,朱允炆伤感之余,终于开始对堂官开始了大规模调整。
新的工部尚书不是一位,而是两位。
黄福,宋礼。
这个结果并没有太出人意料,毕竟宋礼早年间疏浚黄河,后主导会通河工程,为京杭大运河贯通南北打下了基础,这些年来又先后参与了吴淞江、汾河、淮河、涡河等疏浚工程,常年在外奔波,其付出众人有目共睹。
郑赐在临终之前,也向朱允炆举荐宋礼接任工部尚书。
至于黄福,虽然没有宋礼在外的辛劳,但自郑赐身体不好之后,一直操劳工部事宜,营造新都、龙江造船厂、马鞍山造船厂、清江造船厂、一干大型粮仓等等背后都有工部的影子,而这些都需要黄福来处理。
双尚书的存在并不算什么稀奇,洪武朝时工部尚书最多的时候七个之多。
老朱当年那么做,更多的是因为不清楚谁是真正的人才,搁在砥砺石上磨一磨看看,一看不行就丢了,期间并没有明确的职权划分。
朱允炆为了避免职权重叠,出现相互推诿、责任不清等问题,明确规定宋礼主天下河务,黄福主天下营造。
但凡河流、湖泊、挖井、改道等问题,找宋礼。
但凡建造宫殿房屋,打造船只,各类矿场,道路等等,归黄福主管。
工部的调整刚刚完成,吏部尚书蹇义因母亲过世,请旨奔丧守孝三年,朱允炆应允,提拔杨溥代理吏部尚书。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德彝尚不到五十,右都御史练子宁只有四十五六,皆是清廉之人,干臣能臣,主导了洪武二十年的精简机构,分流人员,裁去官、吏、杂役合计三千余,为朝廷节省了大量财政,朱允炆并没有作调整,但将一向刚正、敢斗勋贵的宋正臣提拔为了副都御史。
有了宋正臣的加入,都察院在治理官场,清查贪污腐败等事上将更得心应手,也更为凌厉。
礼部,董伦请旨致仕。
朱允炆并不舍得这个老人,但董伦实在是干不动了,本身就上了年纪,加上一直劳累礼部、国子监的事,若不是李志刚等人帮着,怕早就累坏了。
经过内阁商讨,最终决定提国子监祭酒李志刚为礼部尚书,胡嫈接任国子监祭酒,叶灵儿升国子监司业。
李志刚、胡嫈的调整并没有引起官员的异议,但叶灵儿升任国子监司业却让不少官员反对。
一个女子当儒学院的教授已经够出格了,升任儒学院副院长更惊天地的了,现在还升任司业,这是要泣鬼神吗?
是不是过几年,叶灵儿将会成为国子监有史以来第一任女祭酒?
面对这些质疑,朱允炆在朝堂之上喊道:“谁能在才学、能力上胜过叶灵儿,便委任谁去做司业,诸位谁愿与其公开比拼,朕愿为公正人。若没这个底气与能力,弱人一等,又何必心高气傲攻讦不满?”
“朕自登基之初便提到过猫论,要求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思想变迁十余年,难道诸位还不清楚大明需要的是抓老鼠的猫,不是抓老鼠的黑猫、白猫、花猫!莫说叶灵儿只是一介女子,纵是十余岁孩童,但有智慧可处理国子监一干事宜,朕也用他!”
刑部尚书位置并没有调整,但刑部侍郎因过错被朱允炆贬官外地,将国子监出来的王淮调入,做了刑部侍郎。
夏原吉稳住户部尚书位,没有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取代他的位置。但自国子监数学院进修、结业过的郭琏,在西疆多年的周忱都被调了回来,担任户部侍郎,成为了夏原吉的左右手。
杨荣于建文十一年便接任了兵部尚书,宣青书因军功累累,升任了兵部侍郎。
与此同时,刘长阁以年纪大了,护卫能力与感知能力下降为由,请旨致去安全局指挥使。朱允炆挽留再三,最终点头,提拔庞焕为安全局新一任安全局指挥使。
这个位置原本应该属于汤不平,但汤不平坚决不受。
汤不平的专长是武斗,不是用脑。如今大明外敌少了,白莲教也被打压得不敢抬头,接下来的内治才是重点,而这更需要情报分析,文书整理,放大细节,厘清脉络,而这是庞焕的特长。
经过为期两个月一连串的人事调整,大明无论是朝堂还是地方,都出现了一批相对年轻的干臣,洪武时期白首居多的场景是已不复存在,大部分官员在三十五岁至五十五岁之间。
五月下旬。
工部尚书黄福联合国子监匠学院上书,请旨开建北京至通州段铁路。
朱允炆召集官员商议。
内阁解缙、杨士奇、铁铉仔细分析之后,表态支持。
朱允炆审视着铁路舆图,相对于北京至宣府、大同、沈阳等方向,北京到通州的道路勘察更容易实现,路程也不算远,总里程五十五里。
工部提出优先建造北京至通州铁路是有充分考虑的,通州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也是南方粮食漕运过来的终点。
但通州毕竟不是北京,想要将通州的粮食运到北京来,必须借助大量民力运输,主要的运输方式便是马车、推车。
不到六十里路,还是混凝土道路,人工运输一趟需要一日,回去又需要一日,这也就意味着两日一波人运输一次粮。
为了提升粮食、货物运输速度,同时考虑到北京南下的便捷,在北京与通州铺筑铁路便提升日程。
黄福肃然道:“北京至通州铁路一旦开通,粮食等物资单程运输将缩短至半个时辰,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不仅可以节省大量民力,还将最大程度上保障粮食等物资的供应……”
夏原吉知道这条路非修不可,一是进一步检验铁路、火车性能,二是培养新一批铺筑铁路的人才,三是完善铁路相关产业在北京的建设。
说到底,这一条铁路和金陵的铁路一样,都是服务于后续规划。
夏原吉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需要多少钱钞?”
黄福认真地说:“按照金陵铁路修筑花销,一里铁路需钱钞三万贯,五十五里,合一百六十五万贯。”
夏原吉听得有些心疼。
如此多的钱财,就为了这一点路,到底值不值得……
夏原吉思忖一番,沉声道:“铁路修筑是国之大计,户部本该全力支持。然铁路耗费实在过大,当引入各种手段,节省开支。京通铁路可行,但户部只能出一百万贯。”
黄福有些着急,连忙说:“夏尚书,铁路耗费何其多,不仅要征用土地,发给百姓赔偿,安置百姓,还需购置大量铁石,需征调大量民力分班劳作……纵万千节省,最多节省十万贯,也不可能省去六十五万贯。”
夏原吉摇头:“未来要修的铁路多,若不将花销降低下来,每一里铁路张口便是三万贯,朝廷要修万里铁路,岂不是需要三万万贯?如此海量的财政,朝廷很难拿出来。”
黄福看向周昌。
匠学院院长周昌思索片刻,对夏原吉认真地说:“这样吧,国子监重新梳理施工工序,最大限度节省花销,若依旧无法控制在一百万贯以内,户部应再给与支持。”
夏原吉没有给后路,干脆地拒绝:“京通铁路户部只拨给一百万贯,剩下不足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昌、黄福无奈只好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看了看夏原吉,明白他的担忧,对黄福、周昌等人表示:“铁路是未来基建最重要的事,然造价确实惊人。你们需要想尽办法缩减成本,同时确保修筑质量。”
黄福、周昌无奈,但也只好答应。
其实两人也清楚,一旦铁路开建朝廷必然不可能允许其烂尾,后续缺额的钱自然会补充上来。但铁路造价居高不下的问题是现实,以朝廷目前的财力来论,一年支给铁路的钱财还不够铺筑二百里路的,想要将铁路修个四通八达,贯通主要城镇,需要的钱财将是天文数字。
如同在保证质量的同时降低成本,就成了国子监与工部必须解决的问题。经过商议之后,工部负责降低施工阶段、基础夯实、物料运输等方面成本,国子监负责解决采矿、冶铁、铸造、火车制造等方面的成本问题。
为此,工部与国子监抽调了一批人,负责工程造价管理,名为造价司。
造价司的出现,标志着大明工程建设进入到一个新的时期,粗放的管理开始退场,精细化管理进入工程领域。
而在不久之后,造价司所取得的降低成本效果将震惊朝廷,并被引入至造船厂、矿场、草原城墙筑造等等领域。
蒸汽机喷薄着黑烟,远处的大陆越来越清晰。
朱棣、朱高炽、朱瞻基等人站在甲板上,盯着远处的大陆,一个个眼神中充满惊喜。
经过惊涛骇浪,劫后余生,终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这里!
这里将是大明燕国!
朱能下达了减速的命令,船队将会沿着海岸线向北,找寻东平城东部,适合登陆、停泊的天然港口。
朱棣给那里起了个名字:日月港。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漫长搜寻,巨蟒贡品
大陆!
朱瞻基兴奋不已,很想早一点踏上去。
只是朱棣不允许,船队必须沿海岸线北上,而这个过程又不能太快。
每一艘船上,都安置了数十名瞭望手轮换瞭望,就连朱能、骆冠英等人也时不时拿起望远镜观察。
武义大船一定成功登陆,这才可能有人漂洋过海抵达定远行省。
而按照武义大船队的航行方向、洋流可能来看,其没有在南美洲登陆,那很可能是错误判断了方向,或遭遇事故,进入到了北美洲,并在某处登陆。
若登陆过,一定会有登陆的痕迹,比如宝船、大福船,营寨,烟火点燃的痕迹,属于大明的器物,人活动的痕迹。
只是,一日又一日过去,始终不见武义船队的踪迹。
在大海之上漂泊了八个月之久的众人,极渴望上岸休整,可水师坚强的意志,朱棣的威严,让所有的埋怨只能隐在暗处。
六月三日。
朱棣下令抛锚,召集大船长商议。
朱能、骆冠英、王景弘、赵世瑜等乘船登陆了朱棣的旗舰。
一番礼仪之后,朱棣在甲板之上与众人道:“从这些日子的航行所过海域,并结合皇上所给出的详细舆图,大致可以判断我们此时应该在诺福克附近,若是继续向北一日,可以看到狭长的天然海港,说明我们找到了东平城。”
“你们也知道,我所行携带的除了军士之外,更多的还有其家眷,一批百姓。他们渴望早点登陆,这种渴望越来越强烈,本王纵让人说明情况,可也难挡住悠悠众口。民心不可失,我的船队已不能继续向北。”
朱能、骆冠英对视了一眼。
王景弘站出来为朱棣说话:“燕王也想随水师继续出航,为找寻武义大船队出一分力。只是船内许多百姓窝了太久,加上航行不适,已有些难以控制。而一旦上岸,再让他们短时间内回到船舱,又不太可能……”
朱能摆了摆手,正色道:“找寻武义大船队本就是水师的职责,燕王一旦抵达了日月港,水师会在整顿之后继续航行。燕王大可带人上岸,早点找寻合适的安置之地,开辟居所才是最紧要之事。”
朱棣重重点头:“眼下只能如此。”
拿定主意之后,船队继续向北。这里的河道入海口明显多了许多,小型的岛屿也开始出现,朱棣、朱能安排人勘察,结合舆图,并找到了那一条两岸夹着正向北的水道。
“抛锚,准备上岸!”
朱棣站在甲板上,看着不远处的岸,眉头紧锁。
无疑,这里是一处天然港口,东面有半岛遮挡,可以提供天然的保护,而一旦封锁出海口,又能保障日月港的安全,若东平城遭遇危机,还可以从港口从容撤至海上。
这里位置绝佳!
只是,朱允炆是如何知道这里的?
朱棣如何都想不明白,朱允炆似乎很清楚这里的地形地势,很了解这一片蛮荒的地域,他甚至能随便在舆图上点出一个个适合人居的地方。
就好像,这里曾经不是蛮荒之地,而是繁华之地。
就好像,朱允炆知道这里的历史,来过这里。
一个个未解之谜,比这蛮荒世界的未知更令人心惊胆战。朱允炆,四叔总感觉你能窥见一切,那种超然的洞察、预见,令人不安。
“爷爷,快点。”
朱瞻基已迫不及待。
宝船并不能直接停靠岸边,需要用小船先行,探测水深,确保安全之后方可靠近,以避免搁浅。值得庆幸的是,有一处岸边水深可以停靠,虽然到岸还有三四丈的距离,但已很是便捷。日后只需要在这附近修筑码头,船只便可顺利停泊。
乘小船上岸,朱棣踩在结实的地上,总感觉有些恍惚。
漫长的航行终于结束。
而这结束,意味着燕国建造的开始。
朱瞻基和唐赛儿一起,将日月旗的旗杆插在了岸边,相视一笑,便走向码头,招呼船上的人下来。
军士先上岸集结,然后百人一组,向周围五里之内进行地毯式探索。剩下的军士则开始招呼匠人,拿起斧头去砍树,准备营造营寨。
为了便于将物资从宝船之上搬运下来,朱棣下令将所有小船连在一起,铺成道路。因为这里不是战场,就不需要担心谁会点一把火全给烧了……
朱能、骆冠英同样派军士上岸,帮助朱棣搜寻周边,在建造完成外围营寨之后,便带军士继续向北前行。
朱棣带了三十艘宝船,而这些宝船里面,皇帝只答应给朱棣留四艘,其他的宝船水师需要带走。
按照约定,朱能、骆冠英与郑和、沈伟的船队在抵达美洲之后,先行展开为期六个月至十个月的沿岸与上岸搜寻。
无论有没有结果与发现,都需要在建文十四年三月南下,前往一个名为巴拿马的地方,从那里点燃汇合的烟柱。最晚在十四年六月之前实现东西航行的碰面,以验证地圆说,同时带军士穿过巴拿马,交接彼此的船只,郑和、沈伟带走朱能、骆冠英的船只,包括朱棣的那一批宝船,而朱能、骆冠英将进入太平洋,从太平洋返回大明。
在朱能、骆冠英离开时,看到了日月港开始升腾起黑色的烟柱,这是朱棣在召唤。
北美洲西部。
郑和看着浓烈的烟柱滚滚通天而去,命人留下日月旗,并立下木牌,写下“水师来接你们了,留在此处,我们会回来”。
万青林目光中透着哀伤,毛舟泰等人也止不住叹息。
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岸边没有半点人生活过的痕迹。
“继续向北!”
郑和下令。
每隔一百里,便会派人点燃一次烟柱。
郑和、毛舟泰等人相信,若武义的人当真来到过这里,那一定出现会出现在海面,对于有限的人手来说,他们不太可能深入到山林之内,大海更能让他们生存。
如果在,那一定在海边或距离大海不远的地方。
只要燃起烟柱,他们一定可以看到。
一点一点地找。
船队向北,缓慢前行,加上夜间不能出航,以免错过对岸边的观察,更让搜寻变得漫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找寻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郑和从单衣,换上了秋服,又穿上了棉衣。
夜间,岸上。
郑和看着眼前的篝火,原本坚毅的脸庞上也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南美洲沿海找过了,巴拿马那一条漫长的海岸线也找过了,北美洲沿海应该找寻了一半了吧。
一路走来,始终不见武义船队的影子,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
郑和烤着手,对毛舟泰道:“拿舆图来。”
毛舟泰将海图递给郑和,叹息道:“按照国子监的推测,武义大船队很可能在美洲西海岸找到了一个适合的地方,打造了新的大福船然后出海。可我们这一路走来,别说见到船坞,就是连砍伐的痕迹都没有。”
郑和盯着舆图,面色凝重:“我们为了确保不出现遗漏,日行最多时也只有五十里,算得上仔细。可依旧没找到痕迹,说明他们并不在我们经过的沿海地带出现过,我们需要继续向北。”
毛舟泰添了木柴:“再继续向北,恐怕就要到西雅图附近海域了吧。若那里还没有,向北就已经不是燕国地界,而且越向北越是苦寒。”
郑和收起舆图,严肃地说:“这里没有什么地界,我们需要一路向北找寻,在约定的时间没有到来之前一直找下去!”
毛舟泰了解,放弃是不可能的。
水师不可能放弃自家兄弟不管不顾,只是漫长的找寻始终看不到希望,着实令人煎熬。
“啊——”
一声喊叫声突兀地撕开寂静。
无数鸟腾空而起。
毛舟泰猛地起身,抓起一旁的钢刀护卫在是郑和身旁,周围军士瞬间戒严。
宝船之上出现了急促的脚步声,舷窗拉起,神机炮的炮筒已赫然可见,八牛弩已开始上弦,甲板之上,一个个军士端着火铳警戒着。
沈伟站在宝船之上,厉声喊道:“最高警戒!”
郑和起身,将一旁的水桶提起来,将火浇灭,对毛舟泰说:“东北方向,大致三里,应该是我们的外哨遇到了危险。柴大田、吕张弓,你们各带两百人从地面摸索,毛舟泰,命水师升起热气球。”
“是!”
作为一支久经考验的水师军队,有着极强的纪律性与执行力,清楚应对突发情况时该如何准备。
很快,柴大田、吕张弓点好人数,带好装备,点上火把朝着东北方向摸索前行。
郑和抬起头看向夜空,原本明亮的月亮,在这一刻竟开始被乌云遮住。
叫声再次传来。
毛舟泰上前,对郑和道:“这不是惨叫声。”
郑和点了点头,目光盯着东北方向。
随着一根哨箭腾空炸开,郑和、毛舟泰等人安心下来,没过多久,柴大田、吕张弓便带人撤了回来,还带着一个结结巴巴,连说都说不利索的水师军士。
“他是万青林的部下,百户游云。”
毛舟泰认了出来。
郑和走了过去,威严地看着游云,厉声道:“稳住心神,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一张长长的蟒皮……”
游云一开口,毛舟泰、吕张弓等人顿时泄了气。谁料,游云接着补充了半句:“是,是——贡品。”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接他们回家
贡品?!
郑和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你说的贡品,是何意?”
游云指向东北方向:“坟墓!”
毛舟泰、柴大田等人激动起来,沈伟、袁逸尘、万青林收到消息之后,安排副将留守上了岸。
万青林急不可待,催促游云带路。
郑和并没有匆促行动,而是下令组织了二百重甲军士,同时命一批军士将刀剑换成了弩箭与火铳,弩上箭,火铳上刺刀,并安排了重推盾以作防备,随行将官还带了一批手榴弹等火器。
准备万全之后,郑和才下令游云带路。
毛舟泰、鱼兵、吕张弓等人观察着郑和,从这个伟大的水师将领中学习到了稳重如山。无论是面对绝望的风暴,还是面对狂喜之事,都需要保持着清醒与稳重,不因为疏忽而让军士陷入险境。
毕竟这里是蛮荒之地,有蟒蛇作贡品,那说明这森林中至少有蟒蛇。
火把燃起,军队在森林中穿行。
三里多路,并不算远。
游云找到大致方位,可找不到刚刚的坟墓了,似乎看恍了眼。
万青林着急起来:“你该不会是困迷糊,将阴影看出蟒蛇和坟墓了吧?”
游云满头大汗:“不可能,我看清楚了,可怎么不见了。”
郑和抬手打断了想要训斥的万青林,看向沈伟:“让斥候摸索,一定在这附近!”
夜间阴晴不定,又是在这密林,落叶堆积,走路连个痕迹都没有,谁也不敢说能找到来路。但大致方向对,那就不会差太多!
找!
沈伟亲自带领斥候,小心翼翼向周围扩散搜寻。
郑和安静地等待着,直到一根哨箭在空中炸开,沈伟命人通报,郑和方带人前往。
这里的位置,距离游云带过去的位置,偏差了足足二百余步。
灯火通明。
郑和走近,看到了一个不算高大的坟墓,最夺人目光的是坟墓之前的墓碑。墓碑并不是石质,而是一块长长的木板,木板被削平,打磨得很是平整,连边缘处都没有毛刺。
木质碑之上,赫然雕着一竖大字:
大明武义大船队军士之墓!
底部,刻着一排小字,仔细认出:高万、余征途、马九、黄洋、许岁。
合五个名字!
“他们来到过这里!”
郑和紧握着拳头,眼眶湿润。
沈伟、万青林等人也止不住黯然神伤。
他们到底经历了多少苦恼才抵达这里!
是谁给他们立下碑,而那些人如今又在何处,他们——还活着吗?
沈伟看向一旁的蟒蛇皮,就缠在墓碑一侧,蟒蛇皮损坏了不少,头与尸体是分开的,显然是有人将其斩断。
可以想象当时,极有可能蟒蛇突袭了大明军士,而经过一番苦战,依旧有五个军士折损。
“设祭坛,明日午时开坟,接他们回家!”
郑和抬起头,沉声下令。
军士应声去准备。
毛舟泰仔细检查了一番蟒蛇皮,对沈伟、万青林等人说:“蟒蛇身上并没有孔洞,不存在火器造成的伤,倒有几道刀伤。”
万青林叹了口气:“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们随身的火器定是用光了,当时的他们恐怕也已虚弱,这才被这畜生所害!”
“这里有发现!”
鱼兵喊了一嗓子。
郑和、沈伟等人走了过去。
眼前是一棵被砍去主干的树,虽然树又从墩部生出了新的枝条,但新的枝条还没有成长到胳膊粗。地上还有丢弃没有使用的是木头,只不过已有些腐烂。
鱼兵摸了摸树墩,对郑和等人说:“很显然,这些军士随行携带了锯、刨子。这里没有斧头、刀剑砍的痕迹,是锯断的树木。墓板定是使用刨子刨平过。从雕刻的名字来看,他们还带了刻刀。”
郑和凝眸:“从这些来看,武义大船队的宝船定是损坏无法修复,不得已在上岸之后,将造船、修船的工具全都拿了出来,将船匠安置在军士之中。”
沈伟仔细检查一番,认可了鱼兵的分析,然后问:“可以推测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鱼兵摇了摇头:“我不能,但何云嘎应该可以,他在国子监修习农学院,研究过植物学问。”
“让他来!”
郑和下令。
何云嘎很快上岸,到了之后检查一番,推测道:“这里没有人烟,属于蛮荒之地,按理说,植物生长速度偏快。从这新长出的枝条来看,时间应该在六个月之前。从地上有些腐烂的木头,还有墓板来看,六个月大致可以站得住,最多不会超出十个月。”
郑和紧锁眉头。
这就意味着,半年前武义船队的人还曾在这一片土地活动过!只是不清楚来到这里的人有多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以此处为中心,每隔五十里点燃一个烟柱!我要让烟柱沿海岸线不断燃烧!”
郑和肃然下令。
坟墓的出现,证明了武义大船队并没有倾覆于大海之上,证明了他们中的一批人来到过这里!
半年之前吗?
这段时间里,他们去了何处?
烟柱燃起,滚滚向天。
第二日,开坟。
郑和带水师,将五具骸骨完好收敛,小心运至宝船之上安置。坟墓里除了盔甲之外,只有一把刀,并没有其他随葬品。
五套盔甲一把刀,说明走的人带走了其他钢刀。
在这里停留了两日,烟柱滚滚不休,依旧不见半点人烟,热气球上瞭望的军士始终盯着山林,不见有人烟出现,也不见有大的动静。
倘若当真有大明军士在附近,他们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折腾出点动静,哪怕是大声喊几嗓子,也能激起群鸟高飞吧。
可没有!
郑和召集众人商议。
万青林推测:“他们出现在这里,但之后很可能向东而去,深入到了美洲内部。他们很可能希望回到东海岸然后离开这里,回到大明。六个月的时间,哪怕是走路,也足够他们走过去了,看不到汇合的烟柱很正常。”
沈伟赞同万青林的看法:“他们虽然出现在这里,可我们并不清楚这是一支多大规模的队伍,是十几人,几十人还是多少。找遍了周围,并没有找到营寨,也没有找到埋锅造饭的地方,可以确定,他们很可能只是经过此地,并非长期留在这里,除非我们能找到扎营的地方,才能确定他们还有多少人手。”
寻找扎营之地,这可不好找。
以坟墓为中心,向北、向东、向南,至少四十里。
如此大的一片区域派遣军士深入找寻,必然会带来一定的伤亡。而且山林之中遮蔽太多,到处都有树木,根本不好找寻,短时间内也找不到。
毛舟泰起身,道:“这里军士遇到了危险牺牲在此处,剩下的人选择将他就地掩埋已经说明这附近没有营寨,也说明了他们剩下的人已是不多。若剩下的人多,或附近有营寨有更多军士,他们怎么会就地掩埋,至少应该带至营寨之内吧。”
“种种迹象可以表明,这是一支与主力失去联系的队伍,很可能是深入至这里找寻农作物,但失去了返回能力,不得不留在此处。只是后来遭遇越来越多的变故,他们不得不选择离开。我们需要判断他们离开的方向,然后去追寻。”
万青林皱眉问:“他们离开的方向只能是向东,这还需要什么判断?”
毛舟泰摇了摇头:“在我看来,他们可以选择的方向不只是穿越整个北美洲重新回到东海岸,在人员减少过多的情况下,他们已经确定无法返回,一旦重走这条路,对他们来说便是死路。但他们之中有船匠,有造船的工具。我认为,他们一定会在某处选择制造船只,哪怕是木筏,也好过穿行回去!”
沈伟皱眉:“若制造船只,必然会在临海位置,可我们这一路搜寻而来,不见有半点人为痕迹。”
“北面!”
沉默的郑和突然开口,然后起身道:“他们一定在北面某处!继续向北找寻!”
沈伟想了想,点了点头:“若他们当真进入到了森林深处,那我们找寻的难度实在太大,几乎不可能成功。向北找寻,若能找出他们留下的一些痕迹,兴许可以判断他们在哪里。”
郑和船队不过一万六千余人,可以抽出一万人进入森林找寻,可将这一万人丢到广袤的蛮荒之地中,无异于大海捞针。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先寻找其踪迹,然后再确定如何找寻。
既然这群幸存的人之中有船匠,结合定远行省出现的船只,在沿海某处,一定存在着造船之地!
一定!
郑和没有犹豫,留下一艘宝船留守之后,带主力继续北上。
宝船尾部牵引着一个巨大的热气球,热气球之上有四名军士,两两轮值,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
这蛮荒的世界里,似乎充满了死亡的宁静。纵偶有飞鸟腾空,可也听不到太多声音。
夜色来临。
郑和不得不下令船队停下,沿岸搜寻的军士开始休整。
寒风一直在吹,温度骤然下降。
热气球上,军士蓝大海瞭望着远方,陡然之间发现远处的山上似乎闪出了一豆光。
一闪即逝。
蓝大海连忙喊身旁的林世,两个人死死盯着那一处山丘。过了不知多久,就在蓝大海以为看错时,一豆光陡然闪了下,再次消失。
“有发现!”
蓝大海扯着嗓子冲着宝船上的人喊道。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死去的,水师周少山
郑和从睡梦中惊醒,顺手便拿起一旁的钢刀。
“是我。”
毛舟泰连忙喊道。
郑和松了一口气,问道:“何事?”
毛舟泰指了指船舱外面:“瞭望军士发现了火光,就在不远处的山中,只是不清楚是我们的人,还是这里的土著人。”
郑和起身,走出船舱,至甲板之上,万青林、沈伟等人已经来了。
万青林提议道:“有火光说明有人,不管是谁,我们总需要去看一看。”
郑和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六百军士,最高警戒,万青林你来带队,沿途留下痕迹,我会带军士随后跟来。”
万青林当即答应,点数军士准备出发。
郑和找来瞭望军士询问一番,眉头紧锁。
按照建文皇帝给的情报,北美洲和南美洲一样,都是有土著人的,他们也有自己的文明与族群。只是这一路走来,水师只发现了一些土著生活过的痕迹,并不见土著人,他们似乎因为某些灾害迁移了。
现在有发现,谁也不清楚那里有什么,除非亲自前往。
万青林带军士,小心谨慎地向前山林中推进,在行进了半个时辰之后,前军突然停了下来。
很快,万青林赶至最前面,看着眼前的一片灰烬皱了皱眉头:“这里的灰烬很是完整,说明自熄灭之后便没有下过雨,想来时日不多。”
军士在周围摸索一番,又发现了一些兽骨。
吕张弓看了看,严肃地说:“狩猎!这里有人生活,看兽骨的大小,至少够十几人食用。”
万青林抬头看向远处的山,沉声道:“最高警戒,交叉前进!”
山势相对平缓,有树木遮蔽。
这只是一座小山,远处的山更高,甚至可以看到雪原。
军士小心翼翼上了山,斥候在外,并没有发现人的踪迹,直至到了半山腰之后,才听到了嗷嗷地喊叫声。
“山洞中有人。”
斥候通报。
万青林安排军士安排好阵势,占据有利位置,弩箭瞄准了山洞。
山洞口挂着草帘子,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吕张弓亲自带了两个斥候猫到山洞口外,吕张弓靠着山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似乎有不少人,也不知道在蹦蹦跶跶干嘛,总之有些嘈杂。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很显然,他们并不是大明人,而是这里的土著。
吕张弓不知道如何处理,便安排人守着,走向万青林通报:“是土著。”
万青林脸色有些难看。
大家的使命不是寻找土著,而是寻找武义船队的人!
万青林安排道:“命军士守着,没有命令不得出手,等郑国公来了再做决定。”
帘子突然拉开。
一个瘦且高挑的男人走出山洞,里面的光出现了,随后又被帘子遮去。
斥候荣贞、杜宝显然有些吃惊,刚刚并没有听到脚步声,这人怎么滴就出来了?
眼前的男人穿着兽皮,外面全是毛,脸上涂抹着红绿等颜色,脑袋上还插着几根毛。斥候多数跟侦察兵学习过,知道往脸上涂抹东西以加强伪装,所以并没有被这模样给吓住。
只是荣贞、杜宝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上面有话,不让杀人。
就在大眼瞪小眼,这土著刚想说话时,杜宝上前,一掌化作刀劈在其脖颈处,然后将昏倒的土著扛起来就走。
郑和来了,土著也送到了。
见是土著,郑和心都冷了,沉思再三,下了道命令:“制造声势,将所有土著活捉来,不得杀人。”
万青林了然,到山洞外喊了一嗓子:“都给我出来!”
山洞内瞬间安静下来,随后便有脚步声传出,一个个手持长木棍的土著便跑了出来,看到突然出现了如此多人,嗷嗷叫嚷着,有人直接将木棍当标枪直接丢向明军。
盾牌挡住!
竟又有更多的标枪丢了过来。
吕张弓见这群人不老实,也没客气,从腰间拿出一枚手榴弹,喊了一嗓子,然后将手榴弹丢向二十几步外、一块无人的石头之后。
巨大的爆炸声与火光出现,伴随着铸铁与石头擦碰的声响,让土著瞬间安静下来,然后便趴在地上,似乎在祈祷,又似乎是在崇拜。
这个时候,一个壮硕的土著看清楚了明军模样,转身就跑到山洞之中,不久之后,土著抱着一个孩子跑了出来,对着明军指指点点。
郑和、万青林对视了一眼。
万青林有些拿不准:“他们是在说,孩子病了?”
郑和凝眸:“病了——为何找我们?”
万青林眼神一亮,连忙喊道:“快,让船医来一趟!”
没过太久,船医崔达便带药箱赶了过来,看着一群土著趴在地上,还有一个孩子在啼哭。
崔达见没什么危险,便上前察看孩子,检查一番后,发现孩子右手臂竟是脱臼了,这种痛别说孩子,就是成年人也难忍。
在孩子右手臂上动作了一番,崔达便拿出一枚铜钱递给孩子,孩子想要伸左手,崔达指了指其右手,孩子努力地抬起右手,发现不疼了,接过铜钱高兴不已,跑向了那个壮硕的男人。
壮硕的男人极力地想表达什么,可崔达听不懂,大明人都听不懂,土著似乎也明白过来,又跑到山洞里面,等其再跑出来时,手中赫然拿着一片甲叶!
万青林一把夺过甲叶,仔细看了看,没错,这是大明军士的甲叶,是甲胄上的甲叶,往年的鱼鳞甲甲叶!
郑和接过甲叶的手在颤抖,很显然,这群土著见过大明人,那些人一定是武义的船员!
“进山洞!”
郑和命沈伟等人在外守着,比划一番让土著男人带路。
土著男人走在山洞里,这是一处天然的山洞,入口处相对狭小,但里面却相当宽阔。里面还有四十余妇孺和少量的上了年纪的人,看到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极是恐慌。
带路的土著人解释一番,那些人才安静下来,甚至还有孩子先一步跑向了更深的山洞里。
抵达,山洞无人。
只有一个石头坟,坟外挂着一副铠甲,弓箭,雁翎刀,还有一个木匣。
明军见此,一个个都伤感起来。
很显然,他们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与这里的土著打过交道,但有人在这里去世,而剩下的人,则给他修了坟,然后离开继续前进。
万青林将木匣打开,拿出里面的书册,连忙喊道:“有航海日志!”
郑和疾步上前,接过是航海日志,翻开看去,心头满是悲伤。
“建文七年七月,风暴骤来,宝船毁断,无法可修。武义大船长下令等待郑和、骆冠英等部,烟柱滚滚,不见来人。肩负使命,不可不为。舍宝船,将所有物资重整分配,深入南美洲……”
“建文七年十一月,河流与皇帝所述河流有差,山河有异,疑登陆之地并非南美洲,而是北美洲。武义船长商议对策……”
“建文八年二月,偶得玉米,众人惊喜。料定此处亦有高产农作物,武义下令,继续向西……”
“建文八年五月,洪水骤起,铺天盖地,军士折损三百余,武义船长为救军士,陨于水患,副船长罗封商议之后,决定继续向西,找寻农作物再图返航事,以免南北扑空,无以复命……”
“建文八年十月,军士抵达高原山脉之地,剩余军士一千二百余人,分三批搜寻农作物……”
“……”
郑和心头沉甸甸的,连忙翻至最后一页。
“建文十三年四月,百户高万,与余征途、马九、黄洋、许岁五人遭遇蟒灾而死,小旗姚顺带十余人拼死击杀蟒蛇,立下墓碑,商议下一步计划,无果。经三日激烈争论,最终确定,向北找寻罗封所部,以求汇合,再行定夺。”
“八月,我已病重无以久行,主动脱离队伍,不成累赘。”
“八月半,与土著见。土著并不可怕,也无吃我之意,相反,还送肉、水于我苟活。”
“九月,等死,筑坟。”
“九月半,我已无气力,将死。留日志于此,愿水师兄弟找到农作物,早回大明故土,破万民饥荒,缔盛世江山。
“我是大明的子民——水师周少山。”
“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最后的字迹,已是扭扭曲曲。
这坟,是他自己为自己打造的。
郑和垂泪不已,将日志交给万青林:“整顿队伍,继续向北,北面有我们的人!”
周少山才走了两个多月,他离开姚顺等人时,也不过三四个月!
剩下的人,一定还活着!
临走之前,郑和亲自开坟,将是周少山尚未完全腐败的尸体给盛敛起来,看着其随身所葬之物,唯有笔墨,加上日志,可见其身份是船上的书吏。
北面!
郑和想到了一种可能,剩下的人极有可能向更北的方向去了,兴许,他们之中有些人认为,可以走到极北然后向西,过了海峡,然后穿过茫茫雪原,前往大明的东北之地!
若是如此,他们应该就在北面!
为了表达对土著的感恩,郑和送给了土著一批精良的弓,锋利的刀剑。
汽鸣声传出,船队继续向北!
北方,雪落。
一身兽皮的人踩踏着积雪,弯腰下,将箭拔了出来,拿出刀子,回过身喊道:“姚顺,将郭文星拖过来,让鹿血给他暖暖身子!这个家伙死不得,他可是活地图,咱们能不能回去全靠他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最后的人,最后的坚持
雪花一片片飘落,盖出了无垠天地。
姚顺冻裂的双手抓着绳子,绳子在肩膀的棉衣上凹陷,绷直的绳子牵动着木板,木板上的郭文星睁着眼看着天。
沙沙。
木板被拖拽着一点点行进。
“丢下我吧,带着我你们走不下去。”
郭文星近乎哀求。
姚顺气喘吁吁,呵了声:“你他娘能不能闭嘴少说两句话,省点气力不好吗?咱们兄弟生死与共,谁抛弃过谁?只有战死在路上的,没有丢在路上的!”
郭文星很想起身,可起不来,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三个月前又丢了一条腿,身体虚得很。
罗封拿起刀走向姚顺,帮着拖动木板,至鹿旁之后,便割开鹿的脖颈,往水囊里灌满血之后,塞到郭文星嘴里:“两千多兄弟如今就剩下我们三个,为了这些种子,为了完成皇上交给我们的使命,我们也必须回去!你死了,我们回不了家,为了我们和最终的使命,你也必须坚持下去,给我喝!”
郭文星眼眶湿润,大口大口地喝着。
血腥味刺着喉。
罗封回过头,看到姚顺正趴在鹿脖颈位置猛吸,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有个山丘,底部并无积雪,将鹿挂在木板后,与姚顺一起拖了过去。
寻了一些木柴与枯草,罗封用火镰石哆嗦地敲了许久才点燃。
此时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很是寂静。
姚顺剥着鹿皮,笑着说:“郭文星,你丫的不是出自国子监,还记不记得现在是什么日子?”
郭文星已经坐了起来,双手抄在袖子里:“建文十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再过十几日,大明便会迎来建文十四年。”
姚顺感慨不已:“自建文五年九月出航算起,咱们竟离开大明八年之久了。若是从建文七年七月登陆美洲算起,我们在这里也已经六年之久。如此长的时间,你们说大明怎么样了?”
罗封拿起刀,割下一块肉,插在刀上便烤了起来:“是啊,如此长久的时间,大明一定改变了许多。五年三月时,皇上说要花十年营造新都,若一切顺利的话,后年皇上就可以搬到北平住去了。”
姚顺咧嘴:“北平好啊,郭文星,你不就是北平人氏,回家就能见到皇帝,不像我们两个,还得赶几千里路回家。”
郭文星看着乐观的两人,深深叹了口气。
回家?
当真还能回去吗?
回顾这悲壮与苦难的岁月,一个个兄弟死去,失踪。
武义死了。
千户,百户也死了。
总旗、小旗、也死了。
后来,书吏、马夫、厨子也死了……
军士折损太快。
在抵达西海岸之后,考虑到一路惨烈的牺牲与人手的不足,加上一干军士不同意重新穿越美洲大陆返回东海岸,罗封在自己的建议之下在西海岸打造船只。
自己想过,通过太平洋可以回大明。
皇帝给的舆图不会有错!
郭文星坚定地星是圆的,月是圆的,太阳是圆的,地球也是!
于是,所有人确定了一个信念,就是在这里造船出海,带着找到的一些农作物返回大明!虽然没有找到番薯等物,可找到了玉米,还有一种不辛辣的姜,朝着太阳可以吃的瓜子,像南瓜一样又不是南瓜的瓜(西葫芦)……
有这些种子回去,想来也能解决一些人的温饱问题。最主要的是,必须让朝廷知道武义大船队并没有牺牲在大海之中,他们为了朝廷的使命在这蛮荒之地数殊死战斗过!
只是,可天有不测风云,船只还没完全建成,就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毁灭了计划。
那一夜,海水如巨大的墙,倒灌而来,不仅带走了船只,还带走了一干主力船匠、一些军士、工具。而为了夺回来落水的种子,先后有二十几位军士跳到汪洋之中,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那一次事件之后,大船队只剩下了三百二十六人。
之后,休整了大半年,并耕作了一批农作物庄稼,收获了新的种子,也有一些军士病死。
船匠只剩下两个,工具少得可怜,想要打造出船只让所有人回去已不可能,若是打造小船,那以大海的惊涛骇浪,谁也不确定能走多远。
后来军士内部出现了矛盾,有人想要向东,进入蛮荒之地,到美洲东海岸安顿下来,并等待朝廷再下美洲。
罗耕坚决不答应,三百人穿越蛮荒几乎可以确定会死伤惨重,说不得是全军覆没。何况等待朝廷再下美洲是个说不准的事,如此遥远的路程,如此悲壮的牺牲,朝廷会不会再下美洲都是未知的事。
后来百户林稻说服了一百余军士,认为固执的罗耕会葬送所有人,便在一个黑夜,带人进入了蛮荒,向东而去。
手中只剩下不到两百军士的罗耕必须找到出路。
郭文星思索再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没有船过海,那就走回大明去!
按照舆图,美洲向北再向西,是能够接近大明的,到时候南下,便是大明东北!
但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的要求,那就是需要在冬日前进。只有冬日时,海峡冰封,才能走出美洲,接近大明。
冬日严寒,越北越寒。
但为了回家,罗耕与军士商议之后,最终选择了这条路。
可一路向北,依旧是苦难。
最后的船匠被灰熊一巴掌给拍没了,遇到了一群灰狼,又折损了不少人……
郭文星的腿,是被一只黑熊给是咬断的,若不是罗封、姚顺带人死战,郭文星早就死了。
一路行,一路死。
直至眼下,只剩下了三人,两个还能站着的,一个残废了的。
郭文星叹了一口气,接过罗封递过来的肉,狠狠咬了一口,咀嚼着,含混不清地说:“我们一定会回去!哪怕是剩下一个人,也必须回去!罗封,给我打个拐杖,接一条腿吧,我是男人,不能再继续躺下去成你们的负累,我要和你们一起走回大明去!”
“哈哈,没问题!”
罗封见郭文星燃起了斗志,终放心下来。
噗!
姚顺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
罗封警戒起来,抽出一根箭,手握长弓,厉声道:“方位!”
姚顺伸出手,指向南方:“那里是什么?”
罗封顺着姚顺的手看去,茫茫的雪原之上并不见什么,不由地问道:“哪里?”
姚顺喉结动了动:“天上!”
罗封目光抬起,凝视着远处天空。
郭文星看了看,回过头问道:“天上什么都没有,你们在看什么?”
姚顺向前一步,道:“你们看不到吗?那里似乎有黑色的烟柱!”
郭文星努力去看,怎么都看不到黑色的烟柱。
罗封摇了摇头:“我也没看到。”
姚顺指着远处的天空:“你们仔细看,那里不正是烟柱燃出的乌云,这应该是很多木头堆在一起烧出来的。”
罗封仔细看了看,坐了下来继续烤肉:“姚顺,安心剥皮吧,那里没有烟柱,那里甚至都没有人烟。我们是从南面走过来的,你是知道的。”
姚顺着急起来:“可是我当真看到了!”
郭文星叹了口气。
人在绝望的环境下很容易出现幻觉,就像迷失在荒漠里的人在极度饥渴之下会幻觉看到了水源,然后跑死在路上,或吃沙子而死。
只是在这茫茫的荒原里,在这蛮荒罕有人至,只有野兽的天地之间,不可能有人出现。且不说自己与罗封都没有看到烟柱,就说当真有了烟柱,那也很可能是雷击引起的森林大火,和人没有关系。
姚顺看向罗封,认真地说:“我没有发疯,也没有出现幻觉,你是罗封,副船长,他是郭文星,极力支持地圆说,是国子监与钦天监中的人才。我是姚顺,我死去的兄弟一个个名字都记得清楚!我没有疯,那里是烟柱,我们不能继续前进了,我们需要回去!”
罗封看着姚顺,摇了摇头:“我们走不了回头路!”
“可万一是在找我们的人呢?”
姚顺喊道。
罗封起身,走向姚顺,一把将姚顺推至岩石处,冷厉地喊道:“没有人会来找我们!朝廷都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活着,怎么可能来人!我们只能继续向前走,这是我们回家唯一的办法!我们两个看不到你说的烟柱,哪怕是存在,距离这里至少三四百里路,你知道若是南下无果再折返,这就是八百里路!”
八百里路,没有人有精力重新走这么远了。
向前尚有希望支撑,若回去希望破灭,那向前的力量也将荡然无存!
罗封动手将鹿切块,三人吃饱之后,缩在岩石之下等待着日出。
这鬼天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里的日出很是短暂,还不到三个时辰,紧赶慢赶,等太阳落山了就得找地方休整。
这一夜,罗封睡得很不安稳,因为姚顺总站起来看向南方。三个人只能抱团,少一个人,那剩下的两个人也将无法前进。
郭文星昏昏沉沉睡着,眼泪从眼角渗了出来,梦呓声哽咽传出:“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相互救赎的战斗
罗封见火势有些小了,便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树林,想要寻一些枯木。
在这冰冷的荒原,没有火取暖会冻死人。
罗封见姚顺已经睡下,审视了下周围,见没有危险便抬脚走开。
姚顺猛地睁开眼,待罗封脚步声远去之后才缓缓侧过身,看向远处的天空,那里的天空被黑色的烟柱给染变了颜色,绝不是乌云。
这是汇合的烟柱,是水师兄弟们来了!
一定是!
姚顺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这不是幻觉,哪怕是那烟柱逐渐小了下去,自己也不会看错。
罗封不相信自己,郭文星也不相信!
那就只能逼着他们跟自己南下了!
姚顺起身,整理好物资,抓起绳子,朝着南方拉去。
郭文星已经在睡眠之中,身体虚弱,精神萎靡,这点动静还不足以让他醒来。
罗封正在是树林边缘处捡柴,时不时看向姚顺、郭文星,陡然见姚顺拖着郭文星要跑路,丢下木柴便追了过去,厉声喊道:“姚顺,给我停下!”
姚顺听到了喊声,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坚定地朝着烟柱的方向前进。
或许那里是二百里之外,或许是三四百里。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赶回去!
这是三人活下去的希望,是回家的希望!
罗封追赶,姚顺拉着郭文星与物资也在赶路,猛地一个颠簸,郭文星陡然醒来,远处传来了罗封的喊声:“停下,我们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给我站住!”
郭文星歪着头看到了后面追的罗封,支撑着身子看向姚顺,说道:“我们确实走不了回头路,停下吧。”
姚顺坚定地说:“我相信皇上不会抛弃我们,水师不会抛弃我们,那里一定是水师的讯号,是寻找我们的烽火!”
郭文星苦涩摇头:“你看到的只是幻象,是你极度渴望出来的海市蜃楼,那不是真实的。”
姚顺大踏步向前:“哪怕是海市蜃楼,我也要去看个清楚!郭文星,你想带我们回家,他也想带我们回家,我姚顺也一样,想带你们回去!”
郭文星看到罗封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追,知道无法劝说姚顺,猛地一个翻身,人从木板之上滚了出去。
姚顺感觉骤然一轻,回头看到郭文星已翻了出来,转过身走向郭文星:“相信我!我没有看错!”
郭文星看着姚顺:“我也相信我的眼睛,我们没有看到!”
“那是因为你们的眼睛出问题了!”
姚顺嘶哑着嗓音,指了指郭文星的腿:“你受了重伤,他更是几天几夜没休息好,上次与灰熊搏杀也受了内伤!你们虚弱不足以看到烟柱!”
罗封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十几步外,看着姚顺:“谁没有受过伤,可伤的不是眼!我们两个人都看不到,说明根本就不存在烟柱!”
姚顺咬牙,抓起郭文星便拖向木板:“那就让我们走过去看看是真是假!”
郭文星瘦弱,根本挣脱不了姚顺,刚被摁在木板上,便感觉一道风声吹至。
姚顺起身,瞬间被扑倒。
郭文星看着不断翻滚的姚顺与罗封,两人竟大打出手。
罗封将姚顺摁在地上,一拳头便砸了下去,落在了姚顺的鼻梁上,厉声喊道:“你要断绝我们最后的希望不成?我们唯一的希望便是走陆路,没有其他路可走!”
姚顺抬腿,趁罗封失去平衡时猛地发力,将罗封压在身下,不客气地还了一拳:“他们在找我们,我们必须回去!你清楚,继续向西去,前路不只是万里!可眼前我们只需要几百里路程就能回家!”
罗封抬手抓住姚顺的手腕,呸了一口唾沫:“你小子长能耐了,连我也敢打。”
姚顺被丢了出去,翻滚了下起身便跑向木板,抓起绳子就拖拽起来:“你们是我的兄弟,我不可能丢掉你们,但要让我放弃希望,那也不可能!”
罗封挡住了姚顺的去路:“正因为你还将我们当兄弟,我们才不会看着你送死不管。你是知道的,那里有熊出没,以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根本活不过去!一旦遭遇,必死无疑!”
姚顺擦了擦脸上的血,对罗封喊道:“不要再拦我!”
罗封摇头:“我不是拦你,我是在救你!”
姚顺苦涩一笑:“那就说不开了,也好,让我领教领教副船长到底有多少本事!”
罗封活动了下手腕:“那就来吧!”
郭文星看着姚顺如一头牛撞了过去,两个人又一次扭打在一起,不由得喊道:“我说你们能不能省点气力,若这时候来个只熊,你们如何应对?”
可恶,两个人都听不进去。
致命的彼此救赎,都在做自以为对的事。
郭文星看向南方,目光中确实看不到什么烟柱,到底是姚顺出了幻觉,还是我们的眼睛出了问题?
面对不断打斗的两人,郭文星陡然想起什么,喊道:“住手,我有法子了!”
姚顺、罗封扭头看向郭文星。
郭文星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林:“你不是看到什么烟柱了吗?要验证是不是你出现了幻觉,我看我们不要做决定,交给他们来决定!点燃烟柱,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等着,若他们四日之内不出现,我们便继续向西
罗封一拍脑袋,自己实在是蠢,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姚顺也有些郁闷,感情白忙活了,你丫的就不能早点说?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想点起巨大的烟柱,并不是简单的事,好在森林里有不少枯木、枯叶,找了一片树木较为集中的地方,将周围二十几棵树全砍了,朝着中心一个位置推倒,然后点燃底下的枯叶、枯木。火势燃烧起来之后,会燃烧并未死去的树干,而这里面湿漉漉的,很容易形成黑烟。
姚顺生怕烟柱不够高,砍了不少枝条往火堆里丢,还不忘弄一堆枯草用雪弄湿,然后丢火堆里。不是明火的燃烧,烟柱更大。
罗封、姚顺拉着郭文星再次回到了岩石下,看着森林不断燃烧,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彼此沉默无言。
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继续向北,问心无愧
日月旗猎猎作响,狂风卷动不休。
毛舟泰亲自操纵着船舵,寒风从身上吹过,如同扒光了人的衣服丢在冰天雪地之中。
这严寒程度可不输东北最冷时。
“有浮冰!”
瞭望军士喊道。
一道道命令传出,船舱里打开舷窗,八牛弩瞄准浮冰,随着越来越近,粗大的弩箭瞬间射出,一块四尺长宽的浮冰瞬间被击碎!
鱼兵趴在船舷侧看向前方,对万青林说:“船长,我们不能再继续向北了。浮冰越来越大,虽说这些浮冰尚不足以对宝船构成威胁,可航海院里有介绍,有些浮冰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上面浮出的只是少部分,底下的很可能是一座冰山!”
“一旦我们遭遇大型浮冰,即便是击碎了表层,这些冰山也可能会撞在宝船之上,导致宝船受损,无法前行!何况这北面如此酷寒,幸存下来的军士当真能在这种天地里坚持下去吗?”
万青林将双手放在脖颈处取暖:“航海日志你也看了,若是姚顺、罗封等人还活着,那他们一定是朝着北面去了!他们已经没办法造船,也很难横贯穿越东西,唯一的路,那就是从极寒之地返回大明!”
鱼兵清楚确实存在着这种可行性。
世界舆图所有人都看过,虽然皇帝说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全标注,有些地方可能标注得并不详实、准确,但美洲与亚洲确实存在着陆地上的联系,只要跨过一个叫白令海峡的地方,便能实现两个大陆的互通!
只是皇帝也说过,酷寒之下,冻伤无数,浮冰如山,船不能行。
换言之,这就是一条绝路!
人走,会冻死在路上。
船走,会撞沉在海里,或被冰封在海上!
建文皇帝是个极有远见的人,他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水师走这一条路必然是有他充分的考虑,知道其中风险之大远甚其他路线!
可现在,郑和带着所有人,踏上了这条海路!
没有谁有怨言,一想起航海日志中记录的悲壮,想起那些挣扎求生却始终不忘使命的水师兄弟,没有谁会后退一步!
找到他们,是所有人的信念。
冰山也无法撼动!
孙旭走向郑和,凝重地说:“继续前进下去,整个船队都可能会面临危险。沿海处已出现结冰,但还没有如此大的冰块,这些浮冰很像是从更远的地方漂流而来,越向北,遭遇到巨大浮冰的可能越高。”
郑和不是不清楚,前路是生死只在顷刻的冒险之路。
一个个不好的消息接二连三。
煤炭的储量已然不多,虽然在这漫长的找寻中,蒸汽机很多时候只是提供辅助动力,大部分是靠风力与人力前进,即便不断节约,也经不起一个月又一个月的消耗。
尤其是这一段路程,狂风大作,只靠军士的力量不足以保证行程,只能使用蒸汽机提供动力。
逆风逆水,对煤炭的消耗很大。
沈伟、万青林等大船长登上郑和的旗舰,商议是否继续向北。令郑和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愿意回去,而是异口同声继续向北!
万青林直言:“没有了煤炭我们还可以再去挖,水师里面有找矿匠人,皇上也给了我们补充煤炭的大致位置。现在我们需要投入最后的煤炭,一直找到我们无法前进的那一刻!若不找下去就此返回,那我们余生谁能拍着胸脯喊一句:老子问心无愧?”
沈伟支持万青林:“如今我们已到了这里,若就此折返,岂不是功亏一篑?无论那些军士在不在前面,甚至无论他们还在不在,我们都必须继续前进。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去找到他们!哪怕是找不到,咱们也能堂堂正正做人。”
“若有朝一日,朝廷将这里分封给其他藩王,在开发这里时发现了水师将士,发现了他们留下的文字与记录,证明他们此时此刻还活着,还在前进,还在努力完成使命!那我们会蒙羞,整个水师都会蒙羞!我们的子孙也抬不起头!”
毛舟泰擦了擦眼,咬牙道:“没错,不惜煤炭,不惜代价,我们要继续向北!任何想要撤退的人,都应该看看周少山的航海日志,听听他们最后的心愿!”
郑和重重点头,终下了决断:“那就继续向北,沿途插上日月旗!若他们安眠在这里,就让日月旗守护,若他们还在这里活着,那就告诉他们,水师与大明来接他们了!”
向北!
寒风如刀!
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瞭望高台之上。
蓝大海拿起望远镜,继续找寻着踪迹。远处是荒原,似是下过大雪,满世界都是白。
看雪多了,容易眼不舒服。
蓝大海收回目光,看向岸边。
一批军士正在浇黑油,一堆粗大的木头支撑在一棵大树旁,围了一圈。为了避免火势蔓延不可控,军士特意选在了树林边缘处,南面是荒原,烧不起来。
蓝大海早就熟悉了这种场景,海岸线的位置,还有军士夯下木板,插上日月旗。以表明大明水师来过这里,并告诉这里的人,若是见到,应该向南而去,一直走到海边存在一个巨大仓库的地方,水师在那里留下了物资。
林世缩着身子,对蓝大海说:“这里实在是太冷了,你认为罗耕他们能熬得下来吗?”
蓝大海再次拿起望远镜,严肃地说:“水师将士不会被风浪打败,自然也不会被寒冷击溃!我相信他们还活着,一定还有人活着!”
林世重重点了点头。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这人世间,总会有一线生机留下。
他们挺过了一道道艰难险阻,那就能再创奇迹,杀出一条路来!
林世打了个哆嗦,对打摆子的蓝大海说:“你也扛不住了,蹲下来暖暖身子吧。”
“烟,烟柱!”
蓝大海嘴有些哆嗦。
林世看了看不远处升腾起的烟柱,点了点头:“烟柱很大,不过这天实在太冷。”
蓝大海一把抓过林世,用力过猛,手上冻得可见红肉的裂瞬间出现血,顾不得疼痛,蓝大海指向北面:“你看到没有,那里有烟柱!”
林世看了一眼,俯身看向甲板,嘴巴张合了几次都没喊出声来。
蓝大海拿起铜锣,猛地敲打起来,扯着嗓子大叫:“看到烟柱了!”
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靠岸登陆,熊出没
这一日,晴好。
不顾军士阻拦,郑和亲自攀上了瞭望塔,站在高处看着遥远的西北方向,那里的陆地上,升腾着一股黑烟。
沈伟、万青林、鱼兵、柴大田等人纷纷赶至旗舰,一个个激动不已。
郑和下了瞭望塔,快速地说:“没什么好商议的,各自回去,跟紧旗舰,朝着烟柱的方向全力前进!多安排瞭望军士,避免撞到浮冰。”
沈伟、万青林等人了然,各自返回。
不久,蒸汽机的汽鸣声连响三声,水师船队在海面之上甩出一道道巨大的水痕。灵活且坚固的纯铁蒸汽机船充当了先锋,如箭飞去!
郑和没有回舵楼,而是站在了船头之上,迎着瑟瑟寒风,目光盯着远空。
毛舟泰走到郑和身旁,递给了郑和望远镜:“可以确定,确实是烟柱,不是森林失火。”
郑和摆了摆手,没有接望远镜,肃然道:“一定是他们!”
毛舟泰重重点头:“想来是他们看到了我们的烟柱,只是因为折损严重无法南下汇合,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我们方位。太好了,他们还活着,他们还在……”
有些哽咽。
郑和握紧拳头,总感觉船的速度还是太慢。
恨不得,肋生双翅!
蒸汽机提供的强大动力,让持续的逆风而行成为可能。虽然速度相对慢一些,可在全力驱动之下,一个时辰还是跑出了一百余里。
烟柱依旧在远方,只不过已变得清晰许多。
郑和沉声下令:“让船舱的军士们腾出五百睡铺,另外准备五百套厚棉衣,五百套棉被。传令其他船只,让全部二百一十六名医官做好准备,这苦寒的天气,他们定受了少不冻伤。”
毛舟泰领命。
虽说日志里记录的船队剩余人手已是不多,但多准备一些也是好的,毕竟还有一些走散的队伍,若他们能汇合在一起,说不得还有三四百人。
在行进了两个多时辰之后,船队开始慢了下来。
浮冰数量开始多了起来,一些浮冰更是比大福船还大,已经可以称之为冰山。
“船走不了了。”
柴大田、吕张弓等人纷纷传来消息。
再往前走下去,船队很可能会被重创,失去动力,甚至是失去船只!
郑和看向孙旭:“距离烟柱还有多远?”
孙旭测算一番,凝重地说:“至少六十里。”
六十里!
这个路程并不远,骑兵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步卒跑起来也不用一个时辰。可眼前的道路已被浮冰、冰山挡住,强行硬闯,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近在眼前,却不能前!
郑和指向大陆方向:“靠岸登陆!”
孙旭连忙说:“因为洋流缘故,海岸线上的浮冰更多。除非我们后退一百二十余里,从另一处港湾位置登陆。”
郑和拿起舆图。
按照方向、里程与海岸线走向,这里很可能已经是阿拉斯加了。
郑和摇了摇头:“我们是来接他们的,不能再后退了。就在这附近登陆!命令船队一字排开,朝着海岸前进,右侧神机炮全部准备好,让我们用神机炮来炸开一条路来!”
毛舟泰认为可行。
海岸处的浮冰虽多,但整体来说并不算大,对船只的威胁有限。只要用神机炮炸一炸,然后安排军士用小船摸索,避开海面以下隐藏的冰山,船队就能找到安全的海道。
军士开始忙碌起来。
蒸汽机停止了运作,舵叶缓缓停止了旋转,避免破碎的浮冰破坏高速运转的舵叶。
长长的船桨伸出,一端没入海面。
舵手到位,舵楼、船首、船舷两侧与瞭望塔都安排了军士观察。
随着船队靠近海岸,一艘艘船横开,侧着对准了岸边浮冰,军士们忙碌着打开弹药箱,准备着发射事宜……
荒原,岩石之下。
姚顺指着远处的天空,喊道:“我看到了新的烟柱,他们越来越近了!”
郭文星、罗封对视了一眼,无奈地低下头。
一样,两个人还是看不到所谓烟柱。
罗封相信,姚顺已经有些失心疯,他在臆想救援。
郭文星看向不远处的树林,烟柱开始变弱了。不过这只是安抚姚顺的手段罢了,毕竟没有人能来救大家。
这里极寒,吹的还是烈烈北风。
大明的那些船只不可能出现在大海之上,他们就是累死,也不太可能将船一点点拨到这里。
郭文星拿起罗封打的十分粗糙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西面:“我们距离白令海峡大致还有一千二百里,过两日还没有消息,我们便继续向西前行,我们一定要在一个月内赶到那里,过了海峡,我们就能回家了。”
姚顺看着固执的两人,说道:“我们不需要继续前进了,他们看到了烟柱,已经来接我们了。”
罗封没力气与姚顺争辩,疲惫地靠在岩石上:“等吧,这头鹿够我们吃一段时间的。”
郭文星还不习惯拐杖,一歪一歪地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森林方向,顿时打了个激灵,颤抖地喊道:“你们两个,快走,快走!”
罗封、姚顺感觉到了什么,顺着郭文星的目光看去,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一百步开外,站着一只体型硕大的棕熊,肩背隆起,四肢粗大,正盯着三人。
罗封拿起弓,缓慢地抽出一根箭:“郭文星,你不要动,千万不要动。姚顺,一旦棕熊扑过来,你就带郭文星走,我会拦住它!”
姚顺脸色凛然,看了看远处的烟柱,又看了看近处的棕熊,咬牙切齿地说:“娘的,这是让我们宰一头熊来接待将来的兄弟们啊!老天爷,你也太给我们面子了吧!罗封,这次我断后,给你们杀一头熊看看!”
罗封摇了摇头:“你不是它的对手,我可以拖一段时间,你们跑到密林里面,找一棵树爬上去!无论如何,我们这三人必须有人回家!”
棕熊猛地一跃,然后伸着脖子,冲着罗封、姚顺等人咆哮一声,然后四肢发力,飞快地接近1
罗封长弓拉起,箭飞出去的瞬间,喊道:“带郭文星走!”
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搏杀棕熊,大明的炮声
熊的速度很快,箭落在了其身后。
姚顺一把将郭文星抓回去,丢给罗封,握着雁翎刀便冲了出去:“罗副船长,你是将,我是兵!将在后,兵在前!你们快走!”
“姚顺!”
罗封梗着脖子喊道。
眼看姚顺危险,罗封再次抽出一根箭,瞄准棕熊,猛地拉开弓!
咔嚓!
弓瞬间断裂,箭落在了地上。
该死的严寒!
“快走,坚持两日,我们的人一定会来!相信我!”
姚顺冲过去,大声喊着。
棕熊面对猎物,张开大嘴,猛地扑过去,有力的熊掌带着风。
姚顺猛地一个侧身堪堪避开,刀便砍了过去!
叮!
姚顺感觉手发麻,再看手中已没了刀。棕熊一巴掌竟将刀给拍飞了出去!
棕熊直立而起,想要拍死姚顺。
噗!
地面上的积雪飞起。
姚顺翻滚,气喘吁吁,丫的,这玩意力气大、动作又敏捷,想要猎杀只能远距离,近距离是找死。但现在不能不近身,必须将它牵制住,否则这畜生会去伤害罗封、郭文星。
棕熊见竟两次失手,不由得恼怒起来,朝着姚顺不断扑咬过去!
姚顺被碰了一爪子,整个人便翻滚而出,来不及止住身形,抽出腰间的短剑,猛地起身喊道:“来啊!”
棕熊被这一嗓子给震住了,竟止住了动作。
不过这也只是很短暂的时间,棕熊咆哮一声,跳上前熊掌便拍打起来!
姚顺不敢接,退后寻找机会,可面对如此体型凶猛的棕熊,手持短剑怎么可能有出手的机会,一出手,估计就会挨一熊掌。
上次挨一熊掌的兄弟胸口的骨头都断了。
棕熊猛地一头撞翻了姚顺,伸开嘴便朝着姚顺的脖子咬去。姚顺抬起短剑,剑碰撞在了棕熊的牙齿之上!
恼怒的棕熊似乎受了伤,抬起熊掌便朝着姚顺的脸拍去!
咔嚓!
刀闪,熊掌落!
罗封气喘吁吁,冲着棕熊喊道:“想要杀我的兵,先杀我再说!”
棕熊吃痛,翻滚而出。
血流不止。
因为少了一只熊掌,就连站都站立不稳,不断冲着两人咆哮。
罗封伸出手,将姚顺拉起来:“死不了吧?”
姚顺呵了声:“你应该带郭文星走,这才是最正确的。”
罗封将另一把刀递给姚顺:“我一个人带不走他,我们三个人必须都活着,要不然就全死!来吧,让我们兄弟屠一只熊,弄件熊衣保暖!”
姚顺与罗封肩并肩站着。
郭文星拄着拐杖,一点点歪了过来,腰间挂着一把短剑,手中抓着一个斧头:“我说你们,明明将我当兄弟,关键时候却不带上我,什么意思?怎么,我郭文星就怕死了不成?”
姚顺回头看了一眼郭文星,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既是如此,那就弄死他!”
“杀!”
罗封下令。
姚顺冲了出去,手中大刀寒光闪闪。
郭文星丢下拐杖,一只脚蹦着上前,手中斧头已先一步飞了出去!
罗封追过姚顺,大刀高举。
棕熊没见过这种阵势,加上受了伤,竟不敢敌,转头就要跑。
四条腿的熊确实不好追,可三条腿的熊还是能追一追的,尤其是熊体型大,失去的还是前掌,这向前奔跑时总是重心不稳,一头扎在地上。
罗封追上,不敢靠太近,便用刀朝着棕熊的腿招呼,熊皮还是不要弄破的好,一会剥下来还能御寒。
棕熊哀嚎咆哮,翻滚撕咬,可依旧无济于事,当腿被砍断之后,他的命运已经注定。
嚎!
棕熊发出最后的呐喊,刀划破了其脖子。
郭文星看着想要动手剥皮的罗封、姚顺,连忙喊道:“等等,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罗封指了指棕熊:“不就是它在叫?”
姚顺捡起熊掌,呵呵傻笑:“都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咱们哪天弄条鱼来,非兼得一次不可。郭文星,怎么,你出现幻听了?”
郭文星回过身看向东南方向,脸色凝重地说:“我好像听到了巨大的声响,像是——”
“像是什么?”
罗封靠在熊身上问。
郭文星喉结动了动:“像是火药弹爆炸的声音。”
罗封浑身一颤。
姚顺走到郭文星一旁,急切地问:“你听到了?我就说那里有烟柱,水师没忘记咱们,皇上没忘记咱们!”
罗封保持着冷静,看着郭文星:“你确定听到了?”
郭文星摇了摇头:“刚刚熊在叫,我也拿不准。”
罗封起身看向南方,刚想说话,天空中便滚滚而来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轰隆之声横扫而过。
可以确定,这绝不是什么雷声。
那会是什么?
罗封的手颤抖起来。
姚顺走了两步,跪在了雪地里,泪流满面:“他们来了,真的来了!”
郭文星仰头看天,喊道:“大明!”
罗封、姚顺、郭文星回到了岩石下,整理着所有的物资,然后等待着。
只要烟柱不灭,他们一定会找到这里!
罗封倚靠着岩石,有些紧张地问:“我们该不会是陷入了幻境之中吧,一起出现了幻觉?郭文星,我记得你曾说起过,乌斯藏的一些尚师和僧人就擅长幻术,可以迷人心智。按理说,这里已算是极北之地,大明的船队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附近。”
郭文星咳了咳,呵呵笑了:“幻术迷人心智,是需要利用一些东西施法,那就和春药用多了差不多,但咱们这里可没人吃春药啊……”
姚顺脸都黑了。
我去,这冰天雪地就三老爷们,还有一头死熊,你说春药这玩意干嘛……
郭文星想起什么,皱了皱眉说:“这个时间,确实不太可能有船只从这里经过,尤其还是自东南方向而来。除非——”
“除非什么?”
“在我离开国子监加入大航海之前,听闻匠学院正在着手研究一种器械。兴许,这么长时间过去,匠学院找到了逆水行船的法子。”
“这可能吗?”
“国子监那地方,出点什么都有可能……”
郭文星很想念国子监的生活,那里的学问很是新颖,那里允许每个人辩论,允许每个人提出想法,并提供支持去验证所有想法。
罗封拿起绳子,开始绑扎折断的弓,低声道:“如果这是幻境,至少让我看到他们的脸再醒来。否则,我死不瞑目。”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致命狼群,绝死的战斗
炮火的声音消失了,留下了令人煎熬的宁静。
姚顺坐立不安地看着东南方向,借着璀璨的星光,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原。
只是,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罗封试了试绑好的弓,虽说力道大不如之前,但近距离射杀还是可以做到。
漫长的行程与一次次战斗,加上不断逃亡,三个人只剩下了这一张弓,火器早就丢光了,火铳在这冰天雪地里更是带不了,沉重且冰。
嗷呜——
声音从远处传来。
罗封打了个激灵,姚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郭文星拄着拐杖的身子止不住颤了下。
这声音,不是独行的熊,而是群居群猎的狼!
罗封站起身来,将箭壶挂在身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侧过身看向西面。
雪原之上,一道道身影不断出现。
狼群!
罗封心头沉重,吐了口唾沫,在双手里搓了搓,目光冷厉起来:“姚顺,郭文星,兄弟们来接我们了,在最后时刻,谁都不准倒下!这里不是地狱,苦难接踵而来就想将我们击垮!”
姚顺抓起雁翎刀,从木板上取出一条布料,将右手与雁翎刀绑在一起,用牙齿咬紧结,呵呵一笑:“还真是狭路相逢,那就让咱们和它们比拼比拼,分出个勇猛、生死!”
罗文星凝眸看着不断出现的狼,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巨大的狼群,至少有八十匹狼!
上次遭遇狼群袭击时,死了二十几个军士,伤了三十几个,而那时遇到的狼群不过七十三匹!
这一片土地之上,充满着危险。
随时可能殒命!
罗文星知道,三人很可能等不到最后的重逢了,低头拿起几块小木板,用绳子缠在胳膊之上。
狼群最要命的是那锐利的牙齿。
绑上木板,自己哪怕是个残疾之人也能挡上一挡!
多争取一点时间,他们兴许就能多一分希望。
虽然这希望极是渺茫。
狼群来了,以扇形包围了罗封、姚顺、罗文星三人,一头头狼呲牙,发出低沉且令人瘆得慌的叫声。
姚顺、罗封皆是右手持刀,左手抓起火棍,将罗文星护在身后,不断晃动着火把,与狼群对峙着。
罗封冷冷地盯着想要扑过来的狼,猛地挥动火把,狼陡然后退。
姚顺厉声喊道:“来啊!畜生,来一个试试!看看是你们的牙齿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强大的气势让狼群不敢轻易进攻。
狼王站在外围,权衡着是不是要吃掉眼前的猎物,只是这猎物似不好对付。
郭文星从火堆里捡起一根木棍,肃然道:“此生无悔入华夏,来世还是大明人!愿大明万岁,皇上万岁!愿所有牺牲的水师将士们,永垂不朽!”
罗封侧头看了一眼郭文星:“你不会死,莫要说这些像是遗言的话!”
姚顺咧嘴:“没错,哪怕我们死了,你也不会死!水师兄弟们一定来接我们了,我们能听得到炮火声,说明他们的距离不会太远,最多不会超过八十里,说什么都必须有人留下来给他们讲述武义大船队的故事,你是个读书人——可以写书告诉世人,每个牺牲的军士都是大明好男儿!”
郭文星眼眶湿润。
八十里,是生死的距离。
雪原的路不好走,而且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若是人手少,很可能还会在途中遭遇野兽。哪怕速度再快,没三个时辰也走不过来。
可狼群不会给人三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都不可能!
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让人在希望的边缘绝望死去。
“要回去,就一起回去。要死,咱就一起上路!”
郭文星用火把指向群狼,咬牙喊道:“逼急了,老子也能咬死一两只狼!”
狼群不断试探,可又因为对火的畏惧不敢真正上前。罗封等人又有了拼死的决心,知道气势不能弱,一旦露怯,狼群很可能会扑上来咬死所有人!
这些畜生对气势的感知很敏锐,只有气势上不怕它们,盖过它们,才能让它们不敢轻举妄动!
但局势一点点不利于罗封、姚顺与郭文星,因为这些火把只是燃烧的木头,并不是特制的火把,随着木棍上的明火灭了,只剩下发红发黑的木棍时,狼群显然躁动起来。
罗文星将木棍丢火堆里燃起火,递给两人,这才稳住了局势。可火堆已经没多少柴了,火势也逐渐弱了下来。
冰冷的对峙,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罗封没想到这狼群竟是如此有耐性,就这么干耗着!
随着火堆熄灭了明火,手中只剩下没有火焰的木棍,天地之间只剩下清冷的星空时,头狼仰天长啸,狼群终于有了动作。
罗封将火棍丢出,一只狼矫健地退后避开然后猛地扑出!
“杀!”
刀光闪!
一匹狼竟被斜着劈开,血光一片!
但狼群并没有因为一只狼的死而后退,反而是群体出动,不断有狼扑上来!狼群如兵,他们懂得配合与分工,这只扑上,那只扑左,那只扑右!
罗封、姚顺呐喊着,手中雁翎刀不断挥动,哪怕是有狼咬住胳膊拼命撕扯,不惜扯碎血肉也要挥刀继续斩杀!
大开大合的刀法,凌厉无双,但同时也不顾防御,以至于伤痕累累!
一只狼扑倒了姚顺,瞬间便有三只狼咬了过去!
“死开!”
刀过,血光再起!
罗封救下姚顺,迎面一只狼头出现在眼里,口中喷薄的恶臭气息已可以闻到!
咯嘣!
一只胳膊被狼咬住,尖锐的牙齿啮在木板之上!
罗封抬刀便杀了过去,然后挥舞几刀,将身前的饿狼逼退。郭文星费力地拖着受伤的姚顺更紧贴岩石一些。
姚顺脸颊上冒着血,一块肉外翻着,胳膊上、腿上都带了伤,衣襟破烂。
饶是如此,姚顺要是推开了郭文星,踉跄地站起身来,走到罗封身旁,吐了一口血,呵呵笑了笑:“刚刚大意了,再来!”
罗封暼了一眼姚顺,又看了看重新准备进攻的狼群,凄然一笑:“上次打架没分出个胜负,现在就让我们比试比试,谁杀的狼多,谁便是胜,如何?”
姚顺握紧雁翎刀,指向狼群:“求之不得!”
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 极光之下,重逢
狼王那双幽深的目光透着冰冷。
在这雪原之上,没有谁能逃过群狼,哪怕是麝牛、驼鹿这些大型动物,也只有被吃的命运。可眼前的三个猎物,竟给狼群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难以置信!
但不管如何,没有谁能挑战狼王的威严,没有谁可以逃出狼群的獠牙!
嗷——
狼王再次长啸,一声接一声。
如同凌厉的催促,如同不前进便死的命令!
罗封、姚顺张开嘴,用尽力量地呐喊:“杀!”
旋即,两人踏步上前!
郭文星痛苦不已,自己就是个废物,根本帮不上他们的忙!若没有自己,他们可以且战且退,可以退到是烟柱附近保全!
可现在,他们不得不依靠岩石,不得不停留在这里,不得不选择用命来搏杀!
狼又咬住了姚顺,那只手已是血淋淋,他到底是如何握着刀的?
罗封的腿上挂着一匹狼,正在不断撕扯,刀架住一匹狼,旁边又有一只狼扑了过去!
他倒下了!
郭文星跳着上前,手中短剑挥舞,却被一只狼猛地扑倒!
狼猛地咬向郭文星的脖子!
嘭!
狼头被猛地踢开,姚顺血淋淋地站在郭文星身旁,咧嘴一笑,说了句:“老子没想过这样,可你必须活下去!”
郭文星愣了下,然后便看到姚顺扑在自己身上,胸口压住了自己的脸,双腿夹住了自己的胳膊。
“你这是——”
郭文星眼泪涌动。
姚顺猛地吃痛,咬牙道:“在我没被吃干净之前,你别想动弹!”
嘭!
罗封踢飞了一只狼,双手抓住一只狼嘴,瞪着发红的眼睛骤然发力,在狼哀嚎惨叫中竟将狼的嘴直接掰断!
“想要吃我们,那就来试试!”
罗封浑身散发着凌厉的决死气势,任由血滴落而下,抓起一只死狼便砸出一条路,将撕咬姚顺的饿狼给赶跑!
“松开我,松开我!”
郭文星挣扎着喊,却如同被锁链捆绑,根本不能动弹。
姚顺咬紧牙关,感觉没了饿狼撕咬,扭头看了一眼罗封,呵了声:“罗副船长,我甘拜下风!”
罗封哈哈一笑:“小子,你也不赖!今日我们兄弟,就一并上路,去闯一闯地狱去!”
“我也要战斗,松开我!”
郭文星哭喊着,可没人回应。
面对如此沉重的代价,头狼明显是恼怒了,亲自到了近前,张开嘴,露出挂着口水的獠牙,低沉地吼叫。
狼群再一次围上来。
头狼吼叫一声,狼群弓身而起!
十几匹狼一起扑了过去!
轰隆隆!
突然炸响的声音让狼群紧张起来,连忙后退,张望周围。
“这是——”
罗封抬起头,看向了远处雪原。
雪原之上,不知何时竟涌动出一支长长的队伍,那队伍正在疾驰前进,如同射而出的箭。
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罗封呵呵笑了,轻声道:“姚顺、罗文星,他们来了,真的来了。”
姚顺侧头看着,踉踉跄跄站了起来,哽咽道:“我们没有被遗忘,没有被抛弃,他们来找我们了!”
罗文星几乎被姚顺给压死,好不容易喘过气,连忙坐起来看去。
那队伍不断在丢出手榴弹,似乎是有意在制造声音,震慑狼群。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他们几乎如绝命的追击,不断接近。
听觉灵敏的狼群自然也注意到了远处动静,不安起来。狼王扭头看向近在眼前的猎物,又看了看远处,听着不断传出的轰鸣声,终带着狼群撤了出去。只不过,狼群并没有走远,而是在百步外盯着。
血从姚顺的脸上滴落,砸在了血泊里。
毛舟泰、万青林催促着军士加快前进,丢下所有不必要的武器,哪怕是手榴弹最多也只能保留一枚,虎蹲炮、火铳全都丢了,只携带轻便的弓箭与刀。
不穿铠甲,全速前进!
哪怕是身边的军士跑不动了,摔倒在路上,也不要停下脚步,他们自然有后面的部队收拢。
只有一条命令:
不惜代价,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毛舟泰腿肚子都在颤抖,一口气不停歇跑六十多里路简直是要人命。
三千军士前行,到了近前,已不足六百!
大部分军士在疾速跑了四十里之后便累得提不起速度,跟不上队伍。
可毛舟泰、万青林等人,带着一批人硬生生地熬过了一个个身体极限,拼了命地前进!当瞭望军士发现远处雪原竟有狼群战斗时,毛舟泰、万青林等人都急疯了。千钧一发之间,毛舟泰下令丢出手榴弹制造动静,以减轻压力,这一招果然奏效。
远处——有人!
毛舟泰看到了人,只有三道身影!
三人!
毛舟泰心头一颤。
万青林甩了下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从脸上甩了出去。
“那是什么?”
毛舟泰跑着,看向了天空。
北面的天空开始亮了起来,如一条正在铺开的彩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横在半空。
五彩缤纷,绮丽无比。
罗封、姚顺、罗文星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去。
这是什么?
人世间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象,彩带在变幻,那眩目的光用什么语言都难以描绘。光的亮度越来越亮,甚至可以比得上满月时的光辉。
荒原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人的影子也被照了出来。
毛舟泰、万青林带着军士一口气冲到了罗封、姚顺、罗文星三十步开外。
万青林看着浑身是血的三人,那两口卷刃雁翎刀,那破弓,那颤抖的人。
没错,他们就是我们一直要寻找的人!
他们还活着!
万青林擦了擦眼泪,上前一步,高声喊道:“大明水师奉旨接兄弟们回家,我们——来迟了!”
罗封身体一晃,刚想说话,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倒下。
姚顺更是闭上眼,仰在地上,如同死去,只有眼泪在不断涌出。
郭文星知道两人早已过了极限,他们战斗到筋疲力尽却还在战斗,靠的便是一口气。
如今,他们来了,这口气便泄了。
只是,必须有人回应!
郭文星拿起拐杖,让身体变得挺直一些,哽咽了几次,才喊了出来:“大明水师,武义大船队,副船长罗封、小旗姚顺、观星师郭文星!我们到了这里,为了使命战斗至今!”
两支队伍,终在阔别多年之后,在极光之下,血泊之上。
重逢!
第一千五百五十五章 医学院隐秘:输血之技
天空如同燃烧出炫彩的焰火,不断向整个天空蔓延。在五颜六色的光影之下,天地之间似乎都有了色彩。
毛舟泰、万青林等人没心思也没时间去欣赏这绝美的风光,疾步上前查看。
“搭建帐篷,生火,准备热水!酒精、纱布拿来,催促军医快来!”
万青林扯着嗓子喊。
毛舟泰看着伤痕累累的罗封、姚顺心疼不已,血不断在流淌,脸上挂着笑与泪。
赶来的军士顾不得疲惫,连忙搭建起简易帐篷,因为丢了太多物资,军士直接将棉衣脱了下来缝制在一起遮盖起帐篷。
火堆燃起,温度逐渐升起。
军士将罗封、姚顺、郭文星安置在临时铺的床铺上,在火堆旁开始处理他们的伤势。
万青林看着那汩汩流血的伤口,眼眶通红:“我们来了,一定会带你们回家,都给我挺住,皇上还等着你们呢。”
姚顺后背的衣服被剪开,肩膀上满是血色,温水吹洗几次,露出了一道道骇人的口子。肉外翻着,血如小口不断向外冒血。
郭文星虽然也受了伤,但因为姚顺的保护只是腿伤,身上并无大碍,看着姚顺的后背,郭文星忍不住自责起来:“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是我连累了他们……”
姚顺咧嘴,虚弱地说:“不要如此说,若没有你,我们可没勇气战斗下来。你以为自己是累赘,但对我们来说,你是我们战斗下去的勇气。”
鱼兵见伤口的血很难止住,必须让军医来处理,只好对姚顺说:“不要说话。”
安排军士先行消毒。
万青林走出帐篷,毛舟泰、鱼兵也跟了出来。
三人走远了一些。
鱼兵脸色凝重,对万青林低声说:“罗封、姚顺失血过多,伤势严重,恐怕……”
万青林咬牙道:“我不管这些,我只要他们活着回去!”
鱼兵握了握拳头:“谁不想让他们回家,只是回天无术,他们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你也看到了,满地都是血!即便是缝合了伤口,止住了血……”
毛舟泰仰头看天,老天爷不公平,他让我们苦苦找到了这些人,又要眼睁睁地失去他们!
万青林抽出腰间的刀,冲着眼前的空地乱砍一通,喊道:“告诉郑和,派八千军士过来,我要灭绝了这群畜生!”
毛舟泰看着失态的万青林,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军而来的,有国子监医学院的人。”
鱼兵点了点头:“有二十个。”
毛舟泰看向万青林,万青林重重点头:“让国子监医学院的人全都过来,速度要快!”
鱼兵了然,连忙派人去传话。
姚顺知道自己不行了,看着走过来的万青林等人,一连问道:“皇上还好吗?太子还好吗?大明还好吗?”
万青林点头道:“皇上很好,太子也很好,在我们出海之前,皇上已经迁都北平,并将其改为北京,定为大明京师。鞑靼被我们收拾了,瓦剌彻底投降了,兀良哈已经不存在了,日本国成了定远行省,对了,朝廷之所以知道你们还在,是因为陈八远……”
“陈八远?”
罗封来了精神,姚顺、郭文星也在等待。
万青林叹了口气:“很不幸,陈八远牺牲了,但他漂流到了定远行省,后为水师发现,经过朝廷分析,你们很可能打造了新的船只并在美洲西海岸出海,皇上认为你们可能还在美洲,所以派我们前来找寻……”
罗封、姚顺与郭文星垂泪不已。
只因为一个可能,皇上竟派遣水师不远万里来寻,这就是自己心中的大明,永不抛弃自己人的大明!
军士拿了一些糖给三人含在口中,军士完成了伤口的清洗、消毒,因为军医还在赶来的路上,万青林便安排军士缝合了伤口。
现在的军士基本上都会缝合,只不过粗糙、粗暴了一些罢了。应急医疗箱里有止血的药,也有绷带,可以紧急处理外伤。
在外伤处理完毕之后,军医才赶了过来。
太学院匡愚的弟子江安、郁震的弟子戴皓,军医杜问心、张文焕,国子监医学院梅铭,王祥等人都来了。
江安、杜问心、梅铭等人轮番摸脉之后,便出了帐篷,对万青林、毛舟泰等人说:“郭文星尚好,休养一段时日无碍。只是罗封、姚顺伤势过重,亏血过多,已非人力可为……”
万青林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毕竟他们流着血战斗了许久,从地上死去的几十匹狼就可以看出当时战斗的惨烈!
只是,他们不能死,绝不能死在回家之前!
万青林低沉着嗓音,痛苦地说:“你们一定能找到办法救他们!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我只要他们活着回家!两千多兄弟,如今只找到了三个,这已是无法交差,若再眼睁睁地看他们二人走了,我们如何跟他们的家人交代,如何给皇上交代?”
江安、杜问心、梅铭等人商议一番,只能苦涩摇头。
“郑国公来了!”
郑和疾步而至,沈伟、吕张弓等人紧随其后。
“如何?”
郑和已收到了罗封、姚顺重伤的消息,连忙询问。
江安面露悲戚之色,摇了摇头。
郑和匆匆走入帐篷之中,郭文星、姚顺、罗封看着熟悉的郑和,有无数话想说,可一张嘴,便是哽咽。
国子监医学院的符挠看着越来越虚弱的姚顺、罗封,沉思了会,转身走了出去,找到万青林与毛舟泰,沉声道:“若是没有其他法子,还有一条路可试。”
万青林震惊地看着符挠,还没发问,梅铭已呵斥道:“符挠,退下,不可胡言乱语!”
“等等!”
万青林拦住梅铭,盯着符挠问:“你所说是何意?”
符挠坚定地说:“或许,他们还有救。”
万青林上前一步,肃然道:“你有把握?”
符挠摇了摇头:“没有把握。”
毛舟泰凝眸,想了起来:“你是王宾的弟子,盛寅的师弟,医学院的符疯子!我听过你的名字,不过据说你已经被王宾赶出师门。”
万青林不管什么疯子不疯子,只盯着符挠,咬牙问:“总应该有些把握吧?”
“最多两成!”
符挠严肃地回道。
梅铭着急起来,对符挠喊道:“符挠,你若是敢胡来,我便代表国子监带头之人将你赶出去!”
毛舟泰走入帐篷,随后郑和走了出来。
郑和盯着符挠问:“你当真有法子?”
符挠肃然地点了点头:“只能说有可能让他们活下来,至于是死还是活,目前来说,只能靠运气。”
“什么法子?”
郑和冷厉地问。
符挠沉默了下,开口道:“拿人血,补人血,医学院最隐秘的学问——输血之技!”
“输血?!”
郑和脸色一变。
万青林、毛舟泰等人也震惊不已。
在很多年前,建文皇帝确实曾在国子监讲述过输血之事,但自从那次讲述之后,输血就没有被人提起过。
外人并不清楚医学院竟然在暗中研究输血之技!
江安、杜问心等人紧锁眉头,这种事他们竟是不知情。
梅铭走出来,面色凝重:“郑国公,诸位,输血之技尚在研究之中,根本就没有进行过真正的实验,更没有进行过人与人的输液实验。况且皇上说过,人的血液是不同的,医学院这些年来一直想要找到区分血液的办法,至今没有成功!”
“一旦血液不合,那他们会死!这样一来,他们的死不是因为战死,而是医学院杀害了他们!让医学院沾染英雄的血,我不答应!绝不答应!”
郑和清楚,输液不成功便等同于谋杀,医学院不想担责,尤其是这种技术还没成熟。
符挠低着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道:“事实上,进行过真正的实验。所以我才会被王宾院长给踢出弟子之列。”
“什么?”
梅铭难以置信。
郑和上前,急切地问:“结果如何?”
符挠严肃地说:“最好的一批,十人,三人活,四人当场死,剩下三人最长的活了十日。”
郑和握了握拳头,下了决心:“输血!”
“郑国公!”
“出了问题我担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们走!”
梅铭看着下定决心的郑和,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符挠,这个家伙还真是疯子!
符挠不介意众人异样的眼光,自己坚信所做的事是正确的,王宾院长心善,他见不得这些,所以只能瞒着他进行。
盛寅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皇帝理解,并给予了一切支持。
从狗输液、羊输液,从毛竹针管到铸铁针管,从羊肠导管,牛胶导管,玻璃导管,再到熬出来橡胶导管。
漫长的年月里,穿过漆黑的地下通道,进入密闭的地下室。
在那里,一次又一次试验。
医学院用了五年时间,从动物实验转入到了人体实验。而这些人,全都是各地死囚,是安全局奉旨结案,将其秘密送到医学院地下实验室。
那段时间,不断有人死去。
符挠曾一度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对不对,直至,有人活下来。
那些人的死,是为了更多人活下去。
哪怕是屠夫之手,我也是医学院的人,我的使命,不是杀人,是救人。
现在,是时候了!
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万能血?冒险输血
极光炫彩,照耀着天地,似乎充满留恋,不想离开。
郑和、万青林等人走入帐篷,看着气息微弱、脸色苍白的罗封、姚顺,郑和握了握拳头,开口道:“你们是水师当之无愧的英雄,在这蛮荒之地坚持到六年之久,始终不忘使命,不忘大明!皇上一定想见见你们,你们父母,妻子,儿女还在等着你们,所以,我将冒险,动用一切可能的办法,让你们活着回到大明!”
姚顺趴在床上,嘴唇已有些干:“郑国公,我们能看到你们来,便完成了使命。那些种子便交给你们带回大明,至于死亡,自登陆这美洲之后,最不缺的便是死亡。我们早已做好了准备,没什么可伤感的,也莫要苛责军医。”
罗封勉强笑了笑,侧着头,满是不舍地说:“曾经督官讲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们何尝不想回家,只是命运到了此处,它想让我们早点下去,告诉那些牺牲了的兄弟们,你们来了。”
郑和摆了摆手,肃然道:“告诉他们好消息不需要你们亲自去,现在国子监医学院有一种输血之术,兴许可以让你们活下来。”
“输血?”
罗封、姚顺有些懵。
郭文星打了个激灵,眼神一亮,连忙问:“输血之术,是皇上曾经说起过的输血之术吗?医学院的人找到了输血的法子?”
万青林上前一步,凝重地说:“医学院进行过输血实验,只不过并不能保证成功。眼下情况紧急,只能试一试。若是不成——”
郑和抬手拍了拍万青林的肩膀,对罗封、姚顺说:“若是不成,希望你们不要记恨医学院,这是我的决定,不惜代价地将你们带回去,是我与整个水师的意志!”
罗封呵呵摇了摇头:“我们已是这样,何来记恨之说。只是没这个必要了,我们想下去陪陪兄弟们了。”
姚顺虚弱地跟了一句:“此生无悔无憾了。”
郑和看着已有死志的两人,刚想劝说,符挠走了出来,沉声道:“你们是不是大明军士?”
罗封、姚顺顿时精神一振,盯着符挠。
军士的荣耀与身份岂容质疑?
符挠严厉地说:“是大明军士就给我打起精神来!难道你们不想为医学院的输血之术走向大成做点贡献?若你们死了,说明输血还需要改善,若你们活下来,输血之术在未来便可以作为紧急手段,为流血过多的军士、百姓输血!是大明军士,就应该将生命的最后一口气也交给大明,不是吗?”
罗封想了想,重重点头:“你说的没错,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应该将一切给大明!来吧,我接受输血!”
姚顺呵呵笑了笑:“若是如此,为了日后医学,我们倒是要试试。”
符挠重重点头,安排人将搭建出的高架子送到帐篷之中,符挠消毒之后,拿出了针管、导管与凝聚瓶,将导管与凝聚瓶连接好,检查过相对粗大的针头,然后看向梅铭,将针头递了过去:“你知道哪里的,对吧?”
梅铭戴起了消毒手套,接过针头,重重点头:“锁骨下静脉,第一肋外侧缘。解剖室我不是没进去过,这点自然清楚。只是,你是不是忘记了,用谁的血给他们输?”
郑和、万青林、毛舟泰等人齐声:“用我的!”
毛舟泰看向郑和、万青林:“这事应该由我来,我更年轻,血多的是,小时候划破了口子,流了三里地的血都还活蹦乱跳。”
郑和咬牙,你丫的为了抢个差事竟撒谎起来了?
万青林不打算让:“要论血,自然是我的血好用,一刀下去,呲呲往外冒。我说符挠,就不能直接让他们喝下去吗?”
“你们两个闭嘴!我是水师主将,他们是我的兵,我来!”
郑和强势。
符挠不理睬争论的几人,爬上高架子,挂好凝聚瓶之后,拿了一些酒精上去,对梅铭道:“准备开始吧。”
“你?”
梅铭震惊地看向符挠。
郑和、万青林等人也吃惊不已。
符挠自顾自撸开袖子消毒:“你们都不合适,最合适的人是我。皇上说过,有一种血是万能血,可以在紧急情况之下输给严重缺血之人。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万能血,但用我血的人,死得最少。”
“医学院有些不为人知的事不好告诉你们,但有一点我可以说,在没有找到辨别血型的方法之前,找到万能血的人将会成为重点,而这个过程,很残忍,也很漫长。”
郑和清楚,他说的过程那就是用人命一点点去试!既然有万能血,那必然是出现问题最少的那个!没有人清楚医学院深处到底有多少亡魂,但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路。
梅铭给罗封、姚顺准备好之后,看着符挠:“一次输血两人,你能承受得住吗?”
符挠咧嘴:“我血多的是。”
梅铭摇了摇头,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拖延下去,罗封、姚顺必死无疑。
“准备好了吧?”
“开始吧!”
梅铭将针管刺入符挠的胳膊动脉之中,看着从针管进入到导管的鲜红血液,固定后只好,又在另一端手臂上扎了一针。
郑和、万青林、郭文星等人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紧张至极。
血液从导管中进入凝聚瓶,凝聚瓶下端是收窄的导管,血液开始进入下端导管,并在凝聚瓶内积累。
当血液从底部的针头滴出,梅铭按照符挠的指示,仔细检查过导管,见没有气泡之后,便对姚顺点了点头:“一定要有活下去的意志,你们需要活着回家!”
姚顺感觉身体一疼,针头已刺入体内,梅铭固定好之后又走至另一旁,给罗封扎入针头,抬头看向符挠:“能抗住吗?”
符挠笑了笑:“相对于他们身上的苦难与伤痕,我这点算什么。”
郑和走至近前观看,输血似乎没什么神奇的,就这么一点管子,两个针头,但这种神秘的学问,却关乎着生死。
梅铭抓着姚顺的手,感觉有些冰冷,心头微微一沉,看向姚顺的嘴唇,苍白的吓人。
郭文星紧张不安,拿起拐杖来回走动,身上的伤口裂开,渗出了血。
江安安排人将郭文星给摁住,不让他活动,符挠一次输两个人的血已经是极限了,定会亏损本源,再多一个,就会要了他的命!
符挠微微闭上眼,想起第一次将两只狗的动静脉连接在一起输液时的情景。
血液有无数的奥秘,为了找到这些奥秘,许多人承受着压力默默研究着。不敢对人说,也不能对人说。
有些人承受不住心里的压力,认为这是惨绝人道的事,中途主动离开,甚至后来离开了医学院。但有一批人坚持了下来,因为皇帝说了,这就是一次取高产农作物的远航,牺牲在所难免,但只要拿到高产农作物,一切都值得。
为了活人无数,只能有人手中沾满鲜血地负重前行。
房间里很是安静。
符挠想起了大明,想起了建文皇帝。
一晃眼,已经是建文十三年年底了,马上就要进入建文十四年了。
新的一年,皇帝会在北京演说什么?
太子又要年长一岁,再过几年也该册立太子妃了吧。那是个聪慧的少年,年纪轻轻,学问上却不输给国子监许多人。
盛寅还好吗?
他才是主导新医学的人,解剖、血管、五脏六腑、骨骼包括输血,都是在他的领导之下进行的。他是新医学的坚定支持者,据说北平国子监打造了更好的地下室,那里将会有一批特殊定制的器械。
符挠想了很多,迷迷糊糊之中闭上了眼,就在刚想睡去时,耳边传出一声大喝:“醒来!”
符挠的身体陡然一颤,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人,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高架上下来了,郑和、沈伟、毛舟泰等人围着,江安、戴皓、梅铭也都看着自己。
“输血啊,谁让你们给我拔掉的?”
符挠一看胳膊上绑着纱布,连忙起身,就感觉一身眩晕。
“谢谢你!”
郑和平生很少感谢人,这一次却紧紧抓着符挠的手,深深的感谢。
符挠不理解地看着郑和等人。
万青林肃然喊道:“行礼!”
呼啦!
众将官齐刷刷行礼。
符挠越过众人,看到了直接跪在地上的郭文星,还有他身后躺着一动不动的罗封、姚顺。
众人起身,挡住了符挠的目光。
梅铭重重地点了点头,轻声说:“放心吧,我们把过脉,两人应该无碍,只是筋疲力尽,此时已是睡下去了。”
符挠眼泪夺眶而出:“太好了,太好了……”
梅铭清楚,符挠承担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一旦失败,结果不堪设想,若是消息走漏出去,文官一定会将符挠包括医学院弹劾到地狱里去。
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
郑和没想到,世上当真有输血之术,建文皇帝当年说的,正在一点点成真。医学院,国子监,他们将会成为大明新时代的弄潮儿,将大明推向鼎盛!
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遗留:张关山,张回明
姚顺微微皱了皱眉头,酸疼瘙痒接踵而来,如同酷刑。
嘶!
姚顺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冷气,睁开眼,看着满天星斗不由得愣住了。
脚步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姚顺侧过头看去,只见一批批正在稳步前进。而自己此时正躺在一个雪橇之上被拖行着。
烟柱,棕熊。
野狼,死战。
极光,兄弟。
输血。
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之中,姚顺想起了一切,急忙找寻郭文星、罗封,却没看到两人身影。
梅铭见姚顺醒来,喊停军士,摸了摸姚顺的脉,对匆匆走过来的郑和说:“虽还是有些虚弱,但脉象比前几日更为平稳、有力,还需要多加休养。”
郑和欣慰地点了点头,对军士道:“将他送到前面去,让他与罗封、郭文星一起带路。”
“带什么路?”
姚顺有些迷茫。
郑和直起身,看向远方:“自然是接兄弟们回家的路。”
罗封、郭文星见姚顺醒来,更是感慨不已。
相对于罗封而言,姚顺可以说是从鬼门关溜达了好几次才被拉回来,输血倒没太大问题,倒是输血之后反复高烧恶寒,后来伤口又被一次次撕裂。
姚顺昏昏沉沉醒来七八次,又一次次昏睡过去,一干医官不断想办法开药医治。兴许是蛮荒之地的苦难锻炼出来的超强体质与意志,姚顺最终挺了过来。
“你已经昏睡了九日,在这九日时间里,大军扫荡了我们战斗过的雪原,三百里内的野狼、棕熊,大部分都被消灭。”
罗封讲述着这期间发生的事。
军队从船上搬运来了大量火器,八千军士横扫雪原,为的是将这群伤害过大明军士的畜生一网打尽。事实证明,狼群或许是荒原之上的霸主,难以招惹地存在,但面对大量武装精锐的明军,也只能是灭亡。
郭文星笑得像个孩子,他们活了下来,可以活着回家了!
罗封抬手指了指远处,正色道:“郑国公说了,要接兄弟们回家。现在我们负责带路,将那些战死在这里的兄弟骸骨带回去,你还记得那里吧?”
姚顺看了看,重重点头:“记得,孙逊等三个兄弟为了我们,战死在此处。”
在冰雪之中,郑和找到了一个个牺牲的军士骸骨。
船沿着海岸线附近行驶,陆地上军士负责找寻,自向东又向南,从荒原走到高山与森林,这一路南下,三个月时间,走走停停,六千余里路程,终于抵达了洛杉矶。
三个月的时间,罗封、姚顺已是康复,郭文星也习惯了使用拐杖。
苦寒已去,春暖人间。
在这里,万青林带人找到了煤矿,正在开采煤炭,以补充严重损耗的煤炭物资。毛舟泰带军士在这里打造了一座一丈高的石碑,并写下了“武义大船队永垂不朽”的话语。
沈伟、鱼兵等人找到郑和。
鱼兵指了指舆图:“按照约定时间,我们需要南下了,最迟六月份抵达巴拿马,以实现汇合。”
沈伟赞同:“再有五日,煤炭基本上可以补充到位,之后我们需要立即南下,寻求与朱能、骆冠英船队的汇合。”
郑和自然清楚时间不多。
按照约定,在建文十四年三月时南下,现如今已经是三月份了。若错过了汇合日期,很可能会导致全球大远航的失败,无法验证地球是圆,那也意味着此番远航的另一个使命无法完成。
只是,郑和依旧有些顾虑,言道:“按照罗封等人所言,军队出现了分裂,百户林稻带了一百余兄弟向东而去。我们若就此撤走,这批兄弟难道我们不管不顾了?”
沈伟看了看舆图,认真地说:“距离林稻带人向东已经过了一年又五个月,他们若是成功穿过蛮荒森林,抵达了沿海地带,那他们一定会遇到朱能、骆冠英的船队。”
万青林走了进来,赞同沈伟的看法:“他们从最西面向东,一去便是如此长久的时间,我们在这里不具备深入找寻的时间与可能。如果他们坚持走到了尽头,东面的水师会接应到他们。不是我们放弃了他们,而是有另一支水师在寻找他们。”
郑和盯着舆图,最终点了点头。
沈伟说得对,水师不会放弃他们,只不过美洲西部的水师已无力去找寻,寻找他们的使命将会交给朱能与骆冠英。
“准备南下事宜吧。”
郑和下达了命令。
在煤炭补充足够之后,郑和带水师将士,对石碑行礼。
宝船之上,神机炮齐声轰鸣。
空炮四十五响,旨在告诉这里牺牲的军士,大明已开国四十五年,眼下是建文十四年!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大明国歌嘹亮。
在汽鸣声中,郑和等人登船,望着岸上的石碑,鲜艳的日月旗挥手。
罗封、姚顺、郭文星终于见识到了大明的科技力量,蒸汽机的出现颠覆了他们的想象,当得知不仅有蒸汽机船,还有火车时,更是震惊不已。
风和日丽。
罗封躺在甲板上,看着高处飘扬的日月旗,满脸是惬意。
回家,带着兄弟们一起回家。
姚顺走了过来,坐在了罗封身旁,将一盘椒盐土豆递了过去:“船队在土缸里种植了少量土豆,你尝尝。”
罗封坐起身,品尝了一口,笑道:“好东西。”
姚顺点头:“确实是好东西,听说朝廷种植了好几茬了,已经开始进入民间,也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大面积种植,兴许还需要三五年才能深入寻常百姓之家。”
罗封并不介意这个过程慢一点,种子就这么多,只能一茬一茬地增多。
郭文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三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当说起回大明之后的安排时,郭文星认真地说:“我打算请旨去国子监医学院进修,输血之术的存在让我震惊,我想加入其中。”
罗封、姚顺对视了一眼。
输血之术救活了濒死的两人,而提供血液的符挠只是陷入了虚弱,在宝船上养了几个月已然好多了。
说明输血是可行的,确实可以在极端情况下救命。
罗封对郭文星点了点头:“你想去医学院,那就放开去做。我们两个是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可去不了那里。我们想去航海院,想告诉那些想去大海的人,海上有什么,大陆之上有什么。”
姚顺含笑:“是啊,航海院最适合我们。郑国公等人说了,不去国子监进修,很可能会彻底落后于时代。大明的改变太多了,只有在国子监里呆过,才有可能看清楚未来的态势。”
某一处密林之中。
一个身着兽衣,三岁的孩童踉跄地扑向父亲,抓着父亲的胡子,咯咯地笑着。
“回明,可不敢再拔了,再拔下去,爹的胡子可就掉光了。”
“爹爹,我要听故事。”
“成,那爹爹今日就给你讲讲徐达的故事,徐达可以说是大明开国第一名将……”
张回明睁着大大的眼睛,听着父亲的故事。
一个妇人走了过来,看着亲昵的父子两个,笑着倾听。
虽然听了几年,依旧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话,讲的是什么故事,但很显然,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是一个强大的猎人。
四年前,自己的家人从洪水中将他打捞上来,原以为已经死了,不成想他却奇迹地活了下来。在那之后,他不断寻找着什么,嚷嚷着向汪洋里跑。
若不是自己的父亲将他关在笼子里,恐怕他早已死在了洪水之中。后来,他安静下来,并成为了部落里的射手,强大的射手,他的箭百发百中,他投掷起来石头也精准无比。
再后来,他带着部落的人四处狩猎,似乎他在寻找什么,只不过后来放弃了。于是,自己与他在一起,成了一个家,有了孩子。
他虽然学会了这里的一些语言,可对孩子,他始终在教导另一种语言,奇怪的,却又很是好听的语言。
有些骚乱,部落的几个人跑了过来。
张关山看了一眼周围,并没有起身拿一旁挂着的弓,只是听着几人的话,然后匆匆起身,爬上一棵大树,站在树的高处,看到了远方升腾起的烟柱。
“这是?”
张关山震惊不已,抓着枝干的手有些颤抖。
烟柱!
汇合的烟柱!
张关山眼眶湿润下来,下了树之后,对妇人说道:“我的家人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大明?”
妇人听懂了,这是自己部落的语言。
妇人有些悲伤地说:“我愿意跟你一起离开,只是父亲不会答应我们走,我们是森林的人,不能离开森林。何况,你是部落最强大的猎人,他不会放你离开。”
张关山沉默了。
妇人知道眼前的男人在想什么,他的目光是如此的坚决,似乎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他宁愿跳入滚滚洪流里在死亡里找寻什么,也不愿苟活在森林里。
“我留下来,你带着儿子离开。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离开。”
妇人轻声道。
张关山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她谈不上什么漂亮,可她是如此善良,思虑良久之后,张关山下定了决心:“若是找到他们,我一定会回来接你!让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何等之大,大明是何等繁华!”
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 不忘身份与使命
夜色笼罩而来,森林里显得更为幽暗。
张关山对儿子张回明叮嘱一番,然后将张回明绑在胸前,背上一些肉干,摘了下弓,取出了箭壶,数了数其中的箭,然后看向那个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妇人阿查亚。
阿查亚很是不舍,可也知道说什么都留不住他。
终究不是森林里的人。
阿查亚悲伤地转过身离开,不久之后,一个草房子燃起了火,阿查亚大声喊着,族人听闻到动静连忙去灭火。
张关山则趁着混乱,溜了出去。
穿行在熟悉的森林之中,张关山的速度时而快,时而慢,时而警戒躲在暗处,时而手持弓箭环顾四周。
奔行了一夜,直至阳光照到森林里,张关山依旧没有跑到烟柱的地方,顾不上疲惫,采集了一些果子,喂了孩子之后,张关山继续赶路。
一夜一昼地奔行,终于让张关山放心一些,回头望,不见有人追来。
那里的印第安族人,应该不会跑出这么远吧。
阿查亚怎样,有没有受到惩罚?
张关山转过身,看向远处通天的烟柱,目光中满是坚毅!
在这蛮荒的森林中,若不是那些族人的收留,自己恐怕早已死了,他们对自己有恩。可这些恩情不足以成为回家的阻碍,任何人都不能阻挡自己回到大明!
这是汇合的烟柱,那里有魂牵梦萦的兄弟!
到底是武义他们,还是大明派遣了新的船队来到了这里?无论是谁,自己都必须舍了一切,走到那里看看。
在一棵树上休息了一个时辰,张关山再次踩着夜色前行,好在这一日明月当空,为行路带来了便利,虽然遇到了一些野兽,甚至遭遇了一群小规模的野牛,可张关山并没有贸然出手,而是选择相安无事,没做出威胁动作穿行而过,一些毒蛇、毒蝎等,对于森林中生活多年的张关山来说并不算什么。
拔出带血的箭,继续前行。
墨西哥湾某处海域。
朱能盯着舆图,一脸凝重,对走过来的骆冠英问:“他们怎么样了?”
骆冠英叹了一口气,道:“项大同已是无碍,但欧阳游已经疯癫。”
朱能握了握拳,肃然道:“他不是疯癫,疯癫之人不可能只会说‘我是大明水师,要完成使命回家’这种话,他只是被残酷的失去一次次击垮,还没有站起来罢了!”
骆冠英沉默了。
两千余人的队伍,牺牲到只剩下这两个人,哪怕是再坚强的人也未必能扛下来不崩溃,尤其是那些兄弟一个个都牺牲在自己面前!
赵世瑜站了起来,沉声道:“按照项大同所言,他们是跟着林稻向东而来,最终在行程过半之后被大河阻断路程,林稻带人制木筏,却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洪水损失惨重,只有这两人顺流而下,流落到这里,现在我们需要在这里向北深入找寻。”
骆冠英看向赵世瑜,并没有反对。
虽说距离与郑和船队碰面的时间已不到三个月,可经过漫长的找寻,仅仅找到两个人,还有一人……
如今北面沿河而上,可能有其他人还活着,哪怕是希望再渺茫,也必须搏一搏。
“项大同求见。”
副将鲁毅进来通报。
朱能点了点头,看着被人搀扶着走进来的项大同,连忙上前:“你身体极为虚弱,必须休息,这是命令。”
项大同胡子拉碴,脸上满是伤痕,双手十指只剩下了七根,眼眶深陷,气息急促地说:“船队能不能到西面去,罗封副船长在西面,他带了二百兄弟向北去了。郭文星提出要经过白令海峡,从冰封的海面之上回到大明!”
朱能看了一眼骆冠英、赵世瑜。
骆冠英低下头。
这些话,已经是项大同第八次说了,他似乎记忆出了问题,刚说过的话能都忘记。可他偏偏没有忘记那些在西面的兄弟,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说得一清二楚。
朱能郑重地保证:“你放心,郑和的船队就在西面,他们一定会找到罗封等人,若是没找到,我们回去的时候,一定会去极北之地,去白令海峡找到他们!”
“太好了,太好了。”
项大同说完,便昏迷了过去。
骆冠英安排人将项大同送回去休息,对朱能道:“目前尚不清楚郑和船队的动向,但我们每耽误一日,对罗封、姚顺、郭文星等二百兄弟来说就是一场灾难。按照最初的计划,郑和船队并不会前往阿拉斯加、白令海峡附近。”
“没有准确的情报,郑和不可能带船队进入浮冰之海。所以,我建议船队不要在此处停留太久,我们需早一日抵达巴拿马,也好早点北上找寻到罗封等人。”
朱能凝重地点了点头,安排道:“命军士沿河流北上一百里燃起烟柱,我们在这里停留五日,五日之后留下物资与一些装备离开。郑和返回时,将会再次来到这里。”
“是!”
骆冠英、赵世瑜等人答应。
朱能看向美洲舆图的西部,不知道郑和船队此时在哪里。罗封、郭文星等人此时到了哪里,到底是在白令海峡东面,还是已经过了白令海峡?
甲板之上,一个衣着破烂不堪的男人正在大喊大叫着,指着烟柱喊道:“我是大明水师,要完成使命回家。”
不管是与谁说话,不管是指着什么说话,都是这句话。
不让人碰,连换衣服都不让。
面对大明水师的人,他也保持着戒备,不准人轻易接近。
骆冠英看着疯掉的欧阳游,心酸不已。
想起船队遇到项大同与欧阳游时的场景,起初还以为他们是这里的野人,直到欧阳游喊出了这一句话,他唯一会说的这句话。
一半是他的身份,一半是他的使命。
他忘记了许多,唯独没有忘记身份与使命。他是疯了,可也是水师当之无愧的英雄!
项大同醒来,走出船舱,抬头看着高处飘动的日月旗,泪流满面,看到朱能出来,连忙走了过去,喊道:“船队能不能到西面去,罗封副船长在西面,他带了二百兄弟向北去了……”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回明
“那是?”
张关山猛地停下脚步,看到西面竟也升腾出烟柱,相对南面的烟柱而言,西面的烟柱距离自己更近,大致不到四十里!
没有犹豫,张关山折向西面。
赵世瑜带军士点燃烟柱,然后站在河流之上的船上,盯着二百步外的烟柱。
时间一点点过去。
热气球腾空,底部通过绳索挂在大福船上,避免飞远。
百户李雁拿着望远镜环顾着周围,陡然之间看到飞鸟从东面森林中惊起,没过多久,又有飞鸟腾空,看那路线,竟是朝着烟柱方向而来。
李雁当即对着甲板上的人喊道:“东北方向森林,二十余里,似有东西在接近。”
“你确定是接近,不是在离开?”
赵世瑜的副将康善仰着脖子问。
烟柱之下,森林中不少东西会受惊离开,有点动静很正常。但接近,就不太正常了。
李雁放下望远镜,正色道:“没错,是在接近。”
康善将消息告知赵世瑜,赵世瑜下令:“进入警备,八牛弩,神机炮准备。”
船上军士很快进入至战斗状态。
没有谁清楚会来的是什么,也许是野兽群,也许是其他大明没见过的怪物。这里是蛮荒之地,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李雁观察着,森林中确实有东西在接近,只不过在十里时没了多少动静。
这附近的飞鸟早已被烟柱惊走。
赵世瑜站在甲板上,盯着东面的森林,身旁有军士手持推盾防护,船只距离岸还有一段距离。
“大明!”
声音从森林中冲击而来,扫过河流,直接打在了赵世瑜的脸上。
赵世瑜愣了下,心头顿时火热起来,喊道:“是我们的兄弟,擂鼓!”
咚!
鼓槌敲下,旋即疾如骤雨。
咚咚咚的鼓声以大福船为中心横扫而出,摇晃着森林的枝条,无数树叶随之伴奏作响。
张关山听到了鼓声,甩了甩眼泪,从密林中走了出来,看着那漂浮在半空中令人骇然的庞然大物,上面是日月旗的颜色,那之下,是一艘自己并不认识的铁船,但很显然,这是大福船的制式。
“回明,你看到了吧,这是我们大明的船,他们是我们大明的兄弟。”
张关山站在岸边,看着船上那群充满熟悉感的面孔,轰然跪了下来,喊道:“武义大船队,副千户张关山,未能完成使命,为水师蒙羞,特来请罪!”
“放下舟船!”
赵世瑜声音有些颤抖,终于,终于又找到了一人!
大福船无法靠岸,很容易搁浅。
赵世瑜带人通过小船上了岸,看着张关山,还有他胸口的孩子,热烈盈眶,一把上前将张关山抱住,忍不住哽咽起来:“是我们来晚了,是我们接你们接晚了!”
相拥痛哭,小小的张回明也跟着啼哭起来。
一干军士见状,更是纷纷抹泪。
“好样的!”
赵世瑜拍打着张关山的肩膀,问道:“还有其他人吗?”
张关山摇了摇头:“在遭遇大洪水之后,武义船长与我们纷纷落水,我被洪水冲走,为这里的土著所救,后来返回上游找寻,已然找不到他们,你们有没有找到武义船长?”
赵世瑜这才清楚,张关山并不是林稻一行中人,而是更早之前遗留在此处的人。没有其他的兄弟作为依靠,一个人闯荡蛮荒森林是找死,他选择依靠这里的土著过活并坚持到了今日,并没有任何过错。
“武义已经为国捐躯了!”
赵世瑜没有隐瞒。
张关山身体一晃,悲从心起。
事实上,张关山可以想象是这个结果,那一场洪水铺天盖地而来,兄弟们必是损失惨重,而为了救人,武义没有选择逃走,而是跳了进去。
“我们找到了项大同、欧阳游。另外,从项大同口中我们得知罗封带了二百水师将士在最西面,一路向北而去。另外林稻带了一些人来到过这里,只不过……”
赵世瑜将张关上与张回明接到大福船上,说出了找寻的结果。
张关山悲伤不已。
赵世瑜安排一些军士留下,带了一艘船南下。
朱能、骆冠英看到张关山,也忍不住眼红。
项大同认得张关山,两人抱头痛哭,而欧阳游一样是疯疯癫癫,只有那么一句话。
朱能盘算了下日期,最终决定派人跟着张关山去一趟三百里外的部落,将张回明的母亲接过来,并给予那些土著一些回馈,以感恩他们对张关山的收留与照顾。
骆冠英亲自带队前往,以求速去速回。
当被关在笼子里,遍体鳞伤的阿查亚看到回来的张关山时愣住了,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当真会回来。
小小的部落,不到二百人,面对强横的大明军士一个个瑟瑟发抖,一个想要出手的族人,手中的标枪被人一盾牌打飞出去,一排排弓箭包围了所有人。
张关山并没有责怪这里的人,也没有下杀手,只是将阿查亚放了出来,对这里的族长与人说:“大明的兄弟来接我们回家了,希望你们不要阻拦。为了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大明将会为你们留下一批棉衣棉被与弓箭……”
部落的人看到大明人在一棵树上绑上了什么东西,在一声巨大的声响之后,树被炸断了,更是敬畏入神明,一个个伏在地上。
张关山的归来,让朱能、骆冠英等人看到了一线可能,那就是在莽荒之中,兴许还有像张关山一样的大明军士,遗留在了土著之中。
只不过以当下大明水师的力量不足以深入去寻,这个使命将会交给燕王朱棣,交给未来的燕王朱瞻基。
朱能、骆冠英相信,无论他们在哪里,他们一定会留下大明的印记,在树木上,在石头上,在弓箭上,在血脉里!
终究有一日,他们或他们的子孙,一定会回到大明的怀抱!
扬帆,南下!
去与郑和碰面,去完成史无前例的环球航行!
蒸汽机在前进,日月旗迎风飘舞。
张关山躺在甲板上,身旁是自己的孩子张回明,他伸出了手,朝着日月旗。
如他的名字。
自己正在回明!
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从零开始的燕国
落日挥舞着红霞,与袅袅炊烟说着最后的悄悄话。
朱瞻基顺着梯子爬到瞭望塔上,坐在了唐赛儿身旁,看着远处的栅栏城墙,学着唐赛儿荡着腿:“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九个月过去了。”
唐赛儿将吃过两颗的冰糖葫芦递给朱瞻基:“九个月,我们连基础都还没打完,在这蛮荒之地立足脚跟,比我们预期的难太多了。”
朱瞻基咬下一颗山楂,咀嚼吞咽下去之后,指着远处说:“以我们的人手,修筑城墙暂时是别想了,只能是先行构建栅栏城。不过我们已经确定了东平城的中心,确定了衙署所在的位置,百姓居住区,将作区,军营,甚至连街道都铺好了,就等砖、琉璃烧制出来,便可以开始大规模营造,那里堆好了许多粗大的木头……”
唐赛儿并不是颓废,只是感觉自己太过天真,从零开始的困难,超出了自己美好的想象。
就以烧琉璃、烧青砖这一项来论,大明想要一批琉璃,直接就能让人烧制,可在这里,需要去找适合烧制琉璃的土,从零开始搭建烧窑,还需要寻找煤矿、挖矿……
为了合理分配人手,妇人承担起了耕作,男人全都征用来搞建设。
好在这里土壤肥沃,水系发达,气候适宜,去年秋收打下来不少粮食,特别是为了避免发生饥荒,播种了带来的土豆与番薯,从根本上保障了粮食安全,今年又耕作了稻子,看远处稻田长势,相信又会是丰收。
粮食稳住,有了粮仓,加上军士狩猎,让燕国初步扎根在这里。
只不过九个月过去了,整个燕国不过是个十里之城,没有内城与外城,燕王府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打造,燕国第一个兴建的建筑是旗杆,升起日月旗的旗杆。
朱棣很清楚,这些被自己带来的军士也好,百姓也好,他们并不是被大明放逐的,而是被自己收买来的,蛮荒的环境与从零开始的艰辛,难免会让这些人想念物质相对丰富的大明,想念那里的繁华。
为了安抚人心,给人一个想念的寄托,朱棣不得不利用日月旗,以确保所有想念大明的人,都可以看到大明。
日月旗升起之后,朱棣听从了金忠的意见,率先营造民居与军营,而不是营造燕王府,收拢民心、军心,让他们居有所安,让他们知道燕国爱民,这远比燕王府的营造更重要。
九个月时间!
朱棣走在收拾得平整的道路上,看着两侧一排排民居,欣慰不已,沿途的百姓见到朱棣纷纷行礼,也不惧怕。
所有人都知道燕王爱民,亲和,有时候还会与军士同眠于军营,会抱着起来小孩子举高高,他是这里的王,也是这里所有人的主心骨。
金忠跟在朱棣身后,低声道:“军士赵柯以身体不适休营,在其他军士离开之后便跑去找了王氏,若不是王氏拼死抵抗,大声呼喊,赵柯又畏惧,怕会铸成大错。”
朱棣阴沉着脸:“三令五申之下,还有人敢犯错,当真本王是个大善人不敢杀人吗?”
金忠连忙说:“王爷,赵柯有罪,但罪不至死,臣以为可以借惩戒他,威慑其他军民,一是正规矩,明律令,二是告诉军民,唯有团结一致,方可立足,若有人做离心离德之事,当严惩不贷。”
朱棣想了想,点头答应。
军士中出现这种问题,说到底还是金陵时染上的坏毛病。军士在金陵或地方卫所时,每当休沐,不少军士会跑去逍遥快活,虽然没钱去多好的青楼,可找寡妇的还是不少。
这到了新燕国之后,这里可没什么青楼,也没什么寡妇,有些军士嫌弃家里的婆娘,想出去偷腥都偷不得,这就将眼看向了其他军士的家眷。
这种事必须严肃处理,不将他打死,也得打到半死,确保没有任何人再犯。
憋火?
老子来到这里九个月还没和王妃同床共枕过一次,哪一日不是睡在简易的书房里?为了早日营造出东平城,站稳脚跟,自己都顾不上这些,你们一个个白日里出气力,不是营造就是打猎的,竟还有精力想这些事?
“炽儿效仿建文皇帝,编了个五年规划,你看过了吧?”
朱棣朝着军营方向走着。
金忠点了点头,认真地回道:“王爷,世子给出的五年规划很是贴合燕国现实,虽说看起来有些不够雄心壮志,可胜在扎实。正如夯实地基,总需要一遍遍来。”
朱棣皱了皱眉头:“本王还有几个五年?”
金忠心头一颤。
朱棣对朱高炽的五年规划并不甚满意,这个儿子想要花费五年的时间,全力打造东平城,并将垦荒耕作、沟渠修建、港口营造、王宫营造作为四大项,主张用五年时间来敲定各行各业,打下基础,不着急向外扩张。
按照朱高炽的设想,五年之后,东平城还是十里之城,城外仅仅设置若干乡里,以便民耕作,军队对外探索局限在五十里以内,不向更远处探寻。
五年建一座城,不营造第二座城。
相对于朱高炽保守的规划,朱棣更喜欢朱高煦冒险的想法,通过两年完成东平城的建设,然后抽出两万人,分别建造两座城,成为东平城对外的掎角,拱卫东平城的同时,扩大燕国地盘,早点开枝散叶。
金忠看着朱棣另有心思,上前一步,说道:“王爷,民力不可竭。”
朱棣停下脚步,看着金忠,重重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民力不可竭,那就告诉世子,按照他的五年规划全力营造东平城吧。”
“王爷英明!”
金忠肃然行礼。
朱棣呵呵笑了笑,看向蓝天白云。
自己的所有付出不过是为儿孙打下更好的基础,既然朱高炽认为这样稳扎稳打更适合燕国,那就准了。
说到底,这里迟早还是需要交在他们手中。
进入军营,朱棣手持马鞭,对跑过来的丘福肃然下令:“擂鼓,三军列队!”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朱棣执鞭,亲自鞭笞赵柯,每落一鞭,便是一句训斥:“军士乃是你兄弟,其妻乃是你嫂婶,岂能欺之!人伦之道,尔等怎敢不顾?”
啪!
赵柯后背之上冒出一道道血痕。
朱棣抽打了六十下之后,赵柯已是昏死过去,丢下马鞭,朱棣看向全军将士,厉声喊道:“律令之下,却只顾个人私欲,以身犯法!若非尔等为他求情,本王定要斩其头颅以正视听!你们听好了,日后再有军士欺辱其人家眷,谁来求情都没用,唯有杀头一条!”
“都是响当当的汉子,一个个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怎么连裤裆里的玩意都管不住了?若谁自认为管不住,告诉本王,燕王府里缺不少宦官,一刀下去,一了百了!诸位要想清楚,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不容乱来……”
朱高煦看着威严的父亲暗暗吃惊,这九个月以来,这是父亲第一次当着众人发怒。
待朱棣处理完赵柯之后,朱高煦带朱高燧迎上前。
朱棣看着两个能力出众的儿子,换了一副面孔,温和地说:“这段时间以来,倒是辛苦你们了,练兵、狩猎、找矿、冶炼,可都没少出力。燕国九个月初具规模,百姓与军士得以安顿,你们厥功甚伟。”
朱高煦豪爽一笑,抱拳道:“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为燕国留下万古基业,是孩儿的夙愿。”
朱棣眼神一亮:“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此乃是苏洵《六国论》中的话,怎么,你最近还在读书?”
朱高煦见引起父亲的注意,挺直胸膛:“父王,听金先生说,这里虽是蛮荒之地,却不能一味使用蛮横手段,需要多想想办法。孩儿不甚聪慧,只好翻阅古籍以求长进。”
“好,很好。”
朱棣对朱高煦的表现很是满意,对金忠吩咐道:“若有空暇,不妨多教导教导他,《论语》、《春秋》还是需要学的。”
金忠连连称是,见朱高煦高兴,低头暗暗叹了口气。
你只知道高兴,就没想想你爹为啥只说了《论语》、《春秋》,没说其他的书?
《论语》是做人的学问。
《春秋》是做臣的学问。
孟子云:“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你都没听明白你爹的用意,还兴奋,就你这点水平,差你爹实在是太远了……
朱高煦引着朱棣走在军营,指了指北面的冶炼厂房:“父王,这东平城确实是一个绝佳之地,不仅找到了煤矿,还找到了铁矿,有了这两样,我们便能打造出更多的耕作器具,兵器。只是父王,铁矿区距离东平城有二十余里,运输不便,孩儿想是否安排一批人在外面冶炼,然后运来成品?”
朱棣并没有赞同这个提议:“二十余里算不得远,辛苦下并不妨事。外面冶炼,缺乏防备,万一被野兽伤到,岂不是害了他们?”
朱高煦郁闷,到底是走这么远的路危险,还是在原地冶炼危险?说到底,还是不够放心自己,怕自己私自打造武器。
朱棣见冶炼出铁水,铁水顺着槽口流淌而出,进入模具里。待冷却之后脱模,一个铁锹便已成型,有铁匠重新加热,敲敲打打,以让边缘处变得更为锋利,便于使用。
有铁,有煤!
朱允炆并没有坑燕国,这里确实适合当做立身之地,最可贵的是,这里还发现了金银铜矿,为日后铸币打下了基础。至于要不要使用宝钞,日后再说。
朱高煦又提出推行自己的五年规划:“大哥的规划太过小家子气,五年之后还待在这小小的东平城,我们来这里是建设燕国的,不是建设一座城的,一座城如何能代表整个燕国?父王,城多民广方为国,天下不见一城便是一国的。”
金忠看向朱棣,很担心他会被说服。
朱棣思索了下,摇了摇头,对朱高煦说:“先学会走,再学会跑。现在的燕国如婴孩太过孱弱,还不到大踏步前进的时候,五年打好基础,五年之后再对外扩张也不迟。”
“父王!”
朱高煦心塞。
自己提出的策略并不差,何况这里有五万多人,两年打好基础,分出去一万人筑造新城岂不是更好?
偏心啊!
大哥一个腿脚不好的人,他懂得什么是奔跑!太过老实,太过保守,若燕国交在他手里,估计二十年后未必有五座城。
龟龟缩缩一辈子,这不是我朱高煦想要的结果!
看着不甘心的朱高煦,朱棣知道此时还需要倚重这个儿子,他精力旺盛,是白天能忙活,晚上还能忙活的那一种人,现在正是燕国“开疆拓土”、“铸造基石”的关键时刻,不能让他寒了心,泄了气。
朱棣抬手,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朱高煦眼神一亮。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明白了。
父亲这是告诉自己,大哥身体不好,让自己好好表现,未来好继承燕国!
好,好啊!
自己一定会好好表现!
想想也是,大哥那个死胖子、死瘸子,怎么都不可能当未来的燕王,当父亲老去之后,能接过燕王之位的,只有英俊潇洒、能拼能干、立下赫赫开荒之功的自己!
有父亲这句话,那就要豁出命去搏一搏。
“可是父王,那五年规划……”
朱高煦追问。
朱棣又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一切皆有可能。”
朱高煦又听明白了,这就是说,虽然现在大哥的五年规划确定了,通过了,但那也是暂时的,一切皆有可能,后面发生点变故改变规划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朱高煦肃然道:“父王请放心,孩儿定全力以赴,为燕国呕心沥血,九死不悔!”
朱棣含笑点头。
儿子是好儿子,这气势,这决心,很不错。
那什么,明日记得去打一些鱼上来,最近你母亲想要换换口味了……
朱棣看着离开的朱高煦、朱高燧,对丘福道:“你留在这里协助他,明白本王的意思吧?”
丘福露出了发黄的牙齿:“跟着王爷这么久了,岂能不明白,卑职领命!”
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 朱高炽与朱高煦的对峙
天尚未亮堂,唐赛儿已起来开始忙碌。
需要做的事很多。
为了协调有限的资源,让整个燕国建设更为高效,在朱瞻基的建议下,朱棣引入了国子监的协调流程,设了统筹府。
统筹府府事为朱高炽,谋士金忠、胡士弘辅佐,朱瞻基、唐赛儿自然也加入其中。
因为一切都是从零开始,物资匮乏,只能加强管制,哪怕是仓库里的一袋粮食调拨,一车煤炭的放行,都需要经统筹府批示方可。
这种管理看似在一定程度上拖慢了效率,实际上却避免了更多问题的出现,让整个建设更趋向于有理有序。
就以耕作铁器的分配来说,若没有统筹府严格管控,早就被人说关系、走后门拿走一空,那些还在等待的百姓不知道要轮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耕作铁器。
唐赛儿与朱瞻基坐在一个桌子旁,肩并肩坐着,唐赛儿负责文书类型的分类,分出轻重缓急,然后交给朱瞻轻、缓的文书,将重、急的文书直接送朱高炽处理。
朱瞻基看着一份文书,发现有些墨都晕开了,文书里有些黑乎乎的,不由得皱了皱眉:“我们造的纸还是差了不少啊。”
唐赛儿莞尔:“能造出来已经不错了,如今用纸量大,他们也没精力做更好的纸张。听造纸匠人说,他们跟着军士已经找到了适合造纸的竹林,军士砍伐了一批竹子过来,相信用不了多久,这斩卷的问题便可解决。”
朱瞻基点了点头。
船队不是没携带纸张,而是金陵带来的纸张光洁溜溜,纸质又好,可以留作燕国的政令文书,像是这平日里的文书往来,只要能写清楚、表达明白就够了,潦草一点,晕墨了也无妨。
朱高炽将毛笔搁下,对胡士弘道:“这些文书先传下去吧。”
胡士弘答应一声,抱起一摞文书就往外走,迎面看到朱高煦气冲冲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千户,刚一行礼,就被一脚踹倒在地。
“滚开!碍事的东西!”
胡士弘吃痛,文书散落一地。
突然的变故让朱高炽、朱瞻基等人惊讶不已。
朱高煦大踏步走了进来,站在朱高炽的桌前,兴师问罪:“大哥,今日若没个交代,小弟不会答应!”
朱高炽看着朱高煦,又暼了一眼其身后的袁和、田恩义两个千户,阴沉着脸:“二弟,你这是作甚?”
朱高煦从袖子里拿出一叠文书,直接摔在桌子上,呵问道:“统筹府为何不给批?军士家眷难道不是百姓,他们没有铁器如何垦荒,没有铁器如何耕作?”
朱高炽看了看这些文书,全都是统筹府拒批的,见朱高煦用此时发难,不由冷笑一声:“就为这事,你跑到统筹府来打人?”
朱高煦呵了声:“大哥,军士是我的军士,我要为他们负责!给我批铁铲、铁镰各三千,棉布二百匹,否则,粗人们做出什么事来,可不好说。”
朱高炽看了一眼门口方向,一批军士蜂拥而入,足有三四十人。
伸手,端起茶碗。
朱高炽缓缓品着茶水,说了句:“怎么,你们这是想以下犯上,强逼统筹府为你们办事?袁和、田恩义,我不记得你们有这么大的胆子,出去狩猎才几个月,是吃过熊心了,还是吞过豹胆了?”
袁和、田恩义低头,不敢说话。
别看朱高炽是个腿脚不利索的胖子,可他毕竟是世子,未来燕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得罪他,等同于得罪未来的燕王,任谁都不能承受这个结果。
只是,确实不公!
统筹府在物资调配与安排上,对军士不公,将更多的耕作农具、物资给了那些匠人、那些百姓!
朱高煦双手拍在桌案上,盯着朱高炽:“大哥,父王设置统筹府,是想要让统筹府公平对待每个子民,可你坐镇这里,偏偏倚重匠人、百姓,对军士家眷不闻不问,难道他们用双手去刨地不成?”
朱高炽将茶碗猛地顿在桌上,茶水翻出,厉声道:“高阳郡王,这里是统筹府,你若再敢放肆,我便可下令,将你与尔等关押起来!你应该清楚,统筹府的地位仅次于燕王府,不经请示擅自闯入已是罪过,还敢带刀兵军士擅入,我看你是糊涂了!”
朱高煦脸色微变,这些规矩自己知道,只是今日父王与金忠等人出了城,自己才有了这次施压机会,于是强硬地说:“莫要给我说这些规矩,父王来了我自会去请罪!但现在我要一批铁铲、铁镰、棉布!给军士们一个交代!父王说过,军士乃是燕国的立国支柱,而你在苛责他们,我不答应!”
朱高炽站起身来,冷冷地盯着朱高煦:“苛责他们?我告诉你,统筹府所有物资调拨都有规矩,匠人出力最多、生活最苦、家眷最忙,他们需要各类器物,统筹府必优先给!其次是百姓家眷,他们要垦荒,要耕,而家中男丁又投入建设之中,一日日疲惫归家!”
“没错,军士是立国支柱,军士家眷需要厚待!可我想问一句,统筹府给军士家眷调去四千农耕用具,为何复查时只有两千六百军士家眷收到了农耕用具,消失不见的一千四百农耕用具去了何处?这件事你们自己不查清楚,不查明白,还想要更多农耕用具,没门!”
朱高煦紧握着拳头:“此事军营之中正在调查,但如今已是五月,麦子将熟,统筹府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耽误所有军士家眷收庄稼吧?万一粮食烂在地里,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朱高炽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两个月了还没调查清楚,到底是调查了,还是没调查?还是说,有人明明知道什么缘故,却偏偏不敢说?庄稼烂不烂在地里是你们自己的事,统筹府只有一句话:在不能确保发放物资全额送到每一户人家手上时,谁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件东西!”
“二弟,这是统筹府的规矩,是确保没人敢以权谋私的规矩,也是真正的公平!你要么将那一千四百农耕用具找出来发给原本应该拿到这些农耕用具的军士家眷,要么咱们就耗着,日后别说是农耕用具,就是一块铁,一根木头,军营也别想要!”
第一千五百六十三章 唐赛儿的新白莲教
朱高煦没想到大哥竟是如此强势!
似乎自从来到新燕国之后,这个大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大明时笑呵呵的老好人不见了,转而成为一个威严果决的人。他换了一副面孔,以刚强示人,哪怕是身体有所残疾,他也能坐镇在此处,挥手决断燕国诸多事务!
“我会找出来!”
朱高煦咬牙切齿,最终还是选择了退一步。
现在还不到和大哥翻脸的地步,毕竟父王相当倚重于他,而自己也远远没有到控制整个军队的地步。
朱高煦甩袖走了。
朱瞻基走向父亲,有些不安地说:“二叔有些狂傲了,若任由他这样下去,兴许对父亲不利。”
朱高炽坐了下来,淡然地说:“他一向如此,有点依仗便容易作。丢失的农具一定在他手里,让他自己查自己,能有个结果才怪。不过这次我彻底堵住了他的路,若他不将农具交出来,那就无法收拢人心,若他交出来,还必须找个人替罪,而这个人,是我们需要争取的人……”
朱瞻基笑了。
父亲的智谋可比二叔强多了,何况还有爷爷看着,他闹腾不出来什么花样。
不过,需要警惕他了。
唐赛儿发现了朱瞻基笑容背后森然的目光,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高炽看了一眼朱瞻基与唐赛儿,暗暗叹了口气。
别看这两个人年纪小,可两人都不简单。朱瞻基年幼聪慧,一点就通,唐赛儿从小就开始与人斗,骨子里还有着白莲教“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印记,他们两个还跟着太子朱文奎一起学习了不少阴谋诡计,不,是权谋之道、驾驭之道……
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偏偏要闹事,这不是给他们练手嘛,可怜的……
黄昏来临。
朱瞻基与唐赛儿用过晚膳之后,便走入了书房里,并召来了温娘、赵刚、鲁秀、李河等十人。
唐赛儿对众人说:“从今日开始,我们需要重新确定白莲教的教义,并将白莲教的社所开设出来!”
温娘、赵刚等人没有反对,反对也没啥用,只听着就好了。
唐赛儿拿出一份卷轴,挂在了墙上,指着卷轴说:“教义第一条,白莲教乃是燕国护教,尊燕王为至高圣王,直接听凭燕王调动。任何白莲教弟子不得做危害大明与燕国、伤害大明与燕国百姓之事,不得传播违背大明与燕国律令的言论。”
这一条规定的出现,直接将白莲教的根基颠覆。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白莲教与朝廷并不和睦,大部分时候都站在朝廷的对立面,而不是成为朝廷的附庸。但经过唐赛儿这么一修改,白莲教直接成为了佛门、道门一类的存在,以某种方式,依附于皇权与王权存在。
这是唐赛儿不得不进行的改变,因为未来的燕国其实就是自己的家,哪里有人传播毁灭自己家园,伤害自家兄弟姐妹的宗教,那不是自掘坟墓嘛。
“教义第二条:白莲教推崇光明,将付出一切努力,将百姓从疾病、困苦、蒙昧的三暗中拉出来,让其置身于健康、富足、开明的日月之下。”
朱瞻基看向英气勃勃的唐赛儿,目光中满是欣赏与在乎。
她不再宣扬弥勒于最黑暗中降临,通过血与火的斗争来实现光明,而是认为人本身就是生活在黑暗之中,三暗,指的是肉体的疾病,生活的困苦,精神的蒙昧,不同的层次,构成完成的人。白莲教的使命,是将人从三暗之中解脱出来,实现肉体的健康,生活的富足,精神的开明,这是日月。
将每一个燕国人从“三暗”拉向“日月”,是白莲教的根本任务。为此,白莲教将率先拉拢一批医生、匠人、先生加入,以推动这个教派的发展壮大。
唐赛儿眉飞色舞,经过漫长的思考,与一个个智者商议,最终自己找到了新白莲教的方向。
黑暗不是曾经的黑暗,但光明依旧是曾经的光明。
舍弃流血的斗争,以温和的方式去治愈世人,帮助世人,抚慰世人。
白莲教,这才是你最初的模样,是最纯净的样子,你不是邪恶的沾染着血的弥勒,你是众生的善念善行。
“白莲教纲领:白莲生于净土,光芒万丈,化日月之光,宣忠、孝、仁、义、礼、智、信六场,以身化弥勒,普度苦难厄运,挽世人于三暗之中,扶弱接引于日月之下,沐享光芒……”
唐赛儿在一干人的帮助下,实现了整个白莲教的重塑,而此时,她不过十四岁。过人的经历,惊人的天赋,加上众人的齐心协力,终于让唐赛儿实现了这一壮举。
看着归顺的教徒,唐赛儿有些恍然。
建文皇帝曾不止一次希望自己能改良白莲教,甚至毫不掩饰这个目的,自己也曾与他辩驳过,可每一次都说不过他。
输给皇帝的不是自己,而是有缺陷的白莲教教义。
正是那段岁月,让自己清楚白莲教在稳定的王朝之下是行不通,活不了的,是很不正常。若一个教派只能出现在混乱与纯黑之中,一遇到光明就活不下去了,那这不是教派,是工具。真正的教派,需要能在黑暗中散发光芒,能在光芒中自持自行。
“皇上,太子,我做到了!”
唐赛儿相信,改良之后的白莲教将会成为燕国的重要力量,帮助燕国百姓解决诸多问题!
“明日黄昏时,我将带你们前往南村,宣传白莲教义,在这之前,你们需要忘记曾经的白莲教义,将这些教义完完全全刻在骨子里!”
唐赛儿严肃地吩咐着。
温娘、赵刚等人都是被唐赛儿给“忽悠”来的,只能依靠她照拂,自然是连连点头。
新白莲教诞生于新燕国,并将成为这里百姓的一种信仰。
在蛮荒的开辟辛劳之下,在对大明的怀念与思念之中,在看不到尽头的疲惫岁月里,新白莲教成为了支撑燕国百姓活下去、奋斗下去的重要精神力量。
因为燕王是白莲教至高圣王,朱棣对白莲教的出现与发展并没有阻止,甚至还参与其中,接过了象征至高圣王的七色白莲座。
燕国的未来到底怎么走,朱棣并不想考虑那么多,至少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白莲教只能是民间信仰,教徒中除唐赛儿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涉政,参政,扰政。
「感谢椰小胖不太胖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五百六十四章 毛舟泰:在这里挖运河
风吹走五月的波浪,又带来六月的热潮。
阿查亚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又转身看向远处的大陆,最后抬起头看向天空,迎风招展的是日月旗。
那是大明的象征,这船,是大明的移动领土!
这一切都像是神明创造,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哪怕是张关山一再解释这是人做出来的,可阿查亚依旧不信,每日都虔诚地对着日月旗伏拜。
张回明成为了船上的宠儿,这个小家伙嘴巴很甜,还会说霍去病、岳飞、文天祥等人的故事,长得又可爱,在枯燥的航行中带给了众人不少欢乐。
项大同坐在船首,任凭酷热的光照在身上,只看着远处的海岸。
忽然,浑身感觉清凉了些。
项大同抬起头,看向张关山:“不用撑伞,我们到哪里了?”
张关山将伞架固定好,然后坐在了项大同身旁:“问过孙旭,按照海图、方位、海岸线、山脉走势等综合判断,前面便是那个叫巴拿马的地方了。”
项大同看着远处的大陆,问道:“郑国公当真在西面吗?”
张关山重重点头:“这次朝廷为了找寻我们动用了水师七成精锐,更是将最先进的蒸汽机船拿了出来。朱能、骆冠英只是一部分人手,郑和、万青林他们在西面。”
项大同皱眉:“我看过海图,那里没有河流可以过去,我们如何与他们见面?”
张关山笑道:“自然是登陆,那里宽度一百六十余里,走过去不难。到时候我们用郑和船队的船,他们用我们的船,各自返回大明。”
项大同不理解:“为何如此麻烦,不能直接返回大明?”
张关山正色道:“若是我们与他们顺利碰面,那将证明我们生活的地星是圆的,这也意味着,此番远航是真正意义上的环球航行。既然是环球航行,你认为这些兄弟们会只走一半的路程原路返回吗?不,每个人都渴望真正走完这一程!”
项大同明白了。
环球壮举对每个水师将士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经历,也是一生的荣耀。
目光有些恍惚。
项大同看着头顶的伞,说道:“不用撑伞,我们到哪里了?”
张关山微微皱眉看着项大同。
项大同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问道:“是不是我说过这样的话?”
张关山摇了摇头:“没有,我刚来,你刚问。我问过孙旭了,我们现在……”
骆冠英敲了敲舆图,对朱能道:“可以靠岸了。”
朱能点头:“也不知郑和他们到没有到这里,我们还是来晚了一些。”
骆冠英刚想说话,就听到外面锣鼓大作。
军士连忙通报:“瞭望军士发现烟柱,西南方向。”
“是他们!”
朱能心头一震。
骆冠英松了口气,在舵楼中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确实点了烟柱,烟柱似乎点在了山之上。
船队缓缓靠近大陆,抛锚在距离岸边二十余丈的位置。
赵世瑜带副将康善率先通过小船登陆,并带了五百军士,携带了黑油,砍伐了树木,选择好安全地带,点燃了烟柱。
当烟柱的黑烟滚滚而上时,朱能、骆冠英等一万一千余军士已然登陆,船上留有一万将士等候交接。
西面。
郑和、毛舟泰、万青林等人登上了一座不算高的山,审视着周围的地势。
万青林指了指南面,说道:“你们看,那里就如同一个马鞍的中间部分,两侧远处都有山,放眼看去,这鞍口地势似乎一直延伸到了东面,是一个打伏击战的好地方。”
郑和放下望远镜:“这里确实适合打伏击,只不过这里可没有值得我们去打伏击的敌人。”
万青林点了点头。
土著大家是见过的,他们尚且生活在相对原始的时代,一些部落甚至还没有文字,更不要说文明。这些人本就少,哪怕是多起来也不是大明水师的对手。
“毛舟泰,你在想什么?”
郑和看向沉默的毛舟泰。
毛舟泰认真地问:“你们说,朝廷为何要派宁王去非洲,用尽手段、谋略去开挖苏伊士运河,沟通地中海与红海?”
郑和、万青林有些意外,这里是中美洲,不是非洲,怎么突然扯到了宁王与苏伊士运河?
万青林皱眉道:“只有开挖地中海与红海的河道,大明的船只才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地中海,继而环控地中海沿海诸国,为威慑、削弱乃至控制欧洲大陆做准备。那里的舆图你也看了,河道一旦开挖成功,必然是最重要的水道之一。”
毛舟泰自然知道这些,问道:“苏伊士运河有多长?”
“大概四百里。”
万青林回道。
毛舟泰抬起手,指了指眼前延伸向远处的如同山谷的盆地:“这里到对面大海,按照舆图应该不会超出二百里。若是朝廷可以在这里开挖一条运河的话,我们岂不是不需要换船,可以直接将船只开到美洲东部海域。”
郑和吃惊地看向毛舟泰,然后又看向眼前的鞍口地形。
这话说得没错。
若是这里能开一条运河,船队完全可以横穿过去,日后去燕国的东平城完全可以避开非洲那一条路,直接从定远行省出发,抵达美洲西海岸后经运河北上。
这是一条极便利的河道,可以缩短航程,节约时间,可以强化大明与燕国的联系、贸易。
二百里!
比苏伊士运河短了一半。
只是,这依旧是个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
苏伊士运河开挖的主力是马穆鲁克王朝,那里有的是人,周围也能调动物资支援。这里蛮荒一片,即便是将土著野人拉出来挖河,人少了挖不动,人多了养不起……
郑和说了一番不可行之后,叹道:“无疑,这个想法还是需要奏报给朝廷。现在不可行,不代表未来不可行。未来五十年后,百年后,说不得朝廷有能力在这里开挖运河,贯通东西。”
毛舟泰点了点头。
从战略意义上来说,这里有河道,大明对燕国的联系将会变得尤其紧密,那里虽是燕国,但终究还是大明的燕国。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划时代会师,星河重逢
为帅者,当虑及长远。
郑和很欣赏毛舟泰,因为此人不仅有着水师将士的坚韧不拔,还有着航海院扎实的学问功底,可以及时、有效、果决地处置突发状况,眼光独到,视角宽阔。
他并没有只关心当下的航行与接下来的航路,还在看着大明与燕国,考虑着未来几十年后的事。
这是很了不起的特质。
“他们来了!”
万青林指向远处,烟柱已起。
郑和担忧的心终放了下来,叹道:“他们的速度有些慢,想来这一路也不容易。”
万青林、毛舟泰等人面带伤感之色。
朱能、骆冠英的船队越慢,越说明他们的收获不多。若是能顺利找到人,先点起烟柱的应该是他们。
“走吧,去见我们的兄弟!”
郑和下山。
罗封、姚顺跟着军队前进,时不时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林谷,郭文星拄着拐杖,坚定地拒绝了军士抬行。
“看到烟柱了!”
姚顺抬手指去。
罗封、郭文星都看到了,经过长期的调养,两个人的视力也恢复了不少。
“竟有些紧张。”
罗封抓着腰间的雁翎刀,看着远处。
姚顺、郭文星明白,紧张的不是见到朱能、骆冠英等人,而是紧张他们有没有找到林稻一行人。
天地之间,两支队伍一支在西,一支在东,朝着彼此的方向奔赴。
如同浪漫的星河,在这蛮荒的原始之地,出现了大明的浪漫。
军士行进八十余里,并不想休息,一致要求赶路。
郑和见此,当即下令军士继续前进,直至会师!
两军相距三十里,二十里!
星空璀璨,山河无言。
大明的国歌在这一刻,开始传唱起来,磅礴的声浪越过河流、湖泊、森林,撞击在一起,旋即化作了疯狂。
两股军士已没了秩序,没了节制,先锋军拼了命向前奔跑。
当看到熟悉的身影时,看到星光之下挥舞起来的日月旗时,无数人脸上挂着泪痕冲了出去。
呼唤声响彻天地。
当东西两路的水师终于拥抱在一起时,一个个兴奋得又蹦又跳,没有多少话,只顾着笑,只顾着哭。
漫长的远航,漫长的找寻岁月,漫长的东西两线。终于在建文十四年六月六日的夜里,不再那么漫长。
一向刚强的郑和看到朱能、骆冠英等人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骆冠英没有那么矜持,一把给了郑和一个熊抱,红着眼转身又去找万青林、沈伟等人。
朱能看着郑和,抹掉激动的眼泪,最初的喜悦退去,平复了心情之后说道:“我们找遍了沿海地带,发现了武义登陆的位置,在舆图中新奥尔良的东部海域,只可惜那里已经没人了,宝船也沉在了水下,桅杆还可以看得到……”
“后来我们点燃了烟柱,找到了林稻带领的项大同、欧阳游,只不过他们两个受了重创,神志上出了一些问题,后来又找到了张关山。据项大同交代,罗封带了二百余将士向北去了,郭文星想要经白令海峡……”
郑和摆了摆手,打断了朱能:“在阿拉斯加,我们找到了罗封、姚顺、郭文星,只是,没有二百将士,只有他们三人了。”
朱能低下头,坐了下来,目光中满是哀伤。
郑和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朱能,这一次耗时长久的远航,为的就是找到他们。哪怕是找到一个兄弟,我们的使命一样是光荣的,何况有六名兄弟,还有一干兄弟的骸骨!我们要做的,是将他们安全送回家!”
朱能努力收回眼泪,重重点头,说起了一个担忧:“当初罗耕与林稻出现分歧,林稻私自带了一百余军士离开,项大同、欧阳游在其中。按照军制,罗封是副船长,他的决策林稻、项大同、欧阳游等人应该无条件服从,可他们违背了副船长的命令,传回大明去,会不会有人问责?”
郑和清楚朱能想说什么。
文官很会挑刺,他们在热闹之后一定会找问题清算。
林稻的行为确实不对,说好听点,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保全更多兄弟而为之。但说难听点,那就是逃兵,是丢弃兄弟的逃兵,违背最高将官命令选择私自离开的逃兵!
大明军队之中,逃兵是要追究责任的,严重的时候会杀头!
如果项大同、欧阳游这种为朝廷付出一切,九死一生,最后落得一个健忘,一个疯癫,却始终不忘使命的好汉被惩罚,那水师不答应,无数水师将士也会心寒!
郑和深深看着朱能,严肃地说:“项大同记错了,不是林稻私自带他们离开,而是罗封下命令,让林稻带一干兄弟离开,两条路走,两个希望!”
朱能吃惊地看着郑和,那双眼里满是坚定。
郑和背负双手,仰望夜空:“这就是真相,是告知世人的真相!至于其他,我会亲自给皇上说。”
朱能明白了。
郑和准备撒一个谎,一个对世人的谎,以避免项大同、欧阳游回到大明之后被问罪。
“可这样一来,罗封的压力会很大……”
朱能轻声道。
郑和叹了口气:“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身为副船长的担当!再说了,林稻当年为何会带人离开,罗封当真不知情吗?在那种场合,在那种警戒之下,谁能私自带走一百余人?林稻可能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切吗?”
“兴许,这本身就是罗封的一种默许与安排,他也不确定郭文星提出走过白令海峡的路能不能活着回到大明,所以留下了另一手,那就是林稻的离开。事实证明,若我们没有及时赶到,那他们三人已经死了。而你们找到的欧阳游、项大同,便成了罗封留下的唯一火种!”
朱能见郑和如此说,便点了点头:“这就是真相!”
唯有如此,才能避免这些汉子遭遇伤害!所有知道的人,都会将这个秘密保守到坟墓里去。
罗封看到了项大同、欧阳游与张关山,原本疯癫的欧阳游忽然平静下来,朝着罗封、姚顺、郭文星一步步走去,然后跪在了三人面前,哭喊道:“副船长,林稻和其他兄弟都牺牲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一横一竖的铁路规划
相逢在星光之中,星光如泪。
欧阳游的神志因为使命而崩溃,现在又因使命中的人而恢复。坚持到神魂里的死灰,终还是被点燃。
罗封抱着欧阳游、项大同痛哭流涕。
想当初三百余兄弟相依为命,到最后只剩下了这么几个人。
骆冠英坐在高坡上,与沈伟、万青林等人说着话,看着远处的罗封、项大同等人,感叹良多。
“周少山与张关山的经历告诉我们,很可能有些军士确确实实与北美洲的土著生活在了一起。”
骆冠英轻声道。
沈伟一只手搭在膝盖处,看向星空:“确实有这种可能,我们回去的时候会去一趟东平城,将这件事告知燕王,并让其在扩张过程中留意。”
骆冠英叹息:“从武义船队的遭遇来看,我们无法再次走一遭他们的老路。何况蛮荒之中变化颇多,罗封等人也未必能记得准确路线。冒然闯进去只能徒增伤亡,为今之计,只能依托燕国来完成日后的搜寻。”
万青林躺了下来,轻声道:“兴许多年之后,燕国会发现有那么几个被大明军士改造过的土著部落。不管怎么说,水师需要保持与燕国的联系。倘若还有兄弟在,我们一定要接他们回家。”
骆冠英等人重重点头。
郑和与朱能商议再三,决定返航。
自建文十二年九月出航至建文十四年六月东西两路水师重逢,已接近两年光景,而这两年时间里,军士很是疲惫。
因为找寻主要是沿海岸线进行,很多军士始终留在船上,并没有办法上岸休整。如此长的时间里待在船舱幽暗的环境里并不好,有些军士的体能也出现了下降。加上罗封、项大同等人提供的情报,郑和、朱能认为这一次搜寻任务已是结束,可以返回大明复命。
东西两路水师统帅决定,在巴拿马休整两日,然后各奔西东,更换船只,返回大明。
军士炸开了山石,并在这无名的山谷之地立下了石碑。
郑和亲自拟写碑文:
建文十四年六月,大明水师东路、西路重逢于此。
刻石于兹,以昭万世。
骆冠英认为这里是无主之地,连个野人也没遇到,便命人在石碑后面埋了一棵树干,将日月旗高高挂起,以彰显大明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
分离虽是依依不舍,可终究需要分开。
考虑到朱能、骆冠英的船队势必先返回大明,郑和、沈伟等人决定让罗封、姚顺、郭文星跟着朱能的船队返回,这样一来,罗封与项大同、张关山、欧阳游等人也好有个陪伴。
挥别在山谷的清晨,两支队伍终是分开。
交接船只,需要将最重要的航海日志交给,这也是保障其航行顺利的重要材料。
六月十六日,交接完成。
东西两岸的船还是那个船,但军士已完成了轮换。
为了便于日后航行到此,郑和在东面、朱能在西面,命令军士将沿岸的树木、附近对海裸露的山石漆成红色。
六月十八日,郑和水师率先北上,计划前往东平城,然后顺赤道暖流进入非洲,绕过非洲南端北上红海与宁王朱权会面,然后前往南洋旧港,继而返回大明。
六月二十日,朱能、骆冠英等人在研读航海日志之后,决定北上一段路程,然后顺赤道暖流直抵南洋,自南洋返回大明。
郭文星坐在甲板上,目光看着夜幕群星,对罗封、张关山等人说:“东西船队的重逢,已经证实了地星是圆的。”
张回明踉踉跄跄走过来,抓着郭文星,想要抢走他手中的泥巴球。
张关山暼了一眼,问道:“证实了又能如何?”
郭文星呵呵一笑,叹道:“如何?证实了这个结果,大明许多学问都需要改写。”
罗封有些怀疑:“有这么严重?”
郭文星从张回明手里拿起泥巴球,正色道:“你们看,假如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星,那地星便是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东西挂着地星。如果我们大明在地星的这一面,那美洲就在地星的北面,问题来了,我们如今在地星的北面,为何这大海没有掉到虚空里去,为何我们没有掉到虚空里去?”
罗封、张关山等人愣住了。
貌似他说得很有道理,地星是圆的,可不就是有上有下、有左有右,总归有几面是朝着下面的,可大家环球航行,无论哪一面似乎都走过了,哪怕是南美洲的南端,北美洲的北端,可为何大海没掉出去,船没掉出去?
郭文星脸色凝重:“所以,其中必然还有更多的学问,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让虚空之中的地星能安稳地存在,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地星上的一切留在表面,不会朝着天空坠落。为何太阳东升日落,为何有四季,为何有洋流,这些秘密都会因为地星是圆的而得到解决。”
骆冠英走了过来,击掌道:“这次环球航行被皇上寄予厚望,国子监航海院更是全数参与航行,他们也在讨论这些事,甚至还在考虑做一个圆的地星作为模型。郭文星,你或许可以加入其中。我们都渴望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
郭文星苦涩地笑道:“我离开国子监太久了,对那里的学问已然跟不上,航海院的人都是精英,我还是莫要去献丑了。”
“谁敢说你不是精英?”
航海院的院长喻兴海带人走了过来,郑重邀请道:“你本就是国子监的监生,现在,我以航海院院长的身份,邀请你加入航海院,共同探索地星的奥秘。”
“可是我想……”
“没什么可是,来,航海院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喻兴海打断了郭文星。
骆冠英哈哈笑道:“这个学问需要你!”
郭文星看向众人,一个个微笑点头。
拿起拐杖,郭文星站了起来,看着喻兴海,咧嘴笑道:“既然院长邀请,那我就加入航海院了。没有我郭文星,海航院岂不是缺了一员大将?”
大明,北京造价司。
岳维水翻开厚厚的账册,又添了几笔,抬起手看着已掉去一半毛的笔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将账册合拢起来,闭上眼靠在椅子里休息着。
“岳主事。”
庄仰瞻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份建文报,递了过去:“好消息。”
岳维水睁开眼,接过建文报看去,只见头版之上赫然是工部尚书黄福的一篇文章,名为《一横一竖的铁路规划》。
庄仰瞻看着认真阅读建文报的岳维水,兴奋地说:“今年二月份北京至通州的铁路通车,创造了最低成本、最快速度,如今火车俨然成为了进出货物的重要方式,节省了大量民力。我们造价司已经闲了几个月了,若工部尚书的这提议获批,后面有得我们忙碌了。”
岳维水仔细看完,黄尚书的规划很清晰,铁路需要南下至金陵,东北延展至沈阳,东面连接天津港,西面延伸至大同。
这个规划的横短竖长,背后有着深层次的考虑。
东北去沈阳,这是因为东北黑土地近几年垦荒成绩斐然,农作物年年增收,那里的粮食多到难以外运的地步,哪怕是朝廷在东北打了几次战争,几次征粮,当地百姓手里的粮食依旧可以坚持半年。
东北已开始显现出了粮仓地位,那里的粮食依靠民力运输很不方便,铁路便成为了一种可能。何况东北不断发现各类矿藏,物资十分丰富,朝廷也需要开发东北,需要连通东北,修筑铁路已势在必行。
西去大同主要还是出于军事考虑,大同作为边关前线,也是稳定草原的大后方。哪怕当下草原没有了威胁,还是需要着眼长远。
东接天津港更是需要,那里是东海水师驻所,同样也是远航船队在北方停靠的重要港口,天津港与北京对接,能让各类远航货物方便进出。
岳维水面色凝重,看向南面。
向南至金陵,是连接“两京”的至关重要举措。
目前朝廷需要仰仗东南等地的粮食供应北方,在重漕运的同时,发展一条铁路更能保障物资通畅。毕竟京杭大运河有时候也会出问题,比如堵塞、黄河泛滥等,过闸口速度也慢,漕运一趟最快也需要十五日。
可若修筑好铁路,时间将大幅缩短,三四日南下北上将成为现实。一旦北方发生蝗灾、旱涝等天灾,粮食出现大面积减产时,火车可以在短时间内从南方运来大批物资实现救济,避免出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但修到南京,需要跨过黄河、淮河与长江!
岳维水看向庄仰瞻,问道:“国子监可以解决跨河修筑铁路的问题?”
庄仰瞻摇了摇头:“目前只听闻匠学院正在研究沉桩技术,具体能不能解决还不清楚。”
岳维水将建文报放在桌案上,起身道:“匠学院找到了方法,那一定可以解决问题。我们需要去找工部官员商议这一横一竖的大铁路造价了,这恐怕是朝廷未来五年最庞大的工程……”
庄仰瞻肃然点头,跟在岳维水身后,说道:“黄福的文章能写在建文报上,背后定是皇上授意。岳主事听说没有,太子上书不再监国……”
「越接近过年事情越多,后面每日能更多少我尽力,尽量不断更请假,感谢大家理解。」
第一千五百六十七章 二皇子与太子之争?
不再监国?
杨溥看着桌案后奋笔疾书的朱文奎,有些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自从建文十二年秋迁都北京之后,建文皇帝朱允炆便开始培养朱文奎的政务处理能力,一应地方官府文书先送内阁,后送东宫,若内阁与东宫意见一致,小事立断,大事再奏,若内阁与东宫意见不一致,则奏知皇上决断。
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朱文奎事实上在监国。
有权直接处理国家政务,不是监国是什么?
相对于当年的懿文太子,朱文奎拥有更多的自主权与决断权。
满朝文武都清楚,朱允炆这样做是为了锻炼太子的政务能力,而朱文奎也不负众望,展现出了良好的能力,不仅迁都事宜筹备周全,迁都之后民政也处理得极好,尤其是建文十二年底的“归乡潮”,不仅解决了山西粮荒,还慰藉了山西父老。
只是,自从阿晓穆诞下四皇子朱文境之后不到半年,朱文奎就开始了“懈怠”,屡屡请旨不再处理政务,虽然皇上并没有答应,但朱文奎再这样请旨下去,皇上迟早会点头。
杨溥并不担心朱文奎暂时不处理政务,担心的是其他皇子。
随着大量政务交东宫、内阁,建文皇帝主要负责军务与大政方针,一个月就露面四次,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后宫,陪在建文皇帝身边的,除了皇后与一干妃子外,还有二皇子朱文垣、三皇子朱文堂,襁褓里的四皇子朱文境。
朱文境年幼不算什么,对朱文奎构不成威胁,但朱文境的母亲阿晓穆就说不准了,这个女人出自女真部落,会不会在朱允炆耳边吹枕头风谁也不清楚。
当然,最大的威胁还是二皇子朱文垣。
朱文垣是建文三年生,十一二岁的年龄表现出了惊人的智慧,不仅聪慧敏秀,为人处世更透着谦谦之风,深得太后喜欢。
二皇子与太子朱文奎年龄相差不算大,三四岁而已。
杨溥走向朱文奎,犹豫了下,见左右无人,还是决定进言:“太子,皇上倚重,不可不为。身为嫡长子,当担起国之重任,勿使他人有可乘之机,徒增变故。”
朱文奎收起笔,看着面色凝重的杨溥,淡然一笑:“他人可乘之机?杨先生话中有话。”
杨溥正色道:“臣本不该言,言有挑拨之嫌。然为社稷安稳,不能不言。”
朱文奎拿起纸张,吹干墨,起身道:“杨先生知道不该言,这样的话就莫要再言,父皇有父皇的安排。”
杨溥看着朱文奎出了门,看样子又是去后宫请旨了。
内阁。
解缙、杨士奇、铁铉正在处理文书,内侍走来,扯着嗓子喊道:“内阁听口谕。”
内阁大臣走出行礼。
内侍喊道:“皇上口谕,自今日起,内阁公文不再送东宫,转送武英殿,交朕与二皇子朱文垣处理。钦此。”
“这——”
“臣等领旨。”
解缙、杨士奇、铁铉等人脸色骤变。
内侍离开。
解缙一脸愁容:“皇上到底在做什么?”
杨士奇目光游离不定,眉头紧锁:“这样一来,不出二十年,恐有萧墙之祸。”
铁铉坐了下来,又站起身,憋了一口气:“我们应该求见皇上收回旨意!”
“走!”
解缙、杨士奇齐声。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解缙、杨士奇并没有担心过东宫地位,毕竟朱文奎是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其他皇子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皇上最近两年一直在培养朱文垣等皇子,对太子只是委以重任,并没有带在身边。加上最近太子朱文奎屡屡请旨不再处理政务,这并不是朱文奎的懈怠,而是他察觉到了什么,选择主动退让。
事情不能如此,大明皇室不能再出乱子。
坤宁宫。
宁妃跪在朱允炆与马皇后面前,面容苍白,恳请道:“皇上,还请收回文垣身入武英殿的旨意,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怎么能参与国之政务。太子勤恳为事,决断有力,朝臣有目共睹,还请皇上继续让太子处理政务。”
朱允炆看向马恩慧,马恩慧起身走向宁妃,伸手搀扶:“宁妃妹妹病体初愈,还是起来吧。”
宁妃摇头:“皇后,文垣不可入武英殿!若皇上不答应,妾身就跪在这里,宁死不起。”
马恩慧看向朱允炆,莞尔道:“看吧,皇上这道旨意怕是会吓坏不少人。”
朱允炆微微摇头,起身道:“都活得太安稳了,需要有点刺激才成。宁妃,二皇子不仅会入武英殿,还会封吴王,搬入吴王府。”
宁妃心头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允炆,连忙说:“皇上不可,这样一来,怕是会害了文垣……”
身为朱文垣的母亲,宁妃从未想过他能与太子朱文奎相争,半点心思都不曾有。
朱文奎是宁妃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心善,仁慈,吃得了苦,为人好学聪慧,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以太子身份面对大明万民,更是以“少年说”名扬天下,被誉为新少年太子。
这些年朱文奎的成长是巨大的,他不仅参与过北京新都营造之事,深入民间看民间疾苦,地方之治,更经历过朱桂、朱允熥两次宫廷之乱,负责过迁都筹备,又在一干东宫官员与内阁、六部官员的教导下拥有了出色的政务能力。
可以说,朱文奎不仅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还是官员一致认可的大明皇位继承人。朱文垣虽然聪慧好学,懂得不少,可他没有吃过苦,没处理过政务,没经历过太多事,让朱文垣与朱文奎争,那是找死。
最让宁妃担忧的是,韩夏雨是自己的亲妹妹,是朱文垣的姨。若是将韩夏雨扯进去,那她与朱文奎势必能在一起,这对青梅竹马很可能分道扬镳。
“皇上,三位内阁大臣求见。”
内侍前来通报。
朱允炆点了点头,走到宁妃身旁,伸手将宁妃拉起:“放心吧,这不是对太子的考验,也不是对二皇子的陷阱,而是他们兄弟之间的决定。你啊,小看了文垣。”
宁妃不明白,但还是顺势起身。
朱允炆看向马恩慧:“你与她说清楚吧,免得又心忧成疾。”
马恩慧笑着答应。
宁妃看着朱允炆离开,面对一脸笑意的马恩慧,有些不知所措。
马恩慧拉着宁妃有些冰冷的手,笑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本宫可从来没担心过。莫要将事情想那么复杂,皇上比你我更懂得如何对大明更有利。”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太子是太子,吴王是吴王。”
武英殿。
朱允炆踏步走入其中,对行礼的解缙等人摆了摆手:“直接说事吧。”
解缙在朱允炆落座之后,走出一步,肃然道:“皇上,先前收到旨意,文书送武英殿交皇上与二皇子一同处理,臣以为不妥。太子政务处理日益稳重,果决有力,既能明辨是非,亦能分出轻重缓急……”
朱允炆含笑道:“太子有为,朕甚欣慰。只不过太子两个月一连恳请三十余次,希望可以休息一段时日。朕知他疲惫,于心不忍这才答应。至于二皇子,不过是陪朕居武英殿解闷罢了,三位阁臣不必担忧。”
解缙有些为难。
朱文奎一连恳请,态度坚决,内阁知道,也劝过,只不过朱文奎一力坚持。
解缙看向杨士奇与铁铉。
铁铉站了出来:“武英殿乃是皇上办理公务之地,非政务紧要之事不可涉足。若皇上觉得闷,大可在处理政务之外召见二皇子。”
武英殿象征着皇帝办公场所,太子可以来这里办公,二皇子就没必要了,否则落在其他文武官员眼中成什么了?
朱允炆轻松应对:“二皇子聪慧,对政务或有一二见解,留在武英殿也无不可。难不成朕搬至乾清宫,你们便不反对二皇子陪伴左右?”
杨士奇微微皱眉,跟着走出来,直言道:“皇上,此举很可能会带来朝堂混乱,人心不稳……”
朱允炆抬手打断了杨士奇,笑道:“好了,知你们忠心。放心吧,太子的地位稳固,牢不可破,朕也没有废太子另立他人的想法,如此安排,自有朕的道理。”
杨士奇、解缙、铁铉听朱允炆如此直接,安心下来。
若朱允炆有其他心思,定会闪烁其词,虚与委蛇,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牢不可破”的话来。
杨士奇清楚,以朱允炆的雄才大略不会不清楚继承人出问题会带来朝廷风波与动乱,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培养朱文奎,不就是为了确保大明王朝的繁荣昌盛可以延续下去吗?只是,他到底在想什么,这种安排令人捉摸不透。
当朱允炆直言稳固太子地位之后,又紧接着下旨封二皇子为吴王,这个封号的出现让杨士奇等人震惊。
吴王这个称号了不得,因为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初期建立的政权是吴国,自称吴王。
一瞬间,整个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没有人明白朱文奎为何要退后,朱文垣为何会成为吴王并伴君左右。
相对于满朝文武的不安与揣测,太子朱文奎尤是轻松,带着韩夏雨跑去国子监,准备和于谦一起结伴出游。
国子监放了暑假,于谦想要回家看看,韩夏雨也想念在杭州的家人,朱文奎喊上汤不平与顾云,准备进行一次南下之旅。
第一千五百六十八章 小谦子的忧愁与释然
于谦的努力令很多人佩服,他仅仅用了一年时间,便完成了府学所有落下的课程,并跟上了国子监初期课程。
就连同室的郭嘉乐、沈达道也给予了于谦高度评价。
郭嘉乐称于谦为“神才鬼道”,有着神一样的智慧,鬼一样的恐怖。
沈达道称于谦是“意志如钢,百炼不折”,并给于谦起了绰号“于三更”,这是于谦的睡眠时长,一年到头,基本上都是三更睡,五更起,最多中午的时候小憩会,无论酷暑还是寒冬,这小子就没改变过自己的节奏。
惊人的毅力,顽强的意志,刻苦的付出,让于谦在北平国子监站稳脚跟,也成为了国子监令人瞩目的后起之秀。
“殿下。”
于谦见朱文奎来了,连忙行礼。
一开始于谦并没有识破朱文奎的身份,但从朱文奎可以进出任何权限的实验室,包括隐秘档案馆,从国子监祭酒、司业、教授等对朱文奎的态度,从监生对朱文奎的恭敬等可以看出,他的身份很不简单。
于谦不是傻子,国子监最强调的就是调查与实践。搞调查是基本功,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还在国子监混什么……
用了一顿红烧肉的代价,于谦就知道了朱文奎的身份,然后当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拆穿了他。
但身份并没有成为于谦与朱文奎友谊的障碍,相反,于谦很欣赏朱文奎的独特见解、自律自制,朱文奎也欣赏于谦的正直、毅力与聪慧,两个人年龄又很近,朱文奎比于谦只大了两岁,同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更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朱文奎笑着走向于谦,弹了弹衣襟:“说过了,私底下没有殿下,只有年七百。可准备好了?”
韩夏雨见于谦身后的桌上放着一个小小包裹,便笑道:“小谦子的行李可真少。”
于谦苦着脸:“我叫于谦,不叫小谦子。”
抗议无效。
韩夏雨才不会理睬于谦的反抗,兴致来的时候,连小奎子都喊得出来。于谦还提到过一次“小基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远离大明的朱瞻基……
于谦无奈,知道找朱文奎求救也没用,只好认命,转而问道:“皇上批准年兄离开京师了?”
朱文奎点了点头:“父皇一开始并不准,可耐不住我一再央求。”
于谦认真地说:“其实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师,朝廷事多且繁,看《建文报》,朝廷正在规划更大规模的铁路,这是自金陵铁路、京通铁路两次验证之后第一次大规模兴建铁路,朝堂之上风波定少不了。”
朱文奎含笑看向蓝天:“铁路营造是国策,无论多少风波都会推行下去,并没什么可参与。至于其他文书,父皇与内阁可以轻松处理。我们要做的,便是走出去看看,看看这两年太平日子是不是当真太平,看看百姓们到底有没有富足,地方上有没有欺民。这些事,父皇也想知道。”
于谦皱眉:“朝廷有监察御史,皇室有安全局,想了解这些不需要年兄亲自走一遭吧?”
朱文奎偏了偏头,看着于谦。
于谦笑着摇了摇头:“好吧,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朱文奎背负双手,严肃地说:“二月时,西安府被查出监察御史、地方府衙联合造假,虚造数据,夺得了十大优府名头,这件事你应该没忘吧?”
于谦握了握拳:“这是我的耻辱,怎么能忘!”
韩夏雨有些疑惑,问道:“西安府的问题,怎么成了你的耻辱?”
朱文奎见于谦一脸不甘,对韩夏雨解释道:“国子监将西安府的数据放了出来,当做一次数据分析的考试,结果于谦在一个时辰内只找出了四处错误,而那数据里的错误有五处。”
于谦不得不承认,虚构数据的人是高手,若不是其无法权衡太多数据出了纰漏,很可能当真让其瞒过去了。据查,那个人出自国子监数学院,被数学院引以为耻,不仅将其名字剔出国子监,还禁了其后三代加入国子监。
朱文奎走向桌案,拿起于谦的包裹递给顾云,然后对于谦道:“走吧,我们有两个月的时间。”
于谦见此,便跟着走了出去。
马车至城外车站。
朱文奎将票递给于谦,笑道:“特意找了铁路局的人要了五张票,走吧,你还没坐过火车吧?”
于谦激动之余,疑惑地问道:“京通铁路不是货运专线,不运人吧,为何还有车票?”
金陵的火车坐不起,到了北京之后,于谦一头扎在国子监,别说坐火车,就是出国子监的大门次数都少得很,再说了,没听说过京通火车运人。
朱文奎回道:“车票有,不过不对外公开售卖。”
京师铁路局的掌印温征道走来过来,将几人请至茶室稍作,找人问询一番,便走过来恭敬地说:“殿下,可有出京旨意?”
朱文奎看了下顾云,顾云将批准文书拿出。
温征道核实之后,松了一口气,将文书送还之后说:“火车将会在半刻钟之后出发,用时半个时辰抵达通州。”
朱文奎微微点头,示意温征道先去忙。
温征道离开之后,便找人以最快速度去通报给内阁与东宫官员。
送信的人还没走多久,杨士奇、杨溥已匆匆赶到火车站,听闻太子果然在这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温征道面对两位,不安地说:“核实过太子文书。”
杨溥摆了摆手:“皇上是答应了,可我们不能让太子就这么离开,你不知道,二皇子已经进入武英殿了!”
“啊?”
温征道惊愕不已。
很难想象,太子的地位可以说很是稳固,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了个二皇子,难道说皇上另有心思?
没空与温征道说,杨士奇、杨溥走入茶室,看到朱文奎后松了口气,连忙上前行礼。
朱文奎起身:“两位先生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杨士奇看着朱文奎,严肃地说:“殿下,此时不是出京的好时机,当留在北京稳固人心。”
杨溥进言:“一旦殿下南下,很可能会让朝中文武官员惶惶不安。皇上已经下旨,封二皇子而吴王,并将城外一座宅院赐其作吴王府。”
于谦听闻之后,显然很是吃惊。
朱文奎起身走向杨士奇、杨溥,笑道:“两位先生,文奎也算是你们的弟子,不敢说聪敏过人,但还是见过一些世面,经历过不少事。眼下孤要南下,就不要阻拦了吧。”
杨士奇、杨溥对视了一眼。
这话说得很清楚,他朱文奎不是傻子蠢货,不会犯低级错误。
那为何他又要在这个时间点出京师南下?
杨士奇沉思一番,最终选择了退让,从袖中取出几张宝钞,道:“殿下既然要南下,想来会路过扬州吧。那里有家固镇藕粉,还请捎带一些回来。”
杨溥无语,太子是去游历地方的不是带货的,你个杨士奇搞什么……
朱文奎也没拒绝,收下了宝钞,给两人说了几句,便带于谦等人上了火车。
杨溥、杨士奇、温征道等人于站台目送火车离去。
温征道忍不住问杨士奇与杨溥:“为何不留?一旦吴王得势,朝中必分两派,到那时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杨士奇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温征道说:“太子自有安排。”
杨溥凝眸,看着远去的火车,感叹了句:“恐怕这是皇上与太子演的一出好戏。”
温征道不明白,什么好戏也不应该动摇东宫吧。东宫是国本,直接动摇国本了。
火车开始加速,咣当咣当的传动声传入车厢。
于谦没有心思欣赏眼前雅致的车厢,也没心思品茶,观望窗外风景,只是看着朱文奎,但只过了不到一会,于谦便兴奋起来,看着不断倒退的房屋、树木,感叹道:“火车好啊,虽没有风吹在耳边,可也能感觉到在快速前进。”
朱文奎笑道:“父皇说,火车在催人跑,催人奋进。”
于谦点头:“确实,匠学院还在研究改进蒸汽机,希望可以加快火车的速度。再过个五年十年,说不得我们可以直接坐火车去金陵、杭州。”
朱文奎同样憧憬着未来:“到那时,就在火车里安装上床榻,睡个两夜便到了。兴许,用不了十年。”
韩夏雨看着说笑的两人,眨了眨眼,对于谦问:“小谦子,你是太子的好朋友,为何不担心他?”
于谦对一口一个“小谦子”很是头疼,却也不敢得罪韩夏雨,只好说:“太子又无事,何必要担心。”
韩夏雨莞尔:“可你刚上火车时不是这样想,愁眉苦脸的样子谁都能看出来。”
于谦言道:“之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清楚了,自然不需要愁苦。”
韩夏雨追问:“想明白什么了?”
于谦看想朱文奎,见他嘴角带着笑意,便说道:“想明白太子是太子,大明只有一个太子。其他皇子只是藩王,而藩王的结果无外乎两种:其一,居留金陵或京师,无所事事。其二,海外封国,开疆拓土。二皇子的未来,很显然已经被皇上与太子确定。”
朱文奎笑了,微微摇头,纠正道:“你说错了,二弟的未来不是被父皇与我确定,而是二弟他自己选择好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市井文化,四大名著
通州码头几乎被船塞满,南来北往的船只都汇聚在这里。
作为京杭大运河的起点,南方向北漕运的终点,这里的码头不到两年时间便超过了徐州、淮安、扬州等地,成为了仅次于金陵龙江码头的第二大码头。
想要取代龙江码头并不容易,那里毕竟有着长江作为依托,南方多少货物走走停停,都需要在那里停靠。
安全局提供了船只,载着朱文奎、于谦等人一路南下,顺路还去看了繁华的天津港。
经过多年营造,天津港已成为大明第一港,不仅驻扎有最强的东海水师,还修筑了大量民用码头,供南方海船停泊。
随着大明对定远行省的控制趋向于稳定,商人开始朝着定远行省进发,想要在那里通过矿产发财致富。
朝廷发了话,允许商人开采定远行省内除金银外任何矿产。只不过经过将近两年的时间,许多商人开始跳脚骂人了。
娘的,话说得好听,允许开采除金银外任何矿产,你倒是有其他矿产啊……
想去挖煤,找了一年多,硬是连个煤坑都没找到。想去挖铁矿,这倒是找到了,可这铁矿山又小又瘦,开采出来吧,成本不小,不开采吧又浪费资源,只能半死不活地一边开采一边骂人……
从天津港离开,继续南下,船只到了沧州。
于谦想去看沧州铁狮子,韩夏雨想吃沧州的金丝小枣,朱文奎想看看这里的民生,便于沧州上岸。
沧州,只能算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虽说这些年来依靠京杭大运河有了一些起色,可毕竟不是什么重镇,并没有多少商人会在这里过多停留。
可即便如此,沧州的主街还是有些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嘈杂。
经过一座茶楼时,里面轰堂叫好声吸引了朱文奎、于谦等人,便跟着上了茶楼。
说书人站在高台之上,手中镇纸猛地一拍,发出清亮的声响,随后抑扬顿挫起来:“随至小亭,已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聚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操与玄德凭栏观之……”
“年兄,这是在说《三国》之事。”
于谦听闻,低声说。
朱文奎笑着,见茶楼里没了空桌,看到有桌子只有两个人,便走过去想要拼一桌。
两人皆是布衣粗汉,同是三十余岁。
一个男人憨厚,手握芭蕉扇,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衣襟半解,露着胸肌,另一个男人看似更是沉默寡言,手中抓着一本书当了蒲扇送风,另一只手端着茶碗,时不时滋溜一口。
王大苗动了动蒲扇,看向走过来的年轻少年,将脚放了下去。
朱文奎抬手行礼:“敢问两位兄长,可否共拼一桌,也好听个热闹。”
“读书人?”
张泉将书搁在桌上,打量着来人。
朱文奎、于谦对视了一眼,于谦上前一步,笑道:“尚在进学。”
“来来,坐下。”
张泉、王大苗欢喜地招呼起来。
王大苗看向于谦,含笑道:“我伢子和你差不多年纪,在县学读书,暑期之前考了个二十名。你在哪个县学读书?”
于谦有些不知咋说,如果告诉他们自己在国子监,估计是不会相信的,想到张博志也算自己的老师,便说了句:“在宛平县学修习过课业。”
“宛平啊,那不是北京的县学了?了不得。”张泉感叹,还招呼着伙计上茶,然后看向朱文奎:“这位小兄弟,应该快考府学了吧?”
朱文奎刚还想笑于谦,转眼就轮到了自己,只好回道:“快了,先生们说过,只要勤学不怠,还是有希望去国子监的。”
“好啊,这才是咱们的大明好少年。”
王大苗感叹,刚想再说下去,张泉便打断了王大苗,对朱文奎、于谦等人说:“看,精彩的地方要来了。”
朱文奎、于谦看向说书人。
说书人讲着“煮酒论英雄”,很快便讲到:“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
“来了。”
张泉、王大苗低声说了句。
随后朱文奎、于谦等人便听到一声“咔嚓”的雷声骤然传出,声音之大,令人震惊,随后还伴随着雷的轰隆之声,滚滚而来!
雷声之后,竟又传出了倾盆大雨之声,似是瓢泼。
朱文奎看向外面的阳光,又看向说书人。
“好!”
满堂喝彩,就连张泉、王大苗也忍不住站起叫好。
“这是——”
于谦有些惊讶。
王大苗坐了下来,笑道:“这是老刘头的绝技,雷声、雨声、鸟声、马蹄声,甚至连兵器交锋声都能喊出来,听他说书,那才是身临其境,舒坦得很啊。”
朱文奎赞叹地看去:“着实厉害。”
于谦也敬佩不已,这可就是人才啊。
想想当年孟尝君如果没有门客会“鸡鸣狗盗”这些特殊本事也回不去。
朱文奎看向张泉手边的书,不由问道:“这位兄长看的是什么书?”
张泉拍了拍书,笑道:“你是读书人,想来应该清楚四大名著吧,这便是其中之一的《瀛涯胜览》。”
“四大名著?”
朱文奎看向于谦。
于谦摇头,表示不要看我,我也不知道。
张泉看着面面相觑的朱文奎与于谦,皱眉道:“你们竟是不知?这可不行,读书人怎能不读四大名著?”
王大苗也不解:“我家伢子可喜欢四大名著,你们没看过?”
朱文奎笑道:“这《瀛涯胜览》我们倒是读过,著作之人名为马欢,是郑和大船队中的书吏通事,这书中记录了郑和大航海时经过的诸多国家,风景风俗,地理山川,国王语言、气候物产、海潮航路等等。只是,四大名著的说法,我们并不知情。”
张泉见朱文奎轻松说出,舒展开眉头,笑道:“你们不知道也不怪你们,一个个都在埋头苦读。这四大名著还是今年年初中华书局定下的,说是以销卖量为准,选出了四本小说。这《瀛涯胜览》便是第四本。”
于谦好奇地问:“那前面三本是?”
王大苗指了指说书人,咧嘴道:“第一本便是《三国志通俗演义》,第二本是《水浒传》,第三本是《太祖开国志》。”
朱文奎、于谦连连点头。
《三国志通俗演义》是建文皇帝接过罗贯中书稿后刊行于世的,其出现标志着洪武时期禁书之策的结束。《水浒传》随后刊行,在金陵引起热潮。
但实事求是地说,当年这两本书面世之后,只不过在一些大城之中“畅销”,像是金陵、苏州、杭州、开封、徐州等地,在一些府县里面,都没多少人买书看书,更不要提销售。
可时代在变化。
自进入建文朝以后,国子监率先改制,引杂学入国子监,随后将这种改制推广至府州县。与此同时,朝廷还在大力发展文教与扫盲事业,每年投入在教化领域的钱钞已然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社学广立之后,朝廷文教进入到新的阶段,强行要求少年进入社学,义务教育兴起。
儿子读书,老子扫盲,让民间识字率得到了显著提升,经过十多年,尤其是最近五年的教化,民间百姓中已出现了不少能识字读书之人。
朱文奎知道,这就是父皇朱允炆所说的:市井文化。
原以为发展到这一步需要再过个十年八年,不成想在这沧州小地方竟看到了市井文化的成长。
朱文奎看着王大苗与张泉两人,说道:“小子冒昧,敢问两位是作何营生?”
“耕田,哈哈。怎么,耕田就不能看书了?咱家伢子说了,不识字不读书,就会成为蠢货,做出蠢事。咱们虽然是苦哈哈的老农,可不是苦哈哈的蠢货老农。”
王大苗爽朗地说。
于谦连连点头:“没错,世人都应识字读书,唯有如此,学问方可代代流传。读书人多了,聪明人也多,聪明人多了,国子监便能研究出更多的学问,大明能更强盛。”
朱文奎端起茶碗品了口,含笑道:“皇上说过,学问来自民间与百姓,可识字最少的却也是民间与百姓,这让许多好的文化、技术没有流传下来,实在是太过可惜。若民间与百姓识字读书的多了,那文化与技术便不会再轻易遗失。若是皇上看到民间百姓都在谈论四大名著,定是欣慰不已。”
张泉拍手:“皇上说得对极,若不是皇上这些年勤勉为政,力推扫盲,咱也不敢想自己竟也能看看这小说。说起来,这大海之上的故事可太多了。听说这马欢也跟着船队去了,不知道这次回来会带来什么故事……”
于谦看向朱文奎:“话说船队离开近两年了,是不是也快返航了?”
朱文奎想了想,说:“按照最初的计划,他们应该会在这个月碰面,如果顺利,此时说不得在返航之中。”
“你们知道水师的事?”
“呃,这个,听先生们说起过一些。”
“大家伙都过来啊,有水师的消息。”
说书的老刘恶狠狠地看向张泉、王大苗,没看自己正要说“袁术死”呢,马上要赏钱呢,你这一嗓子下去我还怎么吃饭……
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新的行业,资本发展
沧州,中华书局。
主事丁广河看着眼前的太子,又惊又喜。惊的是太子竟然来到了这里,喜的是再一次见到太子。
丁广河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中华书局直属皇家产业。
按照皇室规定,行省主事一年一入京,府域主事两年一入京,县域主事三年一入京。当然,偏远的地方行省主事可以通过驿传来送文书账册,未必需要亲自到京师。
丁广河有幸见到太子,还是在迁都之后的第一个除夕日,皇帝朱允炆与太子朱文奎同时现身英烈广场。
那一日,建文皇帝发布了先拜祭后拜年的诏令。
这也意味着大明王朝的除夕日被定为拜祭日,无论身在何处,都需要去就近的英烈碑拜祭一番,然后才是迎接元旦新年。
同样是那一日,朱文奎代皇帝发表了“察奸治贪零容忍”的文章,将朝廷之策定在了整顿官场之上。
太子虽未成年,可其表现出的对贪腐欺民官吏零容忍的强势与威严令无数百姓欢喜。
那日,丁广河在。
朱文奎虽然不认识丁广河,但看他紧张与恭敬的神情便明白过来,笑着安抚道:“孤来这里不是找你麻烦,将书局的账册拿过来就好。”
丁广河连忙将账册找出,送至桌案上,问道:“殿下可是想找售卖最好的是哪些书?”
朱文奎微微点头。
丁广河放松了一些,说:“今年上半年卖得最好的书,还是往年的四本,即《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浒传》、《瀛涯胜览》与《太祖开国志》。不过有两本书异军突起,最近售卖的不错,在这沧州城,也有不少人购买。”
朱文奎抬起头看向丁广河,问道:“哪两本书?”
丁广河安排伙计找来两本书,然后递给朱文奎:“一本是前宋沈括的《梦溪笔谈》,还有一本名为《国子监的天才监生》。”
朱文奎微微皱眉。
《梦溪笔谈》销量增加可以理解,毕竟这里面学问庞杂,一些社学启蒙时也会引导弟子翻阅这本书。倒是这《国子监的天才监生》,可是第一次听闻与见到,当看到署名是胡濙时,朱文奎有些郁闷了,这个祭酒不是很忙嘛,怎么还有时间去写书?
只听说胡濙在研究医学,准备写医书,没听说过胡濙还写国子监监生的书啊。
打开一看,好嘛,还真记录了不少惊才绝艳的天才。
比如商学院的周忱,这家伙在西疆省苦干多年,为丝绸之路贡献很大,直升户部侍郎。比如刑部侍郎王淮,早年间在国子监也是一等一的人才。
朱文奎还看到了周昌、郭嘉乐、胡其仪、宋断断等人的名字。
书的框架很简单:
人物,精彩的故事,蕴含的道理,要成为这种人应该具备的能力。
不得不说,这种简单的安排,却很让人喜欢看,尤其是一些故事值得津津乐道,浮想联翩,比如胡其仪乘热气球飞天差点被冻死的事,既宣传了胡其仪为追求学问不畏死亡的勇气,也传达了温度会随着高度的变化而变化的道理。
朱文奎看向丁广河,问道:“这书多少钱,百姓能买得起吗?”
丁广河笑道:“殿下,这本书在所有书里算是便宜,三百八十文。搁十几年前,确实没多少人能买得起,可如今百姓手中不缺几百文钱。民间以读书为乐,以有书为荣,一些人家甚至还将书摆在了厅房里,故意邀人去吃饭,看到自家买的书,以此为乐……”
朱文奎笑了。
虽说攀比虚荣要不得,可这攀比的不是穿着,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书籍,这倒是一件好事。
于谦问道:“这里的百姓每年大概有多少存余?”
丁广河想了想,认真地说:“这个倒没仔细计算过,但在码头卸货的那些农夫,每年做工就能有六七贯,这还不包括农忙时,加上家中庄稼所得,林林总总一年下来还是能有十几贯钱,去了一家花销,走访送礼等,每年留下个五至八贯钱还是可能。”
朱文奎点了点头。
五贯钱虽是不多,可对于寻常百姓之家已是不错。积累个十年,家中不敢说富,但也不至于因为一两年连续的减产绝收而造成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百姓有了抗灾能力,朝廷稳定的基石便铺好了。
自沧州离开,朱文奎、于谦等人一路南下,走走停停,在六月底抵达了金陵。
通济门外。
人群聚在一起,纷纷攘攘。
宋远扯着嗓子喊道:“清山装配厂,要三十人,长期做工,一旬八百文,一旬一结。”
陈锋不甘示弱,声音更高了:“大舟纺织厂,要四十人……”
“有没有去玻璃厂的?”
“面粉厂煤工来三个!”
于谦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热闹的场景,皱眉道:“出了好多不曾听闻的行当。”
朱文奎一只手摸着下巴,思索着。
父皇曾说过,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是会进入另一个阶段的,或许政治体系不变更,但经济体系会先发生变化。有一个名为资本主义经济的东西,会伴随着商业、手工业的发展,无可阻挡地出现在大明。
而资本主义的一个标识,便是自由雇佣市场的出现。
这些年来,金陵、苏州、杭州等地,早就出现了这种雇佣市场,只不过远没有眼下如此热闹,那时候也没有出现那么多的厂,更多的是一些纺织作坊。
可现在,随着外无强敌,内无大灾,朝廷减税,有酬徭役,百姓逐渐有了购买力,市场需求在增加,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类各样的工厂出现,以满足这些需求。
朱文奎听朱允炆说起过资本的可怕,知道资本的逐利本性,它可以让人过得好,也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它可以成就伟大,也可以让伟大沦为渺小。
关键不是阻止它来到大明,而是如何引导与使用资本。
时代的潮流是不可能逆转的,唯有顺势而为,善于使用,才能确保一切力量为朝廷所用。
朱文奎明白,未来自己治理大明少不了与资本较量。
好事。
父皇将周围的敌人都清理完了,瓦剌也被彻底分解,没了往日的威风。除了水师之外,大明军队在未来几十年很可能都不会有大的战事。
没敌人可收拾,想要延续与再创大明辉煌,就需要内治!
内治难点之一,便是商与资本。
朱文奎看到了大明新兴的行业,看到了朱允炆曾描述过的可能,对眼前的欣欣向荣既是期待,也有所忌惮。
于谦察觉到了朱文奎的情绪变化,笑道:“权衡利弊,扶利而去弊。再多变化,只要不改变大明前进的方向,不扯后腿,总会越来越好。”
朱文奎点头,一扫担忧,豪情地说:“任它雷霆击空,我自乘风破浪!”
在朱文奎、于谦一行人在南方游历时,在北京的二皇子朱文垣已经开始学习处理政务。
朱允炆不仅细细讲解政务中的问题,引导朱文垣提出多种解决之策,还让其分析每一种对策的优劣与影响,最终选择出适合的应对之策。
朱文垣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兴许是皇室教育打下的基础,也兴许是随朱允炆,在经过初期的接触之后,也开始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
虽说朱文垣的应对之策还不够完善,想不周全,有些想法并不适合,但朱文垣能自己拿主意,找出一些解决问题的方法,这对于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来说已是惊人。
就连杨士奇、解缙、铁铉也不得不承认,朱文垣是一个有能力的皇子。而越是如此,杨士奇等人越是担忧。
朱允炆并不介意这些担忧,面对一些朝臣进言,一律置之不理。
这一日黄昏。
朱文垣已出宫去了吴王府,朱允炆一个人待在武英殿内处理政务。
内侍通报:“庞指挥使求见。”
朱允炆微微点头。
庞焕入殿行礼,递上一份文书:“皇上,最近朝臣之中有些人想尽办法接近吴王府,想要巴结逢迎吴王,这是名录。”
朱允炆接过文书看了几眼丢到一旁,摇了摇头:“朕说过很多次,朝臣效忠的是大明,是皇帝,而不是太子、皇子亦或是其他藩王!不过是一点点风吹草动,他们竟按捺不住,想着投机取巧,是不是再过一段时日,便要结党营私,簇拥在吴王身边攻讦亲近太子之人?”
庞焕低着头不说话。
封二皇子为吴王,并带至武英殿处理政务,这给许多大臣传递了一个非同小可的讯息,他们第一个想法自然而然是:
皇帝想另立太子。
在这种判断下,难免有些人赌上一切去压住二皇子,希望能成为二皇子身边之人,他日二皇子登基,便是朝中重臣,什么解缙、杨士奇,什么夏原吉、李志刚,都将在自己之下。
朱允炆沉思了下,开口道:“给吴王传句话,让他接纳所有投效官吏。这群人既然喜欢二皇子,那就让他们跟着他吧。至于要不要用,能不能用,让二皇子自己来选。但需要盯着所有投效官吏,谁敢攻讦太子、东宫僚属、内阁,便请他去安全局喝碗汤吧。”
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五皇子朱文垔,西土垔
入夜,吴王府。
二皇子朱文垣坐在书房里,翻阅着一本册子,里面记录着父皇多年以来的教导,翻至册子最后,展开纸张,是一张大乾坤舆图。
父皇问自己,未来如何打算,是想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藩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是想干一番大事,为大明王朝做点事。
安逸的享受自是舒坦,可过于安逸的生活没有波澜,自己并不希望如此过完一辈子。
两年时间,自己一直在想未来,直至翻阅《瀛涯胜览》时,自己才终于找到了为之心动与向往的生活,不是在金陵或北京过舒坦的生活,而是走上惊涛骇浪的大海。
说来奇怪,自己竟然向往生死难料的冒险,那大海之上无畏的模样,那狂风骤雨里的呐喊,那朝着前面冲过去的豪情万丈,都深深烙印在自己脑海之中。
朱文垣渴望远航,渴望去大海冒险。
这舆图中,还有很多地方渺无人烟,哪怕是有人烟的地方,也不是不可去控制。燕王可以带人开荒拓土,将那里作为大明的一块飞地,自己为何不可以?
只是,治理地方需要智慧,没有智慧的带人出海,只能成为流寇海贼,无法建造城池,无法发展农业与商业,无法创造出文明并延续下去。父皇与大哥很疼自己,给了自己锻炼的机会,了解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繁杂的事,那么多问题需要一一考虑与应对。
“王爷,吏部考功司主事司马安、礼部给事中郭令寺求见。”
内侍全卯通报。
朱文垣合起了舆图,命两人进来。
司马安、郭令寺进入书房,扫了扫衣袖便行大礼。
朱文垣看着晃动的蜡烛,轻声问:“两位夜里前来,可是有事?”
司马安与郭令寺对视一眼。
郭令寺先开口道:“我等愿为王爷效力,但有驱使,无有不应。”
司马安肃然道:“若违此誓,天人诛之。”
朱文垣眨了眨眼。
父皇不是说官员都很聪明,一个个说话都会绕弯子,怎么来了这么两个蠢货,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投效了?他们就不怕自己落得一个招揽朝臣,怀有二心的罪名?
哦,明白了。
聪明人谁会来投效自己,他们都看得清楚局势,知道大哥朱文奎的地位稳固如山,也清楚父皇从来都没有过换太子的想法。
再说了,自己这点本事凭什么争?
不说大哥,就说老爹,他怎么可能允许大明在走向盛世的道路上出现如此严重的内斗?
朱文垣从来没有想过当皇帝,从小开始自己就被告知,皇帝是大哥的,与自己无关,想碰一下是找死,碰一下是死,没商量的那种,哪怕皇子的身份也救不了自己。
“起来吧。”
朱文垣说完,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不知司马主事、郭给事中是科举出身,还是国子监出身?”
司马安道:“建文八年科举出身,三甲二十八名。”
郭令寺道:“建文五年科举出身,三甲三十七名。”
朱文垣皱了皱眉头,问道:“你们科举之后,就没想过去国子监进修,听父皇说,当年很多举人、进士并没有直接接受朝廷给予的官职,而是选择去国子监进修几年。”
司马安脸色有些难看,连忙说:“我等想早一日为朝廷效力。”
郭令寺点头附和:“去国子监进修,少则三年,多则六年,我等想着,花这些年月,还不如为百姓多做点事,为陛下为朝廷效力。”
话虽说得好听,可司马安、郭令寺却很是不安。
洪武时期,科举出身那是相当有地位,传胪唱名,骏马高骑,那个荣耀,那个风光。哪怕是建文初年,科举出身也是极有地位。
可随着国子监异军突起,国子监结业的监生无论在政务能力上,还是治理地方能力上都“吊打”了科举出身官吏,一年被吊打还能自我安慰,可一连被吊打了七八年,科举出身已经被碾碎,没有谁会自豪地说自己是某年科举进士、举人,更多的人会喊出“我是建文某年国子监结业监生”。
科举,事实上已经衰落到站不起来的地步,国子监引领了学问潮流不说,还成为了官员输出之地,每年朝廷都会从国子监抽出一批人充任官员,而那些没有被授予官职却结业的监生,也会被商人当香饽饽抢走,甚至还有送女儿拉拢的。
正因为这样,许多科举出身的官吏,不得不选择暂时退出朝堂,先进入国子监进修几年,结业之后再出来当官。
司马安、郭令寺一直不屑于去国子监,可现在从二皇子的态度来看,不是国子监出身,连投效的资格都没有……
朱文垣寒暄几句,将司马安、郭令寺送了出去。
确实,连国子监都没进去的人,自己要来干嘛?
要学问没学问,要见识没见识,要视野没视野,要办法没办法,垦荒建立王国,那么多事不是孔夫子几句话可以解决的,需要的是方法、技术,需要有组织能力、执行能力。你们什么都没有,就想靠着一片“赤诚之心”赢得青睐?
朱文垣写了文书,命内侍将文书送去宫里。
瞒不住,也不想瞒。
朱文垣将事情全都告诉了朱允炆。
内侍返回之后,欢喜地禀告:“王爷,喜事,宫里的熹妃诞下五皇子。”
朱文垣听闻之后便匆匆起身赶往皇宫。
景阳宫。
朱允炆看着虚弱的萨宾娜,伸手抓着那柔软的手,轻声说道:“辛苦了。”
萨宾娜笑了,缓缓闭上眼昏睡过去。
梦中。
萨宾娜看到了爷爷帖木儿,看到了哈里,看到了大雪纷飞的天山。
一切都如云消散,最终只有一道身影走来。
他就是朱允炆,一个懂自己内心悲苦,知自己渴望的大明皇帝,他没有给自己打造无法飞出去的囚笼,而是允许自己每年外出两至三次去看看大明的山川河流。
他对自己的宠爱,让皇后都羡慕。
抛开过去的仇怨,最终成为了朱允炆身边的枕边人,并为他诞下了皇子。
萨宾娜很是幸福,在这里的生活,确实比在撒马尔罕好太多了,这里的百姓很善良,很勤奋,这里的物产很丰富,这里的山河很壮美。
宫里的人也好,太后、皇后与其他姐姐都很好……
朱允炆看着皇后抱在襁褓里的婴孩,笑道:“这鼻梁倒是随萨宾娜。”
马恩慧莞尔:“方才哭的声音可亮了,太后说,又是个生龙活虎的。”
朱允炆哈哈大笑。
五皇子的出世,让朱允炆不得不重新考虑西疆以西的事。
建文十三年十月,哈里带五万大军西征,一开始节节胜利,取得不少战果,只可惜后来轻敌冒进,被穆罕默德带骑兵抄了后路,火器没发挥出威力,便折损了八千余人,被人追了五十余里才稳住阵脚,凭借着火器击退了穆罕默德。
之后哈里依托火器,稳扎稳打,在锡瓦斯重创了穆罕默德,迫使其西遁。虽然哈里西征取得了成功,但并没有实现哈里西征的两个战略目标:
其一,消灭穆罕默德,彻底灭了奥斯曼帝国复苏的火焰。
其二,将帖木儿帝国的西部力量重新延伸至地中海。
这两个战略目标都没有实现,可以说哈里西征本质上是失败的,哪怕他在军事上取得了胜利。哈里的使臣在今年年初再次来到大明,恳求增加虎蹲炮的数量与火药弹的数量。
朱允炆经过再三思考之后,决定增加对帖木儿国的军事援助,一口气批准了三百虎蹲炮,并六千火药弹的火器交易,由西疆都司直接从卫所中调拨过去,至于补充西疆都司与卫所的火器,则是更先进的神机炮与新式虎蹲炮。
对外给火器可以,必须保持代差是朱允炆坚持的原则,也是不允许任何人破坏的铁律。
不过在朱允炆看来,哈里在行军打仗上是可以的,算得上优秀,可在治理内政上,只能算是合格,他没有稳定与发展内政的更多策略。
现在扶持哈里,但等哈里老了,那扶持谁去?
哈里的儿子?
朱允炆看向襁褓里的五皇子,轻轻地说了句:“五皇子的名字就不用礼部去选了,依朕看,就叫他朱文垔(印)吧,一个土,一个西的垔。”
马恩慧转过身,不让朱允炆看孩子,低声埋怨道:“他刚出生,皇上就打起他的主意了,垔,摆明了是西土,西面的领土,这是不是太张扬了,若是被帖木儿国的哈里知道,岂不是坐立不安?”
朱允炆笑道:“他娘是西面土地养育的,用他的名字来怀念那一片土地,有什么坐立不安的,人不能想那么多……”
马恩慧白了一眼朱允炆:“就怕想得最多的人是皇上。”
朱允炆笑了。
哈里还年轻,活个二十年不成问题。
等朱文垔长大成人,说不得可以谋划谋划,怎么说这孩子身上也流淌着帖木儿的血脉,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谋划,不能太晚。
朱允炆找来庞焕,下了一道旨意:“在西疆行省找一批绝对忠诚的人加入安全局,学习帖木儿国的风俗、信仰。五年内,在撒马尔罕完成第三条情报线搭建。”
大明对帖木儿国的渗透,很早就开始了,丝绸之路再开,为二次渗透打下了基础。
现在是第三次,而这一次,需要接近王宫。
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航海归来,吕宋总督
吕宋王国,东部海域。
天空中浓厚的乌云骤然压了下来,电闪雷鸣,不时劈打在天与海之间。
庄秋来掌舵,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厉声喊道:“都给我守住船,这是吕宋总督的货,要是落到海贼手里,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总督?抄家伙!”
一群伙计纷纷取出刀枪,面色狰狞。
闪电劈出光。
庄秋来看着海面上不断接近的五艘船只脸色凝重。
这是倭寇!
虽说大明灭亡了日本国,将其改为定远行省并开始施政,可正如一开始控制安南时一样,难免会有叛乱。一些倭人被镇压,不得不跑到大海上去。
倭寇也知道大明不好招惹,连大明沿海都不敢去,跑到了南洋,又畏惧交趾水师、勃固水师、旧港水师,所以选择了大明水师最薄弱,商队最少的一片海域——吕宋岛东部海域打家劫舍。
大明水师也好,大明商人也罢,确实不怎么来这一片海域,他们主要是沿着交趾、占城南下,直接前往勃固岛或旧港。即便是路过这里,也主要是在吕宋岛西部,不会跑到东部去。
可东部海域不是没有商人来。
吕宋王国因为倭寇不断扎堆吕宋岛,开始向东部布置力量。而吕宋总督许柴佬则下令从大明采购一批混凝土材料,准备在东部沿海修筑工事,抵抗倭寇。
庄秋来船上的货物便是水泥。
倭寇叫喊着,从不同方向开始包围庄秋来的船只,只要看到船上高挂的日月旗,倭寇就充满了仇恨。
是大明灭亡了日本国,是大明杀了天皇,杀了幕府将军。
既然是大明的商船,那就一个不留!
杀!
叫喊声一片。
商船之上,伙计石一北握着钢刀的手哆嗦着,这是自己第一次出海,竟然遇到了最危险的情况。
眼前是杀人不眨眼的倭寇!
老船家马岩呸了一口唾沫,扯着嗓子喊:“他娘的,我们大明人怕谁过!连他们的老家都给端了,还怕这群守不住家跑路的胆小鬼不成?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他们不死,我们就死。我们死了,会让大明蒙羞!来啊,准备战斗!”
“杀!”
“杀!”
众人梗着脖子,鼓舞起士气。
身为大明子民,岂能畏惧贼寇?
哪怕是一个人面对一万个敌人,骄傲的大明人一样可以出手!
不畏惧死亡,不畏惧任何拦在前面的敌人!
大明是我们的后盾,头顶是大明的旗帜,唯有战,方不负大明!我们是骄傲的,是强大的,是敢于战斗,踢开一切敌人的大明人!
噗!
弓箭射入脸上,扎透了腮帮子,马岩便将箭拔出来,冲着攀上来的倭寇便将带血的箭插在其眼睛里!
一脸是血的马岩狂叫着,其他伙计被这一幕给鼓舞,奋起杀敌!倭寇不少,可在付出了十余人代价之后依旧连船都没上去!
谁也没想到,商队竟如此难缠!
倭寇狂叫着继续冲杀,在弓箭手的帮助下,势要夺下船只。
商队缺乏盾牌,便将木板拆下来挡住弓箭!
眼看有倭寇登上了船,庄秋来顾不上操纵船只,抓起长枪便刺了过去!双膀一发力,直将倭寇挑了出去!
马岩回头看了眼,咧嘴道:“老庄,可找到咱们在水师时候的感觉了?”
庄秋来白了一眼马岩:“我们太差劲,被水师给赶了出来,不要再提过去了,丢人!”
马岩哈哈大笑:“考核不过去确实丢人啊,不过若是输给这群倭寇,咱们才是真正的丢人!兄弟们,我便是东南水师百户马岩,带你们杀倭寇,立战功了!跟我杀!”
庄秋来深深看了一眼马岩,这家伙依旧勇猛,只不过自己和他毕竟上了年纪,一时半会的冲杀没有问题,短时间的航行也没有问题,但如果是长期在船上,长期忙碌,身体根本吃不消。
虽说朝廷给安置了退路,给了丰厚的赏赐回家养老。可习惯了大海,总睡不着觉,后来在商人的拉拢下再次出海,成为了往来大明与吕宋王国的商船船长。
大海的气息,令人着迷。
大海的冒险,令人兴奋。
哪怕是面对死亡,庄秋来也没有畏惧,而是与船员战斗在一起!
咔嚓!
闪电劈开夜空,茫茫的大雨之外,似乎出现了什么身影。
“那是什么?”
庄秋来感觉不对劲。
马岩吐了一口血水,扭头看去,电闪再次袭来,海面之上陡然出现了一座座山。
呜!
山那里,传出了呜声。
马岩瞪大眼,喊道:“这是——蒸汽机的汽鸣声!水师来了!兄弟们,水师来了!”
倭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在电闪雷鸣中看到了宛如一座山一样的船影,不是一艘,而是很多!
宝船?!
倭寇急忙下令撤退。
搞什么鬼,不就是抢一条商船,你们至于派一艘舰队过来打我们吗?
这当海贼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不好,对方的速度有些快。
那是什么?
箭?
不,是粗大的木弩!
倭寇还没想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船已崩飞,一个个倭寇不是被弩箭穿透便是在船毁之下落入海中。
庄秋来、马岩等人骇然地看去,一艘艘宝船似乎凭空出现,而在宝船与宝船之间,还有一艘艘充当护卫的大福船。
漆黑的船身透着光。
马岩震惊不已:“这是纯铁大福船!”
伙计石一北抬起手,指向大宝船,喊道:“快看那里!”
宝船船首,出现了一道道身影。
忽明忽暗的大海之上,船只不断起伏。
庄秋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瞪大眼看去,那里似乎站着熟悉的身影,等宝船越来越近时,庄秋来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喊道:“首登侯!”
“什么,首登侯骆冠英?他们不是从西面去美洲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马岩知道大航海,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自然也登在了建文报上。
宝船接近商船,隔着六七丈远时调整了航向,侧对商船。
“大明的商船?”
宝船之上,骆冠英厉声喊道。
此时,雨已小了。
庄秋来、马岩看清楚了对面船队,仰着头喊道:“我们是大明的商船,我乃至东南水师前百户庄秋来,徐安部下。”
骆冠英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曾经效力于水师的部下,问道:“这里是哪里?”
庄秋来连忙回应:“吕宋岛东北海域,距离吕宋岛大致还有八十里。”
骆冠英哈哈大笑起来,下令道:“给朱能传话,就说我们回来了!娘的,这一片海域真不好走啊,若不是郑和船队有着详实的航海日志,我们说不得闯不回来。”
朱能很快知道了消息,深深松了一口气。
闯过无尽的大海,终于找到了回大明的路。
这一片海域,虽然只有一个月,但却是生死磨砺的一个月。
张回明听到了欢呼声,一个个军士相互拥抱,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便跑到父亲张关山身边要抱抱。
张关山一把将张回明举了起来,大笑着喊道:“南洋,我们到了南洋了!距离回家不远了!”
郭文星拄着拐杖,站在船舷侧,泪流满面。
罗封走了过来,重重拍了下郭文星的肩膀,沉声道:“接近家的感觉,真好。”
姚顺放下袖子,哽咽地说:“是啊,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到了南洋,就等同于到了大明的南花园,只要不遇到大的风暴等天灾,就不会有任何危险。而这一路上,船队应对过的天灾不计其数,有点危险的兆头就会跑路了,一般不会陷入到风暴核心区域。
可以说抵达这里,便等同于回到了大明家门口。
在商船的带领下,船队抵达了吕宋王国东部的一处港口,港口无法停泊宝船,但可以停泊大福船。
朱能、骆冠英、赵世瑜等人换了小船上岸,踩在大地之上,每个人都感觉有些摇晃,似乎大地如海,身如舟船。
庄秋来等人听闻水师船队找到了武义大船队的军士,原本还很高兴,可一打听只找到了六人,顿时悲伤起来。
那些英雄在蛮荒之地背负使命,最终走向死亡。他们到死,都在坚持着使命。悲伤之外,听闻东西两支船队顺利会师,便完成了全球航海,不由得又是一阵震惊。
船队休整了两日,吕宋总督许柴佬匆匆赶来,见到朱能、骆冠英等人便是行大礼。
朱能、骆冠英并不认识什么吕宋总督。
庄秋来帮着介绍:“建文十三年冬,也就是在你们出航不久,朝廷鉴于吕宋周围盘踞了一批倭寇,而吕宋国王又无能为力,便选择了旅居吕宋的富商许柴佬为吕宋总督,准其建造船只,要塞,以抗倭寇。”
朱能、骆冠英对于许柴佬的名字听闻过一些,吕宋的巨富商人。
不过对于冒出来的吕宋总督,朱能、骆冠英更相信是建文皇帝在图谋吕宋国的手段。只不过为了避免南洋其他国家不安,没有公开派水师进驻,没有覆灭吕宋王国罢了。不过,皇上盯住的地方,结果往往都是添在了大明的版图上,想来这里也不会有意外……
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 盼念心切,归航夜候
杭州府,钱塘江畔。
朱文奎站在高处,看着钱塘潮水涌动而来,先是一道水线朝着岸边涌来,随后竟又出现一道水线,横切在之前的水线之上,构成了一个“十”字涌动的潮。
潮水拍岸而起。
朱文奎豪情万丈,长啸道:“谁人卷潮如经纶,击起浪潮势云吞。亘古山河千古悠,为君何必追尧舜!”
于谦敬佩地看向朱文奎,赞道:“好一个‘为君何必追尧舜’!”
自古以来,好的帝王史学家都将其比作尧舜禹,或靠向三皇五帝。可在朱文奎眼里,好的帝王,未必非要和尧舜禹相提并论。
尧舜禹固然有他们的伟大,但大明的君主,未必不能超越他们,无论是品性,还是政绩。
于谦被朱文奎的气势感染,向前一步,喊道:“何人手把经纶挽,念及苍生八千万。潮起潮落何曾休,百年再翻丹青卷!”
韩夏雨很羡慕朱文奎与于谦,他们两个的友谊是极珍贵的。
一个想要当超越尧舜禹的君主,一个想要名入丹青卷的大臣,他们这种组合,应该是未来最强的组合了吧?
韩夏雨有时候在想,皇上很早之前就开始重视于谦了,早到于谦还只是个小孩子时,甚至不惜将珍贵的文天祥画像送给于谦。
谁能预料,当年的孩童,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
但,皇上预料到了。
相对于朱瞻基,于谦更适合做臣子,而且于谦身上有些特质不是朱瞻基并没有,比如对忠臣名臣的高度崇拜!
于谦尊崇的名臣是文天祥与诸葛亮,他立志要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臣。但朱瞻基高度崇拜的太祖,他立志……
当然,朱瞻基没有野心,这一点韩夏雨很清楚,但朱瞻基毕竟是皇室宗亲,有些时候并不能体会朱文奎的感受。
皇上选择于谦,选得太恰当,太合适,简直可以说是天作之合,韩夏雨感觉站在他们身边,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朱文奎看着于谦,脸上充满笑意:“明日,我们便出发前往北平吧,出来一个半月,也该回去了。”
于谦肃然点头:“该回去了,国子监新的课业要开始了。”
朱文奎叮嘱道:“郭嘉乐的实验室你还是不要去了,他目前研究的电能,说不得会有危险。我可不想看到你只剩下九根手指。”
于谦笑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即便是去,我也会做足准备。不过郭嘉乐着实是个天才,他发现了磁的秘密,并将其命名为电磁鬼影,一种看不到,却可以带来电能的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
朱文奎问道。
于谦苦涩地抬起光溜溜的手腕,无语地说:“好好的银镯子,被郭嘉乐给拿走了。后来换了个铜镯子,等我找到的时候,他都给抽成铜线了,还缠成了线圈。和他这种天才同居一室,我还真是痛并快乐着……”
朱文奎哈哈大笑,看向潮水:“那没办法,哪怕是国子监给他拨了银钱,他依旧是什么顺手就拿走。盛寅的女儿盛永儿你是知道的,养了一只兔子当宝贝,结果兔子不见了,等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做成红烧兔头了……”
于谦自然是知道这件事,郭嘉乐干的,完事还给盛永儿一起品尝,等盛永儿说完真香之后,才说那是她的兔子,结果被盛永儿追杀了足足半个月,若不是盛寅出面,一口气给女儿弄来了三只兔子,估计这事没完。
但郭嘉乐的研究当真取得了令人震惊的进步,他使用磁与线圈,制造出了电能,他甚至还设计了一种指针仪器,当电能通过时,指针会摇晃。
远处,一骑飞至,将文书交给汤不平之后便匆匆离开。
汤不平疾步走至朱文奎身旁,将文书递了过去:“太子,交趾派出八百里加急文书,沿途传递消息,说朱能、骆冠英的船队已回到南洋。”
“当真?”
朱文奎激动起来,连忙接过文书看了几眼,这只是安全局的通报,并非交趾的文书,具体详情并没有写清楚。
但八百里加急的通报,安全局的传信,说明事情不虚。
朱文奎想了想,说道:“蓝海侯、首登侯先回来,说明他们很可能是从美洲东海岸出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武义大船队存留的水师军士。”
于谦提议道:“既然收到了他们的消息,我们是否应该停在金陵?”
朱文奎微微点头,赞同道:“他们经过如此长久的航行返回,我们不能不迎候。我这就写一封文书送至北京,让父皇准我们留在金陵等待远航军士归来。”
回来了!
于谦很是激动。
这些伟大的军士,一定完成了环球航行!
国子监的学问将会发生实质性的变化,宋断断一直在追问什么力量让人留在地面上,地平说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而地圆说将这个问题直接摆在了现实面前,找到答案,一扇学问的大门便会洞开!
“八百里加急,让开道路!西路水师归航!”
四名驿使催马奔驰,马蹄踏在混凝土道路之上,蹄铁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到了驿站,驿使根本不休息,换了马匹,接过水囊与馕饼,再次奔出。
消息传入金陵,经水师的船过了长江,在码头上马再次北上。
完备的混凝土道路为快捷的消息传递带来了极大便利,一路向北的道路十分通畅,百姓与商人听闻到加急文书的消息纷纷让开中间道路。
西路水师归航的消息如风一样席卷开来,从交趾到北京,长达六千余里的路程,消息竟只用了十日,便传达到了北京!
这个速度,创造了大明加急文书传递的一个奇迹,驿传日行六百里的奇迹。奇迹的背后,是新驿传的结果,是驿使六百里一换,平整混凝土道路,日夜兼行的结果。
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两份文书,一份是交趾都司都指挥使韩观发来的,一份则是朱能发来的。
不用看韩观的文书也知道内容。
拿起朱能的文书,朱允炆肃然打开,看着字里行间的航行之事,朱允炆忍不住皱起眉头。
穷尽力量漫长的寻找,只找到了六名军士!
两千余人的队伍,只有这么六个人活着回来!
朱允炆将文书递给解缙,肃然道:“命二皇子监国,杨士奇、铁铉、徐辉祖辅之,内阁解缙、工部尚书黄福、吏部尚书杨溥,吏部尚书李志刚、兵部尚书杨荣、户部侍郎周忱……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李坚、陈挥……五军都督府谭渊、段云……国子监祭酒胡濙、司业叶灵儿、匠学院院长周昌……随朕前往金陵,迎接大明将士归来!”
解缙等领命。
虽六人,但朱允炆几乎动用了朝廷主力,肱骨大臣一同前往。
解缙、杨士奇等人看过文书之后,一个个黯然神伤。
但没有人质疑朱允炆当初的决定,因为那一次航行带来的高产农作物已然开始走入大明千家万户。
土豆、番薯本身就是高产农作物,加上国子监农学院栽培技术的成熟,土豆、番薯已具备了大规模生产的可能,今年夏收土豆更是丰收,朝廷将土豆买下来,将土豆运往其他地区,以进一步扩大土豆种植面积。
百姓家的仓库充实,与当年的大航海决策分不开。他们的牺牲,是为了万民不饿肚子。
高规格迎接,是对牺牲军士的敬重,是对大明军士的敬重!
下旨第二日,朱允炆便带文武大臣,在三千军士的护卫之下前往天津港,乘水师船只直下金陵。之所以不走京杭大运河,是因为这个季节正是漕运紧张的时候,而如此规模的南下,必然会让整个运河出现堵塞。
从海路南下,船队只用了五日便抵达金陵。
朱文奎、于谦在龙江码头迎接朱允炆等人,朱允炆对朱文奎留在这里并无意见,皇帝与太子都在,更能体现朝廷对水师将士归航的重视。
七月十五日,朱能、骆冠英的船队抵达泉州府。
七月十七日,进入长江口。
朱能、骆冠英站在船首,看着茫茫江水,沉默不语。
罗封、姚顺、郭文星站在朱能左手边,项大同、欧阳游、张关山站在骆冠英右手边。
熟悉的江水。
我的大明!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有心思说话。
只看着江水被劈开,沿岸的建筑与树木倒退。
归家无言时,最是内心柔软。
恰在此时,岸边骤然传来鞭炮声,更有不少百姓跑了出来,呼唤着。
“欢迎水师将士回家!”
声音踩着江水,跳到了船上,撞得罗封、张关山等人眼泪直流。
江阴百姓,镇江百姓……
入夜,抵达龙潭,距离金陵已是很近。
朱能、骆冠英考虑到这个时候继续前进,金陵迎接的人只能是半夜接了,只能停在龙潭休整一晚,明日一早抵达龙江码头。
可船只刚想靠岸,就传来消息:“皇上口谕,盼念心切,何分日夜,命西路水师速回金陵。皇上、太子、诸大臣于龙江码头——夜候水师归航!”
第一千五百七十四章 水师英雄万古
朱允炆站在龙江码头,肃然而立,远处的汽鸣声已可以听闻。
罗封、姚顺、项大同、张关山等人站在船舷侧,看着沿岸的灯火,无数军民肩并肩手持火把,将长江两岸照亮。
走过了十里,灯火依旧不减。
不知道来了多少军士,不知道来了多少百姓,只知道,这灯火连水接天而去,没有个尽头。这一晚,好像金陵的人空城而出,好像长江以北的百姓,也站在了长江边。
没有商船,没有路人。
只有安静的长江水,等待归来的亲人。
阿查亚抱着张回明,震惊得无以复加,如此璀璨的灯火,如此肃穆的场景,平生中不曾见到。岸边的人,有身披铠甲的军士,有搀扶着老人的男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拉着弟妹的少年。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归来的船只。
张关山、罗封等铁骨铮铮的汉子,在这一刻早已泣不成声。
“三声汽鸣!”
朱能传达了命令。
汽鸣拉响,传荡开来,如同感谢。
船摆入秦淮河口,走出没多久便看到了龙江码头。
那里,灯火璀璨如昼。
蒸汽机关闭了。
长橹伸出,小心靠岸。
经过多年改造,不断扩建,龙江码头已经足以容纳一支舰队。
朱能、骆冠英、赵世瑜等人下了船,罗封、张关山等六人也跟着下了船。
朱允炆、朱文奎、一干文臣武将,看着归来的人。
朱能有些心酸。
只找来六人回家,可迎接这六人的,却不只是六个人,皇上来了,太子来了,文臣武将来了,金陵卫军士与百姓都来了,这数量,六万都不止了。
为了这六人,为了将士遗骨!
他们,都来了。
朱能带军士行礼,肃然喊道:“西路水师大船长朱能,奉旨西出美洲寻找武义大船队水师兄弟,现接回武义大船队水师将士六人,连其家眷,合计八人!接回骸骨七百三十二具!现特来缴令!”
声音里,充满悲壮。
朱允炆抬头看去,看到了罗封、姚顺等人,也看到了一个妇人与一个孩子,目光抬起,看到了船上的军士,捧着一个个骸骨的木匣。
在这一刻,朱允炆不知道说些什么,抬起头,只感觉清风吹来,眼已湿润,上前一步,沉声喊道:
“夜航长江归家路。
英雄何处,此生归来枯骨。
灯火连绵接星幕。
清风吹目,水师英雄万古!”
他们背负使命而去,他们牺牲在使命的途中,他们离开时是有血有肉的汉子,归来时,是木匣中枯骨。
“牺牲的每一位水师将士,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是大明江山的英魂!”
“他们的名字将留在英烈碑之上,他们的故事将流传在史书之中,他们虽是枯骨,但只要大明还有人活着,他们就不会被遗忘,无畏的付出,大明的英烈,将世世代代,为人铭记,凭吊!”
“罗封、姚顺、郭文星、项大同,欧阳游、张关山,阿查亚、张回明,朕,迎接你们回家!朱能、骆冠英,伟大的东路水师将士们,朕欢迎你们回家!”
“皇上万岁!”
罗封、张关山等人喊道。
水师将士齐声呐喊。
朱允炆抬起手,厉声喊道:“水师万岁!”
呐喊声卷来长风,席动衣襟。
朱允炆带人走向罗封、张关山等人,罗封擦去眼泪,单膝行礼:“末将有愧……”
“你们能回来——真好!”
朱允炆扶起罗封,眼眶湿润。
回来真好。
这是朱允炆的心声。
这一刻,心情很是复杂。
朝廷没有过早想到武义大船队可能的遭遇,直至定远行省的发现,这才开始找寻。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是如何坚持下去,如何活下来的!
想想都心痛。
在这一刻,在无数人注目之下,朱允炆做出了一个前所有未的动作。
朱允炆扶起罗封之后,重重地抱住了罗封,拍了拍罗封的后背,然后走向姚顺,再次给出拥抱,然后是郭文星、欧阳游、项大同、张关山。
帝王的拥抱,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温馨。似乎是等候太久的亲人,抱了回家的孩子。
这一幕,让无数人看到了朱允炆严厉背后的温情。
将士们,百姓们都看到了,朱允炆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还是一个如同父亲一样的帝王,将迷失在外、终回家的孩子,抱在怀中。
张关山等人从未想过,朱允炆会以这种方式迎接,会以这种方式回家。
只感觉,很暖,很暖。
朱允炆看着阿查亚,看着她怀中的张回明,伸出双手,阿查亚将张回明抱给朱允炆,朱允炆亲昵地看着张回明,额头抵着额头,轻声道:“回明,这名字好。现在,你回来了,以后走再远,也莫要忘了你的家在何处。”
抱着张回明,朱允炆朝着阿查亚伸手,阿查亚不知所措地跪下,直至张关山扶起说了几句,这才伸出手来。
朱允炆微微点头:“从今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当张关山对茫然的阿查亚翻译过去后,感动地直落眼泪。
这一晚,没有去金陵的皇宫。
所有人都没睡,礼官忙着收殓军士骸骨,金陵的棺材铺子一下子就空了。
当所有的骸骨入了棺材,并刻下名字之后,朱允炆下旨水师传其家眷入金陵,无论这些家眷人在哪里,朝廷都会将他们接过来。
有些骸骨早就分不清楚是谁了,朱允炆只好命其家人从穿着、身高等方面来判断,实在不知道身份的,便以无名冢来安置。
骸骨整理妥当之后,已是后半夜。
熬到天明,是肃穆的归家还魂礼,礼部专门为迎接战死军士设下的礼仪。
朱允炆、朱文奎带文武大臣参礼,直至午时才告以结束,然后是金陵皇宫宴请、水师将士大庆。
当郭文星躺在松软的床上时,总感觉很是虚幻,似乎是一场梦。可一想到皇帝的拥抱,郭文星就浑身热血沸腾。
活这一辈子,值了!
祭酒胡濙、司业叶灵儿等人坐在郭文星所在的院子里,这里曾是辽王府,只不过辽王去了北京,这里便空置下来,成为了金陵临时接待朝廷大员的一处居所。
毕竟许多衙署都关门了,朝廷也没想着在金陵保留六部、五军都督府等班子,有些建筑是需要拆改为民用或商用建筑,但北京与金陵的关系依旧密切,官员往来也多,便选在了这里当接待之地。
四品以下的,一般是去驿馆或应天府衙门找地方住,只有高官才能入住这里。罗封、郭文星等人虽然不是什么高官,但却是功臣,自然有资格住在这里。
胡濙对叶灵儿、周昌、盛寅等人说:“看其航海日志,还真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史书航行,悲壮之中不忘使命,舍己为国,堪称英雄。”
盛寅感叹不已:“若当初武义选择让军士就地休整,扎根当地,兴许不会如此惨烈。只不过,这是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周昌重重点头:“身为大明的将士,他们坚持着使命,停留下来扎根固然可以存活,可使命也就无法完成。正因为他们将使命看作比性命更重要,哪怕是巨大的损伤,也不能阻挡他们前进,他们才显得更令人敬佩。”
叶灵儿听着众人的话,道:“他们带来了十几种新的种子,使命已经完成了。”
胡濙等人连连点头附和。
叶灵儿继续说:“武义大船队的事暂且不说,对于国子监而言,更为重要的是环球航海的成功。他们在中美洲成功会师,以行动证明了地圆说。南辕北辙,未必不能抵达。”
胡濙、周昌等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地圆说被证明了,无数学问都需要从头开始,如何解答这些,将演变出新的学问。既然地球是圆的,以后的舆图将不再是完全存在于纸张之上,也可以制作一个球来绘制舆图。
世界很大,谜团很多。
任重道远,只能上下求索。
盛寅仰头看天空,想起日志里的记录。
输血之术挽救了罗封、姚顺的命,这证明了输血是真正可行的。但血液本身蕴含了什么秘密,为何有些血液放在一起会结块,有些血液放在一起却相安无事,血型的奥秘到底在哪里?
医学院正在打磨镜片,想要通过更好的镜片去放大血液里的东西,看一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这些镜片目前还不合格,兴许不是镜片不合格,而是缺乏有效的组合。这是一个漫长的寻找过程,秘密一定会被发现!
郭文星醒来时已到半夜,听到屋外有人说话,闻了闻空气中的气息,便起身推门而出,却看到国子监祭酒、司业与一干院长正在烧烤一只羊,有滋有味地谈论着学问之事。
航海院的院长喻兴海也在,见郭文星拄着拐杖出来,笑道:“正说到地圆说,过来与大家说下你的想法。”
叶灵儿用刀子切掉羊腿,递给坐下来的郭文星,笑道:“醒得正是时候。”
郭文星谢过之后,一口咬下去,美味袭入五脏六腑,舒坦地仰着头,看着满天星辰,感叹道:“回家的感觉,真好。”
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破船搁浅的把戏
金陵皇宫,武英殿外。
内阁大臣解缙、吏部尚书杨溥,兵部尚书杨荣等等待传唤。
殿内。
水师都督府李坚、陈挥、五军都督府的谭渊、段云等正在议事。
李坚看着舆图,直言道:“皇上,既然我们脚下的地星是圆的,那就说明通往大明的道路有很多,敌人不一定从西面出现,也可能从南面大海之上,东面大海之上,甚至是北面的冰原之上!故此,臣认为,府邸必有围墙,小家必有篱笆,大明也应该向外修建篱笆,沿定远行省、大小琉球、吕宋岛、勃固岛、苏门答剌岛,修筑东部与南部篱笆……”
“眼下这道篱笆尚未合围,占城国、吕宋岛的吕宋王国、汤都王国、梅尼拉王国虽是臣服,终究没有大明的军队进驻,还有满者伯夷王国、爪哇国,其为了寻利,暗中扶持了一批海寇,时不时出海劫掠商船。朝廷需要尽早下决心,修筑好篱笆院墙,以保大明本土百姓无忧。”
段云走出来支持李坚:“吕宋岛俨然成为了残余倭寇留居之地,若说背后没有某些王国支持断不可能。若不是这次西路水师返回恰巧解救,商人必是损失惨重。臣以为,为保障海运畅通,当出水师进驻各要地沿海,以护航商队。”
朱允炆背负双手,盯着南洋舆图。
在举世攻明之后,南洋的局势发生了一些改变,大明完全控制了苏门答剌岛,对整个马六甲海峡形成了绝对控制,但苏门答剌北面的国家是满剌加王国,那里的领土大明并没有控制住,虽然可以封锁海峡,但不能封锁北面的陆路。
至于吕宋岛,这个后世的猴子,用一条破船搁浅在了华夏的仁爱礁,出于战略考虑,出于和平考虑,出于不知道什么的考虑,华夏并没有收拾他们。可现在,他们竟还敢暗中支持倭寇打劫大明的商队,真是岂有此理!
破船搁浅是吧?
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以为就你有船,大明有的是船,还是宝船!
后世是因为猴子后面站着一只鹰,兔子不好收拾,可现在是大明,猴子后面,只能是猴子,别管是什么动物,大明都有兴趣过一过招。
朱允炆对李坚等人说:“吕宋岛不准大明修筑大型港口,若是大明的宝船经过的时候搁浅了,那这事就不太好办了,为了拯救宝船,我们需要运去不少人,不少物,说不得还得耗个几年……”
李坚眨了眨眼,连忙说:“皇上,宝船如此庞大,几年怎么可能弄得出来,一旦搁浅,至少需要二十年才能弄出来。”
段云刚想反驳。
以大明蒸汽机船的力量,搁浅船只算什么事,拖出来就是了,大不了多派一些蒸汽机船。可转念一想,这么明显的道理李坚与皇上都明白,如此一唱一和莫不是想要……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点头道:“搁浅这种事可不能发生,让勃固岛的水师去吕宋岛东北巡察的时候小心点。”
李坚正色道:“臣一定让他们小心再小心。”
谭渊、陈挥翻白眼。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段云自作聪明,说了句:“皇上,占城国沿海也容易搁浅,我们要不要小心下?”
朱允炆瞪了一眼段云:“那么熟的路还用得着小心?”
对于占城国,大明并不着急。
交趾驻扎有大军不说,占城国北面是南海水师,南面是勃固岛水师、旧港水师,南面、北面,包括东面海域,基本上都是大明控制的,占城国还在大明的帮助下修建了大型港口,随时可以停泊宝船。
想要占城国,几艘宝船就足够了。退一步,那里正在汉化教育,大明没必要动占城国,让其他南洋诸国畏惧。
吕宋岛就不一样了,温和点动一动,不会引起大乱子。
敲定南洋之事后,武将退出,文臣入殿。
解缙、杨溥等人询问返京事宜。
人接到了,骸骨自有礼部与水师都督府的人负责,皇帝与太子就不用一直留在金陵了,总留着二皇子监国也不是个事。
朱允炆面对请求的文臣,摆了摆手拒绝道:“按照时间推算,郑和的船队至少应该过了非洲南端,说不得已经与宁王碰面。两个月内,他们一定会返回金陵。既然如此,朕打算与太子留在此处,等待他们回家。”
解缙眉头紧锁,进言道:“皇上,京师公务繁重,二皇子又无多少处事经验,多无法拿定主意,若停留在金陵两个月之久,怕会贻误不少政事。不若先让太子返京监国,太子稳重,经验丰富,可以处断政务。”
朱允炆依旧拒绝:“迎接西路水师归来,是朕与太子,那迎接东路水师归来,怎能只有朕一人?京师之事无妨,二皇子虽无多少经验,毕竟有杨士奇、铁铉、徐辉祖等人辅佐,出不了岔子。”
杨溥、杨荣见朱允炆已下定决心,也不再劝说,转而商议起封赏之事。
罗封、姚顺等人历经生死而归,总需要给他们应有的待遇,哪怕姚顺以前只是个百户,可经历了这么多历练,付出了如此大的牺牲,也该直接给予爵位了,侯爵应该给罗封,其他人是不是应该给伯爵,还是说给个指挥使之类的待遇?
张关山这个家伙在土著里面繁衍了后代,连儿子老婆都带回来了,他虽然也有牺牲,但他相对于其他人而言付出最少,该如何封赏?
这些事都需要朱允炆张嘴,要不然商议来商议去,也只是商议。
离开武英殿后,杨溥与杨荣出了皇宫,至一座茶楼品茶。
看着金陵依旧繁华,不减当年,虽然秦淮河上的姑娘多了一些悲伤,给大钱的人少了,可毕竟还是有才华横溢的佳人,南京国子监吸纳了不少青年才俊。
杨溥品了口茶,轻声说:“郭文星加入了航海院,罗封、姚顺等人也想进入国子监,现在国子监真的将人才一网打尽了。”
杨荣淡然一笑:“当年皇上强行推杂学入国子监引起多少人反弹,过去不过十来年,国子监便取代了科举,成为了朝廷官吏的输出之地。最难得可贵,这里没有官官相护,没有官场纠葛,只论学问。”
杨溥抬了下眉头,笑道:“我想说的并非此事,二皇子监国,少不了笼络人才,而太子却在金陵,其中意味如何,杨尚书难道不清楚?”
杨荣不以为然:“真正的人才都是聪明人,若连局势都看不清楚,算什么人才。如今陛下春秋鼎盛,太子稳重有为,这件事不需要担忧。”
杨溥叹了口气:“本是不担忧,可谁也摸不准皇上心思。二皇子封了吴王,如今又是监国,这会让不少人心思不定,北京怕是有风波起啊。”
杨荣将目光看向对面的酒楼,看着那里热闹的场景,轻声道:“这就是皇上想要的结果,说不定,皇上也想看看,二皇子到底有没有其他心思,大臣有没有其他心思……”
杨溥苦涩地点了点头。
朝堂上并无太大内斗,如今官员都只有一个目标:打造大明盛世。
可皇帝为了盛世能延续下去,已经开始着手清理太子可能的敌人了。如今太子尚未成年便已如此,是不是太过急促了?
或者说,这只是一次针对二皇子的试探?
杨溥想不明白,但可以肯定,二皇子斗不过太子,说到底,没什么好担心的。
罗封、姚顺等人醒了,被拉着去了聚宝门外的火车站,当乘坐上火车,当火车运行,罗封、姚顺等人都震惊得合不拢嘴。
离开时,没听说过蒸汽机,再回来时,蒸汽船出现了,连蒸汽机火车也出现了。
这天翻地覆的变化,恍如隔世。
呜!
汽鸣声传出,扫过海面,撞在了大福船上。
朱权看着出现的船队缓缓而来,有些黝黑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那虽然是朱能号,但打出的旗帜却有一个“和”字,很显然,郑和与朱能完成了会师,郑和回来了!
郑和、万青林、沈伟、毛舟泰等人登上了朱权的旗舰。
一番礼仪之后,朱权忍不住问道:“四哥如何?”
郑和命人取出一封信,递给朱权,肃然道:“在返航途中,我们去了东平城,见到了燕王、世子与诸人,带来了一些信件,这是燕王托我转交宁王的。如今,信已送到。”
朱权接过信件直接打开,看过之后,松了一口气:“四哥雄心勃勃,想要在那里立下基业。郑和,此番回大明,你可否为我转交一封信给皇上,我也想在非洲立下基业,希望皇上可以将非洲封给我做藩国。”
郑和自然不会拒绝带信,答不答应朱权的要求是皇上的事。
不过在郑和看来,朱权想要非洲,基本上是异想天开,最好的结果,他能拥有南非一角,北非这里可是战略要地。
谁要,谁死。
郑和带人亲自看了看苏伊士运河的开挖状况,马穆鲁克动用了四十万百姓开挖运河,因运河而死的百姓已达七万余人。
惨烈的背后,是苏伊士运河不断开挖。
可即便如此,目前运河也不过开挖了一百二十余里,距离完工,还早得很。
没办法,运河宽度要求达三十丈,深三丈,如此庞大的工程,四年能掘进一百二十余里已是厉害,可想要完工,至少还需要六年!
六年!
为这一条运河死去的人,不会低于十万!
第一千五百七十六章 缺粮的问题,郑和归航
苏伊士运河的开挖并不是一帆风顺。
四年来,出现的大大小小暴乱足足有二百多次,最大一次超出了两万余人,结果都被马穆鲁克王朝的军队血腥镇压了。
马穆鲁克已经是骑虎难下,不挖河,大明不答应,挖河,百姓不答应。
一些贵族想要反对国王,反对大明,强力要求放百姓回去种田,而不是无休止地劳作,但这些贵族的结果和暴乱的百姓一样。
马穆鲁克的国王纳斯尔丁·法拉吉拿到了大明的火器援助,见识到了火器的可怕,也清楚大明想要消灭马穆鲁克实在是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加上朱能、骆冠英、燕王等大型船队出现在红海之上,数万人军队从遥远的大明说来就来的气势,让法拉吉根本生不起反抗大明的心思。
一旦朱权的水师受到攻击,那马穆鲁克将面对的不再是朱权这部分水师,而是更为庞大、更为精锐的大明主力!
开罗城。
法拉吉见到了朱权、郑和、沈伟等人。
郑和送上了精美的陶瓷与黄金打造、宝石点缀的王冠,肃然道:“尊敬的马穆鲁克国王,感谢你们为开挖苏伊士运河付出的巨大努力与牺牲,这将是一条伟大的河流,是一条留名千古的河流,大明现在也有一条河流,名为京杭大运河,隋时皇帝开挖时,背负了无数骂名,但河流一直存在,无数百姓为之受益……”
法拉吉不知道隋朝皇帝是谁,但郑和的话很是中听。
现在马穆鲁克王朝内部确实出了很大问题,年年镇压,矛盾越来越大,军队承受的压力与煎熬也不断增加,照这个进度下去,不等运河挖出来,马穆鲁克的坟墓先挖好了。
眼下的付出,确实可以带来巨大的利益。
一旦等运河挖出来,马穆鲁克王朝将会控制这一条运河,坐收运河之利,只要收税,便足以带来无尽财富,现在的牺牲与付出,是为了日后的好处。
法拉吉面对郑和,笑道:“睿智且勇猛的大明公爵,马穆鲁克将会不留余力,推动运河开挖。愿你们转告伟大的大明皇帝,我们愿意臣服大明,并派出使臣前往大明。”
郑和当即答应道:“大明包容天下,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若国王派使臣随我等一起返回大明,皇帝定会高兴,好好接待。”
法拉吉很是高兴,安排道:“既是如此,那就让诺鲁孜·哈菲齐带人与公爵同行而去,如何?”
“善。”
郑和答应下来,然后说道:“马穆鲁克是大明的朋友,修运河是为了东西方贸易,大明理应出一些力。若国王有所请,可以写书信或让我等带话给皇帝。”
法拉吉重重点头,叹了口气:“不瞒公爵,修运河确实遇到了诸多困难,最难之处还是粮食。为了筹备粮食,我们用尽了手段,增加了税赋,可依旧难以满足运河粮食所需。威尼斯国虽全力支持,大量购买粮食,甚至用三千船只日夜运粮,可如此庞大的粮食供应,依旧让其后力不足,供应时常跟不上……”
郑和眉头微皱。
这倒是事实,也是最大问题。
听宁王朱权说,威尼斯国为了筹备更多的粮食,结果米兰公国不卖,两国起了战争,威尼斯国将米兰公国给打的大败,不得不帮助威尼斯国筹粮以求自保。
而为了得到更多的粮食,威尼斯国也开始了水师扩张,曾经前往大明的商人亚当摇身一变成为了威尼斯的贵族,并进入了十人委员会,后被委任为水军将领,如今正带着八百多艘小船在地中海上游荡。
朱权的预判是,亚当想要凭借水师朝着东部进发,一是为了配合帖木儿国的西征,二是想要扫荡拜占庭、奥斯曼的残存海上力量,确保威尼斯国在地中海的海上地位,三是为了筹粮。
哈里西征抢掠的一部分粮食,便被送到了马穆鲁克王朝以供运河百姓。可即便如此,粮食依旧不够吃。
郑和对法拉吉道:“我回去之后,会将此事奏报上去,一旦收到许可,将会有大批粮食从遥远的东方运来,大明绝不会亏待你们,也不会看着你们受苦,只是运河事大,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必须挖下去!”
法拉吉听清楚通事的翻译后,笑容满面:“我们一定保证运河可以顺利开挖,直至通航。”
郑和在开罗停留了两日,便带人返回港口。
朱权将一份文书交给郑和,凝重地说:“告诉皇上,一定要运来一批粮食,没有粮食,运河很难持续下去,大明将会充当发放粮食的救世主,让这里的百姓看到大明的仁慈与富庶。”
郑和接下文书,商议一番后,带领船队离开。
目送郑和船队走远,朱权忍不住叹了几口气。
护卫周海询问:“王爷似是不高兴。”
朱权呵呵摇头:“如何能高兴得起来?随着蒸汽机船经历过远航的洗礼,跨海航行不再是遥不可及,也不会是动辄数年的远航。从红海到旧港万里之遥,他们需要多久?呵,不会超过一个月,甚至只需要二十日。旧港有大明水师主力,二十日意味着什么?我告诉你,洪武时,金陵文书送到嘉峪关,都需要二十几日!”
蒸汽机船的出现改变了太多,大明水师不仅可以无视季节与洋流,还实现了昼夜兼程。它们比八百里加急的驿使还要快,大明朝廷对海外的控制,将会因此大大增强。
朱允炆对红海的关注越来越多了,在朱能、朱棣离开红海之后,朝廷在建文十三年里送到自己手里的文书竟然高达六封!
而在几年前,朝廷的文书主要是李素运矿归来时带回来的,两年一封。
这说明朝廷对本土之外飞地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强,强到了俨如本土边陲的地步!
最可怕的是,朝廷还在推动火车建设,一旦建成,朝廷对边陲的掌控能力将会达到空前地步,曾经来回动辄三个月的地方,将会在一个月内走个来回。
朝廷越是强大,手伸得越长,野心越显得可笑。
说到底,适合野心家的时代已经在朱允炆手中彻底结束了,强大的朝廷足以碾压一切不敬的敌人。
朱权彻底死心了,只要这运河开挖出来,自己以后去非洲南面钓鱼去也好,热是热了一些,可以自己王爷的地位,弄个小花园过日子还是没问题。
郑和的船队在海面之上全速前进。
古里补充物资之后,没有更多停留,直奔旧港。在旧港,郑和听到了朱能、骆冠英船队安全返回大明的消息。
抵达勃固岛时,郑和听到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大明南海水师的一艘宝船因操作不当,军士失误,导致意外在吕宋岛滩涂搁浅,强大的蒸汽机动力直接将半个宝船送到了岸上,蒸汽机过载出现了故障,彻底失去了动力。
毛舟泰听着消息,总感觉其中问题不同寻常,尤其南海与南洋水师同时出动了不少军士去拯救,依旧没有拯救出来,不少军士被迫驻留在那里。
吕宋王国怎么反应的,没人知道,反正大明下了决心,一定要将宝船带到海上去,只不过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军士不能住在宝船上,需要找个地方住,然后找更多的人过来一起商议对策。
于是修房子的修房子,弄篱笆的弄篱笆。
等郑和带船队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好嘛,竟然还有人运输了水泥,这是打算筑造城池了?
很显然,这不是一次宝船事故。
朝廷如何想的不好说,但郑和、毛舟泰等人都清楚“多多益善”的可不只是兵,还有地盘。
船队在建文十四年十月五日,顺利抵达了金陵。
朱允炆、朱文奎与诸大臣在龙江码头迎候归来,又免不了一番礼仪与庆贺。
郑和船队的回归,意味着第一次全球大航海的完美结束,两支队伍,均实现了环球之旅,最重要的是,这次航行培养了一大批新人,尤其是毛舟泰的崛起,让朱允炆断言水师未来三十年不缺统帅。
朱允炆看着郑和带来的朱棣的信,朱棣在信里面并没有请求援助,也没有渴望贸易,只是寻常地嘘寒问暖,报告下燕国的开发情况与计划。
看似平淡的书信背后,是朱棣的戒心,那意思是:燕国是我和我子孙的,朝廷少操点心。
朱允炆并不在意这些,大明需要解决的事还有很多,本土还没有达到盛世,哪里有心思去找朱棣的麻烦。
在金陵的这两个月时间里,朱允炆时刻关注着北京的动态,安全局一日一奏,将二皇子接触的官员名单一一送来,甚至连对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水师的人都回来了,该回北京了。
只不过这次返回,朱允炆选择了微服私访,看一看大明的底层,到底有没有一改登基初期的落魄与窘困。
洪武朝,用了三十一年打造地基,建文朝,用了十四年来建筑。
盛世,终在各种力量的推动下,再次降临华夏大地。
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章 看未来三百年?
建文十四年,十一月。
顶着寒风,踩着积雪的朱允炆再次回到北京城,面对群臣,宣布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用五年时间,开盛世。
多年前,朱允炆曾从百姓家余粮、余财,官仓储备、官冶铁数量、文教、军强等方面定下盛世六条标准。
受益于朝廷不扰民、征民必给徭役钱,税赋较轻,加上连年来整体风调雨顺,大明最底层的百姓已经基本上摆脱了吃不起饭的困境。
按照各地府州县文书,各地暗访、暗查,朱允炆初步判断,大明距离盛世已然不远。
寻常小县百姓之家,超过七成有一年以上存粮,九成以上百姓存粮不低于半年,剩下不足一成,不是孤寡,便是家中遭遇困境,因病因缺失家庭主力造成困顿。
百姓手中有余财已不算什么稀罕事,在耕作的同时,男人出力做点工,一年下来家庭存余个四至五贯还是常见,少的也有两贯。受益于地方基建、水利工程等进行,地方百姓做工机会也多。
而社学、县学、府学、国子监的四级制度确定,特别是国子监基本取代科举,让底层社学教育逐渐兴盛,而初级教育的强制性与扫盲的进行,让百姓之家无白丁不再是梦,孩子识字也算是完成了这个目标,毕竟孩子迟早会成为丁口。
至于官冶炼铁的产量超过一万万斤的目标早就突破了,建文十三年官冶炼铁的产量甚至达到了两万万六千万斤,而今年官冶铁的产量突破三万万斤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而军强中敌丧胆的目标,这个不好说,因为敌人不存在了,也就不存在什么丧胆不丧胆了。军强的指标,早在一场场战争中奠定下来。
盛世六条,除了少数的百姓存粮不足外,基本上已全部实现。
朱允炆并没有急着宣布盛世的到来,也不准许朝廷公文里妄议盛世,因为在朱允炆看来,大明依旧算不上富裕,哪怕一些士人与百姓已经感觉到日子好过了。
在建文十五年的元旦,朱允炆喊出了用五年时间攻坚克难、帮扶贫困百姓,开创大明盛世的强音。
这是大明王朝第一次将盛世界定在具体的年份里。
大明百姓终于看到了清楚的盛世时间表,那就是五年之后的建文二十年!
为了实现盛世,朱允炆命令户部与地方行省、府州县拿出扶贫举措,对于家庭困难,丁口失去劳作能力或因病致贫者,经户部、督察院、安全局等审核之后,免去其若干年徭役与税赋,若家庭实在困苦,则以养济院标准,发粮以供其存活。
二月时,户部尚书夏原吉进入武英殿,奏报道:“经初步核算,十四年,两税合计四千三百余万贯钱钞,商税为两千零三十七万,首次突破了两千万贯钱钞,达到了两税近一半,盐铁茶专卖税合一千一百万贯。去年一年,税赋总和达七千四百余万贯钱钞,相对十三年时增长百分之十四。”
朱允炆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各中数据,微微点头:“开国四十六年,终有所成。”
夏原吉笑道:“都说宋廷最富,可翻看史书,熙宁至元丰年间,不过六千余万贯。”
朱允炆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宋廷时的富,可与大明的富完全不同。大宋的富,盐铁茶专卖税占了不少,商税畸重,民税并不占主。说到底,宋廷在富裕的背后,是农民交不起税,商人与富人支撑起了繁华。”
夏原吉对朱允炆的观点很是认可,正色道:“朝廷对民两税稳步增长,一方面是田亩开垦数量的增加,一方面是人口的增加,而抑制土地兼并之策取得显著成效,又保障了百姓手中有田可税。”
朱允炆背负双手,嘴角带着笑意。
自建文四年至建文七年,朝廷动用了大量人力实现了最短时间的人口普查,并通过照身帖、照身牌来确保人口普查的真实性,当年结果是七千一百余万人口。
而到了建文十四年,七年的时间里,大明人口增加了一千二百多万,人口已然达到了八千四百余万。百姓生活的改善,带来了极大的“生娃”热情,每年有近二百万婴孩诞生,这个增长速度堪称惊人。
用不了十年,大明人口将突破一万万大关。
朱允炆笑道:“人口增长是好事,也不尽全是好事,若是人口增长过快却没有相应的对策,很容易导致某些地方人均土地过少,继而带来饥荒等问题。户部需要尽早拿出各行省、各府人口密度图,对于山西、山东、河南、江浙等人口过密地方,适当分流移民才是。”
“东北这些年开发不错,有了小江南,东北粮仓之名。可仔细看其人口,不到八十万。如此少的人口,如何担得起粮仓之地?依朕看,不妨再来一次闯关东,将那里的人口至少增加至一百六十万。”
夏原吉深吸一口气,这个移民数量着实太过庞大,不过有鉴于朝廷多次移民的经验与移民之策的信用,移民未必不可行。
东北人口确实太少,虽然冬日漫长且冷,但资源丰富,兵部甚至还想在辽东湾开辟一个新的船坞,专造铁船,形成北辽东、中金陵、南广州的格局。
只是,仅仅使用俘虏去开矿并不具备延续性,像是从定远行省运到东北七万俘虏,这七万俘虏并不会登记为大明子民,不在大明户籍之列,这些俘虏之前有没有老婆孩子且不说,到了大明就只能在东北开矿了,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换言之,俘虏并不会给大明创造更多的人口,过个十年、十五年,俘虏用残、用完了,还是需要大明人去开矿,而这就需要移民,没有足够的人口基础,就无法征调更多百姓去矿上。
超前布局,这个时候移民正是恰当的时候。
夏原吉应道:“向东北再移民是应为之事,只是皇上,按照国子监数学院的推算,若人口继续增长下去,百年之后,大明人口很可能会突破四万万。到那时,东北人口也不少了,又该如何应对?”
一想到如此庞大的人口,夏原吉就感觉一阵阵心慌。
若不是建文皇帝命人取来了土豆、番薯等高产农作物,大明人口若是增加到四万万的地步,一旦有天灾人祸,将会有无数人被活活饿死,这将是一场空前的灾难。
眼下来看,四万万人口大明还是养得起,但再多一个百年,大明就养不起了。
夏原吉不敢奢求大明万年,自古以来从未有之,但大明三百年国运还是有希望,可若是人口问题不解决,那三百年国运便不可能,甚至两百年之后就会因为人口众多、人均耕地过少,在天灾连连之下发生重大危机。
朱允炆凝眸,走出武英殿,看着蔚蓝的天空。
后面六百年,出现过的饥荒依旧很多,哪怕是在赤色旗帜飘扬的时期,一样有过三年自然灾害。那时候,死了很多很多人。
可在往后几十年,各种天灾人祸虽有,可不见一次大的饥荒,不见有粮食危机。究其根本,有一个极关键的因素,那就是杂交水稻的出现,其中有一位姓袁的圣人。
华夏人,华夏自己养。
只是,朱允炆不知道一百年、两百年后国子监能不能找到杂交水稻的秘密并形成产业。人口多是强大的证明,但同时对小农经济为主的大明,也是一种负担。
追想二百年之后,朱允炆苦涩地摇了摇头:“二百年后,如此遥远的事,朕看就莫要考虑了,后世子孙各有各自的使命,也有各自的智慧。依朕看,人口增加不了那么快,因为会有一批批的人口除籍而去。”
夏原吉震惊地看着朱允炆,问道:“皇上的意思,是本土之外移民?”
朱允炆微微点头,肃然道:“时代在改变,有些地方,大明不先下手占领,便会成为其他国家的附属。这种情况,朕不想看到。”
夏原吉深深看着朱允炆,最终点了点头。
环球大航海发现了许多未知的领土,也见过无数蛮荒之地,南美,北美,北面之北极寒之地,还有中美洲、太平洋等地一连串的岛屿……
夏原吉发现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大明本土人口每年增加那么多,向外流出个两三万根本不算事,但这两三万人口,却可以为大明开疆拓土,留下基业。
这也意味着,未来大明百年的人口迁移会呈现出两种现象,一种是本土之内稠密府县人口外迁至人口稀少之地,一种是本土对外,人口出海,留居其他岛屿或土地之上。
北美洲只给了燕王一半,北面还是有无数人可以去,南美洲土地也不是不能种田,非洲尼罗河附近也有良田,马穆鲁克神马的,一听就不擅长耕地,大明可以派人去种田……
树挪死,人挪活。
这多简单的道理,自己实在没必要操心。
第一千五百七十八章 电报的起点
夏日蝉鸣,叫得天气更热了。
于谦抬起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水,与宋断断一起盯着眼前的仪器。
陡然之间,仪器里面的指针轻微摇晃了下。
“动了!”
于谦与宋断断齐声喊了出来。
随后,指针再次晃动,这次的幅度明显更大一些,但很快又退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很快,指针再次晃动,这次指针不仅偏转,偏转的幅度还在一点点增加,最终稳定了刻度“3”的位置,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指针似乎失去了支撑力量,转而回到了最初点。
郭嘉乐从地下实验室里跑了出来,隔着十几丈远就喊了起来:“如何?”
于谦、宋断断起身,咧嘴笑着。
郭嘉乐很快跑了过来。
宋断断满是欢喜地说:“郭兄,你做成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伟大之事!”
于谦点头,称赞道:“确实配得上伟大二字。”
郭嘉乐哈哈大笑着,小心翼翼地抱起仪器:“伟大不伟大,那是身后事,与咱这辈子无关就不作讨论了,可到了刻度3?”
于谦连忙说:“到了。”
郭嘉乐眉头微抬,指了指地上铺了好长的线,笑道:“这样一来,延长铜线,确实可以实现电能的十五丈距离传输,等到制出百丈长的线时,我们再进行一次测试,若依旧成功,我们便可以奏请朝廷进行六十里远程铺线与实验。”
宋断断忍不住击掌,畅想道:“如果六十里依旧成功,那三百里,五百里,千里,乃至万里,都可能成功!一旦此事做成,将会彻底改变历史!”
于谦看着两人,发自内心地感觉高兴。
为了这些实验,两人齐心合作,闷头进行了两年之久,终于制出来了镀锡铜线并成功用橡胶封装,并完成了手摇式电磁感应仪器的制作与眼前的电流感应指针仪。
虽说现在没有人清楚这东西到底有多少用处。
国子监研究,允许进行无用的研究,但想要得到更多的资金支持,就必须说明继续研究下去可能出现的结果,比如应用场景、应用价值。
郭嘉乐不知道电能的应用场合与价值有多大,但很清楚,这是一个极新且具备迷人奥秘的领域,郭嘉乐希望通过创造电能来获得闪电的能力,将天地照亮,可这一项研究尚没有半点头绪,现在有限的电能根本无法点亮什么东西,至少郭嘉乐还没有做到。
但郭嘉乐最终还是找到了说服国子监的理由。
于谦想起郭嘉乐天马行空的设想,他竟想要制造二十六台手摇式电磁感应仪器,然后铺设二十六条线出去,接通二十六个电流感应指针仪,每一个线设为一个拼音字母,当指针晃动时,意味着传达出了一个字母,用这种法子,可以借助拼音的方式实现语言的传达。
国子监对这个惊人的想法很是震惊,在兵学院上课的徐辉祖听到之后,当即找到郭嘉乐,看过最原始的仪器之后,徐辉祖放出话来:“只管花钱,没钱了就找国子监要,国子监没有就找兵部、户部与皇上要,实在没人给钱,我给,哪怕是卖了魏国公府也要继续研究下去!”
徐辉祖并不是仅仅说句话那么简单,他将此事告知了兵部、五军都督府与一干公侯伯爵,联名二百余勋贵、将领、官吏,上书朝廷将郭嘉乐的研究列为最高秘密,并全力支持。
那是二月十八日的事,于是,出现了一个高度机密的“218”计划,只不过这个高度机密需要在外面进行,实在机密不起来,郭嘉乐又不想换个地方,习惯了国子监的地下室。
于是国子监匠学院便设了个规矩,对郭嘉乐的研究有了“三不准”,未经许可,不准打听,不准观察,不准翻阅文档。
于谦是“218”计划的参与者,曾提议使用玻璃封装铜线,虽然可行,但根本没办法用,不小心就摔碎了……
这次计划的成功,为远程消息的传输奠定了基础。
一旦六十里甚至更远距离实验成功,那大明将会拥有一种全新的传递消息渠道,一种不需要驿使八百里加急,不需要火车,不需要船只,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将消息传到很远之外的地方。
这种用电来传递文书的方式,将会极大强化朝廷对地方的控制。
试想,若是北京煤炭缺口过大,只需要发个电报给山西,让其大量运输煤炭而来,便能够缓解问题。若西疆行省收到了帖木儿国内的情报消息,完全可以通过电报将消息告知北京,而北京也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回复应对之策。若凤阳府出了灾,朝廷只需要电报浙江、江西、河南、山东等行省,从不同方向输粮……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军事价值,如果草原上有谁想蹦跶,西南土司想吃火药弹,定远行省有人掀翻了桌子,西疆行省需要活动活动,朝廷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收到情报并做出决策,而不是需要动辄十天至一个月以上。
这是一项改变大明划时代的发明与创造,当之无愧的伟大!
匠学院院长周昌走了过来,看着欢喜的三人,笑道:“看来实验取得了成功,这才让你们三人笑容满面。”
郭嘉乐、宋断断、于谦肃然行礼。
周昌看了看桌上的仪器,点头道:“一步步臻善吧,像是蒸汽机,如今还在迭代,你这电能是新生事物,距离实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是那句话,放开手脚去干,匠学院会全力支持你们。”
郭嘉乐谢过周昌,然后说:“后续需要将铜线规格统一起来,包括长度,为日后铺设做准备。”
周昌伸手,轻轻拍了拍眼前的仪器:“没问题,规格我会安排人去做。只是我建议跨过百丈距离的测试,直接进行一里实验吧。”
“可以吗?”
郭嘉乐询问。
国子监的实验都是一小步一小步进行,很少有大踏步前进的,像是胡其仪用热气球飞天,一开始也是从三丈,十丈,二十几丈,一点点向上实验,最终才允许飞天。
小幅度慢跑是实验的基本原则,大幅度冒进一旦失败,带来的损失也将是巨大的。
周昌发话:“可以,这件事我可以做主。”
郭嘉乐看向宋断断、于谦。
宋断断惊喜地说:“若是如此,那距离电能传输情报的时代很快便会出现。”
周昌转过身,摆了摆手:“铜线已经在准备了,三日之后可以进行实验,皇上与一干武将勋贵都会去参观。对了,不要忘记了明日清晨的集议。”
郭嘉乐等人对周昌行礼。
于谦仰头看了看天空,轻声道:“明日集议啊,听说二炮局、科技局、兵仗局的人也会来一些,国子监各学院的顶尖监生也会来。”
宋断断弹了弹衣襟:“何止,金陵国子监也派来了人,这次集议,将是一次天才的集议。”
郭嘉乐将仪器端口的铜线解开,对准备收拢铜线的宋断断说:“天才的集议,这个说法确实恰当,只不过能不能集议出个结果,那就很难说了,若什么结果都没有,那可就成了天才的笑话。”
于谦插了句:“商议未必当场就会有结果,谁也说不清楚某一句话,很可能就会迸发出灵感。”
郭嘉乐瞪了一眼于谦:“你一个小孩子,别总是老气横秋的。”
“近朱者赤,我有什么法子……”
于谦很是无奈。
身边都是天才,国子监除了偶尔来的朱文奎就没有自己这么大年纪的人了,绝大部分都是三十上下,大环境就是沉稳,没半点童真,自己冬天戴个虎头帽子都被人笑话,容易嘛……
回到地下室。
郭嘉乐看着眼前的电流感应指针仪,认真地说:“电能随着距离的增加,有着一定程度的衰减,虽然目前来看这种衰减很不起眼,但若是距离增加到百里、千里时,这种衰减很可能会变得可怕。”
宋断断点了点头:“从指针的晃动幅度来看,确实有了一些衰减,但你不已经找到了方法,你打算制造一种大点的手摇式发电装置,通过增大电能来解决衰减。我相信,电能的增加,一定可以解决衰减问题,跨越几千里的传输是可行的。”
于谦歪了歪头,问道:“什么时候将手摇式发电与蒸汽机连在一起,若是让蒸汽机带动发电,转速岂不是更快,到那时,电能强度会有多高,我倒是期待。”
郭嘉乐揉了揉酸涩的胳膊:“让蒸汽机带动,这倒是可行之策。只不过皇上说过,电能未来是要取代蒸汽机成为一种新的能量,如何让电驱动,如同蒸汽机一样驱动螺旋桨、轮子,运动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宋断断、于谦并没有打扰郭嘉乐的沉思,而是走出了地下室。
国子监放了暑假,安静了许多,但还有一批人没有离开,而这些人,都站在一个个未知的学问门口。
宋断断拿起蒲扇给于谦送了几下风,询问道:“有消息说,二皇子去了天津港,这是真的吗?”
第一千五百七十九章 国子监,天才集议
于谦坐在一棵树下,享受着晚意清风,靠在树干上,轻声道:“吴王确实去了天津港,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宋断断苦涩地摇了摇头:“朝堂之上,貌似并不安稳。去年十月下旬,太子返回北京之后,便取代了二皇子开始监国,一些官吏跳出来指责太子,甚至还有人写文书给微服私访中的皇上,说太子急于夺权……”
于谦咧嘴一笑:“他们只是自以为聪明,并不是真正聪明。事情过去半年多了,你还听过他们的名字?”
宋断断摇着蒲扇,低声道:“人兴许都不在了,哪里听人说起他们。我和郭嘉乐都是做研究之人,而你却心向朝堂,今日说这些话是想提醒你,不管你与太子走多近,关系多亲密,都需要掂量清分量,明白分寸,千万不可与皇上起了纷争。”
于谦端坐起来,脸色凝重地看着宋断断:“你是说,我会和太子成为一党,站在皇上的对立面?不可能,我效忠的是大明王朝,是皇上!”
宋断断直接躺了下来,用蒲扇盖住脸:“我并不怀疑你的忠诚,只是,于谦,你知道李承乾吗?”
于谦脸色一变。
李承乾,唐太宗李世民的嫡长子,不甘心当太子太久,加上有兄弟威胁,最后图谋不轨。若不是唐太宗几番保全成了庶民,估计早就一命呜呼了。
于谦看向宋断断,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芭蕉扇,破烂出几道口子。
朱文奎会成为李承乾?
于谦低下头,仔细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轻声道:“大不同,太子与李承乾有太多不一样。虽说他们的父亲都是英明神武,都是雄才大略,都能开创一个盛世,但大明的太子没有生活在尔虞我诈的宫廷之内,太子身边也没有其他藩王、国公、驸马都尉等力量可以借助……”
宋断断清楚这些。
在朱文奎身边围绕了一批文臣,却没有什么武将勋贵,即便勋贵与朱文奎打交道,很多只是公开的场合,短暂的接触,不会秘密私会。
只是,太子终究是太子,皇帝培养太子太早了,早到很可能会让太子渴望掌握更多权力。
明年太子就十八了,再过三年,太子便成年了。
三年之后,太子会不会想成为他父亲一样的人物,早点登基掌控这个庞大的帝国,来缔造一个更强的盛世王朝?
宋断断不了解朝堂,也不清楚那么多争斗,但历史书告诉自己,皇室之间的斗争,远远比看到的更为血腥与残酷。
建文皇帝与太子之间到底能不能跳出历史的窠臼,这不好说。但有一点宋断断很清楚,于谦不能卷入皇帝与太子的纷争之内。
于谦见宋断断没有说话,思考了很多,最后也躺在了草地上,见阳光总是透过树冠的缝隙打在自己眼上,便伸手将宋断断的蒲扇拿了过去,遮住脸,说道:“你低估了皇上,也低估了太子,更低估了我……”
宋断断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带着笑意。
翌日清晨。
国子监祭酒胡濙、司业叶灵儿携喻兴海、盛寅、周昌等各院院长,联北京、金陵国子监卓越的监生、武义大船队归家六人,并二炮局陶增光、胡元澄,兵仗局赵源、郑贵,科技局武原等一干人等,在国子监外广场凭吊过英烈与国子监先辈之后,齐聚在格物竹林。
这一次来得人不少,足有三百余,而这三百余人,不是名副其实的天才,便是有着过人的经历,亦或是有惊人的贡献。
无一人庸才。
格物竹林是北京国子监的一处清幽之地,遍植竹子,夏日在这里避暑最是舒坦,风打竹林,沙沙作响,似乎在安抚人心平静下来,以思考格物之道,洞察大道之本。
众人落坐于蒲团之上。
胡濙走至石台之上,面色肃然,喊道:“今日汇聚你等至此,是为了探讨国子监新学问之道,主要讨论两项新学问,其一,地圆说被证实,如何回答一系列新的疑惑。其二,输血救命被证实,如何找出血液的秘密。”
“这些问题,看似与一些学院无关,比如输血看似与匠学院无关,但匠学院制造出来的新镜片,却为观察血液提供了可能,只不过尚未形成更好的成果。比如地圆说与农学院看似没有关系,但地圆说之内的气候、本土之外的土地等等,与农学院脱不了关系。”
“除了地圆说、输血救命这两个大问题之外,还可以讨论更多的小问题,比如全面敲定与推行新度量衡,擒纵器的小型化可能。学问是交叉存在的,并不是独立于某一个学院之内。故此,集你们之智力,共商学问之道。”
郭嘉乐点了点头,看向一旁坐着的于谦,低声道:“祭酒说得很对,学问是交叉存在的,有些学问迟迟没有突破,是因为其他学问还没了解。”
于谦看着郭嘉乐不怀好意的眼神,不安起来:“你到底想说啥?”
郭嘉乐呵呵一笑:“听说太子给了你一块石头,切玻璃很厉害,甚至还能切割钢铁,这里面想来与我的研究有所交叉,故此……”
“不给!”
于谦当即拒绝,那可是绝世的宝贝,听说是李素在非洲挖矿的时候发现的,送到了宫里一些,太子给了自己一块。
沈达道白了一眼于谦,叹息道:“你难道不好奇,他为何会知道那石头可以切玻璃,还能切钢铁?”
于谦这才后知后觉,一摸袖子,什么宝石,连包囊都不见了……
你可是个做研究的天才,怎么能行窃呢!
可恶!
于谦郁闷不已,可胡濙已经在讲正事了,一时半会不好发作。
郭嘉乐呵呵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块红色的宝石,递给于谦:“你那块晶莹剔透的宝石没啥用处,我用浓硫酸试了试,加热之后就不见影子了。所以,这块补偿给你……”
“啥?!”
于谦手都哆嗦起来。
那可是无价之宝,是能切割钢铁的宝贝,你给我弄没了。
而且,这红宝石怎么看怎么像是盛永儿身上的配饰,你这到底是补偿我,还是坑害我。能和你当室内还活下来,我于谦也是老天保佑了……
“盛永儿来了!”
于谦突然说道。
郭嘉乐瞬间紧张起来,连忙起身,一看周围,哪里有盛永儿的影子。
胡濙见状,笑道:“郭嘉乐既然想要第一个说,那就上来说说吧。”
郭嘉乐瞠目结舌,说,说什么?
于谦,你还惨我了!
周昌皱眉,郭嘉乐这个家伙那么低调,今日怎么如此高调,没见所有人都不好意思第一个出头,你倒好,抢人风头……
张关山凝眸,对罗封、姚顺等人问:“他就是郭嘉乐,久闻大名,这是第一次见他本尊。”
罗封笑道:“是啊,他可是匠学院真正的天才,看到了吧,那少的一根手指,便是他求知不畏死亡的证明。”
郭文星翻白眼,明明就是这个家伙不遵守实验规矩,自己作掉了手指。不过,此人确实从浓硫酸中发现了秘密,据说是电的秘密。但自从进入国子监之后,此人的事就不让打探不让询问了,加上这些人整日待在地下实验室,轻易不出来,倒没机会与他们好好见一见……
郭嘉乐恶狠狠地看了看于谦,只好走出,至高台上,凑到胡濙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胡濙欣喜不已,喊道:“既然于谦也想上来,那就一起上来吧,今日集议,自由发言,不论年纪,不论资历与身份,想说便可登台。”
于谦麻爪了,这真是个坑货……
郭嘉乐、于谦站在台上,对郭嘉乐行礼道:“还请师兄先说说地圆说的看法。”
郭嘉乐这才明白,要说这事,于是也不客气,直接说道:“天圆地方被证明是错误的,地圆说被实证,这意味着我们脚下的地星与日、月一样,都是圆的,都是处于虚空之中。我是匠学院的弟子,参与过蒸汽机的研制,也学习过能量守恒的理论,很显然,地星能漂浮在虚空之中,一定是有一种能量存在……”
郭文星不由得震惊起来,这个匠学院的天才不负盛名!
宋断断、胡其仪等人纷纷点头。
没有东西可以毫无其他力量参与就漂浮在空中的,哪怕是最轻的羽毛,它终也会坠落在地上,哪怕是尘埃,也会落地。
没有支撑,不可能漂浮。
可月亮没有支撑,太阳没有支撑,无数星辰没有支撑,包括脚底下的地星,同样没有支撑,这些东西是如何漂浮在虚空的?
答案只有一个:
有神秘的力量存在,只是这种力量并不在众人的视野之内。换言之,存在一种看不到的力量,在影响着所有星体。
于谦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据胡其仪说,空气看不到,但高处的空气变得稀薄了,一些高原之上也是如此。
胡其仪认为空气本身也存在一种力,这种力未必看得到,但却真实存在。
第一千五百八十章 名曰:万有引力
在郭嘉乐说完之后,众人将目光投向于谦,这个国子监最具潜力、年纪最小的天才。
于谦有些紧张,这次面对的不是学堂内的同窗,而是国子监,不,是几乎整个大明前沿学问的天才,任何一人都比自己有名望,有资历,有实力。
叶灵儿看出了于谦的紧张,笑道:“皇上说过,少年最有锐气与朝气,只管说。”
于谦感激地看了一眼叶灵儿,对众人作揖行礼,然后正色道:“在下于谦,本不敢站出来说话,可无奈郭嘉乐师兄强邀,不得不来。既是地圆说的学问,谦略说几句,若有不当之处,诸位还请担待。”
胡濙、周昌、罗封等人笑了。
相对于郭嘉乐,于谦是一个很谦逊的人,总是可以先礼后兵。胡濙很是欣赏于谦,加上此人与太子关系紧密,对其更是器重。很显然,于谦现在虽然年少,但已经懂得了一些官场规矩,就这一番话,便有理有节,令人舒坦。
于谦认真地说:“我对地圆说的了解,主要是从航海日志、《瀛涯胜览》等航海书籍中得知,我认为,地圆说已被事实上证明存在,天圆地方的说法可以自此摒弃,不再提用。一系列的日志与书籍中,都记录了时辰与昼夜变化上的问题,甚至一些日期记录也出现过错漏,由此来看,昼夜的变化、四季更迭,很可能都与地圆说有关。”
“昼夜因日出日落而成,四季又是为何而成?地星之上,有些地带一年如春秋,有些地带一年炎热如夏,有些地带酷寒如冬,有些地带四季分明,这又如何解释?我认为,无论是昼夜还是四季,光与温度,都与太阳有关,这个关系到底是怎样的,与地星存在于虚空之中是否有关联,于谦不知……”
有郭嘉乐、于谦抛砖引玉,讨论便开始进入热潮。
航海院的院长喻兴海站出来,对郭嘉乐与于谦的看法表示高度赞同,并命人取来了地星模型,对众人喊道:“这是航海院结合舆图,环球航海制造的一个球形舆图,用于模拟地星,皇上看过之后,将其命名为地球仪,并提出给地球仪安装支架,这才有了它。”
“结合一次次航海经历,甚至出现过黄昏与日出长达几个时辰的情况,可见地球或太阳是运转的,唯有运转,才可能出现这种变化。航海院联合钦天监分析,倾向于地球是围绕着太阳旋转,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地球时时刻刻都在运动,诸位请看这地球仪……”
朱允炆缓缓走入格物竹林,坐在了人群后面,对于发现自己的人微微摇了摇头,仔细听着这一场具有时代变革意义的集议。
地圆说被证明存在,其影响绝不是航海一件事,而是整个学问体系的事。
既然是地圆说,地球自转、公转这些学问自然而然会出现,相应的,万有引力也会逐渐被发现被证实,力学的研究也将进入到全新的阶段。
长达十几年的思维改变,尤其是改良儒学与永嘉学派等影响,国子监监生的思维已具备了创新性与拓展性,他们不再是迂腐的固执信书的人,因为新学问书中并不存在,他们更为自信,坚定自己才是新学问的先驱。
地球仪的出现,将会成为改变大明人认识世界的视角,只不过这个地球仪并没有完全标注所有岛屿、土地,像是北极熊、企鹅、袋鼠等地都没在地球仪上。
世界很大,总需要一代一代的人接力去开发,所有的使命不可能都压缩在几十年一代帝王里。
朱允炆仔细听着。
陶增光与胡元澄从弹道计算的角度,认为存在某一种力量将火药弹从天上拉下来,而不是一直飞行下去,除了火药弹自身的重量之外,还有其他的力参与其中。
对于飞天,陶增光喊道:“早年间,皇上对我说过飞天是可行的,只要速度足够快。这些年来,二炮局进行过一次次实验,发现飞天确实存在可能,只不过局限于眼下火器的动力不足,无法完全突破某个速度……”
“既然地球是圆的,我们就一定可以离开大气之外。热气球无法做到这一点,是因为热气球需要空气。若是火器可以超越热气球的高度,飞到没有空气的地方,说不得就能抵达天上,然后回头凝视地球……”
胡其仪连连点头。
越高,空气越是稀薄。
再高下去,空气一定会不存在。
热气球上不去的地方,火器能上去吗?这需要多强大的动力与能源才能做到?
没有人知道二炮局的研究进行到了哪一步,但有一点很清楚,二炮局的人更精神、更得意了,只要看看陶增光脸上的红润,胡元澄的骄傲就知道,二炮局一定在火器上取得了新的进展,至少是出现了一些令人兴奋的突破。
毛舟泰登上台,这个从航海院出来的将领只经过两年的历练便成为了独当一面的人物,看着自信讲述的毛舟泰,朱允炆微微点头。
江山代有人才出,这对大明来说是好事。
当郭文星拄着拐杖站在台上时,看到了人群里的朱允炆,当即喊了出来:“皇上。”
众人听闻,连忙看去,然后纷纷起身行礼。
朱允炆无奈地起身,笑着抬起手:“都起来吧,这是国子监学问的盛宴,朕不请自来,诸位莫要分心,该怎么说,便怎么说,你们站在新学问的门外,朕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进入学问大殿,成就你们的辉煌,大明的辉煌!”
胡濙、叶灵儿等人笑了。
朱允炆并没有打算干涉众人的研究,国子监已经有了清晰的前进方向,没必要去影响他们,在留下一番鼓舞的话语之后,便选择了旁听,鼓励这些天才说出自己的见解与认识。
宋断断站了出来,谈论起来:“既然所有人都认为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力量,我们应该给这种力量起一个名字,以用于后面的研究。”
喻兴海、罗封、郭嘉乐等人都赞同。
给出一个名字,哪怕所有人不知道这力量因何存在,但它确实存在,并影响着这个世界,总需要有个名字去研究,去探索。
胡濙站出来支持宋断断:“赋名是对的,没有名,如何去格物,如何写下文字。国子监引领学问,需要对新学问冠之以名。至于这名字,依我看,便交给皇上来取吧。”
此话一出,谁也不会反对。
毕竟日月之力、宇宙之力,帝王命名最是合适,别说朱允炆在这里,即便不在,那也应该送文书过去,请旨给名。
朱允炆推辞一番,可无奈众人不答应,只好走上高台,笑道:“学问便是学问,与朝堂没太多关系。既然你们一心相请,朕便为这种力取个名字吧。万物相互之间,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古人云,牵一发而动全身,朕希望你们,可以牵引这一股力,去劈开所有的障碍,点燃华夏的科技火焰!”
“如此,朕将这一种神秘的力量,称之为牵引之力,名曰引力!万物皆有引力,有引力,我们的地星才会漂浮在虚空的宇宙之中,有引力,我们才会站在大地之上而不是坠落虚空,有引力!探索并掌握万有引力的奥秘,是你们未来探索的方向,也是华夏文明踏上更高巅峰的开始!”
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妣吉之死
黄昏,红霞漫天。
贤义王府后院很是安静。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踢开了门,推倒了盆栽。
妣吉走出房门,看着归来的捏烈忽,眼底满是憎恶,可眼见捏烈忽走近了,却起身盈盈一笑,温柔地说:“王爷,今日喝得可还高兴?”
捏烈忽停下脚步,从身后拿出马鞭子,冲着妣吉身上便是一顿抽打,然后话也不说,丢下马鞭就走。
妣吉强忍着疼痛,依旧笑着行礼送走捏烈忽。
远处的护卫宗宿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地心疼起来,待确定无人之后,宗宿摸到了妣吉房门之外。
夏日炎热,窗户没关。
宗宿暼了一眼,只见房内的妣吉坐在桌旁,已然换了一袭红装,似是嫁衣。
妣吉轻声啜泣,低喃道:“莫不是只有我死,他才肯不再折磨于我。若我有勇士,岂能受这种欺辱……”
宗宿心头充满火热,再也忍不住推门走入房内。
半个时辰后,宗宿早已离开。
入睡的妣吉突然被吵闹声惊醒,管家布和惊慌失措地喊道:“不好了,王妃,王爷溺死了!”
妣吉连忙穿好衣服,走出门,紧锁秀眉:“说什么胡话,之前王爷还好好地,怎么会溺死!”
布和哭丧着说:“这,小人也不知为何,王爷竟坠在了池塘里,救上来的时候已然没了气……”
妣吉急匆匆赶了过去,看到捏烈忽浑身是水,肚子微隆,手上还有一些划痕,像是莲茎划过。
“让开!”
安全局指挥同知顾云带人赶来,对妣吉拱了拱手,然后便命人勘察现场。
捏烈忽毕竟是太平之子,也是朝廷册封的贤义王,不明不白死了,安全局需要介入调查。可调查一番发现,捏烈忽确实是溺水而亡。
找来下人询问,都说不知为何捏烈忽会在醉酒之后跑到池塘边。
顾云到了池塘上的小桥之上,看着被砸折的一片荷花,托着下巴想了想,最终转身走向妣吉,对妣吉道:“王妃,贤义王的尸体暂且放在这里,待我等请示过皇上之后,再做决断。”
妣吉悲伤不已,拿着手绢哭泣:“一切听从皇上安排。”
顾云带人匆匆离去。
妣吉命人将捏烈忽的尸体抬到偏殿里,然后换了麻服,跪在尸体旁守着。
武英殿。
朱文奎收到消息后不敢怠慢,至乾清宫找到朱允炆,禀告道:“父皇,贤义王薨了。”
朱允炆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平静地说:“他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
朱文奎不解:“父皇的意思是贤义王并非意外溺死,而是他杀?”
朱允炆哈哈一笑:“妣吉是一个要男人命的女人,跟着她的男人没一个好下场,捏烈忽的死,不用查也一定与她有关。”
朱文奎想了想也是,妣吉在“克夫”这方面可以说是个“传奇”,不知道是命格的问题,还是阴谋手段太多了,但凡是与妣吉有染的男人,就没一个活长久的。
捏烈忽是第四个,他也不例外的死了。
朱文奎不安地问:“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朱允炆想了想,道:“这件事交给朕处理吧。”
安全局、刑部确系贤义王意外死亡。
这个消息让妣吉放松不少,当天中午,朱允炆便出现在了贤义王府。
皇帝亲至,这简直是给足了贤义王面子,哪个王爷死的时候皇帝来吊唁过?就连马哈木、把秃孛罗听闻消息之后也羡慕不已。
朱允炆到的时候,捏烈忽已经躺在了棺材里,妣吉、阿寨都跪在棺材前尽孝,看着这一幕,朱允炆不由感慨:“贤义王能放下恩怨,选择顺从大势,为大明与瓦剌友好做出过卓越贡献与牺牲,朕前来送他一程,也是应为之事。”
这并不是虚伪之词,当年捏烈忽的老爹太平不愿意投降大明,主张带族群迁移,后来太平死了,是捏烈忽稳住客列亦惕部,并带部落臣服大明,这才有了瓦剌全面归顺。无论捏烈忽当年是出于什么原因做出的这个决断,他都为和平解决瓦剌贡献颇多,免去了战火。
一番吊唁之后,朱允炆让阿寨等人先退出去,只留下一个妣吉,上前拍了拍棺木,轻声道:“你应该很清楚,一个不小心从桥上坠落的醉鬼,不太可能砸坏远一点的荷花,至于为何不见呼叫声,想来应该还有一个人在水里。”
妣吉皱眉,盯着朱允炆:“皇上说这话是何意?”
朱允炆淡然一笑:“意外还是谋杀,朕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妣吉凝眸,严肃地说:“自然是意外。”
朱允炆摇了摇头,正色道:“捏烈忽虽然风流,可这几年一直无后,谁来当新的贤义王,还是说,到此为止?妣吉,你是个聪明人,朕需要一个交代,才能让贤义王的义子接手爵位。这棺材,做得不够大。”
妣吉脸色一变。
朱允炆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七日之后,朕希望能看到个结果。这里不是草原,而是大明的京师。魑魅魍魉的手段,就不要再出现了。”
妣吉瘫坐在地上。
朱允炆离开了,当天晚上便收到了妣吉自缢身亡的消息。
这个恐怖的女人,终究还是死在了自己手中。
朱允炆不愿留她,是因为此人的手段太过阴毒,为了一个目的,不择手段地牺牲任何人。哪一日,她若是有异心想要弄起点乱子,死几个人才,那可是大明的损失。
与其手软,不如送她离开。
妣吉用捏烈忽与自己的命,将阿寨扶持到了贤义王的位置。
阿寨失去了亲人,悲痛之余,不得不从国子监退出,并按照大明礼仪,为父母服丧三年。刚在国子监研究出一点苗头,正准备进入匠学院深造的阿寨,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国子监的生涯……
有人盛赞妣吉殉葬,有人惋惜捏烈忽的死,但所有人不清楚的是,最大的损失其实是阿寨,这个富有才华与机敏的年轻人,彻底失去了跟上国子监研究的机会。
顺宁王府。
巴嘎木从国子监返回,找到父亲马哈木,将课业文本递了过去,道:“父亲,国子监出了一个新的名词,叫万有引力,是建文皇帝赐名。大明的科技,似乎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第一千五百八十二章 马哈木的忧愁
巴嘎木同样是国子监的监生,修习的课业除了儒学、数学外,便是匠学与兵学。
每一日课程,巴嘎木都会仔细记录下来,待到休沐的时候返回家中,将记录下来的册子交给父亲马哈木。
马哈木仔细翻看着这些古怪的学问,皱眉道:“我们脚下的地星当真是圆的?草原上看过去,从来都是天圆地方。”
巴嘎木苦涩地回道:“父亲,地圆说是东路与西路水师两路人完成的,参与其中的水师将士好几万,国子监航海院更是全部参与其中,这种事不可能作假,他们确确实实从东西两路各自返回大明,地圆说已是盖棺定论,不容质疑。”
马哈木揉了揉眉心,一脸苦相:“当年听闻过大明水师强大,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强大到了这种地步。当年也听闻过国子监的学问多厉害,可到头来,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学问。万有引力吗?好奇怪的名字,好深奥的学问。”
巴嘎木重重点头。
自从瓦剌臣服大明之后,贵族一开始留在金陵,后来搬到了北京,贵族之子可以直接进入国子监修习学问,这是大明朝廷的一个条件,朝廷兑现了当年的所有承诺。
国子监的学问比汪洋大海还恐怖,巴嘎木自认为是个努力之人,可因为小时候没学习过汉文,从零开始追,自然快不了多少。
相比天才的于谦,巴嘎木认为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即便如此,巴嘎木依旧喜欢留在国子监,学不懂,学不会,但确实可以开拓视野,了解许多不曾见闻过的学问。
巴嘎木叹了口气,低声说:“国子监匠学院里面有些禁地不准我进入,甚至可以说很多人都不得进入,不知道那里在进行什么学问研究,兴许和输血救人一样,都是惊世骇俗的学问。父亲,当年我们瓦剌臣服大明是正确的选择,与他们为敌,后果当真不可想象。”
马哈木将书册放下,靠在椅子里沉默不语。
当初臣服大明,是因为大明兵势威武、锐不可当,是因为瓦剌没有半点胜算,尤其是自己在西疆输了,鞑靼也彻底败了。
当初低头,确实存在着保存族群力量,哪怕被大明分散肢解也无所谓,毕竟草原的血液不会消失,总有机会重新凝聚、拉拢起来这些草原上的人,重现瓦剌的辉煌。
现在看来,图谋瓦剌重现辉煌,到头来只能是化成灰烬的荒芜。
建文皇帝有着惊人的冷静与沉稳,哪怕他消灭了大明周边所有的敌人,控制了极其庞大的疆域,甚至一些文人将其与秦皇汉武并列,可建文皇帝没有好大喜功,没有骄傲自满,更没有因为缺失了敌人就骄奢淫逸。
这样的皇帝实在是太过可怕,他规定大明京军与地方卫所,每年都必须进行不低于一次的实战化演训,包括火器城防、包括进攻阵型,甚至还包括峡谷地带的丢手榴弹、埋地雷训练,急行军挺进、后勤保障检验更没有少过。
在大明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情况下,大明皇帝依旧强化着武备、武训。
据说,大明地方卫所已彻底淘汰了老式火铳,统一实现了火燧石刺刀火铳,原本是京军配置的先进火器,开始进入边防地带与内地卫所,甚至连虎蹲炮、神机炮在边关的数量也开始增多起来。
瓦剌臣服之前,据说大同虎蹲炮的真实数量只有四百,神机炮只有四十,这才过了几年时间,大同城墙上的神机炮已经是垛口的一半了……
而此时的大同,已经不再是什么军事前线,而是后方基地,真正的军事前线,应该是忽兰忽失温、和林、应昌等地。
马哈木虽然不在草原之上,可草原上的一些消息还是知道,大明这些年来看似没了什么大事,国内没什么大的工程,可这只是假象,因为草原之上,大明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兴建起了二十座城池!
真正的城池,还是城墙上能跑马的那一种。
大明已经事实上不存在什么边疆九重镇的说法,长城对于大明来说,更像是阻碍,朱允炆甚至都没兴趣修一下,而是将更多的人力、物力与财力投入到了草原之上。
草原,不再是草原人的,更像是大明人的。
因为草原之上的百姓,开始学习起大明的语言,并以此为荣。一些瓦剌人甚至有意淡化自己瓦剌出身,强行命令儿子不准说蒙古语,不准穿蒙古服,一举一动都应该学习大明,他日好融入大明。
这种现象的出现让马哈木心碎,也深感曾经投降时想法的天真。
依附于强盛的大明,瓦剌很可能会被同化掉,兴许三代人之后,瓦剌人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祖先,不再会骑马游牧,而是擅长手握毛笔,谈论诗词歌赋……
可现在后悔,已然来不及。
巴嘎木低声道:“在国子监还听到一些消息,南洋水师已事实上控制了吕宋王国,南海水师负责筹备六十万石粮,运往海外。”
马哈木拿出了舆图,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听闻有人想要搭建大明篱笆,现在看来,吕宋王国这个篱笆已经修起来了,那整个吕宋岛很可能会在几年后彻底为大明控制。至于运往海外的粮食,想来是朝着苏伊士运河去的。”
巴嘎木点了点头:“确实,马穆鲁克王朝的使臣随郑和到了大明,受到了建文皇帝的热情招待,并留在金陵几个月。据说那使臣还去了二炮局,成为了第一个进入二炮局的外国使臣。”
马哈木头疼不已,起身道:“不用说,建文皇帝一定拿出了新式火器吓唬人了。这下马穆鲁克王朝估计再没了半点反抗大明的心思,会乖乖帮助大明开运河,直至国运再无。”
巴嘎木认可自己父皇的话,只要看看舆图就知道,苏伊士运河的战略位置太过重要,重要到大明不可能放弃的地步。
马穆鲁克王朝里面但凡有一个聪明人就应该知道,运河成,国则灭。
「得甲流了,病倒了,这几天更新会少点,还请理解。」
第一千五百八十三章 六十里电报,成了
北京城外,铁道之外。
一个个威武雄壮的京军军士身穿盔甲,手持长枪傲然而立,守卫在铁道围栏之外。
十步一军士,一直至六十里开外的通州。
解缙、杨士奇等内阁大臣,徐辉祖、李坚、杨荣等大臣,郑和、朱能、骆冠英包括毛舟泰等新锐也被招来,自然少不了国子监匠学院的重要人物,周昌、沈达道等人。
至于郭嘉乐、宋断断、于谦等人,早已在通州等待。
周昌介绍道:“皇上,诸位,此番实验是长度为六十里的线路电传输。按照新的度量衡,使用一百米铜线合计六百个,铜线结合处都经国子监检验,并将线路埋在地下十厘米至十五厘米的深度,实验时间定为午时整,以国子监擒纵器式摆动钟表来计算,是为十二点整。”
“只不过眼下钟表的小型化尚未完成,他们以大致午时为准,距离测试开始,尚有半个时辰。在这之前,郭嘉乐带人完成了十五丈距离电能传输,臣以为具备了六十里长度测试的条件。考虑到测试成功,臣命人铺设了两条线路,分别设置发电端与指针端……”
朱允炆看着眼前小台子上摆放的仪器,满意地点了点头:“关于郭嘉乐设想二十六条线路的构思,国子监还需要仔细考虑清楚,最好是选择一条线路传输所有信息,铜线可不好弄,几千里的距离耗费的铜不在少数,经不起浪费。”
周昌连忙表示:“匠学院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有人提出指针晃动幅度不同代表不同拼音字母,还有人提出以达到固定刻度的次数来记录信息。目前这个问题尚在讨论与设计之中。”
朱允炆笑了。
继续研究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类似摩斯码的东西。
大明人根本就不缺少智慧,他们缺少的是机会、是环境。
历史没有给他们科研的环境,我来给!
但愿这群可爱的研究者们,可以当做火车头,将大明的科技一路绝尘而去,做到领先世界五百年。
再无屈辱!
杨荣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手摇式发电装置,问道:“这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为何会产生电能,电能当真可以传输六十里之外吗?”
周昌笑而不语。
徐辉祖出面道:“杨尚书,不可打听,这是大明最顶尖的学问,也是改变历史的学问,一旦泄密出去,对大明可没好处。”
杨荣后退两步,连忙说:“不问,不问了。”
如此一幕,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朱允炆肃然道:“有些学问看似简单,可找到这些学问的过程却是艰辛无比,各中的苦楚与付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学问的突破,朕看可以摘走大明特等科技奖,并给予最大的付出者郭嘉乐一个伯爵。杨士奇,你看如何?”
科研也可以出伯爵?
这一幕令人震惊不已,也让在场的一些官员羡慕不已。
杨士奇笑呵呵地回道:“皇上,虽说太祖有规定,非军功不得封爵。可依臣看,郭嘉乐等人的发明若被证实可行,那这可就不是简单的政务之功,还有军功。故此,臣以为给其伯爵并无不妥。”
解缙、铁铉也表态支持。
朱允炆见众人没有意见,便定下了一个规矩:“日后但凡有资格摘走大明特等科技奖的,封给伯爵,享伯爵同等俸禄,世袭罔替。太子,日后这一点不容更改。”
朱文奎走出,保证道:“儿臣领旨。”
朱允炆沉声道:“世上不应该有万古不变之成法,一切都在变化之中。但在变化之内,朝廷要牢牢把握住那些关乎国运的领域,比如教育、科技、文化、铁船、火器等等,矢志不移,不为所动推动下去……”
谆谆教导,朱文奎记在心中。
午时。
众人围住仪器,仔细看着。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之下,电流感应指针仪里面的指针毫无征兆地动了,指针直接移动到了刻度3的位置,随后落回原点,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指针再次动了起来,一连动了四十六次才停了下来。
“成了!”
朱允炆紧握着手。
“成了!”
周昌喊道,语气里满是兴奋。
解缙、杨士奇、徐辉祖、杨荣等人一个个笑颜开。
骆冠英托着下巴,思索着这电线能不能跨过大海铺到定远行省去,若是可行,日后给朝廷联系可就方便多了,不过大海倒是个麻烦事……
六十里电流感应顺利完成,周昌又命人摇动起电磁感应仪器,一圈圈快速摇动,然后停下来,间隔一个呼吸,再次摇动……
这一次,李坚等人提议,分开进行不同次数的测试,以验证是否为真。
谁都可以提出传输的次数,盛寅直接喊出了摇一万次,差点让周昌给骂走,娘的,你到底是折腾郭嘉乐还是折腾我这个摇把柄的,为了你女儿出头,也不至于连带我们一起倒霉吧……
两端测试,两端验证。
当奔驰的快马传来指针具体次数的文书时,众人一核对,果是没错。
此番实验取得了完美成功,周昌当即提议铺设一条直通济南的电路,完成测试之后,直接从济南朝着金陵铺设,以求尽早实现南北电路联系。
朱允炆批准了这些安排,并指示刑部修改大明律,将电路作为朝廷资产,任何挖掘、挖断、偷盗、毁坏电路之人,一律上刑。
工部与国子监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大明虽然没有了外敌,可内治的问题可不少,官场治理是个难点,一些国子监出来的监生也开始被繁华腐蚀,被商人收买,甚至有些官员开始为商人奔走,希望朝廷可以取消遗产税、调整浮动税率。
朱允炆为了砍断商人伸向朝廷的手,下了一道旨意,内容很简单,遗产税的税额增加,浮动税率寻常物品税下调,奢侈品税率从五税一调整到了四税一。
意思很清楚,商人越渴望什么结果,朝廷越不会答应。商人逐利,不会在意朝廷,朝廷重商,但也不会纵容商人。
面对态度强硬的建文皇帝,商人们很是苦恼,甚至认为那些拿了好处的官吏根本不办事,主动开始与官吏切割开来……
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商人的苦恼
北京,沈家大院。
荷花池,一池荷花盛开出红白,有鱼儿跃起,弯着身想要咬一口荷花尝尝味道。
沈一元坐在亭子里,饱经沧桑的脸上不见任何表情,只觉得沉稳得令人不安。
润娘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沈一元,轻声道:“大夫说了,你这次是伤了肝,不能再酗酒了,多喝点清茶吧。”
沈一元苦涩地摇了摇头:“以前喝酒,一两坛酒不知醉是何物,可如今不到一斤酒,便让这身体扛不住了,酒是越来越烈了啊。”
润娘叹道:“以前的酒水淡得很,可自从朝廷多次蒸馏酒的法子传到民间后,这酒是越来越烈。”
沈一元清楚,蒸馏酒不是皇室的发明创造,但毫无疑问,确实是皇室推广出来的。这蒸馏高度酒好喝是好喝,喝下的时候也是痛快,可问题是,第二日难免会头疼。
现在,喝了朝廷好多年的酒,头疼也开始犯了。
沈一元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润娘,你应该听说了吧,朝廷将奢侈品税从五税一调整到了四税一,前年时还是八税一,商人有点动静,朝廷便将其调整到五税一,这次商人再次动作,朝廷竟然改道了四税一!”
润娘忧心忡忡:“如此大的事,自然听到了。朝廷这次调整奢侈品税,更多的不像是深入调查之后的调整,而是一种惩罚性举措。”
沈一元深深看了一眼润娘,点了点头:“是啊,你说的没错,朝廷就是在惩罚,惩罚商人声,惩罚那些与商人勾结的官吏!你等着看吧,以建文皇帝的性情,那些与商人走得近的官吏没一个会在朝廷待一年。”
润娘忍不住皱眉:“按理说,商人贡献了诸多商税,朝廷应该清楚,只有调低商税,才能更好让商人活跃,商业才更加繁荣。可为何朝廷偏偏要这样做,难道他们不担心商业崩溃,商人不再经营买卖?过犹不及的道理,皇上会不知道?”
沈一元走出亭子,看向荷花,轻声道:“商业崩溃?不,你说的是奢侈品买卖崩溃吧?朝廷很聪明,他们下调了粮食、布匹等生活用品税,这也意味着一些小商人的压力减轻了,真正难受的是贩卖奢侈品的大商人。”
“再说了,随着国子监出来的人才越来越多,一些商学院的人巴不得进入到商业领域,只是苦于现在机会不多罢了。一旦有大商人扛不住要关门,你信不信,他们就敢跑去钱庄借贷来开铺子。今时不同往日,商人也不好混了。”
润娘默不作声。
事实上,这些年朝廷对商业的干涉并不多,除了禁止官员接受商人吃请,打压奢侈之风外,并没太大动作。
嗯,忘记了一个,那就是遗产税!
沈家为了避免巨额遗产税,沈一元提前分家,将家产一分为四,其中两份给了三个儿子沈修德、沈修志与刚会说话的沈修行,自己留了一份。
这也意味着沈氏的家业一下子被分割了出去两份,毕竟沈修行那一份目前还归沈一元管理。
可这样一来,沈氏的家产就不再那么厚实,至少比不上晋商中的常百业,甚至可能都比不上其他巨商。
朝廷甚至还公然使用了一种阳谋,将“保障子孙财产权”写入了大明律。
这条律令的出现,意味着分家的时候若是不甚公平,比如大儿子拿走了八成,二儿子只得了两成,若二儿子没有严重过错,没有因罪进过狱房,朝廷会为其争取一部分合理的财产。
大家族在切分家产的时候,需要做到相对公允,哪怕再疼爱某个儿子,再喜欢哪个孙子,也不能损害其他儿子的财产权。
这种条例许多家族长子很是反对,但次子、三子等却很是支持。这招狠就狠在朝廷不管子孙素质,不管家产是否该不该合理继承,只要是自家的种,就应该给一份合理的产业,这与推恩令差不多,都是无法破解的阳谋,也是朝廷切分大户的刀。
润娘与沈一元已经看到了这种结果,沈修德还好,在商学院进修过,是个人才,可此子沈修志意不在商场,更想进入朝堂,对商业事并不关心,将家里的家业交给长子,未来三十年内,沈家还能继续做大做强,可交给沈修志,他只能将手里的家业败坏干净……
不善经营,就等同于败家。
而这败坏掉的家产,又会进入到各种交易之中,化为朝廷的财富。过个三代人,巨商巨富很可能就难见了……
“大明的盛世将要来了,商人的苦恼反而多了,说到底,还是都不舍得让利。”
沈一元背负双手,感叹不已。
润娘点了点头:“除非朝廷改变法律与政策,否则,商人的苦日子还在后面。对了,听闻金陵有人送消息说,朝廷在运往海外粮食的船队上搬运了海量的布匹与丝绸,数量不低于百万匹。朝廷是如何能拿出这么多布匹与丝绸的,要知道去年冬日北方严寒,朝廷一口气从金陵调拨八十万匹棉布分给前线将士。”
沈一元也很是好奇:“这些年来,朝廷很是大气。你还记得山西移民回家探亲之旅吧,朝廷为了奖励这些不忘本的百姓,一口气就赏下来棉布五十万匹,一家折合下来有五匹之多!一下子京师附近的布匹商人哀鸿遍野,不得不降价售卖……”
润娘很是不理解:“仔细想想,朝廷这五年来,赏赐给京军、卫所军士与移民百姓的,至少有二百万匹棉布。虽说朝廷每年收购了大量棉花,这些我们都知道,可不见朝廷招揽太多工人,这棉布也好,丝绸也罢,到底是谁生产出来的?”
沈一元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无法解释,除非他们找到了用极少人就能生产出大量棉布、丝绸的方法。若是这样的话,布商的末日可就不远了。”
润娘沉默了下,不安地问了句:“会不会布商的末日已经到了,只是朝廷收起了屠刀……”
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哈里没儿子
沈一元感觉一阵毛骨悚然,润娘的话很可能是对的。朝廷早就拥有了对所有布商压价的能力,甚至是……
“倾销!”
沈一元脸色一变,想起沈修德在商学院学到的一个名词。
“何为倾销?”
润娘问道。
沈一元沉声道:“商学院有个说法,将商品以低于正常售价的价格出手到另一个地方或国家的商业行为,便是倾销。若朝廷当真有方法使用很少的人在短时间内能生产出更多的布匹,其成本将会更低,那样一来……”
润娘惊呼道:“若他们以低价格出手仍有赚,而正常的商人哪怕是低价售卖也竞争不过,只能赔本售卖?”
沈一元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些年来,大明的变化是越来越多了,有些事在洪武朝,不,是在任何前朝中都找不到,更是无法想象。比如那蒸汽机,可以说改变了太多的东西——”
“怎么了?”
润娘见沈一元停顿下来,不由问道。
沈一元嘴角微微哆嗦,有些后怕地说:“蒸汽机,它可以代替相对简单的劳动,纺织——并不复杂!”
润娘吃惊不已。
纺织,确实算不得太复杂,简化下来,其实就是经纬线条不断交织。以匠学院的那些天才们,打造出以蒸汽机为动力的纺织机器并非不可能!
要知道朝廷每年都在制造大量蒸汽机,而这些蒸汽机始终都不没有进入民间,全都被朝廷内部与水师等拿走了。
朝廷有足够的蒸汽机,有足够的人才,有足够的棉花,而他们又能轻松拿出海量的棉布、丝绸,不曾听闻其招揽更多民力,很显然答应已呼之欲出!
可怜所有人,还被蒙在鼓里。
沈一元头疼不已:“徽商生意的布匹与丝绸买卖,和晋商的煤炭买卖差不多,都是支柱!一旦垮了,对我们来说损失太大。”
润娘自然能理解,沈氏起家便是布行。
沈一元不知道朝廷还会给所有布商多少时间,可很明显,朝廷也还没有做好准备。
一旦低价棉布大量进入市面,那必然会有一大批的布行随之倒闭,朝廷或许可以接过商人的采购渠道,可差价谁来补?
一旦无数布商倒了,一旦低价棉布被百姓认可了,那棉花如何收购,以什么价格去收购?低价棉布意味着棉花的价格也会走低,而这会伤农。最重要的是,无数百姓之家依旧是农耕女织,妇人主要的收入靠的便是织布,如果全都是低价布,那妇人的收入将会减少,百姓家庭的收入随之下降。
想来朝廷也在考虑这些问题,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毕竟这件事牵涉的面实在是太广,可依朱允炆的性子,绝不会让这些东西蒙尘。
“海外!”
沈一元眼神一亮,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润娘缓了会,才明白沈一元的意思,连忙说:“朝廷不会在本土公开售卖这些低成本的布,而是会转向国外?”
沈一元重重点头,松了口气:“建文皇帝这是想要对海外搞倾销,听说威尼斯等西方国家也有不少纺织品,等这批廉价的棉布送过去之后,你说百姓会不会购买?”
会,当然会。
只要物美价廉,百姓不会管这是谁的货,自然会购买。
他们不会想到,每购买一件大明的棉布,他们本地的纺织物就会少卖出一件,每购买一百件,他们本地的纺织物就会少卖出一百件!而这对于一些小型作坊来说,足够致命。当他们所有的纺织作坊关门的时候,那就是大明商品彻底占领他们国家的时候。
沈一元明白了,怪不得朱允炆选择将大量的棉布当做赏赐发下去也不是投入市面,他还是那个爱惜百姓的帝王,他希望的是新的力量可以让百姓过得更好,而不是让百姓过得更差。
“大明盛世,会不可阻挡地到来,因为我们有建文皇帝!”沈一元说完,转身回到亭子里,喊道:“润娘,换酒来吧。”
帖木儿国,撒马尔罕。
哈里很是悲伤,一个王妃滑了胎,连自身性命也没保住。
丘、狩没有打扰哈里。
他似乎是一个被诅咒过的王,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女人,和帖木儿一样,哈里也有不少女人,只可惜,哈里的生育能力远远比不上帖木儿,这些年来,只诞下了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其中长子在三岁的时候夭折了,次子因为冬日寒冷,看管炭炉的人玩忽职守,没有留一条窗户缝,导致次子也死去。
盼着再有个儿子时,这又滑了胎。
哈里不止一次怀疑是不是有人陷害,可暗中调查了许久,依旧只是个意外。
丘不愿哈里沉沦,走向哈里,低声道:“无论王宫之内是不是存在阴谋,苏丹都应该在妃子怀孕之后封锁消息,将其秘密送出宫,安置在宫外生养,直至满月再带回来。苏丹春秋鼎盛,不愁没有子孙后代。”
哈里强打起精神,说道:“我那个妹妹给建文皇帝诞下了皇子,她倒是个有福气的。只可惜我这些年来气运不佳。罢了,这些事后面再议,说说西面的情况吧。”
“鲁尺送来情报,说穆罕默德想要臣服,希望苏丹放其一马。”
丘沉声道。
哈里摇了摇头:“穆罕穆德的野心是恢复奥斯曼帝国,他是不可能真心臣服。现在这个时候放低姿态,不过是争取更多的时间罢了。大明的援助已经到了,我们拥有了更多的火器,明年进行二次西征,我要看到地中海的船。”
丘劝道:“西征不妨缓上一缓,我们需要积蓄更多的力量来研究火器。”
哈里拒绝:“收拾了穆罕穆德之后再研究也不迟,只有打到地中海去,我们才能与威尼斯强强联合,他们控制地中海,我们控制大陆,让海陆贸易彻底打开。这样一来,我国商税会倍增。”
狩想了想,认为哈里的话也是有道理的,帖木儿国休养多年,第一次西征虽然没有完成战略目标,可依旧重创了穆罕穆德。
“急报!”
鲁尺在得到许可之后,匆匆走入大殿,喊道:“苏丹,据可靠消息,穆罕穆德意图派遣使臣接触大明在红海的舰队!”
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穆罕穆德使臣的心思
红海,小港口。
朱权翻看着文书,眉头紧皱。
马穆鲁克的挖河的百姓再一次作乱,这次规模虽然只有五百余人,且很快被镇压了下去,可这次作乱依旧令人不安。
不安是有原因的,这五百余人的队伍,在半个月前还是两千人,那一千余人因为作乱已经被杀绝了。
那些人的尸体还没腐烂干净,他们这些人竟然又一次作乱!说明死亡对他们的威胁与震慑越来越弱。
一味的杀戮并不能让他们真正臣服。
再这样下去,河没挖通,马穆鲁克的坟墓先挖好了。
这样不行,马穆鲁克这个王朝必须存在,至少运河挖通之前是这样。
只有这样,这里百姓的仇恨才不会算在大明身上,日后大明控制这里也会少很多麻烦。
杨山走了过来,禀告道:“穆罕默德派来了使臣,想要求见王爷。”
“穆罕默德,哪个穆罕默德?”
朱权疑惑。
这不怪朱权,叫穆罕默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些中亚地带的商人也叫这个名字。
杨山道:“巴耶塞特的儿子。”
朱权恍然,笑道:“他啊,倒是有些本事,若不是哈里手中有一批大明的火器,说不得会被他打败。”
现在的帖木儿国输不起了。
一旦哈里输给任何敌人,帖木儿国很可能会分崩离析。
朱权想了想,决定见一见。
穆罕默德派来的使臣名为大亚,是一个长相清瘦,个子高挑的男人,五十余岁,饱经沧桑,看着很是沉稳。
大亚对朱权行礼:“尊敬的大明亲王,我乃是穆罕穆德派来的使臣,以安拉的名义,送上最诚挚的祝愿,愿亲王长寿千年,愿大明国运万载。”
朱权听到通事的翻译之后,笑道:“好久没听到如此诚挚的祝愿了。不过,大明与你们素来没什么交往,为何今日突然派了使臣前来?”
大亚恭敬地回道:“穆罕默德一心想要修好大明,只不过前往大明的路为帖木儿国所阻。好在听闻消息,有大明亲王驻留红海,这才派我前来,希望亲王给大明皇帝传报我等归顺之心。”
“归顺?”
朱权眉头微动,沉声道:“你可知归顺是什么意思?”
大亚肃然道:“自然,我们愿意听从大明的诏书,国王登基需要大明的认可,世子册封需要大明的许可……”
朱权凝眸看着大亚,这个家伙什么都懂,可他答应得倒是爽快。
现在的局势很是微妙。
穆罕穆德在老爹输给帖木儿之后就干了一件事:
打兄弟。
穆罕穆德想要重现奥斯曼帝国的荣光。
只不过兄弟这就要收拾完了,可帖木儿国又缓过气了,哈里想要收拾这些被爷爷打服了如今又不服的家伙了……
想来穆罕穆德从失败中看到了一点:大明在支持哈里,在给哈里输送火器。以穆罕穆德的聪明,他肯定知道哈里背靠大明,奥斯曼帝国是没希望的,这才想了个办法,派来使臣接洽。
大亚并不是送祝福的,拿出了真正具有说服力的条件:“若大明愿意与穆罕穆德联手,以里海至波斯湾南北一线为准,以东帖木儿国归大明,以西归奥斯曼国。我们愿协助大明,瓜分帖木儿国!”
朱权笑了:“如此说来,你们倒是拿出了诚意。”
大亚重重点头:“不仅如此,在帖木儿国覆灭之后,我们还会协助大明开拓丝绸之路,愿协助大明通联西方诸国,让更多的人进入大明,见识大明的强大与伟大。”
朱权确实有些心动。
扶持帖木儿国,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朱允炆的心思不好猜,但也不难猜,他哪怕是不求占领帖木儿国的领土,至少也会采取一切手段确保帖木儿国听话,以确保大明西疆拥有一块大的屏障或战略缓冲区。
既然如此,扶持穆罕穆德未必不能覆灭哈里,只要大明愿意提供新的火器给穆罕穆德,哈里一定会失败。
只是——
朱权再三考虑之后,决定拒绝大亚,拒绝穆罕穆德。
大明援助帖木儿国,是因为大明可以控制帖木儿国,无论哈里如何强大,撒马尔罕都在平原之上,距离大明西疆很近,在大明完全控制西疆行省与西藏行省的情况下,攻下撒马尔罕根本就不需要半个月。
可若是扶持中亚的穆罕穆德,那就不好说了,养大一点,凶猛一点,会咬人了,说不得就不认可大明。
那样一来,岂不就成了一边给人家好处,人家承诺一定登场,到最后等急眼了,人家也不登场,说我检查没病但我身体感觉自己有病,不能配合大明发起两路攻击,所以好处我收了,钱我拿了,那什么,以后我们再合作,我很乐意下次有机会与大明进行一次双线合击……
到那个时候,丢的可是大明的脸面。
再说了,穆罕穆德连兄弟都能弄死,还在兄弟斗争中笑到最后,这种人物是有野心的,不太可能长久屈膝,现在所有的卑微,不过是求活与争取时间的手段罢了。
所以,大明不能与穆罕穆德合作,这个家伙只能去死。
于是,朱权告诉了大亚:“大明无意干涉你们与帖木儿国的战争,若你们想要与大明通好,只能派使臣前往大明,经大明皇帝恩准之后,方可通好。我虽是大明亲王,可无结交外国王室之权。”
大亚着急起来:“尊敬的亲王,接纳奥斯曼对大明来说是有利的,我们比帖木儿国更适合当朋友。”
朱权哈哈一笑:“既然你们将大明当朋友,那为何不去先见一见大明皇帝?去大明的路可不只一条。只要大明皇帝点头,一切都好说。”
大亚总算明白过来,大明亲王不愿转达,最后只好黯然退去。
可当离开大明人的视野,大亚就仰天大笑起来。
什么大明不大明,自己这次过来,为的就是看看大明水师在红海的力量,看看大明水师是不是有能力介入战争,若大明水师成了战场奇兵,突然出现在穆罕穆德与哈里决战的大后方,那必死无疑。
不过现在看来,大明水师在这里的人手并不多,顶破天三千余人,而大明的亲王也没有介入战争的准备。
其实,这样就够了。
就在朱权写文书讲述这一次会面时,威尼斯共和国开始了新一轮总督选举,而选举中最令人瞩目的人物,赫然是航海贸易的大船长亚当!
「明日除夕,大年将至。
惊雪在这里祝愿每一位读者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愿大家在新的一年来,事事顺遂,展翅有为,更上一层楼!
除夕在外面没办法更新了,这段时间不是生病就是走亲戚,实在是分身乏术。初一看情况吧,如果不喝醉就更新,如果喝醉了,就多请休一日。
初二开始这本书会多更一点,这个月完结,后面的故事不多了,我有空也想想怎么结尾最为合适,尽量不留遗憾。如果有疏漏的坑还没填好,大家可以留言下,趁现在还没完,该填的坑我都会填了。
再一次,祝愿大家龙年健康,开心。
谢谢你们的陪伴与支持。」
第一千五百八十七章 想不想当总督?
威尼斯。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站在台上,颇有些落寞,但声音依旧洪亮:“在过去的十三年里,我带领着威尼斯共和国一路变强,商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超过了十三年前八十九倍,我们水军的船只也已从十三年前的一千八百余,增加到了现在的五千六百余!”
“这些伟大的成就背后,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总督府、咨议团、元老院、十人委员会,是所有贵族们齐心协力付出的结果!无论谁成为新的威尼斯总督,都需要将威尼斯带向更强盛的时代,怯战的人,没有资格成为贵族,软弱的人,没有资格成为总督!”
合计五百余贵族,拥有着总督选举权。
亚当坐在人群里,等待着这一轮选举。
经过多年的努力,尤其是几次前往大明积累的财富与名望,让亚当成为了新锐贵族,成为了威尼斯海洋贸易的第一人。
可即便如此,亚当依旧没有当选总督,哪怕民间对其议论程度最高。
可总督选举不是看民调,而是看贵族的票。
许多贵族依旧对亚当的能力有所怀疑,毕竟治理事务与航海贸易是两码事。
经过贵族的选举,咨议团托马索·莫塞尼格成为了威尼斯新一任总督,亚当加入了十人委员会,正式跻身于政坛之内。
对于这个结果,亚当是满意的。
在选举结束之后,在庆贺结束之后,新的总督托马索·莫塞尼格找到亚当,商议道:“帖木儿国西征虽然没有消灭奥斯曼帝国的根苗,但越来越多的消息证明,大明正在扶持、火器援助帖木儿国,假以时日,奥斯曼不会存在,而帖木儿国的力量也将深入到地中海边缘。”
“我们对于帖木儿国不需要过于警惕,可一旦苏伊士运河挖通,大明的船队也能够开到地中海来,我们的力量很可能会受到威胁。我希望你能亲自带船队再次前往大明,与大明皇帝商议地中海公约。”
亚当想了想,认真地问:“地中海公约,应该提出什么要求?”
莫塞尼格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给亚当:“你且看看。”
亚当打开,看了几眼,脸色有些难看:“总督,这份文书递给大明皇帝,你确定他会高兴吗?将地中海完全纳入威尼斯的领地,不允许大明军舰进出,只允许大明商船进出?大明船队进入地中海,应该接受货物盘查,缴纳税收?最离谱的是这一条,大明应该设置更多的教堂,让大明百姓信奉天主教,总督,你这是干涉大明的内政了。”
莫塞尼格呵呵笑了笑:“谈判不就是这样?先开出苛刻的条件,然后一点点谈判。我们与米兰公国就是这样来的,结果是得到了更多的好处。”
亚当张着嘴,神情里满是无奈:“你将大明比作米兰公国?我的总督,这样的文书我不会去送,我可以确信,这样的文书一旦送出去,威尼斯与大明的友好将到此结束,无数的大明贸易也将不会运往威尼斯。”
莫塞尼格皱眉:“你需要考虑清楚,我们威尼斯的利益必须放在首位。一旦现在不在公约上做好规矩,他日我们很可能会直接面对大明的威胁。”
亚当坦言:“我愿意为威尼斯的利益有所作为,但这件事威胁到了威尼斯的利益。你没有见过大明皇帝,也没有亲自去过大明,不知道那里到底有多富庶,多强大,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多睿智,多可怕。这封文书不是友好的请柬,而是一种战书。我们与大明交往,需要以诚为主。”
莫塞尼格皱眉:“我们拥有五千多船只,水军人数已经达到了六万,难道连声音强硬一点都做不到?”
亚当苦涩地说:“伟大的总督,你想建立自己的威名,可以选择任何国家,但千万不要选择大明。我就直说了,我们所谓的五千多船只,未必能打得赢大明的五艘船只。他们的船之大,之高,人数之多,武器之广,不是港口里的小木船可以想象……”
这些年来威尼斯有些一帆风顺了,以至于许多人都认为威尼斯可以是地中海里的霸主,无人可以匹敌的霸主。
亚当并不否认这一点,就水军数量与船只数量来说,这确实无可争议。但不能因为在这里当了霸主,就认为和大明的差距不大了,甚至能有资格与大明一较高下了。
作为少数见过世面的贵族,亚当对大明有着深深的敬畏,他们的宝船简直是一座山。
人怎么能撼动山呢?
亚当苦口婆心劝说莫塞尼格,最终说了句:“我们需要将大明当朋友,而不是当敌人。”
莫塞尼格摇头:“哪里有永恒的朋友?这样吧,如此公约就不说了,换一个公约。”
“什么?”
“让威尼斯参与控制苏伊士运河!”
“这……”
“亚当,你应该知道苏伊士运河对我们有多重要。你身为威尼斯的贵族,又是十人委员会的人,不能不出力。”
亚当发现自己入选十人委员会就是个坑,他们都不敢得罪大明,将自己推选出来出面去得罪大明。
该死的,还是政治经验差了点。
亚当想了想,摇了摇头:“苏伊士运河的控制权,威尼斯就没有讨论的余地吧。那里是马穆鲁克的地盘,我们去索取,不是等同于决裂马穆鲁克?”
莫塞尼格不管这些:“我们为了这条运河付出了那么多,总需要给百姓、所有贵族一个交代。”
亚当没其他办法,只好答应去见一见朱权。
但亚当也清楚,威尼斯插手运河是不可能的事,于情于理都不合。真正令人不安的是莫塞尼格,此人有野心,但没目光,他对威尼斯的判断有错误,但自以为正确。
若长期如此,威尼斯与大明的冲突恐怕会起。
离开之后的亚当找到了前总督米凯里·斯泰诺,斯诺泰经过慎重思考之后,对亚当问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想不想当威尼斯总督?”
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亚历山大产业的崩溃
马穆鲁克,亚历山大。
一座窑厂内,商人艾曼打开了模具,看着明亮近乎剔透的玻璃杯,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窑厂主佩塔说道:“这些玻璃制品很不错。”
佩塔憨厚一笑,恭敬地行礼:“希望这些玻璃可以为你带来丰厚的利润。”
艾曼笑呵呵地检查着。
伙计赛特脚步匆匆跑了过来,对艾曼说了几句话。
艾曼惊讶地喊道:“当真?”
赛特点头,连连保证。
艾曼对佩塔道:“且容我出去一趟。”
佩塔不明所以,但也不好阻拦。
艾曼走至港口,在赛特的引导下到了一处商人的铺子前,看着眼前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玻璃,震惊不已,连忙问道:“你们这玻璃从何处而来?”
瓦迪耶刚送走一些商人,见又有人来问,哈哈大笑着招呼道:“不瞒你们,这些货物来自遥远的塞力斯,是东方神秘的货物。你看着晶莹剔透又十分薄的杯子,便是他们匠人绝好的技艺,还有这玻璃树,小心,这货物运来可不容易,一旦打碎了,我损失可就太大了……”
艾曼没想到,世上竟还有如此美轮美奂的玻璃品,这东西看着很是脆弱,但又极是珍贵,不由问道:“这玻璃如何售卖?”
瓦迪耶笑道:“咱不做黑心的商人,你若买的少,一个个论,那就稍微贵点,这一套是三枚金币,那一套是四个金币。若你买得多,可以少一些。”
艾曼盘算了下,依旧觉得太贵了一些,刚要转身离开,却又被喊道:“这价格也不是不能商议……”
一番讨价砍价之后,艾曼竟然只花了十个金币就买到了二十件玻璃制品,让伙计找来人手,装入草木箱里小心运到自己的船上。
窑厂主佩塔听闻艾曼要离开,连忙追至港口挽留:“艾曼,你说好的要买我家的玻璃,我们的玻璃制造如此精美,为何要舍弃?”
艾曼直接拿出了精美的玻璃品,对佩塔说:“塞力斯的货物,明显更胜一筹。我要带这些更好的货物回去,找到贵族一定可以大赚一笔。佩塔,你的玻璃品或许好,但相对塞力斯的商品还差了不少。”
佩塔看着离开的艾曼,心中难掩悲伤。
这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损失生意了,自从两个月前一批大明的船队抵达红海之后,马穆鲁克的商人就开始闻风而动,将其货物搬运一空,四处跑去售卖。
而自家的玻璃品就这样,买的人越来越少,眼看着再卖不出,这生意就没法子做了。哎,大明的货物为什么就要卖到我们这里来,让我们这些人还怎么过日子?
失落的佩塔走过一家作坊时,里面传出了哭声,一问才知道,是老纺织工在哭泣,他是这里的老纺织工了,他的手很是灵巧,他家做的东西也很多,什么斗篷、毯子、帐篷、衣裳、头巾、面巾都有,可现在,登门的人也少了。
因为大明的棉布、丝绸大量运了进来,丝绸进入贵族,华丽顺滑,棉布进入民间,价格低廉,穿着又很是舒适。
老匠人正在失去赖以生活的买卖。
马穆鲁克王朝的贵族看不到不断倒闭的手工业,大明的第一次大规模货物倾销,以无以匹敌的力量,摧毁了近四成马穆鲁克手工制造业,无数人失去了生计,不得不转行。
马穆鲁克商人开始崛起,凭借着地利优势,可以直接垄断大明的货物,转手贸易让这些商人赚得盆满钵满,就连马穆鲁克王朝也因商税的大幅增长竟有了“中兴”之势。
大明运来了大量粮食,以大明皇帝的名义,运到了苏伊士运河的工地上,一个个粮食袋子上都印着大明的日月旗,写着一句“大明在东方,大明在心中”的话。
海量粮食的到来,加上朱权与马穆鲁克商议之后,决定修改苛刻的安排,决定将所有人分为两班倒,一个班做工五个时辰即可休息。
粮食保障吃饭,饿不死人。
两班倒保障休息,累不死人。
这些举措极大消除了百姓的不满,减缓了矛盾,让此起彼伏的造反之事终于有所控制。
无数的马穆鲁克人开始谈论起大明,谈论起东方,他们开始向往大明,渴望大明,甚至有人简单地将大明等同于不会饿肚子的圣地。大明在这里没有根,却凭借着这一种手段,强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收拢了数十万百姓的人心。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朱权再次给朱允炆写信,希望朝廷继续提供粮食,并运输一批大明的书籍过来,以同化这批苦难的百姓。
朱权希望扩大大明在马穆鲁克潜移默化的影响力,让大明成为水深火热之下百姓的救世主。
寒风送走建文十五年,建文十六年的钟声敲响。
这个元旦,很是特殊。
因为满朝文武不仅要参加大朝会,还要参加东宫太子朱文奎的大婚之礼。
朱文奎的太子妃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任何悬念,那就是一直陪伴在朱文奎身边,算得上青梅竹马的韩夏雨。
吕太后、马皇后、朱允炆都很喜欢韩夏雨,品性纯良,为人机敏,善学善思,加上与朱文奎一起多年,经历过的事也多,感情深厚。
这一年,朱文奎十八岁。
大明王朝继续着自己的节奏不断进步。
在建文十六年的二月份,跨越五百里的电报线路铺设完成。
摩斯码终于还是被研究了出来,虽然与后世的摩斯码不同,但都是以长短停顿来代表不同字母,被国子监命名为卦符。
四月份时,多头并进,北京至金陵的路线铺设成功,朱允炆在武英殿,摇动了第一次传递给金陵的电波,并使用卦符,发送了第一封真正意义上的电报:
生于大明,何其幸哉。
长于大明,何其幸哉!
大明子民,当有为于当世,留名于千古!
大明江山,当屹立于寰宇,铸不朽丰碑!
当金陵将电报的内容完美解读出来并送回北京时,一个全新的时代终于到来!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大明科学研究院
建文十六年,大明王朝蒸蒸日上。
金陵造船厂热火朝天,新式铁船每隔两个月就会有一艘船下水。马鞍山冶炼厂高炉林立,新式冶炼厂让冶炼效率大幅提升。
山西大同、宁武、河东、西山等地,蒸汽机轰鸣,以竖井提升的方式,将一车车煤炭升运上来,然后有人将煤炭运至转运区,会有商人带伙计将这些煤炭通过路与河运往北京、金陵等地。
太行山中,千余匠人拿着铁钎、铁锤正在开山,一批批的人将破碎的山石用背篓背出去,朝廷要修铁路,不可避免地需要开山。
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打造一条条隧道以供铁路穿行。这是一项旷日持久的工程,兴许要五年,要十年,要二十年甚至更久才能完成。
但朝廷的决心已定,一定要掌握开山隧道的技术,一定要研究开山支护的技术,一定要让火车通过群山抵达更远的地带。不管付出多少年月,多少财力,多少人力,朝廷都下定了不可动摇的决心。
坚硬的地方,结实的地方,尚可以凿洞填充火药加快速度,可一些山石相对松软,不够结实的地带,则不敢使用火药,还必须小心翼翼,采取各种支护手段,确保不坍塌,还需要研究渗水的问题,必须做好封堵准备……
国子监派出来的人与经验丰富的匠人组合,开始了大明大型工程基础建设的研究,这些研究不再是局限于地势平坦开阔的地带,而是在群山峻岭之中。
淮河某处,趁着枯水期,国子监匠学院带人分流堵住了一截河道,实现了河道地基处理,并完成了混凝土桩填充,实现了河道桩的建造。
只不过鉴于黄河、长江根本就不适合分流堵塞,跨越大江大河的桩修筑依旧是个问题,国子监提出了河内围堰的想法,就是在黄河里面打造一个铁房子,铁房子高过水面,然后利用蒸汽机将水排空,在围堰内修筑混凝土桩。
这个想法惊世骇俗,但国子监经过验证之后还是同意了这个想法,黄河、长江深二十余米,这个深度并不是不可克服,毕竟铁船制造了这么长时间,弄一些大铁笼子也不是不可行。
虽说高度太高不容易实现,但只要底部弄大一点,厚一点,留下凹槽,上面嵌套到下面,一点点堆叠起来,未必不能做成水中围堰。
对于国子监的研究,朱允炆并没有做任何干涉,现在的国子监已经不需要给予太多引导,他们已经可以自己找到方向,并不断在实验中取得经验,完善方法。
这一日,国子监祭酒胡濙、司业叶灵儿、匠学院院长周昌入殿求见。
朱允炆抬手,让三人起身,道:“你们三位一起入殿少有,想来是有什么大事商议吧?”
胡濙微微点头,走出一步道:“皇上,国子监自改制以来,出现了众多惊才绝艳的人物,这里有些人已步入朝堂,成为朝廷重臣,有些也已进入各行各业,为朝廷效力。多年来,国子监始终坚持六年制,监生结业便离开已成定制。”
“只是,随着研究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监生并不能遵守六年满离开国子监的规制,尤其是一些高深的研究,更需要监生花费更长久的岁月去研究。臣等以为,是否可以在保持国子监六年制的同时,对一些专于研究的国子监准许其留下。”
朱允炆仔细听着胡濙的讲述,微微点了点头:“这件事早年前不曾考虑,虽说这些年来,确实有一批监生以不参加结业考试,或参加结业考试之后不去领结业证书留在国子监继续研究。但这样下去,对他们毕竟不公。”
叶灵儿走出,道:“他们倒不怕什么不公,只是想继续留在国子监,利用国子监完备的器材、物资、力量去研究学问。臣等认为,可以在国子监之内,再设一个团体,专门容纳这些优秀的监生,为其深入研究学问提供更多帮助。”
周昌支持胡濙与叶灵儿:“如匠学院,培养出一个人才,少说也需要三五年,好不容易成才了,有些人就要离开国子监了,这对他们是一个损失,对我们也是个损失。比如匠学院的周通明,他对机械动能颇有研究,可一结业就进入了官场,现在担任的是御史……”
胡濙叹了口气:“朝廷不缺乏当御史的人才,可缺乏对科学有研究的人才。”
朱允炆听明白了。
国子监监生修习六年之后,明明可以继续深造,但因为国子监缺乏深造的机制,深造也没啥实质性好处,所以很多人选择步入官场,去获得更多好处。
比如国子监监生管吃管住,修习期间还有奖金可以拿,但结业之后,在没有拿出学问突破,研究成果之前,你是没任何收入的,也没有奖金可以拿的。但一当官,这就是有收入的……
是在国子监继续研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是出去当官养家糊口,这就是许多国子监人才必须考虑的问题。
以前这个问题不甚严重,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学问许多长年累月不断去研究,这个问题必须考虑了。
朱允炆思索良久,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道:“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依朕看,这些继续研究深造的监生是真正可敬的人才,朝廷需要给予重视。你们看这样如何,在国子监之上架设一个大明科学研究院,结业之后,经考核通过的监生,可以进入科学研究院继续深造,份由监生改为院士。”
“科学研究院,院士?”
胡濙等人彼此看了看,心头有些火热。
这个科学研究院是在国子监之上的,不是在国子监之内,拔高了这群人的地位。
监生向院士的转变,赋予了其新的身份。
朱允炆继续说:“所有院士,对标四品俸禄发放,朝廷嘉奖其在北京一座院子,为其安置家人。朝廷年年说重视人才,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之上。”
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东宫移殿三步
胡濙、叶灵儿都是雷厉风行的人,不喜欢拖沓,在朱允炆敲定方略之后,只花了三天时间便拿出了具体方案,并拟写了第一份院士名单,足足有三百二十七人。
朱允炆没有吝啬,着令户部、工部配合礼部,该纳入俸禄体系之内的纳入其中,该给房子的给房子,该帮忙调户籍搬家的也去帮忙办了。
大明科学研究院的设置,标志着大明科研体系终于趋向于完美,同样也让科研人才有了一个安稳的研究环境,可以心无旁骛去进行各类研究,不需要分心生活事。
朱允炆加大了对国子监奖学金、贫困助学金数量,要求各学院设置自己的人才库,并在二月份亲至国子监颁发院士证书,庄严宣布:“院士是大明最高科学人才,见官无论文武不必行礼。愿你等开学问之新天地,成后来者先驱!”
日子开始变得平淡起来,大明王朝如同火车,咣当咣当地前进着,枯燥不已。
就是在这枯燥乏味的日子里,大明的各项事业都在不断发展,商业并没有因为遗产税、浮动税率的调整而出现崩溃,相反,随着去年的大丰收,朝廷正式设置了粮食保护价之后,百姓的购买力得到了进一步提升,商业繁荣的基础没有被动摇,相反越来越旺盛。
朱允炆走入民间,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那就是百姓对说书的喜好和对戏剧的喜好已是难分上下,无论是戏剧台还是说书的茶楼,总有不少人,甚至说书这种单干行业竟也出现了组合,轮流上阵……
不管老天给不给面子,朱允炆都雷打不动地将上一年剩下的全部备灾银转移到水利建设之中,因为水泥混凝土与堤坝的建设技术逐渐成熟,朱允炆提出了建造更多水库的要求,尤其是旱涝频发的地区,将水库建设、沟渠建设务必抓起来。
在民间微服私访三个月,在与百姓一起庆贺过丰收之后,朱允炆才返回皇宫。
只不过刚归来不久就病倒了。
太医院、医学院的人都聚在乾清宫,朱允炆高烧一茬接一茬,根本无法退下去,无论是物理降温,还是吃药,都不见好转。
用了国子监的体温计测量,一度烧过了四十度,这让所有人紧张起来,朱文奎更是衣不解带伺候在一旁,马恩慧坐在床榻边守着。
盛寅、匡愚等神医也有些束手无策,明明是场简单的风寒,可为什么高烧总是下去一点又猛扑上来,一次比一次生猛。
朱允炆只感觉忽冷忽热,冷的时候如坠落冰窖,瑟瑟发抖,多少棉被都不够用,热的时候如围坐火炉旁,只感觉差点被炙烤灼。
除了冷热,就只是无意识的话语。
内阁大臣解缙、杨士奇、铁铉等着急不已,一日日守在门口。
朱允炆很少生病,可一生病就很严重,这次也一样,浑浑噩噩高烧了三日才悠悠清醒过来,面对哭嚎不断的马恩慧、朱文奎等人虚弱地说:“无妨,一时半会还不会去找太祖。”
一场大病之后,朱允炆消瘦了很多,也落了下个咳嗦的病根,似乎伤到了肺。
休养一段时日,过了中秋后,朱允炆于武英殿召见内阁大臣与六部堂官、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众文武官员,看着跟了自己长达十余年的老臣,朱允炆咳了咳,笑道:“都说皇上万岁,可依朕看,世上没有万岁的皇帝,也没有千岁的皇帝,连活过百岁的都没有吧,南越武王赵佗只能算个王。”
“朕今年虽只有三十八,可一场病下来,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天有不测风云,谁知下次病灾来时能不能挺过去……”
解缙听闻,连忙喊道:“皇上莫要说如此令人惶恐之言,皇上春秋鼎盛,定能康复如初!”
徐辉祖也有些害怕,朱允炆这好端端的,怎么搞成了要交代遗言的感觉,喊道:“皇上万万不可悲愁,只要好好将养,龙体自会痊愈!”
杨士奇、夏原吉、郑和、李坚等官员都站出来。
朱允炆摆了摆手,正色道:“纵观其他朝代,王朝兴衰与帝王能力息息相关。帝王清明有为,重要贤臣,远离小人,不敢说盛世,但也算得上国泰民安。可若帝王昏庸无道,大兴土木,不顾百姓生死,不理民间疾苦,则民不聊生,社稷危矣。”
“朕左思右想之下,为保后来者为政有力,决定设东宫移殿三步。这第一步,东宫监国,以民政国事为准。皇帝当在太子成年之后至而立之年,给其三至十年监国理政之权。东宫监国期间,不得过问任何军政,不得结交任何宫廷看守,不得结交任何勋贵武将。”
“内阁、六部辅佐东宫监国,察其能力,考其本性。若监国期间毫无治国理政之能力,更无明辨是非决断之力,不分忠奸好恶、不别黑白,看不到曲直根本。当奏禀于上,更换太子。日后大明遴选继承人,嫡长子为第一继承人,但绝不是唯一继承人。无能者,不得为君。”
杨士奇、徐辉祖等人惊愕地看着朱允炆,这些话有些过于骇人。
千余年来的嫡长子继承制,被朱允炆给硬生生地踢得摇摇晃晃。虽然朱允炆依旧支持嫡长子继承制,但却将其唯一性给否决了。
这意味着,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等等,都可以在大皇子还活着的时候有资格当皇帝。这一点很可能会造成皇子之争。
但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又不太大,因为太子监国的时候,皇帝还在,有皇帝控制局势,谁上谁下,皇帝依旧说了算,哪个皇子想争,想斗,也未必能争斗得动。何况大皇子成年的时候,其他皇子还不一定成年呢,人都没长大,还怎么和大皇子争斗……
朱允炆继续说道:“当然,为了确保皇子之间不起内斗,在其他皇子年满十八岁时,将其送往金陵国子监进修,不得过问朝廷事宜。不对其设僚属官员,不设府邸。至于东宫移殿第二步,便是后领兵。监国考核通过之后,准许太子领京军外卫所之兵,出京师进行武备训练,领兵至草原,至荒漠,至大海,至高山!”
“大明君主,不一定是多高明的统帅,但一定要懂得带兵,懂得基本的行军打仗,拥有血勇之气,敢战之气!要敢于驱马上前,敢于乘风破浪,唯有如此,才能驾驭大明朝着前所有未有的繁荣前进!”
“至于这东宫移殿第三步,那就是朕交京军与亲军卫于太子,交大宝于太子并昭告天下退位,太子进奉天殿登基。东宫移殿三步,先东宫殿监国理政,后外殿治外卫所,再奉天殿掌京军亲卫,御极乾坤!帝王亲控,太子亲为,百官文武辅佐,天下一心,以保繁盛不衰,以延国祚万年!”
第一千五百九十一章 十年,弹指一挥间
朱允炆穷尽心思,也找不到更好的继承制度。
搞君主立宪?
让自己去捆绑自己的手?
这不合适。
搞上议会与下议会,搞几个党派,搞三权分立?
这些都不适合大明王朝。
封建王朝是有惯性的,它推崇的是天授君权,忠君思想早已融入在了衣食住行里面,不是其他思想想取代就能取代的。
封建朝代,朱允炆能做的,只能是在皇子之中选出最合适的那个,只是为了确保皇子之间不发生内斗,还需要诸多限制与约束。
朱允炆自己掌控局势,也相信以朱文奎的能力,在未来也可控制局势。
一代一代帝王亲自站台,扶着太子走一程,直至将其移到奉天殿,以确保其能力、心性当帝王可以将大明的繁荣昌盛延续下去。
这是唯一的法子,虽不完美,至少可以保未来百年内大明朝廷内部不出现大的问题。至于再后面的事,就看未来子孙的智慧与手段了。
朱允炆接连咳了一阵子,几乎没办法呼吸,憋得脸有些不自然的红,对群臣道:“帝王掌舵,扶一把太子,直至其拥有治国之力,便在年老体衰、力有不逮时,主动退下。滔天权势,未必非要握到坟墓里去……”
群臣面对敞开心扉的朱允炆,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直至朱允炆走了,文武重臣依旧有些缓不过神。
解缙、杨士奇、杨溥、徐辉祖等人都感觉到了,朱允炆正在给太子铺路,而他已有了退意。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件突兀的事,毕竟迁都之前,朱允炆已经事实上在让太子监国,并委以重任,那时候的太子才十几岁。
而在迁都之后,除了二皇子短暂的监国外,大部分时间都是朱文奎在监国理政。当然,所谓的太子监国理政事实上不是太子说了算,太子只是出主意、提想法,并不具备行使权力的权力。
说穿本质,太子监国,其实就是太子成为另一种特殊的“阁臣”,只议事、论事、给对策,到底如何执行,如何安排,还是看皇上最终决策。
没有用大宝,没有皇上发话,太子与内阁的事,一件也无法落到实处。这也保障了太子监国并不会架空皇帝,威胁皇帝。
朱允炆知道这一套设计还很粗糙,不够完美,回头还需要补充、修订,但基本安排是确定下来的:
先政后军再上位。
九月份,太子妃有喜。
朱允炆听闻消息之后,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到四十,已有些许白发,都要当爷爷的人了。岁月终究还是败英雄,多少豪情壮志,多少风云变幻,终究在岁月里成了过去。
马恩慧站在朱允炆身后,拿着梳子一点点梳着。
明镜照着两个人。
只一个低头,朱允炆的鬓发已是白了,头发也已白的盖过黑的。马恩慧的手也已有些苍老,不复当年的红润。
岁月如刀,杀伤万物。
朱允炆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摇头,略显苍老地咳了声,感叹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老了,终究还是老了。”
马恩慧将朱允炆的头发盘起,一如往年温柔:“十年前,皇上在这里念叨‘老去光阴速可惊,鬓华虽改心无改,试把金觥,旧曲重听,犹似当年醉里声’,十年后,皇上又在这里感叹朱颜改。”
朱允炆戴上头冠,起身道:“十年,过得好快。”
马恩慧笑道:“对臣妾来说可不算快,十年那么多事,回头想,都要想个几天几夜。”
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
十年弹指一挥间,十年成了另一个人间。
九年前,皇太孙朱遵铮出世。
八年前,朱文奎出京师,整顿沿边军务,北至和林,西至甘肃、乌鲁木齐与伊犁。
七年前,燕王朱棣发来消息,燕国完成了三座城池的建设,并同化了三千余土著,大明男子第一次明媒正娶土著之女。
二炮局经过多年测试,付出了不少代价,终于制成了炸药。
六年前,毛舟泰第一次担任水师大船长,带船队二次全球大远航,并带匠人二探巴拿马,拿出了开挖巴拿马运河可行性,提出要动用十万人,花费十年开挖运河,被自己否决。
五年前,北京至大同的隧道彻底打通,耗民三十余万,牺牲百姓近三百余。大明掌握了开山技术,掌握了支护技术,掌握了凿山定位方向的技术。
同样也是在这一年,户部尚书夏原吉依据各种数据,宣布大明盛世如期而至。
朱允炆下旨,天下同庆。
四年前,苏伊士运河挖通。
为了这一条运河,牺牲百姓达到了二十七万,可以说是用尸体堆出来的运河!
同年,马穆鲁克王朝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农民大起义,超过二百万人参与其中,一举攻陷了开罗,将其王室屠戮一空,并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名为:
东朝。
东朝是当地百姓建立的,因缺乏治理才能,加上一得势就反过来欺负百姓,很快又被其他百姓取代。
高层的更迭并没有更换东朝的名字,而是继续使用,新上位的东朝领袖名为瑞内博,他有一个儿子,名为阿米娜。
而在瑞内博背后,站着的则是宁王朱权。
大明在苏伊士运河建造了两座港口,一南一北,南面的命名为红月港,北面的命名为和红日港,并派驻军队,设置卫所。
朱权与瑞内博签署了永租苏伊士运河协议,大明拥有整个苏伊士运河与其港口的永久租赁权,租赁期间,大明有权决定苏伊士运河的一切船只、人员进出。
还是这一年,威尼斯内部发生动乱,前总督米凯里·斯泰诺发动贵族带领军队,控制了总督府,并解散了十人委员会等,宣布建立王制,并推选亚当为第一任国王。
亚当没有拒绝,不管开没有开历史的倒车,都义无反顾地接管了整个威尼斯国,并下达了第一份命令:“修好大明,永不为敌。”
大明随之响应,与威尼斯国正式结盟,公开宣布,任何进犯威尼斯国的国家,便是进犯大明。
第一千五百九十二章 禅让,祐华元年
三年前,大明凭借着苏伊士运河,开始了对欧洲的全面倾销。
丝绸、棉布、陶瓷、玻璃、纸张成为了最主要的倾销品,欧洲刚刚萌发的资本主义嫩苗瞬间枯萎了下去,无数手工作坊、手工业随之倒闭。
面对大明的倾销,有一个名为同时统治西西里和那不勒斯的西班牙君主阿方索五世拒绝大明商品的进入,以保护国内产业,结果被亚当的船队直接俘虏了,连西西里也成了威尼斯国的属地。
不允许大明倾销,就等同于不让威尼斯倾销。
这一年,打了几十年的英法战争终于出现了转折点。
建文十九年时,英王亨利五世取得卡昂围城战胜利,又攻克瑟堡和法莱斯,并在建文二十年打下了诺曼底。建文二十一年时,英王亨利五世成为法兰西摄政王,法兰西几乎亡国。建文二十二年,法军与巴肯伯爵约翰·斯图亚特率领的苏格兰援军联手,开始了新一轮对英格兰的胜利。
也就是在这一年,大明的船队抵达了英法之间的海峡,并开进了诺曼底,说了句:都别打了,买点丝绸、布料不好嘛。
结果英法双方都不乐意,对大明军士就用上了火铳。
不高兴的朱能动用了神机炮,动用了两万水师将士,以强横的姿态,彻底打断了英法战争,迫使英法签署协议,诺曼底永久租给大明,两家不再打仗,安心买大明的东西。
两年前,英法又一次打了起来,还将大明的诺曼底也给打了,杀死了大明军士三人。
朱权亲自带船队,摧毁了英法两国所有的船只,并杀敌八千余,立下了石碑,下次谁再敢动手,灭国。因为大明的强势介入,英格兰国与法兰西国都害怕了,不得不各自回家,接受大明的条件。
一年前,朱允炆下旨,打造诺曼底水师船队,船队规模为五艘大宝船,十五艘纯铁蒸汽机船,兵力为两个卫,一万余人,五年一轮换。
倾销,水师进驻,调停战争。
这是大明在欧洲的动作。
在中亚,哈里早在五年前就消灭了奥斯曼帝国的残余力量,控制的版图扩张到地中海。
今年,建文二十六年。
朱允炆被肺病折磨了十年,体力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就连睡觉的时间也大不如从前。
十年风雨吹打而过,终还将人打得沧桑了。
“皇爷爷。”
朱遵铮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朱允炆满意地看着朱遵铮,问道:“今日清晨可练武了?”
朱遵铮点头:“跟着汤指挥使练了半个时辰。”
朱允炆含笑:“莫要怕吃苦受累,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当帝王的轻巧了,过于享受了,那官员就懈怠了,百姓就苦了。大明的根基在于百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道理你一定要记住了。”
朱遵铮恭恭敬敬行礼:“皇爷爷说的话,皇孙都记在心里。”
朱允炆拉着朱遵铮的手,笑道:“去吧,给你爹发一封电报,让他从天津回来吧,朕有事要交代。”
朱遵铮欢喜地走了。
朱允炆走至门口,挺直胸膛,看着蓝天白云,对身后的马恩慧说道:“皇后,这些年来,朕最愧对的便是你,多少次外出,你都留在这皇宫里。很快,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了。”
马恩慧看着迈过门槛的朱允炆,行礼道:“那就去一趟皇上魂牵梦萦的地方看看。”
朱允炆笑着摆了摆手,走入武英殿。
翻看了几份奏折,朱允炆微微摇了摇头,当打开一份奏折,看到是于谦写的时,眼神一亮。
建文二十二年时,于谦以国子监考核第一的成绩结业,随后进入朝堂,担任兵部主事,同时是东宫僚官,被朱文奎委托教导皇太孙。
可以说于谦是朱遵铮的启蒙老师,只不过朱允炆在半年之后便将于谦外调至山西充当知府,仅仅两年,便破格提拔为山西布政使,成为了大明王朝最年轻的布政使官员。这一干,又是近两年,直至现在还没有返京。
朱允炆看着于谦的文书,这个刚毅的年轻人终于还是无可阻挡地展示出了自己惊人的治理能力,他爱民,办事利索,他善解民事,深得民心。
于谦提出养民三策,希望放缓基建进度,尤其是开山之事需要暂缓,理由是等待国子监匠学院研究出新型的施工器械,以减少人员伤亡,加快施工效率。
朱允炆知道国子监正在研究新型的开山之法,比如不再采取开凿、清理、铺筑分开的作业方案,而是想要在开凿的同时就铺筑铁路,使用铁路来运输开山的碎石,不再使用笨拙的人工清理方案。
在开山工具上,国子监也希望打造一种蒸汽机为动力的铁钎子直接开山,或使用火器,以不同的布置方式来提升炸山效果。
等一等,也未尝不可。
朱允炆不打算将于谦调到北京了,这是朱文奎的事。
朱文奎在外历练多年,终于成长为了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在朱文奎自天津港返回北京之后,朱允炆便在次日的朝会之上,面对群臣与太子,宣布道:“朕垂垂老矣,体不能久行,政务不能久看,精力不济,思虑不周,难免贻误国事。念太子朱文奎监国期间品性、能力、智慧绝佳,又在治军期间有所作为,懂军略,得军心,朕决定,于元旦之日,禅位于太子。”
解缙、杨士奇、徐辉祖等人虽万万不舍,可也架不住朱允炆退意已决。
建文二十六年腊月,建文报刊登了建文皇帝准备禅让的消息,天下万民震惊,不舍之声四起。
文臣讴歌。
百姓哭嚎。
将校悲痛。
朱允炆完全可以不退位,以他的威望、才能与智慧,完全可以治理大明至终老。
他可以握着生杀大权,可以握着权势,无人可以忤逆于他。但他终究还是为了大明王朝,为了百姓,为了江山社稷,选择了退位。
元旦,禅让。
元旦,大明王朝进入了朱文奎的祐华元年。
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国祚永延(大结局)
祐华元年,元旦。
朱文奎身着龙袍,第一次登临奉天殿宝座,威严地看着山呼万岁的群臣,虚抬右手,沉声道:“众爱卿平身!”
待群臣起身,恭贺了去,朱文奎端正坐姿,喊道:“不久之前,朕站在大明英烈碑之下,忍不住追思洪武、建文朝的英烈先辈,是他们用一腔热血,铸造了大明江山社稷之基!是他们用铮铮傲骨,缔造了如今大明盛世!”
“朕初掌大宝,御极四海,愿与诸爱卿同道,继承洪武遗志,建文宏图,以万民苍生、斯民小康为本,以江山代代,国祚永延为使命,励精图治,将大明王朝推向更繁荣、更富强、更强大、更自豪的新时代!”
解缙、杨士奇等肃然行礼,高呼道:“吾皇圣明!”
朱文奎起身,抬手道:“天祐中华,我辈当奋起而为。日月大明,君子当自强不息!新时代有新时代的使命,有新时代的矛盾,有新时代的精彩!现在,就让朕带你们,踏上大明新征程!”
祐华元年,五月。
朱文奎至国子监,盛庸、符挠等人通过显微镜,展示了血液的秘密,第一次以直接观察的方式,证明了血型的差异。
输血救命,正式从地下走上明面,开始了公开化研究。
郭嘉乐认为,闪电之所以明亮在于将炙热的热能转化为了光能,火把如此,蜡烛也是如此,这些都是通过一定介质,将热能转化为光能。
在这种想法的引导之下,郭嘉乐对电灯的研究进入到了新阶段,开始找寻各种可以承载电能,并将电能转化为光能的材料……
宋断断在研究中发现了声音由震动产生,并通过锡纸,成功制作了大明第一台留声机,被朱文奎命人送至台湾。
祐华元年八月,朱文奎下旨将于谦从山西召回,并在请示朱允炆之后,册立朱遵铮为太子,命于谦为太子少保。
武英殿。
朱文奎背负双手,看着墙壁上挂着的舆图,对身后的于谦道:“父皇说过,留白的地方,交给我朕来开疆拓土!袋鼠之地该拿下来了,于少保,这次用南海舰队如何?”
——
呜,呜呜——
蒸汽机的气鸣声响起,天津港内一艘艘铁船林立,将一艘宝船护卫在中间。
郑和走至朱允炆身旁,道:“太上皇,可以启程了。”
朱允炆抬头看了看桅杆上飘扬的日月旗,淡然一笑:“郑和啊,你应该留在京师。”
郑和微微摇头:“臣老了,还是跟着太上皇吧。”
朱允炆哈哈大笑,看向有些苍老的刘长阁:“你又为何跟来?”
刘长阁捶了捶胸膛,拍了拍腰间的佩刀:“自然是守护我的帝王。”
“这样说可不好。”
朱允炆摆了摆手,然后说道:“既然要出航了,就将藏在船上的人请出来吧,总躲躲藏藏算什么事。”
刘长阁憨笑:“还是瞒不过陛下。”
“嗯?”
“是,太上皇。”
刘长阁不情愿地改口。
船舱口,徐辉祖、李坚、段云、谭渊等人鱼贯而出。
朱允炆看着走过来行礼的徐辉祖等人,摇了摇头:“你们不应该来啊。”
徐辉祖坦然道:“太上皇,他们为何而来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魏国公算是做到头了,反正在京师也无事,索性陪着太上皇去海上钓鱼,过过休闲日子。”
李坚连连点头:“我鱼竿都备好了。”
朱允炆看向段云。
段云叹道:“老了,陌刀挥舞不动了,与其留在京军里丢人,还不如在太上皇这里提提鱼篓。”
谭渊是个直肠子:“咱过来,就是想跟着太上皇,没其他心思。”
朱允炆起身,走了两步,回过身看着这群人,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既然你们想跟我这个老头子去钓鱼,过过清闲日子,那就出海吧。郑和,扬帆!”
“扬帆!”
郑和声若洪钟。
船帆象征性地升起,汽鸣声连成一串,宝船在一群铁船众星拱月之下,驶入大海。
十日后。
船队抵达钓鱼台岛,朱允炆从北面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登陆,站在钓鱼台岛的高处,朱允炆下令:“在这一座岛上,雕下大明的文字,立下大明的碑,另外告诉东南水师,此处安排驻军,永久驻军!”
李坚有些不理解:“太上皇,这里算不得什么战略要地,也无常住民……”
朱允炆摆了摆手,肃然道:“驻军并非一定是战略要地,而是要告诉世人,包括后世人,钓鱼台这里归属大明,无可争议,谁都别想觊觎!”
李坚点了点头,记录下来。
登船。
郑和询问:“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朱允炆看向茫茫大海,笑道:“哪里?自然是台湾岛,朕在那里的行宫修好多年,也该去住一住了。有生之年,不踏上那一片土地,朕心不安……”
“转舵,朝着台北行宫前进!”
“要不,先去基隆钓个鱼?”
“朝着基隆前进!”
朱允炆终于踏上了台湾这一片土地,牵着马恩慧的手,看着茫茫大海,轻声道:“这就是朕魂牵梦萦的地方。”
马恩慧不理解朱允炆,台湾以前叫小琉球岛,被大明占领有些年了,不知朱允炆为何对这里如此惦记。
朱允炆坐在沙滩上,享受着暖风,听着海浪的声音,轻声道:“它在朕心中,就是一个调皮离家出走的孩子。当爹的不打一顿,它不会回家……不过话说回来,它不曾离开过……”
——
全书完!
「当打下“大结局”的时候,惊雪很有一种不舍。
对待历史,我心怀虔诚与敬畏,对待先辈,我心怀感激与纪念。
所以在写作《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的时候,惊雪尽量尊重历史,不毫无逻辑地超越时代本身,竭尽全力在历史的基石之上,雕刻我心中的大明,刻画我心中的大明梦。
这本书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还有不少遗憾。
因为是第一次涉足历史题材,哪怕自己是个历史迷,翻阅过不少历史典籍,找了不少历史材料,可依旧有不足,一些称谓,一些礼仪,一些制度,一些细节,尚不够好。
但无论如何,这对于惊雪来说,这本书最弥足珍贵的地方,是你们,每一个陪伴了我两年多的读者。
感激每一位读者,感激每一笔打赏,感激每一次提议,感激每一个图纸,感激每一条评论,感激每一天的陪伴、催更。
愿以我笔书大明,写尽苍生,千面悲喜。
愿以我心照日月,谱出风物,万里山河。
朱允炆的故事结束了,但《大明:寒门辅臣》顾正臣的故事已是开始,铺开了洪武朝的风风雨雨。愿每一位读者朋友们,可以继续支持惊雪的新书《大明:寒门辅臣》,让大明的故事,越走越远,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