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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佛医鬼墓》(佛医古墓)》 · 飞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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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手帕结成的小包,蹲在地上打开,那只黑血虫懒洋洋地蠕动了一下,缓缓地向走廊里爬去。黑猫在布条上嗅了一阵,回到巫师身边蹭了蹭脖子,连声叫唤着向黑血虫追去。

“跟上它们。”巫师双手合什,瞪大了美丽的眼睛。

方星正要应声追过去,被我一把拉住,立刻做了人员调配:“无情,你和巫师跟随它们过去,看看黑血虫向哪里去。我跟无情去搜索武器和给养,半小时后来跟你们会合。”

这一次,鬼墓真的变成了死鬼的坟墓,仅有我们四个与杀手黎文政还活着。当然,最终谁能活着回到阳光之下,还是一个无法确定的未知数。

“我们必须拿到潜泳设备和足够的给养,就是现在。”我不想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方星从口袋里取出一份地图,稍加辨别,领着我走向右侧岔道,走了约五十步之后,在一扇沉重的大铁门前停住了脚步。

“这里就是军需库吗?”我有些奇怪,因为那铁门的构造相当结实,除了上中下三道钢棍名锁之外,另有三道钥匙孔奇形怪状的暗锁,比起某些大亨的藏宝秘室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军需库是个需要每天开启的地方,没必要设置这么多复杂的手续。

“不,这里是藏宝库。”方星在门上踢了一脚,铁门发出沉闷的回声。

“我们要的是工具和给养,不是宝藏。”我沉着脸,此刻的确无暇顾及宝藏,而且就算拿到大批的宝藏,也无法带出去,只是过过眼瘾罢了。

现在,我确信那只黑血虫在离开唐枪之后,曾经通过一条长长的水路才到达无情手里。姑且不管它怎样找到无情、无情与唐枪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总之,我们从此地去找唐枪,就必须向黑血虫那样,经过水路。人不是鱼,唯一可以借重的,就是潜泳工具。

方星悠悠长叹:“不知有多少探险家垂涎觊觎红龙的宝藏,日日夜夜寝食难安。没想到,越是在困境之中,反而越是轻易地接近这批天价财宝,沈先生,可以等我一分钟吗?我只要打开这扇门,只看一眼,咱们就离开,好不好?”

她张开双臂,紧贴在铁门上,仿佛要把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挤到门里去一样。

江湖飞盗,最讲究“贼不走空”这条四字诫条。方星是这一行里的顶尖高手,当然也崇信同一句话。

红龙的宝藏是二十一世纪最抢眼的东西,因为从第一次海湾战争入侵科威特起,他便采取了超乎联合国观察员想像的横征暴敛手段,把整个科威特王室的财富洗劫一空。海湾国家凭借石油和天然气的开采,每个国家的国库储藏都相当丰厚,据说伊拉克被迫从科威特撤离时,单单是攫取的金条就装满了七十五辆军用卡车,绝对超过了二战时期轴心国对战败国的掠夺。

二次海湾战争之前,伊拉克借助联合国特许的“石油换食品”计划,从某些国际运输商手里非法获得了上亿美金的回扣,当然也被转移至此。还有,红龙从军队中的下级军官一步步爬升到现在的位置,他的发家史同时也是一部财富掠夺史,十几年下来,他名下的财产已经无法准确计算。

现在,我们与天量财富,只有一门之隔。

“沈先生,求求你,我就只看一眼?”方星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小孩子撒娇式的狡黠微笑。

我只能点头:“那就快一点,不知无情她们那边还会发生什么——”

方星来不及听我后面的话,立刻从衣袋里取出一长串叮当作响的长柄钩子,挑了其中两根,只费了三秒钟时间,便打开了挂在最上面钢棍上的铜锁。中间和下面两把明锁,她一共用了三秒钟,随即选择了另外三根顶部弯弯曲曲的钩子,向第一把暗锁里插进去。

我靠着墙脚坐下,用力地在脸上搓了几把,感觉又累又渴,倏的想到:“糟糕,黎文政对所有的水源都投了毒,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干耗下去?”

艾娜只喝了一口水就当场惨死,我有理由相信黎文政投放的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最新型毒药,毒性之猛烈,已经超越了此前我见到过的任何一种。

回头想想,我们是在大沙漠下面,即使误打误撞回到地面,没有干净的饮用水,也会在大漠热风里渴死,化为骷髅干尸。这一点,是逃生后的第一难题,无法可解。

“方小姐,我有个问题——”我的话只说了一半,方星猛的嘘了一声,回过头来,脸色大变。

“我感觉到这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它一直在走来走去,杀气汹涌澎湃地向外涌出来。沈先生,你过来试试,情况好像不是太好。”她停下了转动钩子的动作,把耳朵贴在铁门上,表情严肃地倾心谛听着。

我弹身而起,在她身侧紧贴铁门,仔细听了几分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什么声音都没有,你是不是有些神经过敏了?”我刚刚悬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方星苦笑:“我没有听错,对方的脚步很轻,但杀气却极重,像一只准备好捕杀猎物的美洲豹一样,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里面。你说,我还要不要继续开锁?”她握紧了手里的钩子,有些犹豫不决。

我无法替她做决定,或许此时劝她离开,过后就会遭她大力抱怨。

宝藏这一话题,永远对人类有致命的吸引力,特别是对方星这种好奇心很重的人来说。

“一只美洲豹,咱们两个肯定能对付得了。”我笑了笑,要她放心,“古代的中国人历来有‘猛兽护宝’的说法,或许红龙为了确保宝藏的安全,干脆在里面放了一只豹子也未可知。放心吧,为了帮你看一眼财宝,完成夙愿,我的飞刀愿意再次出手。”

方星倏的松了口气:“噢,我真是太紧张了,连这一点都忽略——的确,我在东南亚游离消遣时,遇到过几个亚裔大富豪,他们的藏宝室里无一例外地放养着十几条眼镜王蛇。用这种东西守护黄金古董,比任何科学手段都有效。”

她继续开锁,终于随着最后一道暗锁“咔嗒”一声弹开,铁门也被她猛力拉开。

一股防腐剂的怪味迎面扑来,方星紧张地举起冲锋枪,凝神戒备。

藏宝库里很暗,我能依稀辨认出最近处停着一辆无棚切诺基军用吉普车。方星打开了冲锋枪上带着的强力电筒,照亮了吉普车后排上整整齐齐摞着的草绿色木箱。灯光一扫,我们面前出现的是四排一模一样的吉普车,再向藏宝库深处看,满眼都是载着同样木箱的车辆。

“至少有二百辆以上,假如……箱子里都是金条,沈先生,那该值多少钱?”方星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早已经凝固住了,似笑非笑。

“天文数字。”这是唯一正确的回答。

我们并排着走近车子,看着其中一只木箱上的红色封条,上面写的是一行阿拉伯语。

“呵呵,果然是……果然是……”方星挥起枪柄,重重地捣在木箱一角。木屑翻飞中,箱子的一面被捣碎,随即哗啦一声,里面装着的东西沉甸甸地撒落下来,跌在方星的脚下。灯光又一转,那些东西上泛起的道道金光,刹那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毫无疑问,那是成色一流的金条,上面都留着国际黄金储备公司的正规印鉴。一箱几百根金条,一车十二箱,整个藏宝库里有几百辆吉普车,粗算起来,这个地下宝库里竟然藏着几十万根金条。目前国际黄金价格飞涨,金条换算为美金的话,约等于伊拉克好几年的国民总收入。

我揭下了那张封条,上面写着“把我最贵重的奉献于黑暗之神名下、借你之灵成就转生”这样一行古怪的文字。严格说来,这根本不是一张封条,倒像是一份礼单。其余箱子上,也贴着同样的纸条,文字完全相同。

方星丢下枪,抓起两大把金条,哗的一声掷向黑暗深处,听着它们噼噼啪啪地砸在吉普车上,自己一个人满足地大笑:“哈哈哈哈,世界上有这么多无主黄金,真的是很有趣,很有趣——”

倏的,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对碧莹莹的眼睛闪过,就在我们左前方十五步左右的吉普车顶上。方星俯身抄起冲锋枪,第一时间扣动扳机,一长串子弹“哒哒哒”地射了出去,枪口喷出的火舌暂时驱散了黑暗。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左侧石壁上的照明开关,滑步过去,啪嗒一声同时揿下了四个开关,刹那间藏宝库里灯火大亮。方星低叫了一声,单手遮眼,以吉普车为掩体蹲了下去。我早有防备,闭目三秒钟再次睁开,已经适应了明亮的光线,飞身跃上车顶。

那种眼睛只属于野兽,绝不会是人类,所以我才大胆地暴露自己,不必惧怕远程枪械的逆袭。

藏宝库是长方形的,高约六米,宽三十米,深度暂时无法估量,至少在一百五十米以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吉普车。我的目光连续从木箱顶上扫过,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方星也跳上车子,确认危险解除后,满足地抚胸长叹:“这是我毕生所见过的数量最大的一笔黄金,无论是哪一派的黑道人马,只要攫取了这些东西,大概马上就会退出江湖,金盆洗手,关起门来过花天酒地的快活日子了。”

红龙是阿拉伯世界里的奇人,他的从军经历、从政经历都已经成了全球士兵们的学习典范。不过,所有的国际观察员们还是低估了他的敛财能力,虽然各方面的报告称巴格达驶出的运送宝藏车辆有多少多少,但那些数字全都是虚的,毫无实际意义。我和方星现在亲眼所见的,才是真实数目。

方星大声数着吉普车纵向排列的数字,陡然欢呼起来:“四排,单排九十九辆,一共是三百九十六辆车子,也就是四千七百五十二箱黄金。天哪,红龙竟然对黄金如此偏爱,没有任何其它宝贝,只有黄金!只有黄金!”

她的兴奋并没有彻底感染我,反而是“三百九十六”这个数字提起了我的注意:“为什么每排只有九十九辆,而非惯例的整十整百数字?不可能是黄金数量恰好只有这些,是不是人为地限制了‘九十九’这个数字呢?”

2猫科杀人兽

由不是封条的字条,联想到特殊的数字,我直觉地感到,排列在此地的这些吉普车,带有某种古怪的含意。

“你有没有感到事情不太对劲?”我警觉地扫视着藏宝库的屋顶和空白墙壁。

“暂时还没有,刚刚也许是出现了幻觉。现在,灯光大开,除了黄金和吉普车,其它什么都没有。”方星的冲锋枪已经垂下,目光里仍然充满了守财奴式的狂热。

正前方的屋顶上,设置着两个空调出风口,我的目光几次瞟到那里,又故作不经意地挪开了。两个出风口的格栅都除去了,或许当初藏宝库的看守人员觉得没必要防尘,甚至可以这么认为,藏宝库里无需空调送风,这边的出风口只是摆设而已。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通道处处狭窄,还有二层到三层、三层到四层的阶梯障碍,开一辆吉普车下来已经是难上加难,到底这里有什么秘密通道,可以顺利地把三百九十六辆吉普车由地面传送到这里?

“除非是鬼墓里存在人力无法触发的机关?”这个念头把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假如机关是“人力无法触发”的,那么是由谁来操纵?难道是鬼神仙佛的力量吗?

“沈先生,假如能找到鬼墓出口,你愿不愿意我们两人平分这些黄金?”方星又抓起一把金条,向远处尽情投掷出去。

我无声地苦笑,再多金子对寻找出路也没有任何帮助,还是先找到生路再说。

方星掂起一根金条,恋恋不舍地塞进自己口袋里:“呵呵,先做个纪念,相信我们一定能带这些宝贝出去的,对不对?”

她向我眨了眨眼睛,左侧的眉梢倏的一挑。

那是一个无声的暗示,我领会了她的意思,倏的向左前方第五辆吉普车扑去。方星则是贴地潜行,几秒钟之内连续两个点射,子弹在青石地面上叮叮当当地弹射着。

吉普车的右前轮旁边隐匿着一个人,他手里的刀在我半空扑下时霍的亮了出来,刹那间跟我指尖的小刀相击二十五次,火星飞射之间,“叮叮叮叮”声响成一片。

方星的射击干扰了他的注意力,而且我占了居高临下的便宜,渐渐将他压制住。

“沈先生,住手吧!”他陡然后撤,身子飞旋着越过十几辆吉普车,稳稳地站在一排木箱上,手里的蜘蛛刀横在胸前,眉心里已经出现了一道十字交叉的细微伤口。他对无情留情,我也同样刀下留情,一报还一报。

“黎先生,该住手的是你,死了那么多人,你是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方星高声断喝,快速换过弹夹,继续缓缓向前逼近。

“方小姐,藏宝库里已经布下了十七枚毫无次序性可言的炸弹组,连我都忘记了它们的具体位置。一经引爆,咱们三个都得粉身碎骨。所以,别逼我,也别靠近,否则我很可能会在无意之间碰到遥控开关——”黎文政抹去了由前额流到嘴边的血丝,虽然落败,气势仍旧倨傲高贵,不露任何沮丧情绪。

方星深深地呼吸了一次,脸上忽然露出微笑:“很好,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其实现场情况也由不得她不信,就在右侧二十步外的吉普车左侧反光镜上,赫然悬着一枚草绿色的甜瓜型炸弹。驻军的地下军需库里什么都有,找几千枚炸弹来肯定是小意思。黎文政是绝对的军事行动高手,一个人就能抵得过一支快速反应战斗小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我紧接着冷笑着补充:“除了炸弹,还有俄罗斯触发式地雷吧?而且是威力最大的那种‘一九一八式连环雷’。黎先生,你想让鬼墓化为废墟,让我们做你的殉葬品吗?”

黎文政摇摇头,凝视着那柄蜘蛛刀,凛然一笑:“不,其实地雷和炸弹,不是为二位准备的,而是为居住在鬼墓里的所有人。你们指责我杀人无度,其实伊拉克士兵在战争中的杀戮要比我残忍百倍,我只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一开始,我的确把你们也当作了伊拉克人的同谋,但接到港岛来电后,确信二位来到这里事出有因。现在,你们继续找自己的退路,咱们目的不同,毫不相干,就此罢手讲和,怎么样?”

方星冷笑一声:“这些话,能让我们相信吗?”

她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是想把自己置于更有利的进攻位置,但黎文政突然垂手拔枪,啪的一声,子弹击中了方星所持冲锋枪的枪管,冲锋枪应声而飞,跌向角落里。

“别乱动,方小姐,我看过你们出手时的实战录像,熟悉二位所有的作战套路。”他抖了抖手腕,那柄大口径手枪又神奇地消失了。

“你的意思,我们退出藏宝库,大家就相安无事?”我总是觉得他话里有话。

“对,我干我的,你做你的,彼此互不妨碍。”他冷冷地回答。

“你已经杀光了所有的伊拉克人,还要做什么?现在,整个鬼墓之下,除了我、方星、无情、巫师还有那只肥大的黑猫,再加上你,已经没有第七条生命了,你还能找到其他的杀戮对象?”我冷静地分析着局势,期望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些破绽。

到现在为止,我们只知道黎文政是为杀人而来。那么,杀人之后呢?他是要抢夺宝藏吗?还是取而代之,成为鬼墓秘室的新主人。

“沈先生,你在明知故问?这地下墓穴里真正可怕的力量已经露出头来,我不得不继续战斗下去。”他下意识地向空调出风口瞥了一眼,手指一弹,蜘蛛刀也消失了。

随后,他平举双手,反复向我们展示着空空的手掌:“沈先生,方小姐,我现在手里没有武器,接下来会取出身上携带的所有枪械,坚持子弹状况。请相信我毫无恶意,不会再向你们开枪,当然,也不想被你们趁机突袭——”

方星转脸向我看过来,我点点头,率先平举双手,表示同意黎文政的提议。

“既然沈先生同意,我也没话说。”方星也举起双臂。

此时,我们与黎文政相距约二十步,一举击杀他有些难度,不如暂且停手,看他要玩什么花样。

“我闻到空气里有种不太干净的气味,好像是……好像是……”方星皱着眉,向我耳语着,不过她找不到合适的比喻来形容。

我从容地环顾着整个藏宝库,尤其注意车头车尾的暗影。那是一种血腥气和体液混合后酸溜溜的味道,经常在医院的产房里闻得到。方星不是医生,而且从没经历过那种环境,当然形容不出。

“那是动物分娩时的气味,难道士兵们会饲养着某种小动物?”我仅仅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方星浑身一震:“沈先生,你进入旋转大厅之前,有没有看到壁画里大猫生小猫的情形?我注意到,至少有几十幅图画描绘的是那种东西,一只肥大的黑猫生下一窝小猫,并且领着它的孩子们嬉戏打闹。”

她猛的闭上眼,双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苦苦思索着。

我注意到了那些画,但这又说明了什么?难道是墓穴角落里藏着看不见的黑猫——猫科动物?

“我们已经无限接近事实真相了,只是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方星睁开眼,很肯定地告诉我。

黎文政身上藏着两支霰弹枪,两支大功率手枪,一支附加了光学瞄具的狙击枪,还有一支现代化的小型爆破筒。他把所有武器在箱子上铺开,有条不紊地检查着子弹状况,一直低着头,对与我们订立的口头承诺非常放心。

“这时候,一颗子弹就能要他脑袋开花,但我非常不明白,他准备这么多重武器干什么?好像是要跟一个强劲的对手近距离火拼?”方星遗憾地叹了口气,她自负聪慧,却在鬼墓里遭遇了太多想不明白的问题。

她说得对,霰弹和爆破筒只在攻坚和清场行动中用得着,伊拉克驻军都死了,这些武器应该再也用不到了。

“它来了。”黎文政突然喊了一声,半秒钟之内,把所有武器挂在身上,十指一弹,指尖上立刻出现了猫爪形的吸盘。我先前的判断没错,凭借这种东西,他能够像蜘蛛一样在屋顶上轻松爬行。

“谁来了?”方星倏的紧张起来。

我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务必冷静。

“一个不要钱、只要命的家伙,你们最好赶紧后退,记得回港岛去的时候,替我向何东雷问好吧,哈哈哈哈——”他大笑着斜向纵身,跃到正对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四肢紧贴在屋顶上。原来他的脚尖上也装着同样的吸盘,怪不得更我交手时有些行动不便。

“咱们走!”我让方星先退,自己断后。

黎文政忽然提到了何东雷,那个由美国特派到港岛去的国际刑警,暂时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何种关系,但他的倨傲与何东雷的冷酷几乎是同出一辙,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

我们退到门口,方星已经拔枪在手,紧盯着黎文政正对的位置。

“沈先生?”她长吸了一口气,极其轻柔地扳开保险栓,浑身都在因紧张而轻轻颤抖着。

黎文政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沉稳地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如同进入了最深度的冬眠一般。

“你猜,会是什么?猫,或者是美洲豹?”之前方星开锁时曾意识到藏宝库有异常情况,并且刚刚面对黑暗时,也看到过一双碧莹莹的眼睛,只是还没有确切地把这些片段跟某种危险联系起来。

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此刻只有这个动作,能把我的自信和勇气传递给她。

“黎文政的身手非常了得,相信他足够应付那些紧急情况。而且,不是还有我们两个吗?”我尽可能地保持微笑,不让她看出自己内心的焦灼。

“呜嗷”一声,通风管道里突然有了动静。

黎文政回手抽出了腰带上的霰弹枪,搭在左臂肘弯里,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论单打独斗的武功,他不如我;但讲到这种军事化行动、对各种枪械的熟练运用上,他要远胜于我。能拥有这种超强基本功的人,绝对是身经百战的军中高手,而且以我的目测判断,他必定有在美军特种部队里服役的经历。

“呜嗷呜嗷”,那声音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方星喃喃自问,以门框为依托,双手持枪,稳稳地指向出风口。

我一直没有从士兵身上捡拾武器,那是源于对自己飞刀的绝对信心。现在,黎文政的武器已经是短距离对抗中最强悍的装备,如果这样还不能杀伤管道里的动物,我们就都危险了。

“砰砰砰砰”,黎文政的枪响了,连发四枪,刺鼻的硝烟立刻在半空中弥散开来。

那种霰弹枪的威力能够在标准混凝土墙上轰出一个大洞来,曾经被乌克兰人称为“近战霸王”。四枪过去,管道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任何响声了。

“叮当、叮叮当当”,弹壳落地,再次弹起,翻滚到角落里,霰弹枪的回音到此刻才慢慢消散。

黎文政仍旧保持着凝神射击的姿势,不出声,也不妄动,更没有抓紧时间更换子弹。

我很佩服他的冷静,特别是这种近距离对抗中,每时每刻都能做到“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敏锐地把握住每一次战斗的先机。在疯人镇时觉得他有些故作高深,令人生厌,现在却只剩下英雄相惜的钦佩了。

方星又长吸了一口气,垂下枪口,暂时放松一下紧张的双臂。

“呜嗷——”

“砰砰砰”,叫声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来,黎文政松开右手,射光了子弹的霰弹枪自由落地。他及时地以左手抽出第二支霰弹枪,架在右臂肘弯里,毫不犹豫地开始了第二轮射击,一气打光了枪膛里的七颗子弹,随即撒手放弃长枪,双手同时抽出腰间的手枪,仅靠双脚的吸力倒悬在空中。

管道里第二次沉寂下来,弹壳落地声、长枪跌落声次第响起来。

怪物没有露面已经消耗完了黎文政的重火器子弹,让我多多少少觉得有些讶异。

“呜嗷”,这一声,是从管道极深处传来的,黎文政大笑:“好,终于把它吓退了!”然后翻身落地,收起双枪,开始给霰弹枪换子弹。

“那是什么东西?一只美洲豹吗?”方星长舒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美洲豹?不不,是比美洲豹更危险的生物,至少这家伙有思想,能够判断出实力对抗的微妙变化。我觉得它像一只体型巨大、杀伤力惊人的黑猫,不但对人类有疯狂的攻击性,更有能力撕食人的肢体内脏。或许,这是红龙豢养的新型生物武器吧?要是弄一群这东西去巴格达战场,海豹突击队的兄弟们就要死伤遍地了。”

他重新将霰弹枪插在腰带上,眉心里的伤口被无意中挣裂了,重新开始淌血。

“对不起,黎先生。”我诚心向他道歉,而且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拉近,由敌意浓重的对立方渐渐变为同仇敌忾的战友。

他翘了翘嘴角,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蜘蛛刀出手无情,你不伤我,肯定为我所伤。那时候,我绝不会说对不起。一名优秀的刀客,出手必须竭尽全力,杀气如虹,否则,连手中的刀都会瞧不起他。何东雷说过,你很了不起,他没看错。”

我没有追问他与何东雷的关系,因为他是屠戮鬼墓的杀人犯,而何东雷是站在正义一方的国际刑警,两个人的地位决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是非常隐蔽的,不想被外人知道。

“还记得咱们从流沙井里跌落时抓住的怪兽尾巴吗?我猜黎先生所说的,就是那样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不过却毫无温驯可言,只是一种杀人武器。”联想到那红眼、黑体的怪兽石像后,我的思绪更是瞬间漂移到了港岛。

梁举死于某种巨大凶猛的猫科动物爪下,那么,彼时的怪物与这里的怪物,是否有什么共通之处?方星没有说错,一切疑团的真正答案就隔着一层窗纸,等待我们在灵光一闪的刹那去捅破。

“它中了我十四颗子弹,大概会退避一阵,下一次——”黎文政向门口走来。

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危机的猝然降临,霍的垂手,弹指间连发八刀,激射半空中弹落的那团黑影。

“砰砰”,方星射出两颗子弹,但却全部落空。

黑影不偏不倚落在黎文政肩上,随着“呜嗷”一声怪叫,它的四只爪子已经从黎文政的前胸、后背上同时插了进去。如此凶悍的一击,就算黎文政是钢铁铸就的,也只能承受撕心裂肺之痛了。

方星靠向我身边来,举枪瞄向怪物的头顶。

那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巨型黑猫,体长约有两米,除了一双碧莹莹的眼睛外,从头至尾一片漆黑。

黎文政的双手缓慢下探,抓住霰弹枪的枪柄,吃力地抽出来,然后反手上举,顶在黑猫柔软的腹部。黑猫的一击太过凌厉,让他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从没见过这种动物,任何资料图册、任何生物图谱里都没有它的印象,只能笼统地认为,它是一只被放大了数十倍的黑猫,与巫师抱着的那只应该属于同类。现在,它杀伤了黎文政后,冷森森地盯着我和方星,随时都能发出第二波突袭。

“不要开枪,它的闪避速度太快。保留子弹,尽可能地射击它的眼睛和喉咙。”我移动脚步,先把方星挡在身后。

猫科动物的身法移动非常轻妙,我的八柄飞刀无一中的,指尖挟着的飞刀也就不必再次尝试了。

“你们……走……快走,快走……”黎文政艰难地嗫嚅着,挣扎着从黑猫腹下探出头来。他已经无力支撑肩上的重负,踉跄着靠在一辆吉普车的车门上。现在,他的右臂肘部得到了门把手的支撑,食指终于能够艰难地开始扣动。仅有一点五厘米的扳机击发行程,他竟然费了十几秒钟还没有完成。

现在,最佳的撤退途径是关闭铁门,然后飞奔着去会合无情与巫师。但是,逃过这一劫,以后呢?这猫形怪兽杀了黎文政,很可能追随而来,袭击剩余的幸存者。正是因为有了空调通风口的存在,才导致了任何一个房间都不是绝对安全的,那东西完全可以从管道内纵横来去。

我很希望黎文政能成功地射出那颗子弹,至少能在怪物腹部轰出一个大洞来。

怪物蓦的挥爪,锋锐的指甲上带着黎文政身体里的淋漓鲜血,飞速地将那支霰弹枪夺走。黎文政大叫一声,胸口已然被撕裂了一个条形大洞。他说得没错,怪物似乎明白霰弹枪的威力,也懂得黎文政要做什么,才会出手夺枪。

方星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的枪膛里还有四颗子弹,务必要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沈先生,咱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死?”她强抑着心里的恐惧,双手交替握着手枪,显然是怕神经僵硬麻木,影响了接下来的自救射击。

怪物拔出了插在黎文政后背上的爪子,抓住霰弹枪的另一头,缓缓地拧动。长枪被扭成了麻花,然后便飞到角落里去了。

“它能看懂人类的动作含意,是不是?”方星惊骇地低声叫着。

这一次,黎文政必死无疑,巨大的伤口里倒撞出白森森的骨茬来,鲜血一直在汹涌流淌着。

“沈……沈,给你……给你……”黎文政左掌一翻,掌心里出现了一只扑克牌大小的遥控器。他拼尽全力屈指一弹,遥控器向我这边飞来,吸引了那怪物的冷冽目光。

“炸死……它,炸死……”他脸上带着决绝的悲凉,按照他布置在藏宝库里的炸弹威力,能够把这里所有的车子化为废铜烂铁,灰飞烟灭。然后,他和猫科杀人兽同归于尽,一起长埋在鬼墓下面。

我抓到了遥控器,但却狠不下心去按那个引爆按钮。

“沈,快——”黎文政蓦的振奋精神,双手抓住吉普车的把手,站直身子,把已经碎裂的胸膛高高地挺了起来。

“你,下不了手?”方星理解我的心思,在我手背上轻拍了几下,黯然长叹,“不过,总得有人牺牲,对不对?”

炸弹威力太大,冒然引爆,只怕会造成鬼墓下面的大面积坍塌。同样的例子,在近现代建筑史上能够找到很多。还有,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希望能把黎文政也带出去,而不是任由他做出最大的牺牲。

“准备射击,目标,怪物的眼睛。”我迅速下达了命令。每一次战斗,只能有一个指挥官发号施令,我希望扮演好这个角色。

方星再次握紧手枪,稳稳地向怪物瞄准。

任何猛兽的眼睛和喉咙都是身体最薄弱的部位,我的飞刀目标,瞄准的则是它的喉咙。不管把握多么微小,我们必须得试一次,才能令自己心安。

“呜嗷”,怪物攫住黎文政,大叫一声,飞速后退。

这一刻,我记起了梁举死后的惨状,似乎就是被一只猫科动物抓着,踏遍了实验室的每一张操作台。现在,黎文政的遭遇也是如此,随着猫科动物的奔跑跳跃,他的双脚不断地摔在吉普车上、黄金箱子上,像一只惨遭遗弃的布偶。

方星惊叫:“它在干什么?是在向我们示威吗?”

答案在几秒钟之内便揭晓了,它这种狂奔动作既是示威,更是一种突袭之前的有效热身。就在方星放松警觉的刹那,怪物倒翻回来,半空中丢掉肢体残破的黎文政,双爪闪着鲜红的血光,飞扑方星头顶。

3步步绝境的逃亡

我早有准备,身子一晃,遮住方星,双手飞扬,十柄小刀带着华丽的寒光,一起射入了怪物的血盆大口中。它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来不及闭合,小刀中的其中四柄已然从它后脑上洞穿出去,笃笃笃笃四声,整整齐齐地钉进了藏宝库的屋顶石壁里。

怪物身子下坠,不过双爪上的威力并没有减轻多少,仍然具有开膛破胸之威。

方星的枪管从我腋下探出来,四颗子弹毫不留情地射进怪物的眼睛里,与我的飞刀配合得天衣无缝。

怪物嗥叫一声,利爪收回,先顾自己的嘴伤和眼伤,已经无法保持身体平衡,狠狠地跌落在一辆吉普车顶上,把几只黄金箱子砸得东倒西歪。

方星振臂直飞,半空中填充子弹,落在怪物侧面,毫不犹豫地第二次扣动扳机,六颗子弹全部射进了怪物的嘴里。

毫无疑问,无论有多困难,我们成功地赢得了这一战,将首次出现的怪物当场击毙。

藏宝库里充满了难闻的血腥气,就像当初看到梁举死亡的那个实验室一样,几乎所有的吉普车上都沾染了黎文政的鲜血。

“怎么样?”我拭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双臂尽力发射最后一击之后,已然变得沉重僵硬,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则是因为全身的力气刹那间都击中在十指上。

“死了,绝对死了!”方星艰难地退掉弹壳,换上新一轮子弹。

那怪物仰面躺在她的脚下,两只后爪不停地抽搐着,身子下面流出的血,渐渐浸润了那些倒掉的木箱。

黄金果然诱人,但这诡异的猫科杀人怪兽更令人惊骇。如果它真的是一只金钱豹或者美洲豹反而好了,毕竟那是我们日常可见的野兽,按照对付野兽的章法有条不紊地去做就行。那两柄霰弹枪的威力可以在三颗子弹下就干掉一头大型猛兽,黎文政也不至于命丧当场了。

我快步穿过吉普车的缝隙,在一排木箱上找到了黎文政。

他居然还活着,只是腰部以下的皮肉都被挂擦得一片狼藉,大部分地方仅剩下森森白骨,只凭着人体筋络连接着。

“报仇……报仇……报仇……”他仰面看着屋顶,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反复用越南语说着同一个词。

我想伸手扶他,却完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透过他胸口的肋骨缝隙,已经能够看到身下木箱上的封条。怪物双爪前后夹击,早就彻底地送了他的命。

“黎先生,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凑近他的耳朵,大声叫他。

“报仇……”他茫然地向上看着,目光空洞,瞳仁涣散,嘴巴和鼻子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方星跟了过来,无奈地苦笑:“我们离开吧,他不行了。”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痛苦地一分一秒地死去,是最残忍的事。方星举枪瞄准了黎文政的眉心,但被我轻轻挡开:“不必管他了,他已经没有知觉,只剩最后一口气——”

“报仇……”黎文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他的身份与行止都很古怪,临死也没有向我们透露过什么,看来这个谜题只有等到见了何东雷才能解开了。

我收回了自己的飞刀,再次回到那怪兽的尸体旁。它的体型比我们看到的石像要小一些,最大的一处差别在于它的眼睛部分。石像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仿佛被匠人可以用朱砂涂抹过,而脚下这一只生物,眼睛却是碧色的,与普通的猫科动物相近。

方星找到了藏宝库角落里的地雷引爆器,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用处了。在这个巨大的地下建筑中,任何位置的引爆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把大家都活埋在底下。

“沈先生,你说此地会不会还有类似的杀人怪物?”方星用脚尖挑起怪物的前爪,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东西的指甲比短刀还锋利,轻轻一挥,人就得丧命。”

我皱着眉摇头,心里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感觉。黎文政在怪物出现之前如临大敌,尽可能地做了最充足的准备,包括在大厅里布下地雷阵。他肯定知道关于这怪物的很多东西,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如果怪物不是生化实验室里凭空制造的东西,那么,它一定是由正常的精子、卵子形成胚胎,在某种环境下缓慢生长起来的。按照最正常的思路想像,它不可能是单独一只存在的。

鬼墓最初的建造者留下了那怪物石像和诡秘的黑猫壁画,一定是在昭示着什么,只不过我们的思想所限,无法洞悉罢了。

“走吧。”我淡淡地说,转身向藏宝库外走。

方星利索地抓起两大把金条,塞进自己裤袋里。

“如果咱们需要潜水出去,那东西会要你的命。一公斤重的东西,在水中便会消耗你三分之一的力气,方小姐,你已经有了很多钱,何必在意这十几根金条?”我不得不善意地提醒她。

潜水、沙漠徒步行走都是可以想到的未来路程,金子不是粮食和饮用水,只会称为旅行者的最大障碍。在浩瀚的大沙漠里,相当多的时候,一袋金子甚至换不来一碗清水。

“放心,我在大学里是四届潜泳冠军,而且体力超过大多数所谓的江湖好汉,就算会被金子拖累,也绝不向你求援,行了吧?”方星满不在乎地抄起一大捧金条,撒在那怪物肚子上,仍不解气,从腰带上取下一枚炸弹,塞进它的嘴里,感叹地摇头,“可惜不敢拉环引爆,先暂且留你一个全尸吧!”

我们一起出门,方星把那扇铁门重新关好,折身向回走。

“方小姐,我们不是要去军需库吗?为什么要回去?”我有些诧异,望着前面的长廊。

方星不好意思地一笑:“实在对不起,军需库不在这边,需要去相邻的另一道走廊。我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因为对红龙的藏宝库实在是太感兴趣了,就想先到这里看看——”

我倏的沉下脸来,右手伸向她:“给我。”

她红着脸退了一步:“什么?沈先生要什么?”

我一字一顿地回答:“地、形、图。”

性命攸关之际,她脑子里只记挂着黄金和宝藏,简直是在开玩笑。要知道此刻的鬼墓已经变成了死尸堆积如山的坟墓,迟一点出去,就会死于尸毒和细菌。她要玩,自己可以任意去玩,不能把我和无情牵扯在里面。

方星歉意地一笑:“地形图只在我脑子里,我保证马上就去军需库,一秒钟都不耽误。”

我紧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方小姐,我们随时会被困死在这里,你不要拿大家的命当儿戏,好吗?”

她在沉甸甸的裤袋上重重地拍了一掌,想要分辩什么,强自忍住,低着头快步向前走,迅速带路走进了右侧的另一条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木门,只挂着一把大铜锁。

打开那扇门,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堆积如山的食品和武器,整个大厅有藏宝库的十倍大小。几乎所有的武器包装袋上都打着俄罗斯的军方标记,其实大家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大批的军火商排队等着采购单子。上到飞机导弹,下到军刀手枪,应有尽有,只怕买家的钱袋不够鼓胀。

我们找到了四套潜水服和氧气瓶,又简单地拿了一些压缩饼干和瓶装水。方星仔细地检查了瓶身,确认没有黎文政注射毒药时留下的针孔,才放心地背在身上。这个仓库里设置着十只巨大的水罐,水泵设备从地下水源中抽水,进入水罐后,再通过加压设施,输送到鬼墓的各层空间里去。

那些怪物肯定也需要饮水,假如把黎文政挎包里那瓶毒药撒进水罐中,或许是一条灭绝后患的良策。不过,这得等到我们找到逃遁通道时再说了。

准备好一切后,我和方星沿着旧路追赶无情她们,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耳边听到巨大的钟表走时的“咔咔”声。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只大钟,就嵌在石壁里,把去路堵死了。”方星熟知一切,提前向我解释。

无情和巫师就站在巨钟的前面,看着那根镶着黑色宝石的黄铜秒针均匀地跳动着。大钟有五米多高,宽度超过四米,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大家的去路,而那只黑血虫已经爬到了时针上面,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去路了,黑血虫在这里停了好长时间,还是不肯寻找其它通道。沈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无情惶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整座钟是由黄铜铸就的,钟面上绘着华丽的阿拉伯图画,一个戴着国王金冠的人正在指挥一群士兵将另一个人投入一只瓶子里。那只瓶子是金黄色的,大约是黄金制成,瓶身极粗,但瓶口却小得可怜,连那个被绑缚者的头都容不下。

值得奇怪的是,这只钟没有任何玻璃罩子,表针是直接裸露在外的,很快便会三针重叠。

巫师蹲在地上,凝视着那只黑血虫,一只手抚摸着黑猫的头顶。有了那猫科杀人兽的经历,我和方星见到黑猫,禁不住同时肩头一震,总感觉到黑猫与杀人兽有着一定关联,否则那甬道里也就不会留下石像和黑猫图画了。

“可以用炸弹清除这只巨钟,对吗沈先生?”方星正在积极地想办法,不想沉默地等待下去。她取出两枚炸弹,寻找着钟面上可以放置的位置。前面没有路的时候,除了自己动手开一条路来,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无情和巫师退后,只怕炸弹引发走廊的崩塌,把大家全都埋起来。

此时,时针、分针、秒针已经重合,大钟内部发出齿轮啮合时的“嘎啦嘎啦”声。那只小虫倏的弹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三根表针的叠合位置,从一个小手指大的窟窿里钻了进去,转眼便不见了。

方星“啊”的一声叫起来,惊喜万分。

黑血虫是认识旧路的,它能从这里钻过去,就证明曾从这里出来过。

“你退后,看我炸开它。”方星示意我退到岔道附近,把炸弹挂在大钟的时针上,猛然拉掉保险环,然后飞身后退。她的轻功,足以在炸弹爆炸前的两秒钟退出二十步以上,埋头在我腋窝里。

两秒钟后炸弹轰然爆炸,震得我们脚下也开始摇晃起来。硝烟散尽后,大钟的中央果然被掏出了一个大窟窿。

“那是所罗门王收降妖怪范里安东的图画,钟的后面,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地方,只有鬼羽族的上等巫师才能进入。昔日,我姐姐和红龙曾经进去过,她是族中法力最强的巫师——”巫师的脸色突然变了,回头向来路上凝望着。

在大钟炸毁前,她一直保持沉默,什么都没告诉我们。我理解这一点,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特别是像她这样的巫师身份,会遵循非常多的誓言诫条,无法跟外族人沟通。

方星急切地钻过那个破洞,马上回身招呼:“沈先生快来,这边有风声,应该存在某种通道。”

无情跟在她后面也钻了过去,但我却仍然没有举步。

“你走吧,这只钟,就是命运的分界点。不过,谁也不能保证前面就是生路,我姐姐就是从那边消失的。消失,并不一定是活着离开,也有可能是被鬼墓的守护神吞噬掉了。”巫师抱紧了自己的黑猫,转身向回走。

“守护神是什么?是那种猫科杀人兽吗?”我的心突然下沉,假如那怪物能够到达鬼墓的每一寸空间,就算越过了大钟的阻挡,走到哪里,都逃脱不了它的追杀。

“是,就是它们。沈先生,人力是伤害不了它们的,已经有很多士兵死于它们爪下。姐姐说,只有把灵魂献给它们的头领,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受伤害。从前,所罗门王也无法杀死那头领,只能收降它投入铜瓶里,然后以禁锢一千年的亡灵大印封住瓶口,投掷到广袤的黑暗之水里。当千年期限到来时,有人无意中揭开了那封印,然后杀戮的轮盘又开始转动,只要星光照到的地方,都会成为它们肆虐的乐园……”

巫师的脚步越来越快,当她到达了前面的一个路口时,黑暗中忽然闪出无数双碧莹莹的眼睛。

我知道,每一双眼睛,代表的都是一只杀人兽,在黑暗之中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

“巫师,快回来——”我扬声大叫,但她已经被杀人兽包围起来,倏忽远去,那些眼睛也雀跃跟随着,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方星和无情已经被惊呆了,拒守在大钟的窟窿两边,不敢出声。

巫师与杀人兽之间,必定有某种奇特的关联,因为它们是簇拥她离去的,而不是像对待黎文政一样,残忍地虐杀她。

“我们快向前去吧,沈先生?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待下去了!”方星也渐渐临近崩溃的边缘,忍不住急切地催促我。

我穿过那个窟窿,果然感觉到了空气中有阵阵凉风吹拂着。黄铜铸造成的大钟厚度超过半米,内部机簧已经被炸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是为了逃命,糟蹋了这件古物就真的是太可惜了。

方星在前,无情居中,我断后,三个人急匆匆地向前奔跑。穿过这段三四百米长的甬道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口黑漆漆的深井,隐约听到下面传来一阵阵水声。

大厅四周的石壁上,绘着连绵不断的阿拉伯风格图画,主要人物全都是大钟上那个戴着金冠的王者出行、巡游、杀敌、饮宴的情节。距我最近的一幅,是他乘坐着一艘巨大的陆地行舟,行驶在金黄色的大沙漠上,前面是谦卑的仆人们驱赶着几十头高大健壮的骆驼牵引着巨舟。

方星取出电筒向井下照了照,焦躁地叫起来:“极深的一口井,至少有一百米以上,怎么办?”她回身坐在半人高的井台上,双手抱住头,痛苦地长叹起来。

这个大厅绝对是走廊的尽头,古井就是唯一的出路,也即是说我们的潜水设备能够派上用场了。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井下是否安全。

我接过那只手电筒,凝神向井底望去,这才发现她说的“一百米”已经是最乐观的说法。光滑笔直的黑色井壁垂直延伸,毫无可供攀缘之处,大概在一百五十米左右,才是泛着亮光的井水。水声响亮,能够证明下面是流动的活水,能够带我们离开。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回军需库去拿绳子,不过,谁知道目前四层里有多少猫科杀人兽?十几只,还是几十只?其实无需这么多,就算只有两只,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咱们谁也逃脱不了开膛剖腹的下场。”方星抬起头来,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她说的没错,回军需库去的路,已经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我卸下了肩上的潜水设备,默默地沿着大厅四周走了一圈,刻意地观察着那些壁画。巫师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鬼墓的建造者一定与这些画有关,读懂这些,对于更快地脱困会有极大的帮助。

其中一幅壁画,与那大钟上的画完全相同,我又一次看到了那被投入瓶子里的人,并且打开电筒,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在走廊里的时候,情况紧急,顾不得细看,只以为被缚住的是人,但现在看清了之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有着人形的怪物。

我回头招呼方星:“快过来看,这张画里的怪物,是不是与我们看到过的雕像相同?”

被缚者长着一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他的头部也遍生黑毛,被侍从们紧抓住的手脚也是黑色的,不是人手,而是动物的四肢。彼时,他的脸不屈地仰面向上,仿佛正在龇牙咧嘴地嘶吼着。我能清楚地看到他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恐怖诡异之极,让人只看一眼就永远忘不掉了。

壁画存在于鬼墓之下的岁月不下几百年,不知当时使用的是什么颜料,这怪物眼睛部位的两点红色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依旧非常醒目。

方星疲惫地走过来,伸手扶住石壁,向那幅画看了几眼,才缓缓地点头:“红眼睛、身披黑毛,的确有点像,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沉默许久的无情忽然插嘴:“也许能说明这些怪物是被封印于此的,对吗?沈先生?”

我赞许地向她笑了笑:“对,咱们都知道所罗门王以铜瓶封印妖魔鬼怪的故事,他曾乘坐轮船消灭海妖、乘飞车云舟消灭陆地和空中的妖怪。能够斩杀的,都在他的剑下消弥为尘灰,不能即时杀死的,都被封印于特制的铜瓶中,丢弃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里。如果将这些壁画上的金冠王者想像为所罗门王,是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在逃亡激战的间隙,我们能停下来喘口气,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片刻享受。我希望自己能够保护她们,让她们暂时安心,不必时时笼罩在恐慌之中。

“那种铜瓶,据说是取自于希腊神山下的武器库,具有任意缩小胀大的特性,任何妖魔鬼怪一经装入,便没有逃脱的机会。全球很多国家的文字记载里,都有这些天方夜谭式的神奇故事,我自小就读过很多。”

无情走近我,饶有兴致地继续着这个话题。

方星陡然冷笑:“神话与现实,能够混为一谈的内容太少了。所罗门王如此英明神武,现在呢?是解甲归田了,还是退隐林下了?要不就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被妖魔鬼怪联手做掉了?”

她斜睨着无情,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这种情绪,非常不利于我们之间的团结协作,是江湖人的大忌,但我无法在短时间内扭转她的思想认识。她说过,无情是唐枪的女人,而非他的妹妹,这个问题根本无法考证。

“我在巴格达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听说红龙非常崇信与所罗门王有关的一切传说,搜寻了数万件与所罗门王有联系的古代神器,就放在巴格达城内的文史博物馆仓库里。鬼羽族是鬼墓的守护部落,二十年来,一直受到红龙的最高礼遇,甚至曾令宪法起草委员会专门讨论撰写保护鬼羽族至高无上权利的条文,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加入宪法里。巫师说,红龙曾进入过这里,一定与他的信仰有关——”

无情的话令方星脸红了,她收回了懒洋洋地扶在石壁上的手,点点头,低声说:“的确,我进过那个仓库,还曾拿走过几件所罗门王的佩剑。那里可以说是一个所罗门王专属的展品库,琳琅满目的古怪物品数以万计,我挑花了眼,费了一夜时间,才确定带走那几件小东西。其实,有很多巨大的黄金制品堆在那里,每一件都让人爱不释手。”

她是神偷,三句话不离本行,并且大部分时间光临某地,都是去为了“工作”,而非狎游。

无情的眼睛突然一亮:“你的手刚刚按住了什么?好像是一个签名,对吗沈先生?”

我在方星缩手的刹那,也发现了墙上的那三行不太起眼的阿拉伯文字。

方星凝神看了看,轻轻地念出声来:“我的,全部奉献给你,只求让阿拉伯的大地,笼罩在地狱之火的杀戮赤焰之下。”

她连续念了几遍,仰面自问:“什么意思?谁把这样的文字刻在这里——”

我们三个同时注意到三行字的下面,用更小一号的字迹留下了一个匕首刺穿玫瑰的简约记号。这种记号,曾出现于红龙的私人住宅、私人专车、私人用品上,代表着他贯穿伊拉克社会的政治思想。

“是红龙留下了这句话。”无情喃喃自语,虽只是简单的一个答案,对我们来说,却带着五雷轰顶般的震撼力量。

4地下暗河,五重鬼楼

所有的字迹都是用一柄尖刀刻画出来的,据阿拉伯媒体报道,红龙出身行伍,练习泰拳的时间在十年以上,擅长使用格斗刀。所以,他能用尖刀在石壁上刻字这件事是绝对可信的。

“他要把一切献给谁?献给所罗门王吗?”方星伸手抚摸着那些字迹。

字是刻在壁画上的,但我的直觉明明白白地显示,他真正祈求的对象,是那只被缚住的怪物。

红龙的所作所为,已经违背了人道主义的原则,如同古代中国的邪道至尊一样,越发展越是走火入魔,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的人,绝不会求解于正道上的神祗,只会向魔王俯首称臣。而且,他一直想要让自己的旗帜插满整个阿拉伯世界,本身就是一种战争狂的举动,比起二战时的三大轴心国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神祗不会接受邪魔外道的供奉,更不会听任世界沉沦于黑暗。第一次海湾战争后,红龙表面上听命于联合国,背地里却做了相当多的准备工作,通通是为了观察统一阿拉伯世界的初衷。幸好,这条狂龙已经被五角大楼缚住,就像那怪物被塞进铜瓶里一样,只等封印落下,他的未来就彻底陷入黑暗了。”

医者父母心,我是医生,永远不想看到蔓延的战火,只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平安快乐的日子。

方星蓦的低叫了一声,指尖被石壁上的尖利刻痕划破,几滴血珠淋漓溅落。

“喔,倒霉,倒霉!”她恼怒地甩了甩手,瞪着那面石壁,满脸都是强烈的郁闷。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军需库去,相信只要大家联手,一定能回到地面上去。方小姐,你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记得替我保护无情小姐,咱们一定要把她平安地送到唐枪身边,可以吗?”

我语带双关,暗示她收敛对待无情的态度。暂且不管无情和唐枪是何种关系,一切都要等到平安脱困再做打算。

“可是——保重吧!”她试图反对我的决定,但没有更好的提议,只能表示服从。

“沈先生,你多保重,假如遇到危险状况,全身而退是第一要务,千万不要冲动。就算拿不到绳子,我们也可以另想办法。”无情比方星多少冷静一些,其实这反而是最不正常的,因为埃及黑血虫不知去向,她应该感到万分焦虑才对。

有时候,人不得不面对危险,是猝如其来的现实,逼得人走到“逞英雄”的位置。比如现在,与两个女孩子同行,当然只能由我来承担最危险的任务,没有第二种选择。

我不怕任何危险,有时候危险可以激发人体的深层潜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能做到,任何事都能做到——”再次跨过那大钟的窟窿时,我默默地告诉自己,并且努力地让自己保持面带微笑的状态。每一柄飞刀都藏在身体的最佳位置,随时都能滑落在指尖上,迎接猫科杀人兽的突袭。

“能杀了其中一只,就能杀死任何一只,不对吗?”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我的自信心和勇气全部恢复过来,把黎文政被杀的那诡异一幕,只当作恐怖电影里的一个过场情节,轻松地抛在脑后。

走廊里非常安静,我顺利地进入了军需库,拿到了四盘白色尼龙绳索,合计超过三百米以上,足够我们缒到井底所用。已经是第二次进入这里了,我暗地里责怪方星没有保留好黎文政的那只背包,否则钢丝能确保我们下水逃走,那瓶“死神探路者”倒进水源里,足够杀死任何怪物。

在港岛时,方星和无情都表现得很好,让我错误地以为大家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可以共进退、同命运,一起迎接任何危险。到了这里,我才恍然发现,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彼此无法敞开心扉。

“或许,这就叫做‘同富贵而不能共患难’吧?”我自嘲地苦笑,顺手拎起了一支火箭筒挂在肩上,又抓起了一枚火箭弹塞进发射孔里,小心地关闭保险栓,保持可以在三秒钟内发射的临战状态。

困境之中,一切跟着直觉走就好了,虽然我不喜欢使用枪械,这一次却有了突如其来的灵感,觉得能够用得到它。

我退出军需库,迅速返回,走到藏宝库那边的路口时,突然听到了沉潜雄浑的“呜嗷呜嗷”叫声,比杀死黎文政的怪物叫声强劲十倍不止。

“是成年的猫科杀人兽吧?”胸膛里的血陡然沸腾起来,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第六感要自己带一支重武器过来,大概就是给怪物预备的。

我拐入通往藏宝库的走廊,远远地看见那扇铁门四敞大开,巫师声音含混不清地不断传出来。等我前进到距离铁门五步之内,十几只不同的怪物一起嗥叫着,声音各不相同,但似乎正在逐渐安静下来。

“巫师与怪物之间,到底是——”我心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喵呜”一声,巫师的黑猫从门里跃出来,蹲在走廊正中,冷冷地瞪着我。

我大约有半秒钟的愣怔,看见黑猫,便等于看到了一只缩小了的怪物。紧接着,我倏的将火箭筒扛在肩上,俯身前冲,以半跪姿势出现在藏宝库门口,另一只手扳开保险栓,孤身面对着围绕在巫师身边的约在十五只到二十只之间的怪物。

这是真正的对决,火箭弹的威力能在二十步之内摧毁轻型坦克的装甲,但却无法同时杀伤一群猫科杀人兽,况且巫师还在它们的环伺之下,我不可能对着她开火。

时间仿佛瞬间静止了一般,我的食指扣在扳机上,视野中只有高踞在吉普车顶上的一只更为庞大的怪物。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是两颗质地绝佳的红宝石一样,在屋顶的灯光下湛湛放光。

巫师站起来,双臂上举,尖厉地高声喊叫起来。她身边正在蠢蠢欲动的怪物们缓缓趴下,回头望着她,只当没有看到我的存在。

“走吧,快走!”巫师大喝一声,但我已经走不掉了,那巨大的怪物毫无蓄力的前兆动作,蓦的腾空跃起,扑向门口,利爪飞扬之间,闪着令人窒息的寒光。

“三、二、一”——我默数三声,霍的扣动了扳机。火箭弹飞出时,怪物已经扑进了我的五步范围之内,利爪由上往下暴烈地劈下来。现代化的近战理论,没有脱离古代“一寸短一寸险”的要诀,只有交战双方无限接近时,才会爆发出最致命的杀伤力。

我冒着受重伤的危险,放它冲近,就是避免它半空中缩身扭腰,躲过这必杀的一击。果真如此,火箭弹射空的话,我只怕难逃厄运。不过,我幸运地又一次抢占了先机,火箭弹击中怪物,倒飞五十多米,把它钉在藏宝库侧面的石壁上,但却没有发生爆炸。

“呜嗷、呜嗷呜嗷、呜嗷——”怪物全体出动,不再受巫师的弹压,扇面形扑向门口。

我毫无选择,抛掉火箭筒飞身后退的同时,已经掏出那只遥控器,狠狠地摁下了触发键。方星的轻功发挥到极致,能在炸弹爆炸前飞退二十步左右,而我的速度比她更快,第一枚地雷爆炸时,我便退到了走廊岔路上,亲眼看着一团火光亮起来,一只蹿出门口的怪物被巨大的空气推力击中,直接撞在藏宝库对面的石壁上,鲜血飞溅,软软地跌在地上。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着,我拔足飞奔过那口破烂铜钟,回到圆形大厅里。

地面正在剧烈地抖动,方星和无情异口同声地问:“外面怎么了?”

我以最快速的动作把绳索固定在井口上,大声命令方星:“你,第一个下去,到达绳子末端时接上第二根;无情,你第二个,保持警戒,随时准备策应方星,迎战偷袭者。”已经没时间解释了,无论是怪物还是爆炸,都会瞬间毁灭这个世界。

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错。如果我没有灵光一闪抓起那支火箭筒,刚刚早就在杀人兽的追逐下丧命了,是巫师帮我赢得了射杀那巨型怪物的机会。藏宝库发生爆炸时,希望她能幸运地躲过去,但那种机会微乎其微,渺茫之极。

方星下井,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下滑了八十米后,连接上第二根绳子,继续下坠。

无情的动作要比她慢得多,但我们总算在怪物冲入圆形大厅之前,成功地接触到了水面。再向头顶看,井口已经变成了一个掌心大的光点,怪物始终没有出现。往好处想,它们都被炸弹和地雷干掉了,与吉普车和金条一起粉身碎骨;往不好处想,它们是因为铜钟的阻挡而止步,大部分都健健康康地活着,等待下一次有人进入鬼墓时,便会成为这群怪物的爪下亡魂。

当然,我心里还有一个最坏最坏的预测:“如果怪物不死,小的会逐渐长大,变为成年怪物,其杀伤力、生命力都会空前地强大,最终成为阿拉伯世界里的祸患。”

那样的结局,无异于为阿拉伯世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怪物破鬼墓而出的日子,就是灾难性毁灭的开始。

“下面是暗河,走向为西南至东北,水流非常急。”方星扭头报告。

我们身上虽然已经穿好了潜水系统,但不明水势的情况下,仍然容易被冲到岩石缝隙里卡住。我越过无情,下落到方星的位置,脚尖在浪花顶上试探着踩了几下,水势果然湍急。

“咱们抱成一团,尽量保持平衡。”我仍旧能保持冷静,越在困境,越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前进。

无情缓缓下落,我们三个紧紧地抱在一起,松开绳子,潜入水中。

视线里什么都看不到,耳中只听到哗哗的水声,身子随着水流急速向前,不断地撞在两侧石壁上。我感觉到河道的方向是一个巨大的弧形,一直向左前方绕过去,这种感觉像是在水上公园里坐螺旋滑梯一样。只不过,彼时阳光灿烂,欢声笑语,此时漆黑一片,生死未卜。

我尽可能地抓紧无情,免得她被冲走。三人中以她的武功最差,所以,最应该得到更多的照顾。

螺旋滑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最终我们从一处断崖上垂直下坠了五秒钟之后,哗的一声跌入了一大片平稳的水中。这里的水是静止的,我双脚用力踩水,把方星和无情拉上水面。两个人吐出氧气嘴,大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脸上同时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在不断的螺旋下坠中,方向感已经荡然无存,而且更糟糕的是,我的腕表不知跌到那里去了,手腕、手背多处严重擦伤,浸泡过的伤口白森森的,煞是可怖。

她们两个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但我们顾不得检查伤口,目光全都被前面的一座高楼吸引住了。

“鬼楼,五重鬼楼!”无情大叫,随即以更狂热、更焦灼的声音高叫,“唐枪,唐枪,你在吗?你在哪里……”她的一只手扣在我的肩膀上,挺起身子,连续叫了十七八声,直到嗓子嘶哑了才不甘心地停下来。

那的确是一幢看似“正常”的建筑,一共五层,外观方方正正的,毫无飞檐斗拱之类的繁复装饰细节,约等于贫民窟里常见的五层混凝土平板建筑,仅仅是房子摞房子,一共叠加了五层。

方星不悦地放开了拖着无情的那只手,沉默地向平板建筑方向游去。

我一只手托着无情的胳膊,仅靠左臂滑水,跟在方星后面。既然看到了五重鬼楼,想必我们已经是在鬼墓的第五层里,而且依据黑血虫的线索,很快就能见到唐枪。

空气非常潮湿,我们背后的那道断崖瀑布流淌不息,白练般的水流从四十米的高空跌宕而下,彻底断绝了大家的退路。

二十分钟后,我们疲惫不堪地上了石岸,走向那幢怪楼。

无情笔下画出的鬼楼虽然简陋,但至少还有一些造型装饰,让人能看得出属于哪个国家的风格。面前的这幢,非但毫无风格可言,其存在的状况更是糟糕到了极点。一到五层的大楼外墙上长满了半寸厚的青苔,无数水草夹杂在苔藓之间,像是女孩子的长发一样,柔细地垂落下来,随着水面上吹来的森森湿气款款摇摆着。

“鬼楼?我倒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鬼!”方星一触及无情和唐枪的关系这一话题,气就不打一处来,有意跟她对着干。

石岸的地面没有经过特别的修整,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大部分凹陷下去的地方都汪着水,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应该是这边的湖水经常没到岸上所致。看那大楼的外墙模样,很有可能大水曾把整幢房子淹在下面,否则也不会出现水草爬墙的诡异现象。

我们的头顶肯定不会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而是黑乎乎的岩石穹顶,大约五六十米高,与瀑布的起始点基本持平。

对于鬼楼里有什么,我暂时顾不上关心,主要精力还是在观察四周的地形,以免遭遇更大的危险。退一万步说,如果杀人兽逃出藏宝库,冲过铜钟窟窿,也跟着跃入古井里,那么不久之后便必然会到达这里,成为我们最可怕的敌人。

石岸如此宽敞,倘若遭遇怪物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围攻,我们三个根本无力抵挡。当务之急,是进入那大楼,准备好必要的防御措施。

方星走得很急,第一个到达了大楼外的石板台阶,突然停住脚步,大叫一声:“唐枪——”

我和无情以为她发现了唐枪,抬头向台阶上看,却什么都没看见。

“哈哈哈哈,我骗你们玩呢!这种鬼地方,螃蟹都没有半个,怎么可能见到唐枪?”她笑够了,疲惫地弯腰坐在台阶上,用力地捶着双腿。

大楼上没有门扇和窗户,只剩下光秃秃的门口和窗口,如同一个接一个的诡异伤口。

“他在这里,我能感受到。唐枪,唐枪……”无情又纵声大叫起来。

我靠着方星坐下,凝视着远处的瀑布口,越来越为现在的处境担心。

“沈先生,你做过什么?我们下井之前,感觉好像发生了七级地震似的,无情差一点就摔到井里去了,幸亏我及时抓住她。”方星脱下鞋子,把里面的水倒控出来,摆在自己旁边。

我们随身携带的给养都有细密的防水防潮包装,根本不用担心被脏水浸泡,无法食用,只是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之极。

“我引爆了藏宝库里的地雷——”

我只说了半句,方星恼火地大叫着打断我,“什么?那些金子呢,都炸得满天飞了?你、你……唉!”她指着我气得语结,猛的低下头,嘟着嘴不说话了。

如此猛烈的爆炸,的确会把吉普车和金条箱子弄成满地碎片,无法收拾,但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即便是有那么多金子存在,安全带到地面上去的可能性也太小了。原先只有路径不通的难题,现在又得加上一群虎视眈眈的怪物。

“一只成年杀人兽在里面,其它十几只小一点的,围绕在巫师身边。我发射了火箭筒,总算消灭了那只最凶悍的成年怪物,然后引爆地雷,撤退回来,跟你们会合。”我说得轻描淡写,但当时的情形有多激烈,只有我这个当事人明白。

方星“哦”了一声,隔了良久,才不好意思地笑着:“对不起,错怪你了。”

我摇摇头,仍旧皱着眉,慢慢摘下背上的氧气瓶,准备脱掉潜水服。

“喂,有没有烟,给我来一根。唉,几天没有烟抽,馋的肠子都打结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传过来,一个瘦削的邋遢的男人一屁股坐在方星旁边,向我们伸出双手来。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怔怔地看着他。

“烟?有没有?说话啊你?”他疲倦地微笑着,双掌用力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方星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密封的塑胶袋,拆开三层透明胶布后,才谨慎地取出一盒万宝路香烟和一只雕着秃鹰的打火机,向那男人亮了亮。

“哦?大名鼎鼎的飞贼方小姐也是烟民?这就好了,这位沈先生不吸烟不喝酒,立志要做五好先生,我知道向他要烟也不会有的,谢谢方小姐,谢谢方小姐——”他从方星手里接过烟,衔在嘴里,又借着方星的火机点燃,贪婪地狠狠吸了两口,一根烟便烧掉了差不多一半。

我们三个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男人的一支烟吸完,狠狠地把烟头在脚下捻灭,才隔着方星一拳打在我肋下:“喂,沈南,早叫你来你不来,现在终于肯踏足伊拉克土地了吧?这一次,非得请你帮忙不可了,一个原本很简单的机关,必须得四个人同时操作才能完成,唉,我大名鼎鼎的独行盗墓王唐枪竟然也需要别人帮忙,要么是我疯了,要么就是设计这机关的人疯了!”

他就是唐枪,自称要在二十一世纪永霸“盗墓之王”这一称号的华裔盗墓专家。

一盒万宝路烟,五分钟内被唐枪和方星一支接一支地吸完,只剩下一个空烟盒丢在地上。

“现在,做正事吧?”唐枪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他的身体很瘦,从头到脚都干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肥肉。这样的体型,最适合练缩骨功,而且他的缩骨功天下无敌,唯有印度的几个七十岁以上的老僧能跟他匹敌。

无情刚刚冲上楼去找人,到现在才悻悻地退出来,一眼看见唐枪,呆了一下,迅速揉了揉眼睛,大叫一声,飞身跃下来,扑进唐枪的怀里,泪花与欢笑齐飞。

“方星说的,果然没错。”我看得出他们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那么无情在港岛时的种种表现,也不过是在做一场戏吗?真是做戏,又做给谁看呢?

其实,她是唐枪的妹妹或者女人,都没有太大关系,根本没有真正进入我的心里。从麦义出现、梁举惨死之后,我的生活轨迹已经被搅乱,无心于风花雪月,即使面对美丽如方星、雅致如叶溪时,都一直在以大事为重,不谈儿女私情。

方星向我使了个眼色:“走,去楼里转转?”

我们悄悄起身,走进大门口,沿着一道螺旋楼梯向上。按照常理来看,如果“五重鬼楼”里有什么秘密的话,一般都会藏在最高处,也就是五楼的某个地方。

“唐枪到这里来找什么?”方星一开口,烟味紧随着向我飘来。

我不是太喜欢吸烟的女孩子,微微皱眉:“找什么?想想看,他是替别人找所罗门王的封印,冷七留在外面打接应。不过,现在看来,他的目的并非仅此一个,就像方小姐你一样。”我们拾级而上,彼此心照不宣。

五楼上空荡荡的,除了方形窗口和苔藓横生的墙角,几乎没有值得视线停留之处。

“一座空楼?鬼墓下的空楼,难道有人在耍我们?”方星悻悻地靠近窗口,向远处的瀑布眺望着。

我仔细观察过,从一楼上来,没有什么秘密的机关存在,只有空荡荡的房子,连石床、石凳都没有一个。一楼到五楼,生长最多的就是苔藓,于是更加深了“大楼被水淹过”这种判断。当大楼浸泡在水中时,除了真金白银能躲过分解的命运,其它物件早就腐朽脱落了,就像无情笔下那些附加在“五层鬼楼”上的纪念品。

5盗墓高手唐枪的身世之谜

“你累了?”方星的声音里忽然添加了柔情几许。

我摇摇头,走到窗口前,拔下一绺湿漉漉的水草,闻到刺鼻的泥腥气。假如河水再次漫过来,五楼顶上不知道是不是个安全的躲避场所,我们以为通过暗河找到了出路,没料到却是又一次陷入了绝地。

“氧气消耗了多少?”我看到台阶上胡乱丢弃着的潜水服,此刻唐枪和无情相偎而做,无情的头枕在他的膝盖上,仿佛已经进入了睡梦之中。

方星探头下望,唇角掠过狡黠的一笑:“我的,消耗过半;无情小姐的,应该剩不下五分之一,你的呢?而且,这一次我们一共有四个人,无法依靠三只氧气瓶再度潜水。我相信,平静的水面之下,还会有水流宣泄口,否则这个空间里早就被灌满了。”

我当然明白这一点,但水面上如此平缓,连个醒目的漩涡都没有,可见宣泄口距离水面平流层很远,至少在十五米以下。没有足够的氧气,下潜十五米之后,我们都会被活活淹死。现在,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唐枪进入这里的盗洞。

方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沈先生,我知道唐枪号称二十一世纪最强悍的掘墓人,他能不能带我们出去?”她从口袋里取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枪,揭开防水袋,轻轻一笑,“唔,只要有它在,我就安心,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枪是她的定心剂,更是护身符,就像我的飞刀一样。

这幢楼的内部尺寸为十米见方,没有单独构成的房间,只是五层巨大的石板堆叠起来,而墙壁也不是砖砌或者混凝土结构,亦是竖向支撑的石板,窗口和门口,直接是从石板上切削出来。

从某种角度看,大楼更像是一件由整块石头雕镂出来的精致艺术品,只是世间有谁能俱备如此巧夺天工的手段和神工鬼斧的力量呢?

“真是一幢奇怪的房子,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被叫做‘五重鬼楼’?”方星检查完枪弹,如释重负般长吐了一口气,旋身环顾着五楼大厅,忽然眉头一皱,“老天,我们刚刚经过的楼梯,全部是整块悬在空中的?沈先生,站在这里之后,我真的有种身具空中楼阁之感?”

她的形容很对,我们像是两只误入人类建筑模型的蚂蚁,虽然处处看起来都是“大楼”,却不是现实世界里真正岿然不动的稳固建筑。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有同样的感觉。有时候,我们之间不必言传,便感同身受,这真的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麦义的资料上,没有提到过这里?”我不经意地重提了这个话题。

“没有,可能是职权所限,资料仅仅提及那只能够被炸开的大钟,其它什么都没有,当然也不会说到猫科杀人兽。沈先生,我没有撒谎,到这种地步,撒谎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意思?”她把我的凝视当成了怀疑,立刻坦然地笑着辩解。

方星是个非常漂亮而且极有韵味的女孩子,即使是在长途逃亡后略带狼狈的时候,仍然可以被称作“大美女”。美,也是她的武器之一,与她的神偷绝技、出众枪法一样,不可或缺。

我垂下视线:“我没说你在撒谎——”

人人都可能撒谎,不过到这种时候,再多的虚伪谎言都无法对我造成伤害。

回想一下,我为了唐枪与无情失踪于沙漠鬼墓而来到这里,方星在旅途中对我提供了尽可能的帮助,然后我们顺利进入疯人镇。随着一长串杀戮的展开,我和方星落入鬼墓,再遇无情,直到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到达这幢五重鬼楼。我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也见到了需要救援的唐枪和无情,只是他们看起来并不需要什么人的营救。

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脱离困境,直接飞回港岛去。

“沈先生,你有没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地方似曾相识?”方星趴在窗台上,久久地凝视着那条白练一样悬垂的瀑布。

我怔了一下:“怎么讲?”

方星把十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狠狠地梳理着,仿佛要将思绪拢顺。她的记忆里曾有那么多奇怪的幻觉出现,此刻或许又是某段幻觉的开始吧?

“我来过这里——我的意思是,自己进入过这样一个古怪的大楼里,而大楼只不过是巨人俯瞰下的玩具,可以被瞬间推翻、抛向空中、丢入水底甚至是像足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而我,却一直抱着某种信念,冷静地沉于水底,等待某一时刻的来临。”

她缓缓地叙述着,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脚下。

“走吧,我们去问唐枪,尽快离开。”在这里,四个人明显地分为两方,我和方星属于同生共死的一方,而唐枪则和无情站在一起。

“我知道他要告诉你的事,开启地宫,那地宫就在五重鬼楼底下,被两块带着黄铜把手的石板覆盖着。现在,有个人在地宫里等着我们进去,而通往那里的长廊被一道机关拦住,需要一种非常奇怪的开启方式——”

“啪啪”,唐枪的鼓掌声打断了方星的叙述,他的嘴角衔着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烟头,瘦削的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笑容。

“方小姐,你说得一点都不错。那道机关,只有沈南能打开,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一起开启另一道棋盘机关。总之,为了活命,大家必须尽心竭力地团结在一起,不分彼此,互为援手,是不是?”

他笑得很深沉,也很陌生,因为这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唐枪,而是另一个老奸巨猾、城府极深的陌生人。

“那地宫里有什么?”我淡淡地问,故意不看倚在唐枪臂弯里的无情。

“一个人,还有一个有关于我身世的秘密。沈南,这一次只当是在帮我,好不好?我知道自己说了很多假话,布下圈套骗你过来,包括无情也是其中的一环,但我没有恶意。你也看到了,鬼墓下有那么多红龙藏匿下的黄金财宝,只要我们愿意,经过大规模的沙漠开采后,一定能带走它们,成为你我共同的财产。”

唐枪有些尴尬,毕竟在众人面前承认说谎,是一件不太有面子的事。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知道答案,比如那块奇怪的黑色石头,比如黑血虫的下落……但我什么都没问,只是疲倦地挥挥手:“好,我们下去。”

这种情况下,做比说更重要,更能早一点看到事情的结果。

方星还要插嘴,唐枪已经大笑着过来牵我的手,举步下楼。无情落在后面,于方星并行,大家很快便回到一层的楼梯背后。

那里竖着一根方形的立柱,边长一米以上,正处于鬼楼的最中心位置。柱子的四个立面上各有一个凹陷的石龛,里面是一张横竖各十二道的棋盘,上面摆满了红白棋子,与鬼墓里的设计完全一样。

“当红子在棋盘中央精确地排列为红色十字时,进入地下秘室的通道就会开启。上一次,我已经试过,需要四个人同时操作,而且时间和动作必须一致。”唐枪的手指在棋子上依次拂过,脸色突然黯淡下来。

方星立刻接口:“另外三个人呢?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灭口?”她从最近的一张棋盘上掂起一枚红色棋子,在指尖轻轻摩挲着,连声冷笑。

唐枪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盗墓夺宝这一行,就算自己的亲兄弟也不可靠。有时候,只能用杀戮来保全自己,我不杀别人,横尸大漠的只能是自己。”

他说的,是这一行里最常见的一个现象。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当一项大的行动成功在望时,最容易发生意想不到的内讧。人人都想独吞成果,很多集体行动,最后只剩下一个盗宝凯旋者。

“呵呵呵呵——”方星又一次冷笑,把棋子丢回棋盘上,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

我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缓缓地踱到柱子背面去。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仍旧认为唐枪是自己的好朋友,那么多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上的来往,多的只是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这一次,我不会插手行动中的利益分配,只想尽快结束一切,回到地面上去。

“沈先生,也许大家应该首先坐下来谈谈利益分配的问题,你说呢?”方星没有放弃自己的主张,跟在我后面,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唐枪大笑:“方小姐,这里没有可见的利益,只是与我的身世有关的一些东西。沈南,记得咱们刚刚结交时,你就答应过,总有一天竭尽全力帮我揭开身世之谜,还记得吗?”他抱着胳膊,双手虚拢在腋下。我知道,他的武器一向就藏在那个位置,而这种姿势也是最容易发动攻击的状态。

我郑重地点点头:“记得。”

当年唐枪中了西北少数民族古墓里的剧毒“青羊霍”,连续发高烧十日十夜,被迫藏在冰柜里降温,是冷七把他送到我家里,经过两个月的排毒、灌药、修养才恢复原样。就在那段时间里,我们成了朋友,而法盘大师对他“生于盗墓而又死于盗墓”的预言,也激发过我的好奇心。

他说自己是孤儿,一直试图发掘自己的身世。当时,我们在小楼上下棋喝酒,便订下了这样的盟约——“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帮忙,我会竭尽全力。”

“记得就好,沈南,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就在下面,认识这么久,从没求过你,现在我依然不会求你。一切,只看你自愿。”唐枪的态度不卑不亢,对方星的冷语挑衅也没有任何过激反应。

我抚摸着这根青苔斑斑的石柱,心情越来越沉重。

杀人灭口的事唐枪干过不止一次,他亲口承认过,在亚洲大陆约有九次,在欧洲、非洲约三十次,在南北美洲则多达五十次。盗墓是拿自己的性命与上帝对赌,他只能相信自己,而不是靠道义与仁德活着。

“冷七呢?”我淡淡地问。

他和冷七向来以“地上、地下”为界,每一次都事先约定明确的分工,从不同时进入墓穴里。只有如此,他们才能做到彼此信任,精诚合作,不会猜忌对方。

唐枪的脸色更为沉郁:“沈南,你要听真话,抑或是假话?”

大厅里的气氛猝然紧张起来,方星和无情同时后退了一步,因为唐枪身体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无穷无尽的杀气。

“真话。”我不动声色,平静如初。

“他想先我一步得到那秘密,所以,我不得不命人追杀他。幸好,他的逃遁技术不错,成功地躲过了六次,但我请的杀手都是身经百战的伊拉克黑道高手,多达四十人以上。以冷七的能力,不可能将四十人全部干掉,他一定会死,也一定要死。”唐枪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冷七与他合作四年,并且将他从垂死的边缘中五次救回来。

“我原以为,你们是可以性命相托的好兄弟。”我无法说更多。冷七来过电话,他或许永远都想不到追杀自己的人,是好兄弟唐枪派来的。

“这就是江湖,为了保护自己,只能牺牲别人。”唐枪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惭愧。

“你的意思,是不是谁动了你的秘密,都得死?”我无意识地抓起一大把圆滚滚的白色棋子,看着十字交叉线上那些小孔。

“我不知道,只知道那秘密对我太重要了,一旦泄露出去,就没有脸面活着走出这里。为了能继续活下去,我只能杀死每一个知情者。”唐枪苦笑起来,仿佛杀人于他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流水线作业的程式,不得不做,无法自控。

方星果然聪明,在顶楼时就装好了转轮手枪里的子弹,此时能够拔枪即战,不会落在别人的下风。她与唐枪都是预判力极强的高手,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先想到一触即发的战斗,提前做好准备,只有久在江湖、长时间没有安全感的人,才会如此敏感。

“我帮你,但你必须保证,假如我和方小姐不想碰你的秘密,你就停止杀人,如何?”这是我的忍耐底限。

“方小姐怎么说?”唐枪扬起头,平静地看着方星。

“沈先生说怎样,我就怎样。”方星抽回了探入口袋里的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确认危险已经过去。

“好。”唐枪用一个字结束了这一轮生死攸关的试探交锋。

我不怕跟任何人交手,但却不愿看到自己的飞刀钉在好朋友喉结上。

四个人各自占据了立柱的一个方向,预先用红色棋子在棋盘上排成交叉十字,只留最中间的一颗,由唐枪进行从十到一的计数,同时把指尖上的棋子填上去。起初,大厅里没有任何情况发生,大约十五秒钟之后,“吱嘎”一声,立柱突然向侧面挪移过去,露出下面两块干爽清洁的石板来。

方星本来要抢上前碰那石板上凹陷处的铜环,被我目光一扫,硬生生地止住脚步。

唐枪俯下身子,抓住两个铜环,发力一提,把两块石板同时挪开。下面是一道陡峭延伸的石阶,极重的湿气扑面而来,令方星眉头直皱。

“就在下面,请大家跟我来。”唐枪领先走下去。

下降二十级台阶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幽深的长廊,宽约五米,两侧石龛上爬满了磷光闪闪的苔藓,发挥了提供光源的照明作用。

“方小姐脸色不太好?”唐枪和无情走在前面,他最关注、最不放心的只有方星。

方星哼了一声,向我身边依偎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左臂。

长廊尽头,霍然开朗,我们面前的是一个二十米见方,五米多高的正方形大厅,而走廊正对的是一个布满了密密麻麻光点的石壁。

“就是这里了——”唐枪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大厅里。

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凿着整整齐齐的石龛,横九竖三,每一面墙上各有二十七个。

“沈南,我跟你说过这里的情况,但对地点做了小小的修正。左边是各种小动物制成的木乃伊,右边则是曾经寄送给你的石头。现在,你可以随意浏览参观,然后咱们合力打开那扇门,怎么样?”他沉郁地指向那道泛着光点的石壁,不知不觉中,眉头又紧皱了起来。

“纵横十二道,共一百四十四点光源,这是一扇出自欧洲光学专家的顶级门禁系统,只有瞬间精确地堵住光源的泄露路线,才能聚集内部光动能,打开开关。唐先生,我实话告诉你,这种门需要相当复杂的手段才能打开,凭我们四个的力量,无法做到。”方星是解锁开门的专家,在石壁前站了十秒钟,已经报出它的来历。

无独有偶,唐枪曾在两年前寄过一份资料给我,就是关于这种叫做“都市保护神”的最新型系统。

“一点都不错,但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必须得打开它。沈南,你是否已经想到办法了?”唐枪微笑着看我,却不顾我脸上的怫然。

唐枪寄资料给我,目的就是请我帮他想办法开门,当时以为只不过是一道智慧测验题,现在终于明白,他提前两年就到过这里,而不是所谓的“探险被困”。

“很好,你一直都在骗我?而且是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地——”我不想再说下去。不管别人如何对我,我只想做到“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唐枪耸耸肩膀:“我这也是无奈之举,你是唯一令我感到佩服的人。如果你放弃,这道门就永远无法打开,那些陈年旧账,也就只能埋在里面了。”

他走近那石壁,把双掌按在上面,随即挡住了几个光点,但几秒钟之后,光点又隐隐约约地从他手背上透了出来,竟然具有普通光源无法比拟的强烈穿透性。

方星站在右侧墙壁前面,从那些黑色的石板画上挨个看过去,一时间陷入了绝对的沉默,注意力也完全集中到上面去了。

左侧墙壁如同一个小型的动物标本展示台,各种猫、猫头鹰、蛇、蜥蜴、老鼠的尸体端端正正地摆在石龛里。它们身上的皮毛都没有被除去,依旧保持着栩栩如生的姿态。

“沈先生,来看这里,这块石头上画的,岂不就是——”她及时住口,把下面的语句咽了回去。

唐枪摊开手掌,悒郁但不失洒脱地笑着:“随便参观,请随便看,希望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我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忽然跟着他一起苦笑起来:“唐枪,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认清你。医书上说,良医不能自治,我现在终于相信这句话了。这一次,将是咱们最后一道同行,从此以后,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背叛自己、算计自己,应该是我迁居港岛以来最大的失败。

“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谁叫这偌大的港岛,只有一个沈南。”唐枪变得伤感起来,搂住无情的肩,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惭愧,“为了设计请你过来,我甚至要自己心爱的女人改变身份去接近你、诱惑你。两年来,我每次临睡前、醒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能不动声色地请动你。沈南,我做了那么多,只想看看那扇门之后的秘密。一个人不能永远浑浑噩噩地活着,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我举起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沉默地走到方星身边。

方星指向一块三角形的石板画:“沈先生,这个像不像是达措小活佛?”

画面上,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光头僧人披着一件宽大得不成样子的僧袍,盘膝打坐,双手捧着一只圆形钵盂,眉目之间,依稀就是达措稚嫩的样子。在他背后,一柄宽背大刀从半空中劈下来,恰好对准他的脖子。

“我感觉,留下这张石板画的,就是亲眼看到过达措的人,你说呢?”方星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张画,但被我及时格挡住。达措等人中毒时的惨烈恐怖景象犹在眼前,我不能让方星轻易步他们的后尘。

与三角形石板画相邻的石龛里,放的是一块圆形石板,上面画着一个赤着上身的披发大汉,狰狞傲慢地高举着大刀,面对三个席地而坐、狼狈不堪的人。

方星蓦的轻叹:“这幅画,似乎与你家里那幅有关,看着执着飞刀的男人和勾着玉环的女人,岂不就是我们看过的那两个?第三个人,看样子又是活佛,只是背着身,看不到他的样子而已,但肥大的僧袍却一模一样。”

唐枪寄送给我的石头曾经被我忽视过,正是由于达措等人的中毒,我才借助于放大镜好好看了一晚,把上面的人物形像牢牢地记了下来。古代人结绳记事、划沙记事,所为的只是把一些昙花一现的故事好好记下来,因为在他们眼中,那是最珍贵的史料,一定要向后代传扬阐述下去。

这二十七幅石板画,或许就是出于相同的目的才陈列在这里的。等我走到墙壁尽头时,才发现自己激动之下,并没注意到靠近密门的石龛里,缺少了第一和第二两幅,此地只剩下二十五幅。

“我寄给你的,是第二幅,当时觉得那人手执的飞刀样式与沈家飞刀相近,或许你能看出什么端倪来。至于第一幅,早在我进来之前便消失了,唯一的解释,可能在我之前便有人进入过这里,攫走了第一幅,做为进入这个神秘空间的纪念品。”

唐枪的解释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但我已经开始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法确信。

“沈南,里面,是我的身世之迷,希望你能看在我的良苦用心上,帮我一次。”唐枪少年成名,闯荡全球,在盗墓界里创立了赫赫威名,“桀骜不驯、倨傲不群”已经成了他的形像代名词。他很少求人,但这一次在我面前,终于打破了这个先例。

6玉链缠身的绝美女人

其它的石板画上大部分都有那个狰狞大汉的存在,而每一次他都在对敌不同的人物。有时候是男、女、活佛三个人,有时候是男人和活佛、女人和活佛,有时候则是仅仅与一个人对敌。以活佛被斩杀那幅画为例,我能够推测出每一次的战斗胜利者,都是那个大汉。

“正义并非每次都能战胜邪恶的,在这里,应该改为‘正义每一次都被邪恶打败’才是。”方星自语着,看完了对面墙上的动物木乃伊之后,一个人定定地站在泛着光点的石壁前。

我在唐枪的肩上拍了拍,凝视着他那张憔悴黑瘦的脸。如果是在从前,他的话或许能激起我心中“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热浪。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颗石子落入古井的波心而已,即使泛起涟漪,一会儿也就荡然无存了。

“不肯原谅我?”他干涩地笑起来。

“唐枪,我也很想帮你,但我无能为力。做为一个顶尖盗墓者,你应该明白,世界上总有一些门是打不开的,就像某些方程式处于无解状态一样。假如你真的想打开他,应该去找这种门的设计者。”我只能言尽于此,无法说得更深。

“沈先生?”无情忽然开口。

“什么?”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假如唐枪授意她远赴港岛是出于“引诱”的目的,我只能感叹他还是太不了解我。做为一个妇科名家,入门的第一堂课便是学习“心动风动、心不动风不动”的佛家大智慧。再美丽的女孩子一旦成为我的病人,便只能是病人,如一盆名花或者其它什么植物,只闻其香,不看其颜色。

“我想说,很抱歉。其实,唐枪要做什么,我只会百分之百鼎力支持,倾尽自己的所有能力。这一次,他并没有要我去港岛,而是我自作主张赶去见你。沈先生,如果能给我赔罪的机会,我愿意做任何事。”她脸上那种决绝的表情,足以令人联想起慷慨赴死的巾帼英雄,但我什么都不需要。

“你没做错什么,无需道歉。”我淡淡地摇头。

方星骤然转身,脸上已经变了颜色,大步走到我身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唐先生,我有个冒昧的请求,希望能跟沈先生单独出去谈谈。也许……也许我能说服他做些什么……”

她的话,一下子打破了覆盖在我、唐枪、无情之间的坚冰。

唐枪立刻点头:“好,请便,请便。”

“那么,沈先生,请跟我来?”她牵起了我的手,另一只手掩在急促起伏的胸口上,满眼都是哀恳之色。

我随着她穿过甬道,回到一楼大厅,但始终保持沉默,不说一个字。

“沈先生,请听我说,不要中途打断我,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她在楼前台阶上坐定,双手用力地捂着脸,仿佛刚刚经过一番激烈运动,现在已经完全精疲力竭了。

我点点头,连一个“好”字都省略了。

“我说过,以前好像来过这里。当我站在那扇门前,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的身子变得又轻又薄,从那些光点来处直穿进去。那里,有一个绝美的女人被一条玉链锁着,光影打在她身上,就像是一幕舞台剧里的悲情场景。我来不及开口,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凶恶大汉从暗影里一步冲出来,毫无预兆地当头一刀砍下来——”

她的双手瑟瑟颤抖着,伸手去口袋里乱摸,连声自言自语:“烟呢?我的香烟呢?”

我缓缓地握住她的右腕,右掌贴住她的掌心,把自身的内力无声地灌输进去,以此来压制她越来越急的脉动。

“那只是幻觉罢了,不是吗?”我努力地安稳她。

“是,那是幻觉,但同样的幻觉已经在我生命里出现了数千次。这一次,非常非常接近于真实的感受,我甚至能听到大汉发出的狂躁之极的喘息声,死亡的阴影急速笼罩下来,避无可避,而我只能引颈受戮。”

她找到了台阶上丢下的一个烟头,死死地捏在指尖上,另一只手摸到打火机,连打了几次,打火机终于亮了。

我张口吹灭了那团火苗,低声断喝:“够了!你的无上定力呢?我告诉你,那只是幻觉,不会成真。方老太太一生称雄于黑道江湖,别给她丢脸,拿出自己的勇气来好不好?”

方老太太的传奇经历是黑道人物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关伯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我会死,我会死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方星歇斯底里地大叫着腾身而起,但我早有防备,单掌按住她的头顶百会穴,劲力微吐,她便一下子昏死过去,无力地倒在我怀里。

她的情绪正处于极度的震荡变化中,需要彻底冷静一阵。

我轻轻地抱着她,在台阶上坐好,远眺着动荡不安的湖水,一阵悲凉感油然而生:“每一个与那大汉对敌的人都会死,那男人为什么会用沈家飞刀?难道都是与沈家密切相关的人?每一个女人手里所持的,是不是碧血灵环?这场战斗中,为什么又会有活佛的参与?他们每一个人真的都已经死了吗?是死于无穷无尽的幻觉,还是此地真的曾发生过无数次激烈的战斗——”

突然之间,远处那条瀑布消失了,白练经过的地方裸露出凹凸不平的黑黢黢岩石来。

“这是一个什么兆头呢?”我猛的一惊。

地下暗河里的水很少有枯竭的时候,除非有山崩、地震之类的巨大地质灾难,才会彻底改变它的存在状态。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引爆藏宝室里的炸弹时,过于猛烈的爆炸,令得鬼墓的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坍塌?

果真如此,巫师、猫科杀人兽都会被埋葬,再加上红龙苦心孤诣保存下来的近卫团和共和国卫队师人马,而鬼墓也真的成了“人鬼同途”的巨大坟墓。

昏迷中的方星嘴角仍然不断地抽搐着,像一个被噩梦吓到的无辜孩子。她的手臂蜷缩在我胸口上,无意识地紧抓住我的领口,一次又一次地扯动着。

“死亡与杀戮,是黑道人物最常见的一幕,怎么会让方星激动如斯呢?”我凝视着她的脸。大家经过了一路逃亡后,都已经疲惫不堪,每一分钟都在持续憔悴下去,方星也不再有例外,两边眼眶都黑了一大块,眼角也出现了极短极浅的细微皱纹。

“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不再让你担心未来。”我握着她的手,无声地做了郑重的承诺。

其实,方星一开始在我的生活里出现,就是一个别有用心的窥探者,但她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跟我一起筹策进老龙的别墅盗取碧血灵环的计划。所以,她“曾经”是我的战友,虽然也对我隐瞒了太多细节。

“她还好吗?”无情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在我身后。

我缓缓地点点头,没有转过脸去看她。既然大家都承认相遇是一场骗局,再多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沈先生,我仍然向再次声明,去港岛那件事,不是唐枪的支使。他希望你能参与探索鬼墓的行动,之前给你寄送那块神秘的黑色石板画,亦是想唤起你的兴趣,但是有一点,他丝毫没有设计引你前来的意思。他说过,你是他唯一的朋友,你们两个虽然行走的道路不同,但内心深处同样孤独,唯有真正的孤独者才会以心相交,彼此契合。”

她始终站在我的背后,这种交谈方式,似乎更容易令人吐露心声。

“是吗?”我淡淡地回应她。

“事关他的身世,我不想你误解他,而造成这一切的恰恰是我。”她涩声回答。

误解与否,对解决目前的困境毫无帮助,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不过,无情喜欢自言自语的话,那就由她去好了,我无权干涉。

方星呻吟了一声,吃力地舔了舔嘴唇,又一次沉沉睡去。

“他一直怀疑自己与红龙有关,因为第一次进入此地时,他便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上个世纪爆发第一次海湾战争时,阿拉伯媒体曾经披露,红龙的左右脚心里各有一个天生的红色感叹号,而唐枪脚下,也有这种奇怪的特征。沈先生,你的江湖阅历比我广博得多,应该听说过相士们对红龙的评价,是不是?”

这段没头没脑的话让我的心情一下子激荡起来,华裔相士们把红龙脚心的感叹号称为“天生杀人犯印鉴”,身体上带有这种标记的,一定会挑起人类社会的巨大灾难,害得上万人死于颠沛流离之中。

他们举出了中外历史上的十几位著名人物,以此来验证自己的理论。我记得最清楚的几个例子,是中国的霸王项羽、三国刘备和明末清初的闯王李自成,与以上三人有关的正传野史里,都有他们足底生着“红刃血滴”的记述。

中国历朝历代的史官,向来喜欢故弄玄虚,把感叹号形状的胎记形像地称为“红刃血滴”,误导了相当多的人,以为那是天生的不祥之兆。仔细想想,所谓的“红刃”和“血滴”,岂不就是组成感叹号的两个不同部分?

我没看过唐枪的足底,但阿拉伯媒体上对红龙的脚心做过连篇累牍的报道,搞得全球社会尽人皆知。

“还有什么?”我并不以为单凭这样一个偶然的相同点就能武断唐枪和红龙之间的关系。

“记得在圆形大厅里红龙的刻字留言吗?那个匕首刺穿玫瑰的标志?我们都知道那是属于红龙的专用标志,而唐枪保留的一个婴儿肚兜上,也有同样的标志。当年,他被别人丢弃在孤儿院门口时,身上系着的就是那个肚兜。”

无情终于转到我的面前来,俯身看着方星的脸。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唐枪提过。”我冷静地分析着无情说过的每一句话,仔细地辨别真伪。

“唐枪就在下面,你随时都可以去问,去看。这并不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成王败寇,如果把红龙与美国总统的地位对调,他可能早就宣扬给全球媒体知道了。方小姐,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她的提醒,让我意识到方星早就恢复了知觉,只不过一直都在闭着眼睛偷听。

“唔,我的头好痛,不过还能勉强支撑着听完无情小姐的故事。接下来,无情小姐是不是要力劝沈先生出手,破解那道机关了?”方星撑起身子,离开我的怀抱,自然地梳理着凌乱的头发。

出乎我意料的是,无情居然很肯定地回答:“不,你恰恰说错了。”

方星诧异地“嗯”了一声,漆黑秀气的眉倏的扬了起来:“怎么讲?呵呵,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无情小姐已经玩了一次无伤大雅的阴谋,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同样一招?”

她的目光一扫,也意识到了瀑布那边发生的变化,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了。

我站起身,不愿意大家再浪费时间,坦白地告诉无情:“那道门是打不开的,设计这种特殊防盗门的团队已经在墨西哥的一次空难中集体离世,他们的产品核心秘密也随着四台笔记本的烧毁而永远地成了不解之谜。现在,除非找到与这扇门匹配的光动能钥匙——”

这个答案,她和唐枪也很明白,没必要细说。全球现存的四百多扇“都市保护神”已经被暴力破坏九成以上,那是一件毫无办法的事。在鬼墓下的空间里,没有充足的动力电源和重型破坏锥,就算想进行暴力破解,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提及破门盗墓,唐枪是绝对的内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必定也早想到了。

“那么,我们只有无功而返、永远地忘记这件事了?”无情叹了口气,就像突然卸下了肩头的一副重担似的,身体一下子挺直,满脸乌云也散去了大半。

我和方星同时点头,无情脸上立刻出现了舒心的笑容,微微鞠躬致礼,快步向大厅里走回去。

“嗯,好像有点古怪啊?她费了那么大力气辗转把咱们引到这里来,一听说破解无门,竟然——噢,我懂了,我懂了!”方星猛然击掌,望着无情的背影,点点头,又摇摇头。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与红龙扯上关系,当五角大楼发出扑克牌通缉令时,所有跟红龙有关的人都倒霉透顶,逃得再远,躲得再深,都被美国特工们挖掘出来,最终送上刑场。以唐枪那种身份,一旦确认与红龙的关系,只怕立刻就要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隐姓埋名,之前所有的名声地位,都将付之东流。

“看得出来,她很爱他,所以希望他能够永远好好活着,即使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根底,只要两个人活着在一起,就一定会快乐。”方星感慨颇深,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之前的暴烈冲动。

瀑布彻底停了,连断断续续的涓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很难相信,我们三个就是从那上面随着湍流一起坠落下来的。

“我觉得,那是一个巨大的不祥之兆。”方星不肯停嘴,努力地在寻找话题,试图把自己内心所想掩盖起来。

我不知道无情会向唐枪说什么,也不知道后者的反应,现在,反而是方星的表现更令我生疑。

“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我轻描淡写地问。

方星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住了,半晌才喃喃地自语:“看到了什么?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呵呵,你真的想知道?”

我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如果与我有关,我就想知道。”

陡然之间,瀑布上方极遥远处,传来我们两个都很熟悉的“呜嗷”一声怪叫。

方星瞬间脸色大变:“老天,它们……它们还活着,这真是一件糟透了的大事!”她狠狠地骂了一句,回身巡视着这幢没有门窗的大楼。

这样的建筑物根本无法阻挡猫科杀人兽的突袭,唯一能够做为庇护所的地方,就是那立柱下的地宫。不过,地宫下面狭小的空间,能够储存的氧气非常有限,而且没有粮食和饮用水,七十二小时内就会让我们捉襟见肘。

杀人兽还活着,这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是还有几只活着。以我们四个人的实力,对付其中一只会比较容易,假如上三只、五只、十只,那就——

我不愿再想,腾的起身,想转到大楼的后面去。

“沈先生,不必观察地形了,大楼是建筑在湖心的石岸上,只能凭泅泳离开,但我们并不知道哪边才是生路。这一点,得问问你的好朋友唐枪才行。”方星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勇气,连检查枪弹的力气都省了。

“猫,会不会游水?”隔了一会儿,方星忽然兴奋起来,孩子气地笑着问。

答案是否定的,但我们无法肯定那些外表像猫,而实质上不知为何种生物的家伙会不会游泳。从瀑布下方到石岸,间隔一百米左右,它们果真不会游泳就好了,就算从瀑布上坠落下来,也得被全部淹死。

我摇摇头:“猫科动物基本不会凫水,偶尔能够游泳的,也只是在潜水里。我刚刚观察过,湖水最浅处也有四米以上,足够淹死一只小猫了。”

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延伸来想,瀑布停了,是否地下暗河那边也发生了状况?那么杀人兽通过古井里的绳子,自然能一路追击到此,很快便会出现在瀑布顶上。可惜我们手边没有狙击步枪,否则的话,它们高踞在上,是最明显的狙杀目标。

“但愿如此,但愿老天保佑,假如一切与我们设想的恰恰相反,那就只能壮烈捐躯了。”方星看上去非常疲惫,其实早在鬼墓里的时候,我就发现她的耐性消耗殆尽。现在,她的精力也快没有了,正如强弩之末,仅仅是在勉强支撑罢了。

“刚才,你看到了什么?方便不方便告诉我?”每个人都有好奇心,假如无法脱困,不如先解开心里这个疑团再说。

方星转了转眼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既然沈先生真想知道,我就班门弄斧一次,施展‘天心通’,把一切幻觉告诉你,但你得承诺不许笑我?”

我怔了一怔:“什么?笑你?我怎么会笑你?”

据江湖上的消息灵通人士传言,“天心通”是方老太太最擅长的异术秘技之一,她钟爱方星,当然会悉心竭力地传授给自己的宝贝女儿,方星的话必定只是一般性的谦虚客套。

方星走近我,拉住我的双手,四目紧紧相对:“什么都不要想,只相信我,完完全全地相信我,相信我会带你去一个神秘的地方。跟着我,紧跟着我……”她的话越来越轻柔,带着巨大的催眠成分。

我努力静下心来,丝丝入扣地配合她的催眠,渐渐地觉得她的双眼中幻化出了两道七色光彩。一闪念间,我感觉到劲风和沙粒正在扑面扑来,打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方星不见了,天地一片昏暗,只能看见满地黄沙滚滚,不一会儿便将自己的双脚陷住了。这种沙尘暴在伊拉克沙漠上很常见,我知道自己必须得先找一个避风的地方。恍惚之间,我发现左前方百米之外,隐约露出一个锥形尖塔,马上调整方向,迅速奔过去。

我感觉到自己处于一个陡峭的斜坡上,越向前,那尖塔就变得越高。五分钟后,我终于到达了尖塔脚下,胡乱地找到一个门口便冲了进去。进门即是阶梯,就是像罗马斗兽场里的那种,我收不住脚,一直向前冲,到达了阶梯尽头的四方广场。

停下脚步后,仰望四周,那种斗兽场的感觉更为强烈,自己也仿佛变成了罗马囚徒,等待着与无名的怪兽一拼生死。

“到这里来,到这里来吧,到这里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唤我,她出现在广场正中的一张白玉椅子上,正在向我招手。我还没看清她的样子,已经浑身一震,闪电般地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母亲召唤时的情景。

母亲也拥有这样一把高贵华丽的椅子,是用质地最完美的新疆白玉雕成,就摆在老宅的露台上。黄昏之前,她总会喊我过去,检查一天来的学习和武功。前面那女人的手势和姿态,都与母亲相似。

我呆了几秒钟,立刻向前飞奔,耳边听到“哗啦、哗啦”的轻响,却是那女人身上缠绕着一条白玉链子在节节相碰,如同古筝轻拨、琵琶慢挑之声。

“你终于肯来了,又一次被宿命的轮回推到这个位置上。这一次,是悲剧重演,还是破旧成新?你有预感吗?”她向我伸出手来,脸上带着雍容华贵的微笑,但那只手腕却突兀地空着,既没有手链,也没有镯环。

她是一个绝美的女人,玉雕般的白腻肌肤,温柔宁静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唇线完美的丹唇——空气中飘荡着发自她身体的甜香,就像春夜里暗放的千百种花香夹杂融合之后的余韵。

“你是谁?”我的眼窝立刻潮湿了。

“你知道我是谁,是你的亲人,最亲最亲的亲人。”她微笑着,两排洁白闪亮的细密牙齿,从丹唇中微微露出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凝神而立。

“这是一个舞台,仅供强者驰骋的舞台。在这里,将会展开一场勇士的甄选,我们必须派最强悍、最勇敢的人去完成使命。大洪水来临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所罗门王的封印,把妖灵重新封印起来。真正的勇士,很快就会领悟到自己的使命,不必任何先知的教导。现在,去完成你的表演吧——”

她轻挥手臂,绕在臂弯里的无暇玉链又一次叮叮当当地脆响着,谱成了一曲婉约动听的乐章。

7秘室里的世界

一阵杀气突地席卷而来,那个赤裸着上身,披肩散发的大汉飞烟一般出现,双手斜举大刀,泰山压顶般砍下来。我的飞刀随意念激飞,一闪身,刀尖已经穿入了对方的喉咙里。

“虽然是非常犀利的刀法,却只能够对付普通人,你想不想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绝顶之刀?”那女人起身,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从木立的大汉喉间拔出飞刀。

“想。”我看着她的背影,联想到的是早已经失去音讯的父亲和母亲。

这么多年,关伯与我相依为命,我逐渐学会了坚强,把关于他们的记忆尘封起来,但那仅仅是尘封,而不是永远的遗忘。只要有个合适的机会,那些记忆会自动浮上来。

“绝顶刀客真正的致命之处,是用你的全部身心发出飞刀,而不是仅凭一双手或是两只胳膊。试想一下,在白驹过隙般的一瞬间,你的刀能留住什么?想想看,答案是——‘时间’。用你的刀留住时间,才是最伟大的刀客。简单说,当飞刀离开你的指尖时,必须赋予它超越光速的力量,唯有如此,对方的一切躲闪趋避都会变得无足轻重。”

她凝视着刀锋,侧耳谛听,唇边忽然露出一丝微笑:“来了。”

刹那间,大汉踉跄后退,四面的座位后头,倏的冲出一大群黑猫,三三两两地奔走跳跃着,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碧光。

“时间,记住,用刀锋超越时间——”她低沉地叫了一声,右手一甩,飞刀破空激射,一连贯穿了三只黑猫的脖子,把它们紧紧地钉在一张石凳靠背上。

“看清了吗?”她充满怜惜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黑猫的身法非常灵活,最擅长在空中扭腰转体,改变自己的滑翔轨迹,射中一只已经是难能可贵,她竟然一刀便射穿了三只。

古代的大剑客喜欢说“手中有剑、心中无剑”,同样的道理也可以放在飞刀上,甚至世间任何一种武器上。

“跟我走吧,外面的风沙停了。”她扬起下巴微微一笑,让我如沐春风一般。

我们出了这斗兽场,重新站在风景如画的大沙漠里。大漠的脾性反复无常,刚刚还是沙尘满天飞的坏天气,转眼间又变成了风平沙静,蓝天朗日。右侧近处,有一座古怪的尖塔直刺天空,在日光照射下,浑身发出灿灿的金色光芒。

起初,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在伊拉克沙漠,才没有及时认清那尖塔,因为它的形状太像埃及的国宝级建筑金字塔了。仔细辨认之后,那果真是一座金字塔,并且是吉萨高地上最引人注目的法老胡夫金字塔。

“奇怪吗?不奇怪,我们是在埃及沙漠里。岁月之河,马上会把‘五重鬼楼’带走,送到它该去的地方。而你、活佛、雪山圣女,都会各司其职,踏上扭转乾坤的未知命运,我们还会再见,那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找到圣女,集合众人的力量,剿灭妖怪,让所罗门王的光辉照彻大地。”

她看穿了我心里在想什么,用一种包容一切的母性口吻温和地叙述着这一切。

“用心去经营,你就能解决最困难的一切,因为你与生俱来便拥有掌控世界的力量!”女人从脖子上摘下一枚五彩斑斓的水晶钥匙,轻轻地放在我掌心里,“带上它,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并且解开所有的未知之谜。”

这不是我想借助方星的“天眼通”所看到的,而那狰狞大汉也没有给我造成任何的危害。

“我的父母在哪里?那些绘着各种各样图画的黑色石头代表的又是什么意思?我们该从哪里离开?”我记得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终于大声问出来。

“那些,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点点回旋浪花罢了,一点都不重要。记住,人类历史的苦难远比个人的苦难深重,每一个被寄希望于拯救世界的英雄,都该牺牲小我,保存大我。唯有做到心底无私,才能激发内心深处的大智慧来。记住,找到圣女,创造出你们的下一代,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生生不息的大战,千万别心存侥幸,意图一战成功——”

我倏的醒了过来,惊觉方星的脸紧紧地贴过来,鼻尖几乎抵在我的鼻尖上。

“醒了?”她略带尴尬地笑了笑。

幻觉中的一切烟消云散,但某些情节还是牢牢地刻画在我记忆里。

“我看到,是川流不息的大洪水,把‘五重鬼楼’带到了这里,而它之前远在胡夫金字塔下。它镇压着封印妖魔鬼怪的铜瓶,而金字塔又压在它上面,如果能一直保持这种稳定结构的话,妖怪永远都逃不出来,但是随着大洪水的滔滔冲刷,鬼楼的一切附属物都被洗涤殆尽,而随着鬼楼一起漂来的封印铜瓶又发生了意外——”

我又听到了杀人兽的怪叫声,再次打断了方星的叙述,并且有越来越迫近的态势。

“现在,铜瓶就在那扇门后面,我不知道红龙是怎么介入到这件事里来的,但这扇门的购买者属于红龙麾下的一家秘密武器公司,一定就是在红龙的授意下,把门安在这里。沈先生,我们的确需要打开那扇门,不为唐枪,只为我们的将来。”方星的眉深皱着,对我的沉默又一次失去了耐性。

方星的“天心通”只施展了一半,其实我很希望再多听一会儿那女人的教诲,就像小时候总希望母亲停下来把我揽在怀里说话、背诗、讲故事一样。她身上具备的光辉母性,正是我自小就缺失并渴求的。

“沈先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方星焦灼地低声叫我。

瀑布之上,鬼影憧憧,杀人兽正在逡巡接近。

我转身走向大厅里的暗洞,方星大步跟过来,一路追问:“沈先生,你已经有了打开那扇门的办法,对不对?”

简单来说,“都市保护神”的开启原理是这样的,一百四十四个光源点发射出波长不一的可见光,可以同时被匹配的光动能钥匙接收到。然后,钥匙这一方会以相同波长和强度反馈回光源点。当这个发射与反馈的过程高度统一时,门禁系统会得出一个“动作同步”的结论,下一步就会自动开启大门。

当唐枪把这种门的资料寄给我时,我已经设想到一种投机取巧的开门方式,便是以一百四十四柄飞刀同时射向光源点,用刀尖把光线反射回去,代替光动能钥匙。这种方法理论上可行,但要求飞刀的所有落点准确无误,不得有稍许偏差。

我们回到那个方形大厅,唐枪端坐在门前,正在垂着头冥思苦想。以他的智慧,一小时解不开的难题,一辈子也解不开,那已经是他思想的极限所在,再怎么长考都是无用的。

无情靠在石龛下面,满脸疲态尽露,嘴唇上已经起满了灰白的水泡。

“我一直在劝他,但磨破了嘴皮子,他都不听,一定要在这里长坐下去。沈先生,我感觉唐枪要走火入魔了,请你……劝劝……他……”她虚弱地干咳起来,嘴角立刻渗出了鲜红的血丝。

她的手里捧着一只水袋,但塞子连动都没动过。

方星动容:“无情小姐,你该喝点水才是,严重缺水的话,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伤害。”

同为女孩子,她应该更能体会到无情的良苦用心,唐枪不喝水、不吃饭、不离开,无情也会这么做,用糟蹋自己的身体来逼迫唐枪起身。

我走到唐枪面前,他的脸色更加憔悴,眼窝深陷,眼珠干涩疲倦得连转动一下都很艰难了。

“沈南,你走吧。”他只说了几个字,干裂的嘴唇上同时迸开了几条小口子,血珠四起。

“我来开门,你和无情退后,好不好?”我温和地微笑着,借势搀住他的右臂,要把他拉起来。

“你答应了?”他的眼底深处渐渐有了光彩。

我向方星打了个招呼,她接替了我的工作,一手搀着唐枪,一手拉起无情,慢慢地退向甬道。

“用心去想,刀随心动。”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摹着那个绝美女人的笑容。

方星说过,她就在里面,就在那扇门的后头,也即是说,只要我一举成功,就能开门见到她。所以,这一次,我的飞刀寄托了太多人的梦想,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当心情平静如深潭死水之时,很多儿时的记忆悄然浮上来。父亲在月下楼头练刀,射击暗影里点燃的香火头;父亲在凄风苦雨中练刀,射击檐前跌落的水珠;父亲在荷叶田田的湖上舟中练刀,射击晚风中摇曳的令箭荷花……

我是他的儿子,理应继承他和母亲的一切优点,再把这些父母生命中的精髓灌输到自己的武功之中。

“手中有刀,心中无刀;手中无刀,心中有刀——”我轻轻松松地旋身,刀已经在指尖,不仅仅出现在指尖,而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部分都能够随心所欲地扭转,变化为一只握刀的“手”。身体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我感觉自己即将离地而飞的时候,才浑身骤然紧缩聚力,而后瞬间放松,密如春夜豪雨一样的飞刀射向石壁上的光源点。

那绝美的女人只说了短短的几句话,却犹如醍醐灌顶一样,把我的心门霍的打开,于刀法的领悟上跃升到了新的境界。飞刀只是凡铁一块,真正驾驭它的是我,只有将自己的思想贯注于这柄小刀上,才是真正的“刀神”境界。

大厅里忽然一黯,当飞刀坠落光线复明时,那扇门无声地滑入左侧的石壁中,露出里面的一个狭窄空间来。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她的身上缠绕着几十道白玉链子,牢牢地跟椅背锁在一起。她的前面五步之外,是一只半截嵌在石头里的黄色雕花铜瓶,肚子极大,口极细,与我们在壁画中看到的大同小异。

“好了,原来这样也可以打开?”方星第一个反应过来,飞奔到我身边,凝神打量着这个仅有五米进深的空间。

我的心猛的一沉:“那女人好像是……不会动的?她已经死了?”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侧影妩媚而姣好,只是脸上的淡淡笑容是一成不变的,更没有因为我打开了那扇门而受惊转身。我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她是一个真正的死人。”

我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仿佛一个探宝者历尽艰辛进入宝山之后,却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已经被别人拿走,那份由高楼直坠深谷的失落感,无法用言辞来表达。

嗖的一声,唐枪越过我和方星的头顶,稳稳地落在铜瓶旁边,毫不犹豫地俯身,从铜瓶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匆匆扫了一眼,突然单手拔枪,指向我和方星。

“你想干什么?”方星大怒,脸上的喜悦顿时一扫而空。

“你们退后,等我搜查一遍,再放你们进来。”唐枪沉着脸,摆明了“先下手为强”的路数。那个空间的角落里还堆着几只青铜箱子,但都不如这只突兀的铜瓶显眼,我细致地注意到,一个镶金嵌银的瓶塞跌落在那女人的脚后跟位置,应该是属于铜瓶的。

方星还想争辩,我拉了拉她,立刻开始后退。唐枪有些紧张,我们没必要跟他争一时之长短,暂且给他时间,让他能够迅速冷静下来。

“沈先生,你真的还是打开了那扇门,我不知是不是该说句谢谢——”无情走过我们身边,站在方形大厅里,远远地看着快速翻检着那本册子的唐枪。她希望谁都打不开那道门,希望唐枪一辈子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命运的安排就是如此奇怪,我还是机缘巧合地打开了它。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方星挣脱我的手。

我强烈地预感到,那个秘室与她焦躁不安大有干系。假如杀人兽跳崖踏水而来,我们不得不被逼迎战,这将是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惨烈战斗。换句话说,要想活下去,最好从现在起就要做准备。

“时间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必须干掉那群猫科杀人兽,否则将会有更多的人类遭到荼炭,知道吗?”我以为方星应该能够很容易地理解这些,但她快速地踱来踱去,心神不宁地唉声叹气着。

“我必须去,我必须到那秘室去,沈先生。”她停下来,迅猛地抽出手枪,“哗”的一声拨动了闪亮的转轮,进一步强调,“必须去,那里有我最想要的东西。”

她的想法很危险,而且也太小瞧了唐枪。以我对唐枪的估计,此刻处于极度亢奋中的他,比一只杀人兽更难对付。方星闯进去,转眼就是一次你死我活的火拼,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我伸臂拦住她,不放她回头。

蓦的,唐枪在秘室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嚓的一声打着了打火机,把那本册子点燃。火苗腾空而起,把秘室映得异样的明亮。

方星一愣,凌空翻身,挣脱了我的阻拦,飞身赶向秘室,把站在大厅中央的无情一下子撞倒。与此同时,唐枪扣动了扳机,“砰砰”两声枪响,无情已经肩头中弹,斜着飞了出去,撞在右侧石龛上。

唐枪的枪法相当精准,一个聪明人做任何感兴趣的事都会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他在长期的盗墓生涯中,为了随时随地杀人保命,被逼苦练射击,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我说过,方星太笑看他,才会吃亏。

“不要开枪,大家都冷静些!”我急促地冲到大厅中。

刹那间,唐枪的枪口又一次上抬,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食指发力扣动扳机的动作,但我没有受伤,是无情在枪响的瞬间横移身体,挡住了射向我的三颗子弹,血花飞溅中倒在我的怀里。

飞刀已经在我指尖,却被她无意中挡住,否则的话,唐枪的子弹射出,我的飞刀也就到了他的颈下,恰是一场“鱼死网破、你死我活”的激战。

三颗子弹全部射进了无情的左半身,胸口的血洞里不停地汩汩冒出鲜血,但她还能喘息,吃力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木盒,塞进我的手心里。我之前见过这盒子,正是盛放着“定风珠”的那一个。

“这个……送给你,沈先生,请好好保管它……”她的嘴角涌出大团的血水,紧紧地皱着眉望着我。没有专业止血设备的情况下,她受了如此致命的枪伤,几乎是必死无疑的,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毫无办法。

“我很高兴……认识你……”无情拼尽全身力气说话,吐出的鲜血越来越多,濡湿了一大片地面。

“不要说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试图阻止她,但她双手抓住我的衣领,死死抓着,像是捞到了生命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唐枪晃晃荡荡地梦游一般退出秘室,而无情则见缝插针地闯了进去,直奔那坐着的绝色女人。

无情要死了,最该陪在他身边的是唐枪,因为她是那么爱他。

我默默地把无情送到唐枪的怀里,他似乎已经木然了,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动作。

方星在秘室里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合掌站在那女人面前,絮絮叨叨地念诵着什么。

我放开无情,缓缓地步入秘室,从干燥的地面上拾起那只属于铜瓶的圆形塞子。塞子顶上錾刻着绿色的豹皮花纹,与历史文献中记载的所罗门王封印一模一样。再看嵌在地上的这只半人高的铜瓶,亦是通身雕刻着豹皮花纹,与塞子浑然一体。

“是谁拔开了塞子?铜瓶中原先藏着什么?”很多疑问,永远都找不到答案,因为我们目前看到的都是不会说话的死物、死人,而唯一有文字记载的册子又被唐枪烧成了一团灰烬,连个纸片都没留下。

“难道红龙设置了这样一道万难打开的门,为的只是封住她和一只铜瓶吗?”我怀疑这样做与放在外面大厅里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反正此地人迹罕至,是一个早就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沈先生,这个是属于你的,对不对?”方星从女人的指缝里取下一枚三寸长的七彩水晶钥匙,与幻觉中那女人给我的一模一样。我顺手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然后小心地投入口袋里。

那女人说过,带着这枚钥匙,就会有人来找我。至少,当到访者出现时,我还能得到一些关于她的有用线索。我转到她的正面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她虽然死了,但精神却是永恒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带给人幻觉,用灵魂的力量来影响人类的行动。

“呜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仿佛就响在耳边,我和方星对视,都从彼此眼中读到了惶然。

“是那东西!难道已经上岸了?”方星垂手摸枪,蓦的“哎呀”一声叫起来。她的右肩被唐枪的子弹擦破,鲜血早就濡湿了半条肩膀,但她还是支撑着取出手枪,握在左手里。

“你在这里别动,我去关闭石板门,暂时避一避。”地宫是我们唯一的庇护所,外面的空旷高楼,毫无利用价值,但我还没来得及向外走,走廊尽头光影一闪,一只毛色漆黑、体型庞大的黑猫已经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肆无忌惮地扬起血红色的眼睛,贪婪地瞪着唐枪和无情。

猫科动物的鼻子很尖,并且非常嗜血,大概就是闻到无情的血腥味才踊身跃崖的。

我回手取过了方星的枪,把她挡在身后,遥对走廊里的怪物。从它的眼睛看,这是一只成年杀人兽,肯定比那些还没发育好的年轻杀人兽难以对付。

唐枪俯身抱起了无情,大踏步向这边过来,根本不在意走廊里已然多了一只怪物。

“你们,出去。”他冷冷地吩咐。

我拉着无情出门,身子贴向右侧石壁,蹑手蹑脚地前进,试图找到那家伙的侧面弱点。它很快便发现了我的意图,摇了摇尾巴,无声地走过来,翻着眼睛,盯着我和方星。

“子弹不管用,那就再给它颗炸弹尝尝?”方星说完,忽然露出歉意的笑容,“对不起,我在潜泳时已经把武装解除,现在除了一把枪、六颗子弹,其它什么都没有了。当然,还有这两袋黄金。”

“嚓嚓”两声,杀人兽的前爪在地上示威似的刨了两下,火星飞溅之间,地上已然多了两道深刻的划痕。它的指甲比普通刀剑还要锋利,一旦抓在人身上,必定就是比黎文政更为惨烈的下场。

“我们还能逃过这一劫吗?”方星喃喃自问,轻轻伏在我的背上,低声吟诵,“还君明珠泪双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沈先生,你熟读经史子集,应该明白无情小姐送你那颗珍珠的意思吧?她跟你相识虽然短暂,用情却是极深,临终之时,倾吐衷情,实在是叫人感动。”

那两句诗里的深意,只有苦恋至深的人才能体会,我并不以为无情会在短暂相见的半个月里爱上我,所以才放心地收下了“定风珠”。

“不要开玩笑了,还是动动脑子,想想怎么能干掉这家伙!”我顾不得反驳她,只是凝神盯着七步之外的杀人兽。

七步,只是它飞扑一半的距离,也许它腾空跃起时,喉部、腹部会有些许破绽,但抓住那机会很难。就算射正部位,方星的枪膛里又不是爆炸力巨大的开花弹,只是给对方添一个无关痛痒的血窟窿而已,仍然能够对我和方星发出致命一击。

8历经万劫,突来援手

“最好的办法是躲进那扇门里,只是不知道,我们的后退速度能不能超过它的扑击速度?”方星的声音越加沮丧了。

躲进门里与立刻亡于杀人兽爪下,不过是慢死与速死的差别。在毫无外援的情况下,七十二小时或者更长一点的时间里,我们四个都会依次死亡,没有第二种可能。当然,杀人兽的跳跃速度我们已经见识过了,不亚于江湖上第一流的轻功高手。

近距离地观察这只体长达两米半的怪物时,梁举惨死的那一幕又不由自主地浮起在脑海里。红眼、利爪、残暴构成了这怪物的本质,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港岛杀人呢?难道是有人把它长途运送了过去?

难怪警察对梁举的死一筹莫展,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世界上还有如此诡异的猫科动物?

方星突然“啊”的一声,愤怒地大叫起来:“他们竟然要把门关上!天哪,沈先生——”

我侧身扭头,用眼角的余光一扫,那扇名为“都市保护神”的门正在无声地关闭。唐枪抱着无情,木然地站在门里,目光空洞地向我们看着,满脸表情早就僵硬得如一块苍白的坚冰。

“怎么办?”方星向地下张望,找不到一根可以把门扇别住的东西,陡然向右侧闪出去,搬起一块四边形的石板画,嗖的掷向门口。

杀人兽应声而动,扑向方星后背,利爪在半空里划出一道黑色的电光。

我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扳机,向它的左耳连续射击。据生物学家研究,一切陆地生物身体上最脆弱的地方有两处,一是鼻梁,二是耳洞。这两个地方与自身的大小脑距离最近,并且充满了脆弱的软骨组织,轻轻一击,都有可能令对方丧失抵抗力。

“砰砰”两声枪响,杀人兽与方星同时落地,相距不足五步。几秒钟之内,它的头上开始涌出鲜血,渐渐濡湿了耳朵与颌下的黑毛,随即低落在地上。

“咔吧”一声,门扇顶住了石板画,稍稍受阻,但瞬间便以巨大的剪切力击碎了石头,顺利地关闭,彻底把我和方星的退路截断了。

“你能不能再次把这扇门打开,沈先生?”方星靠在石龛上,艰难喘息着,脸上浮现出惨淡的笑容。

飞刀散落地跌落在地上,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一次,况且飞刀并不完全是由指尖发出的,我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把它们一把一把放回远处,与身体的各个关节巧妙地贴合在一起,准备第二次出手。

现在,强敌在前,根本不容我有喘息的时机。

“呜嗷——”杀人兽蓦的坐在地上,前爪高举,发出一声幽长尖锐的吼叫,耳朵、眼睛、鼻孔、嘴巴里同时开始滴血。它距方星那么近,却已然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并没有正对着她。

我蹑足走过去,拉起方星,悄无声息地向外走去。那两颗子弹射中了它的死穴,大概已经直钻入大脑里,让它受了极重的伤。无论如何,我们得冲出去,拿到潜水衣后再想办法。

“沈先生,你好厉害!”一出了地宫的门口,方星便忍不住兴高采烈地大叫起来。

“只是凑巧罢了,这得归功于你引它侧扑,而且有一柄威力巨大的——”我拉着她的手飞奔出门,眼前的诡异情景一下子让我们两个惊骇得目瞪口呆,脚步顿止,拉在一起的手也僵立在半空中。

潜水衣胡乱地堆在台阶上,就在我们身前十步远的地方,飞身过去就能拿到,不过现在穿不穿它都无所谓了。

鬼楼前的台阶下,正有几百只体型大小不一的杀人兽慢慢地聚拢过来。大一些的黑毛、碧眼、体态轻捷矫健,利爪与石岸摩擦时,不断发出“嚓嚓嚓嚓”的刺耳声音;小一些的比普通黑猫大不了多少,但仰着头望向我和方星时,眼睛里闪现的绝不是小猫们的怯弱依恋,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原始兽性。

远处,从瀑布之下到石岸边缘,水面上稀稀落落地分散着几十只杀人兽,正在快速向这边游来。

方星大声地咽了一口唾沫,恨声骂了一句:“让唐枪去死吧!”

枪膛里还有四粒子弹,我身上还有不到二十柄飞刀,就算武器数量增加十倍,也没办法改变眼前噩梦般的困境。

“就这样吧——”方星长叹,无力地坐在台阶上。

假如我们施展轻功飞奔上五楼,会暂时脱困,能够支撑几十分钟,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这石岸四面环水,此刻瀑布顶上也出现了探头探脑的杀人兽,偶尔还有几只在做高台跳水,哗的一声跌入湖水里,过一会儿就从水面上重新露出头来。

“咱们估计错了,这些家伙都会游泳,并且看起来水性还不错。沈先生,我宁愿咱们没来过鬼墓,宁愿此刻安心躲在港岛,过自己的太平日子。就算死了,也是死在床上、死在殡仪馆里,浑身洒满鲜花,总比被它们撕得粉身碎骨要好。你说呢?喔,一切都要拜你的好朋友唐枪所赐,还有那个非常仰慕你的美女无情。没有他们,你我就不会千里迢迢赶来送死,自愿献身做这些家伙的猫粮——”

她摸到了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金条,抓了一把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嗖的弹出一根,射中了最近处的一只杀人兽。这种打击力度不啻于在给对方挠痒,它已经走到潜水衣前面,好奇而贪婪地嗅个不停。

方星再度出手,一大把金条全部甩在那杀人兽脑袋上。

“呜嗷”,杀人兽低吼着,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缓缓地伏地,瞬间弹射而起,扑向方星。这种捕杀方式,与自然界的天生杀手美洲豹非常相似。唯一的不同点,美洲豹只有在极度饥饿时,才会向人类发动攻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惧怕人类,不太愿意侵犯像我们一样的高等动物。

杀人兽则完全不同,在鬼墓下这种特殊环境里,它们似乎把自己看成了世界的主宰者,可以肆意杀戮,毫无忌惮。

杀人兽在半空里霍的打了滚,头部啪的一声炸裂开来,鲜血与脑浆四溅中,身子横向跌出五步远,死扑扑地落在石岸上,把它的同类吓得向四面闪开。

方星回头笑着:“沈先生,又是你救了我?多谢。”

她没有注意到,我是站在她左后方的,而杀人兽此时跌在她的左前方,我的枪法再好,也无法做到改变子弹的方向。毫无疑问,这颗长距离开花弹来自于我们的右侧水中,是另外一个人暗中帮忙。

“啪啪啪啪”,连续四声响,又有四只杀人兽脑袋被开花弹击中,毫无预兆地炸开。

“没猜错的话,好像咱们有救兵来了。”我向右侧眺望,水面上荡起阵阵涟漪,却不见半个人影。

地宫深处,那只受伤的杀人兽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声,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慢慢走向楼外。我拉起方星,躲向大楼右侧,尽量把自己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中。不管来的是哪国高手,只要能帮我们脱离眼前的困境,就是我们的友军。

随着杀人兽的叫声,悬崖上闪现出越来越多的怪物,争先恐后地跳入湖面,向五重鬼楼方向冲过来。

“沈南先生,请到这边来,我们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第四十七小队,奉命前来救援。”右侧石岸上,一个穿着草绿色潜水衣的人扬声大叫,他的手里提着一支突击步枪,一边向这边跑过来,一边连续点射,击杀着围拢上来的杀人兽。

在他身后,又有四名同样装束的士兵,凭借着三支突击步枪,一支狙击步枪,迅速构筑了滩头阵地。距离石岸五米的水面上,一只简易橡皮筏浮上水面,上面的三名士兵抱着突击步枪,呈三角形跪姿,瞄准水面上的杀人兽,暂时无声待命。

奔近的那人非常年轻,唇下留着帅气的小胡子,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向我脸上打量了几眼,随即热情地伸出手来:“沈先生,我是四十七小队队长切尼,奉巴格达方面的命令过来接你。我们需要有一分二十秒的泅渡过程和一个六十度倾角的钢索攀爬过程,你的体力有没有问题?”

我当然没问题,只怕方星会支撑不住,毕竟她是个女孩子。

“这位小姐是谁?”切尼皱了皱眉,看着方星,抬手一个点射,把一只逼近的杀人兽击出十步,翻滚而死。

“她是我朋友方星。”我拉起她的手,关切地问,“还能坚持住吗?不过最好把那些金条都扔掉,你说呢?”我知道,就算她一步都爬不动了,我也会全力以赴背她出去。大家一起进来,理所当然一起出去。

“我当然没问题!”方星咬着唇,抓出两把金条,狠狠地掷向杀人兽。非常时期,这些能换来大把美金的贵重金属已经一钱不值,只会拖住我们的后腿。

我们在陆战队员的护送下,登上橡皮筏,穿好潜水衣,向大楼的右后方前进了一百五十米后,顺序跃入水中。这里的水深约为十三米,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水下通道。进入通道后,方星的前进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我把右手插入她的腋下,拖着她跟上士兵们的行进。

穿过通道,我们到达了一片稍稍高于水面的石堤,头顶几乎要碰到上面紧压下来的石壁。石壁上开凿着一个仅容一个通过的小洞,以六十度的倾角向上延伸着。

切尼脸色严峻:“沈先生,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是救你出去,并不包括这位小姐在内。现在,情况紧急,那些怪物随时都会跟上来。我要求你第一个爬出去,至于这位小姐,需要请示上级后再做处理。”

海军陆战队以“铁血纪律”出名,执行上级指令时,一丝不苟,根本不打折扣。

我完全理解切尼的难处,稍微沉思了一下,才缓缓地问:“攀爬距离有多少?按照你们的计划,从这里到安全地点,预计为多长时间?”

切尼立刻回答:“直线距离三百七十米,我只为您保留了一小时。小队的弹药储量并不充足,一切还要视怪物们袭击的猛烈程度随时调整。”

五重鬼楼周围出现了那么多怪物,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也许是由于鬼墓四层里的大爆炸把所有暗藏的危险都震了出来,就像地震能够驱使大批毒蛇集体出动一样。试想一下,伊拉克士兵们与这些怪物同居在一起,自己的生命根本难以保障,只会成为猫科杀人兽的食物,何谈为红龙献身效命?

“沈先生,你走吧。”方星黯然一笑。

在整个行进过程中,她的右腿、右臂一直都不太灵便,到达此地后,更是跛得越来越明显。很显然,在她投掷石头挡住门扇的过程中,身体失去平衡,狠狠地撞在石龛上,因而导致受伤。再加上原来被唐枪射中的枪伤,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末。

“你想放弃了?”我站在那圆洞的正下方,抓住那根轻轻摇晃着的军用软索。

那么长距离的攀登,对四肢的力量是一次严重的考验,就算身体没有受伤,要完成这个过程都会相当困难。

“不是放弃,而是我明白自己已经做不到了。给我一支武器,让我为大家断后吧。”她向切尼伸手,切尼犹豫了一下,摘下自己肩上的突击步枪,准备交给方星。

我举手挡住切尼,晃了晃软索:“方小姐,我要你第一个向上爬。记住,我活着,就要你一起活着;我走,就会带你一起走,来吧——”

方星偷走了麦义的资料后,隐瞒了我很久,一直到进入鬼墓,才逐渐告诉我实情。其实,现在我仍在怀疑她没有说出全部的秘密,还在瞒着我,但这并不影响我带她出去。就像当年的关伯,明知道方老太太心里藏着巨大的秘密,却一直不加猜疑怀恨,只是固执地念着她的好。

我不是关伯,方星也不是方老太太,但我认准了的事,就一定全力去做,毫不犹豫。

切尼立即反对:“沈先生,你做不到的,请不要让我为难。”

我抓住他的手腕,看了看表,斩钉截铁地告诉他:“给我四十分钟时间,一切都会没问题。告诉你的人,随时准备撤退。”

方星还在犹豫,我伸手拖她过来,双手把住她的腰,向圆洞里送去。

“沈先生,你这是在自寻死路,我们都很清楚,这位小姐会停在半路上,塞住通道,拖累大家。”切尼是军人,不讲感情,只是理智地观察一切。海军陆战队里的每一个领导者,大到全局指挥官,小到他这样的作战小组队长,都具备这种“冷血”思维方式,以完成任务为第一指导思想。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冷静地告诉他。

当方星开始努力攀登时,我跟在她后面,用肩膀顶住她的两只脚,两个人一起向上。

洞壁非常粗糙,可见这里原先是一条天然石隙,经过陆战队员们的手工开凿后,终于成了一条生命通道。

上升四十米之后,方星的喘息声开始加大,攀爬速度减慢,双腿无力支撑,几乎变成了蹲在我肩膀上的姿势。

“沈先生,我只怕……要让你失望了……”她喘得很厉害。

我们刚刚上升了十分之一多一点,切尼他们一定在下面急得浑身冒汗。枪声再次响起来,可见怪物们正在逼近。现在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一定要行、一定要爬出去”。我把方星的双腿搭在自己肩上,让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给我,然后发力向上攀登。

“唐枪、无情就这样长眠在地下了吗?那个秘室里的女人到底是谁?被唐枪烧了的册子又记载了些什么?”我满脑子都是问号,可惜杀人兽来得太快,根本没时间仔细搜索那里面。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弄清楚唐枪怎么会突然反目。

另外一个更为诡异的问题是,杀人兽到底是怎么来的?人工培养还是生化变异?怎么会大量出现在鬼墓内部?

假如梁举死于同一种怪物,那就证明港岛的世界已经不那么太平了。

这个问题,应该马上通知港岛警方与何东雷,好教他们早做准备,免得无辜者再受戕害。这次鬼墓之行给了我太多“意外”,每一分钟都会遇到诡异莫名的问题,然后冒死闯关,跌跌撞撞地逃亡。

在藏宝库里目睹黎文政的惨死,然后与方星联手杀死第一只怪物时,我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场不死不休的噩梦,必须不断地拼命逃亡,才能避开死神的魔爪。

“也许,那么多到鬼墓来的探险者最终失去音讯,其主要原因,也是被这些怪物所戕害吧?”无疑,唐枪是其中的幸运者,第一次闯进来时顺利地全身而退,还带走了那块石头。

攀爬过程是极其漫长的,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条通道的尽头在哪里,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攀登。

方星的体重不超过五十公斤,我知道自己能坚持到最后,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沈先生,我骗过你,其实麦义的资料远远不止这些。我得到的只是其中的三分之一,所谓的‘保龙计划’也只进行到试探性的初级阶段,接下来还会有庞大的分支计划,其目的是重建红龙的统治王国。地面战争打响后,红龙早就授意各道防线的指挥官假意抵抗,把精锐部队化整为零疏散出去,等待第三次海湾战争。他一直在告诫所有高级军官,自己已经得到了天神的帮助,能够彻底翻盘,构建一个崭新的阿拉伯世界。”

方星的眼泪无声地跌落下来,有几滴落在我鼻尖上,冷冷涩涩的。

“那些话留到上去后再说,我突然很想告诉你一个关伯和方老太太之间的故事——”我停下来喘口气,心里滚动过一阵热浪。关伯向我提起那段往事时,大概也会记起血气贲张的年轻时代。

他与方老太太之间,也许不是真爱,只为对方失意孤苦时的一行泪,便冲冠一怒,把千斤重担一个人背起来。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种介乎“道义”和“爱情”之间的莫名情感,才令凄风苦雨的江湖变得足够温暖起来。

“什么?”方星没有听清,但我耳朵里却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轧轧转动声。

“向上看,我们就快得救了!”我换了另外一句,把涌动的心潮按捺下来。

再向上爬了十几米,方星陡然欢呼起来:“哇,我终于又看到蓝天了,沈先生,我们就要出去了——”

经历了漫长的地下生活后,重新回到蓝天白云之下,我感觉身子下面每一粒沙、每一棵草根都是亲切温暖的,只想静静地躺下来休憩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伊拉克的天空一碧如洗,我真的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了,但一张脸伸过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我的视线:“沈南,你还好吧?”

我吃力地举起手,把那张脸拨开,含混不清地低叫着:“别挡住了我的阳光,拜托。”

死神的阴影终于离去了,我这一次确确实实地体会到了盗墓者的复杂感受。也许唐枪之流每次从墓穴里重回地面,都有二次投胎转世之感,恍如历经了十八层地狱后侥幸偷生。

“准备引爆,封闭洞口,全体人员登机。”我听到了切尼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地。没有他们,此刻我和方星大概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哪里还能看见蓝天?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方星恰好也翻身向着我,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缓慢而有力地紧握在了一起。

“谢谢你。”她只说了三个字,但却仿佛有千言万语从水波一样温柔的眼神里映射过来。

我笑了笑,把所有的话咽进肚子里。有些情感,并非简单或者深奥的语言能够表达,只有心意相通时,才能最贴切地传递给对方。

“这一生,我都不会忘了今天。”方星的眼睛里,没有激动的泪水,只有波光荡漾的温情。

“喂喂,别碰他,我来背。”刚刚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笨手笨脚地搂住我的脖子,半拖半抱地将我扶起来,但我和方星的手仍牵在一起,他势必要同时拖动我们两个,力不能及。

“沈南,拜托你先放手行不行?要表演百老汇情圣,也不差这几分钟对不对?老天,你这么重,你的马子也这么重,要累死兄弟是不是?”他只拖着我走出两米,已然气喘如牛,东倒西歪。

我弹身而起,挥臂推开他:“小天,你怎么老是这么多废话?”

这人瘦的可怜,套在身上的一件美军飞行服如同长袍一样随风鼓荡着,脚下竟然只穿了一双塑胶拖鞋,露着两个突兀的大脚趾。拖鞋之上,则是肥大如灯笼的一条老式牛仔裤,应该很长时间没洗过了,已经看不出原先的底色。

他夸张地仰面跌了出去,双脚踢起两道沙箭,撒了我满头满脸,一边哈哈大笑:“嫌我废话多,将来你老婆话更多,比我多几万倍,是不是啊方小姐?”

这就是曾经叱咤全球黑客世界的华裔第一高手天衣有缝,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都市流浪少年。

我首先扶起方星,接触她的纤纤细腰的刹那,她的脸忽然一红,垂下头,露出一片白皙柔滑的脖颈来,仿如高贵的天鹅刹那间无意的垂首。

9冰岛降魔手,罗马猎命师

天衣有缝的脸比以前白了很多,而且气色不错,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方框眼镜的档次也提高了数倍。除此之外,仍旧是原先那个邋邋遢遢的小天,气质神情没有任何改变。

他跳起来,狠狠地抱住我,双拳猛烈地擂着我的后背,激动万分地大叫着:“南哥万岁!南哥万岁!听降魔手跟猎命师说起鬼墓下的凶险,我以为这一次你肯定要被猫妖活吃了,他奶奶的,你对我的大恩还没有报,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呢?我早想好了,如果切尼他们这票笨蛋救不了你上来,我先干掉他们,给你陪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衣有缝语无伦次地又哭又笑,鼻涕眼泪抹了我满身,浑然不顾他身后那两人脸上的笑意。

那两个人给我的印象非常古怪,包括他们的眼神与站立姿势,都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邪气。

年轻的那个双手结印横在胸前,手背上各刺着一柄金色的五股叉,叉尖上各穿着一颗白色骷髅。他的腕上戴的不是手表,而是两串微缩过的骷髅头,每一颗都有乒乓球大小。

老一点的那个,脸色非常晦暗,两只眼睛黑漆漆的,几乎看不到白眼珠的存在。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长袍,长袍的下摆上绣着一连串骷髅骨架,但每一个骨架上连接着的却是一个美女的头颅。

方星的食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极其迅速地写了几个汉字。

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所处的位置是沙漠里的一个废墟,四周断垣连绵,恰好挡住了风沙。

此时,切尼等人正在向那个通道里垂下成束的烈性炸药包,准备毁灭通道。可惜,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封闭通道正是一种姑息养奸的措施,怪物们并不会因为久居地下而自动灭亡。恰恰相反,那种环境会令它们一代一代繁殖进化,成为无法想像的更强大怪物。将来总有一天,它们还会出现在人类世界里,变成比巨型定时炸弹更强大的危险因素。

如此辛苦地运送炸药下去,倒不如采用水源投毒的办法,永绝后患。

“沈先生,久仰你的大名,我是戈兰斯基。”那年轻人的蓝眼睛里放射出自信傲慢的光彩,大步走近,向我伸出手来。

方星在我手心里写下的正是“冰岛降魔手”几个字,而这位名字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却是北欧人民的骄傲,因为有他,才令“冰岛”这个北欧小国,成为全球异术界人士景仰的圣地。

据异术界的内行排名榜显示,“冰岛降魔手”戈兰斯基的声势和人气每年都有明显爬升,正在向异术界的全球五十高手名人堂进军。

天衣有缝胡乱擦了把脸,回头向我介绍:“喏,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戈兰斯基,你们通过电话的。那一位,是戈兰斯基专程从罗马梵蒂冈请来的,大猎命师本菲萨。”

我与戈兰斯基握手时,感受到对方掌心里洋溢着无穷无尽的热力,双方手指一沾,马上便礼貌地分开。资料报道,戈兰斯基精通西洋剑术和北欧的“桃桩镇魂术”,与华裔的异术师截然不同。

至于猎命师本菲萨,则是梵蒂冈的著名人物,对于欧洲中世纪的吸血鬼和黑巫术有相当深的研究,曾被意大利总统奉为上宾。这两个人的身份决定了他们赶到这里来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救人,而是另有隐情。

天衣有缝终归是年轻,对这些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并不了解。

本菲萨没有赶过来与我握手,只是学着中国人的江湖礼节,双手一拱:“沈先生,辛苦了。”他的目光非常深邃,我跟他只对视了一秒钟,便觉得自己看到的仿佛是两泓无敌幽潭,一不小心就会失足滑落进去。

废墟之外,停着两架黑鹰直升机,其中一架的螺旋桨一直都在轧轧转动着,保持随时起飞的状态。

天衣有缝报功似的告诉我:“你是‘零谷’看上的高手,所以上面有专人打通了美军驻巴格达的军事基地,派了两架飞机与三个小分队第一时间赶往这里,务必要把你救出来。唐枪自以为聪明,但他的行踪早在军方的掌控之中,就算他能偷什么东西出来,也早晚落进美国人手里。”

方星环顾四周,眉头一皱:“三个小分队?其它的人呢?为什么只有切尼的人在这里?”

两架黑鹰直升机足以装得下三十余人,而我们所见的却不超过十名军人。

天衣有缝哈哈大笑,挥手指向废墟边缘:“戈兰斯基很小心,要他们埋伏在外围充当警戒,提防沙漠悍匪的突袭。其实,在这片大沙漠里,一切都笼罩在通讯卫星的‘天眼’监控下,就算有黑道上的人想接近,也讨不了好去。”

废墟断垣后面,果真有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偶尔露出头来,向这边张望着。

方星紧张地掠了掠头发,低声向我说:“沈先生,有点不对劲,好像美国人有新的计划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并且看到切尼正在带人将一个四米见方的钢筋笼子罩在我们逃命的那个洞口上,笼子的底部钢筋网已经抽开,完全是一幅捕捉猛兽的架势。洞口之下只有猫科杀人兽,原来美国人的真实目的,就是要抓一只那种怪物回去。

“教授,一切准备完毕。”切尼向戈兰斯基汇报,他手下的人把一根细长的钢索挂在笼子上,只等猛兽入笼,然后便扯动笼子,离开那洞口。

“得手之后,立刻实施爆炸,把剩余的怪物永远地留在下面。”戈兰斯基冷静地吩咐着,抱着胳膊走近笼子,缓缓地抚摸着那些大拇指粗细的钢筋栅栏。

美国人向来以“喜欢异想天开”出名,我在逃亡过程中就绝对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觉得留这种凶猛怪物在世界上,是对人类生存的严峻考验。做为超级大国中的佼佼者,美国人对于新技术的研究从没停止过,已经超越别国同行二百年之多。这种所谓“新技术”,肯定是将生化武器、火药武器包括在内的。

“什么都不要管了,我们撤离。”我拉起方星的手,示意她不要开口。

既然军方已经插手,我们根本没必要再趟浑水,直接撤出去就好了。我知道方星很疲惫,想找个地方供她好好睡一觉。

“南哥、方小姐,去飞机上吧,我有最新的布兰妮单曲放给你们听!”天衣有缝所关心的问题总是远离现实尘嚣,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别人在这里严阵以待捕捉怪兽,而他却只惦记着性感歌星的甜美嗓音。

我们三个离开废墟,上了那架静止的直升机。戈兰斯基和本菲萨傲然站在笼子侧面十步之外,冷静地等待着不速之客的来临。

“关于军方的行动,你知道多少?小天,现在咱们不要开玩笑,是很紧急的正事。”鬼墓下的伊拉克士兵早已死于黎文政之手,现在那个“特洛伊木马”计划已经彻底毁灭,不必担心细节曝光了。

我开始对戈兰斯基的捕捉计划感到担心,其实他根本不了解那些猫科杀人兽的恐怖之处。鬼墓中的一切,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上周打电话去你家,关伯说你跟方小姐到伊拉克鬼墓来了。戈兰斯基对你很关心,马上联络巴格达美军基地的朋友,密切注意鬼墓这边的情况。通讯卫星已经收录到了疯人镇发生过的一切,当流沙爆发时,戈兰斯基便得到了特批权,带领三个小分队赶到这边来。我很担心你,就从‘零谷’飞过来,参与了营救行动。”

天衣有缝不再嬉笑,认认真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方星立即插嘴:“那么,美国人早就发现鬼墓下的秘密了?”

天衣有缝摇摇头:“我不知道,对于政治和鬼神,我同样敬而远之。”

我悲哀地长叹:“很有可能,以美国人现在的通讯控制能力,伊拉克人怎么可能是其对手?只不过目前美国人需要维持巴格达的局势稳定,还没有余力对付待在地下的人罢了。也许是巧合吧,黎文政单枪匹马毁灭了鬼墓,岂非正好是帮了海军陆战队的忙?无声无息地便将红龙的余部一起消灭。”

任何人、任何势力、任何国家企图与美国对抗,都无一例外地在这个太平洋东岸的超级大国面前碰壁,最终以血的教训证明自己的无能。

机舱里悬挂着四块超大型液晶屏幕,依次显现的是瀑布、五重鬼楼正面、湖面、逃生洞口四个地方的画面。很显然,是切尼在下面放置了无线摄录设备,能够及时地掌握所有情况。

“这些黑乎乎的家伙好像蛮有趣的,是出自于普通家猫的变异品种吗?天衣有缝伸指弹了弹第二块屏幕,一大群杀人兽正在钻入立柱下面压着的地宫里去。

我希望唐枪会没事,他这种顶级盗墓者,总是能够在没有路的地方自己开一条路出来,等别人以为他身处绝地时,本身早就幡然脱困,悠然自得。

“喔,来了来了,南哥,有一只怪物已经爬到了逃生通道的一半,很快就能出来。”天衣有缝兴高采烈地大叫着,抄起座位旁边的一支冲锋枪,显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天生喜欢新鲜玩具,这次一定也是把杀人兽当成了可以逗弄戏耍的玩具。

我夺下他手里的枪:“那是一只杀人兽,不是动物园里的驯化动物,要命的话,绝对不要靠近它。”

如果他能意识到杀人兽的脚爪有多锋利,就不会感到丝毫兴奋了。

美国人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曾做过很多生物武器试验,虽然极力封杀消息,但仍有一些被异国间谍刺探到。我怀疑戈兰斯基捕捉杀人兽的目的,大概是与生物武器有关。他的正常身份是江湖游侠、异术界高手,但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往往有几重身份,能够轻易拿到美军基地特批令的,其另一重身份必定非常复杂。

直觉上,我认为这种计划未必能成功,因为现代化战争的发展日新月异,这种所谓的“生物武器”需要一个极其缓慢的培育过程,三年五年内根本看不到成效,必将会被五角大楼抛弃。

那只屏幕上,显现出了一只杀人兽飞快地以洞壁上的凹凸点为支撑上行,比人类的动作起码要快上两倍,而且不必借助于任何绳索。

切尼突然打了一声口哨,紧跟着,那只杀人兽从空口里飞跃上来,一头撞上了钢筋笼的顶部。笼子一震,但切尼的手下立刻拖着铁索向西面猛跑,把杀人兽脱离洞口,笼子的底部钢筋栅栏也自动复位,捕捉计划算是大功告成。

“这么顺利?我靠,连我也能搞定啊,何必弄这么多人来,剑拔弩张的,吓都要把人吓死了!”天衣有缝继续发表着自己的感慨。

杀人兽发觉上了当,四只爪子同时透过栅栏,插入金黄色的沙地上。只是沙地没有丝毫的阻力,转眼间它就被脱离了井口十几米。

方星苦笑:“是咱们太笨还是太没有战斗经验了?他竟然能这么容易得手?”

整个捕捉过程历时三分半钟,那怪物甚至来不及抵抗,便成了美国人的战利品。这是一只成年的杀人兽,它正躬起身子,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群拖着铁索的士兵,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压抑不住的愤怒嘶吼。

天衣有缝再也按捺不住,嗖的一声跃出机舱,根本不顾我的阻拦,举着一只数码相机向笼子跑去。

“在他眼中,落网的杀人兽就像一只玩具熊,对不对?”方星疲惫地长叹,脸色苍白如纸。她深深地倚在座位里,沉沉地打了个哈欠,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可是,我们都知道,那是目前所见的最危险敌人,难以驯化。美国人的如意算盘,只怕又要落空了。”我对那些总喜欢异想天开的科学家们并没有好感,他们在实验室里推断出来的创造性结论,往往毫无实用价值。

“沈先生,还是省省心,别管太多了。我们两个能逃出来,得多谢美国人的关照,从这一方面来说,我祝愿他们能够心想事成,揭示杀人兽的成长秘密……”她喃喃自语着,闭上眼睛,迅速地睡了过去。

我找到一张军毯,替她盖在腿上,不顾满身的疲累,跳下飞机,追赶天衣有缝。

“切尼,叫你的人准备撤离吧!”戈兰斯基大声发号施令,这让我更加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在五角大楼的价值观念里,奉行“欢迎江湖大人物加入”的原则,只要是黑道上的出名人物,都能凭以往的功绩从五角大楼换取一定的职务和美金,这跟演艺圈里“演而优则唱”是一个道理。

切尼等人正在试着把那笼子拖向另一架直升机,其中一个士兵靠得笼子过近,正在弯腰搬走挡在笼子前的一块石头。“呜嗷”一声,蓄势待发的杀人兽陡然向前一冲,狠狠地撞在笼子一侧,闪电般探出爪子,抓在那士兵的左肋下。

我此时刚刚走到切尼身边,几乎不假思索地抓住他肩上的突击步枪,向着笼子狠狠地连续两个点射。子弹击中了钢筋栅栏,溅出一长串灿烂的火花,但却对救援那无辜的士兵毫无用处。

拖着绳索的七名士兵同时举枪,近在咫尺地向杀人兽形成了夹攻态势。

海军陆战队的核心思想便是“团结协作”这四个字,教官们恨不得把这条原则写入每个队员的脑子里,要他们永远记住。正是因为这一原则,陆战队才能在各个大洲、六十多个国家的内战、外战中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切尼挣脱我,大步奔跑到笼子侧面五步之外,枪口死死地指向杀人兽的头顶。

这时候,只要一声令下,怪物便会被射成蜂窝,这也正是我愿意看到的结果。

那被袭的士兵早就痛得昏迷过去,被杀人兽的左爪狠狠地箍在笼子上,下半身瞬间被鲜血濡湿。

切尼的右掌举过头顶,准备发出射击手势,戈兰斯基蓦的大叫:“不许开枪,所有人听着,不许开枪,未必要保证这只怪物毫发无损地活着离开。”

所有的队员变得面无表情,只是死死地抱着枪,瞄着那杀人兽。

切尼愣了愣,缓缓地放下自己的右掌,低声喝令:“全体,放下枪,等候命令。”他率先垂下了枪口,其余的士兵也谨遵命令,默默地放弃了进攻的打算。

在战场上,士兵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又一次见识到了海军陆战队铁一般的纪律,就算见到朝夕相处的战友即将命丧怪物爪下,也会对上司的命令一丝不苟地执行。

“嘿嚯——”本菲萨双臂一震,飞跃到笼子前面,左手轻轻地搭在杀人兽爪子上,立刻便沾染了那士兵的血。

“大家退后,猎命师会解决一切,全部退后。”戈兰斯基又一次下令。

一阵风吹过来,浓浓的血腥气立刻充盈了整片废墟,守护在外围的士兵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枪口一致对准废墟内部。我甚至怀疑一旦局面失控,他们会毫不客气地开枪,将处在包围圈里的所有不安定因素全部消灭。

夕阳正在缓缓垂下,西天的晚霞被渲染上一层又一层瑰丽的金边。对于向往大漠风情的游人来说,这将是最美的一幕,可以激发吟游诗人的浅唱或者低咏,他们谁都不会想到此刻的大漠深处,竟然蕴藏着如此沉重的杀机。

“啪啪啪”,天衣有缝不停地拍摄着,根本不管现场气氛如何。这就是他,一个无视人间万象冷暖的天才,一个毫不遵循常人思维的怪人,也许只有这种人,才会在某个领域内成为出类拔萃的大人物。

本菲萨的另一只手轻拍着铁笼,嘴里轻轻叫了几声,如同夜枭悲号。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现在还能沉得住气的只有我和戈兰斯基两个人了。他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幕有趣的恐怖电影。

我听说过本菲萨的很多传奇故事,那些资料经常被港岛的报纸副刊引用,把他与华裔异术界里的龙虎山术士、茅山术高手相提并论。当然,媒体方面善于以讹传讹,这些文章的可信性总会大打折扣。

杀人兽忽然倒退了一步,缓缓地放开了那士兵。

本菲萨又在笼子上轻击了一掌,突地仰天长啸,发出与杀人兽相同的“呜嗷呜嗷”的吼叫声。

戈兰斯基挥手示意,切尼等人迅速把伤者拖走,实施紧急治疗。那士兵的身体绝对已经残废,下半生只能在病床上度过了。

天衣有缝拍够了照片,回到我身边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南哥,这东西的威力真是惊人,如果鬼墓下面那几百只一起爬上来的话,伊拉克就要变成地狱世界了。”

他的话只是戏言,不过想想也的确可怕,就算军队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有效的捕杀行动,也必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幸好,那通道极其狭窄,只要实施爆破,杀人兽就会被永远地囚禁于地下。

“教授,可以离开了。”切尼的表情冷硬得像一块铁板。

戈兰斯基微一沉吟,低声呼唤本菲萨:“大师,咱们先撤离这里,好不好?”他对后者非常恭敬,开口时不但面带微笑,而且谦恭地弯着腰,语气柔和之极。

“再给我几分钟,情况好像不是太好呢!”本菲萨暴躁地摇摇头。

“怎么?难道这东西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戈兰斯基紧张起来。

本菲萨再次摇头,戈兰斯基不再开口,默默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对方的背影。

10猎命师的秘密

我拖着天衣有缝后退,一直到了直升机前,才低声告诉他:“小天,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最好赶快离开,回你的‘零谷’去,江湖不是那么好玩的,随时都会送命。”

唐枪那样的高手都死了,可见这件事有多么诡秘复杂,根本不是一个人、一派人马能够左右的。既然美国军方已经插手,再停留下去,只会把自己陷入泥潭里。我不但要天衣有缝离开,自己跟方星也会第一时间全身而退。

“可是,戈兰斯基不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吗?还有,猎命师本菲萨是驰誉江湖三十年的高手,他能够举手之间射杀吸血鬼和幽灵蝙蝠,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想,咱们跟他们在一起,总归是安全的吧?”

天衣有缝缩了缩脖子,试图跟我争辩。

“他们安全,并不代表我们就安全。”方星已经醒来,适时地领会了我的意思。

“方小姐说得对,他们能够保证自身安全,但却永远不会保证我们的安全。小天,你不是江湖人,不懂得江湖上那些尔虞我诈的事,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听话回去,并且绝对不要跟戈兰斯基这一类人交往,听明白了吗?”我不得不把话说得更透彻一些。

天衣有缝翻了翻白眼,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不好吗?年轻有为,待人热情,而且神通广大,跟五角大楼和总统府的幕僚们有很深的交情。南哥,你一直鼓励我要走出来,多跟高水平的人交往,我和他在一起,岂不正是照你的话去做?”

他在美国这几年,诡辩的水平高了许多,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

“沈先生,在说什么呢?如此神秘?”戈兰斯基在远处叫我,并且热情地挥着手臂,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好客的主人。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几乎跟方星异口同声地低叹:“窃听器?”

方星伸手在天衣有缝后颈上一摸,“嗤”的冷笑一声:“很好,想得真是周到。”

天衣有缝莫名其妙,抖了抖身子,怫然大叫:“喂喂,你干什么?”

方星收回右手,指尖上已经多了两枚花生米大小的窃听单元,跟我对视了一眼,毫不客气地捻碎在掌心里。

我知道,戈兰斯基企图掌控一切,把每一个人的言谈都置于监听之下。这一点,让我更加意识到情况的危险性。

“小天,不管你怎么想,二十四小时内,你必须离开伊拉克,听到了吗?”我按住天衣有缝的肩膀,不容置疑地逼近他的鼻尖。

天衣有缝嘟嘟囔囔地叫唤了两声,勉强点头:“好吧好吧,我听你的,谁叫你对我有恩。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咱们这一次可以两顶了吧?以后谁也不欠谁的,你也别跟我老爸老妈一样,天天管我、啰嗦我。”

“沈先生?”戈兰斯基大步走过来,左手不动声色地拢在耳朵上。

方星又是一声冷笑:“嘿嘿,听不到我们说话了?笨猪!”她也是玩弄窃听器的大行家,在这一点上,戈兰斯基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呜嗷——”杀人兽的叫声远远地传来,又暴躁无比地向四面震荡传出,与本菲萨的啸声融为一体,逐渐变得高亢而充满霸气。隐隐约约的,那地洞里也传来了几百只杀人兽此起彼伏的怪叫声,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慄。

方星变了脸色,低声骂道:“妖邪术士,竟然跟怪物息息相通了!如果由这种邪教人物与军方联手,伊拉克就永无宁日了。”

她虽然是黑道神偷,但却是以正派人物自居的,而华裔江湖中,自古正邪不能两立,无怪乎她有些焦躁起来。

“可以了,走。”本菲萨欣喜地叫起来,放开了杀人兽的爪子。

戈兰斯基立刻大声下令:“全体人员登机,五分钟后撤退。”他顾不得向我们这边走,迅速奔向另一架直升机。

切尼率人把铁索牢牢地扣在在直升机的底部挂钩上,所有人登机,螺旋桨轧轧转动声响成了一片。

我和方星坐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逃生洞口,潜意识中生怕再有杀人兽跳跃上来。这片土地上已经埋葬了太多无辜的生命,再多加一条,都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直升机腾空后,缓缓旋身,向着东南方向飞去,下面的废墟也渐渐变小了。

方星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我肩膀上,默默无语。

十分钟后,废墟方向连续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几股沙尘飞扬起来。

“放心,它们都被封闭在下面了,不会再出来杀人。”切尼黑着脸,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所有情绪低沉的士兵听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并行的那架飞机望去,都明白就算鬼墓下的杀人兽都死光了,世界上至少还存在另外一只,就在我们的身边。

不知什么时候,方星和我的手已经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我们是同生共死过的朋友,彼此间的感情比起在港岛的初遇来,深厚了不知几千倍。

“希望戈兰斯基的试验能在安全状态下进行,我看过梁举惨死时的新闻图片,真不想看到他变为第二个梁举。”为了避开切尼等人的监听,方星是用中文和我交谈的。

我忽然感到一阵欣慰:“方小姐,你也觉得梁举的死与猫科杀人兽有关联?但你有没有想过,出生于鬼墓下的怪物怎么会突然在港岛出现?”总算有人与我见识相同,而且最为欣喜的是,这个人就是方星。

“请叫我方星就好了,我们之间——”她倦意沉沉地笑了。

“那么,叫我沈南,我们不必再那样客气了。”我接下她的话头,直呼姓名,是朋友间最该做到的。

方星一笑:“那么,从此以后,我们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了,不再相互欺骗。而且,我们还得联手去偷‘碧血灵环’,对不对?”提到一个“偷”字,她仿佛有了精神,挺身坐直,微皱着眉,“沈南,回港岛后,我会召集同行里的几名高手一起参与行动。以老龙别墅里的森严戒备,硬闯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上一次我们的计划还没有展开,已经被萨坎纳教的人给破坏掉,白白浪费了时间,不得不说是一次失败的策划。

我点点头:“最好的办法,是我先进入那地方,大家里应外合、随机应变。你可能注意到,任一师的武功深不可测,并且眼力非常狠辣,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首先就瞒不过他的眼睛。”

要在老龙巢穴里动手脚,不是件容易事,行动之前做再多的复杂准备都是毫不过份的。

“我一直都在怀疑,司徒开的死就是老龙的主使,你以为呢?”方星向舷窗外张望了一眼,猝然低声惊呼,“呀,你看,疯人镇又出事了!”

我转脸望去,飞机恰好飞抵疯人镇绿洲上空,下面除了灰乎乎的灌木丛和草房外,突然出现了一大片亮晶晶的东西,应该是涌出来的地下水。

“降低飞行高度,盘旋飞行。”切尼立即下达了命令。

直升机降低高度后,地面上的情况越来越清楚,的确是出现了地下水激烈喷涌的景象。飞机刚刚划了一个圈,疯人镇已经淹没在水里,而水势一直向四面漫延着,根本没有减弱的迹象。

“这个入口毁掉了,真是可惜。”方星低语着,看来是对红龙的宝藏依旧念念不忘。

当飞机继续前进时,疯人镇上的水面宽度已达三公里,灌木丛和草屋全部消失,水面上只看见剧烈翻涌的浪花。

鬼墓下的结构相当复杂,我引爆了黎文政预先埋伏的炸弹,带来的后果无法估量,而且此举并没有消灭多少杀人兽,反而引起了怪物的全体出动。一想到这一点,我便觉得自己做得有些不够恰当。

再有一点,藏宝库爆炸和切尼的二次引爆,对这一范围内的地质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这才导致了地下水失控的局面。幸好,此地非常荒凉,不会殃及无辜。

飞机盘旋爬升,朝着巴格达方向飞去,一小时后,在一个巨大农庄中央的简易停机坪上落下来。农庄非常安静,四面的房子刚刚重新休憩过,用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代替了沙漠里最常见的草房。

“沈先生,请下来吧?”戈兰斯基第一个跑过来,替我打开舱门。

“为什么到这里来?能不能先把我们送往巴格达,乘坐班机回港岛去?”我看出方星的焦灼,替她说出了心里话。

“飞机还要执行军事任务,我们必须在这里停留一晚,不好意思。”戈兰斯基满脸都是歉意的微笑。天色慢慢昏暗下来,停机坪上的航行指示灯亮了,把农庄的夜晚一下子照得通明,也令那只关在铁笼里的杀人兽躁动不安地低吼着。

我牵着方星的手下了飞机,大口呼吸着沙漠夜晚的清凉空气。

“不管对方说什么,我们今晚必须住在一起,以免再起变化。”方星很警惕,目光始终在追逐着戈兰斯基的脚步。我们两个心里想的,往往惊人的一致,我也觉察到戈兰斯基的安排有些怪异。

此地距离巴格达城中心仅有五十公里,飞机仅须飞行二十多分钟便到,他的借口非常勉强。

“我明白,不过,延长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许能帮助咱们揭开鬼墓的秘密,对不对?你不觉得,唐枪烧毁了那册子的行径太出乎意料了?”我比方星想得更长远一些,因为唐枪和无情都算是我的朋友。朋友死了,我总得探求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以求下半生的心安。

在我的极力坚持下,天衣有缝随直升机一起离开,返回巴格达军方基地,然后会转机回美国去。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让他明白,现在大家所处的是一个凶险万状的死亡漩涡,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千万别试图参与进来。

小天还是个孩子,前途远大,不可限量。我希望他能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到促进人类进步的电脑网络上去,而不是与戈兰斯基、本菲萨这样的异术界大人物厮混,最终不明就里地便丢了性命。

切尼带领着三十余名队员住进外围的房子里,并且在农庄四角高耸的瞭望台上布下了流动岗哨,一切都是按照严格的战斗状态进行。

我和方星住在停机坪北面的一个房间里,而戈兰斯基和本菲萨住进了西面一个高大的车库里,那个装着怪兽的铁笼也一并运了进去。

晚餐很丰盛,但我食不知味,只是胡乱地填饱了肚子,仰躺在一张老式沙发上,闭目休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自然应该让给方星使用。

我虽然闭着眼,但满脑子里浮现的是本菲萨按住杀人兽爪子的那一幕:“他懂兽语,能够跟杀人兽交流,这一点从最后他们相和着长啸可见一斑。这可真就糟糕了,能与野兽交流的,必定自身存在兽性,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比那杀人兽更可怕——”

再往深处想,我的后背上开始渗出涔涔的冷汗,浑身变得黏腻腻的,难受之极。

“啪”的一声,方星关了灯,房间里立刻陷入了黑暗。

她没有回床上去休息,而是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向西面张望着。

“本菲萨的行动很古怪,我猜,他是想从杀人兽的思想中攫取什么,你说呢?”她的声音出现在黑暗里。

我“嗯”了一声,杀人兽是具有一定思想意识的,否则也不会与巫师和睦相处。当我重新想起二次进入藏宝库那一幕时,心头忽然一亮,腾的坐起来。

“鬼羽族——方星,巫师是鬼羽族的人,她能与怪物交流沟通,而所有的怪物恰恰是在鬼墓里产生的。所以,只需懂得鬼羽族的语言,就能跟它们联络,而无需兽语。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我急促地说了一大段,心情变得非常激动,等到闭嘴时,房间里立刻沉寂下来,仿佛我们眼前刚刚出现的光明,又一下子消失掉了。

“明白。”方星只回答了两个字,随即反问,“那又代表什么?本菲萨是成名已久的欧洲人,绝不会是鬼羽族的后代。就算他们双方都能与怪物交流,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沈南,我们目前是被彻彻底底地蒙在鼓里,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之外,毫无办法。”

她靠在门边,专注地向外窥探着,对我的话没有太兴奋的反应。

“秘密就在杀人兽身上,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方星,我想说的是,弄清杀人兽的来龙去脉,也就知道了红龙的所有秘密。还记得藏宝库里箱子上那些封条吗?上面的那句话证明宝藏已经不属于红龙所有,至少在名义上,他已经把宝藏献给了某个人或者某位神祗,借此换取了一些东西。那么,宝藏献给谁?杀人兽、所罗门王、被绑起来塞进铜瓶的怪物还是那绝美的女人?方星,你的‘天心通’呢?还能不能奏效,看那秘室里到底——”

我的脑子乱了,一阵剧烈的头痛袭上来,两侧太阳穴仿佛要瞬间炸裂一样。

“哦——不好……”方星也惊叫着抱住了自己的头,无力地蹲下来,背靠门框,痛苦地呻吟着。

我跳下沙发,强忍头痛,跨到她的身边,用力拉她起来。

“我的头好痛,像是有人伸手进来,要攫走什么东西似的。沈南,我们……我们到床上去,调集全身的内力护体,快去,快去……”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鞋子都来不及脱,一步跨上床去,立即盘膝打坐,右手上翻,护住头顶涌泉穴,左手横在丹田位置,紧紧地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呻吟声。

我没有随她上床,从门缝里向外望去,西边那大车库里的灯光非常耀眼,从车库顶上的两扇天窗里一直射向天空。

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苦真的如方星所说,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我的脑袋里,不停地翻翻检检着。

“是‘读心术’或者‘剜心术’而已,原来戈兰斯基留住我们,只不过是想看看咱们隐瞒了那些资料。不过,以这种态度做事,真的是太小看我们的华人异术了。”我禁不住冷笑出声,再次印证了戈兰斯基的满脸微笑后面隐藏的是一颗什么样的黑心。

“沈南,对方的力量太强大了,我们得暂避一时,不能硬碰硬地反击。他们养精蓄锐了好几天,甚至有可能服用了‘火罂粟’之类的兴奋剂来提升功力,你我不是他们的对手,哦呀……”方星断断续续地说完,痛得浑身发抖,声音也颤巍巍的,如同断弦乱拨。

我走近床前,伸出右掌按在方星后背,缓缓地将内力注入她体内。

如果戈兰斯基能把话挑明,大家坐下来谈,或许我会告诉他鬼墓内部发生的全部事情。红龙与美国人的恩怨已经成了世界级的巨人对抗,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的分别,一切以成败论英雄罢了。我对宝藏和政治都不感兴趣,只是感激戈兰斯基带来的陆战队员援手,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他用这种诡谲的手段算计我们,永远别想让我有合作的态度。

方星的颤抖慢慢减轻,最终吐出一口闷气,缓缓地垂下双掌,交叠在膝盖上。

“没事了吧?”我关切地问,同时感到偷袭而来的神秘力量已经消失。

“好多了,谢谢。”她抹掉了额头上的冷汗,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本菲萨在做什么?”我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如果不给戈兰斯基一点教训,只怕他永远不知道华裔人物的厉害。

方星想了想,忽然转到了另外一个话题:“据说,红龙被捕的时候,很多军事专家怀疑他是故意暴露行踪的,用一个早就暴露的对讲机频段与属下联络。他那么老奸巨猾,而身边紧随的三大智囊又是山地战、运动战、游击战的绝对大行家,根本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对不对?”

我知道方星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不会是消磨时间的闲聊,立刻跟上她的思路:“对,正因为如此,军事观察家们才怀疑他是有意自首。之前有确切的消息称,红龙已经与阿富汗游击队取得联系,要进入地形复杂的山区,跟海军陆战队展开旷日持久的山地战。这是巴格达攻陷后最大的一个疑点,已经被载入史册。”

红龙的政治作风只能以“强悍”二字来概括,唯有如此,才会令五角大楼官员们的怒气日益升级,发誓要把红龙揪下总统宝座,臣服在美国人的脚下。按照正常思维来说,他没有自首的理由,只会让这场战争无休止地拖延下去,让伊拉克变成第二个越南战场,给美国人准备好第二次滑铁卢之败。

就在红龙被捕之前,全球几个主要的反美国家甚至做好了替红龙宣传的舆论准备,把他称为“阿拉伯世界的英雄”。

“如果是我,就会在安排好一切后事之后,才会昂然自首。当然,我得确信自己的被捕能让美国人付出更大的代价,从某种意义上说,自首,只是诱饵,让敌人以为彻底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放松警惕,我安排下的力量可以趁机复苏,准备卷土重来。沈南,如果叶溪在这里就好了,她是联合国军事观察专家,一定能理顺这些乱麻一样的关系。现在,你不是想去给戈兰斯基一点颜色看看吗?我们走——”

方星弹身而起,豪气万丈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的手刚刚握住门把手,外面猛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连绵不绝,瞬间传遍了农庄附近的旷野。

“是杀人兽——不不,不是,而是另一种声音,好像是沙漠里的野狼?”方星侧着耳朵谛听,但叫声只响过一次,几秒钟内便悄无声息了。

1残月杀人夜

第九部 老龙之死

沙漠里经常有狼群出没,但有切尼等人担当警卫,一定会确保农庄的安全。

我拉开门,还没向外迈步,一个人已经贴着房檐下的阴影闪了过来,倏的横在我面前。

“要去哪里?”是切尼的声音。

残月正在头顶,朦胧的夜色中,他的眼睛在灼灼闪光,显得有些怪异。而且,我观察过他在沙漠里时的走路姿势,根本没有什么轻功根基,但现在却脚步飘忽,悄然无声。

“房间里气闷,我出去走走。”我下意识地横掌当胸,做了谨慎防范的准备。

“教授有令,所有人必须留在房间里,不得擅自出入。”他盯着我,嘴角忽然掠过一丝诡异的微笑。

方星在我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立刻会意,后退一步,温和地回答:“好,我会遵守命令。”然后,缓缓关门。这扇门整体包裹着铁皮,一旦关上,跟外界便完全隔绝开来。

“切尼不对劲,你注意没有,他手里拎着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柄野战匕首——”方星附在我耳朵上,紧张地提醒。

我注意到了,如果是正常巡视,他最多会提着短枪,绝不可能拿一把匕首在手里。

“不用担心,咱们经历过鬼墓下的窘境,不会连续倒霉被困,也许切尼只是凑巧在用匕首做什么事,听见门响,来不及放下,就直冲过来了。别紧张,我们观察一会儿再说。”我不愿把局势想得太坏。

这里不是美军的正式基地,一切都由戈兰斯基说了算。我只能把希望押注于他还没有失去人性上,区别于猎命师本菲萨。

我和方星退回沙发上,很自然地紧挨着坐下,轻轻地拉着手。只不过我心里没有任何绮念,只是被眼前困境所迷惑,想找一个可以相互支撑的患难伙伴。

“靠到下半夜,我会出去瞧瞧。论武功,我不如你,论轻功,我就当仁不让了。”方星故作轻松地轻笑着。

我不会放心她一个人出去,这个小小的农庄从里到外透着诡异,包括这些刚刚建成的坚固房子,表面上看像是供人休息的客房,但门扇上包裹着两毫米厚的铁皮,其坚固程度都能防御突击步枪的点射了,一定是别有作用。

“我们一起出去,除了防备戈兰斯基、本菲萨,更要注意四角瞭望台上的哨兵,千万不能被对方误伤。”天衣无缝刚刚说过“知恩必报”的话,切尼的兄弟们从杀人兽的包围圈里救了我们,这种恩情,不能不抱。

“我忽然记起了一部恐怖小说里的情节,主人公月下出门,骤然发现,所有防卫的士兵已经在月夜箫声里做鬼,满地都是鬼影乱舞。沈南,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幕,咱们什么都别想,只抱定‘逃生’两个字,好吗?”方星的话越来越晦涩,尽管装出了轻松的语气,但她的表情还是暴露了自己紧张的心情。

鬼,并不可怕,其实人心比鬼更可怕,人杀人的手段比妖魔鬼怪更残忍。

有那么一刻,我很想把方星揽在怀里,柔声宽慰她,并且发誓要带她回港岛去。外面的狼嗥声又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凄厉而绝望。

“在想什么?”方星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

“我在想,唐枪是不是还活着?那个秘室里会有氧气吗?”想到唐枪,我心里如同打翻了一只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来。也许我不该打开那扇门,大家全身而退,谁都不会失陷在五重鬼楼下面,并且无情也不必为我挡枪。

“不,你是在想无情,对吗?为你挡枪,明珠暗送,她心里不但有唐枪,而且有你。我也是女孩子,能够了解她的内心苦衷。”她笑了笑,雪白的牙齿一闪。

“她是唐枪的女人,你不是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我在回避这个话题。

“对,我说过,但那只是个标签而已,没有人能左右一个女孩子的心,不是吗?”方星起身,慢慢地靠近门口,轻轻地“嘘”了一声,压低了嗓音,“有个人在门口来回踱步,你听——”

我走近她身边,把耳朵贴在门上,陡然一惊:“又是切尼?”他的脚步变得轻飘而敏捷,几近踏雪无痕的境界,一直在门口逡巡着。

方星看看腕表,夜光指针已然指向凌晨一点钟。切尼已经安排好流动哨,应该早就回去睡了。

我摸到了门边的照明开关,示意方星后退,一手霍的拉门,另一只手啪的一声开灯。灯光倏的射出去,照亮了切尼那张黑沉沉的脸。他迅速举手遮挡强光,但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两只瞳孔在强光刺激下变成了两条直线,就像珠宝玉器店里的正宗“猫眼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