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娇滢》 · 宴时陈羡 · 2026-07-28
阿滢心里装着事情, 拧了冰帕子索性就叫丫鬟送过去,这关口,自己的事情都忙得不成了, 也不想再听商珠掰扯过多的事情。
而且,她明白了, 商珠这些日子除却看着她之外,恐怕就是想与她拉近关系, 给商濯吹枕边风,帮她办事情。
两兄妹,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精。
她倚在软榻上翻来覆去兀自想着, 应当做些事情什么叫商濯厌恶了她?
最好扰乱他的事情, 叫他烦她厌她, 把她给赶出府上去, 真真要等到商濯没了趣味要到什么时候?此外事情也不能做得太绝对, 万一引火自焚, 可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虽说同床许久, 除了表里不一,衣冠禽兽,喜怒无常之外, 阿滢着实不大了解商濯的喜好和厌恶。
她叫来涣月, 问她有关商濯的事情。
涣月一听到阿滢打听商濯的喜好, 登时笑开了眼睛,“姑娘如今可算是上道了。”
“什么道。”
“知道心急,要哄哄殿下了呀,二殿下许久不曾来了, 姑娘可不是心急了。”
阿滢呵呵笑道,“...是是是。”开玩笑, 她巴不得商濯死在外面,永远都不要回来了,怎么可能盼着他回来。
眼下她身上干净了,商濯回来,指不定要做什么,累得是她自己。
“奴婢听说皇后娘娘除却在给吐蕃王子保线拉媒之外,还在留意各家的贵女和公子,要给二殿下和公主说亲。”
“您眼下不要子嗣,可得好好笼络二殿下的心思。”涣月苦口劝道。
阿滢久久沉默,“......”
“你听谁说的?”
“公主身边的宝兰说的呀,奴婢去拿冰帕子的时候打听到的。”
“哦。”阿滢低声,“可有探听到消息,皇后娘娘瞧上了哪家的贵女?”
“不曾听说。”涣月摇头,“可听宝兰的口气,但凡是汴安士家大族的姑娘公子名册,都在皇后娘娘的手里。”
“二殿下身份尊贵,相看的贵女想来身份尊贵,才堪于二殿下匹配。”
“姑娘得殿下宠爱,您若是不想要孩子,奴婢觉得可以多多拢着殿下,将来若非姬妾,说不定还能当着侧妃呢。”
“侧妃...”说来说去不都是小的,她不做妾室。
“你可知殿下有什么喜爱亦或是厌恶的东西?”阿滢问道。
涣月被问住了,“二殿下随身伺候的都是昭潭侍卫,其余就是一些长随小厮等亲卫,从不叫女使随身伺候,原先在蔓华苑,丫鬟们即便是能进院子,多半是做些洒扫的活计,不能碰殿下的衣衫首饰。”
“姑娘来了之后,奴婢们才能进来的,不过照旧还是伺候姑娘,殿下的贴身仍让从前的长随小厮整理。”
“殿下不女色,对姑娘的好是头一份的,若说是喜爱,奴婢知道殿下喜爱姑娘。”眼下谁都想着巴结迟滢,盼着能过她的手得一些好处,全都被涣月给拦住了。
“姑娘不想要孩子,殿下私下里喝男人避嗣的汤药,这放眼整个天下,有哪个男人能做到这个地步?”正因为如此,涣月笃定阿滢将来必定富贵无极。
“姑娘若是肯跟殿下服软,殿下定然会无比屈就您,您想跟殿下要什么,那不是信手拈来的么?”涣月在旁边开解道。
“商濯宠我,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我身份低微,不配在他身边伺候。”什么叫喜爱,这不是喜爱,若是喜爱一个人,会舍得她做小?受委屈么?
“姑娘说的哪里话,您这是自轻自贱了。”涣月让她不要这样想,准眼又说起商濯如何如何好。
阿滢的耳朵都快要被她念叨起了茧子,“行了,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有数。”商濯纵然再好,也不是她的良人,她就是想要离开,不管商濯做什么让步,她就是要离开。
心中这样想,阿滢却没有将离开两个字挂到嘴边。
“你知道二殿下厌恶什么呢?”阿滢再问。
既然不知道商濯喜爱什么,那厌恶总归有些数罢?
“奴婢还真不知道殿下厌恶什么?若说起殿下的私事,身旁伺候的亲卫或许更了解些呢?”
阿滢忍不住哀叹一声,涣月还真是一问三不知。
见到阿滢苦恼,涣月在一旁给她出谋划策道,“姑娘不如找个殿下随身伺候的人来问?”
找谁?要说最了解商濯的人必然是昭潭,真找了昭潭,那跟找了商濯有什么区别,他定然什么事情都要告知商濯,没有一点例外。
商濯转念一想,定然很快就会明白了。
阿滢在妆奁台给她找了一些首饰,“你想法子用这些首饰活络活络,看看探听到一些关于殿下的喜好厌恶。”
涣月觉得贵重,“姑娘的东西,奴婢如何敢拿。”
阿滢手上没有散碎的银子,就是一些珠钗首饰了,“不怕,你只管拿去,殿下往日里不留心珠钗首饰,这些不过就是零碎而已,若有你喜欢的你也尽管挑走,权当是我赏你的了。”
哪有姑娘家不喜欢珠钗的,商濯给阿滢的头面历来是最贵最好的,涣月喜不自胜,“奴婢多谢姑娘,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奴婢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果然,有钱什么门路都能走得通,阿滢满意笑了笑。
许是昨日里放着商珠不管,翌日一早没见到人,手底下的丫鬟说她回去了。
这两兄妹都不在府上烦人,阿滢乐得自在。
她开始为自己的谋算起来,又找了一些钗环耳铛给涣月,想让她拿出去当了,日后有些散碎的钱财,好跟丫鬟们打双陆时活络手头,更方便赏人用。
涣月不曾起疑心,一口便应承下来给她办了。
瞧着涣月出去的背影,阿滢到底松快一些,看来这些时日的宽泛,到底是叫她们松了一些,不至于她拿珠钗换银子也会引起怀疑了,商濯忙着刘家的事情,这会子还管不上她这一头。
商珠本来不想出来,只不过和阿滢闹得不大愉快,想着出来散散心,好避避面。
又想到前段托付给沈弈的事情,至今没个首尾,正巧许久没见到沈意绵了,不如就打着前去慰问的旗号找找沈弈,看看他有没有信儿。
侍女探听到了沈弈的下落,巧得是他休沐在家,商珠让人备办了厚礼便上沈府的门了。
瞧见了商珠,沈府的人尊着将她迎了进去。
本以为沈意绵不会再见她了,商珠不曾想,她还是出来,笑着请她坐。
不过是数月未曾见而已,沈意绵病去如抽丝,面色苍白如纸,商珠感觉大些的风都能把她给吹走。
“意绵姐姐没有好生保养身子么?”商珠问。
她让手底下的丫鬟趁机奉上礼,“这是我寻太医找来的千年人参,还有一些东阿阿胶,补气血的枣糕,另外并一些时兴的料子,赠给意绵姐姐。”
“多谢公主费心思。”沈意绵让人接了,“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商珠笑,“我与姐姐之间无需那么客气。”
“前番沈夫人闭门谢客,我又被母后拘着,不得空闲来看你,你可不要在心中埋怨我啊。”商珠歉意道。
“怎会。”沈意绵苦涩笑,“我出了这样的事,事到如今,也只有公主肯来看我。”
汴安第一美人败落至此,被人街头巷尾说得无比难听,往日里与她交好的贵女别说登门来看,甚至有人被人踩她的话茬,说得无尽难听。
商珠想来也是听到了不少的风声,宽慰她别忘心里去,“那起子人就是爱嚼舌根,压根比不过意绵姐姐你的,故而总爱在背后酸言酸语说个不停,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平白害了自己的身子。”
“公主说得对,总归是闲言碎语,我不会放在心上。”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上过一次吊没有死成,被救起来之后,静养的这些日子,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总归还有父亲母亲,到底是疼她的。
听着沈意绵的口吻,似乎是想开了,商珠稍微安心了一些,原本想问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怕问了引沈意绵伤心,索性闭上了嘴巴。
静坐了一会,前院的下人来报,说道,“姚家夫人来见。”
沈意绵脸色变冷,“叫人转告姚夫人,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母亲尚不在家,不好招待,请她回去罢。”
下人很快就出去了,商珠低头端茶吃,一口茶抿了还没下喉咙,出去传话的人又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东西,说是姚夫人送来的补品。
“叫她们拿走!”沈意绵恨眼道,心头一怒便开始咳嗽,商珠连忙跟着丫鬟一起宽慰她。
不等说上两句话,前头传来一道少年朗声,“阿姐!”
“阿姐没事罢?”
抬头一看,可不是沈弈,他穿着一袭暗流云纹云锦直裰,腰佩白玉带,原本罩着织金玄色的大氅,见沈意绵咳嗽得厉害,解开了大氅,围在她的身上,埋怨当中带着关心道,“外头寒冷风大,阿姐不在房中带着,为何跑出来了。”
“跟着的人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给阿姐多加件衣衫。”
商珠在旁边瞧着,这沈弈身上有了功名,入朝为官后,倒是有几分端正样子了,说起话训人比起之前有了那么些威慑力。
“哪有那么娇气寒冷,整日闷在房中实在无趣,今日公主来看我,心中高兴与她一道来外坐坐。”
沈意绵缓了声气不咳嗽,沈弈才看过来,瞧见商珠跟她道了一声安好。
商珠清咳,“不必多礼。”
“意绵姐姐若是身子不适,不如就回房罢,别伤到了身子。”瞧着她方才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商珠还是挺害怕她出什么事的。
“我的身子不济事,便先回去了,你帮我多陪陪公主。”沈意绵吩咐沈弈道。
“阿姐放心,我会的。”他点头了。
他要送沈意绵回房,却被她拒绝,自己要丫鬟扶着便回去了。
直到沈意绵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转角,沈弈才收回目光,触及姚夫人叫下人拿进来的东西,冷着声音道,“拿去丢在姚家的门口,警告她们若是再来,别怪我不客气。”
吩咐完下人,他才坐下来吃了一口茶压下怒火。
商珠瞧着他不曾言语,“......”
好一会还是沈弈给冒的头,“公主今日怎么有空来府上?”
商珠扯幌子,“来看沈姐姐。”
“不巧你也在啊。”她笑。
“原本是不在的,与同僚吃酒,忽听到姚家的人上门来扰阿姐,这才回来堵人。”
立在后面的小厮不敢吭声,小公子哪里是为着驱赶姚家人前来,分明就是见公主手底下的人打听他的动向,刻意回家来了。
姚家和沈家闹得不可开交,沈大人早说了不许姚家人上门,姚夫人这次来是躲着人避开了风声悄悄来的,沈弈哪里晓得。
他的话漏洞百出,也就勉强唬得住商珠而已。
“姚家的人上门来做什么?”商珠问道。
“能做什么,姚庚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想要求娶阿姐,被父亲赶了出去,如今他倒是不登门来纠缠了,就是姚家的人三番五次来纠缠。”
姚家和沈家的事牵扯了商濯的婚事,不宜闹上朝廷,以免牵扯甚广,纠缠不清。
沈家和姚家的怨是解不开了。
“苦了意绵姐姐。”商珠叹气。
沈弈恨道,“总有一日,我一定要让姚庚付出代价。”只是他现在羽翼不丰,不能贸然动手。
“对了,我前面托付给你的事情,你帮我办了么?”商珠问道。
沈弈答非所问,“你到底找燕郡有什么事?”
“你做什么问这个?”商珠疑心他没问,没好气斥回。
“我已经问了燕郡,他说不记得对你有什么恩。”沈弈道,“你定然是在骗我。”
他抱臂,“说罢,究竟找他什么事?”
“你...你竟敢来质问本公主的私事?”商珠不甘落下风,索性娇蛮起来。
“公主求人办事,就是这样的口吻?”
多日不见,商珠总觉得沈弈厉害了许多,少了些纨绔气,身上多了一些沉稳。
“你之前应了我的,为什么又刨根问底。”商珠跟他争辩。
“若非私事,公主找他有公事?”
“嗯。”商珠一本正经。
“既然是公事,有什么不能说的?”沈弈故意在她的面前套了一个袋子,就等着她往里面钻,没有想到她钻得那么快,惹得他笑,只不过不能笑得太明显。
“你竟然敢套本公主的话!”商珠窥见了少年嘴角转瞬即逝的笑容,登时反应过来了。
“公主说的什么,我不明白。”他掏掏耳朵,又恢复了那副纨绔的样子。
商珠在心里暗暗骂人,她真是瞎眼了,沈弈哪里有所改变,不就是以前的样子,是她昏头了,才会觉得他沉稳。
“你到底帮没帮我办了?若是没有,给个痛快话,我找别人。”商珠气愤。
“你找谁?”
“你管我找谁,本公主找谁不成,反正找别人就是了。”
瞧着她偏脸仰头的娇蛮样子,沈弈着实没法子。
“行,你厉害。”
商珠略胜一筹,“哼。”
“你问他,他如何说的?”没忘了正事。
“他说没有印象了,若当时冒犯了公主,让我代公主赔个不是。”
商珠听完,“就这样?”没了?
沈弈点头。
“既然要赔不是,他为什么不当面来?”
“他欺负你了?”沈弈追问。
“没有。”商珠闷闷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见他?男女有防,若是传到的旁人的耳朵里,指不定会说些什么,不见为好。”
“你...”商珠没好气,“你知道男女有防,还离我那么近做什么?”
“公主,这是我家府上。”沈弈见她恼了,反而没正行的笑。
商珠瞧着他欺负人的样子,冷冷哼了一声。
瞧着她气得不轻,沈弈收敛了神色,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一方蜜果柳叶糕,“尝尝?”
商珠眼神见了,心却不动,“留着你自己吃罢。”
“瞧你,还是公主,就那么一点气量?”沈弈边逗她边打开糕点外面那层包裹着的油纸,“这是一旁清水斋做的果子,不输蜜饯局。”
商珠闻见了味道,拿了一块,“......”
趁着她吃的那一会,沈弈又跟她道,“你果真不是瞧上了燕郡?”
“你少打听。”商珠含糊不清道。
“不是就好,你不知道他心有所属了,你若是想要他做驸马,只怕是不成了。”
沈弈的话一开口,商珠没吃完的糕点落到了地上。
“他..他有了心仪之人?”
瞧着落到地上的糕点,沈弈顿了一会,点点头,“嗯。”
“你莫不是骗我?”商珠不信。
“骗你作甚,我们昔时同窗,自然无话不聊,我替你去打听,不过是多问了一些罢了,我逗他道公主瞧上了他,想要他做驸马。”
“燕郡那小子可吓坏了,直言不能乱说,随后又讲他有了心仪的姑娘,待朝纲稳固,他在汴安落稳了脚,便让人去接那个姑娘。”
“他亲口说的?”商珠失魂落魄。
沈弈点头,“我不骗公主。”
闻言,味道不错的糕点化在嘴里没了半点甜味,商珠心绪不顺畅,实在吃不下去了,起身告辞,“我还有事,麻烦你了。”
沈弈瞧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小厮问,“公子为何不追上去安慰安慰公主?”
“算了罢,待她心绪好,对了,你把糕点包好,让府上的人送过去。”
“送去公主府上?”小厮反问,“这些时日,卑职听说公主一直住在二殿下府邸那处。”
“那就送到二殿下的府上。”
“是。”
阿滢以为商珠也跟商濯一样要离开许久,不曾想晚上就回来,听涣月说哭着回来的,哭了许久。
用晚膳那会也不见人出来,阿滢反问,“还在哭么?”
涣月点头,“奴婢瞧见公主身边的宝兰一直要冰,此外还叫小膳房熬安神汤,说是给公主喝下去定一定。”
“喝安神汤?”阿滢放下勺子,到底不能装看不见,“你叫人改成参汤,另外再叫人做一些清淡的小菜糕点送过去。”
“姑娘不去瞧瞧?”早上两人便闹得有些僵持,涣月想从中劝和劝和。
阿滢本来不想去,后面转念一想,商珠定然比周围的侍女还要了解商濯,说不定能套套话,知道一些他厌恶的东西。
“好,那我就去瞧瞧。”阿滢点头了。
还没进院子便听到商珠的哭声了。
“她是真能哭啊,为着那么一点事,能从早哭到晚上。”
涣月跟在阿滢的身边,“奴婢瞧着不尽然,许是公主外出遇到了什么事,惹得公主伤心。”
这也是说不准了。
侍女通传说是阿滢来了,商珠连忙擦掉眼泪珠子,眼里分明希望阿滢来,嘴上说的话却有些难听,“你来做什么?瞧我的笑话?”
相处这些时日,阿滢也知道她的一二秉性,刀子嘴,口是心非。
“不是来瞧公主的笑话,只是来给公主送些吃食。”
涣月一一摆上来。
“公主尝尝看?”阿滢抿出一抹笑。
商珠哼了一声,接过丫鬟送上来的筷子,“算你有些良心。”
她连二哥哥都不曾宽慰送食,倒是给她送了,如此想想,心里还挺顺畅的。
商珠边喝汤边道,“算你还有些良心,知道我一日没吃些什么。”
“公主这是怎么?”阿滢追问,天塌下来一般的哭。那眼睛肿得像核桃,好似发生了天大的事,便是。
“我...”商珠喝了一口汤,“我有些喜欢的人不大喜欢我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阿滢想到早上的事情,“公主去找那人辩白询问了?”
商珠摇头,“我是寻人问的,不过是试探那人的意思,他却说心中有了相仪的姑娘,只等稳定下来就朝她提亲。”
阿滢在心中叹息,真叫她巧打误撞给说中了,人家有了心仪之人,若是她帮了商珠,可不就是棒打鸳鸯了。
“为这点事情哭成这样?”
商珠瞪眼,“你以为谁都似你一般没心没肝。”
阿滢不承认,乜了她一眼,瞧见她伤心,什么都没有说了。
商珠知道理亏,怕她跟商濯告状,便换了一个方式服软,“你光顾着抬与我吃喝,你自个用晚膳没有?”
“用了。”阿滢原本想逗她,到底还是算了。
“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商珠叹息。
“公主若是再哭,眼泪珠子可就掉到人参汤里了。”阿滢提醒,商珠吸着鼻子忍了回去。
见她这副样子,阿滢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公主若是真喜欢那公子,不如去问问他的意思,若他情愿,事情还能定下来,若他不愿,到底也有个圆满。”
“可...”
阿滢叫涣月倒了一盏茶来,捧在手里没喝,“公主担心什么?”
“他都说有了心上人,我再去问,岂非不好。”
“这有什么的?”阿滢放下茶盏,见她是冷了,商珠叫人弄个手炉来,等阿滢捧着手炉,商珠才催促叫她接着往下说话。
“公主找人询问,谁知对方传的是不是真话,这转达之间或有口误呢?再者说,他尚且没有定下婚事,也不曾上门提亲,不算是不好,因此,公主不如亲去问问?”
商珠应当是听进去了,舀了一勺汤水放到嘴边久久没有喝下去。
好一会才想起来要喝,汤都凉了。
“你说得对,我应当亲去问问,沈弈那厮没个正形,说不定骗我。”
“沈弈是谁?”乍然从她的口中听到一个人名,还是个男子的名讳,阿滢多嘴问了一句。
商珠这才合盘托出,她找的人是沈意绵的弟弟,今日她去沈府了。
“哦。”阿滢低低一声。
看着阿滢的脸色没有变化,商珠才敢说道,“我瞧着意...沈小姐当真是可怜。”
“怎么可怜?”阿滢顺着她的话问。
“你知道她原先的事么?”
“不知道。”阿滢摇头又点头,“知道一些。”
“不过多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大多并不了解。
“唉。”商珠叹了一口气,“二哥哥昔年跨马游街,她一眼便喜欢上了,此一去多年,虽说当时母后是利用了沈家,才定下了她和二哥哥的婚事,可到底我觉得还是欠了沈家的。”
阿滢默默听着她说话。
“所以,公主和沈小姐交好,并且诸多谦让?”
“你也看出来了?”商珠道。
“嗯。”谁看不出来,沈家虽说是汴安大族,显贵人家,可说到底哪里比得上商珠的身份尊贵,她可是汴安的公主。
“二哥哥往日不许我与沈小姐过多亲密,说是自降身份。”
单是这样的一句话,阿滢却已经能够想象出商濯是怎样的口吻。
“所以我当时极其不喜欢你,二哥哥说我自降身份与沈家结交,讨好沈意绵,另一方面金屋藏娇,养着你。”
阿滢在心里替商珠把没有说完的话给补全,她的身份比起沈意绵更是低微百倍,难怪了。
“近些时日与你独处下来,倒觉得你很是赤诚,没有什么架子。”
“什么架子?”阿滢不懂。
“就是仗着二哥哥的宠爱胡作非为啊。”
“哦。”阿滢脑子一转,“二殿下喜欢安静的姑娘?”若是她惹出诸多是非,商濯是不是就不喜欢她了?
“定然是啊,瞧瞧你前面闹成什么样子,眼下安静了些,二哥哥可不是喜欢你了。”怪她太安静了。
阿滢心领神会,没说旁的,心里正转着主意。
对,她一心想着逃跑,却没有想过给商濯扰事,若是扰了他的事情,他定然会对她产生厌恶,将她狠狠丢弃,届时她就自由了。
至于怎么扰乱,朝廷上的事情自然不成,听涣月说皇后再给商濯挑亲事,若是她借助商珠把商濯的婚事给搅黄了。
正因为她身份地位,家里无人,商濯日后定然不会给她做正头娘子,何况,不出意外,商濯将来可是要做太子的人选,她决计做不成太子妃,只要跟商濯表面乖觉,背地里扰他的事,或许能成。
“你在想什么,那般入迷,我与你说话你都听不见。”商珠晃了好几下阿滢的胳膊。
“没、没什么。”阿滢憨笑,往商珠的面前推了小菜,“公主快吃,你都没吃多少。”
“可还要端些来?”阿滢再问。
商珠摇头,“不用了,适才我与你讲,若是被二哥哥发现,你可要帮我说话,你应不应?”阿滢笑着说,“能帮的一定帮。”
有蛮女的这一句话,商珠可算是心落了,她着人给阿滢送糕点,“这是外头新开铺子的糕点,味道很不错,我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分你一半。”
阿滢受宠若惊,“多谢公主。”她接了好意,正要吃呢,外头丫鬟跑进来,“姑娘,公主,二殿下回来了,正找姑娘呢。”
商珠吓了一跳,“二哥哥往这边来了?”
丫鬟点头,“瞧不见姑娘,二殿下过来了。”
她连忙拖着阿滢起身,“你快些出去将二哥哥拦住带走,别叫他进了苑子,真要让他瞧见我哭了,指不定要骂我的,说不定还要罚跪抄书。”
她怕商濯,她就不怕?
好歹是她亲哥,能怎么样?再不济也不会杀了她罢?
心中腹诽不止,为了叫商珠欠自己人情,阿滢还是起身去了。
她走得极快,在院外迎面见了几日不曾回来的男人,他外面罩着狐毛大氅,白玉冠束发,面容俊美,神色冷淡,身姿隽逸。
后面跟着昭潭等伺候的亲卫。
“过来。”
几步路的功夫,男人张口道。
虽说是叫她过去,他倒是大步流星走来了。
几步的功夫行至眼前。
居高临下瞧着她,“不在院子里带着,来这边做什么?”
总不能说商珠难受哭泣,阿滢道,“出来走走,遇到了公主,便进来与她说话。”
“是吗?”
这是商濯的府上,府上发生的事情,他必然知道,既然知道还来问她。
“阿滢,你撒起谎来,还真是面不改色。”他淡笑。
饶是如此,阿滢依旧忍不住脸红了。
“殿下言重了。”她的小脸上就摆着几个字,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商濯牵着她往回走,“......”
“我说的什么缘故,你心中有数。”
阿滢由着他牵,男人的大掌温热,比手炉还要暖。
行至院内,见到摆好的膳食,阿滢惊问,“殿下还没有用膳?”
昭潭上前解释,“刑部的事情审理完之后,殿下便马不停蹄回来了。”
一回来府上,没在院子里见到想见的人,冷着脸找人问她的下落。
府上看守的人多得很,个个都是私下里训练的亲卫精锐,阿滢不过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有路引盘缠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得知了迟姑娘的下落,殿下立马就寻过去了。
人是在府上,让人给她叫过来就是了,一会子的功夫,殿下非要亲自去接她。
“哦。”阿滢随之坐下。
商濯不满意她坐到对面,蹙眉给人拉过来到身边相邻的位置。
阿滢道,“殿下我已经吃...”
话没有说完,男人一个冷眼旁风扫过来,活跟要吃人一般,阿滢立马吓得改了口,“我给殿下布菜。”一旁的涣月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生怕阿滢想不开,脾气倔又跟商濯杠上。
商濯的口腹之欲不重,阿滢陪他吃了一两口,他也没用多少,便搁下木筷,叫下人撤走了膳食。
刚用了膳食,他没有即刻进去歇息,反而带着阿滢出去院外闲逛,问她这些日子在府上,有没有逛了?
阿滢如实回答,“逛了一些。”商濯的府邸着实太大了,一眼看去说不出来的华丽,若是来游玩,阿滢会有些闲心去嫌逛,眼下她被拘束在这里,出府都不行,逛了瞧见华丽叠翠又有什么用,于她而言不过是精致昂贵的牢笼而已。
思及此,她脑子里转着主意。
“殿下的事情忙完了么?”
“不算忙完。”他没有多说。
阿滢也不好跟在后面续话了,便点头道,“哦哦。”
“怎么?”男人反问。
“没怎么,只是有些闷。”
“我让人给阿滢排戏说书可好?”见身侧的人神色寥落,商濯议哄道。
“风翠戏院的戏我都看遍了。”意思便是没兴致了。
“哦。”轮到男人低声。
“戏看腻了,人呢?”
他莫名其妙来了那么一句,阿滢有些懵懂,“什么?”什么人,说的什么意思?
男人却淡淡道,“没什么。”
阿滢半信半疑走了一会,忽而反应过来,他说的人,不会是符叙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阿滢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殿下说的人不会是符叙罢?”她试探疑问。
男人轻缓的脚步顿住,忽而侧身传过来,瞧着她。
眸色极深,似幽幽的潭水一般,只让人感觉到汹涌危险,不明深浅意味。
商濯这是什么意思?
好一会,他忽而牵唇笑,笑得俊俏又有些渗人,声音温柔清润,却叫人无端害怕,“阿滢好记性。”
“啊?”她还没有绕过弯来。
男人已经正了身子,瞧过去不远处,俊脸上早早没有笑容,语气凉凉的,“竟还记得那个戏人的名讳。”
阿滢,“......”不敢说话。
半响听不到她吭声,男人又侧眸瞧她,微微倾身,凑到她的眼前,两人几乎鼻尖触碰到鼻尖。
清冽的沉水香气忽而靠近,阿滢骤然往后缩了些,“阿滢的记性这般好,不知会不会在床榻上叫错名字。”
阿滢,“......”若是再听不出来,她真是个傻子了。
“阿滢怎么不说话了?”
他拨弄她的耳垂,又问她,“会吗?”
“殿下多虑了。”少女也学了他的皮笑肉不笑。
“希望是我多虑了。”商濯轻笑。
也不逛了,带着她回去。
战火来得很快。
从温池泉水当中就烧了起来,因为敌方攻势猛烈,已方抵挡不住,很快就由着对方揉捏搓圆了。
丫鬟们在外伫立,听到里面的动静,忍不住面面相觑。
听着姑娘求饶的婉转声音,殿下疼她疼得未免有些太过了。
再借着月色的影子,能够瞧见内室软烟罗幔帐晃荡的弧度,着实有些厉害了。
里间要了好几次水,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低着头往里伺候。
早膳,阿滢又起不来用了。
商珠也不敢过去,因为眼睛还有些肿胀,她想躲避,却被丫鬟叫去,说是商濯有事要见她。
见到她肿胀的眼睛,果不其然,挨了商濯的训问,商珠还想辩驳两句,“就是近来风大,刮上了眼睛,故而...”
说着说着,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是吗?”商濯搁下骨瓷杯,“已至冬日,哪里来的秋风刮眼。”
“二哥哥,你就不能不戳我吗?”商珠咬唇,“我就是想起一些伤心事。”
商濯蹙眉瞧了她一会,“......”
“我让你少去沈家。”他道。
商珠知道理亏,连忙解释道,“二哥哥你误会了,我并非是要去沈家横□□的事,也并非是母后的授意,不过是碍于原先的情谊,该去看看沈小姐。”
“日后不会去了。”她保证道。
商濯不出声,商珠心里揣揣不安,有些慌张。
“若是你再往返沈家,日后出什么事,不要来我面前哭。”
商珠悻然点头,“绝对不会!”
“嗯。”商濯轻声点头,随后起身,瞧着他要出去。
商珠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喊住他,“二哥哥,珠儿有件事情求你。”
“你想问秋闱榜首?”他没说名字,只提了官职,却已经足够说明了,此人是谁,他全都知道了。
“二哥哥...”
“他虽然出众,家世却过于单薄,尚立不起来基业,即便是有了基业,也要多年之后,你要等?”
他把商珠给问住了。
“你自小锦衣玉食,他食不裹腹,你们两人身份悬殊过大,即便嫁了过去,难保不受委屈。”
“此人与你不堪相配,你重新挑选人罢。”商濯道完即走。
商珠忍不住反问,“那二哥哥和迟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