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佛医鬼墓》(佛医古墓)》 · 飞天 · 2026-07-25
大屏幕上的画面连续切换着,我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细节,主楼后的平房门此刻四敞大开,门口空无一人。这一点是完全不正常的,因为之前每次到那个地方去,主楼顶上的枪手都会如临大敌,把出入此地的每一个人都精确地置于自己的狙击枪瞄具十字丝下。
“沈先生,你是港岛最著名的医生,明不明白任我笑怎么会突然发疯?”居爷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微笑着向我请教。
“多谢谬赞,但你应该知道,我是一名妇产科医生,而此时发疯的却是一位男士。”我不动声色地回绝了他。
居爷一愕,随即哈哈一笑:“沈先生,我们此刻可是在一条船上啊?如果不能同舟共济,船沉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不是吗?”
我缓缓地伸出右掌,递到他面前,只是冷笑,并不开口。
“什么?”他的脸上充满了疑惑,但我宁愿相信那是装出来的。
“灵环。”我只吐出两个字。
方星费尽心力组织了这次行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取得灵环。无论居爷要耍什么花样,我都要看到灵环后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居爷翻翻眼睛,滑稽地耸了耸肩膀:“沈先生,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不相信你也能跟任我笑一样不惧枪弹。”
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当居爷在利害关系面前选择翻脸无情这条路时,我并没有责怪他,因为我也身在江湖,“利字当头、无义无情”正是现在这种状况的真实写照。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幼稚,不过灵环是你先答应方星的,难道连这一点都忘了——”
他仰面冷笑,然后倏的挥手,截断我的话:“沈先生,我能活到今天,靠的就只有一条,你知道是什么吗?”不等我回答,他已经傲然接续下去,“永远都不要相信别人,不相信兄弟朋友,不相信属下和女人,不相信对你好的或者对你不好的。总之,只要面对的是一个人,就永远不能放松警惕,除非对方已经是一个死人。小兄弟,看在我们一起演练的这场戏即将谢幕的份上,我很想好心一点奉劝你,这一人生信条对任何事情、任何地点、任何对手都适用。不过,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场好戏之中,他是唯一的赢家,所以很有理由得意。
“杀人灭口,越货消失?”我能一直看透他心里的如意算盘。
港岛是全球有名的国际中转城市,他只要从此地消失,随便去哪个洲的小国家、小城市里隐居起来,相信一辈子都没人能找得到。
“对,二十四小时内,我们这群人就会来个‘人间蒸发’,不给港岛警方留一点追查线索。方老太太、老龙还有港岛各大社团的大佬、大姐们都是一言九鼎、一呼万应的大人物,我惹不起,但却能躲得起。只要给我二十四小时,一切就如同向维多利亚湾里投进一块小石子一样,马上就‘春梦了无痕’了——调动所有的监控镜头,好像不太对劲?”他陡然吼叫起来,向大屏幕靠近两步,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大猩猩。
画面上,别墅里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应该是电力供应的总开关被切断了。
操控电脑的年轻人已经慌了,因为无论他怎样滑动鼠标,大屏幕上始终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到一点灯光。当画面切换到别墅大门口的岗楼时,能够看到保镖们偷偷吸烟发出的点点火光,但却没有人不安地大声喧哗。
“电力总开关在主楼一层右翼的第三个房间里,钥匙由专人保管,二十四小时不会空岗。按照惯例,六分钟内电力就会恢复。”年轻人扭身看着大屏幕,画面右上角的计时器显示已经过了四分半钟。
“那只是惯例。”我不得不提醒他。
其实像他这种年轻人只能做为别人的爪牙存在,因为他自身根本没有思考能力,遇到任何事都仅仅是从表象上来考虑,不肯进一步去深度思考。
任我笑异变、老龙被杀之后,相信那些闯入的枪手也不会幸免。接下来遭殃的,将是待在主楼里的所有人,无论男女、无论丑俊,都将在任我笑爪下做鬼。切断电力,只是他展开外围狙杀的第一步,相信那些破坏站岗规定的枪手们也不过是平庸之辈,与眼前这年轻人相差无几。
“是是,我说的就是别墅里应付突发事件的惯例,沈先生有什么高见?”年轻人尴尬地面对我和居爷,无可奈何地摊开了双掌。
“那只是杀戮的序幕——把埋在别墅里的炸弹分布图给我看看,快点!”现在已经顾不上灵环,最重要的已经变成阻止任我笑的行动。当然,此刻他不是众人眼里的国际警察卧底,而是一个被怪物攫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不行,这是我们的秘密。”年轻人挺起胸膛,一副忠心耿耿誓死效忠的样子。
居爷冷哼了一声,一掌掴在他脸上:“拿来给沈先生,混蛋。”
我说过,这年轻人的思维模式一团糟糕,脑袋里仿佛塞满了糨糊一般,打都打不醒。
“我需要打个电话,可以吗?”能够跟我进行深度沟通的只有方星,我必须把别墅里的情况告诉她。这样对居爷说话不过是给他个面子罢了,不必他点头,我早就拿出电话拨了方星的号码。
年轻人在键盘上敲了三下,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老龙别墅的立体构架图。除了别墅围墙内的所有建筑外,地下部分和墙外五百米范围都被清楚地勾勒出来,代表定时炸弹的红色叉号竟然有六十处之多。
“这一次,你真的是下足本钱了,最好先祈祷自己别赔本才好。港岛黑道的水有多深,相信你早就有所体会,对吧?”我对居爷这种老谋深算之辈没什么好感,但现在我和方星已经入局,只有冷静下来,把损失降到最低,才是上策。
方星有些沮丧的声音传过来:“沈先生,你没事吧?”
一个好好的偷盗灵环的计划演化到如此地步,换了任何人都会大有挫败感。
我微笑着回应她:“还好,居爷对我一直很客气,只是目前来看,他的计划里也出了纰漏,弄得难以收场了。”
居爷的涵养功夫不错,听到我的话,只是一声苦笑,毫不分辩。
“我正在赶过来——”方星的声音里满含歉意。
我皱了皱眉:“方小姐,你暂停一下,我有话要说。”
听筒里传来紧急刹车的声音,尖锐刺耳之极。紧接着,方星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你有新想法?”
我在决定打电话给她时已经想好了对策,那就是第一时间联络何东雷,请警方高手出马。
老龙死了,警方处理起这个案子来便再也不会感到掣肘,可以大刀阔斧地进行追查搜捕,最终揭示真相。而且,任我笑是国际刑警组织的人,不管是死是活,最终都会上报,由警方接手。综合以上两点,我才做出了这种选择。
“找何东雷说明实情,当前已经是‘纸里包不住火’的危险关头了,顾不得谁是兵谁是贼,先把危险解除再说。”
我的话令方星、居爷同时叫起来:“不妥,不行!”
“警察一来,我们费了那么大心思筹划的行动就毁了知不知道?然后宝物都得充公,而老龙的爪牙会全球搜捕我们,最终处以极刑。沈南,你该摸摸自己有没有发烧才对,我坚决反对这个决定。”居爷沉不住气了,毕竟他能控制住我,却找不到方星在哪里,鞭长莫及。
这些话应该也是方星想说的,只是不如居爷如此直接。
“这是解除危机的唯一办法,你肯定也明白。”我直视居爷,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炸弹不也是同样能消灭任我笑?沈南,别耍花样动摇军心了,当心我的耐性提前用尽。”居爷暴躁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准备走到车厢外面去。
大屏幕上依旧呈现出一片沉静的灰色,别墅沉浸其间,仿佛已经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昏睡。
“沈先生,一旦警察介入,我们就无法控制形势了——”方星低叹。
我打断她的话:“其实,形势早就失控了。任我笑发疯杀了老龙,并且开始在别墅里出没杀人,这场杀戮会进行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才会停止。我怀疑,他会一直屠杀下去,离开别墅,进入市区……”
那样的话,梁举就是大家的前车之鉴,谁都无法幸免。
“要不,听凭居爷放手去做呢?”方星开始妥协,却把微弱的希望寄托于黑道人物身上。
我长叹一声:“方小姐,你错了一次,还要再错一次吗?”
居爷这队人马是不值得信任的,包括他们的能力和道德在内,两者都值得商榷。
“沈南,三分钟后引爆,一切按照我的计划执行。”居爷开门出去,哐当一声回手关门。
很明显,引爆炸弹只能造成老龙的别墅化为废墟,所有人葬身于火海,也包括那个神秘的地下孕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将是一场人间惨剧。当任我笑冲出主楼时,炸弹对他不会有太大威胁,因为我亲眼见过猫科杀人兽的智慧程度,一定能从震天爆炸中生还,继续它的杀戮行动。
“要不,电话我来打?”我改变了主意,希望由自己跟何东雷谈,详细说明情况。
方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只能放弃自己的想法。
我挂断电话,准备重新拨何东雷的号码时,留在车厢里的人陡然拔枪,冷漠地对准我。
“沈先生,别为难我们,不要给警方打电话好吗?”一个看似木讷的枪手走向我,伸手取走了我的电话。对于这些人而言,居爷的话就是至高无上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很多人会死,明白吗?只有警方介入,才会阻止任我笑引起的屠杀。”我能够打倒他拿回电话,但那样一来,只会让双方敌对情绪更加激烈,造成更多不必要的冲突。
“我们只听居爷说话。”枪手冷笑着。
“那么,我出去找居爷,可以吗?”我努力克制自己,不想对这些小喽罗们发火。
“不,留在原地就好了,居爷要跟你谈话,自然会进来。”枪手尽职尽责地执行着居爷交代的任务。
我突然横向错步,引开他们的枪口,然后迅即近身错步,连环踢飞三人,然后把飞在空中的电话接住。没有人来得及开枪,跟我相比,他们的身手和反应速度还是太慢了。
“我来打电话,大家都不要动,否则——”我把抢到的一柄手枪套在尾指上,轻松洒脱地转了几圈,然后丢在桌子上。
我从来都没想到过杀人,而一直奉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的行事准则,宽恕别人,绝不毫无理由就去做事。
电话仅仅振铃一次,何东雷的声音便焦躁地响起来:“喂,哪位?”
我做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语气平静地回答:“是我,沈南。”
“我在去老龙别墅的路上,有事快说。”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点,毕竟我们曾经并肩战斗过。
这次轮到我有些小小的意外了:“是不是那边有人报警?”
何东雷顿了一下,仿佛在考虑如何措辞,稍停才回答:“是,有人报警,但这事与你无关。这么久不联络,到底有什么事?”
一谈及公事,他的职业性戒心立刻提起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
我只能含糊其辞地提醒他:“有朋友说老龙别墅里藏着几个来历相当诡密的绝顶高手,你自己当心些。另外,我刚从伊拉克回来,曾见过你的一位姓黎的朋友,有时间咱们坐下来聊聊,可以吗?”
何东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手挂断了电话。
不管是谁报的案,只要警察插手此事我就放心了,总不至于让事态无休止地恶化下去。
“大家放松点,其实我们此刻都站在同一条船上。”我向几个枪手笑了笑,准备走出车厢去找居爷。陡然之间,车厢的左侧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一阵乱晃,桌面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跌到地上,上下盖子立刻分离开来。
“有敌人来了,大家警戒!”刚刚拿走我电话的枪手吼叫着。
车厢门被人拉开,居爷一步一步倒退着走进来。
“居爷,怎么回事?”我向左侧一闪,警惕地凝视着车厢外面的无边黑暗。
居爷没有回答,而是慢慢转身,身子摇晃着靠在一张桌子角上。他的胸口已经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两条折断了的肋骨倒戳出来,白森森的骨茬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来了……”居爷灰白色的脸上露出一抹凄楚的苦笑。
枪手们立刻变得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地做着举枪向外的姿势,谁都没有胆量接话。
“任我笑、来了。”居爷又说,身子佝偻着沿桌角下滑,直至跌坐在地面上,下巴几乎挨到了胸口。
一名枪手暴跳起来,冲向门外,双手举着一支微型冲锋枪,连声怒吼着:“来吧来吧!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快滚出来受死——”他的背影刚刚没入黑暗,清脆如爆豆般的枪声便响起来。
“冲出去?我们冲出去?”他的同伴跃跃欲试。
不到三秒钟,先前那枪手就倒摔回来,砸在大屏幕脚下的音箱上,无声无息地缩成了一团,左颈上添了一个怵目惊心的大口子。
我知道,任我笑异变后,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当居爷下令引爆炸弹时,他早就偷偷地出了别墅,一路追踪下来。
“沈先生……灵环和镇守宝物,都交给……交给小北……他有办法解决所有的问题……拜托你一定……要做到……”居爷向前扑倒,伸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死死攥着。
“交给小北?”我不由得苦笑。港岛实在太小了,很多人之间都有密如蛛网的联系,方星在请居爷等人出手前,大概也根本料不到他们会与小北有关连。
“拜托你,告诉小北……‘第八颗星星’……拜托……”居爷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沈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剩余的三人虽然长枪在手,但已经失去了向外冲锋的勇气。
“静观其变。”我只回答了四个字。
居爷曾派那个名叫“小雷”的年轻人在外面值守,假如任我笑轻易地奔袭到车子近前,弄不好小雷也早就遭了毒手。
“那么,炸弹怎么办?还要不要引爆?”操纵电脑的年轻人指着大屏幕,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
我皱了皱眉:“当然要暂停下来,任我笑就在车子外面,再去引爆炸弹有什么意义?对了,灵环在哪里?”这才是最重要的,居爷一死,偷来的东西下落不明,而且我再三要求他拿出宝物,他却总是用其它事扯开话题,到现在也没真正出示灵环。
年轻人无辜地摊开双手:“我不知道,每个人的分工不同,我只管电脑监控设备。”
另外两人自报家门,主要任务是负责这辆车子的电力和无线电系统,都跟偷盗灵环没有直接关系。我俯下身子,探视居爷的腕脉和颈脉,很可惜,他的身子已然渐渐僵硬了。
“灵环不见了——在被偷离老龙的别墅后,不知道被藏在了哪里?”我的心猛然一沉。
在实施偷盗计划之前,至少我们明确地知道灵环是老龙的掌控之中,虽然无法取得,但却是有明确的目标。一旦任它流落江湖,再想找回来就极其困难了。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几百个念头,甚至包括再度联络何东雷,包围车子方圆五公里进行地毯式搜索。
“怎么办?”我的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扫过,确定他们并没有说谎。
更严重的挫败感一遍又一遍浮上来,早知如此,先一步向居爷动手就好了,毕竟对付一个人要比对付一只被猫科杀人兽附体的怪物容易一些。
“除了我们这些人,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参与了偷盗行动?”我伸脚勾住了那刚刚死掉的枪手身子,让他保持仰面向上的姿势。
“还有雷家兄弟,小雷已经被居爷派去执行警戒任务,唯一没有露面的就是大雷。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年轻人的双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呜嗷”一声,门口掠进一道黑影,在不到一秒钟的空当里,挥掌猎杀三人,距我最近的那年轻人颈上鲜血狂喷,飞溅到我脸上。
冲进来的是任我笑,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鲜血染红,有自己的,更多的则是别人的。
噗通一声,电脑前的年轻人仰面倒地,任我笑轻巧地旋身,在那张刚刚空出的椅子上落坐,两只血红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我。
“你是谁?任一师、任我笑抑或是其他什么人?”我期望与他对话,期望知道更多关于猫科杀人兽的事,才可能寻找到对方的弱点。
任我笑突然狂笑起来:“我是谁?沈南,难道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吗?”他的双手按在那台可以操控炸弹的电脑键盘上,脸上流露出强烈的鄙夷表情。
2灵环入手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并不觉得这问题愚蠢,你刚刚杀了老龙和很多人,港岛是个法制社会,很快你将受到指控,然后锒铛入狱甚至被立刻判决死刑。”既然他是以人的思维方式、说话口吻与我交谈,我当然也应该以礼相待。
现在,他不是一味只懂得杀戮的怪物,反而恢复了人类的正常思维。当时被老龙的霰弹枪射中的地方,也被一件灰色的毛衣重新遮挡住,不再像大屏幕上看到的场景那样恐怖。不过,我清楚地记得,那件毛衣本来应该是穿在小雷身上的。
“死刑?哈,对于一个永远不死的人来说,死刑还有意义吗?”他扫视着车厢里的监控设备,在键盘上敲打了两下,大屏幕上开始回放当时别墅里发生的杀戮事件。
他的杀人手法快捷如电,无法防范,即便我有武器在手,也绝非其敌,索性放弃伺机偷袭他的念头,专注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对,我杀了老龙,但这只是国际刑警组织既定计划里很微小的一步。他的身份已经被揭穿,而我,做为潜伏在他身边的最高级别卧底人员,随时都有处决他的特权。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战争,而是政治斗争的大势所趋,可以这样说,老龙的身份决定了他的命运,无人能够改变。”
画面上恰好放映到老龙人头落地的那一节,配合着任我笑的解说,我似乎窥到了某些内幕。
“我怀疑,你的体内暗藏着一种特殊的东西。”我不想过多地谈及政治和命运,直接进入了图穷匕见、短兵相接的程序。假如跟任我笑的火拼无可避免,不如就让它这一刻就发生。
居爷倒地时,身子下面压着一支没来得及抽出的霰弹枪,我只要伏地翻滚,瞬间就能拔枪在手,向任我笑发动攻击。老龙临死之前,曾给我做了一次很好的示范,就算枪弹无法令任我笑殒命,至少可以暂时阻止他的进击。
“你感觉到了?那种汹涌贲张的无穷力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两块胸大肌都在毛衣下面夸张地隆起着。
“当然,我还知道,那种力量本来并不属于你,不是吗?”我默默地连续做着深呼吸,等待突击的机会出现。
“沈南,我需要你的帮助——”任我笑抬起头,挥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居然露出了和和气气的笑容。
“请讲。”我用同样的笑容回应他,但内力已经贯注到脚尖和指尖,做好了最完美的攻击准备。
“我无法彻底地把那种力量纳入自己的经络之中,尽管在此之前,已经经过了几百次尝试。再这样下去,我的精神就会崩溃,造成极度的精神错乱了。知道吗?我一直都有种幻觉,自己即将化身为一头彪悍诡异的野兽,与全人类为敌,但之前我从老龙那里得到的资料却不是这样说的。他说过,即将培育出地球上最强悍的无敌勇士,就在那地道里,就在那神秘的阿拉伯女人身上,但是……但是……”他的脸色正在发生急骤的变化,眉骨上方的肌肉被迅速扯紧,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挣裂开来一般。
这是发动攻击的最佳时机,但我突然产生了一丝犹豫:“老龙的资料、阿拉伯女人?杀了任我笑,也许这些秘密就永远无人知晓了。”
“什么资料?资料在哪里?”我不动声色地追问。
任我笑不理睬我的问题,双手猛然抓住自己的头发,狠狠地撕扯着,团团乱转。现在,他的肢体是完全正常的,并没有大屏幕上显示的那种指甲异变。
“救我……我不想变成野兽,这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他咻咻地喘着粗气,双手抓住桌沿,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蓦的有了主意:“任先生,我马上带你去见一位医生朋友,他的西医技术在港岛首屈一指,而且自己开设着地下诊所,不会引发媒体喧哗,怎么样?”老龙别墅里发生的血案势必会震惊港岛,媒体记者四处出击,随时都会搅起轩然大波。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医疗研究,只有老杜那里最合适。
“是哪位医生?老杜?”任我笑直起身子,痛苦地呻吟着。
在老龙聘请我之前,他一定详细研究过我的个人资料,所以此刻一猜即中。
我点点头,俯身抽出了居爷身子下面压着的霰弹枪:“就是老杜,只有他才具备救你的资格和能力。不过,在去他的诊所前,我必须得打昏你,免得节外生枝。”
假如他在去往老杜诊所的路上发生异变,后果如何,没人能够预料,也许我也得在他指爪下丧命,就像居爷和这群枪手一样。
任我笑不假思索地点头:“快一点,动手吧!”
他能这样说,最起码证明自身还是充满理智的,思维也非常健全。
我挥动枪柄,准确地砸在他的左侧耳根下,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令他缓缓跌倒,无力地昏死过去。
连环杀戮暂时告一段落,我也总算舒了口气,拨通了老杜的号码。
这辆车子停在别墅附近,很容易引起警方注意,所以我得抓紧行动,早点离开是非之地。
老杜来接电话时,声音含混不清,似乎有了七分醉意:“是谁?是谁这么没规矩,半夜打电话过来?”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老杜“呀”的一声怪叫:“说曹操曹操到,我正要找你商量事情呢。你在哪里?能不能马上赶过来?”
“当然能,而且还有个礼物送给你。”我苦笑着,听他的说法,大概又有意外发生了。
“礼物不礼物没什么关系了,我得告诉你一个不知是大幸还是不幸的消息,你送来的那位小朋友脑电波图和心电图正在发生剧变,有可能会超出人体承受极限,导致突然的心力交瘁而死。沈南,不是我老杜存心推卸责任,你送来的是个差一步就死的活人,我还你一个救活了一大半的活人,大家各不相欠,好不好?”
他的话印证了我的预感,果然是达措灵童又出事了。
“我尽快赶来,但你得再准备急救措施,因为有一个阴魂附体的病人要跟我过去,需要你再度出手。”这种解释并不能准确地说明任我笑目前的状况,但却很容易引起老杜的私人兴趣。
老杜醉醺醺地笑起来:“什么?小沈,你真是神通广大,先送一个快死的活佛给我,又来一个跟阎王爷打交道的怪物。好吧好吧,我再开两瓶酒等你,见面聊——啊对了,你那位红颜知己方星来不来?我觉得她跟你很配,俊男靓女,郎才女貌,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喝你们的喜酒,行不行?”
他真的醉了,明明谈着正事,却一下子扯到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上去。
挂掉电话后,我拖着任我笑出了车子,凉风一吹,后背不免飒飒生寒。
老龙别墅的方向仍旧有警笛声不时地响起,但我们脚下这段路属于半私家路的性质,警车不会那么快搜索过来。由此可见,居爷老谋深算,一开始就高瞻远瞩地把临时指挥部架设在此地,这份未雨绸缪的本事是最值得年轻人努力学习的。
侧面草地上停着一辆灰色的雪佛兰皮卡,车门半开,空无一人。
我把任我笑放进皮卡后面的车厢,然后上车,拉出打火线,只碰触了两次,便发动了车子。从这里去老杜的地盘,差不多需要四十分钟时间,我只希望任我笑不会在中途醒过来,然后狂性大发,闹出什么乱子来。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警察绝对不是万能的,何东雷之流也是血肉之躯,能够做到的事亦相当有限。真的有事发生时,打报警电话不如首先谋求自救来得稳妥。
我启动车子,刚刚在草地上转了半个弯,大灯照耀下,一个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出现在我视野里。他背靠着一丛灌木,艰难地举着鲜血淋漓的左手招呼我,喉结艰难地哽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小雷,他竟然还活着?”我吃了一惊,跳下车急步跨过去,才发现他的颈后、肋下都受了很重的伤,划开了两条半尺长、两寸深的大口子,皮开肉绽,直达白骨。尽管如此,他也该暗自庆幸,因为他比所有的同伴都幸运,从任我笑发狂时的利爪下逃过了必死的一劫。
“别动,我带你去看医生,挺住。”现场没有任何急救设备,我只能抱起他,放进皮卡的后座。
“谢……谢。”他龇牙咧嘴地艰难吐出了这两个字,伤口的巨痛像一把强力的真空抽气机,正在把他的求生能力一丝一丝榨干。
“四十分钟后,你将得到全港岛最好的救治。”我迅速上车,狠狠地踩下了油门,车子如脱缰野马般驶上了西去的大街。
一路上,我的电话连续响起过十几次,都是方星打来的,但我无暇接电话,只是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把油门直踩到底。
我是医生,大部分时间把人命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无论这个人是何种身份。诚然,居爷的计划中是要挟持我,然后把我当作“李代桃僵”的牺牲品,而小雷等人就是这个绝妙计划的帮凶。从这种意义上讲,我没有一定要救他的理由,完全可以任由他自生自灭,只带任我笑离开。
“那样,沈南还是沈南吗?”我在猛打方向盘转过第二个十字路口时,不觉自嘲地一笑。
长期以来,司徒开身为我的朋友,一直以各种理由借走、拿走、骗走某些价值颇高的古玩,然后假装记忆力不好,一切账目记不清楚,最后不了了之。我从没怪过他,在朋友交往这件事上,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我都可以让步,然后大家哈哈一笑,其乐融融。
上个春节,关伯的朋友曾写了“宁叫天下人负我、不叫我负天下人”的横幅送给我,古人的这两句话其实就是我一生做人的真实写照。
车子进了老杜的院子,大车间的门开着,老杜带着几个赤膊的年轻人站在车间门口迎接我。
“伤者有两个,一个需要紧急的外伤救治,另一个得费点功夫,是脑子出了问题。”我一直把车子开进车间,向漫不经心地跟进来的老杜介绍情况。
他向车厢里瞄了一眼,冷冷一笑:“这家伙好像是老龙的人,对吧?”
任我笑被揭穿身份前,是港岛黑白两道上不大不小的人物,老杜当然认识他。
我跳下车,长出了一口闷气,然后开门,亲自把小雷抱下来,交给老杜身边的年轻人:“外伤,主要是看他的伤口有没有中毒病变的迹象。还有,全方位检测脑电波和心电图,假如误差过大的话,随时告诉我。”
小心行得万年船,这是每一位医生应该遵循的第一守则。现在我并不清楚任我笑的杀人指甲上带不带毒,只是遵循惯例,做最稳妥的安排。
年轻人立刻带小雷离开,老杜已经抓住任我笑的左腕,平心静气地把脉。
“他没事,一切正常。”半分钟后,老杜脸上的醉态重新浮现出来。
我笑了笑,向任我笑的太阳穴指了指:“他的这里出了问题,而且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假如老杜能看到当时任我笑瞬间击杀老龙时的录影片段,保准他就不会这么镇定了。
老杜耸耸肩,不以为然地冷笑着:“脑子出了问题,最好带他去专门的脑科做射线透视。小沈,你是不是闲得发慌了故意来玩我?他怎么看都不像是阴魂附体的怪物,只不过是暂时晕过去罢了。这样,你们几个带他去射线室,做脑部深度扫描,看看脑细胞性质和结构有没有特殊变化。”
他身边的年轻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任我笑抬走了。
“达措灵童出了什么事?”我立刻开始了谈话的正题。
跟方星离开港岛前,我把达措完全交给了老杜,希望他的冷冻疗法能帮助达措过关。鬼墓之行,得到最多的是无能为力的遗憾和越来越多的巨大问号,弄得我和方星心烦意乱,无法定下心来研究达措灵童的问题。
“很奇怪,他的脑电波活动越来越剧烈,有一次甚至超过了记录仪探针运行的极限。小沈,你应该知道,那种情况只有在极度亢奋的精神病人身上才会出现的,对不对?我只能判断,他的思想活动非常频繁,意志力更是异常专注,仿佛要突破某种精神障壁一样——”
我不得不打断他,临时插了一句:“如此一来,他脑部的肿瘤岂不随时都有炸裂的危险?”
那是达措的致命死穴,肿瘤一破,毒液四散,剩下的就只有或早或晚的死亡降临了。
“原则上是这样,小沈,我的意思是说,普通人往往会是这样,高速的脑部运转引发肿瘤炸裂离世。不过,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是活佛转世的藏教灵童,情况当然就有所不同。八五八书房经过四十多次脑部扫描后,我发现那个肿瘤消失了。”老杜自嘲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顺便加了一句,“这一点,你能猜到吗?”
我没猜到这个结果,毕竟按照医学常识来说,人脑的结构异常复杂,不可能像身体的其它部位一样可以自动化解淤积下来的毒素。
“我曾试着继续调低冷冻温度,希望以此来降低达措脑部活动的频率,但却完全失败了。所以,我希望你亲自去看看他,然后体验一下转世灵童的无边法力。小沈,我现在开始相信藏教活佛的神力了,在他们那里,一切皆有可能。”老杜的醉意渐渐消失,眉心皱得紧紧的。做为一名医学界的天才高手,当他发现自己对某个病例一无所知、束手无策的时候,会是人生的一大挫败,无法释怀。
我牵挂着达措,但更希望方星能跟我一起面对他,一起解开转世灵童的秘密。可惜,现在正是凌晨时分,我不能打电话过去搅扰她的好梦。
“喝一杯?”老杜递过来一只杯子,晶莹的冰块安静地飘浮在殷红的酒液里。
“老杜,说老实话吧,对那个转世灵童,你到底有什么看法?”我能看穿他的心思,只有在迟疑不决时他才会顾左右而言其它,胡乱转变话题。
“实话?真的要听实话?”老杜仰面一笑,脸色一沉,“小沈,你不是外行,也不是庸手。咱们两个应该都很清楚,那小家伙要么是个傻瓜、要么是个天才,只要从冰冻状态里解放出来,随便测试他几个问题,就很清楚了。”
“他是个天才。”我立刻下了结语,不让老杜随意发挥下去。
达措出现时,挥手之间破坏了方星安置在小楼里的全部监听设备,表现出了极其高明的超能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也希望如此。”老杜怫然不悦。
我察觉到了自己的语气太过直接,马上微笑着向他道歉:“老杜,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他脑子里藏着很多秘密,正在一步一步随着身体的发育而复苏过来。我相信,那就是活佛前世的记忆,借由另外一个人的干净身体和纯洁思想慢慢释放。而这一切,是任何科学仪器都无法分析判断的。”
人类医学发展到今天,连小小的身体内分泌系统都研究不透。不自知,焉能知人?
老杜摇摇头:“小沈,你说的话,我不敢苟同。”
大门外面,陡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老杜的手下还没来得及开门,一个女孩子已经轻飘飘地跃过大门,洒脱如仙女凌波一般。
“是你的方小姐,天下第一女飞贼。”老杜摇头窃笑。他惹不起方老太太,所以也只能在背后偷偷说点什么,不敢当着方星的面没轻没重地开玩笑。
方星的来势极快,脚尖在院子中间一点,再次飞跃,已经以飞燕穿帘之势进了大车间,落在我和老杜面前。
“你没事吧?”她的眉紧蹙着,上下打量着我,确信我的身体完好无损后,才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把心放下。
当着老杜的面,我们无法交流偷盗灵环的细节,只是默默地对望,暂且用眼神交流。
“小沈,灵童已经被转移到深寒无菌室,你知道那地方的。接下来,请两位随意,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我先失陪。”老杜知趣地提着酒瓶走向车间深处,把空间留给我们两个。
方星的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嘴唇也被咬得渗出血丝来,显然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焦灼煎熬。
“计划失败的责任完全在我,幸好你没受伤,否则我非自责得撞墙不可。”她跨近一步,想要牵我的手,却又强自忍住。
四周突然一片寂静,时间马上就要进入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段光景了。
我把今晚的行动仔细回顾了一遍,很多细节都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特别是任我笑杀死老龙的那一节,若非亲眼目睹,任何人都难以相信。没有人需要道歉,只要我们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胜利。
“在想什么?”方星一声喟叹,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你留下的另一路伏兵呢?”我不想绕圈子,当方老太太和鬼见愁同时出现时,已经很明白地表示,鬼见愁和他的部下将是这场战斗里空降下来的最强援手。
“你知道?”方星笑了。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把赌注全部押在居爷身上,换成我,也一样。现在,灵环是不是已经落在鬼见愁手里?”我隐约猜到了结局,但还是不太明白对方是从哪个环节下手的。
方星蓦的扬手,碧血灵环赫然出现在她腕子上:“灵环在这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来不及过来。”
从在“青龙白虎龟蛇大阵”里发现灵环开始,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它,没有一刻放得下。即使在沙漠鬼墓下那么危急的环境里,仍然时时记起来。现在,它终于到手了。
“可惜那照片不在身边,可以仔细地比对一下——”从方星手里接过灵环之后,我由衷地感慨着。父母留给我的,不仅仅是一张灵环的照片,更是一个无迹可循的不解之谜。
“不嫌我冒昧多事的话,那照片已经在这里了。”她变魔术一样地打了个响指,照片随即出现。
我苦笑着点头:“谢谢。”
方星对小楼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要找什么东西的话,比关伯还清楚。有这样一个女孩子跟在身边,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灵环实物与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触手之时的阴冷感觉让人不寒而慄。当我凝视着灵环中心那些若有若无、牵牵连连的血丝时,仿佛能从其中读出一些凄惶悲凉的往事来。
“关于这只环,一定有个相当复杂久远的传奇故事。可惜,留下灵环和照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沈先生,或许从灵童身上,还能搜集到某些线索,对吗?”方星小心翼翼地提醒着我。
我当然知道,灵童是揭秘的一大关键,但方星与灵童之间会有某种奇异的关联吗?
“现在,我们去看灵童,怎么样?”我说的,其实正是方星想做的。
她微微一笑:“固所愿也,未敢请尔!”
到现在为止,我始终觉得,方星心里藏着一个不愿对我坦呈的巨大秘密。她对灵环的追索和对灵童的关注,绝不仅限于“好奇”这一驱动力,而是有着无法忽略的切身利益。从这一方面看,我们恰恰是同病相怜的一对。
3生死之间
深寒无菌室在地下二层,属于老杜私人规定的“禁地”,只有他看得上的医道高手才能进入。
我刚刚带着方星走向地下入口,东北方向猛的传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连我们脚下的地面都被撼动了。
“是老龙的别墅?”方星一惊。
我的第一反应是:“希望何东雷没事!”
他是国际刑警组织追查“保龙计划”的得力干将,一旦在别墅爆炸中丧生,所有的调查工作将会被搁浅乃至无疾而终。当我亲历伊拉克鬼墓下的种种件件后,已经能够体会到红龙会了卷土重来所做的海量工作,由此推测,所谓的“保龙计划”也不会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
“居爷等人全都死了,谁还有能力启动爆炸装置——”我只说了半句,陡然醒悟,一把抓住方星的手,“在你调动居爷等人的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主使者,对不对?”
方星“啊”了一声,脸色一变。
我早有这种预感,凭居爷的江湖地位,绝对不敢跟方老太太公然叫板。
爆炸声响过五分钟之后,远远近近的消防车警笛声连成一片,全部奔向别墅方向。
我和方星的手始终紧握着,不约而同地相识苦笑:“幸好早一步行动拿到了灵环,否则,一切计划就都成泡影了。”
“老龙在港岛的势力日见坐大,其实黑白两道上很多人都想除掉他,这一次先是任我笑取他人头,接着老巢被摧毁,肯定能遂了不少人的心意。不过,我在担心地下暗道里那个孕妇,是不是也在这次爆炸中玉石俱焚了?qi書網-奇书”一边走下通向二层的阶梯,我一边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如果没有唐枪、无情的失踪事件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也许我和方星能尽量打探到那神秘孕妇的情况。别墅一毁,这件事也就变成无头公案了。
“时间不等人啊。”方星似有意似无意地轻叹着。
连续经过四层转折,我们到达了一条横向通道,左转第二个小门,就是深寒无菌室的入口。
“现在开始,我们的一切行动都会暴露在监视屏上。”我善意地提醒方星,免得她的某些擅自行动,会无意中触犯了老杜的禁忌。
通过了两扇带有双层密码锁的金属门后,我们面对的是一扇巨大的不锈钢冷库门。按照惯例,进入冷库必须要换上高度保暖的特种服装,但我和方星都是内功根基深厚的高手,这一步骤自然可以免除。
“我……突然有些紧张,不好意思。”方星在冷库门前止步,双手交叠在丹田上,缓缓地呼吸吐纳着。
我向门口左上角的监控镜头瞟了一眼,这种被人全方位监控的感觉并不好受,只是到了老杜的地盘,一切就得按他的规矩办事。
“他会不会死?”方星压低了嗓音问。
“随时都会,但随时都有发生奇迹的可能。记得吗?他是转世灵童,身体属于一个正常少年,但思想和智慧却是移植自另一个得道高僧的。当身体和思想不能完全统一行动时,生与死便成了无法决定的命题。”这是最模棱两可的回答,但也是针对“活佛转生”这一藏教最神秘的灵异现象的公正解释。
纵观藏教“活佛转生”的正史和野史记载便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世活佛的智慧传递都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当接受转生的个体没有足够坚强的体魄和心智时,一旦被强加上另一个人的思想,至少也要重病一场,甚至有送命之厄,把刚刚接受的活佛智慧一起浪费掉。
达措灵童的情况相当糟糕,虽然在神医老杜的照顾下病情得到控制,但却发生了更危险的状况,已经超出了医学理论的范畴。所以,我对他的前景并不乐观。
“但是,他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方星长吸了一口气,抢在我前面,拉开了冷库门。一股寒浸浸的白雾迎面扑来,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凝霜,我们已经身处一个冰霜笼罩的世界里。
正前方的一个透明观察箱里,躺着赤裸上身的达措。他的全身贴满了检测探头,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连线多达四五十根,而这所有的连线搜集到的体表信息汇集到观察箱顶部的一个二十寸液晶屏上,直观地表达出他的真实身体状况。
“体温摄氏四十二度?”方星不是医生,但也敏锐地注意到了液晶屏上的数据。
老杜早就说过,达措的体温一直在升高,这个数据已经抵达了正常人发高烧的极限。如果得不到及时降温的话,很容易把脑子烧坏。
“别担心,老杜已经做了最高明的安排,不会任由达措陷入危险状态的。”我相信老杜已经采取了能够想到的一切降温手段,无计可施之后,才会向我电话求援的。此时达措已经不是简单的“发烧”,而是一种非常怪异的身体异变现象,才引起了体温的急骤上升。
方星揿下按钮,观察箱的盖子无声地滑到一边,几片霜花顺势飘落在达措脸上,与他眉上的凝霜连成一片。
“这种状态下,他还能存活多久?”方星取出一张手帕,细心地拂去达措脸上的霜花,黯然长叹着问。
我无法回答,伸手搭住达措的腕脉。他的皮肤很冷,但血脉穿行速度极快,脉息跳动的频率至少在每分钟百次以上。
“一秒钟或者一万年,都有可能。”达措忽然睁开了眼睛,眉睫一振,凝霜四散。他的目光深沉而悒郁,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眼神了,而是经历了尘世忧苦惊惧、悲欢聚散后积淀而来的一种睿智。
“你醒了?”我放开手,礼貌地双掌合什,向他致敬。
“我一直醒着,等你们到来。其他人听不懂我说的话,也与我无关,所以我宁愿假寐。现在,或许是我们该谈谈正事的时候了。”他缓缓起身,盘坐在观察箱里。
方星起初有一点点错愕,但很快便清醒过来:“灵童,要不要帮你拿件衣服进来?”
无菌室里的温度控制在摄氏零下四十到七十度之间,假如他还是小孩子的体质,很容易就被冻伤了。
达措冷傲地摇头:“不必,昔日我在大雪山顶读经,温度比现在更低,也没有什么妨碍。冷和热,只是身体的感受,绝不会伤害到人的心灵。”
在我感觉中,达措已经彻底蜕变了,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乃至说话、动作、眼神都转变成了另外一个成年人,只不过身体仍旧局限于少年的单薄体型,无法瞬间长大。
“沈南,其实我们不必管什么活佛、转生、灵童的错杂往事了,那样只会搅乱思路。我,达措,就是一切思想的拥有者,无论它们来自前生记忆还是后世添加的,现在都在我脑子里融会贯通成一体。所以,我了解很多稀奇古怪的事,譬如你——”他指向方星,右手结成“醍醐灌顶印”。
“我?”方星苦笑一声,有些紧张地望了我一眼。
“一张棋盘只有三百六十一个落子点,仅仅能容纳三百六十一个棋子,但你偏偏是第三百六十二个。这个世界,本来没有你的位置,是某个人别有用心地将你添加了进来,成为既是入局者又是旁观者、见证者的尴尬身份。当这个世界的一切重新风平浪静时,你去哪里容身呢?那个人只有带你入局的能力,却无法结束这一切,只会把事情搅得一团糟。他的做法,无异于站在地球上、却企图揪着自己的头发拉自己离开地面一样,怎么可能呢?”
达措的话让方星的脸色又一次剧变,只是不断地沉思点头。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等达措的话告一段落,她立刻接口询问。
“一个找到了自己心爱玩具的大孩子罢了,你们没必要知道,也许到了最后,他能找到积木城堡上遗失的那一块,把城堡恢复原来的样子。记住,你只有现在,没有过去,不属于任何时间通道里的一份子。这一点,方老太太应该非常清楚,所以才会像珍惜一个玻璃人一样看护你。”达措望着方星的目光里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悯,仿佛高高在上的佛祖面对匍匐在自己脚下乞怜的凡夫俗子。
关伯透露过一点方星的来历,与达措的话相印证后,我越发觉得方星的存在是一个无解之谜。
方星陡然振臂长啸,尖锐的呼哨声在房间里萦回激荡着,令四角的霜花簌簌撒落下来。
“你怎么能证明自己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就是我,一个血肉、骨骼、筋络凝结成的真真正正的地球人,可以毫不畏惧地接受任何试验辨析,以证明我跟所有的地球人一模一样,就连我母亲也——”
她的情绪几近失控,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真理亘古长存,就放在我们心里,何须证明?”达措垂下了高傲的头,屈指默数,怅惘地摇摇头,“其实,你们是永远都看不到真相的,承认与不承认,相信与不相信,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引申来讲,我要不要从大雪山去伊拉克鬼墓、要不要辗转传递隔世的信息到港岛来,都是毫无意义的。要知道,这一刻,每个人都是积木城堡上的一小块,无法左右大厦将倾的颓败结局。沈南,外面有很好的星光,我们去屋顶说话,好不好?”
他向我伸出手,我稍稍迟疑,但手掌已经被一股看不见的阴柔力量攫住,身体缓缓上升。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达措忧伤地笑着,左手上翻举过头顶,在半空中卷起一道耀眼的电光,像一柄巨灵之斧,将无菌室的不锈钢房顶劈开。从地下二层升至一层时,三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张圆桌打牌,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两人继续飞升,惊骇得嘴角叼着的香烟落在膝盖上兀自不知。
达措以同样的手法连续打碎三层屋顶,轻飘飘地落在星空之下。
东方,启明星已经亮了,距离朝霞出现、朝阳初升大概只有十几分钟时间。
“沈南,看那星星,玩积木的巨人总是需要有灯盏照明的,就是那一颗。记住,每当它亮起来,就是巨人寻找遗失的那块积木的时候。我一定要告诉你,一定要告诉你关于……”达措的声音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住了,他的两颊瞬间涨得通红,唇、鼻翼、眼珠、额头也紧跟着变成血红色。
我以最快的反应速度搭住他的左右腕脉,脉搏跳动如同万马奔腾一样激越,完全超出了中医典籍上的判定标准。
“你怎么样?”我挥掌按住他的颈后大锥穴,期望以内力帮他平复心潮。
“我……我看到了结局,审判日一定会到来,撒旦将用鲜血和骷髅装点自己的宝座,但这……是无法更改的定居,从地球开始形成时就注定了的。审判日……审判日到来,红龙的死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另一个毁灭时代的开始,他会将自己的仇敌绑在耻辱柱上,一刀一刀割下去,饲养撒旦肩上的以弥亚之鹰……”
老杜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房前的空地上,手里仍旧拎着一只酒瓶,正要准备开骂,却被我的手势制止。
达措的话里藏着诸多难解的疑点,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而应该努力保全他的性命。
“别说话,我们先到下面去,老杜会让你变得好受些。”我搭住达措的右臂,准备从屋顶跳下去。
“不不,沈南,我必须对着那颗星,才能记起过去。长久以来,我的心灵都埋藏在黑暗中的沙砾之下,找不到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意义。突然之间,我释然顿悟,如同飞蛾扑火前的升华一样,真正的智慧是需要瞬间的热量喷涌来催发的。你、我、圣女在时空的某个交叉点上联手,阻止审判日的抵达,或者是将时间与空间的轴分裂开来,让审判日永远都不能降临于地球上……”
哇的一声,达措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迎风展开了一道绚烂的血幕。
“喂,沈南,弄他下来,只怕要坏事了!”老杜不满地低叫着。
“你听见了吗?”达措也在叫,不过声音却压得极低,并且小心翼翼的。
“喵——”一声凄厉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猫叫传来,就在左前方高耸的院墙上蓦的出现了一只躬着背的黑猫,缎子般光滑的毛色在晨风里闪着耀眼的光泽,两只浅黄色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我和达措。
我向老杜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他霍的回手,从身边的年轻人腰间抽出一柄短枪,毫不迟疑地向那只黑猫连续发射。
“杀了那畜牲,快!”他大叫着。不过前三颗子弹已经毫无偏差地射中了猫头,子弹的冲击力令黑猫翻身后跃,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沉甸甸地坠落下去。
“当黑猫连续出现,这个世界的祸端就要开启了。”达措倦怠地低语着,身子完全瘫在我的手臂上。
我抱着他落地,然后交给老杜身边的人,谨慎地吩咐:“打强心针,然后注射少量镇静剂,给予足量的高浓度纯氧,每隔三分钟测试一遍脉搏。”达措的状况无法用医学理论解释,我也只能瞎子摸象一般试探着诊治,希望他能再挺过一关。
老杜得意地吹了吹枪管,炫耀地笑着:“我的枪法不错吧?拿手术刀的手握枪,照样打得响、吃得开,对不对?”
“捡到黑猫的尸体再说吧。”我并不乐观。
黑猫的出现为这个朝阳初升的金色早晨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我希望达措能顽强地活下来,把一切秘密和盘托出,但这也仅仅是“希望”而已。
达措刚被送走,方星已经从地下二层里匆匆跑上来,满脸都是失落。
“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她望着正飞奔出大门口的几个年轻人,自嘲地一笑,表情极不自然。
老杜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刻意为我和方星保留下单独接触的空间,这份细心,倒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没什么,只是意外地出现了一只黑猫。现在,达措去休息了,相信他会没事。你呢?”我关切地要去拉她的手,但被她巧妙地滑步避开,两人之间似乎又有了一种难言的隔膜。
达措说了那么多怪话,此刻我们最需要的是坐下来慢慢消化分析,找出其中有价值的资料来。只是方星阴晴不定的态度,让我感到有些茫然。
“我是不属于这世界的——这句话,你认为是什么意思?”她痛苦地甩了甩头发,声音突然变得暗哑,不等我回答,又涩声接下去,“像达措灵童一样,我也有些非常古怪的记忆,姑且可以称之为‘前生记忆’吧。在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中,我是一个矗立在冰湖边的女人,澄碧的湖水映着我的倒影,我有高挽的乌黑发髻和寒星一样的眼神,并且胸前垂挂着一柄金色的短剑。我知道,在那个世界里,自己是一名斗士,金剑就是我的武器。冰湖如镜,经常带给我一些古怪的画面,比如上一次在你家水盆中看到的‘清水如镜、七手结印’便是我之前看到过的。”
我听凭她慢慢述说下去,能够见到“七手结印”这一奇观的人一定会与藏教佛法有缘,现在大概可以确信她于达措有关了。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带着使命到这里来的——”她张开双臂向着东方,像是要拥抱喷薄而出的朝阳。
毫无疑问,每个人降临尘世,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使命。唯一的不同,是这使命的大或下、高或低、实和虚而已。
“诛灭撒旦,永远消弥审判日给人类带来的威胁,就是我的使命。”她的鼻尖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能够讲出内心深藏的秘密,的确需要不小的勇气,而且这秘密又是如此古怪,如同小说家们天马行空编造出来的梦话。
“撒旦在哪里?你能够确定地告诉我吗?”对于很多现代人来说,“撒旦”一次出现频率最多的地方应该是在《圣经》里。
“在未来的某个时空交叉点上,但具体是何时何地,谁都说不清楚。”方星脸上慢慢浮出了迷茫的苦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不必如普通人那样为吃穿住行、财富增减而忧心忡忡,却不得不面对一些关乎人类生死的巨大难题。
“原来,有了灵环,仍旧不能将所有的问题势如破竹般解开?唉,我的记忆中,好像一旦戴上它,就会得到某种神奇的力量。看来,哲人说过的话永远都是真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方星勉强自嘲,其实士气已经颓丧到极点。
上午八点钟的时候,老杜的厨子送来两碟味道纯正的海鲜意大利面。
方星颇有感触:“其实像老杜这样活着也不错,无法无天、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古代的大小隐士过的,大概也就是这种日子了。”
从鬼墓回来,我发觉她一直都很消沉,叹气的次数要多过微笑次数的十几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老杜呢?”我问那像屠夫胜过像厨子的年轻人。
“还在睡,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下午一点钟才会正式起床。”年轻人毕恭毕敬地回答,然后提着托盘退下。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渐渐起了警觉。老杜嗜睡、酗酒早成了习惯,但却很少因此而耽误了正事,无论是醉是醒,都会先把该做的事提前安排得妥妥当当。再者,我每次来这里,他都会全天候陪同,而不是把我一个人晾在一边。
起初,我以为他是故意要留空间给我和方星,现在这个答案已经被推翻了。
“一会儿去看看达措和任我笑?”方星神色恹恹地拿起刀叉,并无太大食欲。
“先吃面,就算公职人员上班也要遵循朝九晚五吧?”我随口开了句玩笑。达措带着我冲破屋顶时表现出来的神秘力量让外面的人瞠目结舌,大概那群人对“转世灵童”的事只当一个笑话来传,并不深信。
“你觉得,达措会不会有事?”方星的话题绕来绕去,不离达措这个主题,因为他曾明确地指出了方星的来历。
现代人对自己的出身来历非常重视,假如身为一个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孤儿,是非常让人自卑的一件事,但方星的情况却又与“孤儿”完全不同,属于无法解释的一种情况。在我看来,唯一能解开这个谜题的只有方老太太,因为当时雨夜闪电之中出现的那个人只跟她交谈过,然后留下了来历不明的婴儿。
过了这么多年,难道方老太太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方星吗?我知道,方老太太的个性与关伯不同,矜持而威严,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既定原则。否则,当年也不可能做那群彪悍勇猛的年轻人的大姐。
“你有心事?”方星推开盘子。
“你又何尝不是?”我一早便没有食欲了,因为意大利番茄酱的颜色与整晚看过的鲜血颜色差不多。
方星弹指一笑,但脸上仍然被阴云覆盖着:“你不觉得,死亡事件就像一套正在倒伏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吗?关键人物一个接一个地死掉,所有的线索也逐一掐断。在所有血案的背后,一定有只神秘大手在笼罩着这一切。以前,我以为操控一切的是老龙,现在,连他也莫名其妙地被杀了。”
的确,司徒开意外身亡时,我也曾以为老龙正是邪恶力量的核心,是他一手导演了那场车祸。
这是阳光灿烂的一天,但我们的心情却轻快不起来,始终沉甸甸的。
大门外忽然传来急骤的刹车声,紧接着有人按响了门铃。
一个负责警戒的年轻人飞跑向老杜的卧室,表情十分惊慌。
我跟方星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放下了餐厅的百页窗,免得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看到。
4保龙计划始末
大门摇晃起来,锁门的铁链啪的一声断掉,右面那扇门呼啦一声被人推开,一个表情严肃冷漠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他大踏步向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柄黑沉沉的战术直刀,笔直向前,对迎上来的五个气势汹汹的年轻人毫不在意。
“竟然是何东雷?”方星始料未及,立刻皱起了眉头。
能够斩断铁链的刀具,一定是美军特种部队里的上等品。我只希望老杜的手下别轻举妄动,免得自讨苦吃。
“我要见老杜。”何东雷冷笑着,根本没把打手们放在眼里。
“杜爷在睡觉,请稍等。”年轻人的态度已经算是最客气的了。
“睡觉?我进去见他,让开。”何东雷双臂一振,挡在前面的五个人便尖叫着仰面跌倒,不停地在地上打滚,杀猪一样惨叫着。
更多的人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长短枪械暂时藏在腋下,只等老杜的号令下来,便会拔枪射击。
“我是警察,阻碍警察执行公务,就是这个下场。”何东雷亮出了自己的警徽。不过,能够在老杜这边留下的都是黑道上的精英分子,警察、警徽对他们并没有太多威慑力。
老杜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只披着睡衣,赤脚趿拉着拖鞋。
“老杜?”何东雷冷傲地点点头,推开挡路的人,大步走向老杜。
“我就是,什么事?”老杜有些恼火,挥手示意,把倒地的人抬下去。
“方便单独谈吗?”何东雷很沉得住气。
老杜狠狠地瞪了对方几眼,然后转身向里,带何东雷去了小客厅。
“警察和地下医生似乎没什么好谈的,对吧?”方星有些心不在焉。
何东雷从美国赶到港岛的任务是为了追查“保龙计划”,那件事一天没有了解,他就会一直待在这里,不肯罢休。
我记得黎文政临死前说过,他跟何东雷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鬼墓之下那些恐怖的情节又一次从我脑海里浮现出来,让人忍不住有脑后生寒的感觉。
方星在餐厅里踱了两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明白她的心思,马上起身去洗手间,把她一个人留下。以她的轻功,去偷听何东雷与老杜的谈话非常容易,并且我也正有此意,乐得让她放手去做。
从洗手间回来,有人已经送来了当天的报纸,别墅爆炸案赫然是今天的头版头条。从几幅现场图片看,别墅已经荡然无存,只有满地的砖块瓦砾和烧焦了的草坪。老龙是港岛黑白两道上的名人,人前人后曾经风光无限,但几秒钟之内,一切美丽的光环都惨遭破灭。从今以后,港岛再没有“老龙”这面旗帜了。
警方的正式调查结果还没有公布,所以媒体对爆炸事件起因的猜测林林总总,不下几十种。
我摸着口袋里的灵环,不自禁地露出了苦笑:“老龙和那孕妇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用‘青龙白虎龟蛇大阵’镇守在地下通道的入口?这些问题,去问任我笑是不是能有结果呢?”
餐厅里的服务生乖觉地送上咖啡来,我随口问他:“昨晚送来的伤者在哪个急救室?”
服务生摇摇头:“我们只负责大家的饮食,其它一概不知。”
直觉上,这个年轻人在撒谎,因为他的回答直接而迅速,就像算准了我要提问哪个问题一样。在老杜这边,每个人都是身兼数职的,打手可以随时按需要变成修理工、护士、狙击手;彬彬有礼的餐厅服务生也许一转过身去就是拔枪射击的杀手。而且,大院之内所有信息都是共享的,根本不存在盲区。
“很好。”我盯着他的眼睛,直到他因心虚而低下头去。
其实我很清楚急救室的位置,因为上次送达措过来时,早就看过那个地方,不必别人引路就能找到。
咖啡只喝了两口,方星便匆匆赶回来,满脸都是困惑。
外面,何东雷已经与老杜并肩走出来,穿过院子,一直走向大门。两个人的背影都似乎有些僵直,看得出,老杜的情绪并不好,说话时嗓音压得很低,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有什么收获?”我很奇观于方星的反应,像她那样的高手,应该能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获得一些情报。
“他们始终是在以手语交谈,没有出声。你可能想不到,那些手语是来自美军谍报机关内部的特殊联络方式,这就代表老杜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一直是为美国人服务的。”方星叹了口气,对自己的猜测结果很不满意。
老杜是名闻港岛的江湖游侠,一直是超脱法律、特立独行地存在着的。现在,一旦看清他的真实身份,的确叫人非常沮丧,而且有想骂人打人的冲动。
“你确定?”我追问方星,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我们也许会因此而不得不放弃与老杜的合作,把达措、任我笑、小雷等人第一时间转移。
方星坐下,自我解嘲地一声冷笑:“我也不希望是真的,但是很抱歉,这恰恰就是真的。老杜藐视港岛达官贵人的禀性在圈子里非常出名,没想到他偏偏去做了别人的走狗,之前只是秘密地潜伏在这里罢了。沈先生,没想到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突然之间,空荡荡的餐厅里充满了难言的悲凉,因为我们同时体会到头顶有一张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巨网正凶猛地张开,即将网住一切,也能以一己之力抹杀一切。于是,我们无论做什么,其最终意义都要毫无例外地归零,化为乌有。
“也许,老杜有自己的苦衷,是不是?”以我对老杜的认识,他已经跳出名利圈,敢于打破一切常规枷锁,即使从前与大国政权的法律机关有联系,也会非常浅显,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们都是江湖人,很多时候不得不与警方的人虚与委蛇,以做到大家相安无事。这是黑白两道里所有人安身立命的不二法则,方星、方老太太等人也不能免俗。
方星一笑:“沈南,你太容易原谅别人了,这种妇人之仁,最终会害死自己的。居爷临危反叛时,你完全可以痛下辣手,解决掉一切纷争隐患,但你却什么都没有做。知道吗?那时候我满怀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也许,只有被人狠狠地伤过几次,你才能真正醒悟过来。佛家有谚,善心动不了恶魔——佛魔相敌,只有以杀止杀、刀剑除魔才是最正确的抉择。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解决办法。”
我只淡淡地回答她四个字:“我是医生。”
医者父母心,没有至仁至德,是做不了一个好医生的。我承认,杀死居爷等人全身而退不是件难事,但那种处理问题的方式是最下策,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就绝不会做如此选择。
“那么,随你便好了。”方星有一瞬间的薄怒,但有强自忍住。
“我去找老杜谈谈。”我站起身,但口袋里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奇观的是,电话竟然是何东雷打来的,此时他应该还在大门外面并未远离。
“沈南,方便不方便出来谈谈?我知道你在老杜这里。”他的语气冷漠依旧。
我沉吟了一下,说了两条街外的一家咖啡馆名字:“在那里等我,十分钟后见。”
何东雷大难不死,一定有很多奇特的感悟要说给我听。以他的糟糕个性,大概在港岛找不到能谈得来的朋友,而我们经过了联手对敌之后,彼此间有一些小小的默契。凭此一点,两人间的关系会比别人要略近一点。
“是何东雷,要约我见面。”收线后,我简略地向方星说明情况。
方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透过百页窗的缝隙,盯住正蹒跚走回来的老杜。
“你要不要一起去?我觉得,鬼墓一行的情况有必要讲给他听,特别是与黎文政有关的部分。”假如方星同去,三个人在一切的思想智慧彼此砥励,能够参悟到更有用的资料。一直以来,我便觉得方星的才干不输给任何男人,也包括我自己。
“不,我想留在这里,看看老杜怎么调治达措。他与何东雷的那些手谈内容,总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达措对我们非常重要,但如果最后只剩下一个死人的话,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了。”很明显,她对老杜的信任度已经降到了最低,甚至在提防对方杀人灭口。
我希望达措体内贮存的活佛记忆能够全部复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东一句西一句,毫无逻辑性,很容易对方星的思想造成误导。一旦牵扯到自身的情况,方星难免像所有人一样‘关己则乱’,没法展开正常的思考。
“那好,电话联络。”一切没有明朗化之前,我无法说更多,只有郁闷地离开餐厅,走向大门口。
外面的情况没什么特殊变化,老杜的人马仍旧各司其职,并不因何东雷的造访而有所异动。
那家咖啡馆名字叫做“美路迪”,门口有着欧式的游廊和色调阴郁的油画仿制品。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它的气氛很适合我现在的心情,处于一种愁云满头、无法自决的浑噩状态。
“但愿何东雷能给我一些好消息!”推开咖啡馆的原木色大门时,我心里还抱着这样的希望。
何东雷坐在角落里,唇角叼着一支已经燃到过滤嘴的香烟,表情严肃得像一副老旧的铜版画。
“怎么样?”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挥手搧走了飘浮在我们中间的淡蓝色烟雾。
“非常非常糟糕——凌晨发生在老龙别墅的那场大爆炸,令十一名警员丧命,二十余人重伤,当时停在现场的十一辆警车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统计数据表明,这几乎是港岛警界受创最重的一次失败行动,而我做为搜查行动的发起人,于情于理都难辞其咎。沈南,面对那些断臂残肢的受伤警员,我恨不得拔枪自杀谢罪,但是,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这条命还不能轻易丢出去。”
烟头烧着了滤嘴,发出一阵难闻的焦糊气,惹得几个服务生不约而同地向这边望过来。
何东雷取下烟头,狠狠地揉碎在掌心里。
引起大爆炸的凶手是居爷一行人,但他们已经在任我笑的狂躁状态下丧生。所以,遭受重创的警方甚至连一只替罪羊都抓不到,只能干瞪眼面对着诸多媒体的诘责。
我点了两杯咖啡,何东雷的第二支香烟又已经燃着。
发生了太多事之后,我们之间需要交流的资料非常之多,一时之间,大概他也为从哪里开始而踌躇了。
“我见到过黎文政,在鬼墓里。不过,他已经死了。”简单的四句话,就能概括黎文政入局、潜伏、狙杀、身亡的一系列行动,但是他力敌猫科杀人兽的那一幕,却深刻地印在我心里。双方力量悬殊太大,他本可以选择隐匿退避的,却最终以“螳臂当车”的壮烈情怀为我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从前,我对“湄公河蜘蛛”并无好感,经此一战,他在我心里已成为一个荆轲、专诸、要离之流的游侠人物,虽死犹生,不可磨灭。
何东雷惨笑一声:“他终于还是做了最想做的事,比我活得痛快,也死得痛快。”
黎文政的事打开了何东雷的话题,以下便是他向我讲述的关于“保龙计划”的详细情况——
沈南,你知道我到港岛来,为的是搜索剿灭“保龙计划”的余党,将红龙的残部一网打尽。红龙不是个简单的军事莽夫,回想一下他的从政经历,由一个默默无闻的下级军官成长为万人之上的执政者,没有过人的胆量与智慧,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所以,我们派驻在阿拉伯世界的情报机关一听说“保龙计划”后,便马上集解精锐间谍小组“沙漠之眼”,赴巴格达城刺探情报。
两周时间内,间谍小组探听到了那个复杂计划的一些内幕,并且成功策反了一名红龙的近侍。当时不过是二零零零年的冬天,联军的海湾作战计划还没有最终定型,但红龙已经开始采取行动,应对即将降临的战火。
那个计划的核心,是一系列非常诡秘的祭祀活动,首先从红龙的王宫开始,所有的王室成员都要虔诚地割破左手食指,把血滴在一个巨大的金碗里,然后这大半碗血喂给一只来自北方鬼墓的黑猫。随黑猫同来的,还有三个蒙着双层面纱的女人,据说,她们是北方异族的女巫师,拥有驱鬼动神的无上法力。
那近侍从头至尾经历了这次祭祀,然后红龙拿出了国家银行里的六箱黄金,随同女巫师一起赶赴鬼墓,进行第二次祭祀。关于这一节,我的住所里有近侍交代情况时的详细录影,你可以待会儿随我回去细看。
近侍只约略知道鬼墓那边的祭祀维持了三天三夜,等到红龙返回王宫时,已经面如土色、奄奄一息,仿佛经过了几百场连番恶战一样。谍报小组的工作没有白费,偶然得到了一张红龙与别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就是著名的埃及女祭司“黄金眼镜蛇”塞伦萨,而鬼墓里的祭祀活动,就是由她来主持的。
红龙抵达鬼墓时,周围一百公里范围内实行了紧急戒严,所以关于祭祀的详细情节,没人能够获知。祭祀过后,红龙仿佛得到了极大的解脱,对于国际形势的变化再没有像从前那样时刻关注,反而常常把自己关在一个空屋子里,整夜整夜地喝酒唱歌。间谍人员得到了那些歌声的录音,竟然是非洲土人祭祀时唱的挽歌。
当时,红龙的生活习惯也有了明显的改变,吃非洲风格的食物,穿非洲土布衣服,给部下军官开会时也时不时露出一两句非洲土语。部队里的很多高级军官惊诧于红龙的变化,纷纷传言他是被鬼墓里的妖魔附体了,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身经百战、神明勇武的无敌战神,因此对于伊拉克的未来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担忧。
再到后来,红龙的日常起居中更是多了一项极为奇怪的活动——
何东雷的讲述平铺直叙,毫无表情,把这么多古怪细节笼统地罗列下来,语气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他是警察,而不是一个舌灿莲花的说书先生,这一点可以理解。
咖啡馆里没有几个客人,是以我们的谈话绝不会受到什么人的意外打扰,但他突然停止了讲述,脸上露出深重的苦笑,双手紧握着面前的白色骨瓷咖啡杯,涩声问我:“沈南,你听了以上这些,有什么感受?”
我从很多军事资料里了解到红龙的大部分情况,得到的是一个“果敢、暴躁、桀骜、狂妄”的军事狂人形像,并且他应该是一个吃软不吃硬、一旦开战就要不死不休的铁血硬汉。自从海湾局势风云突变开始,他就一直是西方报纸上的焦点常客,一切生活细节都成了半公开的秘密,但何东雷讲过的这些,任何一家报纸上却都没出现过。
“红龙行事,向来不按牌理出牌,我猜他是故意装出一些古怪的行为,以扰乱谍报人员的视听,对吗?”兵不厌诈,红龙和自己的幕僚肯定深谙此道。
何东雷耸了耸肩,喃喃地自问:“真是这样吗?”
他刚才的话在节骨眼上停顿住,我静待下文,但他却无意继续下去。
在这里,我必须补充一个被大部分媒体忽略了的细节,那就是塞伦萨在联军攻陷巴格达之后便失踪了,再没有出现过。
联军大胜的战争狂喜掩盖了一切不和谐的声音,“黄金眼镜蛇”塞伦萨的销声匿迹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因为当时联军引发的“扑克牌通缉令”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那场祭祀说明了什么?难道真的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里面?”之前方星提到过祭祀的事,当时我们正计划着前往鬼墓,对过去的那些历史关注过但却没有结论。对于某些特殊事件而言,人类永远看不到真实的那一面,除非是当事人和亲历者。
“没有人知道真相,不过祭祀本身综合了太多疑点,间谍小组为此提交了厚达一公尺的打印资料——沈南,当时红龙在国内的力量相当强大,这些资料是许多线人冒着生命危险搜集到的,偏颇处非常多,而且有些地方是自相矛盾的。我曾用四个月的时间读那些资料,最终得到的结论比较奇怪,所以一直没有向上级提交那份阅读报告。要知道,我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警务人员,标准的无神论者,永不相信人类的灵魂可以抵押典当出去,以此来换取某些人力所不能达到的利益。那些来自伊拉克国内各阶层的坊间传闻表明,红龙已经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而后借助魔鬼的力量维持他的统治——”
他又一次半途停住,诧异地盯着我的脸:“听到这些,你好像并不感到吃惊,为什么?”
我微笑着摇头:“灵魂抵押给魔鬼这种事,圣经上早有记述,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所有的祭祀,都是人类屈从于未知力量的懦弱表现。自古至今,人类可以祭天、祭地,祭河神、水神、海神、山神,祭祀一切超越自己的东西,用五体投地的大礼来表示自己甘心臣服的意愿。
假如红龙是怀着虔诚之心进行祭祀的,只能表示他内心充满了恐惧不安,并且强悍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色厉内荏的虚弱心脏。当然,这也能从侧面解释世人瞩目的“巴格达保卫战”成了一个军事笑柄的根本原因。
何东雷对我的反应始料不及,满脸的冷漠瞬间化为自嘲的苦笑:“的确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红龙与‘黄金眼镜蛇’的合作还是让人琢磨不透的。我来港岛的另一个附加任务,便是秘密缉捕她,把这条线上的隐患也消除掉。”
国际警方的愿望是美好的,以为有港岛警察相助,何东雷完成任务绝对是手到擒来。孰不知在港岛做事,受到方方面面的羁绊太多,处处掣肘,他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被卷入到一场又一场谋杀事件中去了。
“塞伦萨也到港岛来了?”我到这时才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
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说很多,最重要的两点就是妖冶与剧毒。据说摘下黄金面具后的她容貌胜过传说中的埃及艳后,举手投足间能让看到她的男人骨软筋酥。另一点,她擅长使用从毒蛇的牙齿上提炼出来的毒药,看谁不顺眼,举手就要杀人。
港岛的治安状况还算不错,一旦有这种人物落脚,普通市民的生命势必会受到极大的威胁。
“对,线人报告,她一早就到了,并且亲自参与到了‘保龙计划’之中,要倾尽全力帮助红龙复国。我有一部分秘密资料放在寓所里,你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何东雷对我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最后一句,用的竟然是恳求的语气。
我永远记得这样一句中国人的古谚,无利不起早。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行事原则,假如没有既定的利益目标,没有人会甘心四处奔走,投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天下所有政治家、商人、江湖人物莫不如此。
于是,塞伦萨所做的事就成了一种悖论。她做为非洲顶尖的女祭司,在帝王谷里一声令下,自然会有几万名忠实信徒替她奔走服务。那么,到底有什么理由会让她远赴伊拉克,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险恶环境里替红龙筹谋?复国不是一件简单的小事,在联军耳目无处不在的江湖中,妄言替红龙复国的人随时都可能死于无名流弹之下。
5地下孕妇掌心里的红色符咒
“何先生,还有没有洞悉鬼墓祭祀的线人?在我看来,红龙在鬼墓度过的三天三夜才是重中之重。”我不想把自己深入鬼墓之下的事说出来,因为那将牵涉到唐枪和无情的故事,即使身为他们的好朋友,也没权利暴露别人的隐私。
何东雷长叹着摇头,取出一张钞票放在桌子上,起身相邀:“沈南,现在就去我的寓所吧?”
此时,咖啡馆的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矮瘦的年轻人轻快地闪进来,目光四面一转,立刻走向我们。
“何先生,有新情况,隧道深处的秘室里果然发现了一个阿拉伯女人的尸体,浑身没有一点伤痕,死亡原因无法查明。现场的兄弟没有你的指示,不敢乱动,要不要先把尸体运送出来?”年轻人手里握着电话,但却没有拨给何东雷,而是采用了这种最原始的传递消息方式。
何东雷沉吟了一下,缓缓地吩咐:“继续清理现场,我和沈先生马上就到。”
年轻人向我点点头,露出讨好的笑容,随即转身向外走,仅仅迈出三步,咖啡馆正门上的雕花玻璃陡然碎裂跌落,发出稀里哗啦的一阵乱响,令靠近门边的一个女服务生哇的一声大叫起来。
嗖的一声,何东雷已经拔枪在手,沉着嗓子低喝:“有杀手!”
我距离年轻人比较近,一个箭步跨过去,扶住他后仰的身体,一个暗红色的血洞赫然出现在他额头正中。与此同时,他的脑后头发已然被鲜血濡湿,随即血流如注,染红了咖啡馆的米色地毯。
杀手所处的位置大约是正对咖啡馆的一排三层小楼顶上,狙杀的目标也应该是何东雷而不是这无辜的年轻人。射人射马,擒贼擒王,要想阻止警方继续追查下去,除掉何东雷,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何东雷平举手枪欺近门口,又是接连两颗子弹射到,将他侧面博古架上的一只古式瓷瓶打得粉碎。
“不要过去,没用的。”我低声劝止他。
狙击手共有两名,藏身位置构成了三十度夹角,牢牢地封住了门口那片开阔地,即使何东雷冲出门口,等待他的也只能是无情的弹雨。这种情形,让我记起了很久之前接受麦义出诊邀请的那次狙击事件,对方的伏击手法与此一模一样。
何东雷伏在一张火车座后面,紧咬着牙,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黑色单筒瞄具,喀的一声卡在枪管上。那柄手枪的最有威胁射程只在一百米上下,即使有瞄具的帮助,亦是无法对抗狙击步枪。
“沈南,你在这边吸引对方,三分钟后,我会在左前方四十五度角位置向对方侧后方进攻。据说你的飞刀很厉害,这次应该有机会展示一下了。”他向侧面一滚,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向厨房的小门里。
我躲进一个安全的角落里,从桌脚的缝隙中观察着对面楼顶的情况。杀手们的伪装做得非常到位,我瞪大眼睛连续搜索了一分多钟,才看到一块灰色广告牌的左下角旁边伸出的那个枪口。
麦义死了,除了严丝之外,他领导的那队人马也已经死光,一个刚刚开头的“保龙计划”悄无声息地便风吹云散,不留痕迹。当时的警察无法抓住杀手背后的杀手,只能听任对方从容撤退。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伏击行动,一看便知道是有团队作战经验的军人所为,可以顺理成章地推断出对方是红龙麾下的人马。
昔日红龙培养的伊拉克特种部队在阿拉伯世界里赫赫有名,与伊朗“山地快速反应组”特警部队并称为海湾地区军队中的精英。这些身经百战的好手们一旦散入民间,恰好就成了最令警方头疼的致命杀手。
“啪”的一声,在我左前方的柜台旁边,一个梳着长辫的女服务生右臂中弹,尖叫着倒下。她本来是要拿起电话报警的,但狙击手轻而易举地就击碎了那台铜绿色仿古电话,子弹反弹,又擦破了她的小臂。
柜台上方的银色石英钟刚刚过了一分钟,我担心何东雷会太过于轻敌,招致受伤或者直接丧命。他是个好警察,在这种时候丧命,会是警方的绝对损失。
我取出电话,忽然醒悟,何东雷跟自己的手下不用电话联络,是不是担心被人监听?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时代,只要有一台信号搜索记录器和编码互译电脑,便能轻松获得特定范围内的无线电通讯内容。再者,那些仪器可以安置在带有发电机的车子上,在移动过程中,边跟踪边破译,就能一字不漏地监听到特定对象的所有通讯状况。
那么,谁会别有用心地监视监听何东雷?毕竟他拥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警察身份。
我按下报警号码,却没有最终拨打出去。假如真需要报警的话,何东雷动手之前就会打电话,无需别人帮忙。
年轻人的尸体已经僵直,双眼茫然地投向屋顶,至死都不明白那子弹来自何处。
时间过去了两分钟,广告牌旁边的狙击手又试探性地开了一枪,子弹射中了服务台旁边的点心盒子。咖啡馆里的服务生们早就躲得远远的,双手抱头趴在地上,生怕被殃及。
战斗的转机是从一辆灰色越野车停在咖啡馆门口开始的,狙击手的注意力和视线肯定受到了影响,伴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广告牌边的枪口不见了。紧接着,手枪与狙击步枪交错响起来,对面楼顶霍的跃起了一个灰衣中年人,他的怀里抱着一柄长枪,像是电影中的定格动作一般,泥塑木雕一样地站着。
何东雷出现了,迅速逼近那枪手,但后者却在静止了十几秒钟后,缓缓丢枪,以倒栽葱的动作翻身落地。
没等到我和越野车里跳出来的警察动手,何东雷已经解决了战斗。
“搜索四周,看敌人还有没有帮手。”他向赶到的四名警察挥手下令,一边捡起那枪手丢下的长枪,寻找楼梯下来。
这种结局出乎我的预料,当我第一时间跨出咖啡馆门口时,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呼哨声,大约在几十米外的小楼后面。
“那边,快去——”何东雷再次下令,两名警员平端着微型冲锋枪,加速奔向小楼后的窄巷。
我几乎在何东雷开口的同时出声阻止:“不要过去,还有埋伏。”
最高明的枪手应该是“一击必中、飘然远去”,但死掉的两人在失去先机的情况下却一再拖延时间,丝毫不顾忌自身的危险处境,这是绝对违反常规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两人已经成了某种诱饵,是敌人用来试探警方反应的。
“我们没有第二种选择,假如一定要有人牺牲的话。”何东雷冷漠地自语着。
“可这种牺牲是完全能够避免的,不是吗?”我完全反对他说的话。港岛警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异类,每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后面,都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庭。他们的死,或许对港岛市民毫无影响,但他们自己的家庭,却要因此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几十米距离,两名训练有素的警员只需十几秒钟便已经通过,他们的身子刚刚抵达窄巷入口,猝然后仰倒地,冲锋枪根本来不及发射,胸口就已经被狙击手洞穿。
我完全预见了这个结果,因为此刻面对的是受过严格的军事化训练的杀手,冷静彪悍,将杀人的技术完全程式化,并非普通警察所能对抗的。
何东雷有些愕然,毕竟他刚刚射杀了两名枪手,完全没有意识到面临的是一次连环狙杀。
剩下的两名警察悄悄靠近窄巷,静待了五分钟后才探头出去,敌人已经全部退走,只给他们留下了两位同仁的蜷曲尸体。
经过短暂的现场勘察,确认两名枪手都是阿拉伯人,双手上的硬茧表明,两人都有多年浸淫于狙击步枪的经历。可惜,没有在他们身上找到更直接的证据,以此来证明他们来自红龙麾下。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何东雷很有自知之明。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为两名枪手的出现而头疼不已。当日麦义实实在在地死在我眼前,与之相关的一些军事计划应该早就停止,为什么还会有不明身份的阿拉伯枪手出现?
坐着何东雷的车子奔向老龙别墅时,我开始隐隐地为严丝担起心来。红龙的人马战斗力非常强悍,据说会“战斗至只剩最后一人也不放弃完成任务的可能”。他们对待叛逃者的刑罚多达二百多种,样样恐怖之极,而严丝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逃者”。
“阿拉伯人要干什么?阻止我继续追查那个‘保龙计划’?不不,不可能,追查了这么久,他们一直都是深藏不露的,难道这一次是我触动了他们的某些秘密?”何东雷的情绪有些沮丧,属下连续被杀,是警方的巨大耻辱。
“也许,有人希望大家都忘掉那个‘保龙计划’。”如此推算,何东雷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他是警察,不需要我的帮助,自然会解决一切麻烦。
“为什么他们偏偏会出现在老龙死后的第二天?难道老龙之死成了这次狙击事件的导火索?”何东雷的思路突然开阔起来。
我很早便想通了这一点,老龙与红龙之间,一定有些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车子行进过程中,何东雷一连打了四五个电话,都是打给美国国际刑警分部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快得惊人,自然是不想让我听出些什么。
车子一路向前,我的思路开始转向那地下隧道里的阿拉伯艳姬。居爷等人做事真的很绝,在别墅里布下的炸弹威力足以将地面上的一切送上天去。江湖上的人物就是如此,为达目的,不惜毁灭别人的一切。
“老龙不该死,一死,这条线就彻底断了。所以,我才启用了老杜,务必留住任我笑那条命。沈南,政治上的事与你无关,需要撒手的时候,请不要太过固执,明白吗?”车子行驶到别墅前的私家路时,何东雷诚恳地这样告诉我。
我报之以一笑,不多说一个字。
老杜的真实身份如何并非我所关心的,何东雷要保住任我笑的命,跟我的想法几乎完全一样。我也迫切想知道他被附体的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那阿拉伯艳姬的身份也要藉着他的嘴吐露出来。
道路两边停满了警车和媒体采访车,来来往往走着的不是面目紧张的警员就是手握话筒的记者。别墅已经被夷为平地,远近高低只有一望无际的瓦砾,最坚固的主楼部分也只剩下两米多高的花岗岩基础,目光所及的草坪上都覆盖着一层焦黑色的尘土,看不到一丝绿色。
“去地下通道入口。”何东雷挺直了腰,努力振作精神。
车子绕过主楼基础,几队巡逻的警员隔着玻璃看到何东雷,迅速立正行礼。布下“青龙白虎龟蛇大阵”的石屋也被炸弹掀翻了,变成了一大堆横七竖八的乱石。
我们下了车,立刻有警员跑过来报告:“通道清理完毕,电力也完全恢复。目前几名兄弟正带着警犬进行搜索,看有没有其它可疑爆炸物。发现的那具阿拉伯女人尸体没有挪动位置,只做了常规拍照。”
“仍旧无法确定死因吗?”何东雷有些恼火。
那警员困惑地点点头:“是,体表没有伤痕,没有中毒迹象,也不是脑血管部位爆裂后的急性猝死。警局里四名最高级别的法医都到了,仍在尸体那边。”
港岛的法医水准很高,在亚洲范围内与日本比肩,其中的专业人才都是毕业于美国警务医学研究院的优等生,专业技术值得信赖。
“下去看看?”何东雷听了这段毫无意义的报告后,显得非常无奈。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犯罪分子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大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势,令警察部门大为头疼,却又无可奈何。
我沉住气跟在何东雷后面,先下了那道电梯,落在一只长八米、宽三米的铁皮箱子里。箱子里早就两名荷枪警员,他们按下了箱子前部一个绿色按钮后,箱子便迅速向前移动,进入了一条低矮的隧道。
“这是一条修建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防空通道,经过改造后,成了别墅里的一条私密地道。地道本身没有什么可说的,最前端是个死胡同,除了必要的通风管道外,正常人仅能呼吸,无法出去。”警员熟练地介绍着情况。
我默默地听着,一边回想自己到这里来时的情形。当时自己处于完全的黑暗之中,只凭感觉记忆路径,跟真实情况相差无几。
到达通道尽头之后,我们见到了港岛警界的陈、史、刘、金四大法医。
那个阿拉伯女人平躺在地上,双拳紧握放在体侧,表情沉静安详。她穿的是一件雪白的阿拉伯长袍,赤着光洁细嫩的双脚,脚踝上各套着一条黄金链子。这秘室是在隧道尽头的左侧,里面有五米见方,四壁空空,连最基本的桌子、椅子、床垫都没有。
资历最高的陈法医见到我之后有些吃惊:“小沈,你怎么到这里来的?难道上级不相信我们四个老家伙,要你来替代我们?”
这几位警界的老前辈最要面子,自己办案时说一不二,最恨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出头多嘴。
我在很久之前就跟四大法医打过交道,深知这一点,马上澄清:“只是路过,我跟何警官是朋友,搭他的车出去办事,顺便到这里来的。”
“死因不明?”何东雷没有过多地解释什么,一付公事公办的口吻。
“查不到,只能当作是极其诡异的自然死亡,报告已经填好,回警局后交给你。”陈法医挥手,其余三人跟在他后面走出了秘室。
我蹲下身子,习惯性地探手抓住女人的右腕,平心静气地将自己右手食指、中指压在她的腕脉上。
“死人是不会有脉搏的——”何东雷一声长叹。
这女人的确死了,原先的十条脉搏随之消失,成了永远的不解之谜。她是一个很漂亮的阿波罗女人,高挑笔直的鼻梁,娇小嫣红的嘴唇,两腮上旋起的迷人酒窝,仿佛随时都能睁开眼睛站起来,用巧笑嫣然征服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沈南,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瞒着警方,但那并不重要,只要任我笑开口,一切都不是问题。现在,我只想再次郑重地提醒你,不要过多地涉足警方的工作,否则将会引火烧身,危险之极。还有,你得同时转告方小姐,江湖人物的名气再大,也不可能跟政府抗衡,安分些、低调些没有坏处。”何东雷的语气很古怪,严肃中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谢谢,也代方小姐多谢你的提醒。”我觉察出他有难言之隐。
他转身向外走,举手看了看腕表:“给你五分钟时间检查她的身体,然后,警方就要清理现场。”
何东雷这么做,无异于给了我某种暗示:“事情可以继续做,但必须低调而谨慎,并且要避开警方的耳目。”
姑且不管他此举的目的何在,我会珍惜这难得的五分钟,迅速摊开了阿拉伯女子的手掌。就在她的白皙掌心里,写着两行红色的古怪咒语,笔画完完全全,无法辨认。幸好,我的电话是带拍摄功能的,立刻将那两行咒语拍下来。
女子的左手掌心里画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挑在一柄尖锐的匕首上。
我连续拍了几张照片,特别是对准了那女子的脸之后调整焦距,拍到了非常清晰的一张放大照。假如她跟雅蕾莎的身体上都曾经出现过十条脉搏的怪异现象,应该能找到某些共同点的。
五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几个警员进来,把女子的尸体抬出去,运往地面。
“沈南,现在就去我的寓所,看看那些上级交代给我的绝密资料,怎么样?”何东雷不离我左右,始终不让我有打电话给方星的机会。
离开别墅之前,我在石屋废墟上默立了几分钟,当时,“青龙白虎龟蛇大阵”就陈列在我脚下。如果那异术大阵是为了镇压某种东西,它所起的作用会相当重要,一旦居爷的人将四件宝贝盗走,阵势土崩瓦解,那被镇压的东西也就随之破阵而出了。
我无语地仰望头顶的蓝天白云,深悔冒然答应了方星的盗环计划。居爷等人虽然是刀头舔血的老江湖,却对奇门阵势的异术一窍不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沈南?”何东雷上了车,放下车窗招呼我。
他的态度让我觉得不太正常,既然与“保龙计划”相关的资料都是绝密的,我这种外人又有什么资格翻阅?一方面,他要我远离这些政治事件,另一方面,又千方百计拉我下水,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老龙死了,任我笑是唯一的活口线索——我突然猛省:“现在最应该去的是老杜那里,看好任我笑,让他说出关于老龙的每一个细节。”
我飞奔上车,用力拍着死机的肩膀,报了老杜的地址:“快,去那里!”
何东雷一怔:“沈南,你干什么?”
我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何警官,真正把我当朋友的话,就把一切摊到桌面上来说。既然任我笑是关键人物,为什么要带我兜来兜去地转圈子,而不是一直守住主题?”
何东雷的脸立刻阴沉下来,霍的伸手压在我的左肩上,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我是警察,怎么办案,由我说了算。”
他很心虚,因为我的话刺中了他的要害,所谓的绝密资料云云,都是一个骗局中的道具。
我拨开他的手,倒退着下车,又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何东雷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压低了嗓音冷笑:“沈南,我早提醒过你了,少管警方的事,安心做你的医生。否则,黑白两道都会对你不客气,懂吗?”
我很想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医生,但很多事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而且父母失踪这件案子,在警方那里根本毫无下文,我只能自己努力寻求答案。
“我懂,再见吧。”我别过脸,取出电话打给方星。
假如老杜那边有所异动,只怕方星会成为对方的眼中钉、绊脚石,危险将不期而至。
“沈南,听我劝告,老老实实回家去,好不好?”何东雷没有放弃良言相劝的最后机会,仍旧在做努力。
当他在咖啡馆里向我叙述“保龙计划”真相时,我犯下了一个太大的自以为是的错误,认为大家已经坦诚相见,可以坐下来共同商讨一些大事,这才又一次上了别人的圈套。
电话响了十几声,一直没人来接。我第二次拨过去,又是同样情况。
“何警官,你办案可以,但千万别对方小姐下手,否则绝不可能活着离开港岛。”我心里一阵焦躁,言辞之间,不再像从前那样客客气气。
何东雷一声长笑,车子发动起来,向别墅外驶去。
第三次拨电话过去,终于有人接了,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关伯的声音:“喂,小哥,出了什么事?”
我禁不住一怔,立刻反问:“方小姐呢?你怎么会拿到她的电话?”
离开老杜那边时,方星还是好好的,正准备去看看达措灵童,而那时关伯应该在家,说什么也不会在半小时后替方星接电话。
“我听见院外电话响,走出来看,方小姐躺在一辆陌生的车子里,昏迷不醒,所以才替她接电话。小哥,你在哪里?能不能现在就赶回来?我想她是中了某种迷香,应该会没事。”
6全部失踪
我的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地,马上步行走出别墅,在私家路的尽头拦了辆计程车,火速奔回小楼。老杜那边的情况再重要,也抵不过方星的那条命,她有事,我和关伯怎么向方老太太交代呢?
一辆白色的计程车停在小楼外面,四门大开,看不到司机,并且车子的牌照也被摘掉了。
路上,我又打过电话,知道关伯已经抱着方星进书房,正在准备冰块帮她解除迷药。所以,下车后我并没有急于返回楼里去,而是绕着那无牌计程车转了两圈,毫无发现后才缓缓推门进院。
“小哥,迷药是一种来自墨西哥的洋玩艺儿,药效约等于中国人发明的‘鸡鸣五鼓断魂香’。我给方小姐喝过百花粉加冰甜茶后,她已经没事了,只是略微有些头痛头晕。好了,你在这里照顾她,我该出门散步去了。”关伯见到我,如释重负般滔滔不绝。
方星平躺在沙发上,双眼微闭,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
只有回到小楼,我才能够彻底放松下来,但随着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只怕这个小院也会暴露在风雨之中,面临毁灭。
“听何东雷的话,彻底忘掉老龙、十命艳姬、任我笑那些复杂的故事?江湖和政治之间,永远存在着无法融合的矛盾,一旦卷入其中,谁也无法全身而退,不是吗?”我又一次记起何东雷的话,其实很久之前,听关伯谈及过去的华人江湖往事,代代都有黑白两道间的矛盾冲突,结果总是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我无意触犯何东雷的利益,只是想弄清楚灵环在一系列冲突事件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并借此来追索父母神秘失踪的缘由。
关伯提着一个巨大的蓝条帆布袋子从储藏室里走出来,在书房门上敲了几下:“小哥,你照顾好方小姐,我出去一下。”
我扫了一眼那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硬梆梆的东西。
“去哪里?”我沉浸在自己的苦思里,并没意识到关伯在故意隐瞒什么。
“去见老朋友,拿些从前用过的东西给他们看。人老了,总是很容易怀旧,大家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不必等我回来吃晚饭。”他习惯性地捋捋下巴,却尴尬地发现自己的灰白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下巴上横卧着的一条棕色刀疤来。
我点点头,关伯便大步走了出去。
粗粝豁达的关伯,怎么看都配不上风韵犹存、仪态端庄的方老太太,他只能做风云变幻、千山万壑中翱翔的苍鹰,而适合陪在方老太太身边的,则是鬼见愁那样有钱有闲、贴心逢迎的好男人。命运安排他们相遇,却没有赐给他们一个生死与共的机缘。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方星面前,刚刚落座,她便倏的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你醒了,感觉还好吧?”我看她的脸色没有什么异样,心事总算放下。
方星翻身坐起来,右手支着头,有些困倦地苦笑着:“还好,不过是被老杜小小地暗算了一下而已。醒来后我一直在想,就算他是何东雷的人,也似乎没有向我下手的理由,毕竟大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
老杜受命于何东雷,此刻掌握大局的也就只有后者,其他人只是傀儡。当时接到何东雷的电话便匆匆离开,的确是太大意了,才导致方星遭袭。
小楼里安静下来,只有前窗里流转的微风,不断抚弄着轻薄的白色纱帘,翻飞舞动着。
我把别墅那边的情况讲给方星听,并且取出电话,给她看阿拉伯女人掌心里的符咒和图画。女人的尸体被警方带走,很快就会被四大法医解剖,肚子里的秘密即将被发掘——不过一切消息都会被何东雷封锁,不向外界散布半点。
“这些符咒非常少见,我马上将这些图片发送到天衣有缝那边,让他查一下。那地下秘室里没有纸笔,我一直都在奇怪她到底是用什么把符咒写在掌心的。另外,她的腕脉里曾出现过十条脉搏同时跃动的怪事,与叶溪带回来的伊拉克女人雅蕾莎完全相同,我必须去见叶溪,把这一点搞清楚。”
我一边整理思路,一边把所有担心的事讲给方星听。事到如今,我们成了坐在同一条船上的同伴,只能合力向前走,希望能把这个疑团重重的迷宫彻底解开。
半小时后,方星吃力地起身,迷药的劲道一直让她头昏脑胀的,连走起路来都跌跌撞撞的。
厨房里有关伯预先煮好的百合莲子粳米粥,我替她盛粥时,忽然发现厨房里打扫得异常干净,灶台和地面一尘不染,洗菜池也白净得耀眼,可见关伯曾经在这个小房间里不厌其烦地擦拭过多遍,比春节大扫除时还要细心。
“有什么地方不对吗?”方星出现在厨房门口。
我把粥递给她,一个人走遍了小楼里的所有房间,每一处都被细心收拾过,包括卫生间里的浴巾、毛巾都被叠得整整齐齐的。
“关伯一定有事瞒着我,他提着那些东西去做什么?跟人决斗?”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他临出门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浮现出来,包括提在手里的帆布袋子。
“到底什么事?关伯做什么去了?”方星顾不得喝粥,跟在我后面穿过院子,走到小街上。我早就拨了关伯的电话三次,服务台提示他已经关机,这也是从没有过的奇怪现象。
小街上一片寂静,那辆送方星回来的车子还在,远近不见一个人影。
我打了关伯那些朋友的电话,七八个人都回答说没有跟他在一起,而且最近关伯很忙,大家很少联络。这种情况下,只能回楼里去等,希望他会没事,不至于这么大年纪了,还像年轻时那样为了朋友义气去参加黑社会械斗。
刚刚关上大门,方星便急促地肩头一颤,低喝一声:“小心,好像有陌生人到了。”
门外响起了一阵嗒嗒的脚步声,从小街尽头一直走过来,停在小院门外。
方星把耳朵贴在大门上,凝神谛听,脸上阴晴不定。有人按响了门铃,并且在轻咳着清嗓子,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我把方星挡在身后,缓缓地拉开大门,恰好看见一个西装笔挺的华裔中年男人站在外面,彬彬有礼地向我微笑着。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淡灰色的礼帽,手里拄着一根象牙色的拐杖,腋下还挟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奇_-_書*-*网-QISuu.cOm,显得非常沉稳干练。
“沈南先生?”他扬起手跟我打招呼,脸上的金丝边眼镜迎着阳光一闪,荡漾起的几十道金光,令我有些头晕目眩。
“阁下是谁?”我把大门完全敞开,镇定地面对着他。有方星的双枪和我的飞刀,量对方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的眼珠转了转:“我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只为带两句话来给你,请听好——”他长吸了一口气,说了两句辨别不清哪国语言的话。我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全部牢牢记住,虽然并不清楚这中年人要干什么。
“记住了吗?”他的微笑渐渐加深,鼻梁两侧的法令纹古怪地拉长,并且深深地凹陷下去。
“有什么话,请进来说吧?”方星从我身后闪出来,举手相邀。
中年男人的眼睛忽然一亮,盯紧方星的脸,手里的拐杖猛然一顿,地上铺着的花砖应声而碎。
“先生,我们曾经见过面,对吗?”方星微笑着,大大方方地向那男人伸出右手。
“也许吧,走过了那么多地方,见过什么人自己都忘记了。”那男人伸手,与方星相握,露出右手拇指上的一个翠绿蟠龙指环。刹那之间,我感觉那指环似乎无比熟悉,但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请问先生贵姓?”方星仍旧不卑不亢地与对方交谈,顺带要探查那男人的底细。
“我?呵呵——”他仰面大笑,警觉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再次转向我,“那两句话记住了吗?希望你能坚持到最后,以一己之力对抗大灾难的到来。当然,以你的定力和超强意志力,做到那一点并不困难,但你应该知道,从绝对意义上来说,任何一颗种子都能长成参天大树,可结果呢?世上的大树并不多,能够成为‘参天之木 ’的则少到极点,一万年也不一定出现一棵。你,需要不停地克服外力纠缠,用智慧之剑斩除尘丝,然后才有可能达到万人之上、千万人之上的境界。我很看好你,就像之前看好你的每一个族人一样,一直到现在。”
我听不懂他的话,但却把每一个字都死记硬背下来。当年,我也是这样背诵刀谱和药典,才有了现在的成就。
“终点在哪里?告诉我。”方星蓦的双掌合什,向那男人虔诚地躬身行礼。
那男人没有回答,缓缓地后退一步:“答案靠你们自己书写,这是一次真正的考试,没有人能帮你们,一切都要自己努力。”
我不知道他与方星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只想急步跨出去留住他,但他缓缓向我挥手时,掌心竟然蕴含着千斤重锤般的巨力,逼得我沉腰坐马,双臂同时发力,才勉强顶住这股大力。
“别走,你别走——我需要知道终点到底是什么?”方星嗖的一声举枪在手,指向那五步之外的男人。
自从这男人出现,我便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与对方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现在,我们之间仅有五步间隔,只需一个箭步,便能欺近他的空门,用擒拿手或者柔道跤术把他抓住,而方星的双枪更是随时都能射出致命的子弹,穿透他的胸口要害。
“还是老样子,唉,我本以为这一次会有所不同的。”男人失望地叹气,向右转身,大步走向小街尽头。
啪啪两声,方星忍不住开火怒射,枪口喷出两道红焰。
我反复强调“相隔五步”这个绝对条件,就是要说明在当前情况下,那男人绝没有机会遁逃的。枪响的同时,我已经急促地向右滑步,兜转到他前面,左手弹指射出两柄飞刀,攻击对方双肩。
子弹射中他、飞刀刺中他所需的时间仅仅为零点一秒,但我们之间的空气似乎猝然变成了一道具有极强黏滞力的透明墙体,我清楚地看到两颗子弹缓慢地划开空气、沿来复线的方向螺旋飞转着,犹如高速摄像机慢镜头回放时的情景。
飞刀的状况也是同样,刀尖急颤,刀身破空时产生了一个从竖直到水平状态的慢旋变化。这是沈家飞刀的秘密,会在敌人中刀的部位产生一股强大的撕裂力量,出现一个不规则的三角伤口,造成巨大的杀伤力。
“这是时间的力量,你们永远不懂,将来也不会有人看懂。或者说,这是一幕巨大的舞台剧,你们是最投入其中的演员,永远看不清自己。记住,审判日到来之前,一定要为自己做点什么,否则情况会变得更糟糕。”
那男人的步子迈得更大,渐渐地逸出了我们的视线。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方星苦笑着,掉转枪口,轻轻一吹。空气墙忽然间便消失了,飞刀与子弹同时射中了对面的墙壁,尖啸着弹开。小街上又恢复了正常,一辆计程车呼啸着从我们面前飞驰而过,没有感受到空气墙的存在。
“蒙在鼓里的是我,你似乎有所不同?”我看出了方星的心不在焉,因为她的目光一直望着那男人消失的地方。
我捡回自己的飞刀,缓缓退回小楼。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像一团朦胧的疑云,令我和方星之间的距离又一次拉远。
“我在梦里见过他,一个奇怪的男人,永远都只蹲在一台巨大的地球仪前面,举着放大镜观察。那个地方,是一间巨大的金属舱室,除了地球仪之外,没有任何家具。每次看到他,我都只想问同一个问题,就是‘终点在哪里’。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条早就规划好的路线上,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到达既定终点。无论路上发生什么状况,‘趋向终点’这个命题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方星乖乖地跟在我后面,满脸都是歉意。
“你找到答案了吗?”我明知故问,那男人离去时只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对方星的问题丝毫没有理会。
“没有,所以我一直在找,比如那只灵环。沈南,其实没有人委托我找灵环,而是出于我自己的感觉。冥冥之中,我预感到灵环入手后,自己追寻的所谓‘终点’就会出现。看,之前仅仅出现在我梦里的男人也真实出现了,对不对?相信以后的事会越来越顺利,直到获取真相。”
方星的话让我越发感到无奈,她想要的“真相”究竟在哪里呢?
等到方星的身体真正恢复过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柔光均匀地洒满了小院。
期间我曾十几次打电话给老杜,却始终无人接听。可想而知,他算计了方星,一定会大举撤退,彻底在港岛消失。在发生暗算方星这件事之前,老杜真的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没有何东雷的胁迫,他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去老杜那里看看吧?”方星洗完澡出来,终于重新变得精神奕奕。
“我猜,现在那里已经空了,不会再有什么线索留下来。”我清楚警方的行动原则,某个计划一旦开始执行,就会迅速贯彻到底,不留尾巴。
方星长叹:“相信老杜是咱们犯下的最重大错误,也许早该把灵童接走,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们一起出门,搭计程车驶往老杜那边。希望虽然渺茫,至少要亲眼所见,才会彻底死心。
计程车停在修车厂门口,两扇大门虚掩着,院子里早就空无一人。我们迅速检查了地上地下的所有房间,结果不出我所料,老杜带走了所有东西,这里已经成了一座空宅。
“全部消失了——真好!”方星怒极反笑,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踱来踱去。
达措、任我笑还有我无意中救了的小雷,此时都成了何东雷掌心里的棋子,可以任他处置了。在强大的警方力量面前,我们暂时没有太多办法扭转败局,空有灵环在手,却毫无用处。
暮色慢慢地聚拢过来,我们的肚子几乎同时咕咕作响起来,这才意识到已经两顿没有进餐了。
“先去吃饭,我请你,好不好?”我希望方星能慢慢冷静下来,然后再想办法补救残局。至少何东雷是破案除凶的警察,不是杀人灭口的盗匪,达措等人的安全还是能够保证的。
方星怒气未消,两颊绯红,像是燃起了两团灿烂亮丽的火烧云:“我没胃口,不如咱们再搜索一遍,看看老杜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她环顾着四面的旧屋,依旧不肯甘心。
忽然,侧面的围墙上跃出了一只黑猫,身法敏捷地在墙头上急速奔跑着。方星一惊,倏的展开轻功,飘然追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性急地拔枪射击,只是尽力跟踪,一直奔向旧楼之后。
之前墙头上也出现过黑猫,但已经被老杜射杀,我也想看看这些阴魂不散的小家伙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到底是想昭示什么,马上绕向楼后,与方星展开合围之势。
旧楼后面是一条已经废弃的明渠,渠道半干,现在只当普通的民居下水道使用,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黑猫非常瘦小,倏的跃进草丛里便一下子消失了,只留下我跟方星相对而立。
一阵晚风吹来,荒草发出飒飒怪响,在暮色里如妖魔的怪手般摇摆舞动着,平添了几丝恐怖气氛。
“一只奇怪的猫,不是吗?”方星小心地向前移动着,双枪已经平端在手。
这地方的杂草生长如此茂盛是有原因的,因为老杜早就把此地当作了自己的试验品垃圾掩埋场,久而久之,土壤异常肥沃,也就造就了这片天然的草场。
“你想找什么?”我敏感地意识到方星之所以不愿放弃搜索,完全是另有所图,很可能是在期待某种发现。她的半身已经淹没在草丛里,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沉下身子,凝神向前搜索。
我们身边并没有携带照明设备,暮色越来越浓重,四面的景物也渐渐模糊起来。水渠对面,隐约传来猫头鹰的怪叫声,伴随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悉悉索索声。蓦的,右前方的草尖上,再次出现了黑猫的影子,如同夏日麦田里的毒蛇“草上飞”一样飞速掠过,一路向北面去了。
方星双臂一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我伸右手压她肩膀,却扑了个空,只抓了一把乱草在手,兔起鹘落之间,方星的双脚已经踏足于黑猫跃出来的地方。黑猫的诡谲叫声随着风声传来,我的左腕急遽地一振,一柄飞刀闪电般射出,激飞九米,在乱草丛中削出一条通路,然后直贯入它的头顶。
猫叫声停了,但方星也失去了踪迹,仿佛乱草中藏着一只血盆大口,一下子将她吞没了。
“方星——”我扬声大叫,挥袖拂去飘到眼前的暮霭。
“我在这里,小心陷阱。”方星的回应从地底下传来。
我小心地踏步向前,终于发现了草丛中隐藏着的一个直径约有三米的陷阱,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没事,别担心。”洞底忽然出现了亮光,那是方星取出了手机,借着屏幕上的背光低头查看着脚下的情况。
我解下腰带,先打了个死结套在腕子上,再把另一头垂下去。井深约有六米,只要她没受伤,凭借超卓的轻功,一跃而起,就能抓到这条腰带。那只可恶的黑猫死有余辜,完全是在别有用心地引诱我们上当。
“沈南,下面还有一个人,是……是大雷,居爷手下唯一的幸存者。”方星弯下腰,试探着对方的鼻息,欣喜地再次大叫,“他还活着,我们必须得把他弄上去。”她仰起头,试探性地举手摸索着井壁。
这个陷阱口小肚大,无法攀缘,只能通过绳索垂直救援,一根腰带无法承载两个人的重量,而且长度也差了很多。
“我去空房里找绳子,你自己待在下面能不能行?”我马上做了最明智的决定,只是担心方星会再次遭遇危险。屡屡出现的黑猫,带给我的是一阵阵莫名的惊悸,脑子里总有不祥的预感,都有些神经过敏了。
“当然行,快去快回。”方星回答得很干脆,一边把躺着的那个男人翻了个身,仰面向上。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大院,从大车间里割下了一大段脏兮兮的电线,胡乱缠起来,准备返回陷阱旁边。刚刚踏出大车间门口,目光无意中扫向正面的墙头,两片微微反光的物体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今晚是个毫无星光的阴天,大院里没有灯光,所以那种反光非常微弱。虽然如此,我还是敏锐地判断出那是一只红外线夜视仪,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清晰观察目标。
“总算有目标出现了!”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能在这时候偷窥大院的,必定是与老杜有关联的人。不管对方是老杜的敌人还是朋友,总能给我带来一些线索。
我假装奔向楼后,拐过一个墙角后,以最快速度翻身上墙,折身返回,直扑那个伏在墙头上的偷窥者。他的反应极快,几乎在我扑到面前的同时,身子一缩,落在墙外。
7重翻梁举的死亡事件
“留下吧,朋友——”我不想错失良机,双手齐飞,两柄小刀破空而出。
“叮叮”两声,一环银色的刀光从他怀里荡漾出来,打落了飞刀。我从半空扑下,展开“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单手捏住了对方的刀身,立刻感到一股阴冷的寒气传到了自己的指尖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两个人仅隔一尺距离,但他脸上戴着一张薄薄的面具,只有眼睛露在外面,根本看不清面目。他的身材瘦削而矫健,如同一张绷紧了的硬弓。刚刚这次交手,我们双方都没有倾尽全力,只是试探性的进攻。
在老杜的地盘上来往的,都是黑道上大有来头的人物,极少有无名之辈。
“请问阁下是来看老杜的吗?很可惜,他已经搬家了。”我希望能诱他出声,然后从声线里辨别对方身份。
“别逼我杀你。”他从喉咙里挤出五个字,隐隐地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冷笑。
三束瞄准器上的红光也适时地穿透了浓重的夜色,稳稳地落在我的胸膛上。我来得太急,竟然忽略了对方会有其他帮手照应。墙外长巷的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除了墙角下暗伏的三名杀手外,车顶上还架着一支长枪,夜视瞄具上的暗红色反光阴森森地闪动着。
“有话好好说,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算什么事?”我缓步后退,示意自己已经明白眼前的形势,不会硬来。
他抽回了自己的短刀,冷笑着转身,大踏步地走向那辆车子。
我胸膛上的红光也一起消失了,可见枪手们根本无意杀人,只是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偷窥。老杜是黑道上颇有名气的人物,一朝搬家,难免会引起左近英雄人物的轻微骚动,这大概也是偷窥者最大的行动目的。
“这人是谁?”我百思不解,不免一阵郁闷。
黑道上的每一位前辈都说过,港岛江湖的水很深,不时时刻刻当心的话,难免会溺水而亡。据我所知,全球华裔中的江湖高手,都喜欢在港岛落脚,充分享受“东方之珠”的美景。刚刚这人武功一流,比起何东雷等人来毫不逊色,可惜我最终未能留住他。
那辆车子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带走了这一队神秘出现的杀手。
回到陷阱旁边后,我把腰带跟电线系起来,先吊上了年轻人大雷,然后才把方星拉上来。
“你该认识他吧?老龙麾下的亲信,小白。”方星的头发已经乱了,不过仍在强装笑脸,但我一眼便看出来那年轻人的伤势非常严重。他的前胸钉着至少十一支狼牙短箭,半数以上透后背而出,所有的伤口都在缓慢地向外渗出乌黑的血沫。
最严重的伤口却是在他的左额上,一支湖蓝色的袖箭斜贯进去,只有半寸长的蓝羽留在外面。粗略估计,箭镞已经深及脑骨。
他的确是跟我见过一面的小白,只不过目前满脸都是黑色的血迹,原先的英俊洒脱一点都不见了。
“带他回小楼去,可以吗?”方星试探着问我。
我再度检查他的伤势,果断地摇头:“就近找一家诊所,先把毒箭钳出来再说吧。我怀疑,箭头上的毒液已经溶入了他的血脉里,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了。”
老杜是个酷爱治疗疑难杂症的医生,他的个人藏品里有一本据说是来自蜀中唐门的制毒册子,曾经拿给我翻阅过。那时,我就记住了这种来自于唐诗名句里的剧毒“ 绿如蓝”。顾名思义,毒箭原先的颜色是暗绿色的,一旦射中目标,吸收了人体内的精血后,才会逐渐转蓝。被杀者的武功越高,这种蓝色就会表现得越绚烂亮丽,但事情到了最后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中毒者必死”。
“把这种歹毒暗器架设在陷阱里,这是老杜、何东雷替我和方星准备的‘最后晚餐’吗?”一想到这里,我的后背上立刻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翠绿色的玉瓶,拔去塞子,凑近大雷的嘴边。那时候,大雷的嘴唇早就变成了焦黑色,一层层地干裂起皮。瓶子里滴出的绿色液体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在夜色里无声地弥散着。
我打了个电话,联系到六条街外的一家私人诊所,让他们派辆车子来。一切行动还得避开警方的眼线,此时我并不想再跟何东雷打交道,大家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方星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大雷脸上。
他当然还活着,只是毒箭拔掉后还能不能硬撑下去,就要看他的个人造化了。老杜说过,只要有零点一毫升的绿如蓝,便能毒杀一百只最彪悍的藏獒,制造这种东西的原料来自于藏蜘蛛、非洲红色天牛两种超级毒虫,至今没有合适的解药祛毒。
“他潜入老龙的别墅超过四十八小时,一定能给咱们一些启发。沈南,希望你能救活他,否则——霹雳堂的人马一定会找咱们麻烦的,特别是在小雷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情况下,再损失了大雷,这事就永远都说不清楚了。”那只玉瓶空了,方星忧心忡忡地长叹,取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大雷唇边渗出来的乌黑血丝。
霹雳堂不好惹,这支势力久居四川,跟蜀中唐门是世世代代的死对头,最擅长的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亡命游戏。大雷、小雷来自霹雳堂,正好也就解释了老龙别墅发生的爆炸会那么猛烈,完全超越了普通炸药的摧毁极限。霹雳堂世代以制造火药炸弹出名,论及这门学问,古今中外再没有哪一家能跟雷家相比了。
“我会尽力,但你也看得出,这些毒箭随时能够拿走他的生命。等一会儿,我会令诊所的医师给他打大剂量的强心针,你最好先挑几个重要问题准备问他,免得把所有的秘密都烂在肚子里。”我是医生,不能不告诉方星实情。
方星沉郁地笑了:“秘密不重要,我只希望他活着。其实,我与居爷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能调遣这支人马,一大半功劳在于大雷。我欠他那么大的情,总希望在他生前做点事回报他,不想把这些歉疚带到九泉之下去。”
她在大雷下巴上摸索了几秒钟,慢慢抬手撕扯,便有一张精致的肉色面具出现在她指尖上,我记忆中的小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鼻梁上横着三条刀疤的脸。这张脸,曾出现在二零零七年俄罗斯政府签发的红色通缉令上,他真正的名字叫做雷火,一个发起火来连天王老子都敢硬撞的年轻人。
我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若死了,霹雳堂上一代那些老家伙们非得群情暴怒不可——”
每一个江湖门派都有自己内定的年轻一代接班人,雷火是最受霹雳堂上下老少拥戴的,被誉为“不死雷神”。老杜用陷阱害死他,自己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救护车到达时,方星亲自抱着雷火钻进车厢里,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动了他的伤口。
我没有上车,对司机和跟来的两名护士交代了几句,然后从车窗里向方星挥挥手,目送她和车子远去。在外科手术进行的时候,别人帮不上忙,雷火的命一大半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希望他能挺过这一次,免得方星毕生负疚难过。
时间过得很快,一番忙碌过后,腕表已经指向晚上九点。我步行穿过几条小街,确信背后无人跟踪,才匆匆搭上一辆计程车,在市中心七拐八拐,停在一家不引人注目的小酒店门口。经过了那么多事,我需要一个人静下心来休养一晚,清理思路,恢复体力,然后重新投入战斗。
我叫了晚餐送进房间里,心平气和地边进餐边看电视,又一次看到了老龙别墅的爆炸现场。警方新闻发言人的语气非常谨慎,只说这是一次意外事件,一切都在调查取证期间,待有了正式结果会向媒体袒露一切。
爆炸毁灭了一切线索,也掩盖了所有事实,所以媒体和民众是永远看不到真相的,只能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新闻,看了就忘,明天起来,还要胼手砥足地工作生活。
酒店的床又大又软,但我丝毫没有睡意,只是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一直躺到凌晨一点钟,然后穿衣出门,奔向何东雷的寓所。他是国际刑警组织派驻港岛的大人物,寓所也特别安排在和平大道尽头的明珠大厦,环境十分幽雅。
“只需盯紧何东雷,把他查询到的资料完全拷贝下来,对事情的大致走向就会一清二楚了。”我身边没有人手可以调动,只能采取这种最取巧的办法。
计程车刚刚驶近明珠大厦,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从大厦的停车场里直驶出来,拐向和平大道,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一身黑色西装的何东雷。他的鼻梁上架着一付雷朋牌子的宽大墨镜,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边脸,但我还是从他紧抿的嘴、紧皱的眉心上准确地辨认出来。
“跟上那白色车子。”我吩咐计程车司机,同时身子伏低身子,隐藏在司机座位后面。
何东雷的车子速度很快,过了几个路口后停在一家灯光昏暗的情人咖啡馆门口。服务生殷勤地替他泊车,他则警觉地左右扫了几眼,然后推门进去。
我也下了车,轻车熟路地穿过咖啡馆的后门进入操作间,透过玻璃窗,搜索着何东雷的影子。他已经走到一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点上一支烟,心事重重地垂着头喝啤酒。
咖啡馆里的顾客不多,一个黑人女歌手坐在光柱下面,抱着吉它演奏,同时用浓重的鼻音哼唱着一首非洲民谣。我悄悄拉住了一名服务生,先交给他一张钞票,然后在他的遮掩下,走到何东雷背后的火车座旁边,与他仅隔一个靠背坐下来。
服务生在我面前放下一大杯生啤酒,然后笑嘻嘻地退下。以他的智商,大概把我与何东雷的关系想像得奇滥无比,只是没敢表现出来而已。
何东雷一动不动地坐着,一直不出声,偶尔发出啜吸饮料的动静。
我断定他是在等人,也许就是等着老杜等人前来报告。如果大家到了最后撕下脸来谈判,我会只带走达措灵童,把他完完整整地交给方星,解开她心头的疑惑。至于原属警方内部人士的任我笑,就随便何东雷处置好了,别人无需插手。
达措给我的感觉,像台时好时坏的超级跑车,要么发动不着,寸步难行;要么突然启动,给人带来大堆大堆古怪的信息,无法解释,满头雾水。我和老杜都不是最懂得对症下药的良医,一直都没修好这台宝贵的车子。
咖啡馆外又停下一辆计程车,推门下来的是一个戴着墨镜、背着小包的年轻女孩子。与何东雷一样,她踏入咖啡馆前也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并且故作随意地伸手扶住墨镜侧框,加大遮挡面部的幅度。这种在常人看来毫无破绽的动作,只能证明他们心中有鬼,随时防范有人在背后尾随盯梢。
地球冷战时期,唯有执行特别任务的间谍人员,才会时常露出这种动作。
女孩子进门,没有经过丝毫的环顾耽搁,径直走向我跟何东雷这边。
我慢慢低头,假装翻看着桌面上的色情服务杂志,把自己的脸深埋在火车座的阴影里。她款款地经过我的身边,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漫溢在空气中,其间又夹杂着一缕极其特殊的怪味。
“先生,可以坐在这里吗?”女孩子轻轻开口。
“唔。”何东雷只应答了一个字,语气冷冰冰的,仿佛一个心情沮丧的失意者。然后,他们都再没有出声,只是木然坐着。在这种风格的咖啡馆里,时常有色情业者涉足寻找目标,这女孩子的打扮、举止很像是一个趁着夜色出来捞世界的妓女,但我清醒地认识到,她就是何东雷要等的人。
何东雷的电话响了,趁他接电话的空当,我借着不锈钢烟灰缸的反光,偷窥到那女孩子的半边脸。那张脸上涂满了颜色鲜艳的韩国脂粉,头发也编成几十条古怪的小辫,胡乱披散在前额上。
“我知道了,继续,直到了解全部隐情为止。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测谎仪和‘熬鹰’程序。要知道,他的身份早就跟组织无关,属于自动离职的那一类人,并不具备国际刑警的身份。所以,他死了,我这边一点都不会追究,放手去做吧。”何东雷的口气阴森森的,仿佛手捏千万人生死的催命阎罗王。
我的目光穿过玻璃窗,望向咖啡馆前的长街。太多的突然狙杀事件,让我对这种一览无遗的大玻璃窗产生了条件反射,生怕再有几颗长了眼睛的子弹飞进来,连何东雷的性命一起攫走。
何东雷挂了电话,那女孩子突然开口:“一切仍没有头绪?”
我算定这女孩子不是出卖色相的风尘妓女,此时听到她直奔主题,不禁露出欣慰的一笑。最近一段时间,连遭挫败,我已经变得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幸好今晚重新找回了一些自信。
“任我笑体内藏着某种东西,我正在命令老杜发掘那些诡异的资料,相信七十二小时内就会有发现。你呢?梁举死了这么久,总该破译一点资料了吧?”何东雷沉郁地苦笑着,忽然提及梁举的名字。
梁举的死,并没有在媒体上引起什么喧哗骚乱,因为警方早就采取了恰当的封锁消息措施,把他的死定性为一场意外的试验事故,用几张画面模糊的照片搪塞了过去。在人海茫茫的港岛,一个人的消失如同一颗丢进维多利亚湾的石子,转眼间就被大众遗忘了。
“的确有一些资料,但那些文字犹如天方夜谭,我怕直接汇报上去后,会被上司大骂,所以一直放在手边。更重要的是,我怀疑梁举也加入了对方的‘保龙计划’,在里面充当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几周以来,我把与梁举有过交往的人做了详细的列表调查,然后再一一排除,浪费了大量的时间,终于得到了进一步的有用资料。现在,我有九成把握可以断定,他是被别人用金钱收买的,最终没能抵抗得住好奇心的驱使,提前为那个身怀‘龙种’的孕妇做了检测,并且要将这资料当作惊天秘密透露给别人,这便是他的被杀真相——”
女孩子的声音不太正常,嗡声嗡气的,我怀疑她是佩戴了某种改变声线的仪器,配合乱七八糟的夸张化妆,故意隐瞒自己的真实面目。
“‘保龙计划’一直还在暗地里进行,但那计划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红龙留下的武装人马和财政力量正被一一根除,他们还能有什么筹码可以东山再起?扑克牌通缉令上的大人物被擒时,都垂头丧气地表示了彻底的失败,难道红龙手里最后的那张牌是别人都不知道的?”
从何东雷的话里,我突然发现,他向我说出的资料只是九牛一毛,剩余的部分才是事情的关键。我以为他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港岛乱撞,其实被蒙在鼓里的恰恰是我自己。这种状况,也符合事情的正常逻辑,因为以美国人的强大间谍系统运作效率推测,这个世界对于他们而言是没有什么秘密存在的。
我也很想知道红龙手里究竟留的是什么牌,假如他最后的一堆筹码是鬼墓下的杀人兽的话,那么他已经绝对输掉了整场战争,还有自己的人生性命。
“那些事我就不清楚了,还是讲讲梁举的新发现好了。有一次,他曾在极度兴奋的情况下失言告诉我说,只要通过合适的化学合成,就能制造出无数超级人类。在古埃及,正是有了超级人类的出现,才会诞生了尼罗河流域横空出世的历史文明,才有了金字塔的出现。而现在,他已经掌握了超级人类的生理配方,照单抓药,几个月内就会产生一大群颠覆这个人类世界的超人,然后,世界将变成疯狂的超人世界,让世界文明再向前直跨数大步,加速地球发展。那时候,他会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造物主,能够凌驾于任何法律之上,做地球的主宰者。结果,他死了,这些疯话也就只能保存在录音机里,不会被其他人听到。我有理由相信,他的确有所发现,而这发现是来自于‘保龙计划’执行者给他的某些资料。何先生,我们为什么不能让总部传更多资料过来,以配合这次的行动?”
那女孩子越说越激动,声音忽然一变,露出了真实本色。
“是狄薇?梁举的美丽女助手?”我小小地吃了一惊,但随即释然。做为梁举身边唯一的亲信,而且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女孩子,想必梁举有什么背人的话,都会向她透露。
初见狄薇时,我被她的柔弱骗过了,只是一味地怜惜她。此刻一旦醒觉,脸上顿时火辣辣地发烧,为自己这个不可饶恕的疏忽而惭愧不已。
梁举半夜三更来电话的那次,是我刚刚开始接触“十命孕妇”这个主题,当时的确难以理解他的激动心情。假如狄薇说的话全部属实,梁举的死就太可悲了,做“保龙计划”里的牺牲品,远不如做一个合格的大学教授那么风光。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于是总有人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这种历史循环一次次地重演着,永不停息。
“总部联络到‘冰岛降魔手’戈兰斯基来港,准备要他接替我的工作,接下来再命令我返回原先的工作岗位,远离港岛的这次不寻常事件。你知道,黎文政在伊拉克沙漠里越权行动,已经动摇了组织对我的信任感,所以会有意识地调我回去轮休,令戈兰斯基替换我。我最大的心愿,是在戈兰斯基到达之前,弄明白‘保龙计划’ 的真相,然后一举捣毁红龙的邪恶梦想。他在阿拉伯世界呼风唤雨了那么多年,也该是血债血偿的时候了。”
何东雷的声音里忽然添加进来一声古怪的冷笑,仿佛夜枭鸣啼一样,那是狄薇发出的声音。
“狄薇,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话很可笑吗?”他低声断喝,满含愠怒。
狄薇立刻解释:“没有,我没发笑啊?你可能误会了——”
我与何东雷都听到了那笑声,而他面对狄薇,更会看清楚对方发笑时的表情,当然不会弄错。咖啡馆里的人声和音乐声虽然略嫌嘈杂,但我们都是修练过内家功夫的人,听觉优于常人,这种分辨能力还是有的。
那种笑声让人后背直起鸡皮疙瘩,而且一阵阵发凉,感觉四周突然增添了森森鬼气。
“何先生,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才会忍不住在喉咙里发出怪声。梁举要我翻译的埃及资料太多,无法全部带过来,能不能请你移步去我的住所观看研究?”狄薇做了合理的解释,语气极尽温柔,与那声怪笑不可同日而语。
“现在就去?方便吗?”现在唯一能勾起何东雷兴趣的,就是与红龙有关的不寻常事件。
“当然,请吧。”狄薇轻笑着。
我低下头,盯着座位旁边的地面,看到一男一女两双脚快速经过,走向门口。
狄薇的出现,把何东雷的调查内容与梁举的死再次联系在一起。当时的现场勘察结论文不对题、不知所云,这一次重翻旧事,看来是要给梁举一个公道了。
8古埃及妖术
狄薇上了何东雷的车子,一直驶向夜色下的中医大。我叫了一辆车跟在后面,相隔五十多米,不急不慢地跟踪着。既然知道他们两个的目的地,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丢了,而且我去过狄薇的单身宿舍,对四面的环境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仔细想来,梁举之死疑点颇多,他与雅蕾莎的相遇更像是安排好的一场阴谋,却单单把叶溪排除在外。以叶溪那样的身份,是绝不会跟红龙的“保龙计划”扯上关系的,直觉上,我把叶溪当成了无辜的受蒙蔽者。
“先生,到目的地了。”计程车司机回过头来,好心提醒。
前面已经是中医大的后门,我故意绕到这边来,因为这个门距离狄薇的住所更近一些。我下了车,闻着刚刚修整过的草坪上飘荡着的草茎清香,随着一群晚归的学生进了大门,径直左拐,走向那片单身教师宿舍。
“何先生,请这边走。”狄薇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闪在一棵高大的皂荚树后面,摒息观察,狄薇与何东雷正急匆匆地赶过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柔弱无助,而是健步如飞,浑身充满了只有江湖高手才有的那种无形劲道。
被人欺骗的感觉并不好受,而无情和狄薇却先后让我上了两次当,让我又一次感到脸红了。
“你确信那些资料安全吗?”一边登上楼梯,何东雷一边谨慎地低声询问。
“当然,我已经将它们锁在保险柜里。”急速行进中的狄薇说话时没有丝毫气喘吁吁的样子,比起何东雷来更为沉着。可惜,何东雷此刻的心思全在秘密资料上,对狄薇的异样表现没有一丝儿察觉。
二楼的灯光亮起来,那时我已经潜伏在阳台上,从门边露出一只眼睛,观察着小客厅里的情况。
他们两人站在一只绿色的小型保险柜前面,狄薇取出一串钥匙,交给何东雷,伸手拍打着保险柜的顶面:“资料全在里面,何先生请亲自动手打开吧,我去给你冲咖啡。”
她的浓妆艳抹在灯光下显得分外刺目,令何东雷不停地皱眉头:“好了,你去吧。”
狄薇转身走向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何东雷一人。第一次到这里来时,我没有看到保险柜,也许是梁举死后,狄薇为了保护资料新近才添置的。
何东雷绕着保险柜转了一圈,蹲下身子插入钥匙,只轻轻一转,锁簧弹开的清脆声音便啪嗒一声响起来。
“嘿嘿——”有人在冷笑,无疑还是狄薇的声音,就在后面的厨房里。
何东雷一怔,暂时放弃了拉开柜门的动作,大声喝问:“狄薇,你又在笑什么?”
厨房里没有开灯,我听见狄薇诧异地回应:“何先生,我真的没有笑啊?你听到了什么?”她从黑暗中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只欧式咖啡壶,满脸都是莫名其妙的惊疑。
从这个角度,我能看到狄薇的大半个身子,从头到脚,从表情到动作,的确没有什么异样,但她刚才分明独自冷笑过,就像在那家咖啡馆里一样。
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典籍资料都不见了,沙发上铺着洁白的蕾丝座垫,足以显示出主人雅致整洁的生活个性。
何东雷的右手已经插进裤袋里,身体紧绷如一张随时都能发射的弓弩。以他的警惕性,现在绝对能意识到狄薇的不正常,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发作而已。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狄薇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忽然松了口气,淡淡地一笑:“或许是我听错了,请继续吧。对了,我的咖啡只加一颗糖就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手并没有抽出来,而是更坚决地握紧了武器。能够做到他如今的职位,期间不知经过了多少场斗室对决、拔枪相向的生死搏杀,对于死亡迫近时的敏感远超出寻常警员。
“好的。”狄薇缩回身子,依旧摸着黑忙碌,一分钟后,她点燃了瓦斯炉,咖啡壶里的水随即咕噜咕噜地响起来。
何东雷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狐疑地打量着小客厅里的陈设布置,但最终不得要领,第二次蹲在保险柜前,伸手抓住开门的把柄,轻轻一旋,柜门应手而开。那么小的柜子,大部分人只用来存放秘密文件或者现钞首饰之类的小型物品,谁也没料到里面竟突然蹦出一只毛茸茸的黑猫来。
“啊——”何东雷低叫了一声,左掌立即凌厉地劈了下去,是一招非常标准、非常狠辣的空手道“手刀”,闪电般劈中了那只猫躬起的后背。他的反应已经足够敏捷了,左掌一劈,右手随即拔枪,但那黑猫撕心裂肺般地怪叫了一声,身子一翻,四爪一张一收,便死死地保住了何东雷的左手,长大了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与此同时,厨房里闪出一道灰色的影子,迫近何东雷,银光一闪,已经把一柄雪亮的阿拉伯小刀钉入了他的胸膛。
“这是……天神的警告,你可以安息了。”狄薇放手,何东雷身子一挺,想要弹身跃起来,但最终膝盖一软,无力地跌倒在地板上。
“好了,去吧,已经没事了。”狄薇轻抚着那只龇牙咧嘴的黑猫,后者在她的温柔抚摸下,缓缓地松开牙齿和爪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沙哑怪响。这只猫的身体雄壮之极,有普通家猫的两倍大,四肢更是矫健有力,刚才只是稍稍接触,已经把何东雷的左手抓得鲜血淋漓。
“去吧,我会记住你的功劳,按功行赏,再把死人的心脏留给你,就像你的主人从前做过的那样。”狄薇的神情沉郁悲凉,声调拖得长长的,仿佛一个愁闷到极点的人即将落泪低泣。
“喵呜”一声,那只猫转身奔向客厅里的小窗,纵身跃出去,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我第一次到达这里时,曾见过这只黑猫,没想到它跟狄薇会有关系。现在,何东雷束手就擒,而我做为旁观者,希望能看到更多好戏,直到狄薇把最后一张底牌亮出来。
保险柜的门半开着,狄薇跨过何东雷的身体,拉开柜门,取出一大叠打印纸,转身丢给何东雷:“看,这就是梁举的秘密,我把它们全部交给你。那么,你该给我什么回报呢?钱、名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不如我来提个建议,把你的思想和心脏交给我,如何呢?”
她的脸上泛着淡青色的光泽,如一只还没完全成熟的番茄。
何东雷硬撑着抬头,喘着粗气冷笑:“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怕组织一路追查下来?你应该知道组织惩治叛徒的霹雳手段——”那柄阿拉伯弯刀足有四寸长,在他身体里直没到刀柄,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令现场的情形更加诡异。
“组织?真的是一个很可笑的话题,当我把‘空气之虫’植入你体内,你将不再记得从前发生的任何事,做天神的最忠实奴仆。在仪式开始之前,按照古老的规矩,你还有一次选择做人或是做猫的机会,希望你能好好珍惜。”狄薇弯下腰,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水晶高脚杯,小心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做猫?”何东雷怒极而笑,对于他而言,这个命题才是最可笑的。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化大都市里,有人要摆设祭坛,声称将正常人变成猫科动物,如果传出去,只怕会变成最大的笑话。
“很多人做过选择,做猫的得长生,最长的一只活了四千二百多年。当然,也有选择化身为人的,其下场却惨不忍睹。说吧,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空气之虫’ 正在蠢蠢欲动,期待今晚的一顿饕餮大餐呢。”她俯下身,专注地盯着那只空空如也的杯子,眼神虔诚而忠恳,仿佛最笃信拜服的信徒。
梁举刚死时,狄薇自称从典籍中看到过“空气之虫”的名称,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现在,她应该已经明白了,并且能够使用这种东西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那是什么?你对着一只空酒杯做什么?”何东雷终于按捺不住火气,大声吼叫起来。我没有及时报警替何东雷解围,因为警察一到,狄薇的怪异行径就会遭到破坏,理所当然也就什么都探听不到了。
“看,它并不是空的,而是充满了跃动着的细长虫子,约等于发丝的六分之一,是人类文明发现中最奇妙的虫子之一,距今约四万年。有了它,人体的组织结构将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何先生,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想变成什么?”狄薇斜睨了何东雷一眼,伸出右手五指,在水晶杯里一捞,似乎已经捏住了什么。
何东雷又是一声冷笑,缄口不答。
狄薇高举右手,表情庄严肃穆,果然像是在执行某个仪式一般,低声诵念:“以尼罗河的水涤荡犯罪者的灵魂,等待天神的救赎,而我们所有人,甘心做天神的奴仆,毕生臣服在他的脚下,从早至晚,从生至死。”
她猛然挥手,何东雷似是被针扎了一样弹身而起,没有人声地哀嚎着,双手紧紧地扣住自己的咽喉。我的飞刀与狄薇的手势同时发出,刀到,她虚捏住的东西也掷了出去,哧的一声,飞刀贯通了她的右肘骨,溅起一抹暗红色的鲜血。
“哦……哦,沈南,救救我,救救……我!”何东雷的半截舌头已经可怖地吐了出来,双手死死的拤在喉咙上,仿佛是要阻止某种东西钻进肚子里一般。
“你终于来了,世界末日的最大救援者。”狄薇缓缓地转身,眼底深处闪烁着不可捉摸的鬼火。
我跨进客厅,鼻端首先闻到一股浓重的潮湿霉气,仿佛置身于深入地底的洞穴里。
何东雷拼尽力气打了两个滚,翻到我的身边,绝望地嘶吼着。他的喉结左侧有一根弯弯曲曲的青筋突兀地扭动着,像是要撕裂皮肤挣脱出来一样。
“空气之虫,可以令人永生。毫无疑问,当人类以本来面目或者另一种身份躲过审判日的时候,都是一种伟大的胜利。而我,就是审判日到来前的拯救者,通过这些美妙的虫子,可以把每一个人带离生命的苦海。沈南,你要不要也来试一试?”站在我面前的仍是身材玲珑的狄薇,那个曾令试验室血案现场的警察们失魂落魄的美丽女助手,但她的神情、气质、举止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试试?梁举试过吗?假如答案是肯定的,我或许愿意一试。”提及梁举,我才突然发现自己对于人性的判断太善良也太轻率了,而何东雷在这一方面做的要比我好,最起码他对任何人都怀有戒心,不肯轻易相信别人,也包括自己的下属。
“当然,否则他的医术永远停留在庸医的一般水准,不可能得到质的飞跃。很多人以为,他对古代中国医术有相当精深的造诣,却不知道,那是一条‘空气之虫’在作怪。当小虫进入他的脑部思维神经,便能瞬间提升神经的自适应速度,形成独特的外部环境分析系统。于是,名医梁举就这么轻易地诞生了。沈南,你要知道,这些美妙的虫子完全来自于古埃及法老王的绝顶智慧,来之不易,弥足珍贵,那些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得到虫子。来吧,让我来成全你——”
狄薇右手一挥,食指一弹,方向却是对准了客厅门外的楼梯。
她对自己手臂上的飞刀浑不在意,仿佛那柄刀是插在与己无关的一段朽木上,伤口流下的也不是自己的血。
“我死……了,就转告老杜,把一切研究进行下去……然后,然后,将结果转交给组织,一定要剿灭红龙的计划,一定要……”何东雷吃力地捂着喉结,那段非同寻常的青筋正古怪地伸缩扭曲着,向着喉结蠕动。
他自己都快死了,还惦记着没有完成的使命,单凭这一点,就值得绝大多数警察钦佩。
“你不会死,有我,还有老杜,除非是你自己不想活下去。”我拨开他的手,死死地盯着那截突然被解放出来的青筋。这不是在胡乱吹牛,能令老杜出手相救的人再伤情恶化死亡的例子一个都没有。他没有高级显赫的行医证明,却有一手相当完美的医术,可以跟死神赛跑。
门外骤然响起三声惨叫,狄薇脸上绽放出一丝诡异至极的笑容,左手一举,啪的打了个响指,便有三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鱼贯而入,每个人都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脖子。
何东雷的脸色立刻变了,涩声叫着:“小姚、阿健、阿文,你们怎么了?”
三名警员腰间的枪套已经揭开盖子,此刻却无暇掏枪,痛得满脸冒汗,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无力地瘫倒在地。
“他们都是无用的蠢材,我没什么兴趣。”狄薇弹指笑着,目光垂落到掌心里的水晶杯上。
“你对什么有兴趣?”我盯着她的脸,眼角余光却是撇向何东雷的喉结,看着那截青筋鬼鬼祟祟地贴向他的喉结。
“对掌握人类发展的大发现感兴趣,对这个星球的未来命运感兴趣。”她的手指又一次捏到了什么,小心地提起来,放在眼前,专注地凝视着。
“沈南,杀了她。”何东雷苦笑起来。
一只黑猫轻盈地跳了进来,懒洋洋地瞄了何东雷一眼,乖乖地蜷伏到了狄薇脚下,碧油油的双眼像是暗夜坟地里跳荡的磷火。
“杀了她,我们可以合作。”他的喉结一颤,那段青筋突然加快了速度,但我的小刀更快,带着淡淡的风声从何东雷喉结侧面掠过,收回时刀尖上留着一滴鲜红的血珠,颤巍巍地抖动着。假如那青筋一样的东西是埋藏在皮肤下面的怪虫,我的刀便是在一瞬间将它削成了六段,全凭刀意和刀气,在何东雷身上造成的伤害仅仅是这滴血而已。
何东雷长舒了一口气,低声哀叹:“总算感觉好些了,多谢。”
他胁迫老杜逃遁隐匿在先,现在却要依靠我的援手脱困,面子上难免有些过不去,但我们的前路生死还是个未知数,谢与不谢没什么分别。
“杀死那些虫子是徒劳的,知道吗?”狄薇阴恻恻地笑起来,平伸手掌,灰色的袖子一动,一只身长不到三寸的小猫无声地爬出来,停留在她掌心里。
三名警员抽搐了一阵,慢慢变得寂然无声了。何东雷安排下他们三个做帮手,反而是无意中害了他们,在狄薇和所谓的“空气之虫”面前,毫无抵御的可能。
“黑猫知道一切,黑猫也能决断一切,不是吗?”她用手指梳理着小猫颈上的黑毛,再次撇向死亡警员,眼神中流露着狂傲与不屑。
我的背后即是通向阳台的走廊,只要急速后退,大约六秒种便能翻下阳台,遁入树林的暗影里,暂时摆脱闲情。当然,我会带何东雷一起走,免得他最终变成狄薇的试验品。
“谁?”狄薇倏的转身,再次面向客厅入口,颤着嗓音断喝。看她的样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经突然紧张起来。
两只黑猫一起低叫,狂躁地躬着后背,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声。
“谁在那里?出来。”她的双手将水晶杯紧紧地捂在胸前,仿佛外面即将有人闯进来抢她的东西。
我低头与何东雷对视,不动声色地挤了挤眼睛,偷偷地抓住他的肩头,等黑猫再次唳叫时立即全力后退,撤离客厅。不管外面有什么要进来,我得先躲开狄薇再说,步步险情,我们当然也要尽可能地步步为营,次第化解。
狄薇怔了一下,滑步追了过来,但我一手抓着何东雷,空着的右手已然射出呈品字形分布的三柄飞刀,硬生生地挡住她追击的脚步。一退至阳台,何东雷立刻恢复了力气,挣脱了我的手,凌空后翻,落入楼下的树丛里。
远处的教学区高楼上,仍然有无数窗口透射出灯光,想必还有很多孜孜不倦的学子正在静夜苦读。大学校园本来就是一个只适合学习的地方,不容有狄薇这种无名怪物存在。我的脚跟已经触到阳台的栏杆,但身子一旋,冷静地停下了脚步。
“沈南,走!”何东雷在黑暗中叫我的名字。
我向他挥挥手,胸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澎湃的杀机,一秒钟都按捺不住了。回想一下,已经有太多的人因诡异的黑猫事件而死,从麦义领导的阿拉伯死士到名医梁举、到达措灵童的跟班、到萨坎纳教的无辜信徒、到鬼墓下的红龙追随者——
“是该以杀止杀、做个了断的时候了,再逃下去,港岛这片天空差不多就被死亡的密云遮盖,无辜的人还有活路吗?”我无声地自问,凝神注视着通向客厅的窄廊。如果狄薇从那里冲出来,在这段长约七米的直线通道里,根本无法躲开我的飞刀连射。
“沈南,我还有安排,你先撤出来再说!”何东雷急了,从黑暗里闪出来,站在楼前的鹅卵石小径上,大力向我招手。
“呜嗷”一声怪叫,仿佛是从十八层地狱里呼啸而出的怪物在凄厉地嘶吼。不过,这声音我已经再熟悉不过了,鬼墓下的猫科杀人兽发出的就是这种怪声,并且在我的眼皮底下将“湄公河蜘蛛”黎文政撕扯成了碎片。那一幕再次浮现在我眼前,但这里是东方之珠港岛,假如真的有杀人兽出现,几千万民众的性命就岌岌可危了。基于这一点,我更不能偷生逃走,而是要肩负起每一个有正义感的江湖人应有的责任。
灯光一黯,狄薇的影子出现在窄廊里,两只黑猫一左一右蹲伏在她肩膀上,变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造型。
何东雷还在大叫,狄薇骤然抬头,碧油油的双眼里放射出湛湛精光。我没有选择,双手十指连弹,十柄飞刀以“流星赶月式”激射出去,封住了窄廊上下的一切通路。这一刻,杀人、杀猫就是我唯一的念头,要将这股无名危机彻底封杀在小楼里,不容有一丝一毫逃逸出来。
“以杀止杀”是暴君独夫的惯用手段,但却是我这样的江湖人最无奈的抉择。
出手之前,我早做过精准的计算,其中一柄飞刀直射狄薇手里的水晶杯,要将盛放“空气之虫”的容器打破,让她施展不出妖法。两只黑猫迎着刀光跃起来,半空扭腰翻滚,企图从刀光刃影里脱身,而狄薇的右手霍的一垂,用手背挡住了那柄刀,竟然把水晶杯看得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哧的一声,飞刀射穿她的手掌,强劲的力道丝毫不减,刺中杯子的边缘。
黑猫的身法相当诡异,连番躲闪后,脱出刀网,厉声嘶叫着向我当头扑下,八只爪子齐举,隐藏在脚底的苍白指甲毫不留情地突兀伸展出来。
我的双手迎着猫身递出去,两柄刀不必脱手,便笔直地贯入猫身。到了此时,水晶杯落地的叮当声才清脆地响起来,如明珠坠落于玉盘,悠然铮琮,在满天杀气里添加了难得的优雅和声。
狄薇背对灯光,身影突然停滞不动,双手慢慢举起来。
“一切都结束了。”我冷笑着告诉她,并且丢下刺杀黑猫的小刀,随时准备迎击她的垂死反击。
“错,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并不是你我说了算。所有的人,只是伏在大树上的蚂蚁,大树在海里,随波漂流,永远没有停下的时候。现在,你看——”她颤声回应我,十指尽力叉开。
灯光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丝丝缕缕的,像是滴入清水里的血丝、墨水、颜料。
9空气之虫的噩梦
“看,‘空气之虫’的舞蹈又一次开始了,多么美妙神奇的表演啊,这是很多人毕生渴望亲眼目睹的神圣时刻。只有它,能带领无知的人,走过漫漫长夜和无尽的险路,现在,它们全都归你了……”
她的十指轻轻挥动着,那些颜色各异、长短不同的丝缕也随之飘浮飞扬着,沿着光影投射的方向前进。
我轻轻一跃,停在栏杆顶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些奇怪的东西。何东雷被“空气之虫”袭击过一次,显得极为痛苦,我可不想步他的后尘。
“不要走,不要走。”狄薇向前迈了一大步,已经踏足在阳台上,身体完全暴露在暗影外面。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向何东雷大叫一声:“别——”只说出一个字,“开枪”两字还在喉咙里,狄薇眉心便骤然炸开了一个荔枝大小的血洞。何东雷的警惕性很高,大概在咖啡馆里便发现了狄薇的异常,才不动声色地调集人马隐藏在小楼附近。狙击手无法瞄准小客厅里的目标,只能等到敌人出现在阳台上,才能施行狙杀。
狄薇向前跪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脸上又一次浮现出诡异的惨笑。
阳台右侧的一棵合欢树上轻轻跳下来一个黑衣枪手,怀里抱着的长枪再度指向狄薇,表情冷漠,沉默不语。他选择的出手时机没什么问题,但却间接起了“杀人灭口”的作用,把何东雷的查案线索又一次人为掐断了。
“沈南,没事了,你先下来吧?”何东雷知道大局已定,走向楼梯,准备上来清理现场。
一阵怪风吹过,我蓦的感到浑身发冷,不自觉地打了个深深的寒颤,心口、胃、腰椎、膝盖同时出现了针扎一样的强烈刺痛。
“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狄薇吃力地抬起头,眉心那个不会流血的枪眼怪异而突兀,像是顽童笔下的拙劣作品。
“什么?”枪手只是枪手,对这次任务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所以对眼前的情形大惑不解。
“杀身祭祀,自此长生不死;神散肉腐,一起飞升宇宙。感谢你的子弹送我上路,生命如此终结,我有说不出的快乐满足,再见了——”
狄薇慢慢地向前伏倒,但她的身后却有一条庞大的黑影陡然跃出来,看不清它做了什么,枪手已经连声惨叫着急步倒退。饶是如此,他的两只胳膊连同那支以色列造狙击步枪早就飞上半空,一阵带着咸腥气息的血雨也随即在阳台上泼洒开来。
那是一只全身墨黑的猫科动物,出手一击后,随即蜷伏在狄薇膝边,下巴紧贴地面,蓄势待发。
我伸手去扶那枪手,他却连声怪叫着避开我的右手,踉踉跄跄地翻过栏杆,一头栽向楼底。
“终于又见面了,猫科杀人兽。”在它出现之前,我的心情一直忐忑不安,等到真正与它狭路相逢,自己反而变得冷傲而镇静了,因为这些事本来就是针锋相对、无法逃避的尖锐矛盾,只能拼尽全力地迎头扑击。
啪嗒一声,那支步枪落在我腿边,翻了个身,枪托恰好靠在我的手背上。
狄薇彻底倒下了,保持着五体投地的虔诚姿势,像是在祈祷,也像是在忏悔。
何东雷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径直穿过小客厅跨上阳台:“沈南,这一次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要什么,我两肋插刀也要拿给你。如果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 他的声音陡然从中切断,杀人兽释放出的阴森杀气令夜色中的阳台如一艘失事的大船,每个人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稍稍敏感一些的人就能随时感觉到,何况是何东雷那样的高手?
他的手里倒提着一支霰弹枪,猝不及防之下,仍然采取了最正确的反应动作,侧身避向阳台死角,伏低身子,喀啦一声子弹上膛。
阳台上的一切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死寂,我清楚杀人兽的惊人速度,而何东雷目睹过梁举的死亡惨状,也会对面临的险境有绝对清醒的认识。
杀人兽蜷伏蓄势时,身子约有两尺多长,在外行人看来,不过就是一只特别肥大的黑猫而已。港岛近年来捕杀流浪狗、流浪猫的行动并不得力,很多公用垃圾站附近,都能看到类似的无主小动物。换了另外的两个人在场的话,可能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诧于一只猫能够瞬间撕掉一个彪悍杀手的两臂。
有人在楼外的树丛里吹响了凄厉的警笛,附近的草地上马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十几名便衣警员跃出埋伏地点,向这边围拢过来。这一次,警方人数占了绝对的上风,而且每个人携带的都是威力惊人的重火器。
“这一次,你逃不了了。”我向着那只怪兽低声冷笑着。实际上,当它的同类在鬼墓下撕裂黎文政、簇拥着女巫师的时候,我早就完全把它们当成了一种有思想、懂人言的高级动物。
“活捉它?”何东雷松了口气,后背抵住墙角,霰弹枪稳稳地指向杀人兽的脖颈。
警员们冲进楼梯,一阵急促的“噔噔噔噔”声响过后,五个平端着霰弹枪的年轻人飞身扑到阳台上来。当他们看到狄薇倒地、我和何东雷如临大敌一样对着一只黑猫时,脸上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何东雷起身,洒脱地挥手:“抓住那只——”
他实在有些大意了,或者是不想在属下面前表现得过份谨小慎微,但杀人兽随着他指尖一点的动作,猱身飞跃,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将他的半只右臂吞进嘴里。杀人兽的身体完全展开后,尺寸暴涨三倍,敏捷彪悍的气势,比起食肉动物中的“天生杀手”美洲豹来也毫不逊色。
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一支长枪直插杀人兽喉管的话,何东雷或许就要终生变成残废了。杀人兽一动,我便敏锐地判断出了它的攻击方向,瞬间跨步到何东雷身边,迎着杀人兽的大嘴,长枪飙射出去,死死地顶在了它的喉管里。
何东雷怪叫一声倒翻出去,一头撞在墙上,随即摇晃着倒地。
所有的警员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现在想来,黎文政一个人敢于独探鬼墓,面对红龙藏下的几千人马和诡谲莫测的大群杀人兽,他的胆量和勇气绝对是世所罕见的。
我的食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近在咫尺地盯着这只杀人的怪兽。
梁举死得真是冤枉,他虽然渴求一夜成名并且为了这个目的不择手段,但却罪不致死,更不应该下场那样惨烈。这一刻,我终于亲眼目睹杀死他的怪物了,留这东西在,港岛不知道还要有多少无辜民众遭殃。
杀人兽同样在死盯着我,两只眼珠如同两团坟岗上暗夜里诡异亮着的磷火。忽然,它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身子骤然后退。
我扣下扳机,杀人兽的后背上立刻溅出了一团暗红色的血花,但它的后撤仅仅是暂时的脱困手段,身子就地一滚,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随即弹射起四米多高,向我头顶猛扑。猫的爪子锋利如刃,而像它这样经过变异的生物,指爪上蕴藏的杀机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
“就在这里做个了解吧——”我举起长枪,根本不必瞄准,枪口便牢牢地指定了它,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尺的时候,果断地连续扣动扳机,把枪膛里剩余的八颗子弹,一起送入它的肚子里。
杀人兽的生命力果然顽强,在中弹的刹那连续空翻,从栏杆顶上坠下,跌入了一望无际的黑暗里。
我有意识地放弃打它的头部,是想保留这杀人兽的主要体表特征,做一次系统的分析研究,看看它与普通的黑猫有什么不同。可惜,我低估了对方,又一次被它逃掉了。警员们不肯就此罢手,全体追击,并且打电话要求总部迅速派警犬过来。
何东雷手上的伤势不清,经过简单的包扎后,他蹲在狄薇的尸体旁边,久久不肯离开。
那是他的人,不明不白地坠入魔道,险些突然反噬,他的确是得好好反思一下了。
“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我把何东雷搀了起来。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多看无益,不如把精力放到眼前的正事上。
何东雷长叹:“你想听什么?任我笑的口供,还是转世活佛的预言故事?沈南,我不想别人一直看我笑话,你走吧。”
他能承认自己带走了任我笑和达措,我们之间的芥蒂总算消失了一部分,而且他是官场中人,所做的一切事都身不由己,要为组织利益考虑,不像我和方星一样洒脱自由。要想跟他合作,就不得不忍受这些东西。
我默默地转身,走回小客厅,翻看着那些撒得满地都是的打印资料。
这份报告的大概意思就是狄薇发现了“空气之虫”,但它们并不完全听从吩咐,还需要进一步的琢磨历练。满纸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空气之虫”这个词,字里行间用了相当多的不确定语气,显示出狄薇书写这份报告时的困惑心情。
“沈南,从这些文字里,能发现什么?”何东雷早就失去了昔日的飞扬嚣张,变得异样的沉郁。
“狄薇在说谎,向所有人说谎。”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梁举的死,是港岛医学界的损失,而他为了这些诡异而荒诞的东西不惜只身犯险,更是一次最没有价值的尝试。很可惜,在他打电话来的那个凌晨,我没有意识到他的处境有多么奇怪,没能帮上他的忙,才导致了这种结果。一念及此,一股无法开解的自责又涌上来,弄得自己头昏脑胀起来。
“她是组织的人,曾受过严格的体能与智能训练,并且是上面最信任的一流谍报人员,我对你的结论无法苟同。”何东雷摇头,从栏杆边探出身子,俯瞰着黑暗中不停晃动的手电筒光柱。
按照惯例,能够独当一面的间谍人员的确具备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专业素质,五角大楼方面对自己麾下的人马也应该有这样的自信、自傲。不过,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时时在变化,而裁判员的哨子也并非总掌握在美国人的手里。
综合之前发生的种种诡异事件,我能预感到红龙安排的“保龙计划”正在一步步浮现出来,从各个环节上突破围剿者的天罗地网。一旦那计划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也即是何东雷等人一败涂地的日子。
“她有什么理由说谎?被梁举收买了?抑或是被港岛黑道控制了?至少我没看出有这样的迹象,不是吗?”何东雷的目光仿佛被那些光柱吸引住了,不再转头看我,只是喃喃自问,企图以缘木求鱼的方式解开发生在中医大里的两次杀人兽事件。
我忽的一声冷笑:“何警官,我该走了。你说的没错,锄暴安良、惩治犯罪是警方的事,我该回去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妇科医生,没理由继续停在这里,再见。”
毫无疑问,他也在撒谎,为了隐瞒真相,不惜采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愚蠢手段。再等下去,亦是自讨没趣罢了。
何东雷耸耸肩,向我伸出右手:“那么,不送了。”
我避开他的手,淡淡地提醒:“下次临阵杀敌,记得保护好自己的双臂,我可不想看到你坐残疾人专用座席离开港岛。”没有我那神来一枪,这条手臂早就给杀人兽咬掉了,聪明如何东雷,不会连这份人情都看不出来。
他的脸红了一下,以一声冷笑代替了所有未尽的客套话。
我穿过客厅,缓步下楼,半分钟后便已经站在楼外的空地上。
“谢了,朋友。”何东雷在阳台上招手,态度生硬得如同冬天屋檐下悬垂的冰棱。
梁举和狄薇的死把出现在中医大的线索全部掐断了,除了失望和挫败感之外,我在这里什么都收获不到。
“不必谢,湄公河蜘蛛黎文政是条令人钦佩的好汉,希望你能跟他一样。”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
何东雷仰面长叹,突兀的喉结前伸,显得颓唐沮丧之极。
“你们喜欢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在官场中的人,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他欲言又止,连声三叹,佝偻着背伏在栏杆上,眼神黯淡地盯着我。
我刚刚要说什么,心口蓦的一疼,似乎是有一根锐利之极的绣花针直戳进来,刺到了心脏的最敏感之处。同时,双手脉门、双脚踝骨、左右太阳穴、脑后玉枕穴和百会穴都有剧痛传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立刻将我笼罩起来。
“喂,你怎么了?”何东雷翻身跃下来,单手抓住我的肩膀。
在我眼里,他的脸一阵阵扭曲变形,像是哈哈镜里映出来的古怪图像。刺痛感越来越重,渐渐地,似乎有二三十根绣花针依次扎入了我的血脉中,再随血液流动,边走边刺,循环流向心脏。
我说不出话,艰难地伸出左手,抓在何东雷腕子上,拼命地捏紧,再捏紧。
“喂喂,你醒醒,你醒醒!沈南——”何东雷的声音也慢慢地模糊了。
夜色墨一般浓黑,我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第三十五卷,‘空气之虫’进入羊的脑髓体之后,改变了这种动物终生食草的天性,可以自由进食肉类、虫类。由此可以判定,‘空气之虫’自身也会自由进化,第三批被虫体控制的羊,能够改变同类的交流方式,发出简单的交谈词汇;而第七批则长出了两对翅膀,能够进行低空飞行,但这都不是我所需要的——”
有个女人的声音在低语,我能听到她转着圈子踱步的声音。
“强大,我需要把任何试验品变得无比强大,并且极具贪欲和侵略性,生命的唯一目标便是毁灭眼前的一切。呵呵,这世界早该毁灭了,当所有生物被它们杀死后,一场自相残杀的终极战斗就会无可避免地发生。就像这个星球上最普遍的人类生物一样,不停地残杀同类,并且以这种残忍的游戏做为存在的最大乐趣。呵呵呵呵,那样就好玩了,我将是唯一的观众——”
她似乎是穿了一双金属的鞋子,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喀喀喀喀”的动静,并且引起了一阵阵深远的回声。
我努力保持沉默,听任她低沉的冷笑一再响起。
“祭司,太阳神的光芒就要进入金字塔的门口了,所有的民众都在跪拜祷告,请您让帝王谷的山坡上重现青草、遍地羊群,连尼罗河的王族们也都到了。”一个苍老的男声从几十步外传来。
“急什么?让他们等着就好了,反正生命从降生的那一刻便已经走向死亡,等与不等,都是在虚耗生命。我派你去建造的东西怎么样了?到底还有多久能完成?”金属鞋子的声音到了我的身边,缓缓地停下。
“‘五重鬼楼’的设计图纸太复杂,工匠们根本看不懂,只是按照建造金字塔的模式去做。结果,第十五次的结果仍旧是被尼罗河水冲塌,没办法飘浮在水面上。祭司,您说过的可以自由移动、涉水过海的大楼到底是怎么建成的,能不能再重复一遍,好让下面的人开窍?要不,杀了这批工匠,下一批还是只能浪费时间,一点成绩都没有。”老头子诚惶诚恐地禀报,看来对这女人极其敬畏。
我的身子忽然左右摇晃起来,像是坐在一只舢板小舟里,并且感觉被向上提升起来。
“看看,那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真是该死!我决定了,十五个月之内造不好那栋大楼,你们就都去死好了。”女人的声音似乎就响在我耳边,同时还有轻轻动荡的水声无处不在。
老头子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女人没好气地乱骂一通,用的都是我能听懂的语言,但他们两人谈到尼罗河、帝王谷、金字塔这些话题,似乎我所处的地方就是埃及沙漠,并且是在金字塔内部。
我偷偷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睛没事,不过是从明亮环境进入黯淡的空间,一时没有适应罢了。
“太阳神的力量有什么了不起,很快我就能得到能量,统治这个世界。‘空气之虫’的力量一定能帮助我达成这个心愿,是不是?”这段话说完,我眼前霍的一亮,像是一扇通向光明的大门一下子拉开了一样。
我看到一个满头都是黄金首饰的女人正站在金黄色的光圈下面,她的褐色身体近乎赤裸,用各种颜色绘着复杂古怪的象形文字。等到适应了外面的强光之后,我发现她的脸被涂成了猫的样子,嘴边沾着几丛乱蓬蓬的黑色胡须,看上去既可笑又诡异。
“我可以逃脱所罗门王的追杀十次,当然也能平安逃过第十一次,等到‘五重鬼楼’建成,自由飘浮于七海内外,他又能拿我怎么样呢?”这女人得意地笑起来,胡须不停地颤抖着,像是被狂风卷动的野草。
她的背后,是一张黄金铸成的巨大椅子,高度足有五米以上,需要踏上七级台阶才能坐上去。这里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厅,除了那张椅子,再没有任何家具和装饰品,目光所及,只有坚硬的青色石壁。
“这是一个梦,也许自己是太累了,脑子里思考问题太多,把所有的敏感词汇都堆积到一起来了。‘五重鬼楼’在鬼墓下面,是不可能跟金字塔和尼罗河搅在一块儿的。何东雷呢?他的手下到底找没找到那只重伤的杀人兽?”
我相信自己开枪时的手感,连续的几次射击,每一颗子弹都没有落空,实实在在地钻进了那东西的身体里。
“没想到无意中救了何东雷,这家伙要是领情的话,大概能把达措灵童送回来,不至于让我跟方星两手空空吧?”能够在千钧一发之时阻止了杀人兽行凶,是我最近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救不了黎文政,能救下何东雷,亦是一种心理上的补偿。
一阵箭矢破风激飞的呼啸声传来,急劲之至,仿佛要将这间大厅射穿一般。
猫脸女人旋身一闪,三支闪着绿色磷光的长箭从她身边掠过,整整齐齐地钉在那张黄金椅上,箭镞、箭杆全部没入,只留下飘着碧色羽毛的箭尾。
她急促地伸手一捞,我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提了起来,猛然醒悟,自己竟然是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随时都能被她攫在手里。
“这一次,看你再逃到哪里去?”一个雄浑有力的男声响起来。没看到这个男人,先看到一柄亮得逼人双眼的银色弯刀,刀光一闪,把那黄金椅子发出的光芒也一起压住,整座大厅里立刻充满了寒气澈骨的杀机。
女人飞身后退,我也身不由己地随她移动,回头望见一个披着银盔银甲的高大男人正穿越层层门户飞奔过来。
我对这两个人的恩怨战斗并不感兴趣,全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十几重石门外的风景所吸引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两句诗最能形容我此刻看到的情景,最遥远处,半轮血红的残阳正要坠入地平线以下,凡是夕阳的光芒能够照到的地方,全部铺满了淡金色的沙粒。近处,无数衣衫褴褛的人虔诚地向这边跪拜着,老的须发皆白,小的还被包在女人身边的襁褓之中。
“真是一个怪梦、噩梦——”当那个男人的弯刀霍然脱手飞起时,我的困惑到达了顶点,情不自禁地低语起来。
10所罗门王与猫妖的时代
弯刀啸空回旋时发出的灿烂银光映亮了整个大厅,那女人的身法快如鬼魅,我容身的这个瓶子激烈动荡着,只能闭上双眼,努力调匀真气,静待着场追杀的完结。
女人绕过黄金椅,逃向一条昏暗的甬道,一边嘻嘻哈哈地怪笑着,并不把追杀者放在眼里。我的眼前掠过无数黄金铸成的神像,每一尊都高过三米,庄严肃穆地凝立着。
“猫妖,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大漠落日了,还要逃往哪里去?”银光一闪,追杀者化为一道闪电,瞬间横截在女人前面,半空回旋的那柄弯刀也恰到好处地压在她的脖颈上。
女人嬉笑着,右手一松,我随着瓶子一起自半空跌落。此刻,我的身体渺小得像一粒沙子,只能费力地仰起头,才能看见对峙双方的脸。
“五千年,又将是一个轮回,其实我期待这一次的终点很久了。所罗门王,再把我装进你的铜瓶里吧,五千年黑夜过去,我还是我,你就不知道将栖身何处了,呵呵呵呵……”女人自负地笑着,低头凝视着这只瓶子砰然一声炸裂在青石板上,碎屑飞溅出二三十步之外。
无论如何,这只是一个梦,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仍在中医大的校园里、狄薇的小楼之外,而且有何东雷和警员们陪在身边,不会出太大问题。
所罗门王和猫妖的战斗,存在于阿拉伯人的神话典籍里数千年,那个故事的最终结局,毫无例外是正义战胜了邪恶,无所不能的所罗门王将妖怪囚禁在铜瓶里,亲手贴上天神封印,然后投入大海。
“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吧,这一次,你将被投放到北极的冰海深处,不会有得救的机会,最终在铜瓶里化为一滴水。”银盔银甲的男人忽然有些感伤起来,慢慢地解开腰带,从甲胄内部取出一个五彩斑斓的长颈瓶子。
“真的?”女人脸上不见丝毫惊慌。
“当然是真的,你的轮回到此结束,一切都是定数,而埃及人对于神猫的恩宠也将在明天日出前结束。很可惜,你不会看到大群愤怒的奴隶赶到这里来,把这座专门为黑猫之神建造的金字塔捣毁为一片废墟。坦白说,黑猫祸乱埃及的历史结束了,你只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最终被人类遗忘。”男人伸手拔下了那个银光闪闪的水滴形瓶塞,向瓶子里轻轻吹了口气,“好,就这样结束吧?”
女人妖冶万状地一笑:“我们总共交手了六个五千年,假如这一次是真的分手,我会想你的,你呢?”她摘下了围在脖颈上的一串细碎金铃,攥在手心里向男人伸过来,“这是唯一能送给你的,它代表了我的心。”
我站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缓慢后退,免得被两双巨大的脚掌踩到。瓶子炸开后,我明显地看到大团大团的透明丝线从碎屑里飘浮起来,如同深海中的美丽水母。当狄薇向何东雷出手时,手里捻着的也是这种东西,也即是她报告中反复提到的“空气之虫”。
男人迟疑着伸手去接,女人的五指蓦的一张,金铃变成了无数透明细丝,飞射入男人的胸膛。
“哈哈,我是不会死的,我的世界永远不会结束。神典上说过,黑色的猫要站在天神的马车顶上,亲眼监督审判日的每一项工作。它将是最令天神赞许的公正监督者,历数人类犯下的每一宗罪,然后将罪人带入黑色的火窟里。我忘了告诉你,翻遍神典,也没看到过关于所罗门王在审判日将要做的工作,现在终于明白,那时候你早就不存在了,已经死在我的手里。”
女人骄傲地挺起了裸露的胸膛,大步跨过那佝偻着腰痛苦倒地的男人,向着甬道尽头的光明出口走去。
她刚刚说过的那句话,曾在一本比利时邪教的经书《天罪》里出现过。黑猫的形像总是与邪恶、奸诈、阴险联系在一起,所以才会被书写教义的人当作毁灭日的标志形像记录下来,但那个邪教早就被当局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了,除了喜欢广泛涉猎野史文字的人之外,很多读者连经书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这就是……我要的结局……”男人仰面向着大厅的青色屋顶,艰难地用渐渐僵硬的双臂捂住胸口。他的头盔已经滚到角落里,那身明晃晃的银色铠甲似乎根本无法抵御“空气之虫”的突袭。那只斑斓的铜瓶也跌落在地,就在我身前不远处,现在看来,它的体积要超过我十倍不止,是一个标准的庞然大物。
“所罗门王的封印铜瓶?”这东西如果让司徒开撞到,早就惊喜得纵声狂笑了,毕竟是仅仅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宝贝,世人绝对无从得见。
男人摊开左掌,凑到自己脸前,专注地凝视着。从我站立的角度,能够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掌纹中,有一条断头横纹突兀地将天、地、人三才纹腰斩,把大好的“川纹”改写成“卅纹”。
任何人的掌心里突现“卅纹”,都表示他的生命里出现了飞来横祸,瞬间惨死。这男人是神,不知道会不会遭遇同样的结局。
“她走了,你还不追出去?”我扬声提醒。
任由猫妖横行人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假如有人能够收服她,是万千百姓平民之福。
男人转过头,手掌一挥,把我托在手心里,缓缓地摇头:“追?她的宿命已经注定,我为什么还要追出去?这只铜瓶是专为她准备的,只要获知了她身上的气味,便能一直追踪下去,直到将她牢牢地禁锢起来。”
他有一双深沉而明澈的眼睛,青色的眉挺拔修长,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伤感来。
“刚刚你说过,要把铜瓶丢在极寒的北极冰海中,令她永远不能复生。这种结局,还会不会被什么力量逆转?”我想的问题更多,毕竟港岛近期发生的许多事,似乎都跟毁灭日、猫妖有关,如果历史上的所罗门王真的彻底消灭了猫妖,这东西又怎么会再次危害人间?
“当然不会,铜瓶将会放在北极三大冰山环绕之下的一个冰窟里,不会被暗流冲走,也不会被别人发现。瓶塞上的封印将猫妖的法力消弥殆尽,无法自救脱困,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瓶子里,直到在时间的长河里化为清水。这个世界很公平,她做了那么多坏事,最终结果,就是要被死死地封闭起来,在狭窄的黑暗里反省过去。” 他的答案非常肯定。
阿拉伯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所罗门王的封印是妖魔鬼怪的克星,一旦被封,便是死路一条。
“你是谁?”他坐起来,伸手拿回铜瓶,紧握在掌心里,显得踌躇不决。
“我是一个与此事无关的人,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都是梦里发生的情节,说什么话都不会招致祸患。
“人?你是人类?”他吃惊地扬了扬长眉,死死地盯着我,突然从甲胄的前胸位置抠下一面椭圆形的银镜,举到我的面前。镜子又大又亮,但我却急切间找不到自己,只是茫然地对着镜子张望。
“看到自己了吗?就在镜子的最下边。”他晃了晃镜子,终于让我看到了里面映出的我自己的形像。
我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要尖叫出声,但又强自忍住,努力保持冷静。
“看到了?那就是你。”男人悲哀地望着我,无可奈何地宣布了真相。
我怔怔地站在他掌心里,久久无法开口。虽然是梦,但梦到自己变成了“空气之虫”,总是过份可怕的情节,令人难以接受。
“那不是我——”我只说了四个字,银镜一晃,又回到他的铠甲前心上。
“是不是你没什么奇怪的,现在,我要继续去追赶猫妖了,要不要跟我走?”他站起来,捡回自己的弯刀、头盔和铜瓶。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一切都很正常,与那面银镜里照出来的完全不同,立刻在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追到她,你又不肯杀她,这种游戏还要玩多久?”我完全看出了他的心思。猎人与猎物之间一定是发生了某些非同寻常的事情,才会导致他失神地伤在“空气之虫”下。
男人大笑着转身,把我托在掌心,一起踏出甬道。
穿过大厅时,男人身上的弯刀自动地激飞出鞘,把那张黄金椅自正中剖为两半,轰然左右而倒。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回来,她也将不再留有退路。”他沉甸甸地苦笑着,昂然走向重重门户之外。门外起风了,狂沙满天,几步之外便只见沙粒,不见人影。那群衣衫褴褛的黑皮肤贫民仍然长跪在黄沙里,任由沙粒堆积掩埋着,兀自一动不动。
“这群人都已经死了,又是猫妖做的,对吗?”我无法弄清那女人杀生的理由,但她能出手暗算这个男人,足见心地之歹毒。
“对,这是她生存下去的必须手段,只有吸取人类体内的生命力灵气,她自己才能活下去。”男人迈开大步,迎着风沙向左前方走去,几十步后便踏上了一条陡峭向上的阶梯,稳稳地逐步攀登。
世界各地的沙漠都有自己的独特味道,现在我闻到了埃及沙漠的味道,并且风沙里还挟带着来自尼罗河的咸腥气。
“我们去哪里?”这个梦又乱又长,我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去一个能够俯瞰沙漠、俯瞰尼罗河的地方。”他闷声闷气地回应着。
我来过埃及,深知要想在沙漠里看得更远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人爬到某座金字塔的顶上去。连续向上攀登了许久之后,我们终于踏上了一个巨大的青色平台,这里的高度超出了风沙的影响范围,极目远眺,可以看见肆虐的风沙如同贴地翻滚的长蛇一样东突西蹿。
男人在台阶上坐下来,沉默地望着前面漫卷的黄沙。
“我给过她很多时间、很多机会,这一次仍要多给她一些时间,但机会能不能掌握住,就要看天意安排了。你说,我这样做,会不会对不起那些黄沙中艰难活着的人?她说过,再给她机会,她将会获得无人可以阻止的永生不死。我暂且相信她这句话,等到她确信自己了却了一切牵挂,再释放铜瓶禁锢她。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耐心地等着。”他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也不管我在不在听。
风沙平静了些,我恍然发觉环绕着这座高台竟然矗立着数以千计的金字塔,只不过塔身全部都是漆黑一片,与以前见过的土黄色金字塔迥然不同。远处,一条银白色的大河横穿沙漠,一直向北,如同蜿蜒游动的巨大银蛇,蔚为壮观。
“她说,一俟‘五重鬼楼’建成,重生计划便再没有阻碍了。也许她能成功,毕竟之前她屡次从轮回的裂缝中借机逃脱,超过了我之前遇到过的所有罪犯,希望这一次也会一样。我老了、倦了,只要她获得成功,彻底逃脱铜瓶封印,我也就得到最大的满足了。其实,封印是有弱点的,你要不要听一听?”他转过脸,面容异样的严肃。
假如他一定要把秘密泄露给那女人知道,我就成了两人间的唯一联系通道。
我沉默地摇头,远眺尼罗河方向,竭尽全力地辨认着高台所在的方位。猫妖是人类公敌,应当被牢牢地禁锢起来,免得为害人间。
“真的不想听?其实破坏封印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将人类的热血涂在上面,封印的力量就会自动消失——”
“沈南,沈南,快醒醒,快醒醒!”有人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把我从昏睡中唤醒。
那是何东雷的声音,我慢慢睁开眼,他的脸那么近地贴过来,五官面目都被过度的焦灼弄得扭曲变形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事?别妨碍我们工作好不好?”看到我醒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重新变得冷淡,身子也缩了回去。
我躺在草坪上,不远处就是狄薇的小楼,这里没有黑色金字塔,更没有所罗门王和猫妖的封印之战。警员们垂头丧气地聚拢在四周,显然今晚的行动遭受了空前的巨大挫败,非但一无所获,更赔上了好几个警员的性命。
“我只是有些累了,不好意思。”我硬撑着站起来,心口的剧痛时断时续,令我无法顺畅呼吸。
“你们几个,送沈先生回家。其余人再次清查现场,看那只怪猫死在哪里了,我就不信它中了那么多子弹,还能生生逃到天上去?”何东雷大声吼叫着,以图提起警员们的士气。面对突发事件时,假如带队的长官不能迅速调整心理状态,丢开失败的阴影,整队人的情绪就都糟糕透了。看得出,他不想就此收队放弃,更不甘心这种两手空空的失败。
三名警员搀起我,走到距离小楼百步远的主路上,然后用对讲机呼叫来了一辆警车,准备送我回家。
“我昏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怪事?”我问领头的小队长。
“我们找不到那怪猫的尸体,何长官气得都要发疯了,算上刚刚布置下的这道搜索命令,他已经是第五次下令彻查这片楼群。兄弟们累了一夜,总得有个休息的时候吧?”小队长拉开门,愤愤不平地上车,对何东雷的不满溢于言表。
“它就在那棵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我向小楼西面指了指,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正在夜色里摇曳婆娑着,平伸出来的两根巨大枝丫,诡异地横压在小楼顶上。
“什么?”小队长一怔,刚刚掏出的车子钥匙哗啦一声掉在座位上。
“那里是它的巢穴,现在,它已经彻底死了,不会再伤到任何人。”我提高了声音,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那只杀人兽的四爪死死地插在树干里,浑身上下共有九个伤口,都在不停地向下滴血,打湿了梧桐树的叶子。
“可是……可是你一直都处在昏迷之中,怎么能知道它在哪里?”小队长的右手缓缓地探向腰间的手枪,同时向另外两人发出了警戒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