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佛医鬼墓》(佛医古墓)》 · 飞天 · 2026-07-25
我不明白那幅画面是如何出现的,甚至之前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棵大树,只是一边走一边专心回忆着自己做过的怪梦。
“呼叫何长官,这里出现了一些新情况。”小队长砰的一声关门,隔着车窗玻璃,死死地盯住我。
我走向路边的休闲椅,坦然镇定地坐下,等待何东雷赶过来,并且再度梳理着自己的梦境。校园再度恢复了宁静,被警员们惊动的师生都熄灯睡了,懒得理会这边的手电筒光柱。时间会冲淡每个人的记忆,相信狄薇的死也会渐渐被人遗忘,就像从前的梁举一样。
相比这些现实中的新闻,人们似乎更愿意记住远古时期发生过的神话,譬如所罗门王、猫妖、天帝神佛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代代流传并且添油加醋,越来越演变得精彩纷呈。
“我看到的那男人和女人,又曾经演绎了什么样的传奇故事呢?”渐渐的,我发觉自己似乎感染到了蕴藏在那个男人身体里的哀伤,对前途和未来充满了迷惘。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时候,我根本无力改变什么,只是眼睁睁看着,沉默地接受一切结果。
五分钟后,何东雷飞奔而来,铁青着脸站在我的身前。
“还好,你没有如临大敌一样拔枪指着我,总算给我一些面子。”我努力装出笑脸,平静地望着他,准备据实回答一切怀疑和指责。
何东雷开口之前,首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只怪猫果真就在树顶上,爪缝上还带着警员身上的血肉。它在树干上掏出了一个洞,里面胡乱丢着一些嚼不碎的戒指、手链之类的金银饰品,可见梁举并非是它猎杀的最后一个。刚才,我已经命令警员将它的尸体送回去解剖,以确定这种生物的出身来历。”
我点点头,保持沉默,不想立刻打断他。有黎文政的遭遇在先,我不信何东雷对猫科杀人兽的存在一无所知,他们之间应该有密切的信息交流,黎文政知道的,他一定会了解得清清楚楚。
“问题是,你没有参与搜索,怎么会一下子指出它的下落。那个洞非常隐蔽,爬树的警员搜索到第二遍才找到洞口——沈南,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强悍的观察力,这种现场勘察报告递上去,上面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说到最后,何东雷的目光中隐约闪现着绝望的光芒,似乎已经把我看作异端妖孽。
“没有理由,大概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预感吧,信不信由你。我现在有些累了,想回家休息,不过临走之前还得提醒你,让老杜好好照看任我笑和达措灵童,千万不能想当然地给他们服用现代化西药。这两个人脑子里藏着太多重要资料,死掉任何一个,都是警方的巨大损失。”
我无法解释更多,就像当时在梁举惨死的现场无法给警方提供帮助一样。有些事情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只能看对方的理解能力如何了。
何东雷想要说什么,却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就这样吧?不必兴师动众地用警车送我,再会。”我疲惫地起身,一个人走向中医大后门,不再理会悄悄跟在后面的警员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就算他们一直跟踪我回家,再加上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结论。
“狄薇、空气之虫、杀人兽、梁举、十命孕妇雅蕾莎、叶溪——这些元素是通过一条怎样的线索联系在一起的?当死亡事件演化到仅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或许谜底就要水落石出了,是这样吗?”
在计程车里,我对着后视镜中隐约闪现的两辆警车,自我解嘲地微笑着。目前只有雅蕾莎和叶溪还活着,她们两个谁会成为解开谜底的最后一把钥匙呢?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计程车司机猛然回头,惊异地望着我。
“什么?”我愣了愣,因为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安静地斜倚在后座上。
他开了转向灯,迅速停靠在路边,解下安全带,逃命一样地开了车门跳出去,站在人行道上。这种异常举动,立刻吸引了行人的目光,纷纷驻足观望。
“朋友,你想干什么?”我有些恼火,但还是冷静地在后视镜里照了照自己的脸之后,才摇下车窗玻璃,不悦地瞪着他。
后面的两辆警车加速冲过来,尖锐的刹车声几乎响彻了半条街,然后车门大开,八名训练有素的警员平举手枪,从四面围向这辆计程车。我相信自己的身体很正常,不会吓到那名司机,但他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车子里发生了非常古怪的事。
“警官,请让这位先生下车,我不做他的生意了,他的……他的身上带着一柄长刀。”计程车司机扑向持枪警员,结结巴巴地哭诉着。
我下了车子,张开双手,坦然地等待警员过来搜身。别说是长刀了,连随身携带的飞刀都在狄薇的小楼上用光了,现在我已经手无寸铁,可以接受任何检查。
“他的身上真的有一柄刀,是阿拉伯人常用的弯刀,极长,从颈下一直延伸到小腹。还有,那刀是银色的,没有刀鞘,就那样竖直抱在怀里。我猜他随时都会拔刀行凶,所以才紧急停车的。”计程车司机的话越来越离谱,就算是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也可不能大摇大摆地抱着一柄长刀招摇过市,何况是我这样的守法良民。
第十部完,请看第十一部。
1金牌催眠师
第十一部 以杀止杀
1金牌催眠师
围观的路人哄堂大笑起来,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我身上不可能轻松藏匿下那样一柄刀。
两名警员走上来,例行公事地对我进行搜身,再把计程车内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相信是司机在谎报警情,马上向我道歉。幸好这里距离我家已经不远,我可以步行回家,不必麻烦这位司机老兄了。
回到小院,关伯竟然还没回来,这可有些不大对劲了。以前他很少离家二十四小时以上,从不在外面过夜,到哪里去、做什么事都会提前跟我打招呼。
我冲了杯黑咖啡,慢慢地踱进书房。从方星出现、麦义事件开始,这个房间里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恍惚之间,我觉得书房里的一切变得好陌生,仿佛自己变成了第一次踏入房间的陌生人,映入眼帘的每一件物品都生疏起来。
“也许是太累了的缘故吧?”我摸摸额头,无奈地苦笑了一声,生怕自己会突然染病而耽误了大事。如果方星在就好了,能够把梦里的情节跟她探讨一次,弄明白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惜,她正在陪大雷疗伤,分身乏术。
天亮之前的几个小时,我就在书桌前捧着杯子虚度了过去,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呆坐着,无法凝神思考问题。直到晨色点亮了窗帘,我才懒懒地站起来,走向储藏室,准备检视一下关伯究竟带走了什么东西。
做为一个闯荡江湖四十多年的黑道人物,关伯曾经有个收藏暗器的嗜好,储藏室的三面墙壁上都做了体积各异的壁橱,放置着几十件堪称经典的暗器发射机关。当我将所有的壁橱门一一打开时,才骇然发现他已经带走了所有的藏品,包括其中几件来自蜀中唐门的大杀伤力暗器。
“他要去跟人决斗?抑或是去刺杀什么难缠的人物?”我的脑子里立刻变得一团混乱。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忙着处理与十命孕妇有关的事,与关伯的交流太少,对他的事也不太关心。如果现在他出了事,我势必会愧疚一辈子。
走出储藏室之后,我的眼前突然金星乱冒,足有五秒钟时间里无法移动脚步,只能伸手扶住墙壁,慢慢挨进书房,取了两颗安神凝气的药丸服下去。
“自己的身体怎么会变得如此虚弱?难道是中了毒?”以我自身的武功修养来看,即便是中毒,也不至于体虚到满身冷汗、四肢疲软的地步。从储藏室到书桌前一共有四十二步,每迈一步,我都感到体力高速消耗如同阳光下的残雪,丹田中的内力也懒洋洋的无法凝聚。
“叮零零”,电话突然响起来,与此同时,走廊里的大钟也悠悠地敲响了,刚好是早上七点钟。
我拿起电话,先听到一阵急促慌乱的喘息声,对方似乎极度紧张,以至于在我“喂”了三声之后仍旧无法开口,只是延续着刚才那种老牛耕地一样的咻咻急喘。
“喂,是哪位朋友一大早就寻我开心?”我自己的身体很不舒服,再听到这种怪声,五脏六腑也被弄得绞痛起来,忍不住用力挂了电话,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电话只安静了几秒钟,便再次振铃。我忍住气,慢慢提起话筒,不主动开口,只耐心地听着对方的喘息声。
“沈……沈南先生是吗?我是……我是司徒……”对方终于发出了正常的声音,但两句话已经令我毛骨悚然,因为话筒里传来的分明是司徒开那种略带闽南口音的国语。我们相识了数年,对这种口音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喘息声再次加重,想像当中,对方应该有一个抬手擦汗的动作,以免满脸汗珠滑进电话机里去。
我长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四个字:“请继续说。”
不管接下来对方要说什么,我只用平常心对待,把一切惊诧、骇然、疑惑都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心静如水的状态。毕竟我曾修练内家功夫那么多年,根基深厚纯正,不会轻易被伤病和恐惧打倒。
“我是司徒守,司徒开的弟弟,以前曾在哥哥的拍卖会上见过面的,还记得吗?”受了我的声音感染,他的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我一下子记起了他,一个内向孤僻的年轻人,比司徒开足足小了十五岁。他们之间的关系像父子多过像兄弟,古玩界很多热衷于八卦传播的人士曾爆出内幕,说他是司徒开的私生子。我们曾在一次拍卖行上匆匆见过一面,却没有过多的交谈。
“有什么事?”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没有余力再管别人的闲事,以目前的状态盲目去帮助别人,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沈先生,我遇到一件怪事,不得不过来打搅你。哥哥生前说过,假如以后他出了意外,任何事都可以找你讨教。无论如何,请帮我解答这个难题——”他的语气越来越坚定,跟司徒开的说话方式完全一致,对方不答应就死缠烂打不放,不达目的绝不停手。
一提到司徒开,我的心立刻软了,毕竟他的死间接与我有关,几乎是在我眼皮底下出了意外。
“请来我家,我们当面谈。”我刚刚点头同意,小院的门铃便“叮咚叮咚”地响起来。
“沈先生,我已经在门口了,请开门。”司徒守的回答让我哭笑不得,幸好答应了他,否则给这样的人守在门口,定会拆解不开、纠缠不清。
司徒守仍旧是那幅老实木讷、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衣着全部换了欧洲名牌,腕表也是价值数百万的顶级牌子,油光可鉴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抿在脑后。他递过来的名片正面,端端正正地印着“金牌催眠师”这个头衔,不免让我讶然。
时至今日,催眠术已经发展成为一种受人尊重的职业,不再是昔日黑道江湖上的鬼蜮伎俩,而“金牌催眠师”的头衔是由世界催眠医学会亲自颁发的,每年只有十个名额,能够荣获这个称号的,每一位都是这一行业里的顶尖人物。迄今为止,华裔人士获得这一尊贵荣誉的绝不超过十人,料想不到年纪轻轻的司徒守会赫然在内。
“沈先生,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救我——”刚刚走进书房,司徒守便开始满脸苦笑地哀求,从臂弯里挟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记事簿,翻开几页后递给我。
我把窗帘全部拉开,阳光和新鲜空气迎面而来,整夜的郁闷疲惫总算稍微减轻了些。
司徒守在书桌对面落座,双手平摊在桌面上,瞪着自己的掌纹发呆,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他的长相与司徒开迥异,但声音却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才在电话里让我大吃了一惊,以为是司徒开重新复活了。
记事簿上没有文字,只画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骆驼,高耸尖削的驼峰上驮着两大包货物。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想浪费时间来猜哑谜。
“那就是我,假如你不救我,几周之后,我就会变成那个样子。”他一字一句地认真回答。
我再度审视着这幅形神毕肖的速写画,那只骆驼的鼻息喷得老长,可见背上的货物沉重之极,压得它都有些举步维艰了。
“嗯,这是一只大沙漠里疲惫艰苦的骆驼不假,但你怎么会变成它?请解释一下。”一大清早就被这种没头没脑的怪问题纠缠着,我的心情又一次感到压抑起来。
昨晚何东雷提到过要把猫科杀人兽的尸体送去解剖,在我看来,最该解剖研究的应该是狄薇才对。
做为五角大楼的优秀间谍,她是怎样从忠于组织、竭诚赴命的正常人转变为一个操控“空气之虫”杀人的怪物的?她的“空气之虫”又是哪里来的?难道她是梁举的同谋,两个人一直都在共同研究那些埃及典籍,而不是之前她自言自说的“替梁举翻译资料”?
现代医学研究虽然一直都在以突飞猛进之势发展,但对于“人脑、思维”这一领域的探索始终都是空白,再先进的仪器都无法探知别人在想什么。如果是我主持解剖工作,我会对狄薇的大脑、五脏做精细切片观察,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细菌侵入了这些地方,从而导致了她的怪异言行。
何东雷是名优秀的警察,却不是医学研究专家,当然不会想得这么深,很容易将上述问题忽略掉。换了老杜在场的话,也许——
我忽然有点怀念老杜了,毕竟他是西医领域的天才,不必我提醒,就能完全想到这些。达措灵童能活到现在,亦是多亏了他的细心关照。
“你没有在专心听我说?”司徒守一下子站起来,满脸通红,一直延伸到额头上。
我的确有些分心,而且现在最想打电话给何东雷,提醒他解剖的注意事项,然后不必浪费许多警力在我这边。
“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伏白度教授的确变成了一只老鹰,一直被关在埃及国家动物园的飞禽笼子里,直到上个月才去世。这一次如果没有人能救我,我会变成骆驼,古古怪怪地度过下半生。沈先生,不要以为我在信口雌黄地乱说,一切都是有根有据的,伏白度变为老鹰后,我还亲自跟他交谈过。那群人……那群人将虫子植入普通人体内,然后被试验者会变成各种动物……”他激动地大吼大叫起来,双手握拳,在书桌上拼命敲打着。
“司徒,冷静一点。”我霍的伸出右掌,压住他的左肩,发力一按,逼得他重新回到座位上。
他定了定神,蓦的双掌捂脸,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你刚刚提到‘虫子’,那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等他平静下来,我心平气和地继续提问。
伏白度是欧洲催眠术圈子里的名人,经常出入各国政要的私人宴会做即兴表演,属于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的人物。关于他的失踪,媒体上给出了最具说服力的答案是 “遇到了阿尔卑斯山雪崩”。不过司徒守提到的“变为老鹰”似乎更具震撼性,符合爆炸性新闻的关键要素,一旦爆料出去,报纸的销量只怕会立刻翻倍。
我一字一句地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那是什么虫子?”
“他们把虫子叫做‘空气之虫’,拥有来自古埃及巫术的神秘力量,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人体基因。伏白度教授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如果不遵从他们的命令,很快就会重蹈他的覆辙——”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着补充,“我,就是下一个倒霉的人。”
我的心又一次下沉,“空气之虫”的话题简直成了逃避不开的梦魇,刚刚在何东雷那边放下,又被突然冒出的司徒守提了起来。
“他们是什么人?”我努力保持镇定,以免影响司徒守的情绪。
司徒开不急于回答我的问题,却再次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块雪白的真丝手帕和一面纯银雕花的镜子,仔细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是伊拉克人吗?”我有一种奇特的预感,港岛发生的连环杀戮事件都将与“保龙计划”有关,包括“空气之虫”在内,都是伴随着“十命孕妇”的现身而开始的。假如有人用这种东西来威胁司徒开的话,或多或少,都能跟红龙的人马扯上关系。
“你有没有听说过催眠师的怀表?”司徒开忽然抬头,向我挤了挤眼睛,做出一个拙劣的微笑。那时候,我的目光已经被他手里那面古意盎然的银镜吸引,几度想转头移开视线,却仿佛连脖颈都一起给胶着住了,无法挪动半分。
怀表是历朝历代催眠师的经典道具之一,它的表针滴嗒声和摇摆运动,是控制试验者听觉、视觉的最有效武器。所以,“催眠师的怀表”这句话常常被用来代指催眠术的实施过程,看到怀表时,试验者已经无法摆脱被催眠的命运。
“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把怀表换成了这面京都美人镜,效果比怀表还要好。现在,你是不是很渴望看到镜子的背面?”他把镜子举向我面前,我下意识地接住,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你刚刚问我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必须努力地支起耳朵才能听清楚。
“我想问的是——”我的脑子又进入了空空荡荡的状态,那些话明明到了嘴边却忽的一下子消失,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想看,就把镜子翻过来好了,相信你一定能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得意地笑着,捏着我的手腕,霍的一拧,光芒一闪,镜子的背面立刻出现在我眼前。奇怪的是,背面仍旧是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我的眉眼。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许多,仿佛只要轻轻屈膝一跃,就能缓缓地飞起来一样,但脑袋却沉重得厉害,脖子更是麻木酸痛,无法发力,只能沉甸甸地垂着头,继续听司徒守说话。
“听着,我只问你五个问题。第一个,从北极深寒冰窟里捞到铜瓶、解救猫妖的是谁?”司徒守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我的耳朵隐隐作痛。
我思索了几秒钟,才缓慢地摇头:“不知道。”
“但你知道如何解除封印,不是吗?是不是你将这秘密透露给了其他人,然后由对方进入北极圈,捞取铜瓶的?”他的话,慢慢勾起了我昨夜的那个梦。那男人说过,只要用人类的鲜血抹在所罗门王封印上,就可以破除封印的魔力,重还猫妖自由。
“我知道解除封印的方法,但却什么都没有做。”我老老实实地回答,眼皮越来越沉重,渴睡的感觉充斥了全身每一个细胞。
“第三个问题,你是在哪里找到‘所罗门王之刃’的?还有一本很老的羊皮书,也跟那柄宝刀在一起吗?”他的右手缓缓地压在我的胸口正中,指尖移动着摸来摸去。
这个问题弄得我有些发怔,因为我除了沈家的家传飞刀外,很少动用其他门派的武器,特别是会带来某些麻烦的东西。回家之前的那名司机说我怀中抱着弯刀,已经让我感到非常困惑了。
司徒守的手指动作忽然停止,上身后仰,侧着头仔细谛听着。
我只感到极度渴睡,恨不得下一秒钟就伏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把一切大事小事都暂时抛开。他问的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混乱,绝不可能在我身上找到答案。
“还有埋伏的帮手?”他翻了翻白眼珠,不屑地冷笑起来,立刻掏出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吩咐,“楼顶和小院四周有埋伏,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一起做掉,别留痕迹。现在我已经得手了,请总管进来吧。”
我重重地打了个哈欠,脑袋昏昏沉沉的,已经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向前一冲,额头碰在桌面上,却没感觉到疼痛,就势趴下,不再抬头。
如果楼外有人,就一定是何东雷派来实施监控的警员,我猜不透司徒守是什么来路,竟然敢毫不在乎地黑白两道通吃。司徒开生前痴迷于古玩,在秦砖汉瓦、唐彩宋画里浸淫半生,极少提到司徒守的情况,偏偏就是他这个很少露面的弟弟让我栽了大跟头。
高明的催眠大师能用意念控制别人的思想,令对方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来,包括跳楼、自残、上吊、撞车等等,警方的现场勘察人员对此类特殊事件束手无策,只能草草结案。就算事情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普通人被催眠久了,脑部神经也会留下后遗症,变得迟钝木讷,甚至直接成为白痴。
我明白自己已经被深度催眠,却没有办法解脱,只有每隔几秒钟便轻咬舌尖,以免自己彻底昏睡过去。
“沈南,沈南——”司徒守用力拍打着我的肩膀,右手拇指和中指分别扣住我的太阳穴、玉枕穴,猝然发力。两股剧痛同时传来,我的睡意立刻被针扎一般的刺痛取代,浑身一颤,再次抬起头来。
“我哥哥没能等到最后的美好生活,真是可惜,但我没有他那么蠢,绝不会被一些玩物丧志的爱好左右。听好了,他的死直接起因在于老龙,但你也逃脱不了干系,等我问完了,就把你的五脏六腑全部剖出来,一件一件焚化给他,做一场轰轰烈烈的烟火祭奠。现在,你还有一些时间求饶,好让我下手时痛快一点,不必仔仔细细地折磨你……”司徒守那张苍白的脸又一次贴近我,白森森的牙齿咬着失血的下唇,活像一只饿了三天的豺狗。
司徒开的死并非意外,我早就猜测是老龙在其中作怪,应该是“杀人灭口”的成分居多。做为古玩界的奇才,他犯下的最致命错误就是趟了“向老龙报恩”的浑水,才会喋血街头。
我艰难地摇着头,试图张嘴出声,这才发现自己的面部神经也变得麻木了,动弹不得。
“接下来的事,将变得相当好玩,老龙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会让跟这件事有关联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而且是要命的代价。”司徒守古怪邪气地笑着,如同一只偷吃了老母鸡的黄鼠狼,小心地理顺了胸前的领带,再把稍稍乱了的发丝摆弄得熨熨贴贴。
他踱向厨房,那边随即响起咖啡罐和杯子、勺子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
何东雷安排下的人马应该不会太多,假如司徒守的援兵足够小心的话,吃掉那几个警员绝非难事。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呢?在我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他们兴师动众地大举攻入?他进来之前,我曾盼望关伯快些回来,现在却只希望关伯不要推门而入,免得我们两个一起成了对方的俘虏。
我努力地动了动右手小指,还好,又酸又麻的指尖能够慢慢地抬起来,接着,右手五指都有了知觉,脑子也好像略微清醒了一些。
“金牌催眠师?我真是太大意了,不知不觉就着了对方的道。假如方星在的话,绝不会发生这种事,她是那么警觉沉稳,对意外事件有超强的预判能力,有她在身边,什么难关都能挺过去。”我苦笑着环顾书房,依稀记起第一次在这里跟她对话的情景。
有件事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所见过的女孩子之中,方星是唯一一个完美无缺的,连一向挑剔的关伯都对她赞不绝口,鼓励我去追她。可惜,初次见面后发生了那么多怪事,步步杀机,变化连生,紧张得让我甚至忘记了都市里的风花雪月。
“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坐在这里了,而且是一动都不能动,这得感谢司徒开的好弟弟。”我再次狠咬舌尖,丹田一热,真气重新凝聚起来,浑身的酸麻感全都被驱散了。
司徒守哼着一首苏格兰民谣踱了回来,停在书桌前,把手里的银丝嵌边骨瓷杯放下,用一把纯银的苏格兰贵族小匙轻轻搅动着。那是关伯餐具藏品里的最爱,从前年的港岛秋季商贸交易会抢购回来,一次都没舍得用,放在壁橱的最高层上。
“你……不该用那杯子……”我呻吟了一声,好心提醒他。以关伯烈火一般的性子,见到司徒守这样的无名之辈用他的珍藏品,定会忍不住拍案出手,把对方打个半残不可。
“哦?想用就用,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名医沈南连一个破杯子都舍不得给客人用,这么小气?”司徒守俯下身子,死死地瞪着我,鼻息直喷在我眉睫上,“这一次,大局在我的完全掌控之下,明白吗?我说了算——任何事,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的黑眼珠显得异常混浊,并非全黑,而是黑里透黄,隐隐然带着一股令人望而生厌的邪气。相术高手常说,观目色而辨人心,拥有这种眼睛的人毕生不会循正途发展。在商,则是奸商;在仕途,则是贪官污吏;在江湖,则是必然坠入邪魔外道,无法自赎。
2美女严丝再现
“还有两个问题,你可以问了。”我的体力正在渐渐恢复,杀敌未必能行,自保已经没问题了,但还要继续假装疲惫无力,以求拖延时间,等司徒守背后的同党出现。如果不能完全消弥危机,早晚有一天会再度深受其害。
“鬼墓下面有什么?红龙的最后杀招——也即是美国人秘密卷宗里说的‘大杀器’到底是什么?沈南,我只想听实话,你最好每一个字都掂量好了再说,别给自己惹麻烦。我哥哥没从老龙那里得到任何好处,白送了一条命,我可不会重蹈他的覆辙,更不会相信任何鬼话。”他的两道杂乱眉峰诡异地挑了挑,唇角浮出一个残忍的冷笑。
“不相信我,还要我说?你哥哥生前最信任我,希望你能跟他一样。”我察觉到门口、窗外、楼顶都有异常动静响起来,应该是尖锐的匕首划开人体皮肉的微弱声音,突然为那些无辜的警员们担心起来。
“信任?不不不,除了撒旦,我谁都不会相信。宇宙之中,只有魔鬼撒旦是不会说谎的,因为没有必要对死人撒谎,我也是一样。”司徒守猛的压低了嗓音,一边侧耳谛听四面发出的动静,一面迅速掏出一柄微型左轮手枪,检查完弹药情况后,又轻轻弹开保险栓,塞进左腕的衬衣袖子里。
那种射程仅为两米的“掌心雷”手枪属于间谍人员和刺客杀手专用的,只用来对付毫无戒心的“自己人”。看来,他对自己的同伙也不放心,随时都会出手杀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不是?”他准备好了一切,双手在表情僵硬的脸上重重地一抹,露出了原先那种卑微木讷的微笑,向我挤了挤眼睛,用这句经典的人生台词掩饰着自己的满腹杀机。
“是,的确如此。”我想到司徒开的死,想到老杜沉寂多年之后又被何东雷裹挟行动、再战江湖,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悲哀。
没有人能从江湖中全身而退,无论是高调的“金盆洗手”,还是低调的“大隐于市”,都会再次被过去的恩怨缠上,不得不重跨旧日战马、重着旧时铠甲地被动复出,直到付出生命中的最后一枚筹码。
关伯经常玩味民国关内十三省绿林盟主呼延南箭说过的一句话——“江湖,就是江湖人生于斯、战于斯、死于斯的地方。”很多绝顶高手到了晚年,总能看透一切,传给后辈们这种大彻大悟的至理名言,可惜,真理都是枯燥无味的,身在江湖漩涡里的人,被快意恩仇的假像所迷惑,永远都不会看到繁花落尽、万木肃杀的黑暗一面。
“只管看,不要多嘴。”司徒守又加了一句,再度低头审度全身,直到看不出破绽为止。
他的外表给人一种“老实、愚钝、蠢笨”的假像,一定能骗过很多人,也包括我在内。接下来,就是这个老实人的独幕表演了,遭殃的一定会是他的同伙。
“啪啪”,有人在窗外击掌,玻璃窗无声地向后滑开,一个肤色黝黑的矮个子年轻人猿猴一样轻捷地跃了进来,甫一落地,随即弹身而起,跃向书房左侧的墙角,平端着一支乌油连环弩,对准了我的眉心。
书房的门原先是半敞着的,一个脸色阴冷的瘦削年轻人无声地滑步而入,单手举着一柄无声手枪,稳稳地瞄着我的右侧太阳穴,精神高度击中,双眼一眨不眨。
“他已经中了我的催眠术,大家放松些吧。”司徒守用英语和阿拉伯语重复了两遍,但两个年轻人不为所动,保持全神贯注的射击姿势,把我当成了最危险的敌人。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戴着一付金丝边眼镜,脸上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司徒,大功告成了?恭喜恭喜。”年轻人向书房里环顾了一圈,确信没有危险存在之后,才优雅地转身,弯腰禀报,“一切都没有问题,请进。”
客厅里响起清脆的高跟鞋走路声,人还没露面,一阵淡淡的香水味已经幽幽地传了进来。我艰难地直起身子,扭头向门口望去,一个穿着素白纱裙的长发女孩子缓缓地出现在门口,矜持地向我微笑着。
她的脸上只画着一些淡妆,五官相貌清秀之极,矜持之外,另有一层无声的威严肃杀笼罩在眉眼之间。
“沈先生,又见面了。”她扬手向我打了个招呼,目光随即落在司徒守身上,“司徒,这次辛苦你了,我已经命人将二百万奖金汇入你的账户,做为对你的酬谢。下一步,希望我们的合作关系能够持续稳定地继续下去,你可以离去了。”
她的出现,让我无法不大跌眼镜,在心底里连声大叫“惭愧”。
“哈,严丝小姐奖罚分明,令人钦佩,但二百万奖金实在太少了,因为我还意外地拿到了这个东西——”司徒守举起右手,腕子上赫然出现了那只碧血灵环。灵环原先放在我的口袋里,一定是他趁我被催眠之时快手偷走的。
“哦?灵环?”女孩子皱了皱眉,并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只是疲倦地挥了挥手,戴眼镜的年轻人立刻向司徒守微笑着,伸手做了个“请向外走”的动作。
“严丝小姐,看清楚一点,这是——碧血灵环!而且催眠术的效力已经过去,相信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吧?哼哼,大家走着瞧……”司徒守晃了晃自己的腕子,对那女孩子的反应大为光火,猛的甩头,大步走出书房。
“总管大人,怎么处置他?”年轻人躬身请示。他翻起衣领,露出贴在里面的精巧型无线对讲机,只等女孩子下令。
女孩子迟疑了一下,低声吩咐:“你看着办吧,记得把灵环拿回来还给沈先生。还有,司徒守深不可测,要所有人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再添伤亡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微笑着点头,带领两个同伴迅速走出书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毫无疑问,严丝小姐,我是彻彻底底被你骗了,但麦义他们呢?也是不知情的受骗者?”我长叹着起身,活动着酸痛难当的四肢。司徒守的催眠术太厉害了,到这时候头脑仍旧昏昏沉沉的,又木又胀。
这女人就是与我有一面之缘的严丝,当时麦义等人全部自杀身亡,只有她可怜兮兮地被我救了下来,并且亲自送她离开。
严丝深蹙着眉在沙发上落座,低调地摇摇头:“沈先生,港岛是冒险家的天堂乐园,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到这里来,都带着自己的使命。你也是江湖中人,不必对过去的那些误会耿耿于怀好吗?”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如果方便的话,请带你的全部人马离开我家,就是对我最大的关照了。”麦义和他的属下服毒自尽时的惨状历历在目,我对与红龙有关的人物很感到头痛,巴不得他们能换一个地方去实施什么“保龙计划”,别把战火烧到小楼里来。
司徒守带走了碧血灵环,这是我今天最大的损失,但看严丝的意思,一定会把他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阳光铺满了窗台,只是小院里的花草缺了关伯的照料,开始变得蔫头蔫脑的。
“沈先生,我是没有办法,才兜了一个特大圈子后回到你这里的。不瞒你说,我们这批人受命执行的所谓‘保龙计划’正在失控,所有应急预案都用不上,出现了以前从没考虑到的异常状况。我可以告诉你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整个城市都会被无休止繁殖的黑猫侵占,就像埃及神话里的‘猫灵之城’海哥路斯一样,成为一座人类无法存活的空城。”
严丝重重地抱着头,一边说一边不停地长叹着,脖子侧面的青筋突兀地迸出来。
“是吗?这种状况,最好去向红龙汇报,他才是最关心这一变化的人,是不是?”我用力伸了个懒腰,将最后一丝头昏脑胀的感觉完全驱逐干净。如果不是出于对司徒开的歉疚,自己绝不可能那么容易被司徒守催眠,也许下一次他就再没有机会了。
“对,向红龙汇报是最正确的选择,但你也许无法相信,有他亲自签发实施的‘保龙计划’根本就是一个自解压、自触发的半自动化过程,谁都无法中途停止它。所有参与这一计划的人都是单线联络的,只要其中一环断掉,其他人就会在预定时间里自动开始行动,不会以任何理由和借口耽搁下来。现在,这一计划的最核心人物出了问题,我做为执行总管,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
她终于挪开了双手,满眼赤红地望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脸上寻找到一个标准答案。
神话中的海哥路斯位于开罗城西二百四十公里处,其先进繁华程度是开罗的十倍,并且有一任法老曾在这里兴建过王城。传说就是那个法老触发了猫族之神,才会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对城市的控制权,全城三千多居民化为猫爪下的累累白骨。
身为“东方之珠”的港岛不可能与海哥路斯走上同一条绝路,所以我对严丝的话并不绝对全信。即便是城市里出现了猫科杀人兽,警察和飞虎队特种部队也会摆平一切,不会让平民百姓无辜死伤。
“跟我说有用吗?”我自嘲地冷笑一声,端起司徒守用过的杯子,准备去厨房洗刷消毒,免得败坏了关伯的兴致。像他那样的性情中人,一旦得知司徒守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动过自己的东西,只怕又要追根究底地查不不停,再生出无数祸端来。
严丝连叹三声:“曾经有一个人非常看好你,声称阅尽港岛江湖的新一代年轻人之后,唯有你最具天赋,将来一定能成就非凡的大事业,福泽广及众生。”
我停在书房门口,无声地摇头,表示对她的话并不感兴趣。阿谀奉承人人都会,况且我成名于港岛医界之后,这种当面吹捧的话听得太多,耳朵都快要磨起茧子来了。
“沈先生,请给我一个说出全部真相的机会好吗?或许只要三到五个小时,你就会明白‘保龙计划’的始末,从而理解我的全部苦衷。其实……其实这项重任早就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只是苦于没人方便听我诉说,答应我好吗?”严丝情绪有些激动,弹身站起来,眼窝里有两颗晶莹的泪珠粼粼闪动着。
我的心软了一软,犹疑着点点头,严丝骤然破涕为笑,那两颗泪珠也随着她唇角的笑纹悠然滑落。
杯子刚刚放进水槽,离去的三个年轻人便重新出现了,神色紧张地闯进书房,向严丝低声汇报了几句。
“沈先生,我有话说——”严丝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口。
她的手下动了警方的人,现在面临的难题应该是事情败露了,需要马上撤退。
“什么事?”我拧开水龙头,水花湍急飞溅着。
严丝声音严峻、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必须再次得罪了。”
随即,我的颈后、肩头、腰间、大腿同时一麻,像是被四只马蜂同时叮到了一样,身子一软,跌倒在她的怀里。她对我再次使用了麻醉枪一类的武器,比司徒守的催眠术来得更直接有效。
醒来时,我的头依旧枕在严丝的大腿上,只不过已经不在我的书房,而是一辆前进中的宽大车子上。车子的内饰是粉红色的,我们坐着的那排沙发亦是粉色,豪华而气派。
“醒了?”她边说边伸出右手食指,压住了我的嘴唇,“不要说话,别打破了这种美好的宁静。我知道你在恨我,但在二十四小时后,是爱是恨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重新闭上眼,回忆着自从司徒守出现之后的连番变化。除了碧血灵环外,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却被这些人接二连三地算计,或许他们瞄准的目标并非灵环?再回到当时麦义接我出诊时的疑点上,港岛有太多知名妇科医生,他找上我的原因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车子颠簸了一下,通话器里传来司机的声音:“总管大人,要不要出城去?目前城区的戒严力量正在快速增加,恐怕会有麻烦。”
严丝沉吟了一下,果断地下令:“不必,此刻出城,必定会遭到更严密的盘诘搜查,跟警察玩游车河、捉迷藏就好了,避开主要路口。所有武器准备好,一旦跟警察发生冲突,务求在三十秒内结束战斗。”
司机答应了一声,通话器便从此寂然无声了。
以这群人的力量想跟港岛警方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实在不够明智,但我不想开口提醒她,毕竟每一支势力都有本派的做事方法,用不着外人跳出来指手画脚。
“警方的大队人马已经出动,全副武装包围了你的住宅,我们不得不暂时离开那里,找个无人打搅的地方谈谈正事。司徒守借警车到达的纷乱局面只身逃脱,我们找不到他,只能以后再说了。沈先生,别说话,也不要睁开眼,只有这样,你才完完全全像我梦到的那个人——”
她的手指依然在我唇上,又凉又滑,浑如汉玉雕琢而成。
“上次麦义的行动计划几乎完美无缺,只差一点点就要得手了,但你的出现,却扰乱了我的心。所以,我才启用了备用计划,消灭麦义,把你我的第二次相遇演化为一场英雄救美的独幕剧。在那之前,我无数次梦到过你,来自东方的白马王子,成为拯救我生命的天际明星。离开这座小楼时,我曾郑重地发誓,结束‘保龙计划’ 后,一定重新回来,给你我一个牵手的机会。每一个聪明人都知道,红龙以举国之力对抗伊拉克,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最终结果只会自取灭亡,于是大家都给自己找好了退路,也包括我。”
一滴冰凉的泪水落在我额头上,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满腹哀伤,终于开始落泪了。
严丝才是“保龙计划”的真正幕后主持人,而阴险的麦义只不过是听令行事的替死鬼。这一次,连关伯那样的老家伙都给他们骗过了。实际上,严丝根本就没打算离开港岛,一直都很低调地隐匿在这个城市里。
“我该相信你吗?”我睁开双眼,仰望着她的泪珠扑簌簌垂落,像是一架脱线的水晶珠链。一滴泪无意中落在我的嘴角上,咸咸涩涩的,让我也禁不住有些心酸起来。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信不信都可以,反正这城市将重蹈海哥路斯的覆辙。我到这里来,目的只是告诉你那些真相,既然人人都无法逃脱噩运的摆布,我又何必永远地压抑自己,让这份爱夭折在不为人知的萌芽里?沈先生,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事,咖啡馆二楼上的狙杀事件里,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将自己的所有真情交付出去了——”
她垂下眼帘,苍白的唇颤抖着,任由自己泪飞如雨。
我翻身坐起来,从沙发扶手上的盒子里抽了两张纸巾给她。
在这个世界上,一见钟情的事天天都在发生着,我当然相信,譬如我对方星的感情,岂不也是一次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发生的“一见钟情”?
车窗上垂着厚重的粉色天鹅绒帘幕,我无法辨别车子驶到了何处,但却明显地感到外面的车辆少了很多,不像是在城区中心游车河的样子。
“‘保龙计划’发生了什么意外?能不能详细点说给我听?”我希望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来,以求截止住严丝的哭诉。爱上我是一次美丽的错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方星,没有多余的空间接纳另外一个女孩子。
严丝止住抽泣,反手在座椅侧面按了一下,一个黑色的小抽屉啪的一声弹了出来。那抽屉分成无数隔断,分别放着子弹、枪械、匕首等武器,每一样都小巧精致,不像杀人工具,倒像是小女孩过家家的玩具。
就在这时,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再也听不到其它车辆的动静,四外一片沉寂。
“我想,应该是最后了断的时候了,不过,沈先生是局外人,只看戏,不做戏好不好?”只用了几秒钟时间,严丝的表情便从哀哭到冷傲,迅速擦掉了脸颊上的泪滴,取了一柄两寸长的银色左轮枪在手。
“情形有变?”我意识到车外一定是发生了一些非同寻常的怪事。
“是,‘保龙计划’遭到挫败后,我带领的这队人马心都散了,随时都会发生兵变。不过,严格来说,离开伊拉克之后,他们已经不是士兵,而是普通的江湖人物,要走要留,都是每个人的自由。”一边说,她一边掀开一只灰色的金属小匣,取出六颗银色的子弹。
我看到那匣盖上和子弹的弹尾都刻有一朵鸢尾花的标志,忽然一怔:“严丝,你……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铁血鸢尾花’,红龙麾下最得力的暗杀大将?”
海湾战争之前,红龙之所以能够令自己的势力日益壮大,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手下的一个“铁血暗杀团”。有了这支人马,无论是伊拉克国内还是在阿拉伯世界邻邦国家里,只要有敌对势力冒头,暗杀团的杀手们便会火速出动,最慢七十二小时内将敌人的头颅带回来,敬献到红龙的案前。第一次海湾战争时,这个杀手集团与联军的精锐特种部队交手四十余次,战绩平分秋色,一时之间,令全球各国的特种部队都为之一惊。
“铁血鸢尾花”是暗杀团的第三代领袖,最喜欢蒙面杀人,功成身退时必定在死人尸体上丢下一枚刻着鸢尾花的铁牌。
“不错。”她将子弹装进左轮枪的弹仓,左手一握,恰好把手枪全部攥住,不留破绽。
我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着眉苦笑:“失敬失敬,江湖人物常常把你跟华裔世界里的‘杀手之王’岳傲相提并论,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之前还以为你是被麦义裹挟的无辜女仆,传出去,简直要给别人笑死了——”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是什么杀手集团的领袖,而是一个茫茫然失去方向的战士。红龙构建的阿拉伯广厦坍塌了,我想不出自己的未来会在哪里,特别是所谓的‘保龙计划’竟然发展到——”
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把下面的话留住。
我试探性地接过话题:“是孕妇出了大麻烦吗?我的职业你已经知道了,有什么事都可以竭尽全力地帮忙,请告诉我实情好吗?”
“保龙计划”的核心是要保护红龙身边的孕妇,保存下他的“龙种”,假如计划有变,就一定是孕妇或者孩子出了事。麦义第一次邀我出诊时见到的那个女人,只是他们出于某种目的而设置的无辜替身罢了,真正的孕妇是千金贵体,怎么会舍得拿出来做诱饵?
严丝忽而展颜一笑:“沈先生,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一个很诡谲的故事?这故事是红龙亲口告诉我的,并且郑重地表示,只有我一个人听过,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情。你知道,假如一个人心里老存着巨大的秘密而不敢说出来,是会把自己憋出病来的。”
我立刻认真地回答:“愿意,那是我的荣幸。”
据官方通报给媒体的资料显示,红龙被捕后什么都没有交代,说的只是无关痛痒的闲话。他的近侍亲信在拒捕的过程中,全部被搜索队员当场击毙,没留下一个活口。显而易见,红龙有意造成这种局面,把一切秘密都留在自己肚子里,一个字也不外露,才会让审讯人员们投鼠忌器,找不到突破缺口。
3保龙计划失去控制
“听故事之前,先有一场好戏表演给沈先生看——”她冷笑着按下通话器,低声问,“出什么事了,八虎将呢?去了哪里?”
通话器里传来一阵嗤啦嗤啦的噪音,却没人应答。
我慢慢掀起窗帘的一角,飞快地向外瞟了一眼,触目所及竟然漆黑一片。
“车子停在一幢密闭的建筑物内,我猜外面埋伏的人一定手持带着红外线瞄具的武器,可以在黑暗中看清一切,你怎么想?”严丝淡淡地笑着,伸手关闭了那个小抽屉,手指搭在车子的门锁上,准备下车。
“他们要什么?你我的命?抑或是其它东西?”我很冷静,毕竟车窗上配备的是顶级防弹玻璃,想必车身的防弹能力也不会太差,没有重武器和穿甲弹,外人是别想攻进来的。
“八虎将厌倦了逃亡,很可能与萨坎纳教的余党勾连,要把红龙留在各地的藏宝贡献出去做为投诚的筹码。我窃听过他们的电话,有很多细节能够证明这一点。其实,我没权力怪他们,红龙政权已经土崩瓦解了,强留住这些人又有什么用?”
咔嗒一声,门锁开了,只要轻轻一推,她就会暴露在枪手们的瞄具十字形之下。
红龙的秘密是全球媒体共同关注的焦点,他掌控政权那么多年,积累下的宝藏财富自不必说,而且会拥有很多爆炸性的政治秘密,一旦抖落出来,各国政坛大概都会被波及到。至于我,也有一点私心,唐枪和无情死在鬼墓下面的事,还有很多疑点,我希望得到关于红龙祭祀的完整资料,来解开堵在心头的大小疙瘩。
“先不要下去,既然是对方设局,一定会抢先发难,我们安坐等待就是。做为‘铁血暗杀团’的领袖,这些小事无需我提醒了吧?”在我眼里,严丝的身份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十万八千里,根本是两条道上的人。
五年之前,港岛报纸上曾出现过一阵批判“铁血鸢尾花”的浪潮,因为正是这个蒙面杀手带人袭击了国际红十字会援助伊拉克难民的一个营地,造成了三名华裔医生中枪身亡的惨剧。那些血淋淋的照片和铿锵激愤的文字曾给了我极大的震撼,至今历历在目。
“我的身份早就注定了结局,没像扑克牌通缉令上的人一样被秘密警察捕获,已经是万幸的事了。死对我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不过红龙一生最恨叛徒,他们是阿拉伯世界的绝对耻辱。所以,临死之前,我必须要除掉八虎将,免得他们败坏了红龙的名声。”
她停住推门的动作,但言辞神色之间,的确没有一丝畏惧。
“那样,还是让我跟你一起演完这场戏如何?免得你没有力气讲出那个有趣的故事——”我举手按向通话器上方的空调出风口格栅,大约有一本时装杂志大小的地方马上翻转过来,露出嵌在背面的两柄短管军用手枪,都已经子弹上膛、保险栓弹开。
严丝赞许地一笑:“好眼力,可惜不是我们‘铁血暗杀团’的人,大家做不了朋友。”
我取下手枪,摇头苦笑一声,没有回应她。这辆车子既然属于严丝,就一定会暗藏各种武器,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件。当然,暗杀团的名声在江湖上非常糟糕,我庆幸不跟他们一伙,否则最后迎来的亦是难逃一死的结局。
“严丝小姐、沈先生?”通话器里突然传来温和的呼叫声,是那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的声音。
严丝咬着牙一动不动,全然不理会那年轻人把自己的话一连重复了三遍。
我取下通话器,和和气气地回应着:“我是沈南,请问有什么指教?”
年轻人轻轻笑起来:“沈先生,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暗杀团八虎将里的老三巴克纳,现在已经与萨坎纳教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他们是红龙的死对头,既然红龙已经成了联军的阶下囚,我们这些追随者也早该散了,各谋生路。沈先生和严丝小姐一定明白目前伊拉克国内的局势,萨坎纳教占据了北方的半壁江山,很快就能卷土重来,成为伊拉克在野党中的第一大势力。所以,我决定带自己的弟兄们走这条光明大道,把从红龙那里得到的一些小秘密做为晋级的阶梯——”
严丝一声冷笑:“那么,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我无声拍了拍她的手臂,暗示她收声敛气,此刻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通话器里传来巴克纳的得意笑声:“不不,严丝小姐,萨坎纳教的人极其看重你,宁愿不要我答应他们的五箱黄金,也要看到你的人。没办法,我们只能冒险出此下策,把你带到这里来。你掀开窗帘看一眼就能明白,外面一团漆黑,我的兄弟们全部佩戴着红外线夜视仪,要狙杀你跟沈先生的话,易如反掌。接下来,需要二位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丢掉武器走出来,然后会有人替你们戴上手铐脚镣,大家再坐下来慢慢谈。”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对方需要活口,这就给了我和严丝反扑的机会。
“严丝小姐,给你五分钟的考虑时间,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建立平等合作的关系,而不需要刀枪相向,殊死火拼——一会儿见。”巴克纳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姿态结束了通话。我相信他没有说谎,既然同属暗杀团的高手,要想活擒严丝,他们必定会做最周密的安排,务求一举成功。
“巴克纳早就有反叛之心,八虎将的老大、老二死后,他就再也忍耐不住了。其余的人,也过够了在黑暗的地穴里藏匿的日子,一旦有人鼓动,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老龙的死,正是这颗定时炸弹的最佳导火索。”严丝对巴克纳的最后通牒并不在意,忽然转换了话题,提及老龙的名字。
我低头检查手枪和弹药,集中听力,把严丝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
“那个怀有龙种的女人叫雪莉,我的任务是从巴格达东部的秘密军事基地起身,一直将她送过边境,辗转欧洲九个城市后,摆脱一切联军间谍的跟踪,最终送抵港岛,交给老龙。路上,暗杀团与联军派来的特遣小组交手超过一百次,双方伤亡过半,我的人马只有最后的四十人活着来到这里。很可惜,当我们摆脱了联军的秘密追踪后,却发现红龙的死敌萨坎纳教如影随形一样出现了。联军的人如同猛虎,而萨坎纳教的人则如同豺狗,杀不完,吓不走——哦,沈先生,你没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她按了一下扶手上的电钮,座椅后仰了四十五度,车子里的光线也随即暗淡下来。
“我好怀念沙漠里的星光啊……”她低语着,舒服惬意地躺下,车顶灯彻底熄灭了,我们的头顶出现了一片深蓝色的天幕。这种来自日本的“人造星空”装置三年来风行全球,深受各国女孩子们的欢迎。此时的严丝,才真正卸去了“铁血鸢尾花”的铠甲,回归漂亮女孩子的本性。
我检查完最后一颗子弹,把弹夹推入弹仓,像她一样斜躺下,凝望着闪烁的群星。真正的高手越是面临生死决战,越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适时地放松下来,将战斗力提升到顶级水平。
“离开巴格达后,我有多久没看到如此美丽的星空了?转徙欧洲几大城市时,霓虹灯的光夺去了星星的风采,我常常从五星级酒店的露台上仰望星空,总也找不到过去的熟悉感觉。这一刻,有你陪在身边——真好……”
严丝梦呓一般低语着,眉睫一颤,两颗泪珠偷偷滚落下来。
“杀出去,活下来,任何时候都能自由自在地看星星,不是吗?”我的心也随着她的泪珠一颤,但立刻收摄心神,双手用心地感受着手枪扳机的位置,务求人枪合一,不给敌人二次射击的机会。
美丽的星空令人神往,这一次,只有跨过一道你死我活的门坎,才能看到明天的朝阳。不过,我有信心突破八虎将和萨坎纳教的埋伏圈,就像自己永远相信自己的医术能够妙手回春,为别人解除痛苦一样。
“巴格达南部防线崩溃的前夜,红龙也曾指着沙漠里的星空,意气风发地告诉我,只要黑死星的光照射到地球上,他就可以借魔鬼撒旦的力量重生,而后永生不死,再统治这片金色的大漠一千年。他从不惧怕联军的炮火和刺杀,甚至到了最后有意暴露自己的行动路线,给联军间谍出手的机会。我看得出,他渴望死亡后的重生,就像凤凰在天火中涅槃重生那样。沈先生,那时候,他身上披着一件来自古老东方的黄金龙袍,满脸都是兴奋和神往的光芒,每一句话都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力。做为他的义女,我义不容辞地担起了执行‘保龙计划’的重任,呵呵,谁知道这个任务却完完全全变成了无法挣脱的枷锁,一步步地把我拖向地狱——”
我手边的门锁陡然发出“咔嗒”一声想,有人想要从外面开门闯进来。同时,车子的防弹玻璃天窗上也有人影一晃,一股浓烈的杀机顿时在车厢里展开。我猛的坐起来,身子一翻,密密实实地将严丝罩住,两柄枪指向头顶和车门。危险迫近时,首先想到保护女孩子,是每个优秀男人的下意识反应。我不想看到严丝出事,自己更不能出事,所以这一次一定会枪枪夺命,弹弹饮血。
“黑死星的光芒到达地球时,就是传说中的地球审判日,信奉撒旦者能够得到永生,每个活下来的人都会成为黑暗世界的崇拜者,追随红龙,在阿拉伯世界里纵横无敌。”严丝的声音恍如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魔咒,给人以昏昏欲睡之感。
红龙一向以善于蛊惑人心出名,他的部下几十年如一日地效忠有加,全都是被他的那些话迷住的。现在,联军的坦克车已经碾碎了巴格达的王宫,他的话却依然被人秉承并传诵着。
“长生、无敌、掌权”都是最吸引人的五彩光环,但那只是针对于被蒙在鼓里的人说的,只要跳出那个迷幻世界,红龙的承诺就一钱不值了。
“砰”,我开了第一枪,刚刚将车门开了两寸宽缝子的敌人额头中弹,仰面直跌出去。一瞬间,几个急促晃动的激光红点也跃进车子里,从我脸上一掠而过。幸好我及时关门,将狙击手的视线挡住。
“他们要抓活的,不想杀你。那样的话,你尽可以杀个痛快了。”我吹了吹发热的枪口,熟悉的火药味一下子唤醒了我的雄心。
“八虎将、萨坎纳教的带头人尤金才是我们的必杀目标,其它小人物不值得脏了我们的手。”严丝已然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对方第二次进攻。
“沈先生,请不要动我的人,否则,我无法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巴克纳阴恻恻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沉着地摘下话筒回答:“巴克纳先生,严丝小姐的命我保了,如果今天必须有一方血溅当场的话,我希望不会是她。”
没有人愿意多杀生,死人事件只会激怒港岛警方,对探索大事的谜底没有帮助。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霹雳手段震慑住对方,只会引得杀手们得寸进尺。
“保?哈哈哈哈,沈先生真会说笑话。外面有二十支以上的长枪对着车子,而且使用的全部是开花弹和穿甲弹,你想保就保得了?”巴克纳干笑几声,嚣张飞扬之极。
严丝看了看腕表,一声低叹:“巴克纳很少说谎,外面的确很危险。”
我捏着通话器,略一沉吟后才平静地微笑着回答:“你喜欢玩,我就陪你玩下去好了,看看谁能笑到最后。不过,最好别叫你的人冒然过来开门,五步距离之内,相信我的射击水平足以瞄准他们的任何致命点。”
要用穿甲弹乱枪扫射的话,他们早就动手了,不必啰啰嗦嗦地交涉这么久。
巴克纳沉默了足有半分钟,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沈先生,请告诉严丝小姐,只要她交出‘空气之虫’的解药,大家保证立即撤走,不会为难二位。”
我怔了怔,只回答了他一个字:“好。”
没想到“空气之虫”这样东西又在此刻被重提了,而且竟然会有解药,就在严丝身上。我关闭通话器,若无其事地再次躺下来,无数颗闪烁的星星重新映入眼帘,心情也仿佛好了许多。
在狄薇的小楼里,我的身体似乎发生了某种异样变化,相信那就是“空气之虫”引起的,包括经历过的那些奇特幻觉。
“沈先生,你是港岛著名的医生,请告诉我,什么情况下才会有死人重生这样的事?”严丝仿佛变成了局外人,嘴里的话题跟目前的险境毫不相干。
我很肯定地摇头:“有史记载、有据可考的例子一个都不存在,以讹传讹的事不少,却都经不起推敲,也没有可靠的证据留下来。”
严丝似乎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了,声音空洞而迷惘:“但是,红龙说得那样坚决,他曾展示给我一幅同样是来自古老东方的人像卷轴,上面的大人物曾经一统天下,为千万帝王做了最好的榜样。红龙确信自己重生后将像那个大人物一样,平定阿拉伯世界,用同样的万里长城圈住沙漠,构筑自己的独立天地。”
我不想打断她,但红龙的梦想实在太遥不可及了。古代帝王能够用长城挡住敌人南下的战马铁蹄,因为那时候是冷兵器时代,任何人无法突破空间的阻隔。现在呢?飞机大炮、舰船坦克已经成了战争的必备武器,就算有一道比长城高十倍、厚一百倍的石墙,又能支撑几天甚至几小时?
海湾战争的活生生例子明确地告诉全球军事家们,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制空权和远程导弹将是战争胜利的最大法宝。红龙是从底层军官爬起来的戎装总统,他该不会愚昧到这种地步。
“战争,是他一个人的;重生后的世界,也是他一个人的,从不把别人的意愿考虑进去。就像那场最隆重的祭祀一样,他把整个伊拉克的国力奉献出来,甚至搁浅了全部购买军事武器的计划,把举国上下最珍贵的东西奉献给不知是天神还是恶魔的力量。于是,南方防线脆弱得一塌糊涂,联军几乎兵不血刃就杀到了巴格达城下。八虎将很聪明,比我更早地认清了这一点,一离开沙漠,就开始密谋反叛,假如没有老龙震慑着,那计划早就中途破灭——沈先生,你难道没有意识到现在八虎将只剩下三个人了?”
严丝转向我,明澈如水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悲哀。
我点点头,联军的追杀特遣小组不是等闲之辈,扑克牌通缉令上的高官短时间内纷纷落马,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能力。
严丝苦笑着摇头:“你大概猜不到答案,他们不是死在敌人枪下,而是死于那计划本身。”
我的心里又一次出现了不祥的预感,“铁血鸢尾花”曾是叱咤江湖、倨傲冷血的杀手,只有遭受到生命里最重大的挫败时,才会颓然如斯。
“你们一直隐匿在老龙庄园的地下秘室里?”我的脸上仍旧平静如水,但心潮已经难以自抑。
“对,一直在那里,也知道你曾进入秘室,为雪莉诊脉,包括最后一次。惨变就是在你离去后开始的,八虎将里断后的五人被雪莉屠杀,其余的人借助于四层铁板闸门封锁住雪莉,然后从通向地铁的另一秘密出口逃离,侥幸逃过了庄园里的大爆炸。我一直都想请问你,当时雪莉的情形有没有什么异常?”严丝的表情非常痛苦,因为她用了“屠杀”这个令人震惊的词语。
当时,我和假扮为小白的大雷感觉到了杀机的趋近,却没察觉雪莉有什么变化。
“到底发生了——”我开口追问。
严丝的胸口一阵剧烈起伏,骤然翻身,捂住自己的嘴干呕起来。
“她……不是……人,不是人……”她用力摆着手,示意我不要再追问下去。稍停片刻,等到情绪稳定下来,她才哑着喉咙回答,“她像一只发怒的山猫,敏捷地跳跃着,双手指甲长了十倍,像十把磨骨快刀一样,一出手就把八虎将里的老大、老二削成了碎片。要知道,雪莉是红龙最宠爱的女人,从前除了弹琴、唱歌、跳舞之外,其它什么都不会做,身体柔弱得如同一朵随时都会夭折的小花。我知道,是她肚子里怀着的‘龙种’改变了一切——”
山猫、猫科杀人兽、随时都会出现的黑猫,昭示着的正是笼罩在港岛上空的杀戮危机,而与之相关的所有人都会被毫无例外地波及,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里。
“现在,雪莉也死了。”我握着她的手,希望她能冷静下来,但那只手凉得如一块凝固了千年的寒冰。我回忆起跟何东雷一起进入地下秘室时看到的情景,那个被老龙严密保护过的阿拉伯艳姬没有留下一句话,此前种种都成了永远的不解之谜。
“对,我看过报纸,她的确是死了,但我和八虎将他们能够用性命担保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沈先生,没有人能解释雪莉的生与死、正常与异变到底怎么回事,并且我想告诉所有人的是——‘空气之虫’没有解药,死亡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严丝的脸色变得异样的难看,反手握住我的手腕,雪白的牙齿咬住下唇,绝望地看着我。
我长吸了一口气:“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严丝低下头,捋起我的袖子,死死地盯着我的腕脉,两条怵目惊心的鲜红色血线正从我的肘弯血管里凸显出来,蜿蜒游动着冲向小臂。
“你的体内……也有那个……”她黯然一声长叹,放松手指,两条血线冲到我的腕关节附近,自动消失了。
“继续你刚才的话题吧,不必担心我。”我缩回手臂,装作毫不在意地甩了甩袖子,遮住小臂。
“现在,雪莉死了,老龙别墅被毁,红龙安插在港岛的秘密联络网被连根拔起。这一次,非但‘保龙计划’失去控制,红龙苦心经营的亚洲地区退路也成了无头绝路,难怪八虎将要转身投向萨坎纳教的怀抱,换了谁都一样。”她又一次看着腕表,唇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惨淡笑容。
“你自己呢?难道没有选好一条妥善的退路?”我感觉她的心底仍然藏着一些重要的秘密。
“退路?红龙的退路都没有了,扑克牌通缉令上的高官也被一个一个挖出来消灭掉,其他人还能有什么退路呢?中国人有句成语,叫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巴格达这只巨大的龙巢一旦倾覆,每个为红龙卖命的人都难逃灭亡的命运,不是吗?”
她举手揿下一个按钮,满天星光缓慢地旋转起来,斑驳的光影从她脸上掠过,弄出一些忽明忽暗的轮廓,走马灯一般变换着。
我心里很清楚,老龙别墅毁灭后,至少还有一个人活着。从这个人身上,也许能挖掘出一些老龙的秘密。
“就算外面有千军万马,我们联手,都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平安离开。严丝小姐,我有几个海上的朋友,可以带人从秘密渠道离开港岛,去泰国或者缅甸,然后辗转去非洲小国,足以避开警方眼线。你还年轻,任何地方都能重新开始人生,不必太悲观了。”我把两只枪管上轻轻一碰,冷硬的杀人武器发出“嗒”的一声,干巴巴的毫无悦耳之感,但有了它们,就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就算狄薇在我身上中下了“空气之虫”,有老杜在,我们总可以想办法解决这些古怪虫子,坚强地活下去。任何逆境之中,我绝不会束手待毙,这也是关伯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人生法则。
4死生轮转,一起上路
头顶的星星忽然停止了转动,几百颗银色的小星拱卫着一大块灰色的云团,情形非常诡异。
“看那云团,那就是黑死星,一颗具有无穷大吞噬力的垂死星球,体积和质量都是太阳的上千倍,每一秒钟都处在复杂的核心裂变之中。红龙说过,审判日到来时,整个地球都笼罩在黑死星的灰色光芒之中,而后埋在鬼墓下的阿拉伯勇士们将会瞬间复活,重新追随他。所以,我们必须要有一个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转换过程,只有真正的勇士才能得到永生。沈先生,冒昧地问一句,你愿意跟我一起享受这个美好的过程吗?”
严丝着了魔一样地低语着,举起双手,试图去触摸幻像中的云团。
我伸出左手里那柄枪,一下子遮挡住投影仪的窗口,星光和云团立刻消失了。红龙对自己的手下人进行了全方位的洗脑,除了“效忠”二字,这群人脑子里几乎容纳不下任何科学性的东西,比日本邪教信徒还要厉害。
“再过一分钟,我们就杀出去,什么都不要多想、不许多说。”我的口气逐渐变得冷淡下来,不想再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借口。要死,我也会跟方星死在一起,而不是其她的什么人。
一想到方星,我的心仿佛突然沐浴在阳光里,整个人都振奋起来,四肢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事实上,战斗并没有等到一分钟后才打响,车子的前半部分猝然发生了连环轻度爆炸,车厢从中断开,我们两个一下子陷入了伏击者设下的黑暗环境,四五道红色光束交叉移动着,向我头顶罩了下来。
在向侧面的翻滚过程中,我连续开了六枪,听不到中弹者的惨叫声,但光束迅速减少,而我也借机躲在了一根混凝土柱子后面。
“喂,别费力气了,狙击手的枪口一直对着你们。不投降,只能死,你们看着办吧。”巴克纳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在四面引起了巨大的回声,可见车子是停在一个空荡荡的厂房里,而对方也早有准备。
我听不到严丝的动静,只能摒住呼吸,紧紧地握着枪柄,等待下一次开枪的机会来临。
“沈南,我很想跟你合作,就像我哥哥那样跟你做好朋友,大家一起做一番大事业。说老实话,漂亮的阿拉伯女孩子有的是,只要有钱有势有地位,一千个一万个也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说呢?严丝是红龙的人,是‘铁血暗杀团’的大人物,就算我们不动她,联军密探、港岛警方也会动她,她绝没有机会活着离开港岛,不如大家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下,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沈南,你是聪明人,生死两条路,自己选吧——”
司徒守也在,一副尽掌大局、胜券在握的得意口吻。
“怎么合作?”我冷静地回应了他一句,纵身一跃,扑向右侧五步之外。就在三秒钟之前,那个位置闪过一道匕首出鞘时的寒光,一定是有人正偷偷地掩杀过来。我的身子犹在半空,那人的匕首三度挥起,划出三个寒浸浸的光环,套向我的脖子。
高手过招,胜负立判,生死只在须臾之间。我落地时,对方的脖颈和胸口也连续中了我的头槌和肘击,软绵绵地倒地,而那柄匕首也落在我的无名指和小指之间。
与此同时,有人用阿拉伯语低声吼叫着:“他在那里!”刹那之间,两道雪亮的电筒光芒呈四十五度夹角交叉指在我的脸上。我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对方的长枪扳机扣动声,马上后仰,以“鲤鱼倒穿波”之势倒翻,随即射出匕首、再开一枪、落地翻滚。
两只手电筒先后落地,骨碌碌地滚动着,光柱不断地照亮那些粗大的水泥混凝土立柱。几乎每根柱子后面都凝立着双手举枪的男人,衣着各异,但预备射击的动作相当标准,一看就知道是久经沙场的军人。
我没有选择,只能不假思索地连续扣动扳机,循着手电筒的光芒,机械式地将弹夹里的子弹全部射光。
手电筒停止滚动之后,长枪落地声、身体倒地声次第响起,夹杂着巴克纳恼火的叫声:“喂,喂,都打起精神来,沈南是高手,大家都当心点!”
我丢弃了手枪,拾起一条长枪,透过红外线瞄具,无声地扫视四面。这是一个长宽都超过四十米的大厅,正前方二十步以外有一个高度约五米多的平台,巴克纳与司徒守的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粗略估计目前的形势,要想从对方的圈套里平安脱身并不轻松。
“巴克纳,黑暗并不能阻止‘空气之虫’的发作,你的一切算计都已经落空了。”严丝从我左侧十五步外的柱子后面现身,两名持枪杀手紧逼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真的吗?”巴克纳那边立即有了回应。
“当然是真的,大家都会死,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假如你的那些雕虫小技能够奏效的话,红龙对于‘空气之虫’的研究就白做了。我再次郑重警告你,‘空气之虫 ’毫无解药,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做阿拉伯的勇士,等待黑死星的召唤到达时破土重生,呵呵呵呵——”严丝满是不屑地冷笑着。
巴克纳沉默了,即使做为掌控局势的胜利者一方,却仍然得为“空气之虫”这个严重问题感到头疼,他的心情我也能猜到几分。
司徒守蓦的尖叫起来:“别听她的,据最可靠的情报分析,红龙体内也种下了‘空气之虫’,并且是从第一次海湾战争起就开始了,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耸人听闻的谣言人人会造,她是想分你的心以后,伺机逃遁——”
巴克纳重重地打断他:“你懂什么?‘空气之虫’是阿拉伯人的圣虫,只有伟大的沙漠民族才有权利提到它。至于红龙做过什么,更无需别人指手画脚,他是沙漠之王、沙漠之神,将永远载入伊拉克史册。”
八虎将曾为红龙做过很多事,即使现在已经倒戈相向,心里对红龙仍旧非常忌惮,不敢背后说他的坏话。
我的枪口瞄准了逼住严丝的人,但等来的却是身后硬硬地戳过来的三支长枪,有人操着极不标准的英语下了命令:“向前走,别耍花样,子弹可没长眼睛。”看来埋伏在现场的敌人要比想像得更多,我虽然猝起发难打倒了十几人,却是无济于事。
“打开百页窗,所有人收枪撤离,把严丝小姐和沈先生带上来。”巴克纳终于在平台上出现了,洒脱地伏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俯视着我和严丝。
挡住四周窗户的遮阳布落了下来,久违的阳光终于照进了这个气氛狰狞诡异的大厅。
“请上来吧,沈先生?”巴克纳挥了挥手,语气变得热情起来。
他的手下分布在大厅的各个角落里,早就占据了有利的狙击位置,容不得我和严丝再有什么偷袭的机会。
我丢下长枪,带头踏上了铁梯,走到平台上。
司徒守站在巴克纳身后,脸色阴沉沉的,跟我打了个照面后,嘴角勉强露出一丝怪笑:“沈先生,我的催眠术对你似乎没有产生什么效果,真是可惜。哥哥早就说过,沈南是港岛年轻一代的奇才——”
我苦笑一声,扬了扬下巴:“算了,赞美的话还是留给别人吧。”
司徒开每次赞美我,都会有所要求,唐枪寄送给我的那些纪念品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他顺手牵羊而去的。我就是我,别人的称赞或者诋毁,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自己也不想生活在一片歌功颂德之中。
严丝已经站在巴克纳对面,做为他曾经的上司,两个人此刻的位置对调实在具有巨大的讽刺意义。
“你背叛了红龙,最终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不能永生。这一点,你之前想到过吗?”严丝挺直了胸膛,虽然处于失败的颓势之下,语气却仍然严厉。
巴克纳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反手抽出一柄手枪,咔嗒一声子弹上膛,冷冷地指向严丝的眉心。
“杀了我,并不能改变你的命运。我们都是在红龙面前发过血誓的人,誓死效忠于他,直到死后重生。开枪吧,早死、晚死没有什么分别,或许等到重生之后,我还是你的上司。接受‘保龙计划’这一任务时,红龙说过,八虎将要永远听命于鸢尾花,你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严丝盯住巴克纳的眼睛,如同一位高明的驯兽师,无论面对何种猛兽,总能镇定自若,挥洒自如。
巴克纳无言地闭上了眼睛,右手食指在手枪扳机上摩挲了数秒种,去始终没有勇气扣下去。
“干掉她,我们离开这儿?巴克纳,你在犹豫什么?”司徒守又一次按捺不住了。
只要开枪杀人,巴克纳等人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在反叛红龙的歧途上一直走下去,彻底遂了司徒守的心愿。
“我只需一颗子弹,就能轰碎你的天灵盖,但我不想那么做。你说‘空气之虫’没有解药,世界上总该有人明白这种邪恶东西是怎么来的吧?难道所有的人,包括……包括红龙在内,只能等死,然后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未知的黑死星来拯救?团长阁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还不想死,八虎将总不能全部死在这里……” 巴克纳紧闭的双眼里忽然涌出泪花,这个曾令联军大人物心惊胆寒的著名杀手,此刻情绪急转直下,近乎崩溃,暴露出了人性中最脆弱的一面。
司徒守被吓了一跳,立刻闭嘴,悄悄后退了一步。
我从许多内部资料上看到过八虎将的经典战例,他们八兄弟是华裔和阿拉伯人的混血后代,天性中遗传了大漠民族的悍勇,每一次都能圆满完成红龙交付的暗杀任务,从来都不知道“恐惧”二字是什么。
“你怕了?”严丝怅然低语。
人类对于死亡的畏惧是与生俱来的,即使那些自称“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匪猛将,也不过是抱着“狭路相逢勇者胜”的信条去拼去赌罢了。相信巴克纳在逃亡过程中一定曾经不断地反思过,看得越清楚、想得越长远,越对未来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畏怖。
“我不想……死……”巴克纳垂下头,满脸涕泪横流,但那柄枪仍旧抵在严丝额头上。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之后的漫漫等待。有时候我会想,假如在无边无际的暗夜里有人作伴,彼此扶挽着一起等到天亮,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巴克纳,你的兄弟们已经先走一步,我想你也不会令他们失望,对不对?”严丝的声音如同歌剧里的咏叹调一样柔美,带着说不出的旖旎,像一阵和爽的秋风,在平台上缓慢地荡漾开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巴克纳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悲哀和迷惘。
“现在——”严丝抬起右手,托住巴克纳的腕子,令枪口指向他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一切就都结束了。所有生命无法承托的痛苦与灾难,都在一瞬间消失。那时,你就可以卸下沉重的包袱,安心去睡了。”
很显然,她用的是一种比司徒守的催眠术更厉害的武功,类似于中国古代的“移魂大法”。
如果巴克纳自杀身亡,他的手下自然会鸟兽星散,不足为患。
我用眼角余光向四周扫了一眼,那些抱枪凝立的杀手们半数以上是伊拉克人,但无法分清哪些是暗杀团的老部下,哪些是来自萨坎纳教的教众。
巴克纳的食指颤了一下,顺从地勾在扳机上,一点一点向后扣动。
“喂喂,巴克纳,你清醒些,别被她催眠了。看着我,看着我——”司徒守狂叫起来,从侧面前冲,企图插在严丝和巴克纳之间,隔开两个人的对视。就在刹那之间,严丝的右手霍的一长,按在巴克纳颈下,一捏一拗,咔嚓一声,竟然硬生生地将对方颈骨折断。
距离较近的几名杀手蓦的扬声怪叫,但却没有合围上来,而是丢下武器,向门口飞奔逃逸。
司徒守冲近,巴克纳的身子摇晃着颓然而倒,嘴角已然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巴——”司徒守叫出了一个音节,严丝探出左手,大拇指快捷如闪电般压在他的喉结上,稍稍发力,司徒守就喘不过气来了,乖乖立定站住,不再大呼小叫。
我在巴克纳中招时,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大步后退,挑起杀手抛下的一支长枪,毫不犹豫地向远在大厅西北角横梁上的狙击手射击。在小规模遭遇战中,狙击手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具有与指挥官持平的自主性,能够自由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巴克纳死了,狙击手的第一反应会是射杀凶手,但那两名伪装得很成功的年轻人慢了一步,两张胡茬遍生的脸庞在我的瞄准镜里一闪,随即以自由落体之势摔在地面上,只有沉闷的枪声在大厅里激起了短暂的回音。
大部分杀手选择了逃走这条路,看来巴克纳的管理能力并不出众,没有拢络住这群人的真心。当他们对红龙的信仰和崇拜彻底消失后,除了为钱卖命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保存好自己的命,等有了机会再卖给出更高价钱的人。
“司徒,我说过,咱们的合作结束了。你非但没有离开港岛,反而跟叛军在一起,又准备与萨坎纳教相勾连,实在让我有些伤心。其实我们曾有机会保持友好的朋友关系,一直保持下去,相互帮助,相互捧场,可你却亲手破坏了这种大好局面,逼得我走最不情愿的那步棋。这一次,希望你不要怪我。”
严丝的语气淡漠得像已经融化的冰,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令人心惊胆寒的阴冷。她能一招啮断巴克纳的颈骨,举手之间杀掉司徒守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一桩小事。
“沈……沈大哥,救命,救救我……”司徒守身子一晃,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随即喉结被重新控制住,无法呼吸,几秒钟内脸色就变得铁青一片。
大厅里只有我们三个还平平安安地站着,除此之外,便是满地狼藉的尸体和废车,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破烂摊子。也许在司徒守的预想中,倒下的应该是我和严丝,他们才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世事无绝对,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做为胜利者,我并没感到劫后余生、杀尽强敌的喜悦。相反,看到尸体的时候,我心里总会翻滚起一阵无声的厌倦,因为杀人是最残酷的一件事,若非形势逼人,我宁愿自己撤离,给巴克纳等人以生存空间。
“放了他吧,让他走。”我不得不开口。
司徒开死了,基于朋友间的道义,我必须让司徒守活下去,以弥补我对他哥哥的歉意。那时候,如果我没有逼问司徒开什么,他或许能活得更长久一点。
严丝冷笑着:“他知道太多事,放他走,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司徒守拼命地扭动着脖子,试图逃脱严丝的掌握,但最终没能如愿,半边脖子牢牢地控制在她手里。
“两位,我发誓什么都不说,而且马上离开港岛回美国去,我发誓……我发誓!”司徒守的双腿拼命颤抖着,如果不是被严丝牢牢控制着,只怕会膝盖发软,可耻地跪下去。
严丝转过脸来,冷冷地看着我:“你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点点头,司徒守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我有些难堪。他的哥哥司徒开在港岛古玩界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在任何场合见到任何大人物都不会自卑自贱,而自己的弟弟司徒守却没有一点骨气。
严丝放开手,司徒守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在地上,几乎压住了巴克纳的身子。
“哼哼,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现在所做的决定。”严丝冷笑着推开司徒守,俯下身子,仔细地检查着巴克纳的嘴。
我扶起司徒守,本来有很多话想告诉他,要他千万不能丢了司徒开的脸,但最后却只化成两个字:“走吧。”
港岛的江湖,容不下这种天生具有“软骨病”的男人,再待下去,给他二十年、三十年的时间,也混不成司徒开那样一个行业间的翘楚人物。司徒守如同罪囚得到了大赦,猛的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下了平台,转眼间便消失在门外,连向我道谢都忘记了。
死了这么多人,免不了又得惊动警方,再次弄得附近的住户人心惶惶的。我不想杀人,但往往被逼无奈,不得已而为之,否则就只能做别人的枪下之鬼了。
“沈先生,在想什么?为这几个死人暗自忏悔吗?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执行‘保龙计划’的所有人嘴里都安置着这种微型毒牙——”严丝站起来,用一把银色的镊子捏着一枚灰白色的牙齿展示给我看,那是从巴克纳的嘴里拔下来的。
我曾亲眼见过麦义手下的人咬碎毒牙自杀,这种装置是间谍人员随身携带的标准配置,已经是地球上公开的秘密。
“你杀死的这些人全都是暗杀团的士兵,没有一个萨坎纳教的教徒。他们早晚会为了红龙或者其他什么人送命,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反正只有一条命。归根结底,他们是为钱卖命,从头到尾,不会有一丝怨言的。至于巴克纳本人,他的生死却早就掌握在我手里了,什么时候杀他都可以,不信请看——”
她取出自己口袋里的电话,天线对准那枚毫无破绽的成人臼齿,然后按下了一组十五位的数字。
“可遥控微型炸弹再加上超强毒液,只需十五秒钟,毒液就能侵入他的脑部神经,令他彻底死亡。接着,他的半边头颅会被爆开,碎成几百片,毁灭一切证据。当然,这些非常手段都是在意外情况下使用的,只要八虎将忠心耿耿地执行任务,毒牙就永远不会发作。”她轻松地将牙齿和镊子一起抛出去,还没落地,已经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儿童鞭炮一样在半空炸开,变成一团纷纷扬扬的粉末。
看着严丝的表演,我只能感到心底涌起的一阵一阵寒意,红龙为了驱使别人为自己卖命,使用了太多诡诈手段,他的为人只能用“丧心病狂、阴狠毒辣”八个字来形容。
“你呢?嘴里是不是也安着毒牙?”我凝神着严丝,她正若有所思。
“明知故问。”她笑起来,轻轻拍手,仿佛要掸净那颗毒牙带来的晦气。
“其他人都死的死,逃的逃,看来你已经是最安全的了,对吗?”我曾看见跟随巴克纳一起进入小院的那两个年轻人,也已经随着人群逃命而去,他们也不可能对严丝的性命构成威胁。
“不不,沈先生,你料错了。我也是一定要死的,杀我的人就是自己,大概是在三分钟之后。”她又一次看表,脸色平静,谈及自己的生死就像在讲一个故事,波澜不惊,镇定如常。
我蓦的一惊:“为什么?假如‘保龙计划’溃败,红龙的复国大计也就永远不能实现,你马上可以拥有自己的幸福生活,又何必为他效忠自杀?”
毒牙或者是“空气之虫”的毒,并不是存活下去的绝对障碍,现在我已经想到了“透析换血”的办法,将潜伏于血脉里的那些古怪东西过滤出来。现代化医学手段即使不能完全击败巫术、蛊术,至少也能以各种针剂和抗生素与之对抗,立于不败之地。
严丝再次苦笑起来:“你不知道,我们是跟随红龙一起发过毒誓的人,已经把灵魂卖给了他,毕生无法解脱。唯一的结局,就是死生轮转,一起上路。”
5陪我一起死好吗?
她的嘴角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再过了几秒钟,血迹由深红色转为紫色,再变成墨色,脸上的皮肤也蒙上了一层阴森森的黑气。
“我带你去看医生,还有机会挽回——”话只说到这里,我无能为力地闭嘴。我是医生,当然看得出她的情况有多糟糕,并且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最坏发展,根本等不到救护车前来。
“抱着我,抱着我……”她向我怀里倒下来,一开口说话,大团黑色的血块从嘴里呛咳出来,喷在自己的前胸上。这是一个最糟糕的结局,设下圈套的巴克纳死了,看起来能够挽回败局、拯救自己的严丝也走上了万劫不复的绝路。
我搂住她的肩,慢慢坐下,让她的头枕在自己怀里。那些黑血散发着浓烈的腥气,一口比一口更多,全部落在她胸前,洇成了一大片泼墨山水。
“我死,是死得其所,但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沈先生,你可以帮我吗?”她慢慢抬起头,发丝不断蹭在我脸上。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答应。”我柔声回答,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就此消失,鼻腔里渐渐充满了淡淡的酸涩。严丝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女,抛却她“铁血暗杀团”领袖的身份之后,跟普通女孩子一样,在临死之前,也需要有人无微不至地紧紧陪在身边。
“你肯定……能……做到……”她的嘴角浮出一丝含意复杂的微笑,像一朵开放在夕阳里的玫瑰,禁不住令人生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慨叹。
“告诉我,要我帮你做什么?”我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但我已经没有机会去接了,因为有一柄“掌心雷”手枪已经硬梆梆地顶在我的心脏位置。
“陪我一起……死……好吗?”她硬撑着最后一点儿精神,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甜蜜,几乎掩盖了平台上突如其来的杀气。我亲眼看见她取出那柄枪,装好六颗最著名的“鸢尾花毒液子弹”,然后藏进袖筒里,却想不到最后会用在我身上。
我皱着眉,忽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怎么也料不到她临终前最后的要求竟然是这样。
电话一直在响,严丝的笑容也一直在无限加深,像一罐窖藏多年的陈酒,时间越长便越是芬芳醇美。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要求,大概这一生不会听到第二次了,能告诉我原因吗?”我长吸了一口气,枪口更紧地逼过来,我甚至能感到那六颗子弹正在弹仓里跃跃欲试,随时准备钻入我的心脏。
我说过,“掌心雷”这种武器只能用来对付最亲近的人,乘对方没有一丝戒心时动手,方能保证一击必杀。据历史记载,发明这种武器的德国枪械大师加诺列夫最后正是死于自己最疼爱的小情人手里,杀人凶器就是他亲手铸造的一柄黄金版“掌心雷”——他送给她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
一个濒死的、靠在我怀里的美女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绝对是意外中的意外,出乎我的预料。
“一起死,一起转生复活,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不久的将来……做彼此的爱人,谁都不可能比我更早遇见你,更早占据你的……心……”她忽然振作起了精神,另一只手紧紧捉住我的手腕,免得我借机逃脱,“红龙说过,死在一起的人,都可以在审判日一起复活。沈南,跟我走吧,敞开你的心接纳我,我们一定能——”
一大口血喷出来,她眉心里的黑气骤然扩散,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
“没有时间了……”她的笑容变得绝望,握着我的手也瞬间发力,同时扣动了扳机。掌心雷的发射声音很轻,我只感到心脏位置连续热了六次,耳朵里只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电话铃声,随即看到严丝的头猛的垂了下去,然后慢慢伏倒在满地黑血之中。
“鸢尾花毒液子弹”曾经出现在许多对抗红龙的大人物身体里,当笑靥如花的严丝靠近时,也就是死神夺命的最佳良机。也许我是接近过她的男人中唯一例外的一个,因为我跟红龙没有直接的对抗关系,被卷入“保龙计划”里来只是意外。假如没有那次麦义的约诊,现在我也不会认识严丝,更不会拥着她的同时身中六颗子弹。
严丝的身体正在失去温度,我听到头顶的天窗渐渐有了动静,仿佛有几只小老鼠在爬来爬去。
“唔,真是个不错的结局,幸好我没有马上离开。事实证明,只有聪明人能够笑到最后,无疑我就是那个幸运的聪明人。”天窗上垂落下一根绳子,司徒守得意地自言自语着滑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平台上。
“哦?你还活着?”他看到我仍然睁着眼睛,禁不住小小地吃了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怪笑,“哈哈,沈南,你的运气实在糟透了,英雄救美却落了个同上断头台的下场。要知道,靠在你怀里的是大名鼎鼎的‘铁血鸢尾花’啊,不是红灯区的舞厅小姐。她的确漂亮,漂亮得要命,随时都能要命……”
他的手里平举着一柄手枪,但目前的情形下,任何武器都是多余的,毕竟我已经连中了六颗致命子弹,就算有六条命也活不下去了。
“你还没走?一定要留到最后?”我联想到他离开之前的猥琐样子,心里立刻升起一阵厌恶。
“走?你忘了,我的名字有一个‘守’字,自然在任何问题上都要‘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一直留守到最后。父母当年给我们兄弟起名字的时候,寓意就是‘哥哥开辟事业、弟弟守住家业’,有始有终,善始善终。不过,哥哥的事业进行得太顺利,所以有些大意了,没能逃过老龙那一劫。他之所以失败,是太低估了红龙兄弟们的智商和毒辣,而自己又不懂得‘韬光养晦、以退为进’的重要性。还好,我在最正确的时候做了最正确的决定,要巴克纳和严丝自相残杀,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最最重要的是,严丝能够向你出手,为整件事画下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他扬起手臂,把那柄枪丢到平台下面去,故作洒脱地拍拍手,大步向我走过来。做为这场战斗中的唯一胜利者,他的确有权利自鸣得意地感慨一番,然后攫走应该属于自己的胜利果实,但我目前还看不出所谓的“果实”在哪里。
“看起来,你不像是中弹、中毒的样子,但严丝的毒液子弹从来没有落空过,这可有点奇怪了?”司徒守走到我身前五步远的地方,狐疑地停下来,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是吗?我的脸色什么样?连中六弹之后,真的还能保持正常吗?”我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子两侧,前胸衣服上沾了好多严丝吐出的血,看起来一定会很狼狈。
司徒守猛的大笑:“哈哈,我怎么糊涂了?就算你用深厚内功逼住伤口里的毒液,也熬不了十分钟。现在,我必须得好心好意送你一程,在你头顶百会穴上拍一掌,让你安心地随严丝小姐一起奔赴西方极乐世界。说老实话,跟这么漂亮的美人一起死,也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艳遇,你就安心去吧——”
他大踏步地走过来,轻轻抬起右掌,虚罩在我头顶。
“看在你哥哥面子上,今天到此结束好吗?毕竟刚刚我和严丝都放过了你。现在,你转身离开,就当是没有回来过,怎么样?”我的嘴唇有点干,嗓子也开始沙哑起来,坐直了身子,平静地望着司徒守的脸。
他又一次坏笑起来:“离开?那也得等到你死了,我找到严丝小姐身上的藏宝图再说。知道吗?红龙早年囤积在海外的不仅仅是瑞士银行的巨额存款,他那种精明人物,早就知道美元和美国人同样靠不住,所以弄了一大笔黄金,藏在瑞士北部的大雪山里。如果不是为了这些东西,我哥哥何必带着报恩钱来跟老龙套近乎?这是二十一世纪,不是骑士千里勤王的年代,什么报恩、死士、信仰、荣誉之类的,骗鬼去吧!”
哲人说的没错,真相总是赤裸裸的,令人不寒而慄。当司徒开拿出报恩令来,声明是为了报老龙的恩才极力邀请我去别墅时,我曾为此而感动过。司徒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竟然把乃兄身上的伪装光环一把撕下来,不留一点情面。
“该是交代遗言的时刻了吧?方星小姐那里,有什么要我转达的吗?”司徒守又一次暴露出了得势便张狂的一面。严丝说的没错,刚才放走他,的确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你呢?生命之中除了宝藏,总也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吧?”我冷冷地反问。
“我的好日子还长着呢,无需你替我着急。记住,以后千万不要相信朋友,更不要相信朋友的弟弟,但那是十八年之后的事了,希望你下一次投胎转世——”他忽的醒悟到了什么,掌心骤然发力,竟然使出“太极化骨绵掌”的功夫,以十成劲道拍在我的顶门百会穴上。
江湖上的太极门派共有三大家,除了中国大陆的陈家以“修身养性、武德第一”为立派宗旨外,东南亚的杨家和美国旧金山的赵家都以技击性为主,力求一招制敌、不留后路。司徒守所用的,正是赵家太极拳门下最狠辣的一种掌法。
“啊——”一掌过后,他陡然失声惨叫起来,托着自己的右腕向后急退三步。
我缓缓地起身,伸手入怀,把六颗子弹握在掌心里。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竟然连子弹都能挡住,还有我的化骨绵掌——天哪!哥哥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你的确不是普通人,我的手臂……”他噗通一声跪下来,顾不得自己已经粉碎性骨折的掌骨和腕骨、臂骨,用力地在地上磕头,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中国外家硬功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时,的确能达到不怕刀砍斧剁,不惧枪械子弹的惊人地步,譬如说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中的“护体金钟罩、金刚铁布杉”以及发源于大陆两广、云贵一带的“十三太保横练、莆田龟壳神功”。不过这一次,我只不过是提前用护体神功戒备,卸掉了掌心雷子弹上的力量,并非像司徒守想像的那样,能够赤手空拳挡住子弹。
同样情况下,如果严丝是用军用手枪向我射击,结果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我走到司徒守面前,张开五指,六颗子弹叮叮当当地落地,弹落在他脚边。
“沈大哥,只要你饶了我,那藏宝图什么的都归你,我愿意做你的马前走卒,吩咐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绝对老老实实服从命令。求求你,求求你……”他伸出左臂,一把揽住我的小腿,那种可怜又可笑的样子让我再次感到厌恶。
我抓住他的肩头,一把将他拎起来,盯着那张表情扭曲的脸,像是看着一只善于伪装自己的变色龙。警察转眼就到,我是不是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及时放他离开呢?
“沈大哥,藏宝图就纹在严丝的前胸上,我口袋里带着相机——不,不不,我用匕首把那幅纹身全部割下来,带回去供你慢慢参悟。我这就去,这就去。”他手忙脚乱地取出一柄小刀,膝盖着地,向严丝爬去。
自古以来,黄金白银动人心,不知有几千万人就是死在这种贪念上。假如司徒守的话全都是真的,那么昔日司徒开的死也是死得其所,没有什么需要抱歉的了。
“算了。”我出声制止他,“严丝死了,就让宝藏的秘密永远湮没吧,不要碰她的身体。”
在我看来,严丝的死因最终要归结于红龙的洗脑,那种“转世重生”的理论听起来如此荒谬,她居然深信不疑,并且要带着我一起死。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最怕身不由己地入了魔道,心灵被邪恶理论蒙蔽,然后不辨东西,听凭别人指挥行动,直到甘心情愿地奔赴黄泉之路。
“什么?可那些黄金据说有六百多箱,其中一部分来自于二战时期的山本五十六宝藏。只需几分钟时间,我们就能得到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藏宝图,掀红龙的老底,沈大哥,就算你不要金子,拿出来救济非洲难民岂不也是一件大好事?总会强于深埋在大雪山里吧?”他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似乎我不让他动手,是浪费了上天的巨大馈赠,简直是在犯罪。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护体神功挡住了他的“太极化骨绵掌”之后,我的脑子可能也受到了小小的震荡,身体有些不太舒服了。
“要不,我用相机拍下来,那就不会对严丝小姐造成亵渎了,好不好?”他把刀子用力丢开,并不急于取出相机,而是小心地征询我的意见。
“好吧。”我勉强点头同意,眩晕感更强烈了,不得不用力压着两边太阳穴,令自己尽量保持清醒。
司徒守的右手伸进裤袋里,但并没有立刻掏出来,而是身子一扭,隔着口袋向我连开三枪。如果不是我及时避开,子弹就将在我胸口撕开三个大洞,而不是贴着肩头掠过了。他向前猛扑,掠过严丝身体时,五指一划,扯开了她的上衣,早就握在手里的相机镁光灯连闪三次,随即飘身而去。
过度的贪婪成了他的致命弱点,我在第一时间抓到了一支长枪,并且准确地在十字丝里捕捉到了他的身影,但我始终没有扣下扳机,目送他消失在平台右侧的一扇钢窗后面。
“如果司徒开泉下有知,大概也不希望我刚刚射杀他弟弟吧?”我只能如此解释自己的矛盾心情。
严丝胸口的衣服被扯开了一半,露出从颈下到心口的一大块肌肤,上面纹着一条须发戟张的怒龙,在云头里半隐半露。在这种黑白纹身里藏下一幅地图是非常容易的事,许多黑道上的辛秘文件就是通过同样的方法代代相传下来的。
我刚想替严丝扣好衣襟,那些纹身却突然起了变化,所有的墨迹都在迅速减淡,十秒钟之内,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本该留下的细密针孔也全部平复了。如此一来,司徒守就成了唯一拥有那个藏宝图的人,假如他有幸解开纹身秘密的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古训究竟到什么时候才会失效呢?”我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严丝身上,取出电话准备报警,屏幕上出现的号码显示,刚刚是方星打过来的电话。
我疲倦地坐下来,首先打电话报警,然后拨了方星的号码。
“大雷,死了。”方星的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哀伤。第六感告诉我,大雷或许是她诸多追求者中的一个,就算不能成为亲密的男女朋友,至少他们会走得比较近。否则,她在陷阱里找到大雷时也不会那样焦虑。现在,大雷死了,她表露出伤心也是人之常情。
“这真的是一个坏消息,不过,我也同样有坏消息告诉你,严丝也死了,还记得这个名字吗?”我没有心思安慰她,只是如实说出实情。
方星愕然:“是那个被你亲手放走的美女?她不是已经——算了,见面说吧,回你的小院好不好?”
她的洞察力很强,一个本该逃离港岛的女孩子再次出现迅速触动了她的敏感神经,并且做出了最恰当的反应。那么复杂的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必须面谈才好。不过,两个人随即又说了同样的一件事——“等警察来做笔录,然后才能回家”。
警察们在十五分钟后匆匆赶到,重复做了两次笔录,又耽搁了半小时时间。当我向他们讲述严丝、巴克纳、司徒守、八虎将那些事的时候,负责做笔录的警官如同在听侦破故事,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把笔录拿给何东雷警官看,听不懂的细节,他会解释给你听。”我在笔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将那只签字笔丢在这个年轻警官面前,转身离开。
警察们的业务素质参差不齐,笔录提问都是例行公事,根本发现不了问题的重要性,总在旁支末节上分散精力,对严丝自身的关注超过了“保龙计划”,实在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谓。
在路上,我跟方星又通过两次电话,她的焦虑越来越明显,反复告诉我:“母亲失踪了,关伯失踪了,连数日前抵达港岛的鬼见愁叔叔也失踪了。母亲带走了一些非常珍贵的兵器和暗器,那些东西已经十年没有动过了,包括一大包蜀中唐门的毒药。我几乎能百分之百地确定,母亲他们已经出事了。”
她的这种直觉跟我脑子里一直盘旋萦绕的坏念头不谋而合,但仔细推敲起来,关伯他们的仇家死的死、逃的逃,根本没人能迫使这三名老一代高手一同出手,并且是如临大敌一般。据我所知,关伯退隐以来,极少与人交手,武功刀法都早就荒废了。现在与人交手,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回到小院时,我一眼望见方星正在楼前来回踱步,不停地长吁短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他们一定出事了!”这是她看到我之后的第一句话,眉心皱得紧紧的,满脸都是难言的憔悴。
我微笑着替她开门:“放松一些,我去冲咖啡,咱们坐下慢慢研究。”
焦躁是处理重要事件时的大忌,如果不能稳定心神,从“关心则乱”的怪圈里跳出来思考问题,我们将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咖啡或者酒精是放松身心的良药,也是我们目前最最需要的。
“大雷临死前告诉我,老杜跟何东雷已经定下‘思想切片’这项工作,很可能是针对任我笑、达措灵童两个人。沈南,我们是否能够阻止他们,把灵童抢回来?如果他能闭关静修几日,一定能告诉我们更多诡异的情况,是不是?”方星跟在我后面,急匆匆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已然方寸大乱。
我在书房门口停步,张开双臂,对着她微笑:“不要慌,就像在阿拉伯鬼墓下面那样,只要你我联手,便没有什么困难能成为拦路虎。你是神偷方星,我是名医沈南,黑白两道照单通吃,不是吗?”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有她在身边,心情自然而然就放松下来,暂且把所有失败的沮丧统统丢开。
方星怔了一怔,蓦的向前扑过来,紧紧地抱着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前。小楼里一片寂静,我们彼此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起初频率各不相同,到了最后,竟然同步跳动,没有一点误差。
“思想切片”是“脑组织深度研究”的俗称,其理论支持来自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想性的东西会在脑子里留下根深蒂固的印象,无论是文字还是图片,都能被有效地还原出来,成为电脑可以记录、编辑的对象。这些资料成形之后,往往能够在人的脑子里储存五十年以上,不易抹去。
如果有一种技术能将这些资料还原,将会马上成为全球人工智能领域的佼佼者,受到全球生物学家的大力追捧。凑巧,老杜的研究方向跟这个命题有关,他拥有的试验室器材也是美国一流的,价值上百万美金,足以令亚洲任何一个科学研究室汗颜。
6方星的妙手神偷
良久,小楼外传来的阵阵鸟语才把我们稍稍分开。方星的两颊已经红了,匆匆走进厨房,发出一声不知是幸福还是怅惘的叹息。
“咖啡加几块糖?”她扬声问我,带着一丝回味悠长的娇羞。
“不必加糖,我需要用黑咖啡来狠狠地刺激一下神经,最近经历的事情实在太令人郁闷了。”我倚在书房的门框上,怀里依旧存着方星身上的香气。
在巴克纳率领的暗杀团士兵四面合围中,我不得不开枪杀人,以求自保,但最终还是只剩孤家寡人,连严丝也自杀身亡。我像一个没有赶上末班车的失意者,只能满腔遗憾地看着车子远去,自己却毫无办法。
目前的关键之处,是要从何东雷和老杜手底下提前拿到任我笑的秘密,否则我和方星只能被蒙在鼓里,被别人牵着鼻子跑来跑去。何东雷要我放弃一切跟伊拉克人有关联的调查活动,可惜,很多突发事件都是别人找上我,由不得我自主选择。
厨房里飘出黑咖啡的香味,方星拧开水龙头洗刷杯碟,哗哗的水声和她的叹息声交替传来。毫无疑问,大雷的死给了她极其沉重的打击,因为那个年轻人曾经被视为霹雳堂这支势力的未来希望,深受雷家老一代高手的喜爱。他的死,恐怕会让刚刚在江湖纷争中奋力抬头的霹雳堂再次蛰伏下去,甚至从此一蹶不振,被别的势力吞并。
方星对此一定会充满歉意,因为大雷之所以趟这道浑水,全都是为了她一个人。
“在想什么?”她出现在厨房门口,双手端着托盘,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并排在上面。
我黯然长叹:“有些人是不应该被卷进来的,华裔黑道上的这些势力跟伊拉克人毫无关系,他们本来可以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我感到很抱歉。”
方星摇摇头:“命运的轮盘一旦转动,就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左右的,你没必要对任何人说抱歉。大雷死了,至少我们还可以全力出手,把小雷保住,是不是?”她平静地走进书房,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忽然若有所思地一笑,“沈南,如果情势所逼,要你向老杜动手,你会怎么做?”
我怔了一怔,竟然无法立刻作答。
老杜布下的陷阱并不是特意为大雷准备的,而是针对抵达那个私人诊所的任何一个人,可以是大雷、黑道杀手、方星,当然也可能是我。如果没有大雷做了趟路石,遭殃的说不定就是我和方星。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方星重复着这句亘古不变的商界箴言。
商人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江湖人之间亦是如此。当利益的天平被顷刻颠覆时,朋友马上会变成敌人,历史上数千个例子形像生动地说明了这一点。
“老杜是何东雷的人,曾经是、或许现在还是训练有素的美国间谍。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朋友,也包括你。沈南,江湖道义那一套是不适合用在他身上的,所以当他带走达措灵童时,丝毫不会考虑你的感受。还有,何东雷是警察,为了侦破案件、剿灭凶徒不择手段,只求达到最终目的。黑白两道自古以来就是兵匪不能两立的,在他看来,我们都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江湖人。至于严丝,则是红龙麾下的暗杀团领袖,她的死,绝对不应该在你心里留下什么阴影——”
方星说了这么多,声音始终平静如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会做自己该做的事,不被这些关系困扰的,但我是医生,不是杀手。”正因为自己是医生,才更懂得生命的宝贵,珍惜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条生命。
“沈南,妇人之仁会害了大家,也会让很多历史秘密再次湮没。你不是一直都想揭开父母失踪的秘密吗?这一次如果能搜集到所有与碧血灵环有关的线索,相信我们能组合出一个比较完整的答案。相信我,假如这世界上只剩一个人愿意帮你的话,那就是我,也只能是我。”她低下头,表情陶醉地嗅着咖啡香气,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补充,“医生可以救人,飞刀可以杀人,希望你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拿到碧血灵环之后,我没有得到丝毫关于父母下落的提示,它只是一件古玩玉器,具有的只是拍卖会上的收藏价值。假如司徒开还活着,大概早就开始觊觎它了。
“‘青龙白虎龟蛇大阵’里其它三件宝物呢?大雷没有提到过?”既然方星一直没有提及这个问题,我只能主动询问。
方星皱了皱眉:“那是居爷等人答应出手的报酬之一,我们只要灵环,取到的任何宝物都归他们,无需我们过问。”
我盯着她的眼睛,生怕再看到某些掩饰说谎的痕迹。到了现在,任何微小的欺瞒都会造成我们之间的巨大裂痕,幸好,她的表情一直正常,没有丝毫破绽。
“居爷、大雷等人都死了,那些宝物会在哪里?难道是被某个人私吞了?在我看来,假如老龙在通向地下秘室的石屋里布置下‘青龙白虎龟蛇大阵’,其用意必定是为了镇压某种邪恶力量。正是因为大雷将四件宝贝一扫而空,才导致了那种力量破土而出,逃出樊笼。我一直在想,或许单独拥有碧血灵环是没有意义的,必须与其它三样放在一起,才能重新聚合起某种能量——所以,我需要那些东西。”
不管大雷临死前有没有向方星吐露秘密,我都得如实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毫无隐藏地跟她交流。
方星一笑:“这就对了,转了一圈,问题又回到老杜这边来。小雷是唯一的幸存者,找到他,也许是我们取得那三件宝贝的唯一机会。”
不知不觉中,窗子里照进来的又是夕阳之光,在不断的生死考验和战斗煎熬中,时间过得那么快,容不得我们驻足思考,只能一次又一次重振精神,迎接新的挑战。
“活着,真好。”方星的脸沐浴在夕阳里,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把江湖人的无奈心境表露无遗。
“活着,能跟好朋友一起活着,真好。”我捧着微凉的咖啡杯,跟她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难得清静的小院花树。港岛也是江湖,退隐江湖始终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就像关伯那样,沉寂多年的岁月,都只是一场闲梦。梦醒了,操刀出门,门外即是江湖。
晚上九点钟,我请方星去了一家名为“香奈儿之风”的法国餐厅吃饭。路上,她先单独离开了半小时,再次回到我面前时,已经换了雪白的公主套裙,刚刚打理过的长发随着她的脚步蓬松跳跃着,浑身洋溢着青春亮丽的动人风采,引得餐厅里的十几位外籍男士一起行注目礼。
“久等了,不过我想你是不会白白等着的,一定曾经打过几次电话,对不对?”她的唇角带着狡黠的微笑,在侍应生的殷勤招待下,款款地在我对面落座。
我的确打过电话,是打给港岛黑道上的一位资历极深的大亨,与老龙、方老太太等人的地位处于伯仲之间。他是老杜研究室的幕后支持者,有他罩着,老杜才会有今天的医学成就,而且诊所那边的助手、保镖都是这位大亨派过去的。换句话说,只要老杜还活着,大亨就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我并没有亲耳听到大亨的声音,电话是他的手下人接听的。
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太多,优雅舒缓的钢琴声温柔多情地响着,这真的是一个适合于年轻男女谈情说爱的地方。
我说了那大亨的名字,方星眉尖一挑:“哦?是这样子?这个办法看上去不错,但何东雷和老杜一定会预防咱们这一手。在国际刑警总部的重压下,大亨并不一定能买你的帐,毕竟他的好多生意都是法律上明令禁止的,一旦得罪警方,很可能被连根拔起,无法在港岛继续待下去了。”
自古以来,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已经成了社会上默认的潜规则。打电话之前,我已经考虑到了这种结果,但我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冒险一试。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慢慢地翻着菜谱,脑子里再次将自己认识的黑道人物过滤了一遍,最佳人选依旧是大亨,没有第二种可能。
方星弹指长叹:“见机行事吧,我猜大亨也许会派他的师爷布昆过来敷衍你。布昆外号叫做‘珍珑’,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的围棋官子功夫,言谈进退滴水不漏,想从他嘴里套出点真话——难了。”
我点点头,布昆是大亨的左膀右臂,如果大亨不肯露面,一定会派他过来周旋。何东雷和老杜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他的计划失败,任我笑和达措全部死亡,事情就真正陷入万劫不复的僵局了。
那两个人的死对何东雷没有什么意义,至多是没有完成上峰交代的任务,失去升职的机会而已。损失最大的却是我和方星,那么多疑团围绕在达措身上,现在解不开,就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病,终生不能释怀。
我叫了一瓶法国南部出产的原汁白葡萄酒,再点了两份三成熟的牛排。看得出,方星像我一样,即使面对满桌珍馐佳肴,也会食不知味,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找到老杜的下落。
“他来了。”我坐的位置正对餐厅的旋转门,穿着白色唐装的布昆一下车子,便进入了我的眼帘。
方星没有回头,从挎包里取出一面小巧的五彩珐琅镜子,侧着头向后照了照,从镜面上关注着布昆的举动。
布昆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中式折扇,一走进旋转门,便哗的一声展开扇面,悠闲洒脱地横在胸前,做了个京剧人物登台亮相的标准动作。他的眉又黑又浓,紧紧地贴在眉骨的下缘,给人一种城府高深、谨小慎微的感觉。
我举起右手示意,布昆笑着摇了摇扇子,碎步向这边走。
方星优雅地起身,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间。”她转身向后走,正与布昆擦肩而过,袖子上缀着的蕾丝花边几乎要蹭到布昆的唐装袖子了。
像她那样的美女是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令人生厌的,被吓了一跳的布昆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微笑,扇子横在胸口,微微鞠躬:“小姐,没吓到你吧?”那块黑色杭州绸面上用正宗的苏州“绵里藏针”手法绣着“忘我不争先”五个草书大字,衬以他的唐装背景,端的是人品儒雅,风度翩翩。
方星含笑点了点头,飘然走向洗手间方向,只留下有些魂不守舍的布昆,默默地眺望着她的背影。
“你的女朋友?”布昆终于回过神来,怅然坐在我的对面。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对这样的问题避而不答,开门见山地问:“大亨怎么说?”
布昆的答案跟我想像的一模一样:“大亨说,他调派给老杜使用的人全部失踪了,一个都找不到。所以,你托他办的事,根本无能为力,要我替他表示歉意。”他的注意力已经从方星身上挪开,专注于我们的谈话。
“是害怕国际刑警降罪给他?难道大亨这几年只长岁数,不长胆量吗?”答案跟预想中的一样,但我还是受到了一些打击。
“不,沈先生误会了,大亨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你知道,港岛这边的黑道势力非常之多,彼此掣肘,他又时常有退隐江湖的想法,对老杜那边的支持越来越少。老杜是个医学天才,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目前接受的资助并非全部仰仗大亨。总之,大亨这一次无能为力,尽管他非常想帮你。”布昆的口风很死,大亨不肯见告老杜下落的理由也很充分。
“大亨在哪里?”我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
大亨功成名就之后坐拥美姬娇娘,最渴望的就是多生子嗣,一起来分享自己的巨额财产,所以多次求我帮他多生些公子少爷。在这一点上,他跟司徒开乃至所有富人的想法是完全相同的。
布昆轻摇折扇,谦和谨慎地笑着:“在爪哇的无名岛上度假,今晚恐怕联系不到他,那边的通讯并不顺畅。半小时前接到沈先生的电话后,我们辗转几次才联系到他。”
我忽然觉得这种徒然浪费时间的对话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如果大亨有难处,随口都可以说出几十个理由搪塞。布昆只是个傀儡,什么都无法决定,一切都需要转呈大亨定夺。
“布昆先生,不好意思,你占了我的位子。沈南,或许我们该再点一瓶酒,请布昆先生喝一杯?”方星的衣香鬓影又一次吸引了男士们的目光,当她轻轻站在桌边的时候,布昆急忙起身,险些带倒了桌面上的酒杯。
我摇摇头,凝视着大厅远端弹钢琴的乐手:“他很忙,大家最好就此道别——”
方星眼波流转,右手在我小臂上拍了一下,顺势握住我的手掌,得体地微笑着:“其实我们都知道,布昆先生只是代人奔走,何必难为他?这样,你亲自打电话给大亨不好吗?老朋友之间,正该互相帮助,共济水火。哦对了,请用我的电话,我来帮你拨号码,请直接听就可以了。”
她取出电话,轻轻松松地拨了一个长长的号码,先放在耳边听了听,随即甩了甩长发,将电话递给我。
布昆再次有些失态了,一方面是对方星的美丽惊为天人,另一方面,他没料到她能直接打电话给大亨。
“喂,怎么样了?”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的声音传过来,同时伴有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开心笑声。大亨对于女色极其偏好,每到一处,都有不下十个女孩子随身陪侍,享尽男女之乐。
“保证生下男婴的秘方换老杜现在的地址,怎么样?”我不多说一个字,直击大亨心里的最大弱点。他曾出五千万买那个秘方,但我对钱不感兴趣,始终没有应允。
大亨吃了一惊,立刻沉默下来,所有女孩子的笑声也消失了。十几秒钟之后,他才恢复常态,语气尴尬地反问:“小沈,我不是不肯帮你,有人打过招呼,要我跟老杜一刀两断,结束所有瓜葛。我就要退出江湖了,这种内幕诡异的事,还是少惹为好。”
我望了一眼方星,她的嘴角再次浮现出狡黠的微笑:“投之桃李,报以琼瑶。只要条件合适,石头人也会开口说话,我想大亨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对不对?”既然她有大亨的秘密电话,很有可能跟对方比较熟,也就相应地更了解对方的底细。
这一次,布昆更是惊讶了,已经无法继续保持洒脱的姿态,满脸都是进退两难的尴尬。
我等到大亨的声音彻底恢复了正常,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要地址,是需要救回自己的朋友。老杜跟我一直有亲密的合作关系,我不会随意动他的,这一点你很清楚。同样的话,我不会重复第二次,但生男生女的秘方却只有一份,你不需要,总有人肯为此而说出任何秘密。”
听到这些时,方星不易察觉地挑了挑双眉,看来是不太赞同“不会随意动他”这句话。也许在她眼里,老杜连达措灵童一起裹挟带走,已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大亨略微沉吟,忽然抬高了声音:“好,小沈,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笔生意我做了。我会让布昆带你去那个地方,至于秘方,什么时候给我?”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金钱已经不是问题,如果不能刺中他的罩门死穴,交涉整晚都不见得有效果。
我把电话递向布昆,冷笑着追加了一句话:“七十二小时内,秘方由联邦快递送达大亨榻前。”
布昆接过电话,接连“嗯嗯”了几声,随即挂断,交还给我。
“一小时后,帝豪酒店地下二层停车场见,不要带其他人过来。”布昆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合起折扇,匆匆离开,再也没有向方星偷瞧的闲情逸致了。
方星招招手,要服务生换掉布昆坐过的椅子,淡然落座。
“我敢打赌,老杜现在已经不当你是朋友,像他那样的医道狂人,一旦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研究梦想,是绝不会错过的。你、我、他都知道,任我笑和达措灵童是多么好的两个试验品——灵童拥有转世活佛的记忆,而任我笑在别墅里猎杀老龙时的表现足以证明,他的思想里被注入了另外一种非人类的元素。假如能对这样的标本进行细致的研究,得到的结果拿去问鼎诺贝尔都不是问题。所以,当有人企图破坏这种试验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搬开一切障碍,无论挡路的是谁,天王老子、诸天神佛也不例外。沈南,你必须做出抉择,就像你在‘铁血暗杀团’的合围中开枪杀人一样。”
冰筒刚刚换过,葡萄酒此刻的温度必定清凉爽口,但我们却没了饮酒的兴致。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最终大奖的马拉松比赛,发令枪早就响过了,我们不得不咬着牙前进。否则,最终收到的就只能是一张白纸黑字的死亡通知单。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假如情势危急,我会射杀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包括老杜、何东雷在内。”她沉思着继续补充,目光早就淡定地穿越了大厅中央的小型喷泉水池,落到无穷远处。
餐厅里的客人又少了几对,弹钢琴的女孩子退下,换了另外一个萨克斯管男乐手上来,吹的第一支曲子竟然是肯尼金的经典作品“茉莉花”。
“我希望事情结束的时候,你我还能完整无缺地在这里品酒、听音乐。要做到那一点,并不容易,你知道吗?”方星幽幽地笑了,举起面前的酒杯,向我低语,“干杯,我的、唯一的、共过热血和生死的好朋友。”
酒是好酒,但我们的表情和对话,却像是战士出征前的歃血场面。
“我们一定能做到,任何事。”酒杯相撞的声音清脆之极,我们透过杯子和酒液四目相对,只一刹那间便倏的错开。
“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有大亨的秘密电话号码?”她放下杯子,轻轻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做了十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屈伸动作,忽然红了脸颊,“我是神偷,从布昆口袋里拿到所有的东西,去洗手间检查完毕,然后再送回来。他的电话记录中有跟大亨通话的详单——”
我豁然开朗,不过布昆犯了这个错误,只怕会被大亨狠狠地教训一顿。有时候我会淡忘了方星的“神偷”身份,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表演自己的专业技术,之前我们并肩作战时都没有机会让她得以施展。
“为了你的神乎其技,应该再干一杯。”我禁不住微笑起来。神偷绝技加上名医秘方,才彻底摆平了大亨,找到了老杜的下落。我早说过,只要两人联手,将所向披靡,无可阻挡。
走出餐厅的旋转门时,我站在街边的薰衣草花坛前,向方星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今晚,你是所有男士眼里的焦点,就像中秋节的明月,完美无瑕,精致到极点。而其她女孩子,再多几百倍修饰,也都只够资格做你的点缀和背景。有你这样的美女陪在身边,是我今晚的荣幸。”
大战前夕,并非表达这些的最佳时刻,但她的美貌、聪慧、机变都让我忍不住激赏不已,除了赞叹,已经无法说出其它的话。
“所以,我会竭尽全力乃至生命,要你毫发未伤地回来。”她的手正握在我的掌心里,像一块光滑圆润的和田美玉,价值连城,无可替代。
7老杜的最终下落
7老杜的最终下落
“我们将一起回来。”她微笑起来,白裙和长发在夜风里翻飞着,“事情总会有结束的一天,毫无疑问,我们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帝豪酒店距离此地很近,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悠闲地走过去,并且借机观察四周情况,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方星的手始终放在我的掌心里,没有抽回,而且表情很自然,仿佛我们的关系早就应该如此亲密了。
港岛的夜景美不胜收,远近的霓虹灯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字幕和图形,全部都是国际大品牌公司的广告。
我们依然没有方老太太和关伯的任何消息,内心的焦灼可见一斑,但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老一代人的经验比我们强很多,假如有某些难题是连他们都无法解决的,就一定是个无可救药的死局,任何人陷进去都凶多吉少。
“我很喜欢关伯。”她忽然展颜一笑。
关伯幽默风趣,待人热情,能得到年轻一代的爱戴是意料中的事。他跟方星一见如故,又能够彼此欣赏,亦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他也极其欣赏你,当时叶溪来访,他恨不得几句话把对方撵出去,只留下你单独进餐,那种厚此而薄彼的做法让我都觉得有些太过份了。事实证明,人和人之间是倾盖如故还是白发如新,完全由缘分决定。”我并非有意提及叶溪,但思想的运转如白驹过隙、瞬息千里,无法控制。
很长时间没有叶溪的消息了,她应该仍在那种莫名其妙的昏睡之中。幸好她的父亲叶离汉也不是等闲之辈,照顾自己的宝贝女儿完全没有问题,况且还有高手小北随时陪在左右。
“错,我要说的不仅仅是现在的感受,而是来源于记忆深处的某些奇特片段。每次看到他,我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个阴暗的雨天深夜,他踩着满地的泥水和草根骤然出现在我面前,袒露着血迹斑斑的上身,满脸都是掩藏不住的彪悍与勇猛。当然,他的表情里还夹杂着错愕、不解、伤心、气恼,我记得他大吼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这婴孩哪里来的’——”
方星的话令我骤然愣住,因为关伯追忆往事时曾说过这一段,他怀疑是方老太太与什么人生下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婴儿,也即是今日的美女方星。
五岁前的孩子是没有完整记忆的,更不用说能够记录下当时关伯的表情和愤怒语气了。
我的愕然让方星又一次颇有深意地微笑:“是不是感觉很不可思议?其实这只是一个片段,在我脑海里留着很多类似的东西,东一段西一段的。如同打碎了的玉盘,永远不能复原,但碎片却无法消失。这种感受,你能想像得出吗?”
说实话,我想像不出一个婴儿的视觉感受,但据关伯所说,当时那婴儿非常幼小,出现得又那么突然,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如果她能有记忆,那将是一件又诡异又好玩的事情。
帝豪酒店已经在望,只隔一条街便到,二十二层楼顶那个金色棕榈树的霓虹灯广告牌分外惹眼。这家酒店隶属于美国洛杉矶的帝豪集团,属于全球二十五家连锁店之一,管理方全部都是美国总部空降而来的,在港岛业界的口碑非常之好。
“结束了老杜这边的事,我们秉烛夜游慢慢长谈好不好?”我收回思绪,环顾着酒店四面的店铺和街道,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和车辆。
“好,不过假如接下来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请千万不要怀疑我的诚意。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对你造成伤害,我发誓——”她的小指灵巧地勾住了我的小指,小孩子拉勾一样的用力一拽。
“什么?”我又一次感到了意外,因为她的意思分明就是预感到了即将出现一些非正常情况,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方星怅然笑着:“我说不清,但只要求你无条件地相信我。唯有如此,我们才有赢下这场比赛的机会。要知道,何东雷拥有国际刑警组织成员和五角大楼特使的双重身份,要控制局面,就得攫取比他多数倍的筹码。沈南,答应我,用所有的真心接纳我,不留一丝怀疑,能做到吗?”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热切的期许,容不得我借故推脱。
稍稍思索了一会儿,我终于郑重其事地点头:“我能,但你得保证,只要何东雷没有抢先发难,就不要——”
方星弹指一笑:“我只说控制局面,又没说杀人放火的事,别把我想得太坏。有时候,杀人不一定成事,成事不一定非要杀人。跟你一样,我也尊重地球上的每一条生命,己所不欲,绝不施于别人。”
我们在酒店对面的街灯暗影里静静地立了十几分种,看到一辆黑色的马自达轿车缓缓地停在酒店右侧的人行道旁边,手摇折扇的布昆跳出车子,焦灼地向四周张望着。他换了黑色的唐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墨镜,看样子是有意要掩饰身份。
“时间还没到,布昆怎么提前过来了?”方星看了看腕表,皱着眉发出一声冷笑。
离约定的见面时间的确还差几分钟,我目送布昆消失在通向地下车库侧门的郁金香小径上,心里也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走吧。”我拉着方星的手,横跨大街,走向酒店正门。
大堂里一切正常,除了零零星星的客人外,所有的服务生衣着整洁、面带笑容,都在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我们进了电梯,直奔地下二层,其间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确信这里不会有隐藏的危险。
“假如布昆向大亨报告,是我们两个在一起,他就不敢打什么坏主意。所以说,真正的危险也许会发生在进入老杜的地盘之后。他那种医道狂人下一秒钟要做什么,是没人能够猜到的。”方星借着电梯间里的镜子轻轻整理着头发,有条不紊地分析着目前的形势。
说到底,大亨是港岛黑道上第一批将自己的生意“曲线洗白”的人,不再追求打打杀杀、刀头上舔血的那种风光。正因如此,他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风暴的中心,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会尽量看好老杜。”交往数年,我对老杜有一定的了解,希望大家可以相安无事,我带走达措,然后一拍两散。
地下二层里空荡荡的,大部分来酒店下榻的客人都会把车停在地下一层的车位,很少有人舍近求远到这里来。
第一眼,我便看到布昆孤伶伶地站在一辆白色厢式小货车面前,一手握着电话,一手僵直地插在裤袋里。
“他带着武器,当心点。”方星轻轻吹了声口哨,虽然是善意地提醒,却实在没把布昆放在眼里,只是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大厅四周。
“小沈,在这里。”布昆举起手,如释重负地喊了一声。看得出,他的精神非常紧张。
小货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同样戴着巨大墨镜的年轻人,车子没有熄火,发动机一直在怠速运转着。
“上车,他会带你去目的地。不过,也仅仅是送你们到地头而已,接下来做什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小沈,忘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事,就当我们从没见过面,你也没有直接打电话给大亨。假如明天太阳升起时你还活着,请务必践约,把那秘方交给我。”布昆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顾不得去擦,一边说话,一边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放心吧,我不会失约。”我知道此刻去拜访老杜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但还没到“独闯龙潭虎穴”的要命地步,而且我是和方星在一起的,一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布昆转到车后,替我们拉开车厢门,一股鱼腥味立刻迎面扑来。
“气味不太好闻,但都是为了遮人耳目,请上车吧,少不得要忍耐一下了。”他站在门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车厢地板上胡乱丢着七八个红色塑料桶,到处可见闪闪发亮的鱼鳞。我先上车,举手把方星拉上去,再向布昆点点头,示意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车门重新关上,车厢顶上立刻亮起了一盏满是油污的灯,昏黄的灯光无精打采地笼罩下来,总算能让我们 勉强看到彼此的表情。
“还好,布昆的表现没什么异样,希望这车子能老老实实地带我们去目的地——”方星站在车厢一角,双臂撑着厢壁,稳稳地立着。我们其实并不百分之百相信布昆和大亨,甚至有可能在情势突变的状况下,被他们联手出卖给什么人,但却没有其它选择。
车子缓缓地启动了,我和方星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苦笑,转头盯着那两扇对开的铁门。
“你们沈家真是厉害,连包生男女的秘方都有,全港岛不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这样的方子。看起来,做医生比做小偷风光得多了,又有钱赚又有人缘,走到哪里都那么受欢迎。这一次,如果没有方子做敲门砖,大亨肯定还是三缄其口,对吧?”
方星仍皱着眉,但心情似乎略微好了一些。
我仔细谛听着车厢外的动静,只是苦笑,不想作答。在华裔群落里,自古以来都奉行“无子绝后”的观念,每个家庭都渴求有男孩来传宗接代,这种畸形落后的社会价值观已经严重改变了人口的男女比例。所以,这秘方存在了那么久,我也只是秘而不宣,更不会随便传授给什么人。
车厢外一直没有其它车子的喇叭声,应该表明我们所在的车子是在小路窄巷里穿行,还没汇入长街上的车河中去。
方星谨慎地走到车门旁边,上下打量着门上的暗锁。这种车子都是从外面开启的,一旦锁住,里面的人毫无办法,除非强行把门撞开。
“奇怪,车子开了这么久,外面竟然那么安静。按说,就算没有车声,也得有两边店铺的音乐声、人声吧?”她抚摸着厢壁,小心地屈指一弹,当的一声,钢板发出冷冰冰的回音。
“我信大亨,少安毋躁吧。”我只能如此安慰她。
没拿到秘方之前,大亨不会推我下陷阱的,因为那么做对他毫无意义。他是个极其精明的人,对任何交易中的得失都算得一清二楚,从来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方星长叹:“其实,我现在心里很矛盾。如果老杜的医学研究成功,能够清楚地了解到达措灵童的思想,一定会揭开很多谜题。当所有的答案一一呈现的时候,就是我了解自己过去的一天。我渴望得到答案,但又害怕那是一个让人欲哭无泪的结果。”
她把耳朵贴在车门上,表情复杂之极,但却并没有丧失应有的警惕性。
“你在担心什么?”很久以来,我就能感觉到她的隐忧。以她的个性,连死都不怕,难道还会害怕某些事情的真相吗?
她愣了几秒钟,咬着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该知道,任何人从噩梦中醒来时,都会感到由衷的后怕,害怕那些恐怖的经历变成现实,对吗?我曾做过很多梦,大部分都离奇古怪,无法用正常思维解释,也许我就是在担心它们成为现实。”
我凝视着她的脸,记起铁兰说过的那些话。这个话题应该留给方老太太和关伯来解释,毕竟他们两个亲眼见证了方星的出现。
“不必担心,再坏的答案也不会比死亡更可怕。古人说‘千古艰难唯一死’,我们连鬼墓下那种骇然怪事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太多的死结等我们去解,我不愿意她在此刻分心他顾。
方星还没来得及回话,车子猛然摇晃了一下,嘎的一声停住了。
“到这边来!”我低声招呼她,两个人同时蹲伏身子,凝神盯着车门。
有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伴随着一阵橐橐的脚步声,一直走到车厢门口,稀里哗啦地开锁,然后拉开了车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戴着巨大墨镜的年轻人,他的背后则是另一间空荡荡的大厅,亮着昏暗的灯光。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极遥远处隐约传来水滴落地的滴嗒声。
“到了?这是哪里?”我冷静地低声询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后撤了一步,在等我们下车。
方星猱身一跃,跨出车门的刹那,枪口已经抵住了对方的前心,另一柄枪倏的平举,以应付可能爆发的危险伏击。我跟在她身后急跃出去,半蹲着身子向四面观察。
这似乎是另外一个地下停车场,林立的水泥方柱沉默地纵横排列着,地面上的几滩积水反射着粼粼的灯光。在我们的左侧,是一间值班员的小屋和电梯间,右侧五十步外,则停放着几辆破烂不堪的旧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老杜在哪里?”方星手臂一振,那年轻人被手枪顶得倒退了一大步,但仍旧保持沉默,一声不出。
我摘下了他的墨镜,惊骇地发现他的眼眶里竟然没有眼珠,只剩下两块扭曲凸起的恐怖伤疤。
方星也骤然愣住:“呀?一个双眼全盲的残废?”她立刻放开年轻人,举枪冲向驾驶室,陡然失声低叫,“没有其它人,沈南,布昆给我们派的是一个盲人司机!”
大厅里没有人,值班室里也没有人,连电梯间的液晶显示屏也是毫无显示的。显而易见,这停车场是接近废弃的,根本没有人来。年轻人始终站在车子后面,茫然地立着,脸上那两块伤疤越看越是阴森诡异。
方星额上开始冒汗,咬着牙冷笑:“布昆在玩我们?”
我们走回那年轻人身边,对方忽然举起右手,嘴里咿咿呀呀叫了几声。我伸出右手,放在他的喉结旁边,再探探他的两侧耳鼓,忍不住连叹三声:“盲、哑、聋,他都占全了,能开车送我们到这里来,简直是个奇迹。”
刹那间,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由这种人来负责传递消息、接人待物,岂不是天生无懈可击的保密人员?他永远不会泄露别人的秘密,即使遭受严刑逼供,对方也无法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方星的目光在我脸上一转,两个人心有灵犀,同时醒悟过来。
“老杜的匿藏地点就在此处,而且距离帝豪酒店非常近。”她如释重负地抹了把汗,目光转向步行梯那边。
我在年轻人肩上拍了拍,低声说了句:“朋友,谢谢你。”
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误,但我和方星在一起的时候,至少能够互相弥补,尽可能地少犯错误,即使犯错,也会立刻扭转过来,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今晚,就是这样一种情况。
步行梯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以老杜的自闭个性,总喜欢把自己禁锢在某个封闭的地方,看他先前私人诊所的构造格局就能明白这一点。
连续下降了两层后,空气并没有变得污浊起来,而且我听到了很明显的大量换气设备同时工作产生的噪音。同样,每次去老杜那里,都会听到这种声音,从不例外。他的衣着虽然邋遢,但内心深处却有着小小的洁癖,对某些方面的要求近乎苛刻,譬如每一秒钟都得生活在空气新鲜的环境里。
“就是这里,无需开枪杀人。”我在方星腕子上轻轻一捏,微笑着告诫她。
老杜身边的人都是有黑道背景的,随便杀哪一个都可能激起黑社会的疯狂报复。我们是来救人,绝不是在挑衅生事的,没必要惹那么大的麻烦。细算起来,连港岛警方和政府高层对黑道人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我们?
方星无言地低叹,而后翘了翘嘴角,表示默认。
再下了半层楼梯,前面赫然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灰色防盗门,把手的上、左、下三面,各装着一个液晶密码盘。
方星一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她连收枪的动作都省略了,用枪口在密码盘上随意点了十几下,三道密码锁的绿灯次第亮起,门扇无声地滑向侧面,露出一条灯光明亮的甬道来。
甬道里铺着白色的加厚吸音地毯,两侧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图表。我随意瞥了几眼,那些柱状统计图表示的应该是某项特大工程的分项进展程度,总共四十几项,每一项都接近百分之百完成度。奇怪的是,标示在图表上的文字五花八门,除了最常见的中文、英文之外,还有日文、韩文、俄文、德文、意大利文等等,不下十种以上。
方星走得很急,但步子却轻飘如风,不带出任何声响。她对医学不是太懂,所以才忽略了那些图表上的文字。
“我怀疑,这里并非老杜的私人试验室,而是一个国际化生物学高手汇聚一堂的大型研究室。以他的水准和业界影响力,并不足以领导这种机构。看来,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拥有多重身份,怪不得会被何东雷裹挟。”我跟上方星的脚步,身子贴近甬道的右侧,随时准备应付突然闪出来的打手。
我此刻的心情非常矛盾,既希望老杜还没有来得及伤害任我笑和达措,又在私底下希望老杜的研究已经完成,探索到达措脑子里的潜意识秘密。无论如何,我都是要达措讲出心底藏着的转世秘密,然后详细过滤,看看自己的父母有没有出现在达措的前生记忆里。
甬道尽头,是一个空荡荡的白色大厅,四面分布着大约十几个房间,全部房门紧闭。
方星机警地探出头去,迅速扫视了一眼,又立即缩回头来,脸上的表情极其惊诧:“一个人都没有,难道那些试验正在进行当中?”
我走出甬道,正想左转进入距离最近的那个房间,正对甬道的一扇门忽然滑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捂着嘴不住地咳嗽着。他向甬道走来,对我和方星视而不见,目光一直望向墙上的图表。
方星突然开口,与那两鬓苍白的老男人打招呼:“嗨,詹宾博士,好久不见?”
老男人漠然地点点头,取下夹在耳朵上的一支红蓝铅笔,在其中一张德语图表上划了个对号,又想了想,小心地在后面的备注栏目填写了两个德文单词,翻译成中文,竟然是“雪山、棺材”的意思。
我站在那扇门前,进退两难,处境极其尴尬,幸好方星以一长串流利的德语开始了与那男人的对谈,把我的窘态遮掩了过去。
此刻,假如有老杜的手下推门出来,一眼就能识别出我和方星的身份,引发一场骚乱。所以,我凝神观察四周,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方星的左手伸在背后,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我立即领会过来,假装自己是她的同事,耐心地听着詹宾博士说话。
“那个中国人脑子里装着大量的信息碎片,像一块受到损伤的计算机硬盘。对,我们能够拿到那些海量数据,但又有什么用呢?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把碎片复原。我早就说过,这是一个百分之百会失败的手术计划,因为人的思维模式是毫无规律可循的,思考范围可以从无穷小到无穷大,从地心直达宇宙,根本无法捕捉。老杜是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我真不该加入到这个疯子计划里来。算了,我很快就会离开,回麻省理工学院去,让这群疯子见鬼去吧!”
詹宾博士挥舞着瘦巴巴的胳膊,情绪越来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像刚刚经过一次长途跋涉的老马。他那尖削的鼻子不停地发出“咻咻”的急促喘息声,看上去又既可怕又可笑。
8转世活佛的生命终点
方星转了转眼珠,不急不慢地微笑着:“博士,你知道,那个孩子是大家嘴里所谓的‘转世活佛’,他继承了另一个人的思想。细想一下,那思想本来是属于一个智慧出众的人,只有同样卓尔不凡的孩子才会敏感地接收到那些信息,从而成为所有人眼里的‘灵童’。假如你不相信这些,研究课题便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就像中国人说的‘缘木求鱼、刻舟求剑’一样。回学院去很简单,但我打赌你会错过一个历史性的伟大时刻——”
詹宾博士的双臂骤然凝固在半空,霍的旋身,大踏步向来路走去,头也不回地招招手:“喂,你说的有道理,跟我进来,看看那些数据。这么多天了,第一次跟明白人谈话,让那几个小日本可以去死了!”
方星偷偷地长吁了一口气,向我眨了眨眼,立刻跟上了博士的脚步。
詹宾博士是美国有名的心理学、生物学专家,任教于麻省理工学院,我见过他的照片,却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把面前的人与报纸上那个戴着近视眼镜、不苟言笑的老头子对号入座。幸好,方星反应迅速,并且投其所好,顺利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
进了甬道对面的门,一阵嗡嗡嗡的大型电脑工作站噪声扑面而来,几个矮瘦的亚洲人环拱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四周,表情严肃,紧盯着里面的一个半裸孩子。我的心情陡然放松下来,因为那个赤着上身的孩子正是达措,虽然他的脸上、身上贴满了各种半圆探头,但整个人还算清醒,眼睛正视前方,眼神依旧湛湛有光。
“喂,你们几个,闪到一边去,打开屏蔽罩,请这位小姐观察一下。”詹宾毫不客气地大声吆喝着。
一个戴着白色塑胶发帽的男人转过头,不满地用日语顶嘴:“这是我们的试验室,她是谁?凭什么可以偷窥我们的研究对象?”
方星大踏步向前,不等几个日本人散开,双臂一伸,暗含着劈空掌力,带起一阵无形的旋风,将几个人猛然推开。那男人还想多嘴,方星小臂上蕴含的“龙门三鼓浪”劲道一吐,他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一头撞上了电脑桌的尖角,狼狈地抱着脑袋收声后退。
玻璃罩子缓缓地提升到半空,方星连跨两步,便到了达措身前。
那些贴片探头的连线一直延伸向左,与那台超级计算机组相连,各种数据自动反应到墙上挂着的六台液晶显示屏里面。我注意到达措的身体生理指标全部正常,身体表面也没有什么明显创痕,想必何东雷他们对试验品相当重视,不会随意破坏掉。
“还认得出我吗?”方星语调平缓地笑着,慢慢托起达措的下巴。
“认得,并且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看得清楚、看得久远过。”达措微笑着,平按在膝盖上的双手同时抬起来,在心口结成“无相宝瓶印”。在藏教的典籍中,这个手印能够怯除缠绕在自身心灵上的魔性,拨云见日,寻找到真心和自我。
“认得就好,我找得你好苦。”方星放开手,忽然盘膝跌坐下来,双手也像达措那样结成手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彼此脸上都带着祥和愉悦的恬淡笑容,浑不理会那几个日本人的交头接耳。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再难的问题也有找到答案的一天,此日、此时、此刻,我的梦终于醒了,而你也恰好在时间的交叉点上到达这里。其实,答案就摆在那里的,只需用心去体会,那层遮盖在折那罗花上的时间之纱就会自动揭去,暴露出往事的真相来。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生生死死,生死无休——来,让我来告诉你,过往那些历史长河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达措举起右手,屈起四指,只有拇指高挑着,重重地捺在方星的额头上。
“嘿,你们在干什么?快分开,别破坏了试验品!”戴白帽的日本人又一次气急败坏地叫起来。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蓦的折向超级计算机侧面的高大书柜,从底层的一个抽屉里拖出一柄手枪,哗的一声子弹上膛。
詹宾博士的注意力全都在达措身上,对日本人的疯狂举动无暇顾及。
“我要开——”握枪的日本人还没来得及指向方星,肩膀已经中了我一掌,整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下来。事不宜迟,在我掠向他的同时,在其余五名日本人的颈后各击一掌,让他们老老实实地躺下,先昏睡几个小时再说。
“清水一郎?”我看到了悬在这日本人胸前的身份牌,依稀记得这名字曾出现在日本第一大心理学周刊上,应该是皇室御用的心理学专家。
他挺了挺胸:“对,我是何东雷先生特别邀请过来的,你胆敢对我无礼?”
我在他后脑玉枕穴上拍了一掌,只发出三成力量,让他跟同伴们一起睡着,免得大声吵嚷,坏了方星的计划。
这间试验室足有二十米见方,除了靠墙放置的十几台计算机组之外,还有八张行军床,床上丢着横七竖八的睡袋。科学家们一做起事来都免不了废寝忘食,往往把吃饭、睡觉跟工作搞成一团,累了睡,饿了吃,其余所有时间都用来搞研究。
陡然之间,距我最近的一块液晶显示屏啪的一声炸裂开来,冒出一阵青烟,空气中随即充满了难闻的焦糊气味。
詹宾博士吓了一跳,但随即手舞足蹈,兴奋异常,飞奔一圈,将所有的计算机组启动,四壁上的六十多块显示屏全都亮了。
“他的思想碎片正在启动,哈哈,好、好、好……你看你看,这是生命的起源,他还在胚胎之中,靠母体的营养供给活着。分析母体的健康数据可以看出,婴儿是在一个相当贫穷的地方受孕着床的,母体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在怀孕的所有过程中都在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直接导致了婴儿脑部发育的缺陷,在大小脑各自的环形空间里出现了骨质极度疏松的状况。可以说,正是因为这种发育上的不完整,才更容易被外界其他人的脑电波侵入,让他变成多重思想的怪人。”
詹宾指向远端的显示屏,那上面显示的是一个睡在母亲肚子里的蜷曲婴儿。我吃了一惊,毕竟之前老杜从没透露过,他们对人类思想的可视化研究已经先进到了这种地步。
几秒钟内,距我更近一些的显示屏又炸掉两块,蓝色的电火花连续闪动着。这个房间里没有安装正常的烟火警报器,假如显示屏继续爆炸下去,我们的处境就太危险了。
詹宾手舞足蹈地向前跨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半跪在达措身边。看他的意思,大概是想加入到达措与方星的交流中去,但达措微微侧身,双眼一瞪,刹那间发出两道诡异的电光,将詹宾击飞出去,四仰八叉地倒地,随即便寂然无声了。
眼神发电这种绝技是我闻所未闻的,但在达措瞪眼的同时,我感到试验室里的空气发生了急速的膨胀,立刻沉腰坐马稳住身子,否则结果也会跟詹宾一模一样了。
“来,到我心里来,让我告诉你一切。”达措一声大喝,看不出他是如何发力的,方星的长发已经飒飒翻飞,像一面被劲风激荡欲裂的大旗。
“我只想知道……结局会不会是……回到起源……回到最初的原点,告诉我……“她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双臂升上头顶,结成“天窍洞开醍醐灌顶手印”。
“那一点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要完成进入这个世界的任务。我们每个人都是带着任务降临世界的,如果不能尽职尽责地完成,这世界便难逃毁灭的厄运。你,立刻到我心里来,我要你看清大千世界的每一个毛孔——”达措嗖的一声跃起来,半空翻身,头下脚上,头顶百会穴对准方星的同一穴道,两个人如同杂技演员在进行一项高难度表演一般。
我背后那扇门又一次滑开,三名持枪的白衣警卫虎虎生风地扑了进来,其中一个用加了消声器的手枪对准我,另外两个奔向试验室中央的达措和方星。
门外有人影一闪,分明是邋遢落魄的老杜,他命令警卫动手,自己却羞于见我,这种行为简直是在侮辱我们之前仅存的一点友谊。
“老杜!”我叫了一声,一拳打在那警卫脸上。他像一只沉重的沙袋一样仰跌出去,但依然扣动扳机,子弹射在混凝土墙上,反弹得无影无踪。更为令我吃惊的是,他中了我的全力一击倒地,立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双手握枪,继续指向我的额头。
之前我跟老杜的手下人交流过武功技击,似乎那三十多个人里面,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武学高手,大家只是凭着运气够好、心肠够狠在黑道上讨生活。不过我此刻面对的这个年轻警卫,抗打击的能力已臻一流,必定受过泰拳方面的专业训练。
另外两人已经冲到方星背后,左右一分,抓住了她的肩膀。那时候达措身在半空,无法施展,眼看方星就要遭遇危险了。我滑步近身,托住面前杀手的右臂,用左手小指在他脉门上倏的一滑,便缴下了那柄手枪,毫不犹豫地向着那两人的背后射击。
那两人应声倒下,我及时地左右连环肘击,重重地捣在对方喉结上,将怀里这个敌人再次打倒。
老杜不再顾及朋友情面,一招不成,铁定会再来一招,我没有时间展现君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儒雅,只能第一时间打倒敌人,以保护方星和达措的安全。
我赶到门外,那大厅仍旧寂静如初,老杜仿佛已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如何,我得先为方星护法再说,看看她能从达措那里得到什么。
“老杜,我到这里来没有恶意的,只想带走自己的朋友。不要再派你的手下过来,免得伤了朋友间的和气。”我压抑着胸膛里不停上升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跟随在老杜身边的人,都是只懂得杀人放火的黑道人物,下手不知轻重,一旦伤到方星,就再说什么都晚了。
没有人回答我,其余的门依旧紧闭着,仿佛这三名警卫是地底下冒出来的,与这世界毫无瓜葛。
我慢慢后退,按下门边的电钮,试验室的门又一次关上了。
“我看到了——”方星低吼了一声,双臂一振,似乎想要急弹起来,但达措及时地双手下压,重新控制住她。
右侧第二块液晶显示屏上,渐渐出现了一座白雪皑皑的高山,天空中仍然纷纷扬扬地下着雪,几十只不惧严寒的兀鹰正在昏黄的天空中无奈地盘旋着。它们属于食腐动物里的高级管理者,只有在发现食物的时候才会加速俯冲下来。
我按捺住提问的冲动,一个人默默地站着,除了观察那块屏幕外,眼角余光也把其余屏幕全部置于自己的注意力之内。
天空中的兀鹰急速下降,冲入一段陡峭的山谷里,身体一落即起,爪子上已经多了一具软塌塌的尸体。
那画面霍的一转,出现了一个到处都是冰棱、冰块的山洞,满眼白茫茫的一片,曲折蜿蜒地通向远方。可以想像,如果这画面代表了达措或是方星的思想记忆,那么屏幕上的图像,就是他或她的真实经历。
山洞尽头,是一间被寒冰填塞超过一半的大厅。大厅正中,是一具深紫色的棺材,四周堆满了佛珠、玉镯、金币和各种造型的银器,足有一米多高,与棺材的上盖平齐。画面继续前移,我逐渐看清了那棺材竟然是亚洲大陆上最好的金线紫檀制成,无数条发丝一般纤细的金色暗线与四周的各色珍宝共同构成了一层虚幻的光影,诡谲地笼罩在棺材之上。
“我们都到过那地方,不是吗?那个山洞里冷到极点,如果没有全力发动内功御寒,连一柱香的功夫也撑不下来。所以,我们从在母体中开始,就修练那种‘发乎烈日、止于夕阳’的护体神功。我知道,这冰洞已经存在了六亿年,温度低点早就超过了地球人的仪表测量极值。正因如此,才能连思想一起冻住,不至于因时间的流逝而弥散。方星,那时候,你没有这个名字,不是方星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个最原始、最简单的符号。而我,只是一个引路人,引领你到那里去,自己却是置身事外的,无法参与那场最惨烈的大战,就像一个毫无知觉、毫无意义的影子——”
达措的声音里充满了大智慧、大慈悲的哀悯,如同年龄超过百岁的白眉高僧,面对着蒲团前跪倒的信徒。
画面上,棺盖被吃力地推开,露出一个平躺着的白衣女子。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张一尘不染的白色手帕,严严实实地挡住五官相貌,只露出一头银丝一般的长发,柔顺地平铺在一块黑色玉石上。
“她是谁?”方星忽然开口,嗓音颤抖着。
“她是你。”达措的话像佛家的晦涩机锋。
“那么,我是谁?”方星立即追问。
在世人看来,她是方星,一个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神偷,并且拥有方老太太那样威震江湖的后台。她漂亮迷人、落落大方、纤腰长发、身手了得,是所有男人目光里的焦点和仰慕的对象,但现在当她迷惘地反思“我是谁”的时候,qi书-奇书-齐书让我也有瞬间的疑惑——“她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方老太太的穷途末路之中?”
“你是她,难道还不能顿悟吗?”达措大喝,身体骤然陀螺般飞旋起来。
方星也跟着也一声大喝,双臂平伸,身子反方向旋转,恰似另一个陀螺,两个人的头顶稍微分开,但百会穴依旧对准,中间距离绝不超过半寸。这种情况下,达措竟然是凌空旋转的,毫无支点,却不会从半空跌下来。
当那种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时,所有显示屏上的画面变成了快进状态,一段大段的人物动作和四周环境高速变化着,令人眼花缭乱。
我悄然后退了几步,稳住心神,无声地观察着试验室里的情况。
倒在地上的人都已经昏死了过去,我担心的是房顶的某些地方会隐蔽着高清晰度监控镜头,在詹宾都不知情的状态下拍摄到这里的一切。以何东雷背后的两大后台行事作风估计,监控将无处不在,任何人都无所遁形。
幸好,我对何东雷没有敌意,只是要带走达措,绝不会刺探两大利益集团背后的秘密情报。
“任我笑呢?会不会就在其它那几扇门的后面,也像小白鼠一样供别人观察研究?”我想到他举手间残杀老龙的那一幕,心底里顿时充满了深重的寒意。
突然,飞旋中的两个人停了下来,达措反弹起来,在方星侧面五步远处落地,脚下踉跄着跌倒,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他垂着头,双手勉强支撑着地面,才没有疲弱地就势倒下去。看得出,他的体力和精神已经透支到了强弩之末的危险境地,距离死亡的边界只差一步。
方星的样子还好,只是脸上挂满了豆粒大小的汗珠,长发也早被汗水濡湿,湿淋淋地耷拉在肩膀上。
“快救救……他,用内功护住他的……心脉……咳咳咳咳……”她向我大叫了一声,喉咙忽然呛住,双手捂在胸口上,大声地咳嗽起来。
我跨过去,一手扶住达措的后背,一手搭在他的腕脉上,心里忽然一沉。他的脉象极度低微沉迷,几乎探测不到,并且频率降低到每分钟仅有二十余次。
“感觉怎么样?”我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从掌心里奔涌出来,灌入他的脊柱无处穴道。
“很好,从没感觉这样好过……”他抬起头,脸色蜡黄,但充满了如释重负般的诚挚微笑,“圣女的路刚刚开始,前途光明但路途艰辛,不过有你这样的绝顶高手陪在她身边,一切就会容易得多了。希望你们好运,能够解开那些因果循环中的连环死结,结束所有的灾难情节。我必须得先走了,因为我的任务就是这么多,引领她、指引她到达圣女灵魂的栖息地,告诉她那些冰冻着的故事,然后就要离开。”
他的额头、脸颊、下巴上正在急速出现刀刻斧削一样的皱纹,两道乌黑的眉也在眨眼间镀上了一层亮银色。一瞬间,他的脉息恢复了正常,一起一伏,沉稳有力,仿佛大海深处的强大暗流,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潜力。
方星站起来,忽然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的长啸,如同苍鹰腾飞于九天之上时的傲然叫声,将四面的所有屏幕震碎,蓝色的电火花此起彼伏地跳跃着,直到那几台超级计算机组也冒出了缕缕青烟,变成了一堆废铁。
回声激荡了足足三分钟,才悠悠落下,但我的耳膜已经被震得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之前以我对方星的内力判断,她就算再修练三十年,也不可能有如此强劲的内功,随意发声长啸的威力竟然胜过了佛门高僧的“降魔狮吼功”。
“她是圣女,不是普通人,你感觉不到吗?”达措微笑着,嘴里的两排雪白牙齿骤然化成灰白的粉末,双唇也紧跟着干瘪下去。
我感到他的体重越来越轻,直到变得像一团薄棉絮那样,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卷走。只有武林高手临终前散功断脉时才会这样,而接下来迎接他的,将是筋络绷断,脉息消失,彻底地离开人世。
“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我苦笑一声,转世活佛固然伟大,但达措灵童的一生却实在太短暂了,有点像深秋草叶上的寒霜,只有从凌晨到朝阳升起之前那一段存活时间。太阳一出,它们的生命就结束了。
我希望从达措嘴里知道父母的消息、知道来自唐枪的那块石头表达了什么意思,还有方星的过去和未来——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他变得奄奄一息,只差喉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没有了,我很开心,这一辈子终于同时遇见你们两个,然后把一个完整的圆圈画出来。感谢你们,我的使命终于完成了,可以毫无牵挂地投身于其它躯壳之中,做一个正常人,过正常人的开心日子。沈南,我在生命的最后真的很想告诉你一句话,做灵童是很乏味的一件事,连普通小孩子的游戏快乐都被剥夺了,没有个人的自由,每天只是绞尽脑汁与佛经纠缠,苦修‘顿悟、妙思、禅机’。对我而言,那些刻在灰色佛经上的文字没有任何意义,都不如小女孩儿们玩的沙包。再见了——”
他倏的闭上了眼睛,同样雪白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凝滞不动了。
“他死了。”方星平静地作了结语。
我探探达措的颈下脉息,果然平滑如线,再也没有心跳的迹象了。
“对,他死了,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不是吗?”我痛心于达措的夭亡,同时对方星的未来有异常担心,所以心情顿时一落千丈,几乎失去了探索事件真相的最初动力。
“不,每个人完成了自己来这世界的使命后,继续存在下去反而成了一种痛苦。跟随他的人全都死了,追踪迫害他的前生活佛天敌很快就会掩杀而来。他的死,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你说,我们是不是该为他感到庆幸?”方星俯下身子,右掌按住达措的心口,左手捏了一个古怪的指诀,低声诵念,“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永生不改,回你原先的出生之地去吧——”
9任我笑蜕变为猫科杀人兽?
我放开达措,他斜躺在地板上,裹在灰色藏袍里的身体正在持续干瘪下去。
“沈南,请退后一些,或许你该看看操作台上那些笔记簿,查一下有没有咱们感兴趣的资料?”方星合掌当胸,对着我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达措脸上。
试验室里共有六张操作台,堆满了书籍和笔记簿,有几个簿子还摊开在桌面上,旁边凌乱地丢着铅笔、尺子和橡皮。假如詹宾等人曾经从达措嘴里知道一些情况的话,就一定会记录在这上面的。
我直起身,跨过横在面前的日本人身体,走向工作台。
“嚓”的一声,似乎是有人划着了火柴,我转头一看,方星正双手横在胸前,掌心里突然冒出两团突突跳荡的火焰,在达措身上一按,那具刚刚断气的尸体便呼的一声剧烈燃烧起来。
“去吧,恭喜你,终于从这件事里脱身出去了。其余的事,都交给我来做吧。”她后退一步,看着尸体在几秒钟内与那件藏袍一起化为飞灰,脸上只有漠然的平静,看不出一点悲喜。
我不想说什么,走到工作台前,迅速翻阅着那些打开的笔记簿,但大部分都只记载着寥寥数语,用来描述达措的身体状况,绝没有涉及到他说话的内容。
“抱歉。”方星跟过来,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涩声笑着开口。
我摇摇头:“没有什么可抱歉的,也许人与人之间的深度沟通,就是非需要以某种奇怪的方式进行不可。可惜,藏人习惯于鹰食天葬,我们无法为达措准备这些,应该对他说抱歉才对。”
达措与方星表现出来的异状,在我眼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就像武林中的内功传递一般,高手将自己全身功力倾囊而授,然后瞬间衰老,委顿而亡。只不过达措是活佛转世,以年幼的身躯包容着一个藏教高僧的功力,看起来有些不太习惯而已。
“他不是藏人,而是像我一样,不知道何时何地出现在那个山间小村子的,怀有自己的独特使命——算了,不说这个话题了,也许我们该搜索一下任我笑去了哪里。他潜伏在老龙身边那么多年,一定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事。”
一谈及任我笑,方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关于达措的来历,我曾做过无数次猜想,经方星如此一说,忽然一切答案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人死如灯灭,他的一生已经可以盖棺论定了,别人再说什么都成了浮光掠影,与他无关。也许他把自己思想上的一切都传给了方星,只有她最懂他,如此而已。
试验室里满地狼藉,再加上达措的尸体飞灰,已然无处下脚。日本人和詹宾还在昏迷之中,我们无暇理会这些,缓缓退出来,那扇门又自动关闭了。
方星大步左转,过了两个门口后停下,右手按在标着俄罗斯文字的一扇门上。
“应该在这里,老龙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在俄罗斯境内匿伏疗伤,那时任我笑就在他身边,我猜俄罗斯人掌握了他们两个不少情报。所以,由俄国专家向他们开刀是最可能的。”她简单地向我解释,但这理由实在勉强之极。
门口的俄罗斯文字译成中文意思是“深度脑部读取部”,我现在非常怀疑这个地下研究室的主持人大概不是老杜。他的能力还不足以领导这么庞大的多国联合试验,因为很多国家都在秘密研究人脑活动的可视化,取得的成绩各不相同,但谁都不会率先把自己的成果拿出来共享,更不会听从美国人的指挥。
门口上方的红灯突然亮起来,门扇也向侧面无声地滑开,两名枪手平举冲锋枪出现在门里,枪口冷冷地对准我们的脸。
枪手身后,一个高大的金发女人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阴森森的冷笑,目光轮流从我和方星脸上掠过。
“你们是谁?到此有何贵干?”金发女人的中文发音非常标准,这一点非常少见。试验室中央的白色巨床上,任我笑被锁住双腕、双踝,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向天花板直瞪着。还好,房间里再也没有其他人,连计算机和显示屏都没有,到处是空荡荡、白茫茫的。
方星冷冷地回答:“能够帮助你进行研究的人,特地为你送资料而来。”
那女人仰面一笑,傲然扬了扬下巴:“不用了,你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任我笑和老龙是我国的紧急军情处理部门专项跟踪研究的对象,对他们的秘密监控频率可以精确到以微妙计算,还有什么记录不到的资料吗?”
我抬起右手食指,拨开就要顶到自己鼻尖的枪口,吐出一连串流利的俄罗斯语:“切尼金博士,我有充足的证据能够表明,任我笑的思想内部并非只有人类的成分,而是掺杂了某种兽性。并且,我亲眼目睹他的身体在杀人时能够产生异变,让我们进去,只会对你的研究有益。我知道,你在莫斯科大学的研究课题是‘双面人的隐性性格’,遇到了无法通过的节点,不是吗?”
这女人很有来头,表面身份是俄罗斯国家首席生物学专家,但背地里却有着国家安全部的秘密职务,所以我们没必要惹恼她。在老杜的私人生活中,有很多所谓的“俄罗斯女性朋友”,切尼金博士就是其中一位。
“哈哈,沈先生果然快人快语,请进来吧。不过,你的这位朋友却没这资格——”切尼金的态度有所转变。既然老杜肯向我说起她,就一定会向她提及我。
两名枪手蓦的齐声怪叫,身子腾空而起,从我和方星头顶跃过,重重地跌在地上,软瘫成一团。
“现在,我有资格了吗?”方星大步向前,直逼比她高两头、胖两圈的切尼金。她发出的“螺旋劈空掌力”能够自由地控制两名警卫的扑跌路线,非常高明,让我都自叹弗如,可见达措传功的效果有多么明显。
切尼金双臂一分,紧身西装立刻刺啦一声从肩部挣裂,露出胳膊上白花花、圆滚滚的肌肉来。像她那么胖大粗壮的女人竟然能在瞬间变得水蛇一样圆滑灵巧,用日本柔道里的“贴身纠缠技”,穿入方星腋下,一个“反臂抓握过顶摔”已经将方星举在半空里。
我在老杜的资料里了解到,切尼金曾拜俄罗斯第一技击高手库恩为师,然后成为总统身边唯一一个文武全才的女性保镖,深受历任总统赏识。她最精通亚洲各大门派的近身搏击和贴身扭技,每次临敌,九成以上活擒对方。不过,她这次遇到的是方星,并且是刚刚得到达措功力、瞬间蜕变升华的方星,吃亏受伤是在所难免的。
方星倏的翻身,落在任我笑床前,切尼金目瞪口呆地留在原地,双手犹然怔怔地举在半空。刚刚她的确紧紧地扭住了方星的肩胛和左肋,准备用力道巨大的摔技来教训对手,可方星在身子腾空之时,借力一跃巧妙挣脱,切尼金根本就抓不住她。
“我们没有恶意。”我从切尼金身边走过,对她的窘态不忍多看。公平地说,方星目前的武功已经超过我,缺乏的只是临敌经验罢了,就算再多几个切尼金也并非她的对手。
任我笑虽然大睁着双眼,但眼珠一动不动,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天花板。锁住他手脚的四根铁链是死灰色的,链条直径超过两寸,竟然是欧洲钢铁联盟出品的超硬度异种钢材。唯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他的手指和脚趾上的指甲都还正常,没有异化现象。
方星俯下身,轻轻扒开任我笑的眼皮观察,忽然摇头冷笑:“你们给他打了什么?麻醉剂还是肢体僵化剂?”
我站在她的对面,偷偷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太冲动。科学研究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工程,一涉及到大的课题,非得全球顶尖人才汇聚在一起才能有机会完成。所以,对于地球人类而言,最重要的工作是搞好合作关系,让大家都能心平气和地贡献力量,以获得最美好的结果。
“哼——”切尼金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抽出一叠窄窄的信笺,随手一掷,落在任我笑胸口上。
我抢在方星前面拿到那十一张信笺,匆匆扫了几遍,心情马上低沉了许多。因为信笺上记录得明明白白,任我笑已经杀掉了很多人,最后不得不用超强度铁链锁住他。即使如此,他还乘人不备,弄死了两名替他测量体温的护士。
“不动用最高强度的麻醉剂,根本控制不了他。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暂时休眠状态,一旦发作,所有的看护人员都要撤出去,否则将会增加更多的无谓伤亡。按照时间表推算,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会再次发作。到时候,二位就能亲眼看到那种恐怖的景象了。”切尼金皱起眉头,连续看了两次腕表,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他说过什么?关于老龙,俄罗斯方面又知道多少?”方星的语气终于客气了一些,向切尼金抬头微笑着。
“这是我们的顶级国家机密,你猜,我会告诉你吗?呵呵——”切尼金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但只笑了两声,便肩膀一颤,双膝一软,缓缓地倒在门边。
方星弹了弹指甲,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我只是在她胸口做了点手脚,不会死。也许我们该想想办法,把任我笑带出去?”达措已死,我们到这里来的任务就简单了很多,带走任我笑并非是不可能的。
我搭了搭任我笑的腕脉,脉象稍显混乱,但底气十足,没有什么生命的危险,但目光掠过他赤裸的胸膛时,不禁一怔。因为之前老龙囚禁他时,曾经拷打过无数次,在他身上留下了相当多的鞭痕和瘀紫,可现在他的皮肤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受伤的痕迹。
“我观察过,他的脸上没有易容面具之类的东西,铁定是任我笑。不管怎么样,先带走他,好不好?”方星心细如发,只看了我一眼,便明白我在想什么。
我们虽然能够欺骗过詹宾博士和切尼金,但这种秘密潜入的状态维持不了太久,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到那时候,两个人自顾不暇,也就管不了任我笑了。
方星把铁链尽头的那把精钢密码锁抓在手里,翘了翘嘴角,冷笑着抖了抖手腕,密码锁随即啪的一声弹开,铁链稀里哗啦地落地。其余三把锁更是简单,她统共只用了十五秒钟,就解除了任我笑的束缚。
“你背他,我来对付敌人。”她一脚踢开挡路的切尼金,打开门,大步冲了出去。
我把任我笑搭在肩上,感觉他的身体松松垮垮的,仿佛疲惫之极的瘫痪病人,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任先生,我们暂时离开这里,请放心,没人会伤害你。”说这几句话时,我感觉有些惭愧,毕竟何东雷、老杜、任我笑都是警方的人,就算他们把后者当成了试验品,似乎也跟局外人关系甚少,暂时轮不到我们来主持正义。带走任我笑,亦有我和方星的私心在里面,这一点与我一直秉承的江湖道义似乎有些背离。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方星从门外探头进来,焦灼地瞪着我。
我摇摇头,让任我笑的双臂环绕在我脖子上,随即跟上方星的步子奔向外面。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离开试验室、穿过大厅、出门上步行梯回停车场这段过程中,没遇到一个阻拦的警卫,很顺利地回到了我们下车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暂时躲进了空置的警卫室,悄无声息地坐在墙根下,以求避开可能出现的追兵。
“我去找辆车子,你等在这里。”方星警觉地四处张望了几下,猫着腰飞奔电梯门口。等电梯的时候,她的身体几乎缩成一团,躲进电梯间旁边的暗影里。
任我笑似乎有了动静,鼻子里的呼吸加重,脉搏跳动频率也提高了很多。我再次把住他的腕脉,三分钟内,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五十次一直飙升到一百二十次,每次呼吸时,鼻翼都会紧张地掀动着,不断喷出淡淡的白色烟雾来。
“任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颈下,一条粗大的血管正突兀地凸显在我的食指边,仿佛随时都会迸断炸裂。
“哦——”他艰难地呻吟了一声,眼珠开始转动,并试图扭转脖子望向我。
电梯门开了,方星敏捷地闪了进去。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而且电梯上下时,门框上面的液晶屏毫无显示,证明这里的升降设备是极少使用的。我很担心这幢大楼是建在荒郊野外,方星不一定能找到车子。
电梯开门关门的声音令我稍稍分神,目光再回到任我笑脸上时,他的颈骨发出奇特的“喀喀喀喀”的摩擦声,只是扭头的小小动作就耗费了十五秒钟之久。
“任先生,我是沈南。”明知情况不太乐观,我还是自报家门,希望他的神智保持清醒。
“龙……龙,老龙……”他张了张嘴,嘴唇、牙龈、舌尖上缓缓地渗出了血丝,像是干涸了太久的土地,那些若隐若现的灰色裂纹遍布在血丝出没的地方。
“稍等一下,我的伙伴会开车过来,带你离开这里。”我全身戒备,以防他在近距离内突然发难。老龙的遭遇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血淋淋的那一幕至今还回旋在我脑海里。
步行梯那边一直没有人露面,可我在打倒第一轮枪手进攻时,明明看到老杜的影子从门口闪过,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要回沙漠去,不……不是沙漠,我要回到母体,回到……合成后的母体,我饿……我饿——”陡然,任我笑的右手一晃,无声地扣住了我的左肩,随即向前探身,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向我肩头咬下来。
我早有准备,右掌化成剑指,重重地戳在他的喉结上,迫使他上身后仰。
“我饿……我饿了……”一瞬间,他的眼珠变成了可怕的红色,双手一合,挟住了我的右臂。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双脚凌空飞踹,蹬在他的额头、肩膀两处,把他踢得就地翻滚,跌到了墙角。
这一轮猝起搏击过后,地上堆积的尘土碎纸都被卷了起来,在我们两个之间纷纷扬扬地翻腾着。
任我笑落地之后,旋身一滚,四肢着地,像极了猫科动物,只差一条毛茸茸树立的大尾巴。
“再作怪,我就杀了你。”我的脸已经沉了下来,丹田内力也贯通全身。虽然何东雷与老杜等人没有出现,但我能够感觉到偌大的停车场里处处充满了看不见的凌厉杀机。也许对方放我和方星轻易撤退出来,正是要看看我们如何应对任我笑的攻击。
“天敌……龙……我们追随龙遁入黑暗,直到第二轮光明到来……”任我笑喃喃地自语着,血红的眼珠子滚来滚去,死死地盯住我。他的指甲正在缓慢地伸长,一阵一阵泛起青色的寒光。
“你曾经是警察,还记得吗?而且是潜伏在老龙身边的卧底——后来发生了什么?地下秘室里那女人呢?记得吗?我是沈南,还有司徒开、何东雷、老杜、居爷等人,你一个都想不起来?”我希望提及他见到过的那些人的名字能唤起本人思想深处的记忆,但很明显,他现在实际上是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是另外一种生物,与原先的任我笑根本就是两个人。
“龙……追随……”他举起右手,迷茫地伸到自己眼前,努力地屈伸着五指。
我再次深深吸气,因为一旦二次交手,自己面对的将是五根小刀一样的指甲,刺中哪里都会是一个致命的贯通血洞。
“吱——”步行梯深处蓦的传来一阵尖锐单调的竹笛声,任我笑仿佛得到命令一般,凌空跃起,迅猛地扑向我。我毫不犹豫地提聚内力,连续发出最强劲的劈空掌,阻止他继续向前。
“呜嗷——”任我笑发出了猫科杀人兽才有的那种怪叫,半空扭腰落地,双掌在地面上一撑,以更灵巧的动作贴地翻滚,攻入了我的劈空掌防御范围圈。嚓的一声,他是双手十指同时刺中了我的小腹。
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也许这场搏斗就会在这里终止了,包括那躲在步行梯里偷偷监视的人。我静静地站在原地,身体岿然不动,但任我笑已经一击而退,缩到十步之外的水泥柱子后面,只探出半边脸来,谨慎地观察着我。
步行梯那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衣着光鲜的老杜握着一根灰色的竹笛大步走了出来。他的背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双手都插在口袋里,应该是紧紧地握着武器,以防我的垂死反击。
“小沈,感觉怎么样?”老杜盯着我看的时候,像是凝视着一截毫无生命力的木头。虽然我们之前曾是能谈得来的朋友和伙伴,此刻却一点友好感觉都看不出来。
“你成功了?但我看不出你的研究有什么意义,能不能向我稍稍透露一些?”我语调平缓地回应他,同时偷偷注视着两名白衣人脚上穿的黑色特种军靴。军靴的侧面各有一个暗藏的兵器插袋,露出半寸长的纤细刀柄。
这种最先进的防刺、防毒、防辐射装备,是五角大楼特种军械处去年圣诞节的最新发明,只供驻守于阿拉伯海的海豹突击队使用。由此判断,这个秘密建筑里的安防力量并非由黑道上的乌合之众组成,而是最精锐的美军特种部队。
“既然是研究,当然就是永无止境的,就像人类探索太空、探索历史、探索未知世界一样,集合十几代人的力量,也不会到达某个终点。小沈,记得以前我邀请过你多次,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假如那时候你能爽快地答应,此刻我们就不是敌人,而是协同作战的朋友了。世事难料,生死难卜,你说是吗?”
他把竹笛横在嘴边,发力吹出一个更高亢的音节,震得我的耳膜隐隐作痛。
任我笑从柱子后面闪出来,四肢着地,跳跃着奔向步行梯,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到任我笑对竹笛的声音如此惟命是从,我的心里不禁大为震惊,如果老杜具有这种控制力,假以时日,将能够操控所有的猫科杀人兽,其战斗力何止是海豹突击队的百倍、千倍?
“小沈,你是聪明人,肯定能看得出来,我们对任我笑的研究和控制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切尼金那老女人还以为俄罗斯的生物学研究是全球第一的,每天都对着我指手画脚、大吆小喝的,其实她从莫斯科带来的全部资料都在我脑子里,再加上五角大楼派来的七位专家,很快便弄懂了那种猫科动物的基因编码。当詹宾博士研制出来的声控行为芯片植入任我笑脑子里时,马上与他的思想接轨,于是,一个完美的生化杀人机器就正式出炉了——”
老杜表面上洋洋得意,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内心的焦虑不安。毕竟我们交往数年,对于他的某些肢体动作相当熟悉,此刻他不停地将笛子在两手里倒来倒去,就是证明对某件事其实没有太大把握,至多不超过三成。
10我令猫科杀人兽感到恐惧?
“五角大楼忙了这么久,就为了获得杀人武器?老杜,现在不是三十年前的全球冷战时期,各国军事资讯早就半公开化了,所以每个对军事政治略有了解的人都明白,现在美国不缺武器,从特种单兵到集团化作战、从快速反应战车到导弹航母,什么都不缺。他们是军事领域里唯一的老大,各项核心技术最起码领先其它各国二十年以上——也许你自己也不明白何东雷启用了这么多暗线,究竟为的是什么,对不对?”
我提出这些问题的同时自己也一直在思考可能的答案,最终却一无所获。现在所有症结已经归结到最后一个焦点上——“美国人到底要的是什么?”
扑克牌通缉令上的人物全部落马,红龙也身陷关塔摩铁狱,阿拉伯世界里的所有国家与联军的关系正在日益友好。表面看来,事情已经解决得非常圆满了,再追查下去,除了那个徒有虚名的“保龙计划”外,还有什么值得五角大楼担心的?
“这是我们的事,无需沈先生担心。你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可以——”其中一名白衣人突然掏出手枪,稳稳地指向我。
“小沈,你一进入试验室,我们的隐蔽监控设备就开始启动了。不管达措灵童说过什么,也不管你和方星发现了什么,一切都将归零了,因为你们两个马上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从此以后,港岛不再有名医沈南,亚洲也不会再有美女神偷方星。无论如何,我感到很遗憾,但你明白长久以来江湖的规矩,不能为我所用,就得彻底消失。那么,我们就此道别,再见了?”
老杜向我伸出手来,两名白衣人随即跟近一步,随时都可能暴烈地出手。
“老杜,我们曾经是朋友。你不觉得如此对待朋友,良心上会过不去?”我握着他的手,表情坦然,因为任我笑那十指一击,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伤害。护体神功早就严严实实地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布下无形气墙,连掌心雷的子弹都能屏蔽,何况是指甲尖刀。
任我笑是杀人机器,正因如此,他才凡事听从命令,没有自己的思维,无法判断我到底受伤了没有。
“良心?我还是借用古人的一句名言来回答吧——‘良心都叫狗给吃了’!哈哈哈哈……”老杜大笑起来。
“近在咫尺,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会骤下杀手,拼命也要拉你做垫背的?”我的五指慢慢发力,老杜立刻呲牙咧嘴,用力抽回右手,甩个不停。
“沈先生,别忘了,还有我们两个和四柄手枪在呢。只要你敢动杜博士一下,子弹立刻会在你脸上钻出四个小洞来。以前听说过你的飞刀绝技天下无双,今天能让我们见识一下吗?”握枪的白衣人气焰嚣张,他大概感觉以二对一,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老杜退到白衣人后面,远远地看着我,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沉重的悲悯。在我看来,也许他并不愿意在沉寂那么久之后重新沦为何东雷的党羽,毕竟每个人都喜欢过快乐安稳的日子,一过三十岁,便渴望安定下来,远离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和打打杀杀。
“小沈,别怨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向我挥挥手,径直走向步行梯。
那是最好的理由,当一个江湖人感到对不起朋友、对不起良心时,便会用这句话来搪塞别人,当然也是在自欺欺人。
“我身上恰好没带飞刀,抱歉。”我摊开双手,凝视着白衣人的尖削下巴。
“那真是太可惜了,用四柄手枪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高手,传出去,会被人笑话。也好,我会给你个痛快,一颗子弹凿穿脑髓时,你会在最短时间内失去感觉,不会挣扎太久。再见——”他的食指稍稍发力,这柄军用手枪的扳机便开始缓缓后移。
我无法躲闪,因为另外三柄枪都在他们的口袋里等我,准备交织成一个严密的火力网,猫戏老鼠一般跟我玩下去,等到过足了瘾,才一枪毙命。
砰的一声,白衣人骤然向侧面翻滚出去,带起一串鲜红的血花,淋淋沥沥地洒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的同伴非常机警,在接下来的零点五秒内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一边向子弹来处射击,一边卧倒在地,急速翻身,躲到水泥柱子旁边。
又一声枪响,射杀第一名白衣人的那支狙击步枪再次发威,子弹击碎水泥柱子边角的同时,准确地穿透了那人的咽喉,攫走了他的性命。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绿色计程车从大厅左侧尽头的坡道上一路冲过来,甩尾掉头时,将两名白衣人的尸体扫出很远,又一次让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无休止地漫延着。
“上车,我们撤,而且还有两个战利品。”方星从车窗里露出头,冷笑着打了个响指。
我向车子后座一望,任我笑横躺着,老杜斜压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嘴都被透明胶带封住,手脚则是被反绑在背后,动弹不得。
“你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我不由得感叹。老杜离开现场不过三分钟,方星已经完成了找车、擒敌、杀敌的全部过程。
车子驶上坡道,急促地转弯,沿着一条上行螺旋通道直驶出去。我向四周看了看,立刻明白此地是帝豪酒店的另一个出口,原来我们始终都在酒店的地下部分,布昆和那哑巴司机只不过是给我们演了一场好戏而已。
“布昆和哑巴都死了,现在去哪儿??”方星与达措交流之后,明显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但做事的效率则是越来越高。本来胜券在握的老杜,转眼之间就做了她的阶下囚,而且顺带俘虏了失去人性的任我笑。
当我发现试验室的保卫人员全部来自美国特遣队的时候,已经明白老杜的研究是为谁而进行的,这恐怕早就不是港岛黑道势力间的角逐了。于是,布昆的死和大亨的再次缄默将是可以意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