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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佛医鬼墓》(佛医古墓)》 · 飞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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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枪手仰头大叫,但他的声音随即被沙粒湮没。

“那里,那里——”他艰难地举手上指,继续大叫。刹那之间,一阵风卷动着他的身体,也斜着飞了起来,一转眼便陷入了灰沙深处,消失无踪。

我借着水沟的遮掩,翻身向上看,半空中的流沙顶上,赫然是黎文政的身体。他平举着双臂,企图稳住自己的身子,但流沙一直都在急速旋转,他像漩涡里的小舟,个人之力根本没办法对抗那种巨大的旋转扭力。

其余两名枪手慌乱地举枪向上,但却无法扣动扳机,因为流沙是不惧怕子弹的,像怪兽但却不是怪兽。即便他们射完所有的弹夹,也无法救得了黎文政。

不知什么时候,方星已经爬到我身后来,此时附在我耳朵上大叫:“让他们去死吧,留下咱们两个,重新开始搜索。”假借大自然之手除掉障碍,是最轻松不过的事,更是黑道人物求之不得的“天助”。

“哒哒哒哒”,枪手们的冲锋枪响了,但多半是紧张情况下的误射,子弹毫无目的地穿过了风沙长龙的中部,毫无效果。

此刻的黎文政如一只简陋的风车,旋转得越来越快。那种情况下,普通人的身体绝对无法承受,只怕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两名枪手的命运和他们的同伴一模一样,射完子弹的同时,身子也被席卷而去。

“找东西盖住井口,就能把他弄下来。”我在最短时间内发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井口旁边就有吉普车,只要我和方星一起动手,便能推动它。

“沈先生,我劝你不要救他,那对咱们没有任何好处。”方星举起望远镜,冷笑着向黎文政观察,仿佛是在看一场精彩的马戏。

我有自己的打算,无需方星同意,马上飞扑出去,在地上连续翻滚之后,抓住了吉普车的后轮。风沙从四面八方扑来,打得我无法睁眼,只能凭感觉摸索到吉普车的档柄。突然之间,脚下的沙地一下子变软了,沙子淹没了自己的脚、脚踝、小腿、膝盖。我努力地睁开眼,沙子已经将吉普车的四轮没了过去,同时堆积到了我的腰带以上。

其实并非沙地变软,而是井口瞬间涌出大量的浮沙,把我的身体埋住了一半。

“方星,快过来——”我无法扭头去看,但却能够迸发丹田之力呼叫着她的名字。如此汹涌的流沙逆袭过来,隐藏在水沟里的优点荡然无存,反而最容易丧命。

方星大喝一声,弹身而起,跃过了我的头顶。她犯了个可怕的错误,不该飞身离地,被狂风所乘。如果不是我及时抓住了她的左脚脚踝,她也将被吹向沙漠深处了。费了好大的劲,我们才合力顶住了风沙,紧紧地抓住吉普车。

2石室狰狞

“谢谢,谢谢。”方星脸色大变,但身体刚刚站稳,便举起望远镜向上观察。

风声陡然消失了,我的耳朵里出现了某种听觉的真空,又痒又疼。那条沙龙也骤然低伏下来,向井里回缩,黎文政的身体从我眼前一掠而过。他脸上不再有不可一世的倨傲,只有一大片难言的死灰色,双臂机械地平举着,任由沙龙拖着落向井口。

我没有时间思考,倏的向前扑了出去,左臂一振,攫住了他的右腕。或许我的思想深处早就做好了救他的准备,这才能够迅速抓住稍纵即逝的微小机会。

凭我的轻功和“千斤坠”功夫,百分之百能把他从流沙中拖出来,一起停在井口旁边。这一点,我很有自信,但原本向下回收的沙子骤然一停,由下落转为上升,把我也席卷进去。

“沈先生,我来了!”方星飞扑过来,抓住了我的右手。

可惜,我们两个都算计错了,那卷住黎文政的沙龙力量之大,超乎想像,如同一只巨大的波轮洗衣机一般,把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毫不犹豫地拖下水,统统搅在一起。

现在,我紧贴着黎天的背部,胸膛与他的背包挤在一起。

“我们……糟糕了……”方星勉强说了几个字,身子转动了一个角度,与我肩并肩地靠在一起。

流沙再次发力喷向天空时,我极力睁大眼睛,把绿洲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所有的沙子是从井里涌出的,完全覆盖了我们脚下的绿洲,淹没一切,也吞噬了一切。

很多时候,“人定胜天”是一句毫无根据的废话,像现在的情况,我除了越来越紧地牵住方星的手之外,什么都不能做,轻功更是无从施展。

“沈……先生,这一次真的要……”方星的恐慌溢于言表。就在我们隐蔽过的水沟附近,沙地上出现了数百只黑背毒蝎,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很快便覆盖了那辆没来得及发动的吉普车。

流沙瞬间跌落,我放弃了黎文政,双手揽住方星的细腰,把她牢牢抱在怀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这才是我的处事原则。最后一个逃生的机会,应该是在我们三个落到井口附近时,把住井沿,然后向吉普车相反的方向急速逃离。

人在流沙之中,一切听觉、视觉都毫无意义,只能听任脚下的浮沙卷动。终于,我的指尖触摸到了坚实的井沿,立即反手搭住,硬生生地将下坠之力消去。如果能再给我稍稍喘息之机,或许就能带方星离开。

一道刀光骤然飘起,带着黎文政冷森森的阴笑,直削我的腕脉。

我的另一只手仍然环在方星腰上,来不及招架,不得不松手,两个人同时下坠。黎文政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毕竟我是为了救他才被困流沙的,在宝藏出现之前,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冲突。

方星拔枪,不过我们已经身陷流沙,并且一直在无法自控中下坠,沙粒如流水般挤压过来。我靠近她,摸索到她的嘴唇,然后深吻上去。被黎文政小刀所逼时,我预感到要跌入浮沙层,马上做了一次深呼吸,运用“龟息功”储存到丹田与膻中穴之间。现在,这一口长气能够支撑我和方星暂时渡过一劫。

下落的过程持续了约两分钟,但我却感觉时间仿佛运转了两个世纪,肺部空气消耗得一干二净,濒临缺氧崩溃的边缘。我的右手捧到了一根坚硬棍状物体,本能地牢牢抓紧,再不放手。

沙粒流动的速度渐渐放缓,我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前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光线非常黯淡。

方星向后一挣,两个人的嘴唇一下子分开,同时狼狈地大口吸气,无暇说出半个字,等于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

“终于……终于没……死,呵呵……呵呵……”方星仍有闲情大笑,摇了摇手里拎着的一个背包,翻身跃上甬道。浮沙已经离我们远去了,头顶五米高处被一块青色石板封闭,脚下则是另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口。

我跟在她后面踏上甬道,回身看看,救了我们性命的,是一只巨大的石雕猫科动物,我抓在手里的就是它的尾巴。这里应该是甬道的起始点,除了那口深井和向前这条路,就再也没有第三条通道了。

“死里逃生,还算不错。”方星向井口张望了一下,翻动着那个背包,取出一只强力电筒,向井下照着,后怕地皱起了眉,“这么深?至少得有二十多米,真要落下去的话就彻底死翘翘了。”

电筒的光圈落在井底时,我们能够发现某种蛇虫成群结队游走的迹象,一旦落下去,必定成了虫虿们的美餐。

“感谢这只——黑猫?沈先生,它似乎不能称之为猫,体型这么庞大,跟猎豹一样。”方星晃动着胳膊,袖口里不断地落下沙粒来。

那只猫科动物雕刻得非常传神,双眼灼灼地盯着甬道深处,伏爪躬背,尾巴直直地向后伸展着。它的身体被涂成了黑色,两只眼睛却是血红色,分外醒目,也将诡异的气氛推向了极致。

方星将背包翻转,稀里哗啦地倒出来一大堆东西,一个人翻检着。

我摘下腕表,看着背面的指北针,分辨得出那甬道是东西走向,我们面对的是正西方向。

“那是黎文政的背包吧?”我想到了方星的身份,在流沙四起的环境里,偷黎文政的背包,属于顺手牵羊之举。

“对,他向你动手时,我便轻易得手。嗯,沈先生,你看这包里竟然有压缩饼干和饮用水,似乎背包的主人是打定主意要在某个地方潜伏下来,这应该是单兵三天的用量。他下井是为了探测流沙里的秘密,又怎么会谨慎到先备好干粮的地步?所以,我的结论是,他带我们去的终极目标并非鬼墓,而是这片绿洲,或者说,就是这口古井。”

方星不再笑嘻嘻地开玩笑,表情严肃,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举起一只普通的不锈钢水壶,轻轻晃了晃,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确信甬道里暂时没有危险之后,便蹲在那一堆东西前,想找找有没有地图之类的资料。

“喔,真是个惊人的发现——”方星旋开保温杯的银色盖子,露出中间结着白霜的双层玻璃内胆。隔着玻璃,我看到一只紫色的小瓶,躺在一大块医用药棉中间。

“沈先生,你该知道这是什么?”方星用指尖拂去了玻璃上的霜雪,露出“美国亚佛里亚兵工厂”这行英文名字来。

那个名字曾经频繁出现在全球各国的纸媒上,并且与“生化武器”牢牢地联系在一起。在海湾战争的末期,它几乎成了后者的代名词,被阿拉伯世界的舆论所诟病着。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保温杯,凝视着那只小瓶:“我知道,是被生化专家们命名为‘死神探路者’的生化毒药。二零零零年研制成功,次年投入使用,据说其恐怖效果令它所有的前辈们黯然失色,一毫升药液就能杀死十头非洲象或者是十只尼罗河巨鳄。”

“死神探路者”属于红龙手下的部队专有,其作战目标是进攻巴格达的联军饮食链,不过并没得逞,与之前报纸上大肆宣扬的“逆转战争的神药”这一尊贵称号相差甚远。

黎文政的背包里藏着剧毒证明什么?是说他准备投毒还是已经投毒完毕?这么多药水,无论流落到哪个城市,都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背包里还有一盘柔韧之极的钢丝,属于单根载重量超过二百公斤的一级品,是很多登山运动员的挚爱。除此之外,还有打火机、遥控液体炸弹、水下微型手枪、登山靴等等,唯独没有地图。

真正的高手会把地形路线记在心里,无需借助于纸上的数据。我一直把黎文政当作高手,但现在他应该是坠入了下面的深井,下场凶多吉少了。

方星直起身,疲惫地摇摇头:“什么发现都没有,我们要不要向甬道尽头赶路?”

我轻轻点头:“后退无路,咱们也只能向前走了。”

流沙的行动方式非常古怪,既然能把我们带到这里,是不是无情和其他人就在前面。当然,前提是他们必须也能抓住这个非猫非豹动物的尾巴。

我收好了那只背包,斜挎在肩上,自然而然地向方星伸出手去。困境之中,两个人牵着手的话,能够彼此给予温暖和勇气,这是长途旅行者的最基本常识。

“想不到,最渴望跟你牵手的时候不能如愿以偿,第一次牵手便是这种凶险诡谲的环境——沈先生,咱们究竟是有缘呢,还是无缘?”方星牵动嘴角,勉强地露出微笑,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困惑和迷惘。

“中国人喜欢说‘天无绝人之路’,你相信这句话吗?”我轻握她冰凉的指尖。

“当然。”她笑着点头,向远处眺望着。

“我的飞刀,你的短枪,还有两个人加起来的无限智慧,似乎没有什么能挡住咱们向前,对不对?”我知道,有时候人最需要的是勇气,无论是自己心里生出来的,还是别人给予的,只要有勇气,就能重新迸发生命力。

我是医生,了解别人的心理活动是入门的必修课之一,此刻从方星的神情上,就能明白她的心思。

方星一笑:“走吧,说实话,我知道你的飞刀胜过很多人的快枪,唯一不解的是既然你拥有那么高深的武功,何苦匿居港岛一隅做医生?像我一样闯荡江湖、快意恩仇不好吗?”她说得很简单,但很多江湖人根本是不快乐的,只能在善恶之间勉强浮沉,找不到生命的彼岸。

我不在江湖,但我永远理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痛苦。

甬道宽有五米,高度超过我的身高两倍,接近四米,四周全都是迹近黑色的石壁。

我看不到地面上的石头有人工铺砌的痕迹,整条甬道倒像是在一座大山的半腰上穿凿出来的,截面四四方方,整整齐齐。

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乘以在流沙中跌落的时间,大致能够得出这条甬道距离地面在三百米左右。要想在大沙漠里挖掘条地下隧道出来,耗费人力物力极多,并且时刻有坍塌的危险。现在,我们站在一条坚硬的石质隧道里,总算没有这种担心。

“三百米深度——要想重回地面上去,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考虑得越清楚,便越觉得困难重重。

向前走的过程中,我仔细地计算着时间,以此来印证步行计数的准确性。我需要尽可能地保留一些资料,以找到更容易脱困的办法。

很快,我们便前进了一千步,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空气似乎污浊了些,如同走进了一个人声鼎沸的菜市场一样。

方星再次皱眉:“沈先生,我似乎闻到了人身上的汗味,非常多的人身体出汗后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那种气味也充斥着我的鼻子,但我宁愿相信那是一种错觉,毕竟我们现在是处于百米深的地下,不可能出现那么多同类。不过有一点很令我们感到奇怪,那就是在前进过程中,我们谁都没有呼吸滞涩、缺氧憋闷的感觉。

如果这是一条具有通风换气系统的防空通道,那就不足为奇了,偏偏它不是。

又走了十几步,方星忽然抱着胳膊停步:“沈先生,据我所知,红龙为了抵抗联军方面的穿透式炸弹袭击,经常与贴身部下躲在高强度防空洞里过夜,一旦情况不好,随即转入阶梯式的深度堡垒里。咱们看到的,会不会就是红龙筑好的防御堡垒?”

她的脸再次变得苍白起来,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对方如果暗中下手,我们只能够杀死最初的几十人。

我考虑了几秒钟,缓缓地摇头:“联军最终占领巴格达后,红龙的人马已经彻底溃散,不会再有任何抵抗力。时间过了这么久,就算这里是陷阱,也不过是弃用的废墟罢了,没有担心的必要。”

红龙的失败属于“兵败如山倒”式的连锁反应,当他的亲信部队一枪不发撤离巴格达时,基本已经宣告了大势已去。假如我们进入的是他们的地下秘密掩体,估计也是空无一人的,没有什么可怕之处。

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好事”——假如红龙的人马四散溃逃的话,那些确确实实存在的金钱宝藏呢?岂不成了没有主人的死物,可以随意地被第一个找到者处置?

“宝藏?”方星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不再东张西望,专心致志地向前赶路。

她是飞贼,天生对金银珠宝、钞票古董感兴趣。一旦有宝藏现身,她会不遗余力地去偷、去抢,使之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我稍稍驻足,回头向来处观望,那只黑体红眼的怪兽已经消失在昏暗里。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我才不敢轻易下“这是红龙巢穴”的结论。怪兽与现代化军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出现在地下堡垒里的可能性不大。

“沈先生,快走啊?”方星越走越快,不得不停下来等我。

我摇头苦笑:“方小姐,你名下的财产已经足够多了,为什么仍然对宝藏念念不忘?”

据黑道消息灵通者透露,方星的大部分财富都存在瑞士国际银行里,截止到二零零五年,已经是一个令许多小国总统咋舌的天文数字。终其一生,都无法将它们挥霍完毕。

“钱,总是越多越好,不对吗?”她用最通俗的答案回应我。

“红龙的宝藏,并非人人都有资格染指的。方小姐,我并不认为你能找到并带走它们。”我希望能给她兜头泼一盆冷水,让她浮躁的心冷静下来。当联军占领巴格达,全城通缉红龙余党时,也对那些消失的宝藏做了最秘密的调查追踪。

毫无疑问,战争开始后,联军的军费开支一直都是个庞大的赤字。亲美国家联盟中曾经发起过为联军捐赠军费的活动,只解了燃眉之急,剩余部分直到今天都是一笔无法清算的烂账。

现代化战争,像一只焚烧金钱的炉子,每一天的财富消耗量都要以十万美金为单位计算。

由此,国家观察家得出结论,假如美军能够找到红龙宝藏的话,将会弥补一部分军费开支。乐观估计,那笔宝藏全部拍卖变现后,不但能够抵销军费开支,更有余力投入到巴格达的战后重建中去。

唐枪旅居伊拉克这么久,除了探索鬼墓之外,也有染指宝藏的意思。

金钱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能令七十二行的人高手人人动心,争先恐后地向这条船上挤,如同飞蛾扑向烛焰一般。

飞蛾扑火,自取死路,而聪明机敏如唐枪那样的盗墓高手,却也始终跳不出这个名利的大圈,终将要埋骨黄沙。

“喂,沈先生,宝藏在不在还是个未知数,何必想那么多?”方星揶揄地大笑。

我瞄了一眼手腕上的指北针,不接她的话头,大步向前赶。

在沙漠里修建隧道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每延长一米都是耗资巨大的,不过我们脚下的甬道却像是永无尽头似地,笔直向前。

地面上依旧干干净净,像是刚刚被吸尘器打扫过,并没有流沙侵袭过的痕迹。

方星忽然记起了什么,唇边露出一抹微笑:“沈先生,假如发现红龙宝藏的话,咱们怎样分配?”

我被她逗笑了:“什么?你的意思呢?黑道上坐地分赃那一套手法,你不是最熟悉?”

她狡黠地兜了个圈子:“其实,你对金钱没有太多的贪婪欲望,也自居清高不肯公然掠夺财富。那样,一切事情交由我来处理,你敬候佳音,净分三成如何?”

我叹了口气,不予作答。

朋友是朋友,生意归生意,看来方星永远能清楚地区分这一点。

“沈先生,我曾在两伊边境待过一段时间,对本地的黑道势力和政府力量有过深入的了解。所以,别人办不到的事,我总会有门路摆平,这是我最大的优点。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自己的朋友,但人在江湖,朋友得关照,钱财也得攫取,对不对?”

她误解了我的意思,才有这样的总结。

我缓缓摇头:“方小姐,红龙的宝藏是不祥之兆,你喜欢就全部拿去,我只想找回无情和唐枪。在我眼里,朋友永远比金钱重要,朋友有难,就是豁出半条命去,也得倾力相救。”

这么多年的港岛生活,唯一谈得来的就是唐枪,而且他从全球各地的大小墓穴里得到好玩的东西后,第一个电话通知的也是我。我们之间的友情,更像“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写照,绝非酒肉朋友。

方星哈哈一笑,显然对我的反应并不满意。

不知不觉中,我们向着正西方向前进了三公里之多,甬道仍然没有尽头,前后都被无言的昏暗笼罩着。

再向前,甬道左右的墙壁上出现了线条简单粗糙的图像,连绵不绝地向前延伸。

方星扬着手臂大叫:“终于有所发现了,快来看,沈先生!”

图像是人类生活留下的证据,发现这些,最起码可以证明有人在甬道里生存过。

她迅速浏览着两旁的壁画,不时发出倒抽凉气的啧啧声。在我的左手边最近处,是一个被绑缚双手的奴隶将自己的头伸进一只怪物嘴里的场景,旁边地上摆着大片大片的祭品。可以大概判断,这些图像记录的是某种神秘的祭祀活动。

在阿拉伯世界里,经常有野蛮闭塞的民族依旧执行着人肉祭祀的习惯,每年都会向族人崇拜的图腾进献处女,以求得生活的平安。其实广义延伸地想,全球各国哪里都有这样的邪教,永远生活在古老的图腾崇拜中,延续着这些在外人看来愚蠢而丑恶的活动。

“沈先生,这些画的主角都是那个又大又怪的猫科动物,每一张都很恶心恐怖,到底会是什么人留在这里的呢?”她从头看过去,不时地停下来唉声叹气。

的确,所有壁画表现的中心是那只怪物,而各种各样被缚着的人类,则是它的点心食物。

甬道无尽,那些壁画也迤逦拖沓地一直向前延伸着。

方星的胆量真是不小,一张不落地看过去,表情渐渐的波澜不惊,不再发出惊叹。

“方小姐,前面会是什么地方,你有没有预感?”我不得不提醒她。送羊入虎口的赔本生意我是不做的,按照指北针上的显示,我们正在赶往鬼墓。

失去了重武器、吉普车和黎文政等人的帮助,我们两人即使进入鬼墓,都不会有太成功的结果。更何况有这些诡异的壁画为戒,前面潜藏的危险是能够估计到的。

“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但人生岂不就是一场豪赌?成则王侯,败则草寇,非此即彼。沈先生,这一次我把所有的赌注压在你的飞刀上,你该不会令我失望吧?”方星在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目的,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耸耸肩膀:“死是很容易的事,不对吗?唐枪、无情、黎文政或许就是咱们的榜样。方小姐,如果你没有一个正确的态度,咱们还是不要向前走了。”

“奔宝藏而来,为宝藏而死”——这是很多盗墓者的悲剧下场,唐枪的朋友、同门、弟子死于盗墓的十之六七,已经是相当惊人的数据。我不想让方星重复那些,毕竟她深得关伯喜爱,并且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让关伯诚心接纳的女孩子。

3黑猫与无情

“别人失败了,并不代表我无法成功。沈先生,有时候信心会决定胜败成果,你同意这句话吗?我必须要向前走,必须探明这条甬道的秘密,必须揭开鬼墓的谜底——”她的语气冷静而笃定,带着“不达目的绝不回头的”决绝。

我不想争辩下去,只能提高警惕,继续前行。

两个人向前走了三个多小时,竟然还没到达甬道尽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挖掘这样一条地下通道所需的要素已经超出了伊拉克人的力量,除非通道是上古时代就存在的,只不过被红龙的人马意外发现罢了。

“那么,图画是谁留下的?古代阿拉伯人,还是被联军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共和国卫队师人马?”我的思想被这些问题搅得越来越糊涂,既想早一步看到尽头,又怕尽头是条绝路,彻底地断了我们求生的念头。

两侧的壁画越来越复杂,渐渐地出现了大量的黑猫,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动作。留下图画的人笔画虽简单,但意境却极其深远。他用大量浓重的笔触描绘那些黑猫的各种动作,反而对人的描画越来越粗粝,很多时候竟以随随便便的一条曲线来代替。

我大约每隔半分钟就看看指北针,生怕落入循环路径的陷阱里。

中国古代的奇门阵势最擅长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困住对方的统兵大将,然后发起旋风一样的突袭,斩将骞旗,决胜千里。所谓的“奇门遁甲术”有相当深的隐蔽性,我就是担心当初建造或者改建这甬道的人,特意设计下伪装路径,让我和方星白兜圈子。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方星终于停步,捶着自己的小腿长叹:“沈先生,咱们休息一下吧,我都快要累死了。”

前后我们共行走了四个多小时,路径又是如此笔直,所以我感觉已经到了鬼墓附近。如果甬道继续前伸,差不多就会插入古墓里去。

一念及此,我浑身唰的惊出了一层冷汗:“这里会不会是鬼墓曾经的出入口?”

关于鬼墓的种种传说也一起涌上脑海,如果黑猫代表的是某种邪恶的力量,在大量的图像引导下,我们正是向着鬼墓的核心而去。

“能不能把背包里的水袋给我?”方星席地而坐,向我伸出手来。

我放下背包,取出那只黑色的橡胶水袋,拔出塞子后,先仔细地嗅了嗅,才小心地交给她。

“沈先生,是不是做医生的,在任何方面都很谨慎?你看,水袋和压缩饼干是黎文政亲自背着的,应该不会有事——”方星对我的谨慎不以为然,举起袋子喝水的时候,目光不住地向四面逡巡着。

甬道里没有灯光,但四面的石头能够发出一种昏暗的白光。植物学知识告诉我,石头表面附着有一层微光苔藓,可以在极度黑暗中制造出白色的荧光,其工作原理与磷光鬼火近似。所以,我早就把电筒关了,仔细地放在背包里。

“这条路通向哪里?老实说,我觉得它正在带领我们走向鬼墓——”她抹着腮边的水珠,皱着眉苦笑。

“你也有这种感觉?”我不想掩饰自己的惊诧。

“从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朋友那里,我得到一些伊拉克残兵败将的口供,其实在巴格达被攻陷之前,运送宝藏的车队便出发了,目标直指鬼墓。沈先生,当十个人如此供述时,别人可以不信,但几百战俘一起这么说,几乎已经揭示了事实真相。宝藏一定会在鬼墓里,千真万确就在那里,只不过是以一种媒体不知道的方式存在。”

方星的口气非常坚决,已经认定了宝藏的埋藏地点。

我淡淡地笑了:“可是,另外几个全球知名宝藏的例子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人人都知道宝藏存在,个个都相信宝藏埋藏在地球的某一点上,但几十年的发掘过程下来,由头至尾,谁都没看到宝藏的影子,哪怕是一个金币。譬如希特勒宝藏、日本山下奉文大将宝藏、百慕大运金船宝藏、西西里外岛黑手党宝藏……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只能活跃在传奇作家的电脑键盘上,对于现实世界里的探险家而言,毫无意义。”

以上几个例子,突出地说明了这样一件事:我们生活在一个三维立体空间,仅凭地球上的一个经纬度坐标交叉点去寻找宝藏,简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知道。”方星点点头,应该是非常同意我的观点。她很聪明,能够从别人的话里举一反三,“经纬度的交点只能表示一个地表位置,却无法表示出宝藏的掩埋深度。沈先生,你举的例子已经被全球探险家参详过,比如百慕大运金船的案例,人人都明白大船沉没时的海面坐标,倾尽人力打捞,却连大船的影子都没找到。”

跟她这种聪明人谈话,的确能省不少力气。食物和饮用水有限,我们很应该节约体力,节省补给,因为根本不知道何时才能获救。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很像高纯度汽油的味道。不过这是在百米深的地下,怎么可能有汽油存在?

“红龙的宝藏,与那些传说已久的陈年旧事不同。现在我们可以明确知道运宝车队的前进路线,明确探知宝藏的数量,当车队一夕之间消失的时候,绝不会离开鬼墓太远。如果说古代宝藏之中含有太多以讹传讹成分的话,这次的红龙宝藏则彻底杜绝了同样的弊端。新鲜、真实、详尽的数千条资讯,都令宝藏无所遁形。”

方星继续着自己的分析,突然抽动了一下鼻子。

“汽油味?”我扬了扬眉。

“对,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唔,让我来分析一下,我们已经接近鬼墓,红龙的运宝车在沙漠里消失。两件事相连,是否可以认为——”

我微笑着摇头,因为这样的解释太牵强附会了。做为一个探险家而言,虽然提倡要“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但她的假设却仅凭臆测,不足为信。

“在这条甬道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向来路上张望着。

我们的视线只能到达三十步距离,再向外去,只有一片昏暗。

“不可能凭空产生汽油味,一定是某些车辆就停在我们附近,然后产生了这种气味。”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陡然向前冲去。

我拎起背包跟在后面,只是她的轻功比我略高,并且起步在先,所以几秒钟内便把我甩下,一个人远远地冲进了昏暗中。

运送宝藏的车队消失那件事,本身就存在着相当大的硬伤。宝藏卸下,车队自动返回就好了,根本没必要把运宝的人全部消灭,那是最不明智的行为。毕竟留下吉普车毫无用处,倒不如悉数遣送到巴格达以南的战线上去。

正是因为方星的自信,我才会一直沿甬道走过来,从未动摇过。

“方小姐,方小姐——”我纵声大叫,回声在甬道里扩大为一波又一波声浪,震得自己几乎耳聋。

她根本没有回头,我只好放满脚步,缓缓前进,随时保留着拔刀飞射的姿势。

粗略估计,我们在奔跑中又前进了一公里多,已经完全不见了方星的踪影。我缓缓停下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大颗的汗珠。两侧石壁上的黑猫形像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十几只黑猫聚在一起争食嬉戏的场景。

“如果唐枪在这里的话,是不是也会表现得跟方星一样?”我苦笑着自语。鼻子里闻到的汽油味又加重了些,肯定是从前方飘来的,这也是方星一路狂奔的动力之一。

一声呻吟陡然传入了我的耳朵,软弱无力,就在右前方位置。

我吃了一惊,向侧面闪身,紧贴在石壁上。那种声音只响过一次,接下来便寂然无声了。

“方小姐?方小姐?”我试探着低声叫了两次,但没有回应,而且仔细分析那声音,也不是方星的动静。

“有人在那里?”我小心地缓步前行,五十步之后,前面竟然出现了一条向右的岔道,与向前的甬道截面尺寸完全相同。当方星的轻功施展到极致全力奔跑时,或许会放弃岔道,一直前进,那么会是什么人在呻吟?

我稍稍犹豫,无声地折进岔道,速度越发放满。

“哦——”呻吟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我分辨出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无情,是无情?”我的心情一阵激动。如果她也是被流沙卷进来的,极有可能被那怪兽的尾巴所救,折进甬道里来。鬼墓之行的目标就是寻找她,现在终于有眉目了。

这条岔道亦是相当平坦,两侧墙上同样画满了各种姿势的黑猫。岔道尽头是一面冷冰冰的石壁,一个三米直径的井口就出现在石壁前面,也即是说,不明路径的闯入者急奔之下,最容易坠入那口井里。

我靠近井口,倏的探头下望了一眼,马上再缩回来。

那口井很深,井底有微弱的电筒光圈,光圈侧面坐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人。

“是谁?”井底的人有气无力地叫起来,似乎触动了自己的伤口,紧接着呻吟起来。

“喵呜——”不知何处,传来幽长的猫叫声,起初仅是一只猫在叫,渐渐的四面八方都出现了叫声,连绵不绝,先后呼应着。

“唉,又出现幻觉了,难道我在临死前,都见不上哥哥一面了?老天,你何苦如此作弄我们兄妹俩?嘿嘿,嘿嘿嘿嘿——”她突然激愤地冷笑起来,声音骤然提高,“大不了,这六颗炸弹一起引爆,让大家一起升天好了。什么鬼墓,什么红龙宝藏,全都炸它个人仰马翻的,谁也别想独吞!”

那的确是无情的声音,知道她还活着,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无情,我是沈南,你别怕。”我没有冒然探出头去跟她打招呼,以免她在情绪激动下开枪射击,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井底的人先上摒息静听了十几秒钟,然后“噢”的一声欢呼起来:“什么?沈先生,真是是你?真的是你?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慢慢探出头,微笑着向她挥手。

无情将电筒的亮度调到最大,照在我脸上,随即“哇”的一声号啕大哭,像是迷途的孩子忽然看到了亲人。

那口井的深度在十米上下,我施展壁虎游墙功下到井底,脚下踩到一些软绵绵的东西,却是十几条被斩成两半的灰蛇。

无情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泪痕冲得七零八落,早就看不出原先聪明伶俐的样子,倒像是整天窝在天桥下讨饭的乞丐。她跌坐在地上,双腿无力地蜷曲着,怀里抱着一只看不出颜色的背包。

我取出水袋,慢慢递到她手里。她的嘴唇已经多处干裂,严重的地方早就爆开了一层恐怖的白皮。

“见到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她挥袖擦了把脸,贪婪地喝了两大口水,眼泪重新滚落下来。

“我会带你离开,不要怕。”我靠过去,温柔地把她搂在自己怀里。

她的双肩无声地颤动着,眼泪立刻打湿了我胸前的衣服。这个拥抱来得自然而然,相信换了唐枪在这里,一定也要给她一个最温情的拥抱,安抚她受创的身心。

无情的双脚已经折断,前额、胸部、肘部都有严重的撞伤。黎文政的背包里带着绷带和镇痛喷剂,我先替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我跳到那井里,突然遭遇了流沙,然后落进甬道里来。一个人走了好久之后,前面出现了一只黑猫,我以为跟随它就能找到出路,便发力追赶,进到这段岔道里来。光线这么暗,我收不住脚,直撞到石壁,然后跌下来。”

无情有些羞愧,更为严重的是,她已经缺粮缺水超过四十八小时,再熬下去,必定是死路一条。

事实上,我也听到了猫的叫声,只是无法清楚地分辨叫声来自何处。

“为什么要跳到绿洲的那口井里?无情,你知道那井里的秘密,对不对?”我取出手帕,轻轻地给她擦脸。现在,我又记起了黎文政,他固执地要下井察看,应该抱着相当明确的目的。

“那口井,其实就是鬼墓的一个入口,沈先生,我不想瞒你,这个秘密,只有哥哥和冷七知道。他曾计划过,要修建一条简易的地下缆车系统,打通进入鬼墓的路径后,把可能存在的宝藏悄悄运出来。我是第一次到这里,但他曾用电子邮件传给我一张简单的甬道路线图——”

无情忽然闭嘴,涩声苦笑起来。

毫无疑问,她得到的路线图与甬道的实际情况根本不相符,否则也就不至于跌到这里来了。

“他们呢?有没有再跟你联络过?”我对唐枪的设想很是佩服,他属于那种“异想天开”但往往能收获正果的人,一切奇思妙想都是建立在丰富的江湖阅历之上。冷七曾是江湖盗墓者排行榜上前一百名之内的人物,但他遇见唐枪后,被对方的技艺和智慧深深折服,自愿做对方的副手,忠心耿耿。

所以,我始终相信,唐枪在中国的现代盗墓史上一定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有,卫星电话的信号不可能传到这里来,并且绿洲里的流沙产生了某种很强大的电波干扰,我一闯进来就变成没头苍蝇了,找不到方向。”无情的回答入情入理,但我却不知不觉起了一丝怀疑。

她并非一个人到达绿洲的,随行的其他人去了哪里?

现在,我隐隐地有种预感:“几乎所有人对于鬼墓都有自己的独到认识,唯独我是置身事外的,单纯为救人而来,对红龙的宝藏没有太大兴趣。”

在港岛闭门不出的逍遥日子里,关伯曾对我讲述过几十遍他那些叱咤风云的江湖岁月。我却从这些打打杀杀、水火光影的灿烂里,看到了风光背后说不尽的心酸惨烈。高处不胜寒,财帛要人命,以上两句就是我对江湖的认识。

红龙的宝藏一旦露出行藏,阿拉伯世界的腥风血雨就真的开始了。

“沈先生?”无情察觉了我的走神。她靠着井壁试图站起来,但脚踝伤得太重,根本无法用力。

我搀住她,把电筒的亮度调到最高,仔细地环顾着井底。毒蛇和蝎子都死于无情的刀下,我们脚下只有光秃秃的石头,看不出任何异样。

无情并不知道那甬道最终通向哪里,她的行程起于绿洲井口,终于这个毫无意义的古井,连正常的探索都没来得及展开。我背起她,以“壁虎游墙功”爬上井口,重新站在甬道里。接下来,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寻找方星,合在一起,才能想出脱困的办法。

“你有没有闻到汽油味?”我大步向前走,无情的身子很轻,很柔软,老老实实地伏在我的背上。

“闻到过。”她乖巧地低声回答。

“那么,这个甬道里一定有我们的同类来过,并非属于魔鬼独有。你的伤很重,必须得到大一些的医院去治疗,两只脚踝都已经严重挫伤了。”我明确告诉她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大意。

女孩子把自身的美丽看得比命还重要,如果落下跛足、瘸腿的毛病,她这一辈子也就毁了。

“可是,我得找到哥哥,他一定是失陷在鬼墓里。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死了,我也不想单独一个人活着了!”无情的体力正在恢复,说话的声音也高了不少。

“你确定他在这里?那么冷七呢,又是遭到了什么人的追杀?无情,现在的局面非常糟糕,你不如听我的话,先退出沙漠,等到形势稳定了,再重新回来。”

战争结束后,伊拉克的东北、正北、西北三面的黑道势力成犬牙交错之势,很多人临死都不知道开枪者属于哪派人马。冷七曾受人追杀,但他又拿不出明显的证据来指认行凶者的罪行,所以才会一路逃亡下去。

“黑猫——”无情陡然大叫,贴着我的耳朵向前一指。

十步之外,一只肥大的黑猫伏在甬道的一侧,两只碧油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喵呜”,它叫了一声,抖了抖脖子上油光顺滑的黑毛,掉头向前跑去。

“就是它,引着我跌入了井里。沈先生,要不要追上去?”无情跃跃欲试。

我加快了脚步,但始终都在提高警惕,免得坠入陷阱。方星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告警信号,令我无时无刻不在悬着半颗心。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甬道里,黑猫靠什么生活?沙漠地鼠,还是捕食蛇虫?如果能将毛色养得那么光滑明亮的话,一定得有相当丰富的食物。

汽油味时有时无,刺激着我的嗅觉,更成了我最纳闷的一个疑问。

“沈先生,在你看来,石壁上这些图画是什么人留下的?哥哥从来没提过这些。他只说发现了宝藏的踪迹,为了保密起见,无法在电话和电子邮件里说更多。在这个世界上,他只相信冷七——”无情长叹,不停地左右张望着,冀图从壁画上看出什么。

那只黑猫不急不慢地在前面跑着,似乎是故意放慢速度,好让我跟上它的脚步。

喀啦一声,无情抽出了短枪,忿忿地自言自语:“这一次,看你闪得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她的耐性比唐枪差了太多,肯定不会是一个好的盗墓者。在这种情况下开枪,更是最不明智之举。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能够顺利到达甬道深处,弄不好别人也能过来,毕竟在下坠过程中抓住怪物尾巴的动作,只要是江湖高手都能做到。

“黎文政呢?他本是有备而来,难道会意外失手?”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他,能在沙漠里率领一队雇佣兵展开行动的人,绝非平庸之辈。

“无情,在阿拉伯世界的禁忌里,杀死黑猫会给自己带来厄运,还是饶过它吧。”我对无情的感觉,要比对方星来得生疏。即使她是好朋友唐枪的妹妹,我也不想过多地干涉她,大家还没熟到那种程度。

无情试着举枪瞄准,蓦的噗嗤一笑:“我只是说来听听罢了,在沙漠里生活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阿拉伯人的禁忌?沈先生,我不是小孩子,你可太小瞧我了。”

这种玩笑并不好笑,我无声地皱了皱眉,不再理睬她的话题。

“你说,方小姐去了前面,难道她早有什么预感?”无情耐不住寂寞,只停了几分钟便转换了另外的话题。

“是,她觉得汽油味来得蹊跷,所以赶上去看看。无情,唐枪有没有提到过甬道里会有异种气味?或者,他有没有提醒你小心某些怪物和陷阱?”我不希望自己被某些人蒙在鼓里,如果大家在逆境之中还不能够开诚布公的话,简直就是一种近乎愚蠢的保守了,百害而无一利。

“没有。”无情的回答相当干脆。

黑猫忽然加速,很快便消失在我们的视线边缘。

我没有发力急追,只当它是不存在的,仍旧安步当车地前行。如果它真的是某种诱饵,我是绝不会轻易上当的。

甬道终于到了尽头,我们踏入了一个宽敞的大厅,头顶净高增加到差不多六米,心情也随之敞亮起来。

大厅是圆形的,直径约三十米,仍旧是四面石壁,严丝合缝,没有人工砌筑的痕迹。更为古怪的是,石壁上没有门窗,也没有通风透气的孔洞,与我们之前一路走来的甬道形成了一个怪异的死胡同。

4旋转大厅下的神秘世界

“方星?”我确信她不在这里,但仍是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

甬道里仅仅存在着唯一的岔路,就是我搭救无情的地方,除此之外,就只剩我们一直身在其中的笔直通道。方星不在这里,又会去了哪里?

大厅里四壁空空,既没有图画也没有文字,只有青色的石头。这是最令人头疼的结局,因为它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大片无言的“空白”,不能提供任何可以探索的讯息。

“方小姐呢,怎么会不在这里?”无情看不到我的阴沉脸色,好奇地自言自语着。

找回无情,又丢失了方星,这个交换让我哭笑不得。回头想想,方星是一路急奔而来的,当她发现大厅里空无一物时,或许会原路返回与我会合。难道她恰好在我进入岔道时回到了甬道的起点?

我把无情放在墙边,自己也就势坐下来,拿出食物和水给她。

“你也吃一点好吗?一路背着我,体力损耗很大。如果你有事,我可就真的完了。”无情努力挤出一个笑脸。

“我没事,如果再没有发现的话,我们必须立刻返回,看看甬道起点有没有可能逃生的通路。”从流沙井里陷落时太突然了,我和方星都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准备,如果不是她手疾眼快抓到了黎文政的背包,我们可能早就陷入缺粮少水的恐怖境地了。

在大沙漠里,深度缺水是最恐怖的事,不必我细说,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也会明白。

说实话,我不相信这个大厅真的像表面上这般平淡无奇。试想一想,有谁会没来由地掏出一条地底隧道来,一直通向这样一个规规矩矩的大厅?至少在已知的地理资料中,伊拉克人从没提到鬼墓附近有这种地下工程。

“暗道?机关?旋转门?”我呼的起身,大步走向大厅中心,面向甬道,皱着眉思索。假如有什么暗藏机关的话,绝对躲不过唐枪那种盗墓高手的眼睛,就像隐藏在大雪下的兔子也逃不开猎鹰的追袭一般。

“那只黑猫去了哪里?”无情猛然叫起来。

她问得对,大厅里非但没有方星的影子,更没发现刚刚引诱我们前来的黑猫。这种一次接一次的奇怪消失,正在迅速消磨着我的耐性。

“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我左侧响起,但那里却是绝对的青色石壁,毫无人声。无情反应极快,丢掉压缩饼干和水袋,举枪瞄向咳嗽声出现的位置。

我怔了一下,立即飞身奔向那片石壁,举手要向上面敲打,以验证那里是否会存在一扇暗门。猝然之间,大厅的墙壁倏的一旋,转动了九十度后,再次紧急停住。我屈膝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稳稳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无情却被甩在地上,连续打了四五个滚。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军人出现在我对面,嘴里叼着一支雪茄烟,军服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敞开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正举步向前走来,根本没防备我的存在,一下子撞进我怀里。在他身后,两名佩枪的卫兵同样不虞我的存在,愣怔了三秒钟,才慌乱地拔枪指向我,嘴里乱七八糟地吆喝着。

对面又是一条幽长的甬道,与我背着无情走进来的那条形成一个标准的直角。大厅里的确是存在机关的,但控制它的按钮却是在外面,等它像个旋转木马般动起来时,才可能封闭原先的甬道,现出另一条通道。

我毫不犹豫地扣住了大胡子的咽喉,把他当作了自己最好的挡箭牌。

无情再次坐起来,以阿拉伯语喝止那两个卫兵的吼叫:“你们是谁?”

不必她问,从军服样式和两人的自动手枪型号上,我迅速判断这三个都是伊拉克军人,而这大胡子佩戴的更是一套团长军衔。

这里是鬼墓附近的地下甬道,如果出现的是鬼鬼祟祟的盗墓贼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伊拉克军官,并且是一副养尊处优、有恃无恐的样子。我心里的困惑一层摞一层,已经陷入了无法开解的境地。

“放开他,放开他,我要开枪了!”卫兵镇定下来,其中一个摘下腰间的步话机,准备发出警报。

大胡子猛的挥手:“喂,都不要慌,听我说,都听我说——”

他的手背上纹着一张人脸,只要看过海湾战争新闻的人都会一眼认出那就是红龙。当联军部队在伊拉克南部港口登陆时,发誓效忠红龙的伊拉克军官人人手背上都纹着这样的图案。

卫兵放弃了报警,目光在我和无情身上来回打转。

“谁派你们来的?”大胡子挣脱了我的手,艰难地转过魁梧的身体,眼神灼灼地逼视着我。

我仅有一秒钟的愣怔,五角大楼扑克牌通缉令上的人物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迅速找到了对方的位置:“红龙麾下特别近卫团团长兰科纳,一个反美、反英阵营的中坚分子,更是效忠红龙的不二代表。”

“喂,谁派你们来的?回答我。”他垂手掏枪,但我抢在他前面,从他腰带上的枪套里拿走了那支著名的“伊拉克军魂”手枪。不必看枪管上的阿拉伯文字,我也能够叫出它的编号——“五八,在所有红龙麾下的大将中排名第五十八位,而其掌握的权柄却是排在第三位的,仅次于红龙和共和国卫队师师长南加。”

可惜无情不是全球性的赏金猎手,否则单凭今天能抓到兰科纳,她就得欢呼三天三夜。五角大楼方面悬赏两千万美金买他的人头,假如有谁能幸运地将其活捉的话,奖金则要翻上三倍,高达六千万。

“好身手,不过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怎么会进入秘密通道的?”兰科纳狐疑地看看无情,“她又是谁?”

知道对方是兰科纳对解开整个谜题没有任何帮助,我很奇怪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呢?巴格达失陷时,他和自己的总统近卫团应该战斗在最前线上,为保卫红龙的旗帜而战。当时,多家军事媒体天天提及他的名字,很多美国记者甚至大胆预测他已经阵亡。

“我是沈南,来自港岛。”我极力理清自己的头绪。

“港岛?沈南?”兰科纳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看起来对我的名字相当陌生。当然,我也不指望他听说过我,只是对于他的连番询问,必须及时地给予回答,免得令局面僵化。

我不得不想起了麦义,那个企图把我和关伯炸上九天然后卷款逃跑的叛徒,还有他提到过的“保龙计划”。

“不管你是谁,能到这里来,都是我的客人。那么,请跟我进来说话吧?”兰科纳眯起眼睛,杀气顿时汹涌地弥散开来。他身后的两个卫兵霍的弯腰举枪,保持着跪姿射击的动作。

我权衡利弊之后,缓缓地点头:“好。”

假如这里是逃离甬道的唯一路径,我就不能错过机会,免得夜长梦多。之前虽然没有与伊拉克人打交道的经验,但至少他们是正常的人类,比起沙漠里的蛇虫鼠蚁来说,要易于相处一点。更重要的是,无情受了伤,我们又缺乏必要的给养,只能在最短时间内求得活路。

有人的地方就有食物,这一点毋庸置疑。

兰科纳闪了闪身,给我让道,但他锋锐的目光却一直盯在无情身上。

我回身去搀扶无情,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多嘴,见机行事。”现在看不清通道后面有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唰的一声,我感觉到一道刀光飞了起来,却是两名卫兵后面落下来一个矫健的身影,人刚落地,便拔出卫兵靴筒里的格斗刀,倏的斩断了其中一人的喉咙。正因为卫兵全神贯注地盯着我,全部注意力都向着前方,才给了这人绝佳的刺杀时机。

刀光再闪,剩余的那名卫兵喉咙上也飞起了一道血泉,仰面跌倒。

兰科纳回头,提气大喝:“大胆,敢在这里杀我的人?”他的双腕一抖,两柄银色的短枪从袖筒里滑落,分指我和那人。

突然出现的杀人者是方星,这好像并不出乎我的预料。她的轻功与智慧天衣无缝地配合在一起,往往能够化险境劣势于无形之中。

方星直起身,不理会黑洞洞的枪口,扬手丢掉小刀,双手十指指尖相抵。

兰科纳陡然一愣,声音立刻低了八度:“你是谁?”

方星双腕交叠,双手各捏了一个含意极其复杂的手印,傲然冷笑着。

在我看来,她的左手是“铁指降魔印”,右手则是“七面佛手印”。前者属于印度湿婆神舞教,后者则属于南美洲玛雅古卷里的无名手印,取义于“大杀止杀、大劫不劫”之意。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教派所创,绝不应该在一个人手上使出来,这是完全违背结手印法则的。

兰科纳却立即双手合什,虔诚地向前俯首:“红龙有什么命令传达下来?我们已经等了太久,终于把使者盼到了。”

“最高机密,闲人免听。兰科纳,马上带我们到你的办公室去,红龙的确有新指令传下来。”方星冷傲地吩咐着,偷偷地向我眨了眨眼睛。

这种变化把我和无情都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我重新背起无情,跟在方星后面走向通道深处,兰科纳恭敬地在前面领路。

“我看过麦义的机密资料,沈先生,你不要开口,一切我都会给你满意的解释。现在,你只听我的,什么都不要说。还有,不能让无情开口,她什么都不懂,只会坏事。”

方星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告诉我,自己大步向前,英气逼人。

我禁不住皱眉,当时,方星和麦义是一前一后出现在我家里的,她是从不走空的飞贼,目光锐利,一定提前看出了麦义的不寻常。怪不得麦义和他的圣战勇士们临死时身上没留下任何资料,大概是提前被她顺手牵羊拿走了。

“到这时候才说?是不是——”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偷窃行动,而是一种巨大的欺骗。我和关伯对方星都有深深的好感,她却毫不在意地辜负了这种信任,名义上是陪我到伊拉克来搜寻无情,实际上对一切可能发生的怪事都早有准备。

无情附在我耳边问:“沈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轻轻嘘了一声,向她摇摇头。方星料得没错,以无情的江湖阅历,在某些突然转折变化前是绝对沉不住气的,总会忍不住要打听消息。

那通道是倾斜向下的,顶上嵌着白色灯管,明亮宽敞。

“联络官,能不能透露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反攻?”兰科纳走得很急,再加上情绪激动,因为便说便喘得利害。

方星“哼”了一声:“无线电通讯管制工作没有纰漏吧?我们的计划,是要瞒过美国人安插在全球海陆空三地的四万名线人的,走漏一点点风声,都将导致伊拉克大地再一次血流成河。你是在红龙面前歃血起誓过的,做不到这一点,便要死于千枪万箭之下。”

看起来,方星在我面前隐瞒了太多资料,麦义的港岛之行和“保龙计划”也不仅仅是牵扯到一个假孕妇那么简单。现在她说的每一段话都令我困惑不解,而兰科纳称她为“联络官”,似乎又关系到一个更为庞大的计划。

“无线电管制处于百分之百的战时状态,这里完全是个隔绝的世界。士兵们每天吃饭、睡觉、操练,除此之外,便是相互监督着学习红龙的战争著作,时刻准备为红龙而战。”兰科纳拐过了一个弯,岔入另一条宽达五米的通道。

现在,汽油味、烟味、做饭时的调料味、擦枪用的机油味统统混合在一起,成为一种令人头昏脑胀的怪味,挥之不去。

他们反复地提到“红龙”,措辞中的意思仿佛是说红龙仍是这片神奇土地的绝对领导人,一切力量都处于蓄势待发的戒备状态。

“那么,近卫团和共和国卫队师的七千人都在?没有非战斗性减员之类?还有,各种武器设备的保养工作呢,是不是也能适应艰苦卓绝的战斗?要知道,美英部队加上各国的维和部队,绝对属于对方国家的精英人马,一旦交手,就是石头碰石头的硬仗,谁也投机取巧不得——”

方星的话让我悚然觉悟了:“原来,红龙麾下的两大精锐部队并没有撤离伊拉克本土,也没像军事分析家说的那样,留在巴格达与联军决一死战。相反,他们躲进了北部“鬼墓”,养精蓄锐,避开敌人进攻的锋芒,以图东山再起。

这果然是个好办法,因为当时联军的力量太强大了,坦克师与战车联队组成的进攻方阵仿如惊涛拍岸一样,根本无从招架。

“避其锋锐,击其惰归,弱敌胜其势,强敌胜其时”,这是古代兵法家们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精华战略,却被二十一世纪的伊拉克人运用到以弱敌强的世界大战里了。目前来看,联军的战斗主力已经胜利归国,只留部分他国维和人员驻扎在各大城市里,正是埋伏者凶猛出动的好机会。

“联络官,所有人马的休整工作早就完成,只等上面一声令下。”兰科纳引着我们连续拐了四个弯,到达了一扇现代化的玻璃推拉门旁边。他取出上衣口袋里的磁卡,在灰色的门禁系统上一划,那扇门立时滑向一边。

向前望去,同样的玻璃门稀疏分布在走廊的两侧,大约有二十余扇,就像普通写字楼里的布置一样。

假如兰科纳真的带领重兵隐居于伊拉克北部,这可算得上是个爆炸性的新闻,比当初红龙的被捕更为震撼人心。如此一来,联军解放巴格达的行动,无异于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对红龙的精锐部队毫无影响。

那么,方星又将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呢?

兰科纳带我们走入了一间现代化的办公室,墙上贴着米白色的壁纸,写字台、转椅、真皮沙发等等都是来自于德国名厂的产品。

我把无情放在沙发上,方星立刻吩咐兰科纳:“叫你的军医过来,替我的手下疗伤。”

在没有与方星深度沟通之前,我尽量避免开口,省得破坏了她的计划。在伊拉克士兵的巢穴里玩移花接木的游戏,一招不慎就得面对几千个枪口,不是随便闹着玩的。

兰科纳忽然一怔:“联络官,你不想马上就见黑巫师吗?我觉得,一个人的性命比起红龙的伟大计划来,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星又是一声冷哼:“将军,我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所有的计划都在我脑子里,还用得着你来教?”

她是久闯江湖的行家,一眼就看得出无情的脚踝伤得非常严重,才把这件事列为头等紧急大事。

兰科纳无奈地笑了笑,立即出门。

方星长吁了一口气,回头向我做了一个顽皮的微笑:“这一段对话怎么样?没有什么不对劲吧?”

我冷冷一笑:“方小姐真是聪明,是不是准备瞒过天下所有人,然后自己独吞宝藏、平定天下,成为傲视万物的江湖大富豪?不过,麦义的事很复杂,你最好别信口乱说,他能造出一个假孕妇来混淆视听,就有可能在背后搞一系列的小动作,说错一句话,有可能引来的就是万弹穿身而亡。”

围绕港岛出现的假孕妇、真孕妇、十条脉搏的孕妇、老龙最看重的孕妇,我有自己的判断。毕竟我是这一行里的医术高手,比方星要明白得多。举个简单的例子,麦义推一个假孕妇出来给人刺杀,他的手里就一定还握有一个真孕妇,只不过死得太快,反而令这条线索突然断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这一次我们还有得选择吗?”她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无法接话,没有她的随机应变,我跟无情便要直接面对卫兵的枪口,有“命丧当场”之虞。

“方小姐,你的目标,是不是那些宝藏?我不得不郑重其事地告诉你,那些东西是属于唐枪的,别人插手染指也没有用。”无情又一次按捺不住了。

方星弹指一笑:“宝藏?哈哈,世人都太低估了红龙的胃口,也没综合调研过他的志向。还记得他自己写的那本禁书《一颗沙子里看世界》吗?里面明确表达了他‘ 视金钱如粪土’的处事原则。对他而言,宝藏仍旧只是工具,可以给任何人,也可以从任何人手里给抢回来——唔,我突然发现,萨达姆的原则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绿林响马的来头……”

无情大声冷笑:“我不管你在说什么,宝藏是唐枪第一个发现的,江湖上早有先来后到的规矩。”

我为无情的幼稚而暗暗苦笑,当前困难的焦点并非宝藏的归属问题,而是我们究竟如何从这个诡异的空间里逃生。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僵硬起来,方星猛的挥手,以不容置辨的口吻喝道:“都听我的,否则大家都没有好处!”

我凝视着她的侧面,心里对她的好感正在一分一分消失。

无情哼了一声,目光向我投过来。她的脚已经断了,形同废人,能够倚仗的当然也就只有我。

“我们……听你的。”我缓缓地回答,心情正在加速低落。宝藏比友情更重要,或许她与我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友情可言,只不过是对我和关伯的利用。

方星扬眉一笑:“沈先生,事情并非你想像的那样,不过我现在没时间解释。麦义的资料揭示了相当多的军事秘密,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在鬼墓之下,而伊拉克军队避居此地,为的是执行一个名为‘特洛伊木马’的军事计划。战争开始之前,红龙的智囊团便早就拟定了这些周密的行动程序,按部就班地一步步实施。简单些说,伊拉克人就是要最终赢得这场漫长的马拉松式战争,而不去计较眼下的胜败得失。近卫团、共和国卫队师以及伊拉克军方的最精锐武器系统,都藏在这里,其给养储备力更是大得惊人——”

无情怪笑了一声,以示对方星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叙述并不相信。

“世界上的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红龙,的确是一个目光深远、视野开阔的政治家、军事家,一旦‘特洛伊木马’计划成功,海湾地区局势立刻就会逆转,阿拉伯石油之海重新回到伊拉克人手中。”

方星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直到最后变得石头一样冷硬。

无情耸了耸肩:“在伊拉克人眼里,红龙就是他们的救世主,从第一次海湾战争时便是如此。方小姐,你以为自己能骗得了对方?”

她与方星自始至终都无法融洽相处,在港岛时如此,到了现在的困境中仍然这样。

方星走向侧面的书桌,在一只巨大的紫檀木地球仪上轻轻一拨,球体飞旋,发出“沙沙沙沙”的响声。

她刚刚提及“无线电通讯管制”一词,这在伊拉克战争中是一项非常敏感的现代化技术。美国人分布在太空轨道上的通讯文星和间谍卫星,已经百分之百地控制了阿拉伯世界的无线电信号频段。只要有人通过这种途径收发消息,五秒钟内,其地理坐标便会被美国人破译,精度误差不超过五米。

5黑巫师与海市人

大部分扑克牌通缉令上的被捕者,都是因为无线电信号泄密而露出行踪的,只有少数人执行了最严格的“无线电通讯管制”,随行者抛弃了一切现代化通讯设备,才得以顺利逃脱。在这种高科技对抗中,伊拉克人不过是美国大象脚下的小蚂蚁,毫无防御能力。到了最后,他们只能选择“口口相传”的原始联络方式,索性连文字记录的信件传输都免除了。

如果换了我是潜藏计划的执行者,行动的第一条要则便是执行这一规定,否则的话,过不了几周大家就都成了美国人的瓮中之鳖。

“并非是‘骗’,我就是伊拉克人的联络官。无情小姐,假如你获得了全部的行动资料后,当然也可以把自己变成联络官,成为这群地下隐居者头顶的太阳,照亮他们的未来。”

方星手指一点,准确地让代表海湾地区的那抹蓝色停在自己指尖上。

现在,这里属于联军控制,伊拉克人已经成了战胜国的附属品。

我不愿意再把大家的思想纠结于毫无意义的口水战中,及时地举手阻止了无情的进一步讥讽:“方小姐,宝藏或者政治斗争都非我来到这里的本意。唐枪是我的朋友,无情是唐枪的妹妹,我只希望三个人能平安回到地面上去,然后转去港岛。你最好能保证这一点,否则,大家起了内讧,大概就要永久地留在这里了。”

探宝者的目标是鬼墓,却总是无法得其门而入,等到我们无意中闯入了鬼墓下面,才发现这个世界并非想像中那样沉寂无声,而是大有乾坤。

“好,成交。”方星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无情不再多嘴,只是脸色越来越阴沉得厉害。

要想让几千人安全地匿藏在地下,保障其给养和战斗力,这绝对是一件庞大的工程,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巨无法估计,但红龙政府居然成功地做到了,我不能不佩服对方的意志力。

全球几百个国家之中,能够令美国人头痛恼火到枕席难安的,也就只有红龙一个人了。

匿藏、忍耐、反攻,与古代的“特洛伊木马”大逆转行动非常相似,不知道五角大楼的智囊团能否想到这一点?

这间办公室是建筑在一百多米的地下,但陈设舒适大方,书桌前的观叶植物也长得郁郁葱葱,可见地下的各种通风设备布置得非常合理,就算能够通过某种管道获取阳光也未可知。

兰科纳返回来时,身后跟着两名白衣女医生,五官和身材都属于伊拉克女孩子中的上上之选。

“联络官,黑巫师要求见你的这位同伴——”他指向我,脸上布满了疑惑。

方星淡淡地笑了:“好说,不过我得提前向将军阁下打招呼,这位是华裔世界里最好的妇科医生沈南先生。当时红龙批复‘保龙计划’时,曾亲自勾选过他的名字。你转告黑巫师,假如沈先生发生了什么意外,红龙的计划连同我们未来的领袖都会‘流产’,懂了吗?”

她的“双关语”令兰科纳浑身一震,目光定格在我脸上。

我冷漠地注视着他,不带出一丝慌乱来。

“我听过你的名字,沈先生,有人称你为‘东方神医’,对吗?”兰科纳讨好地一笑。

我无声地点点头,他向其中一名医生吩咐:“带沈先生去见巫师。”

阿拉伯人的巫术一向神秘莫测,并且非常保守,绝不外传,属于全球范围内最晦涩的法术之一。

我没听过“黑巫师”的名字,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要见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人物,我都没有选择。既来之则安之,假如一切出自命运的安排,那就坦然承受好了。

那名大眼睛的女医生谦恭地向我屈膝致礼:“请跟我来。”

出门之后,她在前面引路,一直走向长廊深处。渐渐的,我闻见空气里飘浮着玫瑰花的清香,并且温度也有所提升,紧张的身体也随之慢慢放松下来。虽然仍是在地下甬道里,但很明显,这里安装着很隐蔽的空调系统,生活在这个精致区域内的都应该是有身份的人物。

“沈先生,我以前见过您,是在港岛的圣曼洛斯教会医院里。您的精湛医术,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重见,真是荣幸。”女医生回过头来,向我嫣然一笑。

“地球实在是太小了。”我笑了笑,简单地回应了一句。

“对呀,希望您能在这里留下来,我可以有机会单独请教,那才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她笑得很暧昧,眼波流转之间,无限风情袒露无遗。

我皱了皱眉,淡淡一笑,不再回应。

拐进一条岔道后,花香更浓,我们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停下来。

“沈先生,巫师喜怒无常,你最好小心些。有必要的话,我随时可以为你做一些事——”她一边按下门边的电铃,一边继续着刚刚的话题。

门开了,我大步跨进去,立刻摆脱了女医生的絮叨。非常时期,我的脑子里只有你死我活的敌对战争,根本毫无心思考虑风花雪月的事。

跨过这个门口,仿佛一下子进入了一个雪白的世界,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白色的,傢具、书架、书桌、沙发亦是全部白色。一个披着白袍的黑发少女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书,正在用心地翻页读书。

那扇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关闭,我走向书桌,在她对面的白色真皮转椅上重重地坐下。

少女放下书,撩开垂落下来的乱发,深深地盯了我一眼:“港岛来的沈南先生?”她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紧盯住我时,眼神纯静而深邃,仿佛两口无人搅扰的古井。

“我是。”我感觉自己累了,一坐进宽大的转椅里,下肢的酸痛感立刻荡漾起来,瞬间传遍了全身。几天的沙漠生活加上陷入流沙、误入甬道的这段毫无给养的生活,自己的体力已然被大量透支。

“沈先生看起来又累又困,而且极需要食物和水,对不对?不知道有没有兴趣与我一同共进晚餐?”她低声笑着,微微向后仰身,黑瀑般的长发倾泻于肩后,直垂到纯白的地毯上。

她手边的那本书已经合起来,封面上手绘着九颗串成一圈的黑色骷髅,右下角是一枚血红色的六角形印章。印章里的字全部都是完完全全的阿拉伯语,一时间无法看清。

“我很愿意。”随着这句话,我的肚子也“叽叽咕咕”地叫起来。

少女按下了桌角的通话器,淡淡地下了命令:“送两份晚餐进来,不要酒,要两瓶纯净水。”

我长叹着抹了把脸,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态。唯有如此,才能让对方放松戒心,忽视我的危险性。

“喵呜”,一只肥大的黑猫从书桌下面钻出来,灵巧地一纵,跃上了少女的桌子,蹲在那本书上,冷冷地看着我。这或许就是引我和无情前来的那只猫,但我不想表示什么,只是斜倒在转椅里,目光涣散,神情黯淡。

“沈先生,这是我的爱猫,娇宠惯了,在这个房间里毫无顾忌,你不会讨厌它吧?”少女伸出双臂,那黑猫立刻扑进她怀里,下巴枕在她的小臂上,仍旧虎视眈眈地对着我。

我摇摇头,肚子的叫声更响了,连那少女也清楚地听到,忍俊不禁地低头浅笑。

“还没请教怎么称呼你?”我转换了话题,偷偷运气,把肚子里的响声压制住。

“我的职业是黑巫师,别人通常称呼我为‘巫师’,你也可以这么叫。”她轻抚着黑猫的头顶,注意力不再回到我脸上,仿佛怀里的那只小动物,就是她最关注的一切。

“恕我直言,似乎阿拉伯世界的各大媒体上没有出现过你的名字?”我试探着打听对方的底细。

“你的意思是,我们很陌生?但我却见过你,相信吗?”她用修长的指尖梳拢着黑猫头顶的软毛。

我以为她说的跟刚刚那女医生所说相同,禁不住点头一笑。

“你也记得?”她微感诧异,“我问过你那么多次,你从来都不回答我。现在,你终于承认见过我了?”

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因为自己从不记得跟她有过交谈。在港岛出席一些医学专业盛会时,自己相当低调,连主席台都很少登,只是为了保持一份耳根清净,免遭媒体记者蜂拥围堵之苦。

在这一点上,梁举与我截然不同,他恨不得每次聚会都上台发表高谈阔论,以表达自己拥有的真知灼见,要所有的同行臣服在自己脚下。不过,高调行事的他没能笑到最后,就在有震惊全球的大发现即将公布之前,惨死于实验楼上。

“巫师,我们还是别打哑谜了,到底在哪里遇见过?”我不想这顿饭吃得不明不白。

“就在——”她的左腕一抖,房间里霍的出现了五道刀光,缭绕回旋着射向我。我及时地脚尖轻点书桌的不锈钢桌腿,转椅哗的一声后退,同时我也摇肩、缩头、屈背、旋身、收腿,躲开了来势迅猛的五柄飞刀。

第六柄小刀来的最晚,但目标对准的是我的左胸心脏位置,仿佛早就算准了我的躲避身法,前五刀为诱饵,最后一刀才是真正的杀手。

我倏的张嘴,咬住最后一刀,轻轻甩出,刀尖已经没入书桌半寸。

“果然是你!”巫师欢呼起来,丢掉黑猫,腾空扑向我。

我的震惊不亚于她,因为这种“聚五行六”刀法,属于沈家刀法中的秘传,虚中带实,最是难防。

她抓住了我的右臂,无限欣喜地盯着我的脸,叫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海市人?”

我无法理解这个名字的来意,错愕地问:“你在说叫谁?谁是海市人?”

“海市人就是教我飞刀的那个人,也即是你,不对吗?”她用力摇着我的胳膊,披拂的长发长蛇一样灵动跳跃着。

“我们之间——一定是有某种误会了,小姐,我只能说,自己对你没有任何印象,无论是近期还是过去,我都没见过你。只是,你的刀法是从哪里学来的?”我慢慢地推开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

巫师的狂喜迅速退去,她快步回到书桌后面,拉开一只抽屉,取出一大叠灰色的画纸,唰的一声在桌面上铺开。

“沈先生,请到这边来。”她招呼我,眼神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黯然。

那只黑猫不安地叫了一声,踏过画稿,企图重新回到主人怀中,但巫师骤然发出一声尖厉的低啸,吓得那黑猫跃下桌子,迅速消失在门边的洞口中。

我站起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缓步走向书桌。沈家飞刀是从不外传的,并且其中的手法奥秘之处,不经过成年累月的潜心领悟绝对无法琢磨透彻。看巫师发射飞刀的熟练程度,已经有相当深的造诣。

画稿是用黑色的速描铅笔涂抹出来的,线条洒脱灵动,令画中出现的人物形神兼备。

第一张图画上,一个倒背着手的傲岸男人昂着头站在巨大的圆月背景前面。他的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带子,带子上插着密密麻麻的飞刀。

“这是不是你——”巫师苦笑起来,“不,也许应该说,这是不是你认识的某个人?”

我无语地翻开了第二张,是那个男人的脸部近距离特写。他有一双浓黑的剑眉,但却紧紧地皱着,紧抿着唇,两道又深又宽的法令纹突出于鼻翼两侧,占据了这张画的视觉重心。当我看到他时,瞬间便感受到他心里深埋着的那种忧郁和焦灼。

“他是谁?”我无数次在镜子里看过自己,除了对方额头上的三道川字皱纹外,几乎就是另一个跃然纸上的我。

“他不是你吗?”巫师沉郁地反问。

“他不是,只是一个跟我比较像的男人罢了。难道,他就是你说的‘海市人’?”我继续向下翻,却是一张手握飞刀的特写。刀在掌心,被那人的拇指轻扣着,刀尖指向食指之间,锋刃紧贴于掌心的地纹、人纹之间。

“沈家刀法,不问天时,只凭地利与人和两项。天时,无法自控,无法审度,所以有时候难免逆天时而动,在先机上已经落于下乘。做可做的,全力以赴;做不可做的,同样要全力以赴。所以,沈家弟子行事,谋在人,而成在天。”

这是关伯告诉我的沈家祖训,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便要默诵三遍。

沈家刀法同样是遵循“地利”与“人和”两项,发力于丹田之内,出刀于掌纹之间,一切掌法全在意念之内。

看到这张画,我已经明白对方与沈家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种手法则与我所修练的同出一辙。

“你在海市蜃楼中见我,教我刀法,忘了吗?”不知何时,巫师已经靠在我肩上,幽幽地连声长叹。

“那不是我。”我冷冷地纠正她。

“可我知道,那的确是你。当‘九鬼骷髅幡’振响时,我明白你已经抵达这里,才令兰科纳上去迎接。不信,你听,它仍在摇动,你真的就是今生我要等的那一个。海市人,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做你的女人。”她急急地向下说,一边举手按在我嘴上,示意我不要打断她,“这是一个预言,来自我们鬼羽族的最古老预言,谁若得到海市人的爱,将会洞悉过去未来,成为阿拉伯世界里真正的无冕之王。”

我侧耳倾听,书桌旁的帷幕后面,的确有一串铜铃在隐隐振响着。

巫师滑步走入帷幕后面,重新回来时,手里举着一面灰白色的布幡,约两人高,最顶端系着一串瘦小的骷髅,每只骷髅嘴里都衔着一只古色古香的金黄色铜铃。

鬼羽族属于阿拉伯世界里的流浪民族,如同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一样,他们也终生不会驻扎某地,永远在不同的绿洲之间迁徙着。在某些方面,他们与吉普赛民族又很相似,笃信预言的力量,用这种药水浸泡过的异乡人骷髅制造成巫师的预言幡,往往能够灵验地指引着全族下一步的行动路线。

在港岛的异术界,老一辈预言家们对鬼羽族的“九鬼骷髅幡”非常感兴趣,但却没人有机会得到那东西。

“几百年来,族人数千次遇到海市蜃楼,数百次看到海市人的存在,但却仅有我一个人进入其中,跟随海市人修练飞刀。那时候,我已经迷恋上他,按照预言的指引,进入巴格达,然后又转徙到鬼墓之下,等待宿命的降临。你不是海市人,我知道你是沈南,但冥冥之中,你们其实是一个人。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巫师的语气饱含着欣喜与哀伤,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古怪之极。

海市蜃楼在沙漠上出现的频率极高,但那毕竟是由于阳光和大气层折射而产生的虚幻景象,几乎没有进入其中的可能性。那么,巫师述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是非常近似于现实的某种幻觉吗?是谁教会了她沈家秘传的飞刀?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了,身体也在害冷,摸摸额头,已经变得滚烫了。

那些图画足有百余张,描绘的都是巫师说的那个海市人。图画毕竟不是照片,再生动传神,仍然不能明确地表达出对方的身份。

我不会接受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阿拉伯女孩子,这一点无需考虑。当我起身告辞时,头重脚轻的感觉更明显了,几乎要靠扶住墙壁来维持身体的平衡。

“沈先生,你已经有了心魔,不接受鬼羽族帮助的话,心魔爆发,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魔鬼的附庸。知道吗?我们是在鬼墓下面,一个无限靠近魔鬼的地方,只要黑暗之门打开,随时都会成为魔鬼的祭品。”

黑猫又出现了,巫师招招手,它便轻盈地跃到她的怀里,用那双黄褐色的眼睛诡异地盯着我。

我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对我毫无用处,在没有弄清所有疑点前,我只会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一个陌生人以讹传讹的告诫。

重新回到长廊里,我故意装成记错路径的样子,向走廊尽头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每隔二十步左右,两侧就会出现同样的磨砂玻璃门,门后面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也听不到人声。

“伊拉克士兵会藏在哪里呢?还有武器、给养和宝藏——”相信宝藏是无情最关心的,因为她秉承了唐枪的处事理念,总以为埋藏在地下的宝藏属于第一个发现者,比如像唐枪这一类的盗墓高手。

走廊尽头是坚实的石壁,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明显的缝隙和暗门。

“喂,沈先生,你走错路了。”巫师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随即无声地跟到了我的背后。

我疲惫地转身,苦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我有些头昏脑胀的,实在记不清来路了。”在我看来,这道石壁上一定暗藏着某种机关,就像被兰科纳开启的那个能够旋转的圆形大厅。

“我送你回去,在这里不要乱闯,会出危险的。”她伸手来抓我的手腕,被我巧妙地踉跄着闪了过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时此地,我没有闲心考虑男欢女爱和风花雪月,只在为身陷虎穴而隐隐担忧。

方星无疑是在玩火,虽然不了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麦义已死,即便“无线电通讯管制”再严格,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只要兰科纳等人识破了她的假身份,就是我们的灭顶之灾。

“沈先生,你的夫人是不是一起跟来了?”巫师毫无来由地问了一句。她的长袍拖曳在坚硬的地面上,不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走廊里看不见一个人影,仿佛是一个死寂已久的世界。

“没有。”我简单地回答,努力控制着自己虚浮的脚步。

“没有?但我分明感到当年月光海市里的另一个人也到了,就在兰科纳的房间里,难道不是她?”巫师在自己的额角敲了敲,似乎比我更困惑。

“我累了,不想再谈这样的话题。”这是实情,我的额头滚烫,每次开口,嘴里都会喷出热气,已经处于难受万分的高烧阶段。现在,我最渴望有一张柔软的床,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来睡上三天三夜,但却不是在巫师这里。

要想安睡,最起码身边要有自己信任的人,比如方星和无情。

“我看到过尊夫人的样子,就像沙漠里的玉雕石像一样,美丽、圣洁、端庄——她怎么了?已经不在了吗?难道随着月光海市的消亡,你们的世界也发生了变化?沈先生,你到底为什么要否认我们曾经见过?你亲手教会我那么多,难道心里没有留下我的影子?明月为证,大漠为证……”

巫师低垂着头,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但我一句都听不进去,只是咬牙坚持走路,双脚如同踩在厚厚的棉絮上一样。

回到兰科纳门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喘得厉害,靠在墙上,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不停地泛起在脑海中。

那扇门开了,兰科纳和方星的脸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勉强地笑了笑,便一头向前栽倒下去。

“沈先生,沈南,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这是昏睡过去之前,听到方星说的最后一句话。

6唐枪被困在鬼墓深处?

我的身体一直在打寒颤,发自心底的寒意一波一波涌上来,让我觉得自己仿佛是赤身裸体暴露于冰天雪地之中。每次清醒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收紧身上的棉被,努力把身体蜷缩起来取暖。

“高烧,摄氏四十度,身体内有炎症,需要注射大剂量的抗生素。”这大概是那两名女医生在说话。

有人靠近我的脸,头发垂下来,拂过我的额头。

她在轻声叫我:“沈先生,沈先生,能听到吗?我是方星。”

我知道那是方星,因为鼻子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但我不想回答,只是抓紧被子,连自己的头一起捂住。

“唉,怎么会这样——”她幽幽长叹,随即吩咐身边的人,“再去拿些冰块,务必要把体温先降下来。四十度,快把人的脑子烧坏了。”

“沈南?”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虽然有些虚弱,但语气中永远少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优越感。

我很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非常沉重,无法撩起来。

“不必看了,是我,唐枪。”他轻声笑起来。

“你脱险了?”我的心情突然放松下来。如果唐枪和无情都已经从沙漠里脱困,那么我的鬼墓之行就算结束了,可以放心地回转港岛,从这一大团谜题里挣脱出去。

“脱险?不不,对于一个盗墓者来说,假如一件事毫无危险性,不能对自己构成严峻的挑战,那么去做这件事毫无意义。记得我常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吗?只有不断地向最高峰挑战,才能令枯燥无味的生活变得更为精彩。我在这里,不过这一次很可能是挑战失败,等你亲自出手救援了。”

他又笑了,只是笑声中略带苦涩。

“你在哪里?”我闭着眼,闻到空气中飘来极品龙藏香的气息。

唐枪每次打通墓穴的盗洞之后,总会点燃大把的龙藏香丢下去,怯除毒虫邪气的同时,更能给增添勇气和信心。

“我在鬼墓的最深处,你不是已经闻到龙藏香了吗?沈南,假如你能加入这一行,三年之内保证能跃居盗墓者排行榜上的前十位置。你对某些细节的感受相当敏锐,而且脑电波的穿透力更是惊人。我陷在这里很久了,你是第一个能与我沟通的,这一点连冷七和无情都做不到。我们能够联手的话,在盗墓者的世界里绝对可以天下无敌,所向披靡……”

每次见面,唐枪总会搬出这一套说辞来,企图把我从一个港岛医生改变为盗墓者。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说过一百遍了。”我禁不住苦笑着叹息。

龙藏香时浓时淡,我的额头上感受到了冰块的凉意。几分钟内,身体的热度降低,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我在五重鬼楼之下,沈南,还得麻烦你开启鬼门关弄我出去。没办法,冷七的智慧只能做为我的助手,做些外围工作,而无情又是女孩子,受盗墓者的诸多谶语限制,只能拜托你了。不过,你最好能快些动手,否则我就真的要像龙虎山法盘大师说的那样,‘生于盗墓又死于盗墓’了——”他骂了一句我最熟悉的脏话,然后语气里露出些许困惑,“这么多年来,我始终不明白法盘大师说‘生于盗墓’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盗墓者的后代,我妈是在墓穴里生下我?真是邪门透顶!”

法盘大师是大陆著名的佛学高手,对于“鬼谷子香课术”和“诸葛神侯马前课”有超过五十年的深厚研究。他为唐枪卜过一卦,然后就给予了上面那句莫名其妙的解释。

“怎么救你?鬼门关在哪里?”我的身体轻松了些,吃力地睁开眼睛。

“你醒了?谢天谢地。”眼前出现的却是无情焦灼的眼神,近在咫尺地盯着我。

“唐枪呢?”我挣扎着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双腕上都在打点滴,双腿浸泡在一只盛满了黑色液体的木桶里。

“什么?哥哥并不在这里,他不是已经失踪了?”无情诧异地反问。她是坐在一辆轮椅上的,脚踝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到处弥漫着消毒药水的怪味。

“我听到他在说话,要我开启鬼门关去救他。”我长叹,无法分辨与唐枪的对话是梦是真。

无情脸上泪痕未干,忽然之间肩头一颤,新的泪水又猝然滑落下来。

我看看腕表,从昏迷到醒来竟然已经过了十三个小时。在这种没有日光的密闭空间里,只能依靠表盘上的二十四小时日历来分辨白天还是夜晚,也真难为了兰科纳他们,能够将自己寂寞地封闭那么久。

假如“无线电通讯管制”真的奏效,他们应该对外面的世界变化一无所知,更不会明白联军已经接管了伊拉克的每一平方公里土地,并且正在对伊拉克的宿敌伊朗虎视眈眈。

“世界变化太快了——”我若有所思地轻叹。

“沈先生,你是哥哥最好的朋友,对吗?”无情偷偷地抹去泪水,拿起床头果盘里的一只苹果和镀银水果刀,慢慢地削去果皮。

“对。”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自己在港岛几乎处于幽闭的生活状态,唐枪与我的关系属于君子之交,一年见不了几次,但却一直牵挂着对方。他总喜欢从全球各地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其中不乏年代悠久且价值连城的古董,当然大部分都被司徒开软磨硬泡地要走了,成了他傲视港岛同行的珍藏品。

“那么,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会去救他——不管结果如何,真相如何?”无情的话有些古怪。

人类是永远无法探求到一件事的真相的,就像唐枪,毕生游离于古墓与古墓之间,梦想从死亡者身上发掘到历史的真相,但这只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绝没有实现的可能。

“我该找方星谈谈,无情,唐枪从来不要你参加盗墓的事,是有一定道理的。古墓是阴魂聚散之地,属于五行阴阳中的‘绝地之阴’,而女孩子的体质百份之九十九以上偏于阴柔、阴寒,最容易引发墓穴里的阴气沸腾。这件事你不必再插手了,我会全力以赴把唐枪找回来。”

我始终相信自己与唐枪之间有某种心灵感应,他亦是多次提到这一点,唯恐我不信,曾经举出几百种古今实例来验证。既然有感应,我就一定能察知他的准确下落。

无情削完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匆匆摇着轮椅向外走:“我去请方小姐进来,她可能会很乐意喂你吃苹果。”

在方星面前,她总是显得很自卑,偶尔露出争强好胜的一面,却总是一闪即逝。

“好吧,你自己多休息,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心一些。”我向着她的背影叮咛了两句。她是唐枪的妹妹,也即是我的妹妹,我有义务好好关心她。

方星来得很快,脸上荡漾着胜利者的微笑:“好些了吗?沈先生,有美女亲自削水果喂你,应该会变得心情畅快一些了吧?”她夸张地指着那只果盘,眼神中飘过一丝淡淡的醋意。

我淡然一笑:“方小姐,坦白说吧,我感觉到唐枪就在鬼墓下面。我需要你的帮助,或者说,需要伊拉克士兵的帮助。不管你将来要做什么,我只要救了唐枪,就会带他离开,一刻也不耽搁,免得坏了你的好事。”

这个密闭的空间无异于架在篝火上的火药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轰然爆炸,将玩火者送上西天。古人尚且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明智的人是不会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之处的。

“我们之间的确需要坦白相对,沈先生,也许你该试着了解目前所处的环境——这一大批伊拉克精锐部队沉潜于沙漠之下,为的是最后的绝地反击,所以凡是由地面进入地下的人,都没有再平安返回的可能。古井流沙那条路,本来就是单程进入的通道,想要离开的话,必须等到有第二批联络官带着开启鬼墓的钥匙回来。那个时候,也就是阿拉伯世界战火重燃的决战关口。”

方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微笑渐渐隐没,脸是无比严肃。

“我知道,你会觉察到所有人的叙述中都存在一个悖论——为什么美国人数次探索鬼墓,却没发现进入地下的通道,而只是在那个沙漠废弃遗址里转来转去,毫无结果?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机关根本不是现代人设计出来的,而是由一个我们无法了解的族群开拓出来,被后来者无意中闯入占据。”

我安静地听着,反思那个旋转大厅里的机关设计的确相当巧妙,站在外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沈先生,据我所知,江湖上最擅于机关设计的是‘妙手班门’的弟子,但你我都应该明白,美国人的现代化勘探仪器能够穿透厚度超过二十米的固体,比班门弟子的祖传技艺何止高明百倍?可以断言,美国人都无法发现的秘密,别人就更不必痴心妄想了。其实,如果叶小姐在这里就好了,她做为数次进入伊拉克本土的联合国专家,更清楚当时美国人做过多少勘探工作,又是如何沮丧地无功而返——”

方星的踱步越来越急,显然心里也异常激动。

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把鬼墓的出现与地球上所有的远古建筑归结为一类,都看作是地外生命的作品。

方星停在我的床前,定定地凝视着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葡萄糖液体,意味深长地低叹:“沈先生,假如我们有机会一起揭开鬼墓的大秘密,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愿不愿意把那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小心思抛开?”

“那么做,你有什么好处?”我敏锐地指出了她刚刚这些长篇大论里的唯一漏洞。

“哦?好处?”她慧黠地笑起来,托起我的手腕,轻轻地把一片翘起一角的胶布按下。

“方小姐,身在江湖,都知道‘无利不起早’的规矩。我很想知道,你处心积虑地监视我、再窃取了麦义的资料、、帮我进入伊拉克沙漠这一系列行动后面,隐藏的是什么样的居心?”

仔细回想,方星出现在我和关伯的生活中之后,很多事随即次第发生,瞬间打乱了我们平凡隐居的安静生活。

方星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在床前的圈椅上缓缓坐下。

我自顾自地闭目养神,不再理会她的黯然表情。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关伯平日里最爱自比英雄,所以才对叱咤江湖的过去念念不忘,也就对方星有了先入为主的良好印象。老一辈的江湖已经成了历史,二十世纪的江湖,鲜见“仁、义、礼、智、信”五个字,多的却是不仁不义、寡廉鲜耻之徒。

“也许,沙漠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方星自言自语。

我的肚子叽叽咕咕地叫起来,去见巫师之时,没能跟对方共进午餐,反而惹了一肚子谜团回来。从进入古井到现在,我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水米没进了。

方星按了床头上的电铃,向着通话器里吩咐:“沈先生饿了,送一份套餐进来。”

在这种地方,已经分不清吃的是午餐、晚餐或者早餐,只能依据生理机能的反应进餐。方星的语气,表明了自己已经与兰科纳等人打成一团。

“想不到麦义临死之前还做了件好事,把红龙一方最大的秘密留给了你。方小姐,其实你有更简单的赚钱机会,把那些资料拿去给美国人,不就万事大吉了?要知道,五角大楼的军事专家们对共和国卫队师的消失大为光火,认为是受到了情报机构的愚弄,打了一场高射炮打蚊子的大战,对美国的战斗资源造成了巨大的浪费。现在,有你的情报,军事专家们就不会急得嗷嗷直叫了。”

我不想阐明那些资料本来是属于我的,自己对政治战争毫无兴趣,也不会拿着几千人的性命开玩笑,只是借机讽刺方星的无处不偷罢了。

方星惭愧地摇头:“沈先生,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肯原谅我吗?”

我冷笑着反问:“原谅?除非你能动用目前拥有的力量,打破鬼墓,把唐枪救出来。”

假如兰科纳的人已经占据了鬼墓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会不会有最新发现,证明还有另外的隐秘空间存在?

跟我交谈过的女医生敲门进来,送上一只放满了阿拉伯食物的托盘,顺便替我拔掉了输液针头。

“沈先生,你的身体没问题,只不过是缺乏营养和睡眠而已。”她收拾那些针头和瓶子时,不忘见缝插针地偷偷向我抛了个媚眼。

我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饭,阿拉伯风味的手抓羊排和莴苣拌饭味道不错,在港岛很少吃到这么纯正的阿拉伯菜。

“沈先生,我同意你的请求,只要有一线可能,就要找到唐枪。鬼墓的第一层是为世人所熟知的,可供任何人前来参观。第三、四层的秘密空间非常宽大,分给士兵居住,同时还做为弹药库、给养库使用。说起来大概有些可笑,当美国人决定在伊拉克南方港口登陆开战时,红龙却把精锐部队、现代化武器撤离阵地,运到鬼墓这边,深藏地下。我们所处的是第二层,据伊拉克古籍显示,鬼墓还有一个第五层,属于被所罗门王封印过的铁狱,没有人能进入。”

方星概略地介绍着鬼墓下的情况,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鬼墓下竟然藏着如此广阔的空间。红龙的智囊团做了最大胆的行动策划之后,留给美国人的是一座毫不设防的巴格达,怪不得联军坦克师能兵不血刃地进城,占领了红龙的巢穴。

“麦义属于智囊团里的中级角色,他与另一名代号为‘拂晓晨星’的军官,负责执行‘保龙计划’,将已经怀了红龙后代的孕妇秘密送出伊拉克,做为未来的伊拉克领袖。很可惜,红龙看错了人,麦义属于见风使舵的好手,一看红龙大势已去,便中途变卦,企图卷款逃走,最终命丧港岛。我得到的资料上详细说明了与地下军团见面时的联络暗号,一共多达六十多项,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记熟那些复杂的动作——”

在我吃饭的十几分种时间里,方星一直在做不间断的叙述。麦义已死,所有的真相无法考究,其实“保龙计划”里存在非常多的漏洞,譬如怀着红龙孩子的真孕妇去了哪里?“拂晓晨星”下落何在?除了麦义等人,是否还存在着另外一大群流亡海外的红龙属下,执行着类似的行动计划?

略微动动脑子,就该明白红龙在战争开始之后埋伏下的并非两三条退路,而是十条二十条之多,否则他不可能嚣张地与美国人叫板。

“我所知的,就这么多了。沈先生,士兵们进入地下后,途经的秘密通道已经层层关闭,无法从内部开启。所以,我们也没有退路,只能试着向下发展,看能不能进入前人没有探明的空间,找出第二条通道来。”

方星似乎对我寄予了无限厚望,可惜我不是唐枪,破解盗墓机关并非自己的强项。

把托盘上的所有食物一扫而空后,我的精神恢复了许多,马上下床,要方星带我去看通向地下的路径。

我们沿走廊前进,在迷宫一样的岔道上左拐右拐,进入了一个正方形的空旷大厅。

方星指向头顶的青色石壁:“那里是二层的入口,假如可以绘制一幅剖面图的话,从坚硬的石壁中上升约七十米,便是旅行家们频繁光顾的鬼墓废墟。那里只有沙子和残壁断垣,间或出现沙漠毒蝎或者其它蛇虫鼠蚁。你没有听错,的确是七十米左右的垂直距离,也即是说,当时来自巴格达的运宝车就是从这里凭空降落下来的,所有的士兵也是循着这条通道进来。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只是岿然不动的石壁,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没办法出去。”

在中国古墓的机关设计中,经常看到“断龙石”这种东西,一经放下,便彻底断绝了墓穴内外的联系。头顶这块石壁,其实也就是“断龙石”的变种,只不过体积增加了无数倍而已。

“看这里——”方星走向这个三十米见方的大厅右侧,那里有一个凹进的石龛,半米见方,进深约为一米。石龛上凿着一张横竖各十二路的围棋盘,上面布满了红白两色的圆形棋子。

“沈先生喜欢下围棋,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张缩减了的棋盘。当我们挪动棋子,摆成某种形状时,地面就会下陷,露出通往三四层的阶梯来。你看,棋盘上共有一百四十四颗棋子,能够组合成的排列变化是一个天文数字,假如不懂其中奥妙,随意拨弄的话,机关永远不会开启。”

她拿起两枚红色棋子,与角落里的两颗白子进行交换。我发现棋子盖住的地方,除了十字交叉的刻痕外,还有一个五毫米直径的圆孔。

方星拿掉了棋盘最中心的九颗白子,全部换上了红子,大厅左侧的地面无声地裂开,露出一道宽约十米的阶梯来。产生动作的半边地面自动下落半米后,与另外半边重叠起来。

“我们可以下去了。”方星凝视着棋盘,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在我看来,真正控制机关开启的是隐藏在棋子下面的某种动力系统,或许是磁力、电力、光动能之类的微妙机关。不明所以的操纵者,只能按图索骥一样进行棋子的挪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你发现了什么?”方星敏感地回头望着我。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感觉你能在短时间内背熟那么多资料,实在难能可贵。”

做为全球顶尖的神偷,方星自身拥有的特殊能力毋庸置疑,比如她的绝顶轻功、超强领悟力、对高科技产品的掌握等等,足以令她永远领先别人一步。假如能跟她通力合作,一定能解开很多意想不到的谜题,但关键是,我们真的能够毫无保留地通力合作吗?

“我从你眼里看到了太多怀疑,唉——”她悒郁地长叹,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承认,在窃取麦义的资料这件事上,的确在你面前撒了弥天大谎。事到如今,不求你的原谅,只希望多做一些事,弥补我对你的歉意。”

美丽的女孩子诚心道歉时,总是太容易得到男人的谅解。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很想看到她的真心诚意,不过看到的只是一层迷蒙的荫翳,犹如那口以流沙将我们陷落的杀人古井。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带头走下阶梯。

一股阴寒之气迎面扑来,四周仍是那种散发着白色磷光的石壁,光线依旧黯淡微弱。阶梯是呈之字状向下延伸的,每一层约三十级,然后进入一个三十米长、十米宽的长方形平台。当我们跨过平台,再次转折向下时,我忽然感觉到了空气中蕴藏的隐隐杀机。

“方小姐,资料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个‘特洛伊木马’计划是谁第一个提出来的?不知道阿拉伯人信不信风水学,反正我知道将这么多嗜杀的伊拉克士兵们藏在北方壬癸水的位置,实在是大错特错,最容易招致莫名其妙的大规模杀戮。你闻闻这里的空气,到处都是濒临死亡的味道。”

我不喜欢故作惊世骇俗之语,但“特洛伊木马”计划实在是一次不负责任的战略调配。

7第四层墓穴里的诡异事件

“我又何尝不知这种布置的凶险?布置这个计划的就是扑克牌通缉令上的‘生化博士’,他能制做出这个冒险的计划,正是取材于中国古代兵书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沈先生,阿拉伯人对于中国古代文化也有很大的偏好,只是运用有些死板罢了。”

八次转折后,我们下到了墓穴的第三层,一条幽深宽阔的甬道直通入无尽的黑暗中去。

“这边是共和国卫队师的主力,隐入地下之前,红龙曾花费八千万美金购入了俄罗斯的最新式军火。粗略估计,现在这个师的战斗力比及五角大楼的推断要强悍三倍以上,只要开始反攻,将会令美国人大吃一惊。也许到了那个时候,美国人必须得为自己的情报不准确付出惨重的代价了——”

我们停在正方形大厅的石龛前面,方星谨慎地拨弄着棋盘上的红白棋子,每动一颗,都要皱着眉思考几秒钟。

甬道里同样沉寂,这一刻,我忽然想起过去参观大陆西安秦始皇兵马俑时的情景,那么多陶俑、陶马肃立在墓坑里,仿佛随时都能突然醒来,跃马横戈,冲锋陷阵。现在,鬼墓同样是一座深埋地下的墓穴,这里驻扎的却是活生生的士兵,在不久的将来,便会重见天日,纵横沙漠,成为联军的又一次噩梦。

“这种反复的杀戮战争,对于人类的发展有什么进步意义吗?”我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默然苦笑。

战争永远是为了国家利益服务的,当这种大国之间的利益分配到达了一个相安无事的临界点,水深火热的战争就会自然结束,不必联合国的专家们费心调停。在某种意义上说,战争只会令全球媒体感到兴奋,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那却是死神降临时恐怖的敲门声。

“也许,让这些士兵们永远长埋地下,彻底地消弥战争的导火线,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令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毕竟是几千条人命,无论他们是否甘心效忠红龙,愿意为了红龙的理想献身——都不该让他们承受这种不公平的命运。

“沈先生,我们该向下去了,第四层里驻扎的是红龙的特别近卫团。阿拉伯世界的媒体曾经无数次报道过,他们是红龙的忠实拥趸,几乎所有人从第一次海湾战争起就跟随他、拥戴他。”

方星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但还是努力装出淡然的笑容。

我指向那条甬道,不经意地问:“鬼墓下的建筑真有那么广阔吗?能轻松容得下几千人?”

方星一笑:“比所有人的想像更大,其实第一次海湾战争时,红龙便是将精锐部队撤回到这里,才成功地避开了美国人的连续空中轰炸。可以想像,假如没有上一次的理智退避,哪里还有力量在事隔十二年后,与联军进行第二次对抗?”

我们缓缓地踏上台阶,情绪不约而同地变得沉甸甸的。

在经过第一个平台时,方星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险些向下滚落,幸好被我一把拉住,才脸色惨白地稳住了脚步。

“我好像也感觉到了杀气,不好意思沈先生,现在我们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方星的喘息变得有些急促,匆匆地自口袋里取出一瓶药丸,倒出一粒噙在嘴里。

我冷静地摇头:“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假如能跟唐枪汇合,我就有信心把大家都带回地面上去。”

困境之中,信心是最重要的,而做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我最擅长的,就是给予身边的人无穷的信心。

方星的情绪平静了一些,在我的搀扶下继续前进。

这一次,没有其他人的打扰,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地讨论一些问题,也算是彼此敞开心扉,真诚袒露。

第四层与第三层的格局相同,只是墙壁上少了那个可以拨动棋子触发机关的石龛。走遍整个方形大厅,我们都看不到地面上有什么缝隙存在,仿佛这里是整块石头切凿出来的,再没有向下的入口。

“看,沈先生,令伊拉克人最困惑的,便是古籍上明明标着鬼墓存在第五层,偏偏无法打开入口。兰科纳已经命人用高速钻机在地面上打孔钻探过,十五米深度之内全部是坚硬的石头,他只能判断这里就是鬼墓的最后一层,再也无法继续深入了。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方星把地面上那些十厘米直径的钻探孔指给我看,其中两个,大概是被小剂量塑胶炸药爆破过,洞口残损得厉害。

军队中多得是炸药和爆破高手,可以想像,他们把能用上的手段都施展了一遍,确实无法突破才最终住手。

“如果唐枪要进入鬼墓的最后一层,他会怎么做?当然是寻找保护层最薄弱处打穿一个盗洞,然后借助钢索悬垂下去,盗宝而还。”唐枪向我描述过许多次精彩的盗墓例子,那些东西若是能编纂成书,销量一定比西方魔幻体小说更畅销。

假设在方形大厅的范围内,四层以下是足够厚、足够宽的石头基础,其它位置呢?也许会有石壁特别薄的地方。伊拉克人忽略了这一点,只能证明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太死板了。

“兰科纳有没有选择其它位置钻探过?如果随机选择一百个点在第四层里钻探,一定会有意外发现。”我很肯定自己的直觉,墓穴的平面面积如此宽广,其深度也会相应地无限度扩展。

方星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摇头:“他想过,但没有实施。红龙下达的命令只是隐匿等待,并没有赋予他探索鬼墓最底层的使命。我们中国人喜欢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对这种中庸之道深有研究,所以干脆停止钻探,过着自欺欺人的日子。不过,我的预感跟你完全一样,第四层的下面,一定隐藏着更幽深的空间。”

“那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我很荣幸。”我微笑着伸出手,跟她那只冰凉的右手握在一起。

唐枪曾出现在我的幻觉里,告诉我自己被困在“五重鬼楼”这个地方,要我一定去救他。如果方星与我有同样的预感,至少就会有继续钻探的希望。她借用了麦义的资料,从某个方面来说,正在促使事件向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去发展。

“你的手那么冷,怎么了?”我觉察出她的不对劲。

“我的心跳忽快忽慢,丹田里如同塞满了冰块一样,又冷又硬,真气不能运转。现在,另外两股寒气从脚底‘涌泉穴’升起来,直逼脚踝和膝盖上的脉络。”她苦笑着,用力跺了跺脚,像是三九寒天里被冻坏了的孩子。

我用右手食指、中指切在她的右腕上,惊讶地发现她的脉息正在持续减弱下去,从正常情况下的每分钟七十次,迅速降低为每分钟三十次。

“来,我背你回去。”虽然不清楚她的体内发生了何种变化,首先要做的就是带她离开这里。

我蹲下身子,她顺从地趴过来,凑近我的耳边低声问:“这个大厅里的确是有些古怪,对不对?其实,在麦义的资料中已经数次提到鬼墓第四层发生过的怪事——”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身材粗壮的军人已经从侧面的甬道里大步走出来,奇Qisuu.сom书右手提着一支微型冲锋枪,脸色阴沉得吓人。

“是卡莱队长吗?”方星扬声打着招呼。我相信她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只要是麦义的资料上有的,她会完全记住,不差分毫。

“你们是谁?”喀啦一声,对方拉动保险栓,枪口笔直地对准了我们两个。

我察觉到他的眼睛红通通的,如同刚刚喝足了烈酒一样,但空气中却又闻不到一丝酒气。

“我是红龙委托的联络官方星,正在对士兵们的驻扎地进行检查。”方星的中气变得非常虚弱,强撑着说了这几句话后,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着。

卡莱队长没有停止脚步,更没有垂下枪口,木然而僵硬地大步向前。

我察觉到了危机的迫近,马上举手示意:“请止步,站在那里,不要过来。”微型冲锋枪的最有力杀伤半径为十步之内,他现在已经到了我们身前的二十步左右。

“嘿嘿——”他突然呲牙一笑,一瞬间,他的牙和舌头竟然也是血红色的,像极了一只刚刚撕咬过猎物的豺狗。

方星垂手掏枪,我的手腕一抖,飞刀已经抢先一步射了出去,嚓的一声钉在对方的右腕上。

“哒哒哒哒”,一梭子子弹漫无目的地射向大厅顶上,在石壁上迸射出一连串火星。如果不是那神来一刀,这些子弹大概会招呼到我和方星身上了。

“卡莱队长,你要干什么?”方星大喝一声。

卡莱一边诡异地冷笑着,一边快速接近,丢下冲锋枪,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战术折刀,唰的甩开刀刃。

“他被恶鬼上身了?”我微微一笑,双手搂紧了方星的腿,让她趴得稍微舒服一点。

“去死吧!”卡莱吼叫着,疯牛一样挥刀直搠我的前胸。他的身体相当健壮,步法手法也非常敏捷,但他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简单对手,而是来自港岛的中国武术高手。我轻巧地纵身,避开刀锋,左脚旋踢在他的右侧太阳穴上。

卡莱踉跄后退,我顺势双脚连环飞踢,一脚踢中对方心口,一脚撩中对方下巴,令他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麦义提到过近卫团的人时常出现发疯的个案,最后都被军法处置,就地枪决。沈先生,我们最好能活捉他,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方星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些,立刻做出了更为明智的选择。

假如同样的诡异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最大的问题应该在于第四层墓穴的本身,而不能简单地判断是士兵的思想出了问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考虑问题不是他们的强项,所以才只会以杀人来制止问题的发生。

卡莱挣扎着爬起来,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死死地瞪着我。

“卡莱,住手!”兰科纳的吼叫声响起于台阶上。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位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军装中年人,身后则是四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卡莱吃力地扭动着脖子,看清台阶上的几个人后,陡然嘴里“嗬嗬”大叫数声,弹跳起来,向着台阶上奔去。

四名士兵迅速闪身,挡在兰科纳面前,怀里抱着的冲锋枪一起对准卡莱,但他们没有得到长官的命令之前,是不敢随便开枪的,这也就给了卡莱的杀人时间。

“咔嚓、咔嚓”两声,他的双掌以虎爪之势,突然插入了两名士兵的小腹,一发即收,掌心里已经多了两串鲜血淋漓的东西。

“射击,射击!”兰科纳后悔不及地大叫。

剩余的两名士兵瞬间便重蹈覆辙,喉结在卡莱的虎爪下粉碎飙血。

军装中年人霍的举起手枪,扣动了扳机,近距离地射中了卡莱的眉心,但卡莱并没有因此而仰面跌倒,反而以更暴烈的手法抓住中年人的双肩,张嘴向他的颈部主血管咬了下去。

我的第二柄飞刀恰在此刻飞起,嚓的一声嵌入了卡莱的后心脊柱大穴。

只要有活擒的可能,我一定不会下重手,否则十个卡莱也死在我的刀下了。这一刀切入卡莱的中枢神经,会让他暂时失去了继续逞凶的能力。

方星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让他伤了将军。否则士兵们发生暴乱,就难以收场了。”

那中年人被骇得跌坐在台阶上,手枪也啪的一声落地。方星没有主动要求从我的背上下来,反而更紧地搂住我的脖子,不停地发出幸福的叹息声。

“四层里很是古怪,要想在这里住下去,一定得彻查中级军官们的背景。沈先生,那位就是共和国卫队师的最高统帅南加将军,你该认识他吧?”方星苦笑着,腮边垂落的头发散步在我脸上,痒丝丝的煞是好受。

南加将军在扑克牌通缉令上的排名为红心十,属于红龙的嫡系亲随,否则也轮不到他来执掌这一重要位置。

南加站起来,惊魂未定地长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联络官小姐,难道我们永远都无法摆脱来自鬼墓的困扰?”他在卡莱身上狠狠地踢了一脚,转身向着兰科纳发泄着不满,“喂,又是近卫团的人,你看看该怎么处理?这已经是第五十一个了,你是不是非要挑战我的忍耐极限不可?”

兰科纳拖着卡莱走下台阶,无奈地看着我:“沈先生,谢谢你刀下留情,不过按照以前的惯例,疯掉的队员马上就会出现脑死亡,根本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相信卡莱也会一样,我们都相信,那是来自鬼墓的诅咒。”

我拔下自己的刀,点头表示对他的理解。

兰科纳拖着卡莱一直走进甬道里去,这更令南加不满,几乎要愤怒地咆哮起来:“兰科纳,管好你手下的人,把那些疯狗全部关起来!”他的头发刺猬一样根根倒竖起来,黑白错杂,显得非常怪异。

南加在第一次海湾战争时便追随红龙,最擅长伏击战,曾被阿拉伯半岛电视台誉为“阿拉伯的隆美尔”。当然,这是一种严重的谬赞,假如他有当年隆美尔的军事指挥能力,也就不会被联军地面部队打得节节败退,三天之内丢掉二十五处阵地了。

“沈先生,早听过你的大名,当红龙准备在亚洲范围内挑选妇科医生时,你是大家力保的首选人物。不过,现在你到这里来,那个‘保龙计划’是否还能顺利执行?”南加下了台阶,整了整军服,才郑重其事地跟我握手。

“当然,对于这一点,我很有信心。南加将军,我早说过,沈先生与麦义接洽后,已经安排好一切。你们的任务,不是关心这些外围的杂事,而是潜心蛰伏在此地,等待红龙的最终召唤。”方星轻描淡写地接过话题。

我的确是与麦义“接洽”过,但最终结果却是他被格毙当场,怀有红龙后代的孕妇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被狙击手射杀的假孕妇。

“一切都会没事,南加将军,谢谢你的夸奖。”事到如今,我只有帮方星一起做戏。

南加将军的独眼里射出精神奕奕的光芒:“那就好,红龙之光,将永远照耀沙漠,照亮海湾之水——”

他的话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从前江湖上的几大邪教,无一例外地喜欢玩弄这种华丽的辞藻,向最高领导人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不过,邪教终究是邪魔外道,总有一天会灰飞烟灭,成为世界的笑柄。

“联络官,对于鬼墓存不存在第五层的问题,你和沈先生怎么看?”南加走向那本该有石龛的墙壁前面,伸手在石壁上摸索着。

方星皱了皱眉,冷静地回答:“暂时没有什么发现,不过,我们商量了另外一个结果,假如近卫团的人持续出现诡秘异状,不如暂时把这批人调入三层驻扎,将第四层完全空出来,顺便封闭进入四层的阶梯,你看呢?”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却有“掩耳盗铃”之嫌。

南加“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做为隐蔽部队的最高统帅,失去了外界信息联络后,他已经成了被蒙住眼睛、捂住耳朵的又聋又瞎的残疾人,对很多事都会产生错误的判断。现代军事专家太依赖于分析现有的消息和数据,一旦失去这些外部资料,立刻变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连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消失了。

“我累了,再见,将军。”方星拍拍我的肩,我会意地向南加点头告辞,背着她踏上台阶。

“他们的‘无线电通讯管制’真的得到了严格的执行?”我必须得确认这一点。

“绝对是百分之百的严格执行,你注意看的话,这里连最基本的电话线路都没有。要找人的话,除了电铃,就是派人转达。早期活跃在阿富汗地区的恐怖分子之所以能够屡屡躲开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闪电搜索,就是占了通讯方面的便宜。他们可以利用购买自俄罗斯的无线电信号接收机,成功地截获美军的作战命令,从而自由合理地选择是打还是逃。伊拉克人应该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而不是国家公园里的野战游戏。”

方星的回答非常明确,这也就验证了另外一个问题,这群人连红龙的被捕都不知情,以为此刻他们的领袖仍然活跃在阿拉伯世界里。假如一直隐藏在此,过几年出去,他们大概连战后重建的伊拉克都不认识了。

世界形势变化太快,很可能几年后美国与伊拉克已经成了友好国家,人民自由通商,美国的各大品牌为战后城市带来夜以继日的巨大繁荣——“那将会成为一出悲剧,海湾战争的悲剧。一群为国家而战的人,突然发现他们熟知的祖国已经面目全非,成了另外一个大国的美丽附庸。”

我的心情再次变坏,沉默地向回走。

“为什么不问问我,最终目标是什么?沈先生,上一代不断地教育我们,随机应变,事急需变通。我们要进入鬼墓,就无法绕开这些士兵,只能采取迂回战术。因为我们不像唐枪那样,只凭一个四十厘米直径的盗洞就能深入几百米之下。我们必须认清形势,沈先生,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请你斟酌处理吧。”

方星变得异常焦虑,可能是目睹了卡莱的异变之后,更加认识到形势之糟糕,出乎自己的预料。

我们回到第二层,兰科纳已经为她和无情安排了两个相邻的小房间。

“要不要去看看无情?你现在很需要好好看看她,而且要看清她——”方星话里有话,从我背上挣扎着跳下来,走入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她举手挡住即将关闭的玻璃门,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沈先生,我从十六岁闯荡江湖,一直是千里独行,从不跟人合作。如果你愿意,将是我的第一个合作伙伴。”

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旁敲侧击地反问:“你会帮我救唐枪出来吗?”

很多时候,我会把别人的生死看得非常重要。归根结底,我是一个出身清白的医生,正因为了解到死亡的可怕,才更珍惜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每一条生命。

方星一笑:“你很担心他?其实,母亲一直教育我,比死亡更痛苦的是好朋友之间的背叛。你可以全力抵抗死亡的威胁,却永远防范不住朋友的背后一刀。沈先生,你虽然生活在港岛多年,对于江湖上的诡诈变化了解得还不够深,我说的有道理吗?”

“我只有唐枪这一个朋友。”我淡淡地回答。

我们之间的连续对话变得答非所问,彼此心里都存着很多顾虑,没法把话说得足够透彻。

“我答应你,助你救唐枪,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她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无比。

“什么?”我心里的石头落地,马上变得浑身轻松。

“假如再出现卡莱发疯的那种失控局面,我要你第一刀就取对方性命,绝不要牵连无辜的人。沈先生,我很明白你之所以迟疑出手,是为了试探我的身体剧变是不是装出来的。刚才,几秒钟之内死了四名士兵,你的试验目的达到了吗?”

方星冷笑了两声,返身走进去,那扇玻璃门紧随着徐徐关闭。

“试探你?考验你?”我无奈地摇头苦笑。用人命来做试验这种事,我是绝不会做的。方星失态、卡莱失控时,我明显地感觉到甬道之内杀机四伏,仿佛有几千头怪兽沉潜于黑暗之中,随时都会扑上来择人而噬。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我叹息着推开无情的门,缓缓走了进去。

8一沾即死的致命毒药

这是一个仅有四米见方的单人房间,室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如同港岛普通公寓楼里的最小单位。

无情斜倚在床头上,手里捧着一个笔记簿,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她的腰部以下,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张草绿色的军用毛毯。

“脚伤好些了没有?”我把自己的声音放缓到最柔和的地步,因为她不仅仅是个病人,而且是唐枪的妹妹。

“还好,谢谢沈先生的关心。”她的态度很客气。

我在床前坐下,看到她的笔记簿上绘着一张路线复杂的地形图,很多地方,用重重的阶梯线标示出来,应该是对应着曲折回环的大段楼梯。

“哥哥已经失踪了很多天,我没有办法,只能凭着记忆描绘他以前讲过的鬼墓地形。现在,最令我困惑的是,那甬道里的情况与他说的大不相同,是否我所听到的鬼墓内部情况,也会有所改变?”

她把笔记簿递过来,那是一幢宏大的五层建筑,平整宽阔,但却不是阿拉伯地区的建筑风格。

“这不是鬼墓,假如唐枪去过的地方是画上这样子,那么一定是有什么事搞混了。无情,你再好好回忆一下,那个邀请唐枪和冷七盗墓的怪人,说的难道就是画上的这地方?”我的思想一下子变得迷惑起来,因为她画出的是看起来相当正常的地上建筑物,而不是埋藏在沙漠里的地下坟墓。

我在脑海里急速清理着自己的思路:“唐枪深入大漠,为的是替那神秘人物取得鬼墓下的所罗门王封印。他和冷七也确确实实因为鬼墓的事而遭到不明身份的杀手追袭,现在冷七不知所踪,而他很有可能是困在鬼墓之下。另外一边,红龙麾下的特别近卫团和共和国卫队师全部经由秘密通道匿藏在鬼墓的二、三、四层里,等待绝地反攻。最大的可能是,唐枪与伊拉克人进入的是鬼墓的不同部分。”

既然三、四两层能容纳下几千名士兵,那么是不是有可能伊拉克人还有没发掘到的特别空间?譬如我和方星一直在讨论的鬼墓第五层?唐枪的盗洞又是通向哪里,是不是直接进入了第五层?

在幻觉中,唐枪曾经提到过“五重鬼楼”的名字,难道就是无情笔下画的这个?

“沈先生,哥哥说,那神秘人物指出,所罗门王的封印就在五重鬼楼的飞檐上。哥哥曾经进入过超过六十个以上的古墓,但却从没遇到过墓中有楼的个案。所以,倾尽他所有的想像力,也没法在脑子里构建出那里的场景——”无情在图画的侧面添上了“五重鬼楼”四个小字,咬着签字笔的一头,皱眉沉思。

“六十个古墓”这一数字,是唐枪在比较谦虚的情况下列出的。其实从他出道至今,成功进入的古墓应该在一百五十到二百个之间,只不过有些墓穴已经被这一行的前辈高手进入过,没有太大的收获,他也就懒得提起了。

“无情,我曾在幻觉中听到过唐枪的声音,他说自己被困于“五重鬼楼”。你是他的妹妹,有没有这种心灵感应?”我不想因为某个人的唯心想法造成对其他人的误导,必须地小心谨慎地再三求证。

“沈先生,我之所以从港岛急急忙忙赶赴伊拉克鬼墓,就是因为有了那种强烈的预感。不过,真正进入这里后,那种感觉反而消失了。我试着拨打过他的卫星电话,完全是盲区反应,等到我也坠入古井后,自己的电话也没有通讯信号了。”她向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随手丢在桌子上。

我忽然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南加与兰科纳的手下藏在这里,是严格杜绝使用无线电设备的。我甚至怀疑,他们已经把所有可能产生通讯信号的仪器摒弃在古墓之外,彻底地消除了隐患。无情拨打卫星电话时,会不会成了美国搜索部队的路标?

一招不慎,将关系到几千人的生死,这种状况下,几颗毒气弹抛下来,只怕顷刻之间便会夺走这一大批伊拉克士兵的性命。

“以后再也不要拨打电话了,那会给这里的人带来灭顶之灾。”我替她关了电话,把电池部分摘下来。

无情看着我做这一切,嘴角渐渐浮起了微笑:“沈先生,你真是周到细心,连这种芝麻小事都全面考虑到。哥哥跟你相比,简直粗枝大叶得不像样子,其实冷七经常提醒他,一定要细心、细心再细心,但他仍然改不掉大大咧咧的习惯。”

军毯的一角掀了起来,我替她重新盖好,顺便检查了一下石膏的密合程度。我们三个处于伊拉克人的龙潭虎穴之中,随时都要准备杀出去跑路,如果她的脚伤恢复太慢,无疑会成为我和方星的包袱。

无情害羞地缩了缩脚,难为情地胀红了脸:“沈先生,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谢谢你从那险境里救我上来,而且一路背着我进入这里。”

她在港岛与方星双枪对峙时,流露的是性格中野蛮粗犷的一面。其实每一个独闯江湖的女孩子,都不得不被逼着给自己塑造一层坚硬保护壳,无情如此,方星也是如此。当她们回到亲人身边时,这层伪装不知不觉中便交卸下来,回复女孩子柔情羞怯的一面。

我从笔记簿上撕下那种图画,准备去找方星商量。

无情脸上的红晕退去,从笔记簿的最后面撕下另一张纸来:“沈先生,这里是哥哥在瑞士银行的账号和密码。如果找不到他,我也不想出去了,永远留在鬼墓下面。”

我怔了一下,对这样的重托有些犯难。唐枪痴于盗墓,历年来盗墓所得极多,银行里的存款至少过亿。

“请替我收好,沈先生,你是哥哥最信任的朋友,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或者,等有一天我和哥哥同时出去,你再交还我们。”无情婉转地恳请着。

我苦笑一声,折起那张纸,放入贴身的口袋里。

出门时,我能感受到无情正在用心地凝视着我的背影,目光带着灼热的温度。

“为了这份重托,我也得竭尽全力把唐枪救回来,否则,这一辈子就无法心安了。”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我仰面大口吐气,把憋在心里的悒郁全部呼出来。

卡莱的精神失控给了我某种启发,按照南加所说,同样的诡异事件一直都是发生在居住于四层的近卫团人马中。看来真的需要彻查四层的所有空间,从那里着手,找到怪事的发源地了。

我敲了敲方星的门,她几乎是应声开门,脸上带着无法琢磨的微笑。

“方小姐,我找到一些新的资料,请你看一下。”我扬了扬手里的那张画,但她横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请我进去的意思。

“是无情小姐的大作?”她的语气很古怪。

我点点头,她忽然冷冷地一笑:“沈先生,你有没有注意到,无情小姐的伤势有些与众不同?像你所说,她为了追逐一只黑猫而坠入陷阱,两只脚踝都受了重伤,现在应该是行动受限,只能借助于轮椅。但是,我用微型监控探头观察到她曾脚步轻盈地在房间里踱步,并且能在门口有轻微动静时,一个箭步闪到门边,然后用‘细胸巧翻云’的轻功身法倒飞到床上去。”

方星的监控功夫早在港岛时我就见识过了,想不到她走到哪里都会随身携带这些微型设备。

“细胸巧翻云”是一个需要足尖、脚踝、膝盖、腰椎四个部位同时协调发力的动作,放在平时,无情完全能够轻松做到,但现在她的脚踝重伤,脚尖无法发力,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点。

“你的意思,她在诈伤?”我皱着眉反问,一种僵硬对立的气氛在我和方星之间弥散着。

“你说呢?”她丝毫不在意我的怀疑。

我检查过无情的脚踝,的确是严重挫伤,两条主筋肿胀得很厉害。如果无情诈伤,这又是为了什么?

“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有没有隐隐约约感到,冥冥之中有人在主导着整个事件的步进发展?麦义等人的死、黑色石头的出现、活佛中毒、唐枪和无情先后失踪,甚至是萨坎纳教接二连三的挑衅行动,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穿着,而线的一头,就是指向这座沙漠中的鬼墓。简单说,是有人要我们进入鬼墓,才设置了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铺设一条明显通道给我们。而你和我,就像科学家笼子里最聪明的小白鼠一样,沿着奶酪的碎屑,一路前进,到达了这个看起来像是终点的地方。”

方星的话冷静而犀利,让我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我们,好像是棋盘上的两枚棋子,正在被人缓缓驱使着,走向未知的目的地。沈先生,我们当前最需要弄清的,就是那目的地是生天还是绝谷?不要再纠葛于虚无缥缈的友情了,明白吗?”

她举起右手,如同掂花在手一般,在我眼前轻轻地连弹三次。

那是正宗的佛家武功“拈花指”,每当智慧高深的佛门大师需要点化门下弟子时,才会采用这样的手法,不着一字,意于心传。

我沉默了几分钟,最终向方星重重地点头:“我同意你的观点,假如小白鼠已经被置于即将启动的传送带上,它们能有什么反应,不过是谨守不动,等待逃离的契机而已。”

方星后退一步,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大口气,略带惭愧地微笑着:“沈先生,你不说话的时候,逼得我几乎无法喘息。谢天谢地,也谢谢你能接受我的观点,足以证明,我们注定是同一战壕里的朋友。”

我跨进门里,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自从梁举神秘丧命开始,我便有了方星刚刚说的那种感觉,接下来的几天常常在午夜中猛然惊醒,觉得窗外有人冷冷地窥探着我。我是医生,自然懂得开一些镇静安神的草药熬来喝,但我根本说不清自己感到惊恐的原因何在。

太多的偶然事件连缀起来,马上就呈现出了一条“必然”的链条,不论我是出于“自愿”或者“被逼”,必然的终点站都会是伊拉克古墓。

方星的床上铺着两大本灰色的军事地图,旁边扔着一只十二倍军用放大镜。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满地上丢着七长八短的烟头,令我忍不住皱眉。

“不好意思,每次感到紧张时,我都会用抽烟来缓解心情。这一次情况很糟糕,两盒万宝路抽光了,心里依旧充满压力,无法开解。”她匆匆踢开那些烟头,请我在圈椅上落座。

军事地图的每一页上都盖着“绝密”的黑色图章,相信没有“联络官”的特殊身份,兰科纳是不会乖乖向她送上资料的。她正在观察的两页,是鬼墓附近的河道走向。一本绘制于二零零五年,一本则是很久之前的资料,日期标注为一九八八年的四月。

“我们必须找到鬼墓的第五层——我正通过近二十年来的鬼墓四周地形变化,推断是否存在地下暗河。按照地底建筑学的基础原理,建筑物不可能截断暗河,必须建造足够的过水通道,令河流从建筑物内部穿过去。特别在沙漠地区,违背这一建筑规律的,其结果必定是建筑物的底部基础被暗河淘空,直接导致重力墙发生严重错位……对不起沈先生,我说得太啰嗦了,其实这些理论你都该明白的。”

方星有点紧张,下意识地再次抓起烟盒,但里面早就空了。

“我明白,很多盗墓专家会藉着暗河的帮助,潜泳到墓穴内部,凿穿构成水道的人工砌墙,从而达到‘省时省力’的目的。唐枪经常这么干,不过这样做会引起河水倒灌,毁掉墓穴里大批有考古价值的东西,最终遭到正规考古学家们的鄙弃——其实不是鄙弃,而是逼得那些谦谦君子们用最恶毒的俚语破口大骂,恨不得把所有的盗墓者剁成肉酱。”

我想起唐枪的某些极端盗墓方法以及由此引发的全球性考古界狙击盗墓者行动,禁不住摇头苦笑。毫无疑问,盗墓者是地球上历史文物的最可怕杀手,往往会为了一件古董而将价值连城的古墓毁于一旦。

三年之前,唐枪为了窃取一幅具有五百年历史的浮世绘名画,潜入了日本最著名的北海道“柳生家族地下石棺”。画还没到手,暗河里的水便将古墓内部灌得满满的,险些连命也丢在里面。这一事件惹得日本皇室大为震怒,出动了六千名警察,全国通缉唐枪。不过,当日本警察呼啸着挨家挨户搜查时,唐枪已经坐在开往港岛的黑道货轮上,优哉游哉地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了。

“有人来了!”一阵急促之极的脚步声奔近,我倏的收回了散漫的思绪,马上伏地听声。脚步声一直到了方星门前,有人大力敲门,嘶哑着嗓子大叫:“沈先生,沈先生,快出来,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方星皱眉:“怎么回事?”

我分辨出门外是那个曾向我暗示过好感的女医生,立刻跳起来开门。

女医生一头撞进来,抓住我胸前的衣服,直愣愣地瞪着眼睛,嗓音如同一只陈旧的老风箱:“快,快,她只喝了一口水,就……就死了……”

我抓住她的胳膊,半抱着向外冲,沿着她跑来的方向前进。

女医生已经说不出话来,右手一直向前指着,拐进另一条稍微短一点的走廊,前面传来淡淡的消毒药水气味。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着,里面传来轻柔的美国慢摇音乐声。

我丢开女医生,飞奔到那扇门前。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子倒在写字台前,双腿痛苦地蜷曲着,两手用力揪着胸口的衣服。她的脸向着我,呈现出一片可怕的紫青色,嘴角沁出了一到墨黑的血丝。

写字台上平躺着一只纸杯,杯子里的水已经沿着桌面蔓延开来。

方星跟在后面,在女医生的胸口推拿了几下,她终于得以正常说话了:“艾娜正在跟我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只说了一句‘喉咙痛’,便突然倒下来。我吓坏了,只能跑去你们那边。沈先生,你也是医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嗅了嗅那只纸杯,没有任何异味,洒了的水也仅仅是纯净的清水。

“是中毒?”方星谨慎地做了判断。

从倒地的艾娜死亡特征来看,的确是中剧毒身亡,但她喝的水里并没有毒。二层具有正常的管道供水系统,艾娜喝的就是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如果怀疑水里有毒的话,将会涉及到整个地下空间的水源问题。

女医生跑出去一趟,报告了其他房间里的士兵,立刻有人赶去向南加和兰科纳汇报。

“在非常时期,死亡就像烈性传染病一样,一经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了。”方星抱着胳膊,围着艾娜的尸体转了两圈,意味深长地叹息着。

假如查不出第一个死者的死因,那么同样的死亡事件就会接二连三地延续下去,直到降临每一个人的头上。这种时候,恐慌情绪比真正的死因更可怕,而且很容易引发可怕的兵变。要知道,如此众多的伊拉克士兵被幽闭在地下空间里,没有电视新闻,没有报章杂志,更没有值得期待的未来。当他们的耐性临近崩溃点时,就是一场自相残杀的开始。

“可惜没有化验设备,否则做个简单的切片检查,至少能知道她是死于哪一种毒药。”方星很奇怪于我一直保持沉默,抬头望了我一眼,“沈先生,为什么不说话?”

“也许,南加等人宁愿相信这是一次意外。”我能够预见到他们的心态。

“那么,真相呢?”方星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任清水哗哗流淌着,伸手抄水,放在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没有真相,真相在历史学家笔下将会一钱不值。”

我回头看着那名女医生,她乖巧地自动报上姓名:“我是迪迪安。”

“迪迪安,最近这个房间里有什么异样的状况发生吗?”我环顾室内,除了靠墙的那只巨大的药品陈列柜,房间里没有什么地方能藏住外人。

“没有,不过有一次空调通风道里好像有老鼠,悉悉索索的响,还从通风口里落下过尘土。”她指向水池上方的空调出风口。

南加和兰科纳满脸恼怒地赶过来,看了艾娜的尸体后,马上吩咐身后的卫兵拖走,妥善地处理掉。

这个身经百战的中年人只做了几次深呼吸便稳定住了情绪:“方小姐,沈先生,这只是意外,请不要胡乱猜疑。圣战一定会到来、会胜利、会结束,而我们也将在红龙的指挥下,席卷阿拉伯世界,让一切侵略者臣服在我们的长枪与弯刀之下。”

他用锋锐冷冽的眼神轮番盯着我和方星,仿佛要从我们淡然的表情上一直透视到内心。

第一次海湾战争时,南加曾率军在科威特境内与美军海豹突击队交手,七次遭遇,七次全胜,声威震动了阿拉伯世界。这也是他最辉煌的一段历史,也是海豹突击队建立以来最耻辱的一页。

所以,他有资格藐视联军的战斗力,并且是红龙麾下好战分子的中流砥柱。

方星点点头:“好吧,加强警戒,必要的时候,应当下令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将军,相信你一定能担负起红龙的重托。”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不必像方星一样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对南加的狂热梦想仅仅是附和地一笑,转身要走。

“沈先生,请留步。”南加伸臂拦住我,“我觉得阁下对于‘特洛伊木马’计划好像不太感兴趣,但你必须知道,进入鬼墓的每一个战斗单位都应该对红龙誓死效忠。两次海湾战争,我们都凭着无比强大的信心赢得了旷世空前的胜利,给美国人以当头痛击。可以想像,未来的第三次战争,也将以美国人的折戟沉沙而告终,希望你能打起精神来,不要让自己的疲态影响身边的人。”

他的狂热招致了我的极度反感,马上冷淡地回答:“将军,我只是一名医生。”

“医生?”他指着迪迪安冷笑,“她也是医生,但却曾在巴格达的总统官邸大旗下,喝过血酒,誓死效忠红龙。”

我格开他的手,不想跟这种战争狂人斗嘴。他话里所谓的“海湾战争胜利”,完全是自欺欺人的吹嘘。第一次战争以伊拉克“服从联合国处置、石油换食品”的战败条约而结束,第二次战争,更是以“伊拉克无条件向联军开放”告终,何来“胜利”一说?

唰的一声,南加陡然间拔枪在手,冷冷地顶在我的右侧太阳穴上。

那一瞬间,我几乎忍不住一拳打倒他的冲动,但方星及时插上来,按住南加的手腕,大声喝道:“将军,你要干什么?他是红龙钦点过的医生,难道你要拂逆红龙的意愿吗?”

房间里的气氛非常紧张,兰科纳并没有上前劝解,大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我相信南加不敢开枪,只是一种紧张情绪的暂时发泄而已。就在此时,空调出风口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果真就是老鼠快速跑过的动静。

“砰砰”,南加掉转枪口,向出风口射击,两颗灼热的子弹贴着我的头发飞了出去。

老鼠被惊走了,他的枪口也缓缓地垂落下来,瞬间换上一副笑脸:“我只是跟沈先生开个玩笑而已,大家不必紧张。”

我瞥了一眼仍在冒着淡淡青烟的枪口,骤然觉得真切的危机正在临近,并且就在那个出风口的里面。

9黎文政的真正使命

“兰科纳,照方小姐的吩咐传令下去,让所有哨兵加强警戒。”南加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笑着收枪,向站在门边的两名卫兵挥手,大步离去。

如果不是我及时射出飞刀控制住卡莱,他现在应该不会耀武扬威地站在这里发号施令,而是血肉模糊地躺在病床上。不过,我见惯了大人物们的嚣张气焰,早就习以为常了。某些人处于权位的风头浪尖上时,总是狂妄不可一世的,这是人类的丑恶本性决定的。

“沈先生,南加将军的脾气向来如此,请不必在意。”大胡子兰科纳乐得插在中间装好人。这两位高级将领间的不合,不必细看也能猜度出来。

我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出风口的下面,无暇理会兰科纳的话。

“怎么?有什么不对?”方星有些吃惊。

“我上去看看,单单是老鼠的话,弄不出那么大的动静。”我不想多说,在自己的想法没有得到准确验证之前,大话空话只会引人发笑。

卫兵已经拖走了艾娜的尸体,迪迪安强装镇定地将地上的血迹冲刷干净,反复地用拖把擦拭着。

我站在椅子上,拉开出风口四角上的不锈钢搭扣,把那扇灰色的塑料格栅摘下来。这些现代化设施一定是红龙控制了鬼墓后,命令工程部队安装上去的,从部件铭牌上看得出,都是来自欧美大厂的产品。

全球一体化之后,工业产品的流通性超乎贸易专家们的想像,他们肯定想不到红龙会一边指挥部下击溃联军的冲锋,一边享用着欧美最新技术创造的中央空调运筹帷幄之中。

我踮起脚向通风管道里望了望,黑黝黝的一片,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南加开枪之前,我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杀气从格栅里漫溢出来,但无法分辨那是一个人或者一只野兽发出的。真正的江湖高手,能够提前预知危机的迫近,当敌人接近百米之内时,神经会自动发出预警信号。

“空调管道通达这里所有的房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兰科纳对我的行动有些不解。

假如时间和人手允许,我会极力主张清查管道的每一个分支,以验证自己的预感,不过看起来兰科纳并不赞成我的谨慎做法。

“沈先生太小心了,计划实施之前,工程部队早就对鬼墓的所有角落实行了严格的消毒措施,以确保驻守官兵的安全。毫无疑问,卡莱等人的失控,只是意外——绝对只是意外,当然也包括艾娜的死,方小姐以为呢?”

兰科纳对方星的态度非常谦恭,想必麦义留下的资料具有巨大的说服力,让他们确信方星就是直属于红龙的联络官。

方星略微沉思了十几秒钟,冷静地下令:“二十四小时内,组织一次官兵自查;四十八小时内,你、我、南加将军会对驻军的所有房间进行抽查,看看大家的情绪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兰科纳立刻并步敬礼,弯腰退了出去。

“沈先生,你发现了什么?”方星没有忽略我的感受。

我皱着眉苦笑:“或许有一个极其危险的敌人正在切近,我能感觉到对方躲在暗中窥探。他似乎浑身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方小姐,这恰恰是我感觉最矛盾的地方 ——假如他真的存在,杀人惨案不知已经发生过多少次了,因为仇恨就像秋风里的野火,越烧越炽,不杀光仇人绝不会罢手。他迟迟没有动手杀人,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刚刚进入这里,正准备实施疯狂宣泄的杀戮?”

迪迪安善解人意地拉开药品柜,拿了一支强力电筒给我。

我向空调管道里照了照,二十米范围内没有异样,管道底部落着的尘土也没有被扰动的新痕。可想而知,对方还没有抵达这个房间,其汹涌澎湃的恨意已经隔空散发出来,辐射到各个房间的通风口里。

“是地下恶鬼的力量?”方星不过是在随口开玩笑,迪迪安倏的变色,啊的一声捂住胸口。

我跳下椅子,把电筒交还给迪迪安。既然这个地方被命名为鬼墓,女医生谈鬼色变是最正常的反应,不过当初既然敢随部队一起隐匿,她也就注定了这种风雨飘摇、前途渺茫的命运。

方星和我一起出门,准备回她房间里去,迪迪安突然叫我:“沈先生,沈先生,我能不能也跟你一起走。这个房间里刚刚死过人,我害怕——”

我还来不及回答,方星附耳过来,低声告诫我:“沈先生,千万别发善心。我了解过,迪迪安是南加的女人,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南加要那样暴躁地对待你了吧?”

她脸上带着暧昧且幸灾乐祸的微笑,让我又好气又好笑。南加的气量也就这么大了,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底下这些零星小事。其实他该关注的是几千士兵的最终命运,不管红龙托重兵给他的决定是正义还是邪恶,士兵们却绝对是无罪的,不该为了某个政治集团的利益牺牲生命。

我无奈地摇头:“难道伊拉克人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方星一笑:“南加将军是红龙麾下最出名的偏执狂,他认定的事,撞倒南墙都不回头的。我先走,给你机会安慰一下阿拉伯美女。”

她刚走出几步,南加已经一个人拐过路口,急匆匆地向这边走来。

我对迪迪安没有任何感觉,抱歉地向她笑了笑,加速追上方星。与南加擦肩而过时,他对我横眉怒视,仿佛我真的抢了他的女人似的。

“沈先生,飞来艳福总会伴随着一些不和谐的成分,对吗?你看,叶小姐降临你身边时,同样有叶离汉麾下的杀手小北吃醋;麦义身边那女孩子对你亦是一往情深,甘心冒着巨大的危险传送消息给你,结果呢?大家险些被伊拉克炸弹一锅端掉……”

迪迪安那个房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在走廊里激起阵阵回声,打断了方星的浅笑。

我及时转换了话题:“伊拉克人真的那么信任你?假如我们永远都无法出去的话,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我们赶赴鬼墓,就是为了一起投奔绝路吗?方星明知道古井是进入鬼墓的单行道,何苦自投罗网?”

方星轻咳了一声,扭头向后看了一眼,确信走廊里没人,才缓缓地回答:“麦义的身份地位相当高,他留下的资料属于红龙集团的头号秘密。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推测,他属于红龙核心智囊团的成员,负责战争结束后的一切伊拉克地下联络工作。所以,我拿到那些文件后,自己就是百分之百的联络官,绝没有被识破的可能。”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主要问题,做为一个黑道世家的掌上明珠,她在二十一世纪的港岛可以生活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处心积虑地与我一起到这里来,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沈先生,在港岛时,你曾发现我数次表现出异样,对吗?不必一一列举,我对自己心里解不开的疙瘩都很了解。请原谅,我很多次对你说过假话,现在要说的,是一句真话,请听清楚——我感觉自己正在走向死路。”

短短几句话,令我的心情又一次开始波澜鼓荡。

方星之前表现出的种种奇怪情形,我都记在心里,只是不想盘根问底下去,毕竟每个人都有保留隐私的权利。

“从宏观角度来说,每个人从出生开始,每一秒钟都在走向死路。”我沿着她的话题向下说。

“呵呵呵呵——”方星轻笑起来。

她的房门敞开着,刚刚艾娜赶来报信时,大家匆匆忙忙离开,根本顾不得其它。进门之后,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旁边的地面上,一缕灰尘凌乱地撒在那里,正好处于空调通风口的下方。

“看这里,似乎有一阵劲风吹过来,才激起了管道里的灰尘。我们知道,中央空调的送风系统是由电脑控制的,风力不会超过二级,过滤系统则会有效地清除浮尘。除非是在空调送风之外,再有什么外力添加进来——”

我在房间正中吸顶灯的侧面发现了一个梅花形的黑色爪痕,心情倏的一沉。猫科动物最容易留下这样的脚印,而我们进入鬼墓之后,曾看到过满墙的黑猫图画。

“一只黑猫?”方星一怔,但随即找到了我话里的漏洞,“猫科动物只会行走、攀爬,不可能像蜘蛛一样吸附在屋顶上前进。假定留下那爪痕的的确是一只猫,它又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

我暂时无法解释这一点,马上站在椅子上,仔细地观察那只爪痕。

“沈先生,别浪费力气了,不管那爪痕是如何形成的,都不可能是一只猫,除非是一只学会了蜘蛛吸附功能的怪物。”

方星的话突然提醒了我,我凑近爪痕闻了几次,猛的脱口而出:“是黎文政,是他。”

警犬的灵敏嗅觉是所有人公认的,我的嗅觉不及警犬,但对于人体的某些特殊气味非常敏感,一句话出口,立刻想到了黎文政的外号叫做“湄公河蜘蛛”,最擅长的便是蜘蛛刀杀人。那么,爪痕是他手上戴着的吸附磁盘留下的,形状如猫爪,但实际上只是一种增加吸附力的梅花造型而已。

“是他?难道——难道流沙井里还有另外的通道?沈先生,你真的能确定这一点吗?我以为他已经葬身在流沙蛇虫的腹中了。”方星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我闭目凝神,缓慢地将自己胸腔中的污浊空气吐纳干净之后,再次凑近那爪痕。这一次,我百分之百肯定,上面带着黎文政身上的味道。

“他没有死,假如麦义的资料上没有提到他,那么,所有危机感都来自于他。名义上,他是来帮我们搜寻无情的,但真实目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方小姐,有必要将这消息马上通知南加和兰科纳。”一想到黎文政杀人时的冷酷刀法,我便觉得这阴冷的鬼墓之下,似乎已经出现了一个勾魂夺命的死神。

这个突然发现打断了方星陈述自己命运的话题,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在我们脸上。

方星抽出口袋里的银色手枪,弹开转轮,仔细检查着子弹状况。黎文政是个很难缠的对手,我们不得不谨慎对待。

“我相信你的判断,沈先生。”她长吸了一口气,啪的一声将弹鼓推回去。

“活擒?抑或是当场格杀?”我问了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对于像黎文政这样的目标,活擒的难度百倍于当场格杀。当然,他不一定能给我们出手的机会,双方都是精通格斗术、暗杀术的行家,谁生谁死、谁胜谁败都是正常的结果。

“活擒很困难,我从没见过能把蜘蛛刀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高手。沈先生,也许我不该怀疑你的刀法,但目前很难判断,你们两个谁的刀术能更胜一筹?唯一的办法,是令南加集结重兵,从二层开始,展开地毯式搜索,一直排查到第四层,彻底消除隐患。现在,你去通知南加,我去见兰科纳,大家当心——”

大敌当前,方星越发变得沉稳坚忍了,包括最后的人员调配,她也做了最聪明的选择。

南加与迪迪安在一起,或许正处在柔情蜜意、两相缱绻中,她去敲门,自然非常尴尬,必须得我去通知。由这一点看,她真的是足以担当大事的女中豪杰,越是大浪来袭,就越能发挥出自身的无限潜能。

“就这样?”她用眼神探询我的意见。

“就这样。”我点点头。

她伸出左手小指:“那么,预祝大家好运,不见不散!”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小指,用力地勾住她的指头。

“这一次,我们谁都忘了无情的存在,是不是?沈先生,其实在你心里,也根本没有她。算起来,她还不如叶小姐对你重要,而且也不如叶小姐温柔、漂亮、有学识、有家世,我说的是否正确?”

方星唇角涌出慧黠的浅笑,随即放开手指,右手平举手枪,缓步出门。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但我分明听到极遥远处,有几扇房门被大力推开,又猛然关上,发出“砰砰砰砰”的巨大噪音。此刻,黎文政一定躲在二层的某个角落里,随时格杀既定的目标角色。

蜘蛛刀是军事格斗刀中最难练的一种,因为它的制做过程中,太偏重于锋锐、轻便,刀身又窄又薄,不能用于大力劈刺勾挂,只适合暗杀者使用。

古代江湖豪侠喜欢说“无敌最寂寞”,但能够做到“天下无敌”的人,世间只能存在一个。大多数时候,“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规则才是江湖人最无奈的选择。我不喜欢黎文政,他给人的感觉如同沙漠里的一条响尾蛇,一旦发出声响,就是敌人倒下的时候。

“这一次,无论如何,倒下的不能是我。”我默默地告诉自己这句话,因为在我身边,还有方星和无情需要保护,还有唐枪需要拯救。远在港岛,还有关伯期待我顺利返回,还有父亲母亲的失踪之谜、转生活佛的生死……

这个世界是无比美丽的,只适合于大战后的幸存者,毫无疑问,我需要在每一次战斗中,都要做幸存者,直到解开心里所有的谜题为止。

我们一前一后走到路口,方星向左,我向右,无声地分为两路。

从路口到迪迪安的门口,只有四十步距离,我缓慢而又小心地向前移动,随时戒备着两边的门里会有敌人闪出来。幸好,一路平安无事,我已经到达了迪迪安门前,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里无人应答,我加大力气,再敲了两次后,门终于开了,露出南加那张苍白的脸。

“将军,我怀疑有刺客混进来了,此人的暗杀术相当厉害——”我感觉到南加的表情有些不对,眼神也变得悲戚而黯淡。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把在门框上,根本没有请我进去的意思。

“将军?”因为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内衣,我不得不控制着自己的焦急,没有越过他的肩头向房间里张望。

“我……”他张开嘴,只说了一个字,一大口黑血便喷出来。

我急促向左闪避,南加向门外扑倒下来,后背上赫然出现了两道斜线交叉的刀痕,从肩头一直划到髋部,深及内脏,伤口里淌出的血如同漆黑的墨汁一般,上身穿着的那件白衬衣也被染成了黑色。

“迪迪安?”我大叫一声,以“锦鲤倒穿波”之势跃进房间里。

药品展示柜的旁边,是一张宽大的双人沙发,迪迪安仰面倒在沙发上,喉咙上出现了两道交叉的刀痕,头颈几乎分家,伤口里亦是淌着黑血。

现场没有凶手,空调出风口的格栅也完好如初。这一次,梅花状的爪痕出现在格栅旁边,大约是凶手逃走时,借助那个支撑点做了一次空中接力。可以肯定,凶手刚刚逃遁,因为南加重伤之下,还能勉强行动,大概从中刀到开门,间隔不超过一分钟时间。

“这一次,黎文政的刀上淬着剧毒?那么,在疯人镇绿洲格杀萨坎纳教的杀手时,他根本没有尽全力?”现在回想起来,他杀人时有些漫不经心,可能是故意装出来欺骗我和方星的。

我抑制着自己胸膛里翻滚的怒气,把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凶手绝对是借助于通风管道来去的,他以吸盘支持身体移动,一点都不会触及管道底部的灰尘,才给我造成了无人潜近的错觉。

兰科纳与方星带人赶过来,他对南加的死并不感到悲恸,相反的,甚至有点窃窃暗喜。

“是他吗?”方星沉着地问,俯身看着迪迪安颈上的刀痕。

兰科纳跟过来,草草地瞄了一眼,马上下了结论:“十三号蜘蛛刀,出自于德克萨斯州的人民万岁兵工厂。这种小刀,全程手工制做,采用的钢材来自印刷系统内部,硬度和刚性达到不可思议的顶点,据说已经达到了‘所罗门权柄之刃’的锋利程度,它能够随意切断冲锋枪的枪管,任意刺穿高速履带战车的装甲。这种刀只出厂过一百把,由总统亲自授予海湾战争中的有功之臣。”

他的判断与我的结论相同,但我对他以“所罗门权柄之刃”做比喻有些不解。

“将军,你的印象中,有没有‘湄公河蜘蛛’黎文政这个人?”方星扬了扬眉,一字一句地问。

兰科纳习惯性地摸了摸胡子,沉思了几秒钟才用力摇摇头:“我没见过他,但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物。怎么?是这个人下的手?但怎么可能呢?除了你们,还有谁能通过那个流沙井机关?”

我无法回答兰科纳的问题,但非常肯定,下手的就是黎文政。

“将军与迪迪安一直关系暧昧,会不会是某个下级军官搞出来的事?”兰科纳幸灾乐祸地顾左右而言其他。南加死了,驻军的最高将领就是他,终于能够搬开头顶的这座大山,他的确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将军,我们的搜查计划不能变,请你马上着手安排。”方星没有受血案的影响,仍然坚持着最正确的思路。

这个房间里连续死了三个人,连卫兵们都眉头直皱,匆匆把尸体放进裹尸袋里,迅速抬走。

“联络官,当务之急,是不是召集所有下级军官,向他们宣布南加将军被杀的噩耗,激起大家同仇敌忾的勇气?”兰科纳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是为自己打算的,他只不过是想尽早让大家明白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

方星挥挥手:“好吧,这些问题你看着处理,我跟沈先生还有事要谈。”

她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一起出门,避开兰科纳的视线之后,她才凑近我的耳边说:“刚刚返回时,我看到无情乘着轮椅出现在走廊上,正向着方形大厅那边摇去。”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我的脸色立刻沉下来。惨案发生时,她不好好留在房间里,反而向外跑,一定是发生了其它事。

“我们去看看?”方星仍在征询我的意见。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跟她一起往回走。

“沈先生,假如无情不是唐枪的妹妹,只是与你萍水相逢的一个女孩子,你还会不会顾虑这么多?其实以你的智慧,早该看出她的破绽了。当我们进入这个地下世界时,她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惊慌、恐惧和不知所措,而是顺从地跟在后面,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看过她绘的‘五重鬼楼’图纸,那种建筑格式与非洲壁画里的古代楼宇非常相近,不太可能出现在本地。再说到她受的伤,其实很多内功卓绝的人,是可以令自己的筋脉错位,假装伤势严重的,然后在需要的时候,扭转筋脉,马上就能奔跑跳跃——”

方星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坦然地说出了所有的心里话。

“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骗取咱们的信任,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也是为了红龙的宝藏?”在世人看来,宝藏是此地唯一的热点,我也只能往这个方向考虑。

我们拐上了通往方形大厅的走廊,方星久久不语。

宝藏的确存在,却是在数千名士兵的看守之下,况且就算得到它们,也无法顺利运出去,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别人的救援。按照红龙的计划,救援的人将在“合适”的机会打开封住鬼墓第二层的通道,让部队重见天日。不过,扑克牌通缉令上的大人物相继被捕之后,那个“合适”的机会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已经变得越来越渺茫了。

换句话说,匿居在此的人很可能无限期地等待下去,直到给养耗尽而死。

10唐枪、冷七、无情共同布设的骗局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低低的抽咽声。

“是无情在哭。”方星的脚步略微迟疑了一下,悒郁地笑着,“沈先生,还是你自己过去吧,我在此时此地出现,并不合适。”

我不想费力解释,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一起向前走。假如一定要和无情做图穷匕见式的谈判,我们两个同时在场比较好。

进入方形大厅后,我看到无情的轮椅停在石龛前,她正费力地举手挪动那些红白棋子,肩头一颤一颤地抽泣着。

方星挣脱了我的手,几步赶到石龛侧面。

无情停手,左拳紧握着,指缝间露出一角黑色的布条。她看看方星,再扭头看看我,泪珠在睫毛上重重地悬垂着。

“你想到下面去?”方星平静地问。

“是。”无情的回答简洁之至,此时她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了无声的哀求,让我无法把她与奸诈、狡猾、两面三刀的人物联系在一起。

“打开这道地板,下面是很多层台阶,你的轮椅无法下去。无情小姐,我们是一起闯入鬼墓的,有什么问题不妨坦白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你说好不好?”方星很沉得住气,并没有立即暴露出自己的怀疑想法。

我注意看无情的脚踝,依旧被石膏和绷带紧紧包裹着。

“我必须要下去,哥哥就在下面,因为……因为……”她举起左拳,缓缓张开五指,一只黑色的尖头甲虫赫然伏在她的掌心里,腰间裹着一根一厘米宽的黑色布条。

方星小小地吃了一惊:“埃及黑血虫?这东西哪里来的?”

那是一种靠吸食人血生存的硬壳昆虫,常见于埃及沙漠地区的古墓中,几乎每一个金字塔里面都能找到它们。成年黑血虫的体型能够长大到五厘米左右,头顶的尖角能够刺破人的皮肤,然后,隐藏在尖角内部的针管状口器会伸出来插入人的血管,毫不费力地吸食血浆。

埃及卫生防疫部门将黑血虫列为重度有害生物,与水蛭、血蚂蟥、吸血蛾共称为“四害”,年年清查剿灭,但却年年复苏重来。

总而言之,这种害虫只在北非出现,才被昆虫学家冠以“埃及黑血虫”之名。

“是哥哥放出来给我们通风报信的,布条上写着‘鬼墓第五层、五重鬼楼’的字样,你们看——”她仔细地取下那根布条,黑血虫受到惊动,八只毛茸茸的脚爪紧张地划动着。它还只是幼虫,没有成虫那般凶猛,否则的话,无情身上的血早就被吸去一半以上了。

我接过布条,上面果然写着几个红色小字,但整根布条都湿漉漉的,好像黑血虫曾带着布条行经水路。仔细辨认后,布条上的确是无情说的那几个字,并且这种暗红的字迹有可能是沾着鲜血写下的。

“唐枪在鬼墓的第五层里,他写下‘五重鬼楼’这个名字,是不是代表鬼墓的第五层大有乾坤?”我属于当局者迷,凡事多跟方星探讨,才是最明智之举。

黑血虫的出现,让我的注意力暂且离开了连番血案,回到鬼墓的真实地下结构上来。相对于两三个人的惨死,数千条人命的前途命运,才是更重要的大事。

“唐枪就在附近,进入鬼墓第五层的暗道一定是客观存在的,并且给我一定的时间,肯定能找到它。”我的掌心托着的是一根轻若无物的布条,但实际上它却连接着唐枪的性命。或者说所有人的生路,都要靠它来维系着。

方星用两根手指掂起布条,凝神看了几分钟,才谨慎地开口:“无情小姐,黑血虫是从哪里爬出来的?”

无情低声回答:“我不清楚,当时自己可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刚刚开门,黑血虫已经趴在门口。”

这种查无对证的说法,丝毫不能提供有用的信息。反倒是布条上的水渍,已经表明黑血虫曾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因为涂在布条上的血渍都被泡得有些模糊了。

此刻,所有的人都在兰科纳的领导下,处理南加将军的死亡后事,这个方形大厅里只有我们三个,但气氛冷凝压抑之极,仿佛有几千斤重的担子狠狠地压在我肩上。

无情的右手一直死死地抓住轮椅的摇柄,左手小心地握着那只黑血虫,因为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我为唐枪有这样情深意重的妹妹而感到欣慰,越在危急关头,才越能体现出骨肉同胞的真情。

“沈先生?”她在低声叫我。

我轻轻走过去,把她的右手从摇柄上挪开,慢慢地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唐枪纵横江湖十年,唯一真心佩服的人只有你。他说过,假如自己某一天遇难,能够救他的,肯定是你,别无他人。所以,这一次,他的命实际就攥在你的手心里。无论如何,求你一定救他,我愿意替你做任何事……”她开始变得语无伦次,紧接着便把脸贴在我的手背上泣不成声。

她的手那么凉,指尖如同刚刚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泪水也是冷的,瞬间便打湿了我的手背。

我轻抚着她凌乱的头发,想不出更合适的语言来安慰她。

“鬼墓的第四层里没有通向别处的水道,沈先生,还记得我说过的鬼墓附近有暗河的话题吗?”方星攥紧了那根布条,及时替我解围。

那个话题只说了一半,其实是一件我们两人都感兴趣的事。

我点点头,方星若有所思地继续说下去:“从鬼墓的废墟平面向下垂降一百八十米,有一条水量非常大的东西向暗河,它的两个地面出口各延伸进了鬼墓东西的巴雷米绿洲和金叶子绿洲。从军事地图上看,鬼墓第四层的地面坐标比废墟平面低一百四十米,也即是说,真正的暗河在第四层下面约四十米的位置。沈先生,所有数据共同表明,鬼墓的第五层与暗河的位置几乎重叠,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只怕我们想进入第五层的话,必须得与暗河打交道,就像这只黑血虫一样。”

现代化的军事行动,一切都是以数据说话的,来不得半点掺假。

唐枪天生具有一流的泅渡本领,而且他很善于利用工具加快自己的盗墓进程。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仍会轻车熟路地借助暗河展开行动。最关键的是,他在何种困境中写下了这张布条?黑血虫又是从哪个角落里准确地爬到无情门前的呢?

假如四层的某个角落里存在一个连通第五层的隐蔽暗洞,那就是一个极大的坏消息了,因为暗河里的水随时都会倒灌上来,把所有士兵活活淹死。

“叫兰科纳准备最好的潜泳工具,我们随时都会用到。”这是我得出的唯一结论

伊拉克驻军装备精良,当然少不了那种工具,这件事很简单。接下来,就该展开彻底搜查了,追索黎文政的同时,把黑血虫行经的路线也找出来。

方星点点头,拨弄棋子,打开了通向第三层的阶梯。诚如她刚才所说,无情的轮椅无法下去,只能停在二层上。

她表情冷漠地向着无情:“你看,轮椅无法下去,如果真想救人,就在最短时间内康复,才能跟我们一起下去。”

我不想内讧升级,挤出笑脸好言安慰无情:“你回房间去养伤,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和方小姐就能救唐枪回来。”

无情的情绪平静下来,拿回属于自己的布条,单手摇着轮椅走向甬道。哭叫和眼泪产生不了救援的力量,只有尽可能地要求自己保持理智,才是救人的最根本原则。

轮椅进入甬道时,无情忽然回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沈先生,请一定想办法救他,求求你,求求你救他。”接着,她瑟缩着摇动轮椅,无声地消失在甬道深处。

那一刻,我感觉她的背影是那么无助,忍不住想追上去再三安慰她,柔声叮咛她保重身体。

“唐枪有这么好的妹妹,真是他的福气。”我的这句话,完全是有感而发。

方星蓦的冷笑一声,低头凝视着那些向下延伸的之字形台阶,不动声色地回应了一句:“夫妻本是同类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不是吗?”

我以为她是在讽刺我过多地眺望无情的背影,自我解嘲地一笑:“方小姐想得太多了。”

方星抬起头,脸色平静如水:“不,不是我想得太多,而是沈先生想得太少了。知道吗?无情不是唐枪的妹妹,而是唐枪的女人。”

大厅里的气氛陡然僵住了,因为方星的话令我有突如其来的惊愕,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答。

阶梯深处,隐约传来士兵们列队报数的动静,看来兰科纳正在展开行动。

“你不信?抑或是不服气?沈先生,请相信一个女孩子的直觉,她如果仅仅是唐枪的妹妹,绝不会在受到黑血虫传递来的血书消息后那样焦灼,甚至来不及跟咱们商量,就自己驱车到这里来。看得出,她非常非常关心唐枪,刚才握着那布条时,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左手上,恨不得把那只黑血虫捏碎。还有,她离去之前,特地把布条要了回去,而不是把它当作物证留在咱们手里,大概是要回房间去‘睹物思人’,大哭一场。”

方星列出了自己怀疑无情的理由,似乎非常充分。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找到黑血虫的来路。”我对她的分析不加置辨。

“你很失望?”她还在继续那个话题,我已经转身离开石龛,准备回她的房间去。

“沈先生,你有没有想到,根据目前收集到的情况,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你的好朋友唐枪、冷七也都欺骗了你。他们并没有把这次探索鬼墓的实情讲出来,只是笼统地通知你‘唐枪失踪、冷七被追杀’,并且那块刻着字的黑色石头,很可能也是诱饵的一部分。如果没有我获取到麦义的秘密资料,咱们就只会在这里送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醒醒吧,看清无情的本质,看透她每一次的作秀——”

方星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举手拦住我,漆黑的眉冷峻地倒竖起来。

“唐枪、冷七是我的朋友——”我试图分辩。

她大声冷笑着打断我:“江湖人都知道,朋友是用来出卖的。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只存在三种关系,利用、被利用或者相互利用。我一直都在怀疑,唐枪等人以种种理由为饵,真实目的就是把你拖下水,替他们拆解某个难题。”

我推开她的手,忽然觉得无力分辩,自己的脑袋被种种谜团塞得满满的,恍若要陡然炸裂一般。

“沈先生,我的话说得够明白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假如还想做痴情种子、护花使者,那么咱们从现在起就各奔前程,谁都不过问对方的事。”方星失望之极,嘶声吼叫起来,霍的抽出手枪。

我冷静地转身,盯着那柄银光闪闪的转轮手枪。

“嘘,不要转身,继续吵下去,有敌人来了。”她的表情不变,语气却瞬间变得轻柔低微,拇指一挑,手枪的保险栓应声弹开。两人之间仍然是心意相通的,我突然转身,为的也是通知她这一点。

走廊深处,飘然走出来的是怀抱黑猫的少女黑巫师。她的背后,一个恭敬地垂着头的卫兵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的木匣紧紧跟随。

“喵呜”一声,黑猫从她怀里挣脱,下地之后,奔向石龛前面,不住地嗅来嗅去。

“沈先生,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可以单独谈谈吗?”她落落大方地走到我面前,毫不避讳地牵起我的左手,就像关系密切的男女朋友一样。

“不行,我和沈先生正在谈论非常重要的事情,请暂时不要打扰我们。”方星冷冷地开口,倒背双手,巧妙地将手枪遮掩起来。

“哦?联络官小姐管得太宽了吧?这件东西对沈先生至关重要,并且我的时间非常有限,必须要在现在跟他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推开几步,给我们十分钟时间,怎么样?”女巫师的手攥得更紧,弄得我无法抽手。

方星冷笑一声,后退五步,仰着下巴不再说话。

女巫师从卫兵手里拎过箱子,打发对方离开,然后蹲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

我感觉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杀气,当那士兵退入甬道时,杀气也似乎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箱子的大小等同于一本时装杂质,厚度仅有二十厘米,材质不过是寻常的伊拉克山棘木,做工也不见有多精致。

巫师掀开箱盖,里面是一个白麻布打成的毫不起眼的小包。

我并不以为她会交出什么太珍贵的东西,看着她解开小包,里面露出一本泛黄的书册来。

“沈先生,这是海市人留下的东西,要我在将来的某一天还给他。我以鬼羽族的祖先灵魂发过誓,一定会做到自己承诺过的话。现在,我预感到了末日降临,只能把书册交给你。在我眼里,你就是另一个他,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终归是与他有关的,这本无字天书,应该属于你。”

巫师郑重地捧起书册,起身递给我。

我略一迟疑,她的脸上立刻露出决绝的惨淡微笑:“沈先生,就当是帮我一个大忙好吗?鬼羽族的末日即将降临,单凭我的力量,已经无法完成海市人的重托。你若真的是他,就算物归原主;你不是他,至少还能带走这本书,总有一天等他来取,请千万接受它。”

她抓住我的手腕,几乎是强迫性地把书放在我掌心里。

“发生了什么事?末日降临是指什么?”我听说过鬼羽族的巫术相当灵验,一直都被伊拉克士兵们虔诚信奉着。

“地下的大洪水倒灌上来,充满这里的每一寸空间。然后,荒漠化为绿洲,我们的身心变成滋养土地生长的肥料,慰藉着每一颗被战争伤害的心灵。少女们坐在水边洗衣、唱歌、舞蹈,等待着她们的情郎们从战场上归来。那时候,阿拉伯的土地上不再有死神之翼来往翱翔,家家都拥有平静富足的生活。我在水底,恬然看着这一切,而世间不再有人记得鬼羽族之名。有些人因末日降临而死,正是另一群人灿然新生的开始——这就是我的预测。”

巫师拿起那只空箱子,凑近脸前,贪婪地嗅着,脸上露出无限神往的表情。

她所描述的,应该是人类在战后的广袤土地上开始新生的美丽场景,其实也是海湾战争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们最渴望的。不过,假如真的发生“洪水倒灌”,我们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方星冷哼了一声,想必她也听到了巫师的危言耸听。

“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海市蜃楼里的那段生活,至今想起来,整个人都像是浸泡在蜜里,就连梦和呼吸都甜美得无与伦比。可惜,他是有妻子的,心里容不下其她女人。现在,我就要去找他了,在死亡的黑夜里飘向他的国度,再见了……”

她紧紧的抱着那箱子,梦呓般地低语着。

从她的那叠画稿里,我看到的是一个肯定与自己有关的男人,使用的武器同样是沈家的飞刀,但我却从没见过他。

“你遇见的海市蜃楼在哪里?有机会能不能带我去看?”我努力唤起她的注意力。

“你?不,海市人是只属于我的秘密,外人进不了五重鬼楼,当然也看不到他——”她抬起头,目光迷离,嘴角浮着幽怨的苦笑。

“海市人在五重鬼楼里?”我诧异地低声叫起来,“那么,五重鬼楼不在这里吗?而是在大沙漠里?”

假如唐枪传递出来的布条上写的字迹是真实的,至少应该说明,所谓的“五重鬼楼”就在鬼墓的第五层里。那么,巫师看到的,又是什么?难道只是一个古怪的幻觉?

全球各地的巫师都是行径古怪,言辞晦涩的,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一个也不例外。哲人说过,巫师与疯子只差一线,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五重鬼楼’,不是吗?真正可怖的心魔,就需要五重鬼楼的镇压。楼在,心魔不敢妄动,楼塌了,心魔也就破茧而出,无法收拾。不是吗?不是吗?不是吗?”她连续自问,向那只黑猫招招手,但黑猫抖了抖肥硕的脊梁,没有回到她身边来,反而沿着台阶一直向下。几秒钟后,它的“喵呜喵呜”的叫声已经是在数段台阶之下了。

巫师抱着那木箱跟了下去,把我和方星当作透明人一样,不再理睬。

方星冷笑了一声:“沈先生,她到底在说什么?我听说红龙的智囊团表面上对鬼羽族的人相当尊重,奉为上宾,但实际上却只不过是为了换取鬼墓的使用权。数百年来,鬼羽族对鬼墓有绝对的控制权,其中的风水机关、阴阳布置,都需要巫师亲手点检,然后才能交付外人使用。”

此时,巫师的脚步声和黑猫的叫声已经听不进了,不过走廊里来去飘荡的杀气却一阵一阵浓烈起来。

“我们准备好潜水器具,不管其他人怎么行动,你、我、无情一定要择机进入鬼墓第五层。方小姐,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步数,由不得咱们退缩,我只希望你能共享全部资料,不要隐瞒其中的重要片段。假如唐枪骗了我,或许也是出于某种苦衷,我不会计较的。”

话虽这样说,我的心里已然浮起一阵淡淡的苦涩。

“三个人?为什么不是你我两个一起走?沈先生,我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很肯定地告诉你,唐枪等人的确做了一个很完美的圈套等你钻。无情的脚不是伤了吗?请看小说网她怎么走,再要你亲自背着她?呵呵,那是在陆地上,真正需要潜水的话,你会被她害死的。”

方星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叹气,对我的固执己见非常不以为然。

无情是唐枪的妹妹,我必须救她;如果无情是唐枪的女人,我就更应该救她。这件事,绝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而改变。太多的现代人把“利益”放在“义气”之上,只顾全自己,其它事全部抛开,但我不是他们。

“沈先生,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难道老一辈那些‘愚忠、愚义’的坏习惯你也一并遵守?老实说,就算我们两个联手,都不一定闯出活路,再带上无情——”

我及时地出手按住她的肩膀,躲过了走廊暗影里射出的一支彩羽吹箭。那种杀气一直都在,并且随着吹箭的出现逐渐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吹箭带毒,而且是越南猎手惯用的从交配期的“紫青蛇”毒牙里抽取的毒液,只要进入人的血管,七秒钟之内必死。

“黎文政先生,现身吧?”我向走廊里叫了一声。方形大厅宽敞而静谧,正好适合于高手厮杀,我很想就此见识一下他的蜘蛛刀法。

红光一闪,一个鲜艳的红点倏的出现在方星的双眉之间,像是一颗有意点下的美人多情痣。那是长枪的光学瞄准器,按说以黎文政的身手,根本用不到这种预瞄系统。

方星昂然挺立,仍旧倒背着手,沉静不动。没有好的还击机会,就不如暂且僵持下去,我们都很明白这一点。

“二位不要耍花样,也不要替伊拉克人出谋划策。只要你们遵守以上两点,我会马上消失,咱们两不相欠。我杀我的人,你们寻你们的宝藏,也许最好大家还能找到某些共同目标,成为战火中的好友。同意我的提议,就慢慢地把小刀和手枪放在地上,等我离去后再说。”

果真是黎文政的声音,但冷酷狂傲的语气占了更大的比例,仿佛自己是掌控一切的天神,任何人都要遵从他的意愿。

(第七部完,请看第八部《五重鬼楼》)

1红龙的地下宝藏

第八部 五重鬼楼

黎文政隐藏在通道的黑暗里,我的刀和方星的枪都找不到目标。也许是无情的怪异表现让我们的思想受到了干扰,才忽略了黎文政的杀机。

“我们没有利害冲突,沈先生。所以,请不要试图管我的事,更不要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主。告诉你吧,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救世主,没有天道公理,只有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再给我二十四小时就可以了,在此之前,请两位保持沉默,不要做伊拉克人的走狗——”

我盯着方星额头上的红点,思索着解除危机的应对之策。

“如果必须牺牲一个,你会做什么样的选择?”方星微笑起来,甩了甩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脚步向右一错,但那红点如影随形般跟了上去,牢牢地锁住她的眉心。

“不必选择,因为我们的使命都还没有结束,不能随便就牺牲掉自己。”我淡淡地回应她,同时也大概估算到了黎文政所处的位置,大约是在距离通道入口十五步的地方。

“黎先生,如你所说,既然大家没有利害冲突,就不必搞得剑拔弩张的,毕竟咱们在疯人镇绿洲里并肩作战过。你杀人,自然有杀人的理由,我不想追问,也无权过问。现在,我只想划清大家的干系,我、方小姐、无情小姐,与这场战斗无关,请枪下留情。”

我说完这段话之后,立即闭上眼睛,倾尽全力凝神谛听。

通道里有沉重的脚步移动声,仿佛他正在拖动某件重物。

“你还在吗?黎先生?”我无声地脚步错动,处于猱身直进、飞刀激射的临界状态。

“我——”他说了第一个字,我猝然向右前方滑步,从那光学瞄准器的红线下钻过。我料得没错,黎文政察觉我有异动时,果然移动枪口,重新向我瞄准。

方星翻身向左,脱离对方瞄具的控制范围,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两秒钟内射完了转轮里的六颗子弹。她很聪明,枪口并没有直接瞄准黎文政出声的位置,而是对准了走廊的四壁,弹头在石壁上迸射开来,飞溅出六串灿烂激荡的火花,交叉反弹着,令对方分心躲避。

我毫不在意现场发生了什么,只是用心谛听着黎文政的脚步声,脚步一折,扑进走廊。

“嘎嘎嘎”,一串自动步枪的子弹带着诡异的火光从我头顶飞了过去。

我的刀也就在对方发射的刹那准确地出手,钉在他的喉咙上。同时,我伏地翻滚,避在走廊一角,第二柄刀出现在指尖上。我不相信黎文政躲不开自己的第一柄刀,像他那样的绝顶高手,几个回合之内,都不一定落败。

“沈先生,怎么样?”方星换了第二轮子弹,迅猛地冲进走廊里,关切地询问。

前面十步之外,一个人直直地站在走廊中央,怀抱长枪指向我们。他中了我的切喉一刀,却没有应声而倒。

“金蝉脱壳,他已经走了!”我的目光适应了走廊里的黯淡光线后,已经辨认出中刀的是那个替巫师捧着木箱的士兵,一个死人是不在乎多中一刀的,他早就在黎文政的蜘蛛刀下丧生了。

“他敢这么嚣张?”方星凝视着走廊深处。枪响之后,根本没有人冲过来察看,按理说,兰科纳等人都在二层里,应该会听到这边的枪声。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从死人的喉结上拔出小刀,走廊里的过份死寂,带个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二层里共有一百一十人,都是驻军的重要人物。”方星抓过士兵的长枪,卸下弹匣看了看,忍不住长叹,“黎文政果然聪明,刚刚射向你的是最后几颗子弹。沈先生,咱们活擒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不如联手杀了他。”

她的提议实在是无奈之举,有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在鬼墓里,我们走到哪里都会提心吊胆的,食不知味,睡不安枕。可是,他刚刚瞄准方星时,已经能够一击必杀,最终却选择了撤退,已经证明是对她枪下留情了。

“看情况再定。”我向她打了个手势,抢先一步前行,她则双手举枪跟在后面,负责警卫掠阵。

我们赶到无情的房间时,门大开着,无情举着一支冲锋枪,闪避在弹簧床的后面,斜对着门口。空气里到处飘荡着血腥气,仿佛我们脚下是一个刚刚开工的屠宰工厂一样。

“是我们,别紧张,放下枪。”看到她还活着,我总算放下了心。

无情丢下冲锋枪,飞奔过来,一头扑进我怀里,死死地环住我的腰,再不松开。

方星高声干咳着,阻止了无情的哭诉:“现在不是亲热的时候,二层好像出了大事,咱们必须得挨个房间搜索一次。现在,一点人声都听不到,难不成大家都死在黎文政刀下了?”她在开玩笑,但这却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笑话。

“是一个能够在半空飞翔的杀手,刀法非常厉害,每挥动一次,就有一个人倒下。我逃回这里来,他明明已经跟踪而至,却从门口掠过,没有向我出手。好像兰科纳等人都死了,就在前面的走廊岔道里。”

无情镇静下来,松开手臂,惭愧地低下头看着双脚。她的轮椅不在,脚伤也完全痊愈了,但我和方星都无暇取笑她。

“带上你的枪,我们走。”我冷静地吩咐她,回身出门。

轮椅停在走廊岔道的中央,两只轮子都浸在血泊之中,而兰科纳等十余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轮椅侧面,全部都是喉间中刀,喉结碎裂而亡。从他们的伤口上,我能够得出结论:“黎文政擅用刀,也醉心于刀,很少开枪杀人。”

这也许是他最致命的弱点,太喜欢固守自己的某些习惯,已经到达了固步自封、走火入魔的境地。

在方星的带领下,我们三人鱼贯前进,搜索了二层的五十五个房间。除了遍地死尸、满目鲜血之外,我们眼中再也看不到其它的颜色了。

“都死了,一个不留,果然是个狠角色。”方星从一具尸体上摘下了一支冲锋枪和六枚手榴弹,连同死者的武装带,全部挂在自己身上,然后向我冷笑着,“沈先生,这样的冷血动物,杀他一千遍都不解气,对吗?”

看得出,方星正在渐渐失去耐性,站在一个死人堆叠的无声废墟里,相信任何人都会变成这样。

“现在怎么办?”无情茫然地问。

“怎么办?下到第四层,去找另外一条通道吧?”方星没好气地继续冷笑着。

我点点头,转身向回走。当黎文政的杀戮行动展开时,我们只能尽力自救,伊拉克驻军已经自顾不暇,以兰科纳为首的高层将领全部被杀,这一大群人早就变得群龙无首了。

通向三层的阶梯上空空荡荡的,并没有巫师和那只黑猫的影子。现在,找不找到她都没有意义了,黎文政无处不在,每一次杀戮都悄无声息的,如同鬼魅一样。她的死,只是迟早的事,不一定会在哪一时刻发生。

“要不要去三层看看?三百六十个房间,驻军三千一百人。”方星在三层平台上停步,此刻通向四层的阶梯已经露出来,证明巫师早就下去了。

我摇摇头,继续向下走。方星虽然想发表某种异议,但张了张嘴,又强自忍住了。

此刻,我觉得最好能跟巫师会合,以壮大我们这个行动小组的力量。也许巫师的预测能力,会帮助我们突破困境。

“喵呜”,当我们走到四层大厅时,巫师正抱着那只黑猫从走廊里急速奔出来。

“都死了,三层、四层里已经没有一个活口。几乎所有人都是在睡梦中被杀的,有人在空调通风系统里添加了沙林毒气,在饮水系统里投入了无名剧毒,没有死于这两点的,则是被人割喉而亡。”巫师气喘吁吁的低叫着,脸上只有焦灼,却没有任何惊惧。

“但你还活着,不是吗?”方星焦躁地来回踱步。

“我活着,是因为我不是伊拉克士兵,而是鬼羽族的留守者。杀人者针对的目标,只是伊拉克军人。我知道,他是地狱中释放出来的复仇魔鬼,终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光所有持枪的伊拉克士兵。”巫师彻底安静下来,在黑猫脖子上拍了拍,脸上露出了置身事外后的淡然笑容。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都会平安无事?”无情对此表示怀疑。

巫师很肯定地点头,不过这更令方星沮丧,毕竟四周已经被鲜血和死尸塞满,在这里多待几天,必定会中尸毒而死,不可能平安活到援兵的到来。

黑猫又叫了一声,从巫师怀里挣脱出来,奔向无情,围着她连连转圈,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

我一下子明白了,走到无情身边,低声告诉她:“那根布条跟埃及黑血虫呢?都拿出来,黑猫会带给我们惊喜。”在二层的方形大厅里,黑猫曾在无情停步过的石龛旁边极力地东闻西嗅,然后沿着阶梯向下,我怀疑它是在追索黑血虫爬来的路线。

长久以来,全球各地的巫师们早就达成了共识,黑猫是具有某种特殊灵异力量的,只看其主人能不能打开它们被封印的智慧。这只黑猫属于巫师的挚爱,当然会比普通家猫更有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