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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个人的体验》》 · [日]大江健三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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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一走进病房,背对着绿叶茂盛的窗子站着的岳母,支着的两腿盖着毛毯,头抬着,黄鼠狼似的向这边窥视的妻子,在闪闪辉映的绿色中,都一副受到了惊吓的神情。鸟想,这两个女人惊恐悲伤的时候,脸形和体形的角角落落,都明显显现出血统相承的关系。

“对不起,惊了你们了。我敲了门,但敲得很轻。”鸟这样向岳母解释着,走近妻子的床边,妻子叹息似的说:“啊,鸟”,渐渐溢满泪水的疲倦的眼睛凝视着他。现在,他的妻子一点儿妆也没化,皮肤黑黑的,鸟觉得和数年前第一次与这位男孩打扮健壮的网球选手相遇时的感觉很像。鸟感到自己暴露在妻子的视线里,简直无处躲藏,于是,便把装葡萄柚的袋子放在毛毯边,弓着腰像要躺起来似的,把鞋贴床边放下。然后,他颇怀怨恨地想,要是能这样像螃蟹一样,边爬边说话就好了。接下来,鸟勉强露出一丝微笑,直起身子,故意做出唱歌般轻松的调子说,“哎,疼痛已经完全止住了吧?”

“周期性疼痛还有啊,时不时的还出现痉挛性的收缩。不疼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情绪也不好,要是一笑,立刻就疼起来。”

“最糟糕的时候呢。”

“嗯,最糟糕的时候呀,鸟。”他的妻子说,“孩子怎么样?”“怎么样,那个假眼医生解释过了吧?”鸟还是想保持唱歌似的语调,同时又像没有自信而一劲儿回头看教练员的拳击手似的,把目光溜向岳母。

岳母站在他的妻子对面,床和窗狭仄的空隙间,她向鸟发送秘密信号。鸟不清楚信号的具体含义,但要他对妻子什么也不要说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孩子究竟怎么样了呢?”妻子说,声音里满含着自我封闭的孤独气氛。

鸟明白了,满腹疑团的妻子,用同样的调子,同样的言词,已经孤独无依地喃喃自语了数百次。

“是内脏不好啊。医生没有给详细解释。可能还在研究吧,那座大学附属医院,实际上也够官僚的了。”鸟说,同时他闻到了自己的谎言的恶臭味。

“需要那么认真检查,我想是心脏吧。可是,为什么会心脏不好呢?”妻子无可奈何地说。鸟觉得自己又想学蟹爬行。于是,鸟故意用一种少年气盛的粗暴语气对妻子和岳母说:“因为是专家在调查,目前,只能相信他们。我们纵或怎么猜测,也无济于事。”

说完,鸟毫无自信的不安的视线移向床的方向,原来妻子一直闭着眼睛。鸟俯望着妻子的脸,只见她眼睑肌肉松弛,鼻翼隆起,还有大得不匀称的嘴唇。他不安地想,还能够重新恢复平素的均衡吧?妻子仍然闭着眼睛,身子一动也不动,像是睡过去了。然后,突然从紧闭的眼睑涌出了一汪泪水。“孩子生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听到护士啊地叫了一声哟。因此,当时我想,可能出现了什么不正常的事情了。可是,接下来那院长先生好像很高兴地笑了起来,所以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麻醉剂效力过后,我睁开眼睛时,孩子已经坐上急救车出发了。”妻眼睛闭着,说。

那个毛烘烘的院长!鸟的怒火直冲喉咙。这家伙竟在麻醉了的患者耳旁窃笑骚扰,如果这是他吃惊时的习惯动作,我就提根棍子在黑影里等着,想法让他发出更尖更高的笑声。但是,鸟不过是一时逞孩子气而已,他知道自己手上什么棍捧也没有,也不会在任何暗影里埋伏。鸟必须承认,自己已经丧失了纠弹别人的必要依凭,为了求得妻子谅解,鸟说:“我带来了葡萄柚子。”

“为什么要带葡萄柚子?”妻子寻衅吵架般地说。鸟立刻明白自己失策了。

“啊,是呀,你讨厌葡萄柚子的味道呢。”鸟自我谴责说:“为什么我要故意去买柚子呢?”

“我,孩子,你从没有放在心上,是不是?鸟。你最上心考虑的,不就只是你自己么?在商量我们结婚仪式的甜点、水果时,为了这个柚子,我们吵了一架,你都忘了吗?”

鸟无力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渐渐逃离歇斯底里式的妻子的眼睛,躲到妻子枕边狭窄的角落里,注视着仍在准备发送秘密信号的岳母。鸟可怜兮兮地恳求岳母援助。

“在食品店挑选水果的时候,我觉得葡萄柚子什么地方有些特别。而它怎么特别,却没细想,就买了。这柚子怎么处理呢?”

鸟是和火见子一块走进食品店的。他所感觉到的柚子的特别之处,无疑投下了火见子的影子。他想:从现在开始,我的生活细部里,火见子的影子将越来越浓吧?

“屋里只要有一个葡萄柚子,我就会对那味道焦躁不安呀。”妻子仍然紧追不舍,鸟惶恐地想,妻子是不是马上就要嗅出火见子的影子了?

“那就把柚子送到护士们那儿去吧。”岳母说着,向鸟发出了新的信号。阳光穿过窗外茂密的绿叶映了进来,岳母深深凹陷的眼睛,瘦削的鼻梁两侧,都流动着绿色的光晕。终于,鸟读懂子岳母的信号,是让他给护士送柚子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等着。

“我去,护士室是在楼下吧?”

“外来患者候诊室的旁边就是。”岳母凝视着鸟,说。鸟抱着装柚子的纸袋走到昏淡的走廊。走着走着,柚子的味道散发了出来,鸟的胸,脸,好像都染上了柚子香味的粒子。鸟想,肯定有一闻柚子味就上喘的家伙。随后,他又想,躺在床上焦躁不安的妻子,眼圈染着绿晕,发送歌舞伎舞蹈似的信号的岳母,还有正在考虑柚子和喘气关系的自己,无论谁,大家做的事情都像在演戏。是在演戏,演戏。只有头上长着瘤子,被用糖水换走了牛奶因而不断衰弱下去的孩子不是演戏。即使如此,为什么不用白水,而用糖水呢?越不给牛奶,不就越渗透出往冒牌货里掺点什么调料的卑鄙策略吗?鸟把柚子口袋递给闲班的护士,本想寒喧几句,但像小学时代的口吃病又犯了似的,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鸟狼狈地沉默着,点了一下头,便匆忙拔腿往回返。身后响起了护士们响亮的笑声。演戏,演戏。无论什么,都像在演戏,都不是真的。这是为什么呢?鸟歪着头,屏住呼吸,一步三阶地往上走,通过婴儿室时,他提醒自己留心不要向里张望。岳母拎着药罐,在患者家属和陪护人共同使用的炊事室前,非常昂扬地挺着上身,伫立着。鸟走近岳母身旁,看到岳母的眼睛四周绿叶返照的光晕已经褪去,代之而来的是一种极度的空虚感。鸟吓了一跳,他感觉到,说岳母昂然挺立,不如说是她身体的自然柔软消失过程中的疲劳和绝望。鸟和岳母一边张望着对面仅距五米之远的妻子病房的房门,一边简略地相互问答。当岳母听到鸟说孩子还没死,便责怪说:“不能早点处理吗?要是她看到了孩子,非发疯不可。”鸟被威吓得默不做声。

“要有亲戚是医生就方便了,可惜!”岳母孤独地叹息着说。

我们是贱民的同盟,是卑鄙的自我保护者同盟。鸟想。然而鸟担心,在走廊两侧关闭着的一个个房门后,或许就立着默不出声、把充满好奇的耳朵贴在门上的患者。他一边警戒着,一边报告说:

“喂的牛奶量减少了,还用糖水代替牛奶给他,主治医生说,这几天可能会有结果的。”

这时,鸟看到,环绕岳母身体四周瘴气似的东西都消失了,灌满了水的药罐像沉重的锤子挂在她的手臂上。岳母慢慢点点头,充满睡意似的细声说:“啊,是么,是么?”随后又补充说:“一切结束以后,孩子的异常事件就只是我们两人的秘密吧。”

“嗯。”鸟同意这一约定,他没有说已经和岳父讲过了。“如果不这样,她不会再生第二个的,鸟。”

鸟点头赞同,但对岳母生理反应似的排斥却渐渐高涨了起来。岳母走进炊事室,鸟独自返回妻子的病房。这样简单的策略,妻子看不破吗?所有的一切都像演戏,并且这是登场人物只会背诵欺瞒人的台词的戏。鸟想。

鸟走回妻子近前,妻子已经忘记了刚才围绕柚子而发作的歇斯底里,鸟在妻子床边坐下,妻子突然伸出手,充满爱怜地摸着鸟的脸颊,说:“太憔悴了。”

“嗯嗯。”

“像阴沟里的水耗子一样寒碜呢,鸟。”妻子趁鸟不注意来了个突然袭击,”像只鬼鬼祟祟想往洞里跑的水耗子呀,鸟。”

“是么,我像个想逃跑的水耗子么?”鸟苦涩地说。“妈妈担心你是不是又开始喝上了,鸟。你那无休无止的喝法,白天晚上,喝起来没完。”

鸟记起了自己整日整夜沉醉不醒的感觉:火烧火燎的脑袋,干得冒烟的喉咙,疼痛的胃,沉重的身体,失去知觉的手指,酒精麻痹的大脑。那一连数周闭锁在威士忌墙壁里的地窑生活。

“如果你又开始喝上了,我们的孩子需要你的时候,你会醉得人事不醒的,鸟。”

“我,不再那样没完没了地喝了。”鸟说。

确实,他曾连醉两日,但终于未再求助酒精,就逃了出来。不过,如果没有火见子帮助,那会怎样呢?他难道能不重蹈复辙,再来一次一连几十小时的黑暗痛苦的漂流吗?因此,鸟既然不能说出火见子,就实在很难说服妻子和岳母,让她们相信他对酒的抵抗力。

“真的,我希望没事呀,鸟。我有时这样想,在非常关键的时候,你却酪酊大醉,或者陷到奇怪的梦里,真的像只鸟似的飘飘地飞了起来。”

“都结婚这么久了,你还对自己的丈夫这样不放心啊?”鸟像开玩笑似的亲切地说。但妻子并没有上他的甜蜜圈套,反而这样摇撼着鸟:

“你常常在梦里用斯瓦希里语喊着去非洲,对此我一直沉默,你确确实实是不想和自己的妻子、孩子一起生活呀,鸟。”鸟凝视着妻子放在他膝上的瘦削的左手,一言不发。然后,他像一个孩子,既承认自己淘气,又试着对别人的批评进行无力的抗议,他说:

“你说是斯瓦希里语,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斯瓦希里语呢?”“不记得了,我当时也半睡半醒,并且我也不懂斯瓦希里语。”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喊出来的是斯瓦希里语呢?”“你那像野兽叫声一样的语言,当然不可能是文明人的语言呀。”

鸟对妻子认定他的喊声是斯瓦希里语的误解深感悲哀,他沉默不语。

“前天和昨天,妈妈说你住在了那边的医院里,那时我就怀疑,你又酪酊大醉了,还是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反正是其中的一个吧,鸟。”

“我没有想这类事情的空闲哟。”

“看,脸全红了吧?”

“那是因为生气呀。”鸟激烈地说:“我为什么要往什么地方逃呢,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

“当你知道我怀孕的时候,你不是被各种蚂蚁群似的念头纠缠着走不出来吗?你真的盼望孩子吗?”

“不管怎样,这都应该是孩子恢复健康以后再谈的事。不是么?”鸟试探着摆脱窘境。

“是呀,鸟。可孩子能不能恢复健康,和你选择的医院,和你的努力大有关系呀。我自己下不了床,所以连孩子的病究竟在内脏的什么部位也不清楚。我只能相信你呀,鸟。”“哎,请相信我吧。”

“我在考虑孩子的事情相信你行不行的时候,才发现并不完全了解你。你是那种即或牺牲自己,也要为孩子负责的类型吗?”妻子说,“哎,鸟,你是责任感强、勇敢的类型么?”如果我曾经参加过战争,那我可以明确回答,我勇敢还是不勇敢。鸟屡屡这样想。在和人吵架斗殴之前,在参加考试之前,他都想过,结婚之前也考虑过。而他为自己一直不能准确回答而深感遗憾。他之所以想在非洲反日常生活的风土里考验自己,也是因为他觉得那可能是专为自己而设的一场战争。不过,鸟觉得现在没有必要考虑战争,也没有必要考虑非洲之旅了,他已经清楚自己是一个不足信赖的卑怯的类型。

妻子对鸟的沉默很不满,她把放在他膝盖上的脏兮兮的手攥了起来。鸟犹豫着是不是该把自己的手握在上面,他觉得妻子的拳头充满灼热的敌意,几乎碰上就会被烫伤。

“鸟,当一个弱者最关键的时候,你抛弃他。你不就是这样类型的人吗?你抛弃过一个叫菊比古的朋友吧。”妻子说,并像监视鸟的反应似的,大大睁开了疲惫迟钝的眼睛。

菊比古?鸟想。当鸟是地方城市的不良少年的时候,菊比古是一直跟着他的朋友。鸟曾带着菊比古,到邻近的一座城市去体验一种奇怪的生活。他们接受了寻找一位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的工作,整夜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年轻的菊比古渐渐对这个工作讨厌起来,最后甚至把从医院借来的自行车也弄丢了。而鸟,却耐心地向市民们打听疯子的情况,后来又十分着迷地调查疯子的人格,一直热心地寻找。据说疯子恐惧地把这现实世界看作地狱,把狗看作乔装的鬼。因此,天快亮的时候,本应放出医院的狼狗群来搜索,但不论谁都说,如果被狼狗围住,疯子会吓死的吧。于是,鸟一刻也不休息,一直搜索到天亮。当菊比古没完没了地说不干了,要回家的时候,鸟怒火升腾,狠狠地把菊比古羞辱了一顿。他把菊比古是美国占领军一个文化情报员的同性恋情人公之于众。菊比古乘末班火车回家途中,看到鸟仍然骑着自行车在寻找着,便从车窗探出头,拖着哭腔喊:

“鸟,我害怕呀!”

然而,鸟把可怜的菊比古置于脑后,仍然去搜寻他的疯子。结果,仅仅是在市中心的山上发现了吊死的疯子。但这一经验促成了鸟的一个转换期到来。那天早上,在装着疯子死尸的三轮摩托车上,鸟坐在驾驶员的身旁,像他自己预感到的那样,宣告了与孩提时代彻底告别。翌年春,他进了东京的一所大学。后来听说,朝鲜战争爆发的时候,鸟当年那些在地方城市游手好闲的伙伴,都被强制征入警察预备队送到朝鲜去了。我那天夜晚断交的菊比古后来怎么样了呢?鸟想。从他已经逝去的时光暗影里,旧日友人的小小亡灵浮现了出来,好像是在寒喧招呼。

“可是,你为什么想起用菊比古的故事来攻击我呢,我连曾经跟你说过菊比古的事都忘记了呀。”鸟说。

“因为我想过,要是生个男孩,就给他取个名字叫菊比古。”妻子说。

名字,那奇怪的孩子要是有名字的话,鸟怯怯担心地想。“对我们的孩子,你要是见死不救,我想,我可能会和你离婚吧,鸟。”妻子说。毫无疑问,这是她支着腿躺在床上,眺望着窗外绿叶时深思熟虑的话。

“离婚?我们不离婚哪。”

“即便不离,我们也会没完没了地议论这个话题的呀,鸟。”

而那结果,就是认定我是卑怯而不足信赖的人,然后与这样一位不合适的忧郁的丈夫过日子吧。鸟想。现在,孩子正在那非常明亮的病室里一天天地衰弱下去,而我,只是在这里等待他死亡。但妻子却拿我们的未来生活打赌,来考验我究竟是否对孩子的健康恢复尽了责任,我似乎是在玩一场败局已定的游戏。即便如此,在现在的时刻,鸟也只能尽他的责任。他极为遗憾地想,嘴上则说:“孩子不会死的。”岳母这时端着红茶回来了。她想掩饰刚才和鸟在走廊里内容深刻的谈话,妻子也不想让母亲感觉到自己与鸟之间的紧张,因此,三个人边喝红茶边聊天的时候,便开始出现了日常家庭生活的氛围。鸟努力想搀和一点幽默,讲起了那个没有肝脏的孩子和那孩子父亲的故事。

为了慎重起见,鸟回头看了看对面医院街树叶茂密的窗口,确认那里已经完全被绿叶遮掩住了,这才转身走向那辆红色的赛车。火见子像裹着睡袋似的,身子横在方向盘下,头枕在低低的安全带上,睡着了。鸟弯下腰摇晃火见子,同时产生了一种逃离外人的围困、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的心情。他又回头看了微风摇动的茂密的银杏树树梢。火见子像美国女学生似的招呼了一声“哎,鸟,”抬起身给鸟打开车门,鸟急急地钻了进去。

“能先开到我的家吗?然后想去孩子住院的医院,顺路去一下银行。”

火见子把车启动起来后,立即哧哧地急快加速,鸟的身体一下失去平衡,就那样倾在安全带上,向火见子说明去他们夫妇租借的房子那儿的路线。火见子的粗野开车方式,让鸟充分体味到了晕船似的味道。

“你还没有完全睡醒吧?你是不是想在梦境里的高速公路上飞?”

“当然睡醒了!鸟,刚才在梦里我和你性交了呀。”鸟惊讶地问:“你的脑袋里,就一直只想着性交吗?”

“像昨天那么少见的好的性交之后,就是这样呀。那确实是少有的,我不知道和你那样的紧张能持续多久,鸟。我很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办才能让那样难得的性交长久持续下去。鸟,我们相互之间,面对对方的裸体哈欠不止的厌倦时刻很快就会出现的呀。”

鸟想说,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但火见子开得飞快的赛车已经冲过他的家门前的篱笆,溅起地面的碎石,驶进了院子里。

“五分钟后下来,这回请你别睡,五分钟里大概也做不成什么重要的性交的梦吧。”鸟说。

鸟走进自己的房问,收拾准备住在火见子那儿的必需用品,婴儿床摆在那里,鸟觉得像一个小小的白色棺材,他转过身,把东西塞到手提包里。最后,鸟又把一本非洲人用英语写的小说也放进手提包,从墙上揭下那张非洲地图,仔细叠好,插到自己的上衣口袋。

鸟重新坐到车里向银行赶去的时候,火见子敏锐地发现了他衣袋里的地图,她问:

“那是行车交通图吗?”

“嗯,是啊,是实用地图。”

“你进银行的时候,我来找找去你孩子住的医院有什么近路,鸟。”

“不行啊,这是非洲地图。”鸟说,“非洲以外的地方的实用地图,我都没有。”

“你在祈望真正使用这张实用地图的日子到来呢。”火见子不无嘲笑地说。

在大学附属医院前面的广场,鸟把钻到方向盘底下睡觉的火见子丢在那里,自己去给孩子办入院手续。围绕鸟的孩子没有名字的问题,鸟和窗口的女办事员发生了纠纷,争吵一番后,鸟终于郑重其事地说:“我的孩子眼看着就要死了,也许现在已经死了,这样的孩子,为什么一定要取名字呢?”女办事员狼狈不堪地表示让步,那时,鸟毫无理由地感到孩子已经衰弱而死,因此,他甚至向女办事员打听了解剖和火葬的手续。

可是,接待鸟的特儿室医生,却立即粉碎了鸟的幻觉。他说:“什么?你那么着急地盼望自己的孩子死吗?这里的住院费并不贵呀,你没有健康保险证吗?不管怎么说,你的孩子虽然身体很弱,但还好好地活着呀,你好好地拿出个当父亲的样子,啊!”

鸟从笔记本上扯下一页,写上火见子家里的电话号码,交给医生说:如果孩子出现了什么重要情况,请往这儿打电话。鸟感觉得到,特儿室的所有成员,包括护士们在内,都觉得自己是个很讨厌的家伙。因此,鸟连保育室的孩子也没看看,就直接返回停在广场上的赛车旁。鸟虽然从医院的背阴处跑回来,浑身的汗却一点不比睡在车里的火见子少。他们把生腥的汗味和汽车排出的废气一起抛到身后,为了在盛暑的午后,赤裸地躺在床上等待婴儿的死讯而出发了。

整个下午,他们都一直在注意电话机的动静。傍晚出去买菜的时候,因为担心会有电话来,鸟就留了下来。晚饭后,他们一起听收音机里播送的苏联一位著名钢琴家的音乐,但仍神经紧张地关注电话铃,把收音机的音量放得低低的。入睡以后,鸟也几次在睡梦里听到电话铃响,睁开眼睛,溜下床去确认。放下话筒后,他还曾经梦见医生通知他说孩子已经死了。几次醒来的时候,鸟都感到自己是处于被判缓期执行的悬空状态。但鸟现在不是孤独一人,他是和火见子一起度过漫漫的夜晚,他从这一事实里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深刻而强烈的鼓舞力量。成年以来,鸟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他人的重要。

第二天早上,鸟去补习学校的时候,借了火见子的体育赛车。在补习学校学生成群结伙的校园里,纯红色的赛车总是散发着丑闻的气息;鸟把车钥匙放到口袋里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一点。他感到,自从孩子的异常事件发生以来,自己意识的皱褶里就出现了一些欠缺。鸟绷着脸,从围在赛车四周的补习学校的学生中间穿过。在教员室里,那个总是日侨派头、穿着花哨短外套的矮个子外语专业主任告诉他说,学校的理事长要见他。但主任的通报恰巧潜入了鸟的意识里被腐蚀的部分,因此,他的反应非常平静。

“鸟,该怎么说你呢,人不可貌相,胆量惊人,或者傲慢自大?你很果断呐。”主任像开玩笑似的快活地说,同时用锐利的目光研究鸟。

走进上课的大教室时,鸟不能不胆怯。今天上课的学生和前天的学生不是一个班,而在补习学校,班与班之间没有横向联系,今天的学生,大都不会知道我那丢人的事件吧。鸟这样给自己打气。上课的时候,鸟确实看到了几个似乎知道自己底细的学生,但他们是从东京都的高中来的都市浮浪少年,他们把鸟的行为滑稽地理解为英勇的举动,当他们的目光与鸟的目光相遇时,甚至送来充满亲爱情感的揶揄的微笑。而鸟彻底地无视他们的表示。

下课后,鸟走出教室,在螺旋楼梯口,一个学生在等他。他就是前天为鸟辨护,把鸟从学生暴动中救出来的那位。这位学生放弃了别的教室的课,特意来到阳光暴烈的螺旋楼梯等待鸟。他鼻翼上沁出的汗珠闪耀着光,贴着楼梯坐着的蓝色劳动布裤子上带着干泥巴。学生微笑着打招呼:

“啊!”

“啊。”鸟回报了一声。

“被理事长传唤了吧?那个坏蛋,真的直告到理事长了呀。你呕吐的证据,他也用小型照相机拍了去!”学生有些羞涩地微笑,露出了很整齐颗粒很大的牙齿。

鸟也微微笑了。那家伙大概平时总是带着小型相机,以便抓住我的缺点去告发吧。

“他向理事长告密说,老师宿醉未醒,上不了课了。我们有五六个同学想证明说,不是酒醉,而是食物中毒。我们想和老师统一一下口径。”学生狡猾地说。

“那天确实是宿醉未醒啊,你们错了,事情确实和那个正义派人士告发的一样。”鸟说着,从学生身旁擦过,沿螺旋楼梯往下走。

学生紧跟了上来,一定要说服鸟:

“可是,老师,你要是坦白了的话,会被解雇的呀。学样理事长是禁酒同盟文京区的支部负责人哪。”

“瞎说!”

“现在正是这样季节,就说是食物中毒,怎么样?工资低,自然要吃一些不太新鲜的食品。”

“是宿醉未醒,我不想骗人,也没要你们做伪证呀。”“嗯,嗯,”学生说:“这儿的工作不干了,你去别的地方工作吗,老师?”

鸟决定不理睬这个学生。他现在没有认真研究所谓新策略的情绪。他现在变得极其保守。这也与他出现欠缺的意识皱褶有关。

“那么说,你是没必要干补习学校老师的工作了吧。我看见那辆红色赛车了。理事长想辞退开这样车子的老师,也总有些不好下手呀。哈哈!”

鸟目不旁视地走进教员室,并没有再回头看看那个放声大笑的学生。当他把粉笔盒和教科书放到文件柜里的时候,看到了一封寄给自己的信。这是那位斯拉夫语研究会负责人的信。研究会的紧急会议上,关于戴尔契夫的对策已经决定了吧。鸟本想拆开信封读信,但他猛然记起学生时代一个盖然率的迷信说法:两件内容不明的紧要事情同时出现的时候,如果一件包含着不幸,另一件就应该包含着幸福。想到这里,鸟把未拆封的信放进衣袋,就向理事长室走去。如果和理事长的谈话非常糟糕,鸟就有理由对衣袋里的信寄予最高期待。鸟向写字台对面理事长仰起的脸看了一眼,立刻预感到这次会见将产生最坏的结果。鸟想,无论如何,在会见理事长的这段时间内要保持好情绪。

“出了麻烦呀,鸟,其实我也很为难。”理事长说。像企业题材小说里的精明的经营者似的,他的态度既实际又庄重。三十多岁的时候,他把遍地可见的学习塾转换为大规模的综合补习学校,现在又在筹划建立短期大学。他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大而难看的脑袋剃得精光,戴着一副特制的、厚厚的、悬着檐滴水型圆轮的眼镜,相貌的特征由此得到了突出强调。然而,那虚张声势的眼镜里面的眼睛,一直对鸟流露着淡淡的好意。

“明白了,那是我的责任。”

“来告密的学生,其实是一个经常给考试杂志投稿的家伙,很讨厌的家伙。如果引起大骚乱就麻烦了。”

“哎,哎,”鸟答应着,他想让理事长的情绪立刻放松,抢先说:“暑假的特别讲座,秋季开始的讲座,都辞掉吧。”理事长仰头叹息,脸上浮现出悲愤交集似的表情。

“对教授很不好呢,但是,”理事长说,这大概是让鸟对岳父解释一下的意思吧。

鸟点了点头。他感到,自己如果不立即起身告辞,可能马上就会表现出焦躁神情。

“可是,鸟,听说也有些人说你是食物中毒,威胁那个告密者。那告密学生说是你煽动的,不会吧!”

鸟严肃地摇头否认,说:“那么,我告辞了。”

“辛苦了,鸟。”理事长眼镜后面的鼓胀眼睛里满含着感情,声音也蕴含着真实的情绪。“我很喜欢你的性格啊,实在遗憾。那么说,你确实连醉了两天?”

“嗯,是的。”鸟说着退出理事长室。

鸟没有再经过教员室,而打算从杂役室前到内院去。此时的他,完全像是遭受了无端侮辱似的,觉得阴郁而激奋。老杂役工已经听到了关于鸟的消息,打招呼说:“老师,辞了工作了呀?真让人舍不得呢。”鸟是杂役室里名声很好的讲师。“这学期里还请多关照。”鸟说。他觉得如果对老杂役工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的表情掉头不顾,那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走到停在内院的赛车门前,鸟弯下腰,那位一直援助鸟的学生,顶着灼热的阳光,正愁盾苦脸地等在那里。因为鸟是从杂役室里门突然出来的,学生慌慌张张地站起身。鸟钻进了车内。

“怎么样?咬定说是食物中毒了吗?老师。”

“那是喝醉了呀。”鸟说。

“你看,你看!”学生很不高兴地嘲笑鸟,“老师会被解雇的呀!”

鸟插上车钥匙,引擎开始发动。突然间,鸟的下肢像洗蒸汽浴似的汗流不止。方向盘热得发烫,鸟的手指一挨上,马上缩了回来。

“这畜生!”鸟骂道。

“被解雇后,您干什么去,老师?”

我被解雇后,准备干什么去呢?鸟想,还有孩子和妻子的住院费问题。但是,他那暴晒在太阳里的脑袋,一个有效的办法也想不出来,只是大量地往外沁汗。鸟再一次茫然而不安地发现了自己的极度保守状态。

“去当导游怎么样?不挣应考学生那点儿小钱儿,可以大赚国外旅客的美金呀!”学生愉快地边笑边说。

“你知道导游介绍所一类的东西吗?”鸟产生了兴趣。“马上可以调查清楚,到哪儿给你报告呢?”

“下周上课的时候,拜托了。”

“放心吧!”学生高兴而昂奋地喊。

鸟慎审地把赛车开上马路。摆脱那个学生的麻烦,鸟想拆开那封信看。然而,车加速跑起来后,他又感觉到自己很感谢那个孩子气的学生。如果没有这学生带来的开玩笑似的气氛,那对于开着一辆半新不旧脏兮兮的红赛车从被解雇的学校出来的鸟来说,该多么凄惨啊!像他弟弟一样年轻的小伙伴确实救了他的急。鸟想着,把车开进一座加油站。略一思索,他说要高辛烷汽油,然后拆开信来读。按他学生时代的那个盖然率玩笑,这封信百分之百有希望带来好消息。朋友的信这样写道:戴尔契夫先生毫不理会公使馆的招唤,仍在新宿和那位不良少女同居。但戴尔契夫既不是从政治方面对他的祖国不满,也不是想做间谍,更没有亡命避难的意图。他只是离不开那个日本姑娘。当然,公使馆方面最担心的,是戴尔契夫事件被政治利用。如果西方势力把戴尔契夫的隐遁生活当材料进行宣传,那肯定要引起很大的风波。因此,公使馆想尽快把戴尔契夫收容回馆,然后遣送回国。但是,如果请日本警察出面,事情就会公开化;如果公使馆馆员自己动手呢,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抵抗运动的斗士,戴尔契夫肯定要拚命抵抗,最终还是要诉诸警察。左右为难的公使馆因此请托戴尔契夫信任的日本人团体——鸟们的斯拉夫语研究会,希望他们秘密劝说戴尔契夫。

星期六,下午一点,在鸟的母校前面的西餐厅再一次召开紧急会议,请与戴尔契夫最亲近的鸟一定出席。鸟想,星期六,也就是后天,我去参加吧。他把信又放回衣袋,向加油站的青年工作人员付了油钱。像蜜蜂浑身散发着蜂蜜的味道一样,那青年浑身满是刺鼻的汽油味。不要说今天,就算明天,后天医院方面报告孩子死讯的电话不来,能够充填那空虚烦燥时间的事情来了,这真是够幸运的。鸟想,这封信确实是一封吸引人的好信。赛车发出猛烈的排气声,开出了加油站。

在食品店,鸟买了鲑鱼罐头和麦酒。回到火见子的家前,停好车,抱着装东西的纸袋刚要登上玄关,发现房门锁着。鸟想,火见子外出了吧?他的脑海里立刻鲜明地浮现出电话铃长时间空响的情景。鸟立时窜起一股自私的怒火。即便如此,鸟还是慎重地把纸袋倚放在门旁,绕到卧室窗下,他一呼叫,火见子的眼睛便出现在窗帘的缝隙间。鸟喘着气,流着汗,又返回玄关口。

“医院来电话了?”鸟神情僵硬地问。

“没有啊,鸟。”

鸟感到,他驾着红色赛车绕着夏日的东京奔驰,是一个半径庞大的徒劳行为,他极度疲劳。似乎如果医院方面孩子的死讯来了,他这天的全部行为就被赋予了意义和正确的位置。鸟抱怨说:

“你为什么大白天也锁门呢?”

“总觉得害怕呐,觉得会有倒霉不幸的鬼推门进来。”“鬼来吓你?”鸟惊讶地说:“现在任何不幸都不会来纠缠你了吧。”

“我丈夫自杀的时间并不长呀,鸟。你是不是想自豪地说,被不幸的鬼纠缠的人只有你一个?”

鸟受了猛烈的一击。可是,火见子并没有再次出手,而是迅速转身返回了卧室,鸟因此幸免被击出界外。鸟注视着火见子裸露的丰满的肩膀,同时穿过客厅。客厅光线暗淡,且凝聚着猫肚子似的温热而沉滞的空气。鸟本想直接走进卧室,但途中狼狈地停住。室内弥漫的香烟的雾蔼里,一位和火见子同样不很年轻的大块头女人,裸露着肩膀和胳膊,坐在床上。

“好久不见了,鸟。”那女人沙哑的声音从容不迫地打招呼。

“啊,”鸟无法掩饰自己的疑惑,随口漫应着。

“不想一个人在家等医院的电话。所以请她来了,鸟。”鸟问:“今天广播电台休息?”

这个女人也是鸟的同班同学,大学毕业以后,她懒懒散散地玩了两年。和鸟的母校的多数女生一样,她觉得自己的才能很高,把可以就职的单位都拒绝了。结果,碌碌无为的两年之后,她成了一个传播范围有限的三流电台的节目主持人。

“我负责的是深夜节目,鸟,你听到过几个家伙在一起交媾似的讨厌的絮语声吧?”火见子的女友故意郑重地说。由此,鸟记起这个女人所在的倒霉电视台发生的种种丑闻,并且进而清晰地想起大学时代,自己对教室里这位又高又胖、鼻子和眼睛像狸子似的同学的厌恶。鸟把装罐头和麦酒的纸袋放在电视上,不无顾虑地对两位尼古丁中毒的女人说:

“这些烟还是放一下吧。”

火见子去厨房开换气扇,但她的女友却根本不在意烟薰疼了鸟的眼睛,染着银指甲的粗俗的手又点上了一支烟,虽然她垂下的头发掩住了前额,但在镀银打火机燃起的深橙色火光中,鸟还是看到她过于宽阔的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和显露出青筋的上眼脸时不时的痉挛。鸟感觉到她和自己心存隔阂,不由得警惕起来。

“你们俩都是耐热体质吗?”

“都怕热呀,像要热晕过去似的呀。”火见子的女友忧郁地回答,“不过,和好朋友慢慢聊天的时候,屋子里空气流动太多,会不愉快的。”

火见子从电视上的纸袋取出麦酒,放进冰箱制冰盘的格层里,又看了看是什么罐头,动作非常麻利。深夜节目的主持人用批判的眼光看着她。鸟想,这个女人将大张旗鼓地宣扬我和火见子的最新新闻吧,说不定会借助深夜电台的电波来传播呢。

火见子把鸟的非洲实用地图用图钉钉在了卧室的墙上。而他塞到提包里的那本非洲人写的小说,则像一只死老鼠一样躺在床上。肯定是火见子躺在床上读的时候,她的女友来了,于是,火见子扔下书去开门,直到现在,书仍然扔在那里。鸟恨恨地想:我的与非洲有关的宝贝,就这样被轻慢地对待,这是不吉之兆。我这一生大概无缘看到非洲的天空了。不要说积攒非洲之行的资金,现在,连挣每天的口粮的工作也丢了。

“我在补习学校被解雇了,从夏季的特别讲座开始。”鸟对火见子说。

“又怎么了,鸟?”

鸟不得已讲起了自己的酒醉和呕吐,以及那个正义派的告密。话越说越不愉快,鸟厌烦地早早打住。

“你本来是可以和理事长抗辨的!如果有肯作伪证说你是食物中毒的学生,请他们帮忙决不是坏事!鸟,为什么那么简单地认可校方解雇?”火见子情绪昂奋地说。

是呀,为什么我那么简单地接受校方的处理?鸟想,并且,鸟现在开始感到补习学校讲师的椅子是那么值得留恋。那不是随便开开玩笑就可以丢掉的工作。还有,应该怎样向岳父汇报呢?先天异常的孩子出生当天,我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宿醉未醒,因而导致被解雇。我就这样向教授说吗?还要说明,那威士忌,就是教授给我的尊尼乔加……

“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能够正当要求的权利已经全部失去了,所以,和理事长见面,只想尽可能快点结束,管它三七二十一,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点头认可了。”

“鸟,现在你全神贯注地等待自己的孩子衰弱而死,所以感觉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权利,是这样吧?”女节目主持人插嘴说。

看来火见子已经把鸟遭遇的不幸全部讲给了自己的女友。

“我想可能是这样吧。”鸟说,他很厌烦火见子的轻率和女节目主持人强加于人的口吻。鸟完全可以预想得到,在广泛传播的丑闻中自己是什么模样。

“像这样开始感觉自己在现实世界里毫无权利的人都会自杀的,鸟。不要自杀啊。”火见子说。

“自杀,还太突然了!”鸟说,他从心里感到了威吓。“我丈夫就是这样,产生了那样的感觉,立刻就自杀了。”火见子说,“要是你也在这卧室里上吊了,我会觉得我自己真像个魔女了,鸟。”

“我从没有想过自杀。”鸟打起精神说。

“你父亲不就是自杀的吗,鸟?”

“你怎么知道的?”鸟吃惊地问。

“我丈夫自杀的那天晚上,你安慰我,讲给我听的呀,鸟,你想让我产生错觉,认为自杀是很普通的事情。”

“我当时也很惊慌吧。”鸟疲倦地说

“你还告诉我,你父亲自杀之前,打过你。”

“怎么回事?”女节目制作人问,她的好奇心也燃烧起来了。

鸟沉默不语,火见子只好做一次转手买卖,她说,鸟六岁的时候,曾经这样问他的父亲:

“爸爸,出生前的一百年,我在什么地方?死后一百年,我又在什么地方?爸爸,死了以后,我会变成什么呢?”“年轻的父亲一语不答,立刻狠狠揍了他一顿,连牙都打断了两颗。那结果,便是他忘记了死的恐怖。然而,三个月后,他的父亲却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军人使过的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开枪自杀了。

“我的孩子如果现在死了,我至少可以逃掉一个恐惧,”鸟一边回忆父亲一边说,“要是我的孩子六岁的时候向我提同样的问题,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我也下不了手那么狠地打自己的孩子,让他一时忘记死的恐怖。”

“无论如何,不要自杀啊,鸟。”

“没完没了了。”鸟说,并把自己感觉有些异样的目光,从火见子鼓胀而充满血色的眼睛那里移开。

于是,火见子沉默了起来。女节目主持人像等待到了时机似的对鸟说:

“只是呆呆等待自己的孩子在远方的那家医院喝着糖水慢慢衰弱死去,这不是最不可取的状态么?鸟,自我欺骗,不可靠,不安宁!你不就是因为这些而日渐憔悴么?不只是你,火见子也瘦下来了呀!”

“但是,取回来自己动手弄死,这样的事情我干不了。”鸟反驳说。

“我以为,莫不如说这样做更好,清清楚楚自己的手是肮脏的,也不要自我欺骗,鸟。不管怎么做,都不能不是个恶人;为什么非是恶人不可呢,那是因为你们想摆脱先天异常的婴儿,保持甜蜜的夫妇生活。按利己主义逻辑是说得通的。把血腥味的事情全交给医院里的别人干,本人躲在远处,装出一副突遇不幸的善人面孔,老实巴交的受害者的形象;这从精神卫生方面说是很坏的呀,鸟,你自己知道吧,这就叫自我欺骗。”

“自我欺骗?确实,如果躲在一旁焦急地等待孩子死讯的我以为自己的手纯洁无瑕,那我真的是自我欺骗了。”鸟否认说,“可是,我知道我对孩子的死是负有责任的。”

“真的是那样么,鸟?”女节目主持人完全不相信,她说,“我想,从孩子死的那一瞬间开始,你的头脑里里外外都会涌现出很多麻烦事,而在我看来,那是自我欺骗的报应。正是在那时候,火见子要为了阻止你自杀,紧张地照看你;但最终呢,鸟还是要回到受了创伤的鸟夫人那里去吧。”

“我妻子说,要是我见死不教,让孩子死了,她考虑过和我离婚哪。”鸟自嘲地说。

“已经中了自我欺骗的毒的人,不可能如此明快地决定自己的立场,鸟。”火见子继续她的极端恶毒的预言,“鸟,你不会离婚,而会拚命为自己辨解,极力抹平问题,重建你们夫妇的生活。离婚这样的决断,不是你这样自我欺骗中毒者所能做出的,鸟。并且,你最终也不会得到鸟夫人的信任,自己也会从自身的私生活中发现欺骗的阴影,然后便会自我崩溃呀。鸟,不是已经出现自我崩溃的兆头了吗?”

“这不是绝路吗?你给我描画了一个完全绝望的未来呀。”鸟开玩笑似的说。

而那位肥胖的大块头同学认为鸟故意恶作剧,是和火见子针锋相对。她说:

“你现在确实是在绝路上呀,鸟。”

“可是,我妻子生了个先天异常婴儿,这只是个意外事件,我们没有责任。并且,我既不是那种可以立刻把婴儿捏死的铁石心肠的恶汉子,也不是百折不挠的善人;这类善人,不管孩子的病残如何严重,都会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医生,细心照料,尽最大努力让他活下去;这两类人我哪类也做不成,我只能把孩子放在大学医院,等待他自然衰弱下去,直至死掉。即使这样做的结果,是我染上了自我欺骗症,像吃了耗子药的阴沟里的水耗子似的,走上了绝境;我也无可奈何,别无他策呀。”

“并非如此,鸟,铁石心肠的恶汉,百折不挠的善人,二者之间你必须选择一个呀。”

鸟闻到屋内略带酸味的空气掺和着酒精的味道。透过屋内淡淡的暗影,鸟看到火见子的女友大得出奇的脸,已经通红通红的了,像患了面部神经疼似的,到处都一抖一跳地痉挛着。

“你醉了吧,现在我明白了呀。”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聊到现在,你不可能无病无伤地逃走吧?”火见子的朋友夸耀地说,然后,毫无顾忌地大口呼出热乎乎带酒味的气息,“即使这么说,但毫无疑问,鸟,孩子死后遗留下来的自我欺骗的问题,现在还没来到你的眼前。鸟眼下最大的担心,是如果孩子不死,不是要努着劲儿养活他吗?”

鸟的心都提了起来,汗又流出来,他感到自己像个咬败了的狗,他长时间的沉默不语。然而,鸟又沉默地去冰箱拿麦酒。麦酒瓶挨着制冰格的一边冰冷冰冷,其它的部分还温乎乎的。立时鸟想喝麦酒的情绪全都消散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把麦酒和三个杯子拿回卧室,这时,女节目主持人已经打开客厅里的电灯,在那里梳头、化妆,并想换衣服。鸟背对客厅给自己和火见子的杯子倒上了麦酒,麦酒呈混浊的褐色,看起来似乎很脏。火见子招呼客厅里的女友,女友冷淡地回答:“已经不需要我了,我去电台了。”

“等会儿好吗?”火见子表现出了女性的过分媚态。“鸟已经回来了,已经不需要我了?”女节目主持人要引诱鸟上套,然后,又干脆直截了当地对鸟挑明:“我是我们一起毕业的女大学生们的守护神,鸟。谁要是失意落魄,就需要我这个守护神了。谁要遇到什么麻烦,我就会来帮忙。鸟,不要让火见子陷到你们夫妇纠纷里陷得太深了呀。我个人对你的不幸还是很同情的。”

火见子和女友一起出门,准备把她送到可以叫到出租车的地方;鸟留在屋内,把温乎乎的麦酒倒在厨房的水池里冲掉,又冲起了冷水澡。冰凉的水滴把鸟激得浑身发抖,鸟想起了小学时代的远足,自己掉了队,又遭了急雨,他想起了那时候感觉到的孤独感和无力。现在的我,宛如刚刚脱壳的蟹,不管遭到怎样卑小的对手的攻击,都立即屈伏。鸟想,现在的情形最恶劣不过了。奇Qisuu.сom书孩子出生的那天夜晚,我与那些少年恶棍们搏斗,能够显示出相当的抵抗力,那真是现在回头想想还有些后怕的不敢相信的奇迹。洗完澡,不知为什么,鸟竟然性欲昂奋起来,就那样赤身裸体地仰在床上。外来者的味道消失,屋子里的角角落落又重新弥漫了独特的陈腐味道。这是火见子的窝。火见子像一个患臆病的小动物,不在房间里染上自己身体的味道,就难免情绪不安。鸟已经习惯了这个家的味道,有时甚至嗅到这里边也有自己的味道。火见子一直未归。冷水浴洗得净爽的皮肤又流出了许多汗水,鸟缓慢地站起来,他想再找一瓶冰镇的麦酒。

过了一小时,火见子才回来,她不高兴地对鸟辨解说:“那个人忌妒了呀。”

“忌妒?”

“她是我们中间最可怜的人啊,所以,我们中间的某某人,就陪她一起睡过,鸟,她呢,就由此一直自以为成了我们的守护神了!”

自打把孩子扔在医院,鸟就丧失了道德感。火见子和女友的关系,并没有给他什么特别的刺激。

“即使那些话是因为忌妒而说出来的,”鸟说,“我不可能从她所讲的事情里无病无伤地逃出来。”

鸟趴在床上,像河马似的仰着头,和双手抱膝坐在地板上的火见子一起看深夜里最后一次电视新闻。暑气已经消去,鸟们像生活在远古洞窟中的原始人,赤裸地感受那令肌肤爽快的清凉。他们担心听不到电话铃响,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小,就像蜜蜂发出嗡嗡声。鸟觉得那是有意义和情感的人的声音,在电视显像管的闪烁和影像的叠印上判别不出任何意义。他意识的屏幕上,现在无法从外界选取一个能记忆下来的实在映像。他就像一台光有话筒的通讯机,等着远方的模糊信号,直到现在那呼唤还没有到,不知信号传递进来了没有。鸟就像处于待机状态的通讯机进入了假死状态。突然,火见子把膝盖上放着的非洲作家艾伊曼斯·丘丘奥拉的小说《我在幽鬼森林里的生活》扔到地板上,探起身子,伸手把电视的音量调大。即便如此,鸟对自己眼睛看到的画面和自己耳朵听到的声音,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他只是茫然地望着电视,等待电话铃响。又过了一会,火见子把电视闭上了。屏幕上银白色的雪花点,唰地一下从画面上消失了。这纯粹是一种被抽象化的死的形式。鸟望着画面,那尖锐的印象使他禁不住“啊”地短促惊叫了一声。他想,这时候我那奇怪的婴儿也许死了。从早晨直到深夜,他只是一味地等着电话,除了吃点儿面包、火腿、喝点儿啤酒外,就是和火见子一遍遍地性交。(就连看看非洲的地图,读读非洲人的小说也没兴趣,现在,鸟的非洲热已经转移到火见子身上,火见子却对非洲地图和小说十分着迷)。如果说他现在考虑什么的话,那就是他的孩子的死。他正处在明显持续的退化之中。

火见子跪在地板上回过头来,眼里闪着灼热的光和鸟搭讪。鸟无法捕捉她说的意思。皱着眉头问道:“啊?”

“鸟,也许会爆发彻底毁灭世界的核战争呢。”

“又怎么啦?你说的话常常东一嘴西一嘴的。”鸟惊讶地说。

“东一嘴西一嘴?”这回是火见子惊讶地反问:“刚才的新闻,你不也受到刺激了吗?”

“什么新闻?没注意看,我受的刺激另有原因。”

火见子一时火起,刚想责备鸟,可是立刻发现鸟即不是铺设开玩笑的伏笔,也不是神情恍惚。火见子闪烁着紧张神情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

“振作起来呀,鸟。”

“什么新闻?”

“赫鲁晓夫又重新开始核试验了。这次的规模是至今为止的氢弹没法比的。”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鸟说。

“你好像没留下什么印象,鸟。”

“嗯。”鸟应道。

“好奇怪呀!”

这时,鸟才和火见子一样,也觉得自己对苏联又开始进行核试验的新闻竟没一点儿印象这事有些奇怪。不要说赫鲁晓夫重新开始核试验的新闻,即使听到核战争爆发的消息,我现在也会完全无动于衷吧……

“怎么回事呢,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啊。”鸟说。“你最近对政治话题,毫不关心?”

鸟必须沉默地想一会儿。

过了一会,鸟说。

“你呀,你对国际情势和政治的态度也不像当年和你丈夫屡次参加游行的学生时代那么敏感了吧。不过,对核武器我是一直很关心的。我和朋友们搞的斯拉夫语研究会,唯一的政治活动就是参加废止核武器。如果赫鲁晓夫再进行核试验的话,那么对我也是一种刺激,是应该谴责的。我一直看着电视,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鸟……”火见子欲言又止。

“我的神经已经深深陷入婴儿的问题不能自拔。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鸟漠然不安地说。

“是啊,鸟。今天这十五个小时里,你只是一劲儿絮叨着婴儿死没死的事情。”

“确实,我的脑袋现在已经被婴儿的幻影占领了。我就像潜伏在婴儿印象的泉水里。”

“不正常啊,鸟。婴儿如果不能很快就死,这一状态持续上一百天的话,你就会发疯了吧,鸟。”

鸟目光凶险地望着火见子,好像火见子的话是给只喝点白糖水和少量奶粉的婴儿吃菠菜增添能量似的。啊,一百天,二千四百个小时!

“鸟,你这样被婴儿的幻影缠住的话,婴儿死了以后,你也逃脱不掉吧?你现在对婴儿的这种心理态度是不行的,对吗?”火见子说。并引用麦克白斯的台词用英语说,“你那么考虑是不行的,鸟,你那样做的话就要发疯了。”

“可现在我不可能不考虑婴儿的事,婴儿死了以后,也许就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鸟说道:“确实,对我来说最坏的事也许是婴儿衰弱死之后。”

“现在也可以呀,给病院打个电话,让他们给牛奶加浓一点儿就好了。”火见子说道。

“那怎么能行呢。”鸟悲鸣般的可怜叫声打断火见子的话。“你要是看到了孩子头上的瘤子,就知道那样做为什么不行啦!”

火见子注视着激动的鸟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忧郁的神情。

俩个人都扭过头去不理对方。结果还是火见子闭了房间里的灯,钻到鸟的身边。夜静而清凉,即使俩个人并肩挤在一张本来就很窄小的床上,也不再为暑热而烦恼了。俩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火见子没有像平常那么拿手在行,而是笨拙地活动着身体抱住了鸟。鸟感觉到大腿的外侧有一团干爽的绒毛在撩动。但一种讨厌的情绪出乎意料地朝他袭来。鸟期待着火见子就那样不再动,她会一点点地进入她自己的女性梦乡的。他真切地期望,当他一觉醒来时她还没醒。时间就那么过去了。鸟和火见子都知道对方醒着,又都装成不觉的样子。终于火见子像个忍受不住这种假死状态的狐狸,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声问:“鸟,昨晚上你梦见婴儿了吧?”“嗯,梦见了啊。怎么?”鸟说。

“什么样的梦?”

“好像是在月球的火箭基地上,荒凉的岩石中间放着婴儿的摇蓝。别的什么也没有,一个单纯的梦。”

“你像婴儿似的蜷缩着身子睡在那里,紧紧地攥着拳头,张着嘴哇哇地哭。”

“真是怪谈,你是不是有点不正常。”鸟像被一股奔涌的耻辱泉水淹没了,愤激地说。

“吓死人了。我还担心你无法返回原样了呢。”

鸟静默地坐在黑暗中,脸颊像着了火。火见子也一动不动地坐着。

“喂,鸟。你不要把这事只当成个人的事,也看成和我相关的共同问题,那样我也可以更好地帮助你呀。”火见子对她刚才说鸟被梦魇住了的话有些后悔,语调低沉地说。

“这的确仅仅是我个人的体验。”鸟说:“不过,在个人的

体验之中,一个人渐渐地深入进他体验的洞穴,最终也一定会走到能够展望人类普遍真实的出口。按理说会有这样的体验吧?不管怎么说,痛苦的个人得到痛苦之后的果实。就像汤姆·索亚似的,在黑暗的洞穴里,虽然有痛楚的回忆,但一旦走出地表,同时,也得到一口袋的金币。然而,现在我的个人体验的苦役,却是处在绝望地向深处掘进的孤独一人与世隔绝的竖井洞里。即使在同样黑暗的坑洞里流淌下痛苦的汗水,从我的体验中也无法产生一点点儿人的意义。只是毫无所获地一边感到羞耻一边挖洞罢了。我这个汤姆·索亚,在深深的竖井洞底瞎挖,也许会发疯的。”

“从我的经验来说,只要是和人有关的,就决不能称为毫无结果的痛苦,鸟。他自杀不久我就被梅毒恐怖症纠缠上了。我和一个可能带有梅毒菌男人一起睡,又没有什么预防措施。所以,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被恐怖症所苦恼着。在痛苦时,我就想我不会只收获这个毫无成果的无所作为的神经官能症吧。所以,好了以后也有效果。鸟,那之后,不管和多么危险的人睡,也没有再犯那持续了好久的梅毒恐怖症!”

火见子把它作为滑稽有趣的心里话讲给鸟,说完还芜尔一笑。鸟觉得火见子的话有点做作,但不管怎么说是为了使他振作起来。于是他故意摆出一幅嘲弄人的口吻说:

“如果妻子下次生出来的还是个畸形儿的话,那我也不会痛苦好久的。”

“我说的并不是那意思,鸟。”火见子轻声说:“哎,鸟。我觉得你的这次体验能从竖井式的洞穴变成有出口通道的洞穴。”

“那办不到吧?”鸟说。

“我去取啤酒和安眠药,鸟,你也要吧?”火见子终于说。要是想要,但鸟不能漏过电话。鸟有些留恋地冰冷冷地说:“我不要。早晨一起来,满嘴都是安眠药味,怪讨厌的。”其实,他只说我不要就足够了,但鸟为了挫败喉咙对安眠药和碑酒火烧火燎的欲望,必须多说几句才行。

“是吗?”火见子把安眠药的药片用啤酒喝下去,一面残忍地说:“这么说,那是掉牙时的味吧。”

过了一会,火见子睡着了,鸟仍睁着眼睛,靠着火见子那侧的肩膀、手腕、肋骨和肚子像得了硬皮病似的发硬。鸟感到和别人的肉体躺在一个床上,自己的肉体就好像不合理地付出了很大的牺牲。他想起了结婚第一年和妻子睡在一个床上的事,不过竟好像记忆出了差错,有点模糊起来。鸟终于决心直接睡到地板上去,他活动了一下身子,沉睡中的火见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动物似的呻吟,咬着牙将他紧紧搂住,|Qī|shu|ωang|把鸟吓了一跳。鸟又感到贴着的大腿一团绒毛。火见子嘴唇半张的黑暗的口腔里有一股呛人的金属锈味飘来。

鸟动弹不得,只好就那么躺着,一边忍受着越来越发麻的身体,一边徒然地睁着眼睛,不久,鸟就被酸溜溜的心情笼罩住了。突然一种令人窒息的疑惑朝他袭来,说不定那个医生和护士每隔一个小时就喂婴儿一次浓牛奶。我在等着婴儿的死,然而却又怀疑现在那里是否隐藏着一个缓期的单人牢房呢。鸟仿佛看到了婴儿两个头上张着两张红红的嘴,正在咕嘟咕嘟地喝浓牛奶的情景。鸟浑身的皮肤布满了热乎乎的细密疙瘩。让婴儿衰弱而死的那种羞耻感觉的秤砣变轻,秤的另一端,感到奇怪婴儿带来的危害的受害者意识的秤砣变重,围绕着鸟的迟缓的心理平衡动摇起来。鸟被利己的不安谴责得出了一头汗。他既看不到浮现在昏暗中的家具,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奔驰而过的汽车声;只能感觉到体内发出的燥热和汗珠流淌下来时痒得慌的感觉。就像被喷洒上了农药的竽虫,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体内不断地渗出带青草气息的体液。那个医生和护士一定给我那奇怪的婴儿10升浓奶粉喝了……

即使天亮了,鸟也不会和火见子讲这羞耻的妄想吧。因为那就好像在说深夜电视里的女节目主持人斥责了他一样,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鸟忍受不住干等电话,一清早恐怕就该去附属病院的特儿室吧。直到天亮电话铃也没响,鸟一夜未眠地迎来了黎明。夏天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来,而一直好像沉浸在不安的水槽里沁着汗的鸟,耳边除了幻听之外,听不到有铃声响起。

医生和鸟双方都不很愉快地默默地并肩站在玻璃窗前,就像在水族馆里观察章鱼似的朝里面的小床望着。鸟的婴儿好像没有被秘密处置的样子,从保育器取出后就放到普通的小床上了,和做豁嘴儿手术的婴儿一样,一个人孤独地躺在那里。对鸟来说,煮虾似的通红的婴儿看不出衰弱的样子。婴儿有点长大了。同样他头上的瘤也好像变大了。婴儿为了和自己头上的瘤子的重量取得平衡,使劲地仰着身,两只小手遮在耳后,用手指不断地擦搓着脑袋。半个脸都皱巴巴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大概婴儿也想挠脑瘤,只是手指还够不到那儿。

“脑袋上的那个瘤也痒痒吗?”

“唔,怎么说呢。瘤下面的皮肤现在有点要磨破了,也许因为溃烂而发痒吧。注射过一次抗菌素,现在已经停止注射了。也许最近那块儿就能破。破了的话,新生儿就会陷入呼吸困难的状态。

鸟注视着医生,想说什么又没说,结果只是咽了口唾沫。鸟想确认一下医生是否已经忘了作为父亲的自己期待着婴儿的死。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还会被今晚还有昨晚那样的疑惑所践踏吧。不过,鸟也只能是咽口唾沫。

“这一两天最关键啊。”医生说。

鸟注视着用粉红肥胖的小手在耳后挠脑袋的婴儿。婴儿的耳朵和鸟一模一样,僵硬地朝外翻着。鸟似乎害怕自己的声音传过去,轻声地说了一句:

“请您多关照。”

说完,鸟红着脸朝医生鞠了一躬走出特儿室。背后的门关上时,鸟很快地就有点后悔没有和医生再次强调一下他的希望。鸟在走廊里边走边把两手罩在耳后,手指根隆起的部分不停地蹭着发际。他一边蹭,一边觉得他脑袋后面就像被重重的秤砣坠住一般渐渐地向后仰去。不一会,当鸟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模仿着脑袋上长着瘤的婴儿的姿势和动作时,马上站住了,匆匆地向四周望了望(奇*书*网^.^整*理*提*供)。走廊拐角处站在饮水处的两个孕妇神情呆板地朝这里眺望。鸟感到有点恶心,马上穿了过去,朝通往正门的走廊跑去。

鸟在大学的餐厅前将车速减慢下来,正想找一个能停车的空位,突然发现了他的朋友从餐厅里走了出来。鸟好容易找到了一个空位,把车停了下来。他扫了一眼手表,迟到了三十分钟。朝鸟下车的地方走过来的朋友脸上浮现着焦躁的神情。“借朋友的车。”鸟有点不好意思地指着鲜红的赛车解释道:“我迟到了,真对不起,大家都来了吧?”

“没有,只有你和我。其他人都去日比谷公园参加这次抗议赫鲁晓夫重新进行核试验的集会去了。”

“啊,是吗。”鸟说。于是他想起了早上火见子读有关这事报道的报纸时,一点也没引起他的注意。他现在已经完全被奇怪的婴儿缠在个人的困境之中,与这个现实的世界隔绝了。不过这么说,正是因为那帮肩负着地球的命运,参加抗议集会的家伙没有被头上长着瘤的婴儿缠住。有些烦躁的朋友,朝只是哼哈应了一声的鸟投过责备的一瞥。

“别的成员都想避开和戴尔契夫打交道,都去抗议赫鲁晓夫了。在日比谷的野外音乐堂,几万人同时发出愤怒的抗议之声,难倒不能给赫鲁晓夫惹起一场麻烦吗?”

鸟把斯拉夫语研究会的其他成员各自的事都想了一遍。确实,他们如果和已陷入泥沼的戴尔契夫牵扯太深,很难办。他们有的在一流商社的贸易科工作,有的是外务省的官僚,有的是大学研究室的助教。如果戴尔契夫事件被报纸作为丑闻大肆报道,不管怎么说,和他有关联,这事如果被上司觉察到了,肯定不利。像鸟这样的补习学校老师,而且,不久就将被解雇的自由人是没有的。

“那怎么办呢?”鸟追问道。

“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想我们这个会只能原封不动地把说服戴尔契夫的任务还给公使馆啊。”

“你也不想和戴尔契夫打交道吗?”

对于鸟来说别无他意,仅仅是引起兴趣的发问,然而,朋友突然像是受了侮辱,眼里充血,回看了鸟一眼。朋友是期待他马上对还回说服戴尔契夫这一任务之举表示赞成,鸟醒悟过来后感到很震惊。

“不过”鸟对赌气沉默不语的朋友温和地反驳道:“对戴尔契夫来说,能接受我们的说服大概是最后一个机会吧?如果他拒绝的话,只能公开了吧。我们就那么原封不动地将任务还回去,良心的谴责会使我们寝食不安的。”

“当然,戴尔契夫如果接受我们的劝说,那就成大团圆的结局了。不过,弄得不好,戴尔契夫事件成为丑闻,我们就被卷入国际问题了。我对现在和戴尔契夫接触也是有抵触的。”朋友将视线从鸟的身上移开,朝像从羊肚子里掏出的内脏似的赛车的驾驶席望着说道。

鸟感觉到朋友在明显地暗示他,不要再反驳,希望他能理解,那样子显得很可怜。可是,鸟对丑闻啦国际问题啦这类吓人的字眼毫无反应。鸟的脑袋已经被奇怪的婴儿的丑闻浸满了。围绕着婴儿的家庭问题比任何国际问题来都更具体、沉重,实实在在扼住了他的喉咙。鸟感到从摆脱了戴尔契夫潜藏在他身旁的一切陷井恐怖中获得了自由。自从婴儿事件发端以来,鸟第一次感觉到和别人相比他的确有着广阔的日常生活闲暇,觉得有点好笑。

“斯拉夫语研究会如果把说服戴尔契夫的任务退还了的话,我个人想去见戴尔契夫。我和戴尔契夫很好,而且假如戴尔契夫事件表面化了,我被卷入丑闻也没有什么特别可怕的。”鸟说。他想找一个能充填由医生的话带来新的缓期的这一、两天的内容,也真想去看看戴尔契夫的隐遁生活。

朋友马上见缝插针,那样子令鸟都有点难为情。

“你想去就去吧!那也许是最好的方式。”朋友用力地说。:“说实在的,我内心觉得你能接受就好,其他成员听到有关戴尔契夫的传闻,立即慌了神,只有你态度沉着超然。我佩服你。”朋友的声音很热情。

鸟不想让突然变得饶起舌来的朋友伤心,便朝他温和地一笑。他知道现在自己对婴儿以外的任何问题都可以冷静而且超然。鸟痛苦地想,没有被套上枷锁的整个东京大概不会有人羡慕我吧。

“午饭我请客,鸟。”朋友兴冲冲地说。“先去喝点啤酒吧。鸟!”鸟点点头。他们并肩朝饭店走去。在鸟对面坐下来心情不错的朋友要了啤酒后说:

“鸟,用两手指擦头是你大学时代就开始的习惯吧?”鸟侧身走进了酒店和朝鲜饭店之间裂开的一条窄得只有五十厘米左右的小胡同,边走边想这迷宫似的胡同是否隐藏着另外一个出口呢?朋友给他的地图上面画的是条死胡同,现在鸟正是走进了这条死胡同的入口。这胡同的形状就像个胃袋,而且是一个没有通往肠子出口的胃袋。在这闭锁场所逃亡生活者和逃亡生活志愿者潜藏在那里,不会感到不安吧?戴尔契夫隐藏的家,只能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是否有一种被追捕的气氛呢?恐怕戴尔契夫已经不在这个小胡同了吧。鸟这么一想就觉得心情轻松起来,他来到胡同尽头的一幢公寓,站在那就像到达山寨的隐秘近路的入口,擦着满脸的汗,他觉得那整条胡同都置在阴影之中,可是,抬头仰望夏日晌午那强烈的阳光像白晃晃的炽热的白金网一样,覆盖在胡同狭长的小路上。鸟一动不动地仰望晴空,闭上眼睛用拇指肚擦着痒痒的头。鸟像被反弹回来似的放下了两臂,直起了仰着的头。远处的一个女孩发疯似的叫了一声。

鸟脱了鞋,用一只手拎着,上了正门外满是灰尘的粗糙的楼梯,进了公寓。走廊的左侧一个个单人房间的门并列着,右侧是墙壁,墙上胡乱涂着各种各样的字和图。鸟边确认着门房号边往里走。各家门后的人似乎都替别人着想似的把门关上。住在这个公寓的人们是怎样避暑的呢?火见子说过,先辈们什么时候繁殖了这么多在这个大都市里大白天也锁上房间闭门不出的种族呢?结果,鸟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发现了那里像衣服内兜似的隐藏着一条狭窄陡峭的楼梯。鸟漫不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在公寓门口金刚般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注视着他,身材高大女人的高大身影将公寓外的一切光线都遮住了,走廊和她都笼罩在漆黑的阴影里。

“你要干什么?”那女人摆出一幅撵狗似的姿势问道。“我想找一位外国朋友。”鸟声音发颤地回答。

“美国人?”

“他和一位年轻的日本姑娘住在一起……。”

“啊,那个美国人啊,他住在二楼的第一个门。”那女人说完后就消失了。

如果,那个“美国人”说的是戴尔契夫的话,他大概给这个女人留下了好感。不过,鸟走在白木板的楼梯时还有些半信半疑。可是,鸟在那极狭窄的楼梯转弯处刚要往上去,突然看见露出惊讶的目光、举着两臂迎面走出来的戴尔契夫。鸟被这意外的喜悦所感动。这个公寓里只有戴尔契夫开着门,用通风来降暑气,这是个有着健全生活感觉的人。

鸟把自己的鞋立在走廊的墙壁下,和从房间里探出上半身微笑的戴尔契夫握手。戴尔契夫像马拉松选手似的只穿了件蔚蓝色的短裤和运动背心。他的红头发剃得短短的,可是红胡髭却留得很长,从他身上,鸟一点也看不出一个过着逃亡生活的人的模样。只是自从潜藏到了这个公寓以来,恐怕就没有机会乘公共汽车了。小个子的戴尔契夫象个大狗熊似的散发着强烈的腋臭。鸟和戴尔契夫互相用简单的英语问候。戴尔契夫说他的女朋友去烫头去了,他说本想让鸟进屋,可是又借口说怕草席弄脏了鸟的脚而做罢。他想就那么站着把话说完。鸟也害怕在戴尔契夫的房间里呆得时间太久。鸟往戴尔契夫的房间里探望一眼,那里面一件家具也没有,房间的最里面一扇窗户敞开着,可是那只有二十英寸的对面,严密的板条遮住了窗户。照理说大概对面也有一个从这里探望不到的个人私生活的场所吧。

“戴尔契夫,你们国家的公使馆希望你赶快回去。”鸟单刀直入地开始劝说。

“我不回去了。女朋友也希望我在这里住下去。”戴尔契夫微笑着回答。

鸟和戴尔契夫的对话语汇的贫乏,生硬的英语使他们的回答留下了游戏似的印象。他们互相之间没有必要使事态伴随一种紧迫的感情,可以直接了当地回答。

“我是最后的使者。我之后恐怕是你们国家公使馆的人啦,如果情况更糟的话,日本的警察也会来。”

“日本的警察不会把我怎么样吧,因为我是外交官啊。”“是啊,不过,公使馆的人要想把你带走的话,只能把你送回去吧?”

“是的,那是预料之中的,因为我惹了麻烦,可能被降职,或是失去外交官这一工作吧。”

“所以,戴尔契夫,趁还没有变成丑闻之前返回公使馆怎么样呢?”

“我不回去。女朋友希望我留下来。”戴尔契夫笑容可掬地说。

“你真的不是因为政治的理由,而只是因为和女朋友感情上分不开,才潜藏在这儿的吗?”

“是的。”

“你真是个怪人,戴尔契夫。”

“为什么,怪吗?”

“你的女朋友不会说英语吧?”

“我们常常是沉默着理解的。”

鸟渐渐地感到内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那么,我如果去报告的话,马上公使馆的人们就会来把你带回去的。”

“违反我个人的意愿,强行把我带走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女朋友也能理解吧。”

鸟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戴尔契夫的红胡须的周围,金红色的纤细的汗毛上挂着一粒粒汗珠,光闪闪地摇动着。鸟突然发现触目所及之处,戴尔契夫的汗毛上都湿漉漉地挂满了汗珠。

“那么,我就这么报告了。”鸟说着弯下腰拎起了鞋。“鸟,你的孩子出生了吧?”戴尔契夫问。

“生了,可是,是个畸形儿。我现在正等着婴儿衰弱而死呢。”鸟不知为什么竟有一种想诉说心境的冲动。“好像长了两个脑袋似的,有着严重的脑残疾。”

“你为什么不动手术而干等着他死呢?”戴尔契夫抑制住笑容,脸上充满了男子汉勇猛剽悍的表情。

“我的婴儿,即使手术的话,像正常人那样生长的可能性连百分之一也没有。”鸟退缩着说。

“卡夫卡在给他父亲的信中这样写道,对于孩子,父母所能做到的只是迎接婴儿的到来。你不迎接他,相反却要拒绝他吗?因为你是父亲,就利己主义拒绝别的生命,是说不过去的吧?”

“鸟默默地听着,眼睛、脸颊都涨满了红晕,这成了他近来的一个新习惯。现在,戴尔契夫已经不是那位陷入深刻的窘境而又不失日常生活的幽默感的古怪的红胡髭外国人了。鸟觉得就像突然遭到了袭击。鸟强迫自己硬性地反驳几句可是,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所有回答戴尔契夫的话都丧失了,一脸沮丧的表情。

“啊,可怜的小家伙!”戴尔契夫喃喃地说。鸟吃惊地颤抖地抬起脸,戴尔契夫说的不是婴儿的事,而是鸟自己。鸟一直沉默地等待着戴尔契夫解放他的那一刻。

终于鸟和戴尔契夫告别了,分手时戴尔契夫送给鸟一本小辞典。鸟请戴尔契夫在辞典的扉页上签名。戴尔契夫先写上一个巴尔干半岛的短语,然后在那下面签上名,说。

“这个词是希望的意思。”

从公寓出来的鸟,在胡同最窄处和一个身材不太高的年轻姑娘走了个碰头,两人身体笨拙地相擦而过。鸟闻到了一股刚烫过发的香气,他看着格外苍白的姑娘低着的脖颈,没有打招呼。可怜的小家伙。鸟走进眩目的阳光下,一会就热汗淋淋了。他像个逃亡者似的朝停放火见子汽车的百货店停车场跑去。那一刻,在街上跑着的男人只有鸟一个人。

十一

星期天,鸟一睁开眼睛,他的周围已充满了阳光和新鲜的空气。风从卧室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和阳光一起朝客厅里旋去。从客厅里传来除尘器发出的嗡嗡声响。已经习惯了房间昏暗光线的鸟在明亮之中,忽然为自己毯子下面的身体感到害羞。鸟趁火见子还没有进卧室来嘲笑他的赤身裸体,立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地穿上裤子和衬衣进了客厅。“早上好,鸟。”头上带着头巾的火见子拽着吸尘器,那样子就像用棒子压着一个四处转动的老鼠,她转过身子,脸上泛着红潮,天真快活地说道:“我公爹来了,鸟。我扫除这功夫,你先去那儿打个招呼。”

“那么,我走吧。”

“为什么要逃呢?鸟。”火见子厉声地反驳道。

“我在这儿仿佛过着逃亡者的生活。在隐藏之处将我介绍给一个陌生人,总觉得很奇妙。”

“我公爹知道我时常留男朋友住的,而且,他对这事儿并不很介意的。只是,如果男朋友中的一个,一大早就慌慌张张地逃跑的话,反而会使他疑惑。”火见子表情僵硬不满地说。“OK,那我刮一下胡子吧。”鸟说完返回到卧室。

鸟对火见子的不满感到惊讶。鸟自从到火见子家来后,总是固执地以自我为中心来行动,感觉火见子也只是他自己意识世界的一个细胞存在。我为什么毫无理由地确定自己有那样绝对的权利呢?我成了个人不幸的蚕蛹,眼中只看到不幸的蚕蛹的内心活动,连蚕蛹自身的特权都没有怀疑……

鸟剃完了胡须,扫了一眼蒙上一层水汽的镜子中那个不幸的蚕蛹那苍白而又认真的面孔。鸟发现自己的脸缩小了。让人觉得似乎并不是单单瘦了点的缘故。

“我突然插进你家,居然这样专横,还没有觉得那是不自然的。”鸟走进客厅对火见子说。

“你道歉吗?”火见子完全恢复了柔和的表情,嘲笑着鸟说。

“想一想,我在你的床上睡,吃你做的饭,并没有任何拘束你的正当理由,在你家我的心情无拘无束相当舒畅。”“你要走?鸟。”火见子不安地说。

鸟注视着火见子,一种有如宿命感的东西使他震惊。如此和自己能合得来的外人,不可能在别的地方再遇到吧。鸟品尝到一种依恋的痛苦。

“你即使最终要离开的话,现在不还没有走吗,鸟。”鸟返回卧室仰面躺在床上,两手掌交叉在一起托着后脑勺,闭上了眼睛。他从心里感谢火见子。

不一会儿,鸟和火见子还有火见子的公爹就围坐在干净的客厅桌子前,聊起了非洲新兴国家领导者的谣传和斯瓦希里语的语法等话题。火见子还把卧室墙上的地图摘下来,摊在桌子上给公爹看。

“和火见子一起去非洲看看不是挺好吗。把这个房子和地卖了,费用就出来了。”火见子的公爹说。

“是啊,这主意不错吗。”火见子试探着望着鸟说:“去非洲旅行这段时间里,还可以忘掉婴儿的不幸,鸟。我也可以忘掉自杀了的丈夫啊。”

“是啊,是啊,那太应该了。”火见子的公爹极力怂恿说:“你们两人一起去非洲吧。”

鸟被这一提案强烈地撼动了,显得有点窝囊和狼狈,喘出一口不安的叹息说:那不行,那怎么能行呢。”

“为什么不行?”火见子挑战似地问。

“在非洲会自然地忘掉婴儿的衰弱死,那话有点太过份了吧。我做不到。”鸟面红耳赤地结结巴巴地说。

“鸟真是个道德严肃的青年呀。”火见子嘲弄地说。鸟的脸越来越红了,脸上浮现出责备火见子的表情。实际上他内心是这样想的。火见子的公爹这么说不是基于道德的目的,而是为了把火见子从自杀的丈夫的幻影中救出来,而让我和她一起去非洲旅行吧?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像被热水浇注的固体的汤料似的融化了吧。我就会在这甜蜜的欺骗性旅行中兴冲冲地解放了自己吧。鸟惧怕火见子公爹的话,同时真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突然,鸟在火见子的眼里明显地看到了醒悟的光亮。

“再过一个星期,鸟就要回到夫人那儿去了。”火见子说。“是吗,真对不起。”火见子的公爹说:“不过,瞧火见子那么生气勃勃的样子,自打我儿子死后还是第一次,所以才想起了这事,您别生气啊。”

鸟用怀疑的目光望着火见子的公爹,他的脑袋很短,几乎完全秃顶了。后脑勺晒黑了的皮肤一直延续到肩膀,几乎分不出哪是脑袋哪是脖子,在那让人想到海驴的脑袋上,一对微暗混浊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火见子的公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鸟没有找到一点点可把握的线索。鸟沉默而警惕地暧昧微笑着,忍着看不透的羞耻和失望感,从胸部到嗓子堵的喘不过气来。

子夜时分,在暑热蒸腾的黑暗里,鸟和火见子,非常懒隋地以相互都不沉重的姿势,持续性交一小时。像交尾作爱的野兽,他们一直沉默无声。最初间隔短暂,随后经过一段酝酿,火见子飞跃到性快感的高潮。每当这时刻,鸟就会忆起一个暮色苍茫时分,在外地城市的一所小学校操场上,操纵装着汽油引擎的模型飞机飞行时的感情。以鸟的身体为轴心,火见子在她性欲高潮的天空划着圆弧,像不胜引擎重负的模型飞机似的痛苦地飞翔着,一边浑身颤抖发出低低的叫声。然后,火见子再次降落在鸟站立的操场上,重返那种静默而坚忍的重复运动时间。鸟们的性交已经深深植根于日常生活的静谥而有秩序的感觉里,鸟觉得自己和火见子的性交已经延续了百年之久。对于鸟来说,火见子的性器官单纯而实在,没有隐藏一点儿恐怖的胚芽。这不是“完全不知其究竟的东西”,而仿佛是用柔软的合成树脂制成的衣袋似的单纯的物件。这里应该没有妖怪一类的东西突然追来,鸟心里踏踏实实。这或许是因为火见子把他们的性交限定在彻底追求赤裸的性享乐吧。鸟想起了自己和妻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性交。结婚以后,过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鸟夫妇在性交的时候,仍不断被忧郁的情绪纠缠着。鸟用笨拙的手脚触摸像极力克服厌恶心理,硬硬地蜷在那里的妻子的身体时,她总感到像被殴打了一样,因而总是怒气冲冲地想对鸟回敬几拳。结局自然是陷入小小的口角,性交中止,然后或者就这样让稍稍燃起的欲望触角断断续续地纠缠到深夜,或者最终像接受慈善恩赐似的凄凉地草草收兵。鸟把改变夫妇性生活的希望,寄托在妻子这次生产以后……

火见子在性欲高潮的上空盘旋,像挤牛奶似的反复压迫鸟的生殖器,而鸟则任意选择火见子的某一次高潮,和自己的高潮重合,使自己达到了高潮。但因为鸟畏惧性交后的长夜,高潮过后,不久又重开战阵。鸟就这样,在平稳地达到高潮的途中,进入最为甜美的梦乡。

火见子从高潮的上空缓慢下降,尔后,又像与地面上升的气流相遇的风筝,突然逆转,直直地冲向高空。已经醒了但有意抑制自己的鸟,听到不远的黑暗处响起了电话的铃声。鸟想起身去接,后背却被火见子光滑的胳膊紧紧搂住了。“鸟,好了。”一分钟后,火见子松开了胳膊。

鸟匆忙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跳进客厅,抓起电话。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想找在大学附属医院的特儿室住院婴儿的父亲。鸟紧张的应答了一声,声音像蚊子般的细小。打来电话的是实习学生,传达了鸟孩子的担当医生的话。“这么晚打电话真对不起,因为这里也忙到现在。”电话里传来遥远的声音。“明天上午十一点请到脑外科教授房间来一趟,副院长室。照理说,应该由大夫直接给你打电话,可他太疲劳了,真对不起。这么晚,杂事太多。”

鸟深深地呼了口气,他想婴儿死了,也许脑外科要解剖吧。

“知道了。我直接去副院长室,谢谢!”

婴儿死了。放下了话筒,鸟再次想到。之所以说担当的医师精疲力尽一直工作到很晚,大概是说死神怎样降临在婴儿身上吧。鸟的舌头涌上来胃液的苦味。眼前黑暗之中,巨大的令人恐惧的东西在敌视着鸟。鸟就像一个掉进了爬满蝎子的洞窟里的动物标本采集家,浑身哆嗦着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那里是安全的窝,鸟默不作声,身体发出轻微的颤抖,然后,鸟像往洞穴深处钻似地钻进火见子的怀里,因性急而失败了多次不能勃起的鸟,在火见子手指的导引下,终于安定下来。鸟的忙碌马上使两人的快感都进入了高潮。突然,鸟拙笨地蹦跳着,就象手淫似的孤独地射精了。鸟感到胸腔内一阵激烈的抽动。他横卧在火见子身边,没有脉搏,他相信自己最终肯定会死于心脏麻庳。

“干了很坏的事呢。”火见子透过黑暗疑惧地注视着鸟,说,像是责备,其实更像的叹息。

“嗯,是我不好。”

“孩子怎么样,鸟?”

“这么晚才来电话,好像是因为他们忙到现在。”鸟被新的畏惧摄住了似的说。

“副院长室怎么回事?”

“明天早晨让到那儿去。”

“用威士忌吃两片安眠药睡觉吧,没必要再等电话了。”火见子无限温柔地说道。

火见子扭开床头的台灯去了厨房。鸟像是怕刺眼睛似地双目紧闭,两只手掌交叉着遮盖着眼睛,茫然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像尖锐的果核似的东西在里面盘旋,衰弱而死的婴儿为什么折腾医生到这么晚呢?可是,很快鸟们就被突然激起恐怖念头吓得后退了。鸟微微睁开眼,从火见子手里接过小半杯的威士忌和远远超过规定量的药片,一口气喝了下去,呛得他直咳嗽。wωw奇Qisuu書com网之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你把我的那份也喝了?”火见子说。

“啊,对不起。”鸟连连道歉,脸上浮现着愚蠢的表情。“哎,鸟。”躺在鸟身旁的火见子说。不管怎么说,俩人之间好像多少保留了点礼节上的距离。

“嗯?”

“威士忌和安眠药开始起作用之前,我给你讲段非洲小说里的笑话。鸟,你读那本小说里强盗幽鬼一章了吗?”

鸟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有一个人怀了孕,强盗幽鬼,就是那帮街上的幽鬼们,在伙伴中选了一个派到那女人家。被派去的那个幽鬼夜晚把真的胎儿赶了出去,他自己钻到了子宫里,到了出产那天,幽鬼就变成善良的胎儿出生了。”

鸟一声不响地听着。那婴儿不久就得了病,为了治病母亲献了贡品,幽鬼就悄悄地把她们关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婴儿的病是决不会治好的。不久死亡的婴儿被埋葬的时候,幽鬼又变回原来的模样,从墓地逃掉回到那个从秘密的地方往外运财产的强盗幽鬼的街上去了。

“幽鬼变的婴儿,为了独占母爱,让母亲毫不吝惜地献出贡品,所以生出来的都是相当漂亮的婴儿呀。非洲人是为了让这样的婴儿死掉才生出好的婴儿,那是幽鬼的婴儿,是非常美丽的,鸟能想象得出吗?”

我让妻子听听这话吧,鸟想着,妻子大概很难把我们夫妇简单地为了生而生出的婴儿想成是美丽的婴儿吧。我也许还要渐渐地修正自己的记忆吧。那一定是这一生最大的欺骗吧。我那奇怪的孩子不用修正丑陋的双脑就死掉了。他是经过死后那无限的时间的奇怪的双头婴儿。如果把那无限的时间规整为秩序的巨大存在的话,他的眼里就可以看到双头的婴儿和他的父亲吧。鸟像要呕吐似的难受了好半天,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一下子坠落下去似地进入了梦乡。在任何光亮也照射不进来的密封的闷罐里睡去。即使如此,鸟在意识最后反射的光亮之中,听到他的守护神轻微地说“干了很坏的事呢,鸟。”鸟的脑袋上像吊了个称砣似的向后仰着,举着两手用手指拇指擦着耳后,胳膊肘猛地撞在火见子的嘴唇上。火见子疼得流下眼泪,一面透过黑暗,望着鸟不自然地蜷缩的痛苦的睡态。火见子怀疑鸟误解了病院打来的电话,婴儿并没有死,而是用定量的奶粉恢复过来了吧,让鸟去医院是不是要和他商量给婴儿做手术的事呢?火见子感到睡在身边的这位男朋友,像关在牢笼里的大猩猩蜷着身体,喘气里飘出火辣辣的威士忌的气息。可是,现在这段睡眠大概是明天骚乱前的短暂的休息吧。火见子从床上下来,她把鸟的胳膊和脚摊开,让他能舒服地伸张开身体好好地睡上一觉。鸟就像中了魔法似的沉沉地睡去。然后,火见子用希腊的圣人之风把床单裹在身上去了客厅。她准备直到天亮都望着那张非洲地图。

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误解,像是受了无情嘲弄似的,愤怒的脸涨得通红。他进了脑外科的副院长室。里面包括担当婴儿主治医和好几位年轻的医生们,围着威严的一位壮年教授正等着他到来。鸟发觉自己误解了,脸涨的通红,茫然不知所措。然后,鸟在一把被一圈医生们围住的黄色皮椅子上坐下来。鸟觉得自己的样子就像企图从监狱里逃走而失败又被带进看守所的犯人。这些看守们共同商量好了,从高高的了望塔上颇有兴致地观望鸟的逃走和失败。昨天晚上电话的说法那么暧昧,不是设了秘密的圈套了吗?

鸟沉默着。

“这位是新生儿的父亲。”小儿科的医生介绍说。于是他害羞地笑了笑,退到旁听人的坐位上。大概脑外科教授在巡诊的时候,曾查问婴儿的营养状况,而那位年轻的医生背叛了鸟吧。鸟这样想着,便用仇恨的目光狠狠地盯着小儿科医生。

“昨天和今天看了你的婴儿,再增长一点体力就能手术了。”脑外科教授说。

这样的话,我不能不对抗,不能不和这帮家伙战斗,从那个奇怪的婴儿的纠缠中自我防卫,鸟给自己陷入恐慌的脑袋发出了号令。鸟从发觉自己轻易的误解的瞬间开始逃走,一边逃走,一边不时地回顾着自我防御,此外什么也不想。我必须拒绝手术,如果不那样的话,我的世界就被奇怪的婴儿占领了。“如果动手术的话,有正常成长的可能吗?”鸟心不在焉地问道。

“目前还说不准。”副院长直率地答道。

鸟真想说我也不是滴水不漏那种人,他眼光凶狠地望着。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烈焰闪闪的火圈。鸟宛如马戏团的老虎在寻找跳火圈的时机。

“正常成长的可能和与之相反的可能性,哪一种更强一些呢?”

“不手术的话,正确的结论谈不上。”

于是,鸟脸不再发红,他已从羞耻感觉的火圈中跳出来了。

“我想拒绝手术。”

那一瞬间,好像所有的医生都望着鸟,咽了一口气。鸟感到自己已经能大声地说出不管多么厚颜无耻的话了。不过还好,鸟没有行使那无耻的自由。脑外科教授很快地就充分理解了。

“这么说,你要把婴儿带走?”教授明显地生气了,焦躁地问。

“带走。”鸟也快速地应道。

“那就请吧!”鸟在病院遇到的唯一一个他认为最有魅力的医生说。他的语气中流露出对鸟的厌恶。

鸟和围坐在一圈的医生们同时站了起来。就像比赛结束了一般。鸟想我从怪胎婴儿的自我防卫结束了。

“你真的把婴儿带走吗?”鸟走到走廊上时,小儿科的医生走到鸟的身旁踌躇了一下问道。

“今天下午我来取。”鸟说。

“出院的时候别忘了带婴儿服来。”医生说完就把视线从鸟脸上移向别处。

鸟快步地朝病院前火见子停车的广场走去。那天在阴沉的天空下,鲜红的小汽车和带着太阳镜的火见子也都褪了色,显得丑陋不堪。鸟快步跑了过去,歪着头气喘喘地解释道。“弄错了,都成笑话了。”

“我想大概不会像你预想的那样吧。”

“为什么?”鸟厉声地问。

“没什么理由,鸟。”火见子怯怯地说。

“我决定把孩子带回来。”

“带到夫人所在的病院去,还是你家?”

鸟突然又陷入了沉重的困惑。鸟发现自己只是在医生们要给婴儿手术,也就是不容分说地让他在后半生承担起头上有个窟窿的婴儿时贸然反抗了一下,那以后的计划连想都没有想。他妻子所在的病院不会再接受这个甩出去的累赘吧。假使鸟在他卧室也继续那直到昨天在医院的特儿室还采用的危险的食疗法,饥饿的双头婴儿的哭叫,一定会引起他所在的街上几百条狗的吠叫。最后婴儿衰弱死去,哪个医生能给写死亡诊断书呢。鸟的脑海里描画出杀死婴儿而被捕的自己和报道那一事件的讨厌的新闻报道。

“是的,我能把婴儿运哪儿去呢。”鸟吐了一口酸气,少气无力地说。

“如果你什么计划也没有的话,鸟。”

“怎么?”

“我想交给我的一个医生的朋友怎么样?鸟,他可以帮助想拒绝婴儿的人,本来,我就是人工流产时认识他的。”鸟又一次品尝到被怪物婴儿击溃的军团里一个弱兵由恐怖而埋头自身防御的感情。鸟脸色苍白,又钻跳过去一个火圈。

“如果那个医生能接受的话,就那么办吧。”

“拜托给他,只有这样才能不弄脏我们的手而杀死婴儿呢,鸟。”火见子用异常缓慢的语调说。

“不是我们的手,而是弄脏我的手。”鸟说。于是,鸟想至少现在我从欺骗之中将自己解放出来了。不过,他却高兴不起来,而只是感到朝忧郁的地上监牢降了一个台阶。

“还是我们的手哇,鸟”火见子说。

“换一下好吗,我来开。”

鸟觉察到火见子说话过于缓慢是由于她太紧张。鸟从车前面绕过去坐到驾驶坐席上。鸟从车内反光镜上看到火见子苍白的脸,嘴唇周围像是喷出白粉似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自己的脸肯定也像她那样寒碜吧。鸟想往车外吐口唾沫,可是口腔里干得只发出干咳声。鸟像火见子一样粗暴地把车开了出去。

“我说的那个医生,鸟,就是你最初上我家的那个晚上,你说有一个鸡蛋脑袋的中年男人喊我,就是那个朋友。鸟,你还记得吗?”

“记得。”鸟边说边想这种类型的人最好一辈子不跟他来往。

“我给他打个电话商量一下,然后准备一下去接婴儿的东西,鸟。”

“小儿科的医生说不要忘了带婴儿穿的衣物。”

“到你家取不就行了吗。放在哪了,你知道吧?鸟。”“那不太好办。”鸟的眼前又鲜明生动地浮现出了怀孕的妻子每天热心地准备出产用的婴儿物品的情景。他感到婴儿那白色的小床,乳白色的厚光纸地镶着苹果形状的把手的婴儿衣物柜等都在拒绝他。“我无法从那里给孩子选衣物。”“是啊。如果知道你是怀着这个目的取婴儿服的话,夫人是不会允许的。”

鸟想事情会是那样的。可是,即使不从家里拿那些衣物的话,只要妻子知道了从这个病院把婴儿转到别的病院,因而致死的话,也不会原谅我吧。而且既然事情已发展到这地步,对我来说在暧昧的怀疑之中,把妻子揉成团塞入糊里糊涂之中的结婚生活就该结束了,我忍受这内心欺骗的痛痒,不管怎样恶战苦斗,那已经超过了我的能力范围。鸟还咀嚼着欺骗的糖块下隐藏着的痛苦的真实。

鸟们的汽车来到宽阔的十字路口,被信号挡住了。

这是环绕着这个大都市的巨大的环行线之一。鸟忙碌地环视着他应该拐弯的方向。天空黑云密布,裹挟着雨气的风不停地吹着街树上沾满尘埃的树梢。信号变成了绿信号,在阴云的天空显得特别清晰,鸟觉得就像被它吸引住了似的。鸟和那些在自己一生中一次也没有杀害他人意识的人们同样被信号所保护着,他对此有点不舒服感。

“你去哪儿打电话?”鸟像个逃犯似地问。

“到最近的食品店打电话吧,然后,顺便买点香肠什么的,必须吃点东西。”

“行。”鸟发现食欲或胃都有点讨厌的抵抗感。他直截了当地问“不过,你的朋友能接受吗?”

“那人长着鸡蛋型的脑袋,看上去挺善良,可是干的坏事不少,比如……”火见子没说完就不自然地沉默起来,隐约可见她的舌尖舔着干燥的嘴唇。鸟想那个家伙一定是干过令火见子难以启口的残忍的事,又恶心了,实际上还不是吃香肠午饭的时候。

“打完电话,买香肠之前还是给婴儿买衣物吧,还有婴儿篮。去百货店买的话还是快吧。我不想去卖婴儿用品的地方。”鸟说。

“我去买吧,鸟,你在车里等着就行了。”

“妻子刚怀孕时一块去那买过东西,可那块儿尽是孕妇、婴儿,有一种野兽的气氛。”

鸟瞥了一眼火见子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她也感到恶心了吧。鸟和火见子两人都脸色苍白,一声不响地并排坐在车里,车在公路上疾驰。过了一会,鸟突然自我嘲弄地说。

“孩子死了,妻子恢复以后,大概我们就得离婚了。补习学校也把我解雇了,只有那样,我才能称作是自由的男人了。那是我一直梦寐已求的,不过却高兴不起来。”

强风从鸟这边朝火见子那个方向吹,火见子必须顶着风大声地喊。“鸟。”她叫道:“你如果成了自由的男人,那就像我公爹提议的那样,把房子和地卖了,一块去非洲怎么样?”现在,在眼前就有个非洲!鸟想,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只是荒凉的唤不起热情的非洲。在他内心非洲如此黯然失色,是打他对非洲怀着最初热情的少年时代以来的第一次。寂寞地伫立在灰色的撒哈拉沙漠的那个自由的男人,他在东经一百四十度的蜻蜓型的岛上杀死婴儿逃亡到这里。他在整个非洲转来转去,就像一匹野猪捉不住一匹愚蠢的地鼠,茫然地站在撒哈拉大沙漠上发呆。

“非洲啊。”鸟无动于衷地说。

“你现在就像缩在壳里的蜗牛,只是沉思,鸟。当你的双脚踏上非洲土地的那一瞬间,你的热情就会恢复。”火见子说。”

鸟忧郁地沉默不语。

“我对你的非洲地图很入迷。鸟,我和离婚后成了自由男子汉的鸟一起到非洲去,就用那个地图来找路。我昨天,你睡着以后,我一直在看那个非洲地图,都有点感冒了。鸟,我需要你,需要自由男子汉的鸟。我说弄脏了我们的手时,你说不是我们的手,可是,还是我们的手啊。鸟,我们两人去非洲吧?”

鸟好像吐出一口苦涩的痰似地说:“如果你希望那样的话。”

“我和你的关系,开始不过是单纯的性的结合,我不过是在你被不安和耻辱感痛苦折磨的那段时间的性的应急措施。然后,昨天晚上我对去非洲旅行的热情忽然高涨起来。现在,我们以非洲的实用地图为媒介又重新凝聚在一起了。鸟。我们已经从单纯的性交往上升到一个更高的层次。我一直寄望于此,现在真的感觉到了热情。鸟,我把你介绍给那位医生朋友,自己的手也弄脏了,就是这么回事。鸟。”

赛车的低矮的挡风玻璃,好像一下子都裂开了,雾粒般大小的浓郁的白色雨滴随风猛烈地刮进来。同时,鸟和火见子的额头和眼睛都感到了雨滴。就像意想不到的黄昏到来一般。四周变得昏暗,凶猛可怕的旅风刮了起来。

“这车能不能装个车篷?不然的话,婴儿就要淋湿了。”鸟像个忧郁的白痴似的说。

十二

鸟支完小汽车顶部的黑色敞篷时,从厨房的窗口飘出的大蒜和香肠烧焦的气味,宛如受惊的鸡被胡同里转来转去的阵风吹散了。这是用牛油炒切得薄薄的蒜片,香肠炒好后放里边,再加上水一起蒸,是鸟跟戴尔契夫学的一道菜。鸟想着戴尔契夫的事。戴尔契夫已经被迫离开了那位皮肤苍白的小姑娘,被带回公使馆了吧。或许在小死胡同里和他的情人的巢里拼命地抵抗着吧?他的那位情人用不仅戴尔契夫不懂,就连来抓戴尔契夫的公使馆员也难以理解的日语哭喊着。不过,最终戴尔契夫和他那位情人也都得断念吧。

鸟望着支起了黑敞篷的小汽车。鲜红的车体上装着黑色的敞篷。小汽车就像伤口撒裂开的肉和周围的疮痴。鸟感到有点说不出的恶心。天空黑沉沉地阴云密布,空气湿漉漉的充满了水气,风也刮个不停,雨下了一阵,又像雾似地充满了空间,马上又随着疾风不知飘洒到哪个远方去了。过了一会儿,想不到那雨又随风飘了回来。鸟看到一棵房子之间的郁郁葱葱的繁茂的大树,阴沉沉的阵雨把它洗得碧绿。那绿色和在环线公路的十字路口看到的信号一样,使鸟着迷。鸟呆然若失地想,我在临死的床上或许也能看到如此鲜艳夺目的绿色吧。鸟觉得现在要送到那个可疑坠胎医那儿杀掉的,仿佛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自己。鸟折回到门口,把放在那儿的婴儿的小摇篮和内衣、袜子毛衣、毛裤还有帽了装在一起,塞到汽车座席后的空挡里。那些都是火见子花了不少时间挑选买来的。鸟等了足有一个小时,甚至令他担心火见子是不是逃掉了。火见子为什么花那么长时间挑选马上就要死了的婴儿衣物呢?女人的感受性常常是不可思议的。

“鸟,饭做好了。”从卧室的窗口传来火见子的喊声。鸟进来时,火见子正站在厨房吃香肠。鸟瞧了一眼炒锅,扑面而来的蒜味将他击退,不由地缩回手指,朝惊讶地望着他的火见子微微地摇了摇头。火见子用水杯漱了漱那热心地咀嚼,被融化的牛油濡湿的舌头,呼出蒜味的气息说。

“没有食欲的话,先洗洗淋浴怎么样?”

“先洗吧。”满身灰汗的鸟轻声地说。

鸟缩着肩恭恭敬敬地洗着身体。以往他每次用温水冲洗脑袋时总感到性欲越来越强烈,现在却只感到喘不过气来的心悸亢进。鸟在淋浴的温雨下,有意识地紧紧地闭上眼睛,仰着头,用两手掌的拇指根擦着耳后。一会儿,火见子头上戴着象西瓜花纹的塑料帽匆匆忙忙地钻到了鸟的身边,象是挠身子似地洗了起来。鸟中止了游戏从浴室里出来。鸟用浴巾擦身子时,听到胡同里传来东西落到地面的沉重声音。鸟走到卧室隔着窗户望下看,看见他们鲜红的汽车像要沉没的船似的倾斜着。前面右车轮不见了!鸟顾不得好好擦擦后背,穿上裤子和衬衫出去看车。有人朝胡同口那跑去,一闪就不见了。鸟没想去追,检查被破坏的车,卸下的车轮踪影全元。由于倾斜落到地面那侧的前照灯受了冲击已经坏了,那家伙可能是用起重器把车抬起来,卸掉车轮后站在汽车挡泥板上,猛地车一倾斜,车灯损坏了。现在起重器像断了的手腕似地倒在车低下。鸟招呼还在洗淋浴的火见子:“车轮被偷走了。前照灯也撞坏了。真是个奇怪的小偷。如果有备用车轮的话还好。

“车后面放东西的尾箱里面有。”

“可是,这车轮是谁偷走的呢?”

“我朋友中不是有个像小孩子似的人吗?鸟,是他捣的鬼。一定抱着车轮藏到附近哪块儿了,然后注视着我们。”火见子若无其事地大声应道。“我们要是摆出一幅毫不在乎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出发的话,那小子就会在躲藏的地方委屈地哭起来了。就这么办吧。”

“说的是,如果车没被搞坏的话,不管怎么说,先把备用车轮换上吧。”鸟说。

鸟两手沾满了油泥把车轮换上了。干这活的时候,他比淋浴前出的汗还多。之后,鸟小心翼翼地发动起发动机,似乎没有特别异常。鸟想,即使晚了一些,到黄昏之前一切都会结束吧,前照灯没必要换了。鸟想再冲一次淋浴,可是火见子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焦躁不安的感情,已经再也找不到一点点时间的余暇。鸟们出发了。他们的车离开胡同时,有谁从后面扔来一块小瓦片。

到了病院,火见子把车停了下来,鸟在车里就恳请她说:“你也来吧。”

于是鸟拎着婴儿篮,火见子抱着婴儿的衣物等,急匆匆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朝特儿室走去。

今天他们和来来往往的入院患者,都让人感到紧张,感到疏远。那是随着狂风吹来的,被追赶的,突然又远去了的雨和远方沉闷的雷鸣的影响。鸟抱着婴儿篮,边走边翻来复去地想着如何和护士开口说让婴儿退院而又无可非议的话,越来越感到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可是当他进特儿室时,护士们已经知道他要把婴儿领走了,鸟放心了。鸟保持着不愿搭理人的僵硬的表情,垂下眼睛,只办必要的事务上的手续,最小限度地回答几句,尽量不给那些好奇心旺盛的护士们提问的机会,像为什么不手术就给婴儿领走啦,打算把他领到哪儿去啦?

“请把这个卡片送到事务室去交款就可以了,去那儿之前我先叫一下担当的医生。”护士说。

鸟接过了令人淫乱迷思的粉红色的大卡片。

“婴儿的衣物什么的都带来了。”

“当然需要。请拿这儿来。”护士直到刚才还一直暧昧地隐藏着的尖锐责难开始流露出来,她毫无善意的眼睛瞪着鸟。鸟把所有的衣物都递给了护士,护士逐一点检,只把帽子挑出来,还给鸟。鸟狼狈地把帽子团成团儿塞到裤兜里。鸟埋怨地回过头望着站在身后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火见子。“怎么了?”火见子问。

“没什么。”鸟回答。“我去一趟事务室。”

“我也去。”火见子怕一个人被撇在那儿,急忙说。鸟和火见子在特儿室里和护士交涉着,一边扭着身子不让玻璃窗对面的婴儿们进入视线之内。

事务室窗口的年轻女护士接过粉红色的卡片,又催鸟把印章给她后说:“是退院吧,祝贺你。”

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点了点头。

“孩子叫什么名字?”女护士接着问。

“还没有起呢。”

“现在只是填上了婴儿是你的孩子,为整理方便,如果能告诉我们婴儿的名字,那可太感谢了。”

他在妻子的病房里考虑名子时也曾深深地陷入困惑。鸟想,那个怪物还要给他起个人的名字,恐怕从起名那一瞬间开始,那家伙就会提出了更有人味,更有了正常的人的主张吧。不管是不起名的死和起名后的死,对我来说,那家伙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说起名,先暂时起个假名也可以。”那女护士愉快的语调里悄悄地流露出性格固执的一面。

“起个名字有什么不好的?鸟。”火见子有些焦躁地插嘴道。

“就叫菊比古吧。”鸟想起妻子的话,说明是哪几个汉字。结算完了,事务室的女护士给鸟还回了大部分的保证金。他的孩子在病院这段期间,每顿只给吃点稀薄的奶粉和白糖水,连抗菌素也尽量控制使用,此外就没什么了,因而费用也少花了不少。鸟们返回了特儿室。

“这钱本来是从准备去非洲旅行积攒的钱里提取出来的。那钱,现在在决定了杀死婴儿和你一起去非洲旅行时,又返回口袋。”鸟觉得头脑里乱成一团麻,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那样的话,就真的上非洲去花吧。”火见子漫不经心地说。

“喂,鸟。你起的这个菊比古的名,我就知道一个也是这几个字,叫菊比古的同性恋酒吧。那儿的老板的名字就叫菊比古。”

“他多大年龄?”

“那种人实际的年龄很难知道,大概比鸟年轻四、五岁吧。”

“那一定是我在县城时认识的男子,他被美国占领军负责文化情报的一个人当成同性恋的情人,结果就跑到东京去了。”

“真是偶然,鸟。那么,过后我们去那儿吧。”

过后,就是到那个令人可疑的坠胎医那儿把婴儿处理后,鸟想。于是,鸟又想起了在县城时自己抛弃一个少年友人的那个深夜的事。我现在又把这个要扔掉的婴儿起了个和被我遗弃的少年相同的名字。结果,起名字这事就被可疑的圈套包围了。鸟突然想返回去把名字改过来,一会儿那念头又被无力的毒所腐蚀掉了。鸟有点自暴自弃地说:“今天晚上去同性恋酒吧‘菊比古’喝酒,喝上个通宵。”

在特儿室,已经从玻璃隔板那边抱过来的鸟的婴儿——菊比古穿着火见子选的暄软的衣服,躺在婴儿篮里。鸟感到看着睡篮里的婴儿的火见子受到了冲击。婴儿长大了一圈,睁开了斜视的眼睛,很像是褐色的皮肤上刻的一道深深的皱纹,而且脑袋上的瘤子好像越发发育起来了,它比脸色还好,发出红亮的光泽。刚睁开眼睛这会儿,婴儿就像那南画上的老寿星,不过实在还缺点儿人的印象。那大概是因为比起脑袋上的瘤来,额头显得过于窄小。婴儿频频地微微挥动着握得坚硬的小拳头,好像要从小篮里逃出去。

“不像鸟啊。”火见子兴奋地用难听的声音嘀咕着。“他谁也不像,本来就不像人吗。”鸟说。

“哪有那事啊。”小儿科的医生声音微弱地责备鸟说。鸟往玻璃隔板的对面望了一眼。婴儿床上的那些婴儿们一下子都活动了起来。鸟怀疑他们是不在那议论着被领走的伙伴的事呢。婴儿们好像都一样地兴奋了。在保育器里的那个几乎可以装到衣服口袋里的瘦小的眯着冥想的眼睛的婴儿怎么办好呢?为那没有肝藏的婴儿奋战穿着茶色的灯笼裤,扎着宽大的皮带的父亲会来这儿争辩吗?

“事务室那边的手续都办完了吗?”护士问道。

“嗯,都办完了。”

“那么,就请自便吧!”护士说。

“不再重新考虑一下吗?”小儿科的医生好像在钻牛角尖。“不想重新考虑了。”鸟坚定地回答:“您费心了。”

“哪里,我什么也没做呀!”医生谢绝了鸟的感谢。“那么,再见了。”

“再见,请多保重。”医生眼圈发黑,好像是对自己刚才的发出的大声有些后悔,也和鸟一样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鸟和火见子抱着婴儿篮出了特儿室,无所事事伫立在走廊上的患者们都朝婴儿这儿望来。鸟用可怕的眼光瞪着他们,支开两只胳膊肘护着婴儿篮,咚咚地走着。火见子小跑似地追着他。被鸟的气势汹汹镇得目瞪口呆的入院患者们觉得有点奇怪,但看到了他抱着的婴儿便都微笑着闪身躲开了。“那个医生或护士也许会报告警察的,鸟。”火见子边回头望着边说。

“不会报告吧。”鸟声音粗暴地说。“那帮家伙给婴儿喝稀释的奶粉和白糖水,也是想让婴儿衰弱死。”

来到主楼的正面大门,鸟就感到从聚集在那儿的外来患者们的庞大的好奇心下,用自己的两只胳膊护着婴儿,实在是难以办到的。鸟就像抱着橄榄球,只身朝着敌方成员排得整整齐齐的终点线冲去的运动员一样。他犹豫一下,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把我裤兜里的帽子掏出来,给他盖在脑后好吗?”

鸟看见火见子按他说的取出帽子盖在婴儿头上时,胳膊直发抖。然后,鸟和火见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从那些脸上挂着勉强的微笑靠近他们的患者中突围出去。

“可爱的婴儿,像天使似的!”一个中年妇女象唱歌似地说。鸟有一种被轻蔑的感觉,即使如此他们也只是低着头脚步不停地一口气从那儿穿了过去。

病院前的广场上,正下着不知是第几场的倾盆大雨。火见子的汽车像水鳖似的在雨中疾速地退到了抱着婴儿篮的鸟的跟前。鸟先把婴儿篮递给车里的火见子,然后自己也钻进车去,把婴儿篮接过来放到膝盖上,为了使它安定,鸟就像埃及王的石像,必须保持上身的垂直。

@奇@“行吗?鸟。”

@书@“嗯,行。”鸟说。

@网@小汽车宛如在竞技场上出发一般,猛地往上一窜,鸟的耳朵撞在车顶篷的支柱上,他屏息忍住疼痛。

“现在几点了?鸟。”

鸟用右手扶着婴儿篮,看了一下手表,表针指着无聊的时间,已经停了。

这几天来,鸟只是习惯性地戴上手表,却一次也没有看时间,不必说他既没有给表上弦,也没有调整时间。鸟生活在那帮没被奇怪的婴儿纠缠,过着平稳的日常生活的家伙的时间圈外。几天来,他总有一种生存着的感觉。而且,现在鸟也没有复归到他们的时间圈里。

“手表已经停了。”鸟说。

火见子打开汽车里的收音机,正是新闻节目时间,男播音员在讲莫斯科又开始核试验后的反响。日本原子弹氢弹协会声明支持苏联核试验的宗旨。不过,其内部也有各种各样的动向,下一次的原子弹、氢弹禁止世界大会可能会陷入混乱。对原氢爆协会的声明怀有疑问的广岛被爆者的录音也插了进来。究竟有所谓的纯洁的核武器那种东西吗?苏联人即使在西伯利亚进行核试验,难道能说是对人畜都无害的吗?火见子又调到另一个台,正播放着大众音乐。探戈舞曲,本来在鸟听来,所有的探戈舞曲都是一个调子。那曲子响了好久,终于被火见子闭掉了。鸟们没能与时间相遇。

“鸟,原氢协会屈服了苏联的核试验哪。”火见子实际上并没有对此感兴趣的语气说。

“好像是那样。”鸟说。

在他人的共通的世界里,只有一般人的时间在进行着,世界中的人们感到同样的坏命运正在逐渐成形。不过,鸟只管支配他个人的命运的怪物婴儿的小睡篮。

“哎,鸟。在这个世界上,和不管是政治的还是经济的,与从核武器生产中直接或间接地获得益处的人们不同,有没有纯粹是希望打一场核战争那样的人呢?大多数的人没什么特殊的原由,但相信这个地球的存续,而且也希望如此,可那些黑心肠的人们,同样也没有原由,却相信人类灭亡,并且寄希望会那样。象老鼠那么小的叫做莱米科的北欧产的小动物,时常集团自杀,可是在这个地球上也有像莱米科的人们吧,鸟。”

“你是说怀着黑心肠的莱米科似的人吗?那正是联合国必须尽快拟定逮捕对策的。”鸟接过话碴儿。

然而,他自己不想加入去抓那些黑心肠的莱米科似的人们的十字军。不如说,鸟感到具有那黑心肠的莱米科似的存在掠过自己的内心。

“真热啊,鸟。”火见子好像对刚才说的这个话题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冷淡地转换了话题。

“是啊,确实热。”

从车底颤抖的薄金属板下传来发动机的热气,赛车的顶篷又将鸟们密封着,所以渐渐地他们感到好像被塞到干燥室里似的。可是,如果把车顶篷卸下来一部分的话,很明显风裹挟的雨滴就会从那里飘落下来。鸟无可奈何地调查了一下车顶篷的情况。那是相当旧式的车篷。

“鸟,没办法。常停几次车开开门放放风吧。”火见子看着灰心丧气的鸟说道。

鸟看到车的前方有一只死掉的被雨淋湿的麻雀躺在那里。火见子也看到了。鸟们的车朝前开去,当那只麻雀在视野里沉没下去的时候,车突然大幅度倾斜地拐了个弯,车轮陷到积存着混浊黄水的柏油路边的深坑里。鸟抱着婴儿篮的两手指猛地被撞了一下。车开到坠胎医主的病院之前,我大概也弄得遍体麟伤了吧,鸟悲哀地想。

“对不起,鸟,”火见子说。那是忍受着痛苦发出的声音,她的身体哪块儿也一定被撞了吧。鸟和火见子都不想谈及那只死麻雀。

“没什么。”

鸟说着把膝盖上的婴儿睡篮又放回原来的位置,从上车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俯身直视孩子。孩子的脸变得越来越红,无法判断是否在呼吸。好像窒息了似的。鸟突然感到恐慌。晃了晃婴儿篮,突然,孩子好像要咬住鸟的手指张大了嘴,用难以相信的大声哭了起来。他紧闭着眼,露出仅有一条一厘米左右象线那么细的缝,没有一滴眼泪,身体震颤着,没完没了地哭了起来。啊,啊,啊……鸟刚从恐怖中摆脱出来,想用手掌盖在孩子那蔷薇色的嘴唇上,可新的恐怖的情感又抑止了他那样做。孩子的脑瘤上盖着的小山羊花样的帽子哆哆嗦嗦直颤,他仍在不停地哭着,啊、啊、啊……。

“孩子的哭声,好像包含了好多的意义呢。”火见子迎着婴儿的哭声,自己也扯开噪子大声地说。“也许孕育着人的语言的所有意义呢。”

婴儿还在哇哇哇……地哭叫着。“我们听不懂那哭声的意义真是幸运啊。”鸟不安地说。

鸟们的汽车载着婴儿持续的哭声,在马路上跑着。就像装载着五千只蝉在跑,同时,鸟们也感觉到就像潜只一只蝉的身上飞。结果,鸟们不能中止与车里的热气和婴儿的叫唤的对抗。他们把车在路边停好,打开车门。车内潮湿的热气,就像热病患者打嗝时呼出的气,发出一声声呻吟飘了出去,而和雨滴一起冰冷濡湿的外面的空气却闯了进来。浑身冒汗的鸟们立即感到寒气袭人奇Qisuu.сom书,不禁打了个寒颤,颤抖起来。鸟的膝盖上的小摇篮里也悄悄飘进了一点点雨滴,比眼泪还小的小颗粒牢牢地粘在婴儿通红的闪着光泽的脸颊上。

婴儿仍在哭,断断续续的哭声中还掺杂着咳嗽声,那使全身都发抖的咳嗽很明显是异常的,令人怀疑婴儿是否还患有呼吸系统的疾病。鸟把婴儿篮倾斜了一下,好容易才把雨滴挡在外面。

“在那样被管理的空气里保护着的婴儿,突然接触外面这样的空气,很可能得肺炎呀,鸟。”

“是啊。”鸟说。他感到一种沉重根深蒂固般的疲劳。“真难办。”

“这种时候,要想不让婴儿哭的话,究竟怎么办才好呢?”鸟感到自己实际上是个无感觉的人,他说。

“常看到给婴儿喂奶。”火见子说完就闭上了嘴,然后急忙又加了一句:“应该准备点奶粉,鸟。”

“稀释的奶粉还是白糖水?”表疲力竭的鸟换成嘲弄的口吻说。

“我去一趟药局。怎么说呢,也许有那种仿照乳头的玩具吧。”

于是火见子冒着雨跑去,鸟没把握地拎着婴儿睡篮,目送着穿着平底鞋跑去的情人的背影。她是同年龄的日本女子中接受过最好的教育中的一个,不过其教育是空虚的,不起作用的,她连极普通的女人们的日常生活的智慧都没有。她可能这一辈子也不会生自己的孩子吧。鸟想起了当年在大学的低年级时,经常聚在一起的一帮活泼的女生中最活跃的火见子,不禁对现在像一条胡乱地蹦跳在泥水中笨拙的狗似地跑去的火见子心升一种怜悯之情。谁能预想到那个年轻好炫耀学问又充满了自信的女大学生的未来呢?留在车里的鸟抱着婴儿篮坐在里边,这时有几台长途运输的大卡车像一群犀牛轰隆隆地疾驰而过。鸟和婴儿坐着的汽车也随之震动起来。鸟在大卡车群的轰隆隆的声响中,感到好像听到了一声意义不堪明了,但又尖锐急迫的呼唤。那自然是幻听,然而,鸟在那幻听过后却徒然地倾听了一段时间。

火见子脸上挂着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中生闷气时的表情,公然无视他人的目光,顶着夹着雨滴的阵风返了回来。她没有跑。鸟从她魁梧的身上看出和他同样丑陋的疲劳。可是,火见子一返回车里,立刻就抑止住了婴儿的哭声,她高兴地说。

“婴儿含着的玩具的名字叫奶嘴儿,一时想不起来了。嘿,买了两种,鸟。”

奶嘴儿一词从遥远的记忆的仓库里搜寻了出来,似乎又恢复了自信。不过,在火见了摊开的手掌上的黄土色的橡胶制的,像是有着枫叶的翅膀的放大的果实。鸟的婴儿像看一台似乎难以操作的机器似的望着它。

“里面有蓝芯的是矫正牙用的,再大一点的孩子能用。鸟,这个没有芯的软软的肯定能用。”火见子说完,就把它给贴到哭叫的婴儿的桃色的口腔。

鸟想说,为什么连矫正牙用的都买了呢?

鸟看到婴儿对给他放在嘴里的东西,用舌头轻轻地往外顶了一下。

“好像不行,用这个还太早了吧?”试了一阵,火见子完全束手无策地说。

“那么只能就这样出发了。走吧。”鸟说着把自己一侧的车门关上了。

“刚才我看药店的挂钟是四点,五点钟以前能赶到医院。”火见子发动起汽车,脸色阴沉地说,她也朝着这不吉利的正北方。

“大概不会哭上一个小时吧。”鸟说。

五点三十分,婴儿哭累了,睡着了,可鸟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鸟们的车已经在一个洼地转了五十分了。那是个夹在南北两个高台中的洼地。鸟们的车来回过了好几次那弯曲混浊的湍急的窄河,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在一个死胡同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又跑到相反的高台的另一侧去了。火见子还记得乘车到过那个坠胎医的医院的正门前。登上高台后,她才确定了其大概的位置。可是,一旦乘车来到住宅密集的洼地进入铺设不太好的纵横交错的窄路上时,鸟们就连他们的车现在朝哪个方向跑也无法确定。好容易来到了火见子记得的那条小路,对面开过来一辆绝对不会给他们让路的小型卡车,鸟们的车必须往后退百米左右才能错开车。等小卡车错过去鸟们的车要返回去时,却转到了一个和刚才不同的胡同拐角,而这条路是单线通行的,车不开到下个拐角前无法倒退回去。

鸟和火见子一直沉默着。他们都过于烦躁了,他们没有自信,说些什么才能使对方不受伤害。这个路口已经过了二次了,就连这样,在他们之间似乎也能成为马上就招来锐利裂痕的危险,特别是鸟们屡屡地在一个小派出所前通过。那是一个颇象有着乡土气息的旧村公所的房子,门前有树干的成长和枝叶繁疏都完全不同的雌雄二棵银杏树。鸟们害怕引起银杏树后面警察的注意,每次提心吊胆地通过派出所前。他们从没想问问警察那个医院在哪儿。鸟们就连和商店待上的佣人们确认一下病院所在的街名也难以做到。拉着脑袋上长着瘤子的婴儿的赛车,上了那个谣传得已经使人感到可疑的病院。如果这谣传传起来的话,一定会惹起麻烦。医生在电话里特意叮嘱过,来病院时,不要在病院附近的小铺那停留。因此,鸟们几乎都没完没了地堂堂正正在那一带兜开了圈子。直到第二天天亮之前恐怕也到达不了目的地吧?本来那种为杀死婴儿而设立的医院就不存在吧?鸟的脑袋里装满了如此固执的念头。并且执拗的困意使鸟昏昏欲睡。他又害怕睡着了使婴儿篮从膝盖上滑落下去。婴儿脑瘤的表皮如果是包着从头盖骨的孔里露出来的脑质的硬脑膜的话,恐怕立刻就会撞碎吧。然后,婴儿就会在变速器和脚闸之前渗透开来,被弄脏了鸟们鞋的泥水涂抹得面目模糊,呼吸开始困难,渐渐地在痛苦中死去吧。那是最坏的死。鸟拼命地从睡意中挣脱出来,一瞬沉浸在意识的深渊里的鸟被火见子紧张的呼唤惊醒。“别睡,鸟。”

婴儿睡篮几乎就要从膝盖上滑下去了,颤抖鸟紧紧地把它抱住了。

“我也困了。鸟,真害怕。好像要出事。”

浓重的暮蔼已经阵临在洼地上,风已停歇,可是雨仍占据着洼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车窗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层水气,使视线变得模糊。火见子只把一侧的前照灯打开。火见子略带孩子气的情人的埋怨开始发挥作用。鸟们的车来到两棵银杏树前时,有一个年轻的农民模样的警察不紧不慢地从派出所里出来把他们的车叫住了。

鸟们脸色苍白,满脸汗水,更显得可疑。躬着腰的警察从打开的车门玻璃往里探望。

“看一下你的驾驶证!”警察说,那样子显得有些过于娴熟。像鸟补习学校学生般大年龄的小警察,知道自己的确对对方构成一种威胁,觉得很愉快。

“这个车只开亮了一个侧灯啊。从你们最开始打这儿通过时,我就发现了。你们好容易逃掉了,怎么又转了回来呢,真没办法。只开一个侧灯,还这么悠然自在的,真拿你们没办法。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警察的威信啊!”

“啊。”火见子用不冷不热的声音应道。

“还拉着婴儿哪?”警察对火见子的态度有些生气,说道:“把汽车放这儿,先把婴儿抱起来吧。”

婴儿睡篮中的婴儿有些异样,脸涨得通红,鼻孔和张开的口腔一起发出急促的呼吸。是不是得了肺炎?那念头使鸟一瞬间竟然忘掉了探头往里看的警察。鸟用手掌战战兢兢地摸了摸婴儿的额头。从那上面传来和人的体温感觉明显不同的火烧火燎的热。鸟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叫。

“怎么?”警察惊讶地又返回到和他那个年龄相符的声音问道。“孩子病了,所以前照灯坏了也没有觉察到,就那么开出来了。”火见子说,她想乘警察动摇蒙混过去。“而且,又迷了路,正无法可想呢。”

火见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了病院的名。警察告诉他们那病院就在他们停车那旁边的小路的尽头,并想显示自己只是有人情,并不是单纯履行警察的职责。

“不过,这么近,下了车走着去也行啊,那不好吗?”火见子歇斯底里地伸长胳膊,把盖在婴儿瘤子上的毛线帽拽了下来,这一举动给了年轻警察致命一击。

“必须尽量平稳地开车送去。”

火见子的追击击败了警察。警察似乎有些后悔地垂头丧气地把驾驶证还给了火见子。

“把孩子送到医院后,立即去一趟汽车修理工厂吧。”警察的眼睛仍被婴儿的瘤子吸引着,说着傻话。“还挺厉害呢,是脑膜炎吧?”

鸟们按照警察指点的路把车开了进去。在医院前把车停好,火见子又有些轻松,她说:“驾驶证的号码,姓名什么都没记呀,那个呆警察。”

鸟们把婴儿睡篮提到一个木墙壁上涂着灰浆的医院的正门前,火见子也不在乎护士和患者们,朝里喊了一声,马上有一个穿着麻布的晚礼服,外面套着令人讨厌的满是污垢的白大衣的鸡蛋脑袋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完全无视鸟的存在,就像鱼贩子买鱼时那样,朝婴儿睡篮里探望,边用粘乎乎的声音和蔼地责问道:“这么晚呀,火见子,我正寻思是不是你逗着玩呢。”

鸟觉得医院正门那明显荒废的印象威胁着他的心。

“怎么也找不到这条路。”火见子冷淡地说。

“我还以为你们途中出什么事了呢。一旦下了决心,而又不辨界限,认为衰弱死和绞杀死不是一会事的过激派也有。喂,喂,怪可怜的啊,你怎么还得了肺炎了呢。”医生一边仍然温和地说着,一边缓慢地抱起婴儿睡篮。

十三

鸟和火见子把汽车送到修理工厂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见子认识的那个男性同性恋的小酒吧。他们虽说早已精疲力竭,困倦难当,但那口腔就像着火似的隐约的昂奋情绪,却驱使他们两人避开返回那昏暗的家。

当鸟们看到那拙劣地仿照煤气灯制作的荧光灯玻璃罩上用蓝油漆写着“菊比古”酒吧字样的招牌时,便下了车。他们推开那用并不规格的木方和板材做的,好歹有个形状的门,走了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很短的柜台,柜台另一侧并列摆着两套令人奇怪的靠背很高的旧式椅子,是个像牲口棚似的阴森森的狭小的酒吧。除了他们俩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坐在柜台里面角落的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迎接着这两个闯入者。他戒备着,但很快就把这两个人打量了一番,并无拒绝的表示。这是个有着象羊一样润湿的眼睛,和少女般娇嫩的嘴唇,整个给人一种奇妙的圆乎乎印象的男人。鸟进了门就站在门边回看着男人。透过男人暧昧的笑脸的薄膜,地方城市的一个年轻友人的面影逐渐浮现了出来。

“啊,火见子,好冷清。”男人照旧注视着鸟,蠕动着小小的嘴唇说:“我认识他,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外号不是叫鸟吗?”

“来,先坐下吧。”火见子对鸟说。

火见子从鸟和菊古比的多年的重逢剧中,好像只能发现结尾的高潮气氛。鸟也还没有从那个菊比古那里特别唤起实在的情感。他只觉得疲劳和困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引起他实在的兴趣。鸟不知不觉地和火见子多少隔了一点距离坐下来。

“这位的外号现在叫什么?火见子。”

“鸟。”

“啊,没变吧,鸟?已经七年了。”男人说着接近了鸟。“鸟喝什么?”

“威士忌,不要兑水。”

“火见子呢?”

“我也一样。”

“两位好像都有点累了,不过,离晚上睡觉还早呢。”“别说和性相关的话,午后一直开着车拼命地跑呢。”

鸟想举起给他们斟满威士忌的玻璃杯,但总觉得胸堵得慌,犹豫了一下。菊比古仅有二十岁,但远比自己显得可象大人,相反十五岁左右的要素大概也在他身上残留下来了。菊比古就像俩个人的年龄之间的两栖类的动物。他自己喝的也是纯威士忌,他很快就给喝完了第一杯的火见子和自己的杯子里又倒满了酒。不知为什么菊比古对注视着自己动作的鸟像发怒的猫全身神经昂奋。wωw奇Qisuu書com网然后,下决心重新面对着鸟。“鸟,想起我来了吗?”菊比古问。

“嗯,当然啦。”鸟应道。鸟还是头一次和同性恋酒吧经营者交谈。奇怪的是,那意识比起和一个多年不见的友人谈话的意识更强烈地盘据在他的脑海里。

“打那以后,鸟,就是我们去邻近城市看到那个没有下半边脸的美国兵从火车窗户往外眺望那天以后。”

“哪个美国兵,你说的什么呀?”

菊比古频频地上下打量着鸟,回答火见子说:

“朝鲜发生战争那年,伤兵都被送回到日本的基地了。火车上装得满满的,我们看到了拉伤兵的列车。鸟,那种列车好像频繁通过我们那地方,对吧?”

“并没有那么频繁吧。”

“那时候谣传特多,什么日本高中生被人贩子抓住带到战场去啦,什么政府要把我们送到朝鲜去啦,吓死人啦。”鸟想,对啦,这家伙那时吓坏了。半夜吵架分手的时候,还叫喊着我害怕呀。接着,鸟又想起了婴儿的事,那小家伙还不懂得害怕吧。这样一想便觉得有点放心。不过,那种安心也是可疑而且脆弱的。鸟故意地把开始集中在婴儿身上的意识岔到别的事上去,他说:“那真是无聊的谣传啊。”“即使是无聊的谣传,被它们所驱使也出了不少事呢!”菊比古说:“鸟,你追的疯子平安无事地抓住了吗?”

“那家伙在城山上吊死了,结果徒劳一场。”鸟的舌尖酸酸的,又唤起以往的遗憾的感情说:“天亮前,我和狗们发现了他。那才是毫无意义的呢。”

“不是那么回事,鸟。一直追到天亮的你和半夜里掉队逃跑的我,那之后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你不再和我们这些不良少年接触了,上了东京的大学。我从那天晚上以后一直在走下坡路,现在还潜伏在同性恋者的酒吧呢。鸟那时要是不走的话,我想我也能以不同的生存方式生活下去吧?”

“鸟,那个晚上你不抛弃菊比古的话,菊比古也不会成为同性恋者吧?”火见子插话似地问。

鸟困惑地从菊比古那里移开了视线。

“所说的同性恋者,是选择同性恋行为的人吗?我自身选择了它,因此,别人谁也没有责任。”菊比古平静地说。“菊比古也知道法国存在主义者的话吧。”

“同性恋酒吧的主人不博学多识也干不了哇。”菊比古用招徕顾客用的朗诵调子说。然后,又恢复了本来的声音,朝着鸟说:“掉队的我一直下降的那段时间里,鸟不断上升,可现在你在干什么呢?”

“补习学校的讲师。暑假过后就要被解雇了。并没有在上升。”鸟回答说。“并且,就那么奇怪地乱糟糟地被追赶到底了。”

“怎么这么说,二十岁的鸟可没有如此意气消沉啊,现在我感到鸟好像害怕什么,想逃走似的。”菊比古发挥了机敏的观察力说道。他似乎已经不是鸟曾经熟悉的那个单纯的菊比古了。他掉队后走下坡路的生活大概是相当复杂的吧。

“是的,我精疲力尽,恐怖得很,正要逃脱呢。”鸟说。“二十岁的鸟,是个摆脱了所有恐怖心的自由的男子,我还没有看过鸟被恐怖袭击呢。”菊比古对火见子说。然后又面对着鸟挑逗似地说:“现在你的恐怖心好像很敏感,害怕得夹起尾巴来了。”

“我已经不是二十岁了。”鸟说。

“他不是过去的他了。”菊比古实际上露出了对别人冷冰冰的表情,说完尽量地朝火见子身边靠去。

然后,菊比古和火见子玩起了掷骰子,鸟有一种解放的感觉,他端起了自己的威士忌。菊比古和鸟七年间空白之后,只有七分钟的会话,便消耗尽了互相值得好奇的东西。我不是二十岁。但现在我仍没丧失掉的只有二十岁的孩子似的外号“鸟”。于是鸟一口气喝干了那漫长一天里的头一杯威士忌。数秒后,在他身体的深处,突然有种相当坚固巨大的东西蓦的站起来。刚流进胃里的威士忌,毫无抵抗地吐了出来。菊比古动作麻利地擦干净柜台,给鸟递了一杯水,可是,鸟只是茫然地望着空中。我从婴儿怪物那里不知羞耻地逃离,究竟想护卫什么呢?鸟这样想,并且突然有些愕然,回答是零。鸟从圆椅子上挪下屁股,慢慢地坐到了地板上。于是,鸟因疲劳和突然了醉而迟顿的目光,像是询问般地对注视他的火见子说。

“我想把孩子带回大学病院接受手术。我不再兜圈子逃了。”

“你也没有兜圈子逃跑呀?怎么了,鸟。事到如今你还要手术。”火见子惊讶地问。

“从那孩子出生的那个早晨到现在,我一直是在兜圈子逃呢。”鸟肯定地回答说。

“现在你自己和我都参与了这桩麻烦事,正在杀死婴儿呢。那也不是逃跑哇?我们还要去非洲呢!”

“不,我把婴儿委托给了那个坠胎医生,自己逃这儿来了。”鸟顽强地说:“然后,就一直在逃,逃到最后的土地,就是想像中的非洲。你自己也在逃,不过就像那个和携带公款潜逃犯一起逃跑的卡巴列酒馆的舞女似的。”

“我自己参与的麻烦事,我是不会回避的,也不会逃跑的。”火见子歇斯底里叫道。

“你还记得今天你开车时不想轧那只死了的麻雀,把车差点掉到坑里去的事吗?那是现在想动手参与杀人的人的态度吗?”

火见子迅速充血肿涨起来的大脸上,充满了愤怒的火花和绝望的预感,她瞪着鸟,想反驳鸟但没有发出声来。

“比起从怪物婴儿那里逃掉,无欺骗地直面的方法,只有两个,或用自己的手亲自杀死,或接受他把他哺养大。开始时我就知道,但却缺少正视它的勇气。”

火见子威吓似地挥着手指,打断了鸟:“鸟,孩子现在已得了肺炎,即使往大学医院送,途中兴许会死在车上,那你就只能被捕了。

“如果那样的话,那正是我用自己的手直接杀死了婴儿。我应该被逮捕受谴责的,我得承担责任啊。”

鸟冷静地说。他感到自己终于逃脱了自我欺骗的最后一个圈套,恢复了对自身的信赖。火见子眼里饱含着泪水盯着鸟,她在心里琢磨半天,想再寻找一个别的攻击方法,并抓住不放:

“手术即使能救孩子的性命,那又能怎么样?鸟,你不是说过他只能像植物人似的活着吗?你是让自己不幸呢,还是说仅仅让他活着,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个毫无意义的存在呢。那才是为孩子考虑呢!”

“那是为我自己。我想结束绕圈子的逃跑。”鸟说。可是火见子却不想进一步理解。她怀疑或者说是挑战似地盯着鸟。忍住满眼夺眶欲出的泪水,努力浮现出微笑,嘲笑地说:“让植物人似的婴儿勉强生存下去,是鸟新获得的人道主义吗?”

“我只是不想做一个兜圈子逃避责任的男人。”鸟不屈服地说。

“那么,我们去非洲旅行的约定怎么办呢?”火见子激烈地抽泣着。

“火见子,太不体面了。快别哭了!鸟只顾自己,别人的哭声是听不见的哟。”菊比古说。

鸟看见菊比古象山羊般湿润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猛的憎恶的光芒。不过菊比古的呼唤,却给了火见子恢复平静的机会。她又恢复了几天前的自己。几天前,鸟提着一瓶威士忌陷入最恶状况下来找她,她迎接了他表现出了无限的宽容、亲切和温和。

“行啊,鸟,没有你,我也要卖了房子和土地去非洲。同伴吗,就和那个偷了我的车轮胎的少年一起去。想一想,我也做了很对不起那孩子的事。”

火见子没有让泪流出来,她已经确实地超越了歇斯底里的危机。

“火见子已经不要紧了。”菊比古催促着鸟。

“谢谢!”鸟对火见子,也对菊比古感情真挚地说。“鸟,你还得忍耐各种各样的困难啊!”火见子鼓励着鸟说:“再见啦,鸟!”

鸟点了点头,走出酒吧。他坐上出租车,以迅猛的速度在被雨水濡湿的柏油路上疾驰。鸟想,如果在我救出婴儿之前出了交通事故死了的话,我至今为止的二十七年的生活都成了无意义的了。一种未曾体味过的深重的恐怖感把鸟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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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鸟从脑外科主任那儿告辞后回来时,在特儿病室前,围在妻子身边的岳父岳母正微笑等着他,妻子抱着婴儿。“祝贺你,鸟,真像你啊!”岳父说道。

“是啊。”鸟客气地说。婴儿手术后过了一周,有点人样了,又过了一周,看得出长得像鸟。

“我把头部透视的照片借来了,回去之后再给您看。头盖骨的欠损直径只有几厘米长,现在据说正在愈合。脑里的东西并没有出来,并且也不是脑疝,仅仅是个肉瘤,据说切下来的肉瘤里有两个像乒乓球那么大的又白又硬的东西。”“手术成功,真不错。”岳父打断了鸟的喋喋不休。

“手术花了很长时间,反复输血时,鸟也输了好几次血,终于就像被吸血鬼咬住了的公主那样脸色苍白了。”岳母心情挺不错用少有的幽默说:“鸟哇,像狮子那样速猛活跃。”婴儿对突然变化的环境有些害怕、一直畏缩地闭着嘴,用他那按理说几乎还没有视力的眼睛望着大人们的情形。鸟和教授反复地看着婴儿,他们边走边谈,一会就走到那些女人前面去了。

“你敢于面对这个不幸,打赢了这一仗。”教授说。“哪里,我多次想逃掉,似乎几乎就要逃掉了。”鸟说。然后想不到像是压掉怨气似的说:“可在现实生活中生活,最终只能被正统的生存方式所强制的。即使想落入欺瞒的圈套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又只能拒绝它。就是那样吧。”

“并不是那样,在现实生活中人也能生存。鸟,也有从欺骗到欺骗一直作青蛙跳,一直跳到死的人。”教授说。

鸟微微闭上眼睛,几天前,去非洲的桑给巴尔的货船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杀死了婴儿的鸟代替了那个坐在船上火见子身旁的少年男子乘坐在那只船上,用力地眺望着诱惑的地狱。在火见子所说的另一个宇宙上,照理说不定也会有如此的现实展开呢。然后,鸟又回到了他自身所选择的这一宇宙的问题上来。他睁开了眼睛这样说。

“孩子正常成长的可能性也有,可是像智能极低的孩子那样的可能性,同样也存在。我必须为孩子将来的生活而工作。当然,并没有考虑请先生帮助我介绍工作。我想在那次失败之后,先生一方也好,我这方面也好,都超过了可以原谅容许的限度。我打算从此和补习学校和大学的讲师以及高级公务员合格者绝缘。我想给外国旅客当导游。我还想上非洲旅行,雇当地人导游呢,反过来再为来日本的外国人担当本地的导游。

教授想回答鸟,可这时走廊对面过来一群年轻人,他们必须让过年轻人。年轻人围着一个伙伴搭着肩,完全无视鸟们似地走了过去。他们都穿着旧而脏的、刺绣着龙的图案的衬衫。因此,鸟觉得那些年轻人们就像在婴儿出生的初夏的深夜中和他搏斗的那伙人。

“我认识刚才这帮家伙,为什么呢,他们好像对我完全没有注意。”鸟说。

“你这几个星期好像完全变了,是因为这事吧。”

“也许是吧。”

“你变了。”教授语气中有几分爱惜,像亲戚似地温和亲切地说:“你和你那有点孩子气的外号鸟已经不相称了。”鸟等着围着婴儿热心地边走边谈的女人们跟上来,他朝妻子怀抱着的儿子的脸望去,鸟想在婴儿的瞳孔里看到映照在上面的自己的面影。婴儿的瞳孔澄清的深灰色镜面上,映现出了鸟的影子。可是婴儿的瞳孔太微细了,鸟无法细微地辨识自己的新面容。回到家后,我要先照照镜子,鸟想。然后,鸟想翻开被遣送回国的戴尔契夫赠送给他的那本扉页上题写着“希望”一词的巴尔干半岛小国的辞典,首先查一查“忍耐”这个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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