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娇滢》 · 宴时陈羡 · 2026-07-28
虽说天色尚晚, 瞧不出来什么,她不熟悉地势,阿滢好歹在塞北待了许久, 自己也常跑马,奔走于黄沙当中, 漫天的沙漠里,没有人家, 她非常清楚东南西北四向。
离开了益州却没有往外走,反而又回去了。
瞧着方向,是汴安的方向。
“三殿下要带我去哪?”
“不是送我回塞北么?”她捏紧身上的小包袱, 神色紧张, 一脸防备问着跑马的人。
娇小的身躯靠着马车的窗口, 似乎一旦发现不对, 便会立刻跳下马车。
“姑娘莫慌。”抱着剑端坐在马夫旁边的男人道, “属下等不会伤害姑娘。”
“我要回塞北, 我不去汴安, 若是三...”
“各位好汉不便送我回去,能否借我一些盘缠,我自己可以走的。”
塞北离汴安远隔万里, 趁着商濯没有发现, 她能走多远是多远。
只要离开了, 商濯纵然发现,也绝不可能很快寻来,她有更多的时辰躲避,最终逃离隐匿行踪。
怎么还要往回走, 汴安是商濯的地盘,若是往汴安走, 她要出来就更麻烦了,上一次被商濯捉回去的场景历历在目,对她而言,汴安就是一个华丽精美的牢笼,虽然大而宽广,处处充斥着商濯的眼线。
他是天潢贵胄,官府都听命于他,一切人力物力,皆可以为他所用。
“快停下,先不要走了。”
马车是停下了,那侍卫拦着马车,“姑娘稍安勿躁,并非属下等不送您回塞北,实在是因为时局紧张,眼下不能过去了。”
“出什么事了?”阿滢不是笨蛋,自然能够发觉。
“您还不知道,大魏与刘家勾结,已经打过来了。”
“什么?”阿滢惊愕不已,“前儿不是还好好的么?”她跟在商濯的身边,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莫临关为两国交界处,已经乱成一团。”回塞北必然要经过莫临关。
阿滢听罢,心中一泄,“......”
不知道阿叔阿嫂怎么样了?希望两人平安无事渡过此劫。
“魏人来势汹汹,有刘家做帮手,已经迅速拿下了永、定两座城池。”
永州和定州居然那么快被攻破。
“那有没有别的地方?”阿滢想了想,“远离战事的地方,你们将我送去那便是,我一定会自己藏好。”
“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魏人攻进来,四处乱麻,流匪四起,流民逃窜,益州倒是暂时安全,只是...”
“不去益州!”开玩笑,商濯还在益州。
此时此刻,他怕是已经快要苏醒过来了。
“汴安有皇城司与御林军坐镇,是天下最安全的所在,三殿下吩咐我等送姑娘回去。”
大魏勾结刘家起兵,商濯必定要去平事,想来也顾及不到她这边,跟天下的安危比起来,她着实不算什么。
如此想来,阿滢的心中稍微平稳了不少,“好。”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阿滢时不时会往外看去,身后漆黑一片瞧不出什么,天色渐渐亮堂起来,也不曾在后面瞧见追着的人,她总算是心安了。
兜兜转转又回了汴安。
进去的时候守卫查访得无比严密,与离开之时大不相同,就连街市也封闭起来,处处都是巡逻的官兵。
“这是怎么回事?”阿滢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连忙追问。
“刘家是四殿下的母家,此次刘家造反,是因为有四殿下的助力,若非四殿下将地形图卖给了大魏,永、定两州也不能那么快就被拿下。”
“什么...”阿滢听得一愣一愣的,“是为了争夺皇位?”
“是。”
马车赶到一处曲畅小巷中停下,阿滢下了马车,见到一处隐蔽的居所,匾额上提着洛水明居四个字,写得簪花小楷,十分娟秀。
里面有伺候的丫鬟仆从,从前伺候她的灵珠也在,阿滢被安定到了这里。
商瑞的手下给她留了一个新的身份户籍,随后离开。
阿滢瞧着闭合的大门,心中始终落不安稳。
短短一个晚上而已,竟然就发生那么多的变故,不,应当是早就有变数了,只是她全然不知情。
早知道会这样,她不应该给商濯下迷药的,战争一旦打了起来,受苦受难的都是百姓,若是商濯在,说不定能够制止,他可是威震一方的战神。
灵珠拿走阿滢的包袱,笑着说道,“姑娘,奴婢可算是能再回来您身边伺候了。”她叽叽喳喳跟阿滢说着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推着她坐下。
“奴婢们真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想姑娘想得可紧了。”
有了一个喧闹讨喜的人在身侧,阿滢到底宽松了些许,“姑娘没有想奴婢么?”
阿滢捻起一块糕点,故意道,“想了,想你做的芙蓉莲子酥。”灵珠做的糕点一绝,商濯府上的厨司手艺不错,却没有她做的糕点味道香人。
“原来姑娘是想奴婢做的糕点,而不是想奴婢了呀。”灵珠嗲了阿滢一眼,逗得阿滢笑开了眼睛,明显没有刚进门的时候那般紧紧绷着。
“那姑娘有没有想三殿下?”灵珠凑到她耳边。
“嗯?”阿滢心神一跳,张大了水汪汪的瞳眸,不防她会这么问。
灵珠自顾自说着,“三殿下可是想姑娘了,自从姑娘走了之后,时常看着姑娘给做的香囊和衣衫发愣。”
阿滢心中几多不自然,“灵珠,你不要胡说八道。”
“奴婢没有胡说八道,奴婢说的可都是实话。”
“什么实话,你就是来打趣我的。”阿滢叉腰鼓着腮帮子,叫她不许再胡说了。
见阿滢羞恼,灵珠也不敢再开口,给她倒了茶水赔罪,“奴婢再也不敢了,姑娘吃了这盏茶就消消气儿罢。”
阿滢捧着茶水呷了一口,“外面不知道怎么样了。”
“姑娘放心,有殿下在,必然不会出事。”
殿下?灵珠说的是哪个殿下?
若说是商瑞,他不是远离朝堂的纷争,从不参与,怎么听着灵珠的口风,总感觉她说的就是商瑞。
阿滢又摸到了装着剩余迷药的瓷瓶,她的指腹摩挲着瓷瓶的边沿。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隐隐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有什么被她给遗漏了。
却说益州这头,商珠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二哥哥性命垂危,处处乱得不成了。
她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守着人看着商濯。
“怎么会这样?”来了郎中把过脉,摇头叹息往外走。
商珠的眼泪一直往下掉,“怎么会这样?那蛮女纵然要离开也不能对二哥哥下狠手啊。”
她忍不住骂阿滢,说她是白眼狼,二哥哥对她的好都白瞎了,说得有些难听,宝兰拉着她,“公主快别说了,您瞧着二殿下的眉头。”
商珠擦了眼泪一看,商濯的眉头蹙得不能再深了。
二哥哥对她真是上了心,他都被蛮女给害成这样,无法医治,即便是在梦中也容不得别人说她一句不好。
“您可别再说迟姑娘了,万一出事。”
“她把二哥哥害成这样,我还不能骂她两句?”
宝兰说能能能,“只是公主最好别在这个关头说,二殿下虽然中毒了,却没有丧失了意识,殿下能听见的。”
商珠实在咽不下心里的这口气,既然不能说蛮女,她总是忍不住,干脆就埋怨了商濯几句,“二哥哥真是鬼迷心窍了,往日里战无不胜,眼下被人算计,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允许旁人说蛮女的不是。”
“那迟滢到底有什么好的嘛!”她嘀嘀咕咕说来说去。
宝兰劝都劝不住,商珠是趁着这个当口把心里的不满全都给发泄了出来。
“你别拦着我,二哥哥既然没有丧失了意识能够听见,说不定会被我给气得起来了呢。”
宝兰,“......”
又请了郎中来,依旧说是不成,商珠说要带着商濯回去,他手下的亲卫说不可。
“昭潭呢?”商珠问。
“汴安大乱,大魏借了人手给刘家,四殿下开了城门,昭侍卫临危受命,带着人手回去帮圣上清剿逆贼,汴安城内不安全,殿下在益州会安全一些。”
商珠转来转去,“安全什么,这里的郎中不顶用,回去找太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四殿下恨二殿下如眼中钉若是回去,必死无疑。”
“好。”商珠只能按下焦躁,让人再去找妙手郎中来给商濯医治。
汴安城乱了好些日子,阿滢在洛水明居里待着,偶尔能听到喧闹的叫喊声,打斗的声音,她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偶尔睡着也总是会做噩梦。
灵珠掌着明灯安慰她,“姑娘不要害怕,咱们这离皇宫远,位置隐蔽清幽,那些贼人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是,入侵者是想要拿下汴安这座都城,而非捣毁,纵然是要捣毁汴安,也有时辰逃离。
尽管心中做此想,却始终无法安定,想要出门又不知道外面的动向。
不知道皇城怎么样,不知道塞北怎么样了,不知道商濯...怎么样了。
若是他醒了过来,这场战事,早就平息了罢?
提心吊胆了足足有十多日,洛水明居来了人,是被闯入的,门被外来者给踢飞了。
灵珠下意识护在阿滢的前面,“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阿滢被庇护在后,她探出半边脸瞧着入侵者,不是大越的人,也不是大魏的人...瞧着衣着装束,似乎是吐蕃那边的路数。
吐蕃的人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为首的人戴毡帽,脸上长满了鬓毛,一双眼睛十分锋利,对上阿滢告知她,“姑娘,且随我们走一趟罢。”他的汴安官话说得十分鳖口,的确是吐蕃那边的音色。
吐蕃人...
大魏和大越的争斗,居然还掺和进了吐蕃人,他们是想趁火打劫。
就算是趁火打劫,为什么来抓她,不应该往汴安的皇宫去么?
家里的仆从一改往日老实木讷的样子,从腰间抽出刀剑,手执刀尖对着来人,就连暗处也跳下来不少人,阿滢吓了一跳,没想到洛水明居的暗处,竟然有那么多人坐镇,她原本以为就只有灵珠和几个粗使的下人。
“看来,必须要动手才能请得动姑娘了。”
言罢,双方便动起手来,灵珠带着阿滢往院内走。
为首的瞧见了,即刻给手下的使眼色,立马去围堵阿滢的出路,要去抓她。
灵珠庇护着阿滢四下躲避,这边的人来围护,可惜吐蕃过来的人多势众,纵然商瑞留下的人是精锐,依旧打不过对方,渐渐落了下风。
灵珠被人击晕在地,阿滢蹲身躲过来袭击她的人,从下面拿了木棍四处挥舞,不叫人近她的身。
尽管她没有被拿住,却也无路可逃,很快,商瑞这边的就被解决干净,剩下的一两个眼看着局势不对,脚尖点滴飞上墙沿,想要离开去通风报信,却被后面的一柄飞刀戳中,最后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为首的人看着满地倒下的人,笑着摇了摇头,踩着空过来到惊慌失措的阿滢面前,“姑娘请吧。”
阿滢依旧不动。
为首的人接着道,“我们主上的吩咐了,请姑娘去做客,最好要礼遇些,不可以冒犯亦或是伤到了姑娘,所以,姑娘识趣些,不要叫我们难做啊。”
阿滢握紧手里的木棍,“你们主上是谁?我与你们素来没有交际,为什么要请我去做客。”
“姑娘与我们自然是没有交际,可姑娘与二殿下三殿下有交际。”
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商濯和商瑞。
“眼下那两位都有事脱不开身,来不及救姑娘了,为了免受皮肉之苦,您还是跟我们走一趟。”
阿滢想了想,最后还是丢掉了手里的木棍,
瞧着她识趣,为首的也命人收起刀尖,以免伤到了她,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阿滢被蒙上眼睛带到了汴安的南向。
这个地方与蔓华苑同处一个方位,只是她不明白路径,脱不开身离走。
她进到了一处落脚点,四处都是吐蕃人身上的味道,说的吐蕃话,阿滢偶尔能听懂一两句,多数辨不明白,到了院落当中,伺候的丫鬟也是吐蕃打扮,会说一些汴安的官话。
阿滢被禁足了,哪里都不能去。
门口窗桕房檐上都有人看管,根本脱不开身,她身上的迷药就剩下一点点了,根本没有办法解决那么多的人,信烟早已燃放,此刻身上没了依仗,她只能安慰自己,静观其变。
阿滢一被带走,商濯便得到了信。
男人一身玄衣隐在黑暗当中,将看过的信笺放到蜡烛之上燃烧,火舌舔舐着信笺,很快就烧得一干二净,“守好她,不要令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迟姑娘明知三殿下与二殿下是死仇,依旧用了他的东西,给二殿下下药,幸而殿下提前察觉,且设下了防备,才能免遭于难,事已至此,二殿下依旧要保全她的安危,派了身边精心培养的高手深入敌方保护。
汴安临难,陛下深陷围攻,殿下既不把培养的高手往那边调,也不留在身边,只顾着保护迟姑娘。
如此盛情,只怕是徒洒四处,喂了狗。
“殿下,迟姑娘如此背弃,您为何还要..”有看不过眼的属下忍不住多嘴。
“她不听话,即便是教训,也该由本殿下来教训。”商濯侧眸睥着方才说话的属下,冷道。
“是。”听出商濯语外之意的警告,下属再也不敢多话。
“属下逾矩了。”
“商瑞的人已经动手了吗?”
“三殿下要坐收渔翁之利,刘家领着大魏的人手打进来之后,联合四殿下与皇城司的交上手了,为了把戏做得更真实一些,陛下派出了御林军。”
商濯冷笑,果然不出他所料。
“大越把守严密,即便是有人在内接应,也不可能进来太多人,多半是扮做来往的客商,在货物里藏兵器,借以进城。”
“商央好在不太蠢,也知道不能借太多的人手,若是无法掌控魏人,只会被大魏蚕食,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商濯撩衣袍坐下,翻看地形图。
每逢年节,都会有大批的客商进汴安做买卖,商央要起兵,就是趁着这当口往里走。
“经过几日的缠斗,四殿下和大魏的人马已经被皇城司与御林军拿下,陛下依照殿下所言,藏了精锐,三殿下带着自己的人手与吐蕃的人马蓦而杀出,此刻就等着您定夺,是否要出兵。”
“商瑞这些年纵然动作不断,却藏得太深,不明白汴安军中的时局。”
“三殿下养尊处优,何曾上过战场,纵观时局自然不敏锐。”商濯的属下道。
三殿下没有上过战场,只见死伤无数,他不清楚折损的人手,不明白大越到底有多少人。
“吐蕃的人未必不会留一手。”商濯的意思便是按兵不动。
下属有些不解,“趁乱拿下不是更好?”还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商瑞有几斤几两,我自然明白,吐蕃此次进京已经有些时日了,吐蕃王子若是死在汴安,你说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是吐蕃的部族。”下属答道,几乎瞬间就明白的商濯的意思。
殿下这是要学四殿下的招数,跟吐蕃的人里应外合,把这位吐蕃王子彻底弄死在汴安。
那边想要做王位的人受了惠,自然就不会往这边发兵了。
“属下明白了。”
汴安的皇宫硝烟堪堪平稳,皇后和皇帝都在御书房,周围绕着许许多多的人,还有不少皇城官员的内眷,关键时候能够挟制朝臣,令她们没有办法轻举妄动。
皇后瞧着正堂中被自己忽视了许多年的儿子,觉得很陌生。
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出落得不输商濯。
“母后这样瞧着儿臣,是觉得意外么?”
皇帝被两个儿子的接连忤逆,勾结外贼,气得昏厥了过去,太医围在龙床周围战战兢兢把脉施针。
皇后不得不站出来在前面挡着。
她答非所问,“若是没有你父皇的圣旨,他病逝驾崩,你便是谋权篡位。”
“母后说的这番话到底是为了父皇的安危,还是念着兄长?”
“您以为兄长还能回来么?”商瑞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皇后有些许不解。
“儿臣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母后这么多年依旧没有变呢。”商瑞笑,虽说是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论儿臣做得多好,您和父皇永远都看不到,眼里就只有兄长的出众而已,我又算什么?”
“所以,没有兄长了,母后和父皇才能看到儿臣。”
皇后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你杀了你兄长?”
“不可能。”话一出口,皇后即刻反驳。
商瑞却好整以暇,“不然呢。”
“若是兄长无事,汴安发生大乱,这么些天过去,他早该来救驾了,您还不明白吗?”
“你兄长战无不胜。”皇后道。
“战无不胜,不也是多次险些死在儿臣的手上么?”商瑞温润地笑。
他挑了一个地方自顾自坐下,“大魏一战,兄长不就败了。”
皇后很快便反应过来,“上一次是你下的手脚?”
“是。”商瑞干脆承认了。
吐蕃王子在内听戏,瞧着汴安皇城的内斗,汴安的皇帝生了那么多出色的儿子,到头来,手足相残,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亡。
纵然如此,不得不说一句,汴安皇城的底蕴当真是丰厚,本想着瞧局势,趁着汴安亏空将汴安给拿下,不料,经了两场战事,依旧存有兵力,紧紧依靠他带来的人动手,风险着实太大了。
“商瑞,你真是丧心病狂,他是你的兄长。”
“兄长?兄长何曾将我放到眼里?”商瑞讽刺道,“莫说是兄长,便是连父皇母后也不曾将我放到眼里罢?”
“有了兄长这样出色的儿子,就忘了我也是父皇母后的儿子,我和兄长是一道出来的。”
“你把商濯怎么了?”皇后追问道。
“母后这般在意兄长的安危,我可以透露给您,兄长迷恋蛮女,我不过是用计给了她一瓶毒药,告诉她那是迷药,她为了逃离兄长的身边,用得十分顺手。”
“什么?”皇后瘫坐。
后面的宫人都要扶不稳她了。
她那般出色的儿子,最后还是死在了一个女人的手上。
皇后简直不敢相信,“你胡说。”
“兄长珍爱蛮女,大抵也想不到她与我相识,最终用了我的药。”
“母后如今担心兄长,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你想篡位。”皇后还是那句话,听得吐蕃王子忍不住挑眉。
“我也是您的儿子。”商瑞提醒道。
“兄长没了,没了兄长,不是还有我,还是母后也觉得昔年亏待了我,儿子不会好生待您?”
皇后被她说的面上无光,“你与吐蕃勾结,与商央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成王败寇。”商瑞慢慢道。
“母后若是执意与儿臣作对,就不要怪儿臣心狠手辣了。”
皇后没有想到,放到佛堂当中浸染佛性的儿子,竟然佛口蛇心,包藏祸心。
“你...”话还没有脱口而出,外面的人跑进来,“王子,三殿下,不好了,大事不好。”
吐蕃王子将人给踢倒,“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二殿下,越朝的二殿下领兵打进来了。”
在场的人脸色巨变,吐蕃王子看向商瑞,“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解决干净了?”
难道是迟滢没有给她下药?
若是没有,迟滢是怎么逃出来的?
难不成她和商濯一起算计了他们?商瑞的脑中划过无数种可能的预测。
皇后推开旁边婢女的搀扶,兀自站了起来,“你兄长终归是你兄长。”
商瑞眉头蹙了起来,正叫人去探消息,随后叫人把御书房看管好。
又带着手底下的人往外走,吐蕃王子显然也知道,此时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两人往外走。
期间有吐蕃的人前来禀事,用的吐蕃语,商瑞却听明白了,吐蕃发生了内乱。
吐蕃王子气急败坏,用吐蕃语训斥人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用吐蕃语道,“部族发生叛乱,有人趁着王子不在起了战事,想要鸠占鹊巢。”
“混蛋。”吐蕃王子看向商瑞。
后者脚步顿住,没有往前走了。
“吐蕃王子此刻要往回走?”
“我朝发生叛乱,若我不能一举镇压,帮你平了汴安的战事,我们那边却乱了,这对我可不利。”他的兵力万不能折损。
趁着汴安乱成一团,离开大越,别叫人听到风声钻了空子。
“日后有机会再与三殿下合作,希望三殿下不要再出纰漏了。”商濯可不是好惹,他杀了回来,正巧有了退师之名,也不算是得罪了商瑞。
况且他手上还有一个保命符,那名女子,既可以用来对付商瑞,自然也可以用来对付商濯。
商瑞觉得吐蕃的事情出得蹊跷,等吐蕃王子往玄武门走后,他不往前了,叫来身边的人分了一部分去御书房看好那些家眷吸引人,另一部分跟着他往左边的侧门走。
没有想到,刚到侧门就遇上了一队人马,立于黑色战马上丰神俊朗的男人,不正是商濯么?
他领着人把侧门都给包围了。
商瑞身边的人即刻上前将他围护在中间。
“弟弟这是要去哪?”商濯握着白玉兽首马鞭,似笑非笑问道。
“兄长既然已经叫人围了四周,何必明知故问。”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只是眼底冷得有些骇人。
“你做事永远都那么急躁。”商濯道。
“兄长手握大权,我纵然千算万算,机关算尽,也比不过父皇给兄长的那块兵符来得实在。”
“你若不起异心,可以好好安受晚年。”
商瑞自嘲道,“什么晚年,活在兄长的阴霾之下么?还是在法华殿长信殿念一辈子的经?”
商濯居高临下瞧着他,眼底一片薄凉。
商瑞只问一件事,“我想知道,如此严密的局,兄长是如何破的?”
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真的是因为迟滢么?
她爱上兄长了?甘愿为他来迷惑自己。
“从塞北的蛊虫开始。”商濯瞧着他一脸不甘心的样子,缓缓启唇道,“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毒虫也还没有销毁。”
“那条虫?”单单凭那条虫,能查出来个什么?
“顺着毒虫的下落找到你散去外边的人,自然就明白了。”想要他死的人很多,首当其冲便是商瑞了。
“然后呢?”商瑞追问。
“兄长早就猜到了我和吐蕃的人联结?”
商濯瞧着他的样子扬唇讥笑,他不开口了,一旁的昭潭给商瑞解了惑,“四殿下行事鲁莽冲动,大魏瞧不上眼,派出去的探子查到了三殿下曾经与大魏的宰相有所往来,因为您的掺和,大魏才应允了给四殿下借兵。”
“永、定两州不是四殿下许给大魏的承诺,是您罢。”
“兄长果然神机妙算,这都知道了。”
昭潭接着道,“二殿下在永州一带盘旋时,发现您手下的人来过这个地方。”
竟然那会子就暴露了行踪,商瑞瞧着商濯,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轻蔑,淡漠,高高在上,似乎从来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与商濯一道出生,明明他也很优异出众,却因为商濯身上的功绩压得喘不过气来,处处受奚落打压,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比不过他,父皇和母后也不喜欢他。
因为他和商濯生得像,那些嫉恨商濯的人比不过商濯的人,不敢正面跟商濯叫板,便将恶意发散到他的身上。
如今功败垂成。
商瑞叹了一口气,他让手下的人停下。
“吐蕃内乱也是兄长的手笔了?”
昭潭接过话答道,“不单是吐蕃,就连大魏此刻也起了战事。”
“大魏?”没有想到大魏也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已经无需再问大魏是如何起的战事。
不得不承认,商濯这一招的确相当厉害,要想一劳永逸逼迫吐蕃和大魏退兵,就要叫他们自己内乱城一团,只有自家火烧眉毛了,才不会将主意打到这边来。
“三殿下,我等愿为三殿下杀出一条血路。”他身侧的人道。
“兄长带着那么多人来,纵然你们武艺出众也难逢敌手。”商瑞淡淡道。
“下场不过一个死字。”身侧的人忍不住道。
商瑞却上前一步朝商濯道,“他们都是我精心培养的人,各有所长,万望兄长优待。”
“你的人我如何能够安心重用?”商濯问。
“他们都有家室。”商瑞道。
提到家室内眷,商瑞周边的人果然动容了。
“......”
吐蕃王子带着人手顺利撤出了皇城,前面的确顺利,一路上遇到的御林军都解决得一干二净,几乎没有废的什么人手,离开了汴安,走的冀州水路。
天色暗沉下来之时,吐蕃王子负手而立,瞧着水雾缭绕的四周,刚闭上眼,下一息他的耳尖一动,脸色骤然变化,从身侧的侍卫腰侧抽走大刀,砍断了船舱上勾上来的钩爪。
这边的钩爪的确是被砍掉了,越来越多的钩爪攀住了船舱的边沿,正在前行的船被迫停了下来,船夫被水中飞出的袖箭射中倒下。
而后,水中蹦出了许许多多的黑衣人。
双方进入了激战当中,很快船只周围的水都被血染红了。
吐蕃王子周围的护卫都被杀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剩下他一人。
他被人踢倒在地,正要起身脖颈两侧压上来两柄锋利的长剑。
往左边看去,他的人手竟然都被解决干净了。
这绝对是有预谋而来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黑衣人手脚实在干净,从身手兵器都看不出端倪。
吐蕃王子只能猜测,“商濯的人?”
黑衣人依旧不曾答话,只等着吐蕃剩下的兵卒彻底杀尽了,才把吐蕃王子点了穴带走。
吐蕃王子眼看着自己手下的人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伪造成被水匪截杀的样子,船舱上的贵重物件都被夺走了。
他没有被带回汴安,反而被带回了益州,在这里关押了约莫有六七日。
饿得身体发软,每日会有些人给他送些汤水,那些汤水里面掺了软禁散,他身上的武功都被废掉了,被锁在水牢当中。
就当他以为终身会被囚禁在这里的时候,有人来了。
顺着流云靴履往上看,正是商濯。
他慢条斯理看了看吐蕃王子的丑态,许久才开口,“这里的确是差了一些。”
“二殿下心狠手辣,名不虚传。”
“动到我的人手上,王子没有想过自己的下场么?”商濯笑着问。
吐蕃王子瞬间想到了他握在手里的筹码,“二殿下已经发觉了。”
男人淡淡挑眉以作应答。
“人也被殿下救走了罢?”商濯都能对他动手,杀光他手下所有的人,定然不会由着那个女人被拘着。
商濯答非所问,“若是王子不多管闲事,太子葬礼后便回吐蕃,必然可以相安无事。”
“要想拓宽疆域,自然要犯险。”自古以来的帝王,谁不是踩着尸骨坐上去的。
“下场王子也想好了?”商濯笑问。
“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商濯既然敢对他动手,不顾及吐蕃的势力,那边他定然也安排好了。
“我想知道吐蕃如今的局势。”
商濯满足他的心愿,“王子的小叔继位,给你立了一个碑。”吐蕃的王子不明不白死在汴安的地界,他竟然什么都不做,看来是受了商濯的贿赂。
“王子的脸色似乎不服。”商濯道。
吐蕃的王子一言不发。
随后商濯起身离开了,他刚走出水牢不久,看守的人前来禀告昭潭说吐蕃王子咬舌自尽。
“丢到乱葬岗。”他淡漠道。
汴安皇宫的事情处理干净了,商濯即位太子,成为储君,阿滢被关了许久。
她被软禁在这里,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只晓得看守她的人衣着似乎变了,入夜里,看过去,那些人的衣衫印在窗桕上,变成了汴安的样式。
不过没有亲眼得见,阿滢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每日都会有人给她送饭来,没有人与她碰面,不管问什么,想要试探试探,外面的人都不理会她只言片语,如同哑巴一般。
回应阿滢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落雨的声音。
似乎怕她闷死,后来会递进来一些丝线和书册,叫她看了打发辰光。
那日很是平常,阿滢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她饿了好一会,正想敲门问问,手还没叩响门扉,门打开了。
久违的光亮,阿滢抬手遮挡了一下,她果然猜测得没有错,门口守着她的人变了。
不再是吐蕃的人了。
不知道是谁的人,商瑞的人么?
可若是这样,为何灵珠没有出现?
又或者是...阿滢心中浮现出一种可能,又觉得不会,可又觉得是,因为这种大敌来临之前的死寂和恐慌,跟上一次实在太像了。
很快她被带出了这方院子,上了马车,绕过了几处深巷,听着外面的喧闹声,阿滢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无比眼熟,是回蔓华苑的路。
所以,是商濯。
他又一次抓到了她。
阿滢抓紧了天青色的袄裙,甚至想要跳车逃离,亦或者当街大声喧闹,叫人来救她?
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成功逃离。
马车果然在蔓华苑停下。
阿滢看着熟悉的匾额,心中五味杂陈。
她久久不下去,伫立在门口的昭潭抱剑走过来,面无表情看向阿滢,“姑娘,殿下在里面等您。”
真的是商濯,阿滢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她捏着门框不肯动作。
昭潭道,“卑职劝姑娘不要再生旁的心思。”
“殿下已经即位太子。”他变相提醒阿滢。
听罢,阿滢捏着门框的手缓缓放下了,乖乖跟着昭潭下马车往蔓华苑里走。
她走得很慢,昭潭跟在她身侧,顺应少女的步伐。
绕过廊庑的游廊,经过甬道,快到水榭了,阿滢脚步顿住。
抬眼看去,水榭当中端坐着一袭锦白玉袍的男子,他手执紫玉棋子,侧脸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