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个人的体验》》 · [日]大江健三郎 · 2026-07-25
《个人的体验》
作者:[日]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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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鸟俯视着野鹿般昂然而优雅地摆在陈列架上的精美的非洲地图,很有克制地发出轻微的叹息。书店店员们从制服外衣里探出来的脖颈和手腕,星星点点凸起了鸡皮疙瘩。对于鸟的叹息,她们没有给予特别注意。暮色已深,初夏的暑热,犹如一个死去的巨人的体温,从覆盖地表的大气里全然脱落。人们都在幽暗的潜意识里摸摸索索地追寻白天残存在皮肤上的温暖记忆,最终只能无奈地吐出含混暧昧的叹息。六月,午后六时半,街市上已经没有流汗的行人;但鸟的妻子,可能正裸着身子躺在橡胶台布上,像一只被击落的野鸡,眼皮硬硬地阖着,身体所有的毛孔都不停地沁出数量惊人的汗珠,同时发出痛苦、不安而又含着期待的呻吟。
鸟瑟瑟战栗,凝神注视着地图的细部。环绕着非洲的海宛如冬日黎明时分的晴空,那天蓝色令人感动不已。经度和纬度,也没有用规尺刻画的机械线条表示,粗粗的笔道,使人感觉到画家个人内心的不安与从容。笔道都呈浅淡的黑色。非洲大陆很像是一位低眉垂首的男人的头盖骨。这位头颅巨大的男人,忧伤地俯望活动着考拉、鸭嘴兽、袋鼠的澳大利亚大地。地图下角那幅显示人口分布的微缩非洲图,颇似刚刚开始腐烂的人头;另一幅表示交通关系的微缩非洲,则是一个剥掉皮肤、露出了全部毛细血管的受伤的头颅。而这一切,都唤起一种血淋淋的暴死于非命的印象。
“从架上拿下来给您看看吧。”
“不,我要的不是这个。我想要米雪兰公司的西亚地图和中亚、南亚地图。”鸟说。
店员弯着腰,忙乱地在摆满了各种各样米雪兰公司汽车旅行用图的书架上寻找。鸟以一个非洲通的口吻说:“顺序编号是182和155。”
他刚才叹息着凝视的是一部世界全图里的一页。这部世界全图,皮面精装,沉甸厚重,像一件装饰品。几周以前,他已经询问过这部豪华精装本的价格,大体相当于他这个预备学校教员五个月的工资。如果加上当临时翻译的所得,鸟用三个月的收入,似乎是可以买得起的。但是鸟必须养活自己和妻子,还有那个将要成为真实的存在的东西。他是一家之主。
书店店员选出两种红色封面的地图,放在陈列架上。她的手掌小而且脏,手指像缠绕在灌木丛里的变色蜥蜴的四肢一样粗鄙。鸟的目光停留在女店员手指触及的地图标签,标签上一个青蛙似的橡皮人推着(米雪兰出产的)橡胶轮胎奔跑,鸟感到自己买了件毫无价值的东西,但这是非常重要的实用地图。鸟现在并不打算买那部摆在陈列架中央的华贵的地图,但却留恋不舍地问:
“那部世界全图,为什么总是翻到非洲这页呢?”
书店店员不由得警惕起来,默然不语。
为什么总是翻到非洲这页呢?鸟开始自问自答。可能是书店店主认为这本书里非洲这一页最美吧。然而,像非洲这样变幻缭乱的大陆,它的地图陈旧过时得也快;而陈旧又由这里侵蚀蔓延到世界全图整体。因此,大概可以说,展开非洲这一页,是为了明显显示这部世界全图的古旧吧。那么,如果说到政治关系固定而又决不会陈旧的大陆图,应该选择哪里呢?美洲大陆,还是北美大陆?鸟中途结束了自己的自问自答,买下那两份红色封面的非洲地图,然后,低头穿过肥胖的裸妇铜像和巨大的盆栽花木夹峙的通道,走下楼阶。铜像的下腹部,沾满那些欲望无法满足的家伙们的手掌油垢,像狗的鼻子似的闪着湿润的光。学生时代,鸟也是向那里染指的家伙,但现在,他连直视铜像的勇气都没有。他曾经在医院里窥视到,在自己妻子赤裸的躯体旁,医生和护士们袖口挽到肘部,一个个用消毒液唰唰地洗着手臂。那医生的手臂上,长满了浓密的毛。
通过一层嘈杂的杂志贩卖处,鸟把包着地图的纸包插入西装外面的口袋里,很小心地用手腕按住。这是鸟第一次买的实用非洲地图。可是,我实实在在地踏上非洲大地,戴着太阳镜仰望非洲长空的日子真的会来吗?鸟惶惑不安地思索着。此刻这一瞬间,难道不可以说,我向非洲出发的可能正在决定性地丧失吗?难道不可以说,我现在正无可奈何地与自己青春时代唯一的最后一个充满激动、紧张的机会告别吗?倘若果真如此,那也……但这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了。
鸟愤然而粗暴地推开外文书店的门,走到初夏暮色里的柏油路上,空气污浊,光线暗淡,柏油路仿佛被雾锁住。在排列着硬壳精装外文新书的装饰橱窗里修理荧光灯的电工,耸身跳到鸟的面前,鸟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于是,他看到了宽大而暗淡的玻璃窗里映现出来的自己,看到了正以短跑运动员的速度衰老下去的自己。鸟,他二十七岁零四个月。他被人们叫作“鸟”,是十五岁时候的事。从那以后,他一直是鸟;现在,在装饰橱窗玻璃暗黑如墨的湖水里死尸般漂浮的他,也仍然形状如鸟。鸟矮小瘦削。他的朋友们,大学毕业就职以后,大都开始发胖;即使有几个就职后仍然保持瘦体型的,一结婚也便发福。只有鸟,虽然腹部略有些凸起,但基本癯瘦如故。他走起路来总是耸肩前屈,站立的时候也持同样姿势。这是运动型的瘦削老人的感觉。他耸起的双肩像收敛的鸟翼,他的容貌也让人联想到鸟:光滑无皱的淡褐色鼻梁,像鸟喙一样强有力地弯曲着;眼睛溢满胶液般迟钝的光,几乎没有表情流露,但偶尔却会惊讶地猛然睁开。嘴唇总是紧绷着,薄而且硬,从脸颊到下颚则尖尖的。红褐色头发像燃起的火焰,挺挺地直指天空。鸟十五岁就是这副模样,长到二十岁,仍然如此。他这副鸟样子会延续多久呢?他是那种从十五岁到六十岁都容颜不变、身姿不改的人吗?倘若如此,那么,现在鸟从装饰橱窗玻璃看到的,就是凝缩了整个生涯的自己。鸟切切实实地觉到一种令人作呕的厌恶感袭来,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感觉自己获得了一个启示:疲惫老朽、备受子女拖累的鸟呵……
这时,一位让人觉得有些味道蹊跷的女子,涉过玻璃窗深处昏暗的湖水,向鸟的身旁逼近。这是一位肩幅宽阔的女人,在玻璃窗里她的脸部从鸟的头顶映出,个头有这么高。鸟感到身后有怪物袭来,他不由得摆开架势,同时回头张望。女人在鸟的近前停住,以一种调查研究似的严肃表情,屡次三番地打量着鸟;神情紧张的鸟也回望这女人。一瞬间,鸟发现,女人眼里流动的是无动于衷的忧伤。女人并不清楚鸟究竟属于何种性质的人,并且不管怎么说,在尚未寻觅到两者之间利害关系的纽带的当儿,女人已无意中发现,鸟不是与那纽带相称的对象。这时,鸟也看出了女人被浓密卷曲茂密的头发包裹的、犹如受胎告知图里的天使似的脸部,颇有些异常;特别是看到他的上嘴唇上残留的几根硬髭,穿过惊人浓厚的粉脂,脱颖而出,鸟浑身陡地一震。
“啊!”高大女人忍耐不住自己轻率的失败,用豁达的年轻男子的声音打招呼。那感觉不坏。
“啊!”鸟急忙微笑,用多少有些嘶哑的声音大声地回应。男娼的高跟鞋来了个原地半回转,鸟目送他心情舒畅地转踵远去,然后,自己踏上相反的方向。鸟穿过狭窄的小巷,小心翼翼地越过电车穿行的柏油路。鸟时时激烈痉挛般神经过敏式的谨慎,让人想起胆怯的小鸟。“鸟”这个绰号对他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鸟想,刚才那家伙,看到我顾影自怜,又像在等待着谁,一准把我当作性倒错者了。这是有损我名誉的误解!但看到转首回顾的他,男娼立刻意识到自己看错了人,这便是为他恢复了名誉。因此,现在鸟只是不无快乐地体味一种滑稽感。“啊”的一声,不正是那一时候最合适的招呼么?那家伙肯定是个相当有理性的人。鸟突然对那个扮成女人的年轻男子生发出了一种友情。今天晚上,这个年轻人能够顺利地发现性倒错者,并勾引成功吗?也许我应该鼓起勇气跟着他去吧?如果我跟那男娼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奇怪角落会怎么样呢?鸟这样想象着:横过柏油马路,走进一条小酒店快餐店鳞次栉比的繁华街。大概我会和他像兄弟一样赤裸地躺在一起,亲切地交谈吧?我之所以也要赤身裸体,是为了把他从憋闷的情绪里救出来。要提起妻子正临产的事吧?还有,也要说说我很早以前就计划的非洲之行,以及旅行后出版一册冒险记“非洲的天空”这一梦想的梦想吧?随后,也许还该和他聊聊,一旦妻子生产,我被关闭到家庭的牢笼里(事实上自结婚以来,我就置身在牢笼里了,但笼盖还开着。不过,生下来的孩子将把笼盖严丝合缝地盖上),我独自一人的非洲之旅就彻底告吹。那个男子肯定会细心收拾那些威胁我健康的神经病的种子,给予充分理解。为什么如此深信不疑?我想,这位努力忠实表现自己扭曲的心灵、以至于女装打扮上街寻找性倒错同伴的青年是属于这样的一类:对于深深植根于无意识底层的不安与恐怖感,他肯定具有感应敏锐的眼睛、耳朵和心灵。
明天一早,也许那家伙和我会一边听着广播新闻,一边相互映对着剃胡须,共用一个肥皂膏瓶。那家伙虽然年纪尚轻,胡须似乎倒很浓密。想到这里,鸟切断了自己一味凭空幻想的锁链,微微笑了起来,即使和那家伙一起过夜不大可能,总该喊他一起喝一杯吧。一条轩檐整洁小酒店密布的街道上,鸟挤在杂乱的人群里;几个醉汉也在人群里挤着。鸟觉得喉咙很干,即使独自一人,也想喝一杯。他灵活敏捷地转动瘦长的脖子,在街道两侧的酒店里物色目标。然而事实上,鸟哪一家酒店也不想进。如果他满身酒气走到妻子和新生婴儿身旁,他的岳母会做出怎样反应?不仅是岳母,包括岳父在内,鸟不想让他们再一次看到自己沉湎酒里的模样。已经退休了的岳父,曾是鸟毕业的那所公立大学英文学科的主任教授,现在在一家私立大学担任讲座课程。鸟年纪轻轻就获得预备学校英语教师的职位,与其说是自己运气好,不如说是岳父的恩赐。鸟对岳父既敬又畏。他是鸟面前一个巨大的存在,鸟不想使他再度失望。
鸟是二十五岁那年五月结的婚,那年夏天,整整四周时间,他连续不断地嗜饮威士忌。突然间,他漂流在酒精的海洋里;他是烂醉如泥的鲁宾逊。鸟放弃了一个研究生全部应尽的义务,打工、学习等等统统置之脑后。夜晚自不必说,甚至大白天里,也蹲在与厨房连在一起的昏暗卧室里,一边听录音机,一边嗜饮不止。而今回首往事,鸟觉得自己当时除了听音乐,便沉醉不醒,几乎形同死人。四周以后,他从持续了七百个小时的苦涩的酒醉里苏醒,看到了一个战后都市废墟般荒芜、凄惨地醒来的自己。作为略有一丝复活希望的精神无力自理者,鸟需要重新开拓心灵的旷野,这自不待言,他还必须重新开拓外部环境的旷野。
鸟向研究生院递交了退学申请,又请岳父帮助谋到补习学校教师的席位。两年以后的今天,鸟正面临着妻子的出产。如果鸟再一次被酒精污染了血液,然后出现在妻子的病室,岳母一定会领着女儿和外孙发狂似的死命奔逃。
鸟自己也很警惕隐约残存在内心并且颇为根深蒂固的酒精诱惑。自从那整整四周的威士忌地狱以后,他回头追问过,为什么自己会连续沉醉七百个小时呢?但最终也没有探究出确实可信的理由。正因为自己没有弄明白当时身陷威士忌深渊的原因,所以,不意间重返旧地的危险便时时存在。鸟在未能理解那周围的真实意义的时候,从那凄惨的周围里获得的防御性的护身手段,就不能真正成为自己的本领。
在鸟日常耽读的与非洲有关的书籍里,一册探险史上,曾有这样一节:“所有的探险家都叙述过的村人们的酗酒闹事习俗,至今犹存。这表明,这个现在仍然美丽的国度的生活,还是有所欠缺的;表明这里存在着驱使人走向绝望的自暴自弃的本源性的不满。”这是叙说关于苏丹荒野上部落村民的话,而鸟读后感到,自己也是在回避彻底思考自身生活内存在的缺失和本源性的不满。但这些是确实存在的,因此,鸟现在总是深怀戒心地拒绝酒类饮料。
鸟走到相当于这放射状的繁华街的焦点——街市深处的广场。广场正面大剧场上的电光表正好指到七点,这正是向在医院护理的岳母打电话询问产妇安否的时间。从午后三点开始,他每隔一个小时打一次电话。鸟扫视了一下四周,广场周围有好多台公用电话,但都被人占着。鸟焦躁不安。这与其说是想急于了解妻子的生产情况,不如说主要担心的是守候在住院患者专用电话前的岳母的神经承受能力。自从女儿住进那所医院,岳母一直认为自己在那里受到了侮辱性待遇;她固执地这样想。那台专用电话如果现在正被别的患者家属占着就好了,鸟哀切地希望。随后,他转回刚才的街道上,在酒店、茶店、中华拉面馆、炸猪排店、洋品店等店铺里选择。只要走进其中一家,总有办法借到电话。不过,酒店想尽量避开,饭也早吃过了。去买点儿胃药什么的吧?
鸟边走边找药店,走到一个临着十字路口造型奇异的店铺前。店檐上悬挂一块巨大的彩色广告板,广告板上,一位手持短枪的西部牛仔端坐着,一副扳机待发的架势。从牛仔那带马刺的长靴踏着的印第安人的头颅上,鸟读到“枪支专卖”的字样。店内满布万国国旗和黄黄绿绿的饰带,旗和饰带下面,满满排开一面色彩艳丽的箱型装置,一些远比鸟年轻的家伙们不断地来来往往。鸟透过镶着红蓝胶带的玻璃窗往店里张望,看到深处的角落里放着一台红色的电话。
鸟从喊叫着过时了的摇摆舞曲的投币留声机和可口可乐自动售货机中间穿过,走进铺板沾着泥污的店里,突然,他感到耳底里鞭炮轰鸣。店里满是电子游戏机,飞盘,来福枪瞄准箱里风景模型的设施(林荫模型的小传送带载着茶色的鹿、白色的兔子和绿色的大青蛙,不停地转动。鸟从旁走过的时候,一位被一群兴高采烈的女友围住的高中生刚好击中一只青蛙,机器前的分数显示器加上了五分)等等,以及围绕着这些的一群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鸟像探迷宫一样艰辛地左弯右转,终于走到电话机旁。鸟塞进硬币,拨动已经背诵下来了的医院的电话号码。他的一只耳朵听到了远方的电话长音,另一只耳朵灌满了摇摆舞曲和万蟹爬行的足音。那是那些沉醉在游戏玩具里的年轻人不停地把手提袋般柔软的果汁盒往地板上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岳母可能会对这嘈杂喧哗疑惑不解吧?似乎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电话打晚了,还有这些噪音。
电话长音响过四遍后,岳母的声音回答了,她的声音比妻子还年轻。鸟终于什么都没解释,立刻就打听妻子的情况。“没呢,还没生呢。她疼得要死要活,但还没生,还没生出来。”
鸟一时语塞,凝视着胶木话筒上那数十个蚁穴,那一片缀满黑色星星的夜空,随着鸟的呼吸时阴时晴。
“那么,八点钟再打电话。再见。”停顿了一分钟后,鸟说,然后放下话筒,叹了口气。
鸟的近旁是一台模型汽车兜风设施,一个菲律宾人模样的少年坐在驾驶台上操纵方向盘。汽车的E型车驾由设施中央的一个圆筒支撑着,那下面不停转动着一条绘饰着田园风景的传送带;车驾便一直奔驰在郊外秀美如画的道路上。道路蜿蜒回转,绵绵无尽,牛呀羊呀,牵着孩子的女人等等,障碍物不断出现,车驾不时遇到危险。一点儿一点儿转动方向盘,启动汽缸,把车驾从险情里救出来,这就是游戏者的工作。那少年浅黑色的前额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专心致志地蜷缩在方向盘上。少年似乎有一种错觉,以为传送带的循环运动会结束,他的E型车架可以到达目的地。他锐利的犬齿咬在薄薄的嘴唇上,齿唇间咻咻地吐出声音和唾液,不停地驱车前行。然而,满布障碍物的道路始终在小小的汽车前延伸,绵绵不绝。有时,传送带的转动速度缓了下来,少年便急急地从裤袋里掏出硬币,丢到游戏设施上铁制眼睑似的孔穴里。鸟立在少年的斜背后,看了一会。随后,鸟觉得一种难以忍受的徒劳感从脚底产生。鸟像踏在灼热的铁板上一样急匆匆地奔向里侧的出口。接着,他与一对异样的设施猝然相遇。右侧的机器,被一群身着迎合美国人口味镶金镂银的香港土产绣龙绸缎运动服的年轻人团团围住,发出来路不明的打击音响。鸟奔向左侧那个没人光顾的机器。那是欧洲中世纪的拷问刑具铁处女的二十世纪版。这位足足一人高大身上涂印着红黑条纹的钢铁美女,双臂紧紧抱起,护住赤裸的胸部。掰开两腕,窥视她的铁乳房,是要拼上全身力气的,而铁美女两只眼睛里的计数器,是用来测试运动员握力与拉力的数字显示系统。在美女的头顶部,则标示着握力和拉力年龄差的平均值。
鸟往铁美女的嘴唇塞进一枚硬币,然后开始掰她护在乳部的双腕。铁腕顽强抵抗,鸟不断运劲儿。鸟的脸庞渐渐贴近铁美女。美女脸上的色彩令人联想到极其苦闷的表情,鸟觉得自己是在凌辱这姑娘。他拼命用劲儿,全身筋肉都感觉到了疼痛。突然间,“玻,玻”,姑娘胸内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她的眼睛显示出淡淡血色的文字盘。鸟全身筋肉立即松弛,粗粗地吐了口气,随即便把自己获得的数字和那个平均数值表做了比照。不清楚数值的单位是什么,鸟获得的握力数值是70,拉力是75。平均数值表上二十七岁栏里,握力110,拉力110。鸟上下看过那张表,他难以相信,但自己的数值,确确实实是已经四十岁人的平均值。四十岁!鸟的胃部受到强烈冲击,打了一个嗝。二十七岁零四个月的男子,鸟,只具有四十岁的人的握力和拉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肩和肋部腹部的肌肉也像针扎似的疼了起来,很让人担心会变成久治不愈的讨厌的肌肉痛。鸟应该努力恢复名誉,他转身走向右边的机器。他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会拿这体力检测游戏这么当真。
鸟分开人群挤了进去,身着绣龙运动装的年轻人像自己的地盘被侵犯了的野兽一样,一齐敏感地停住了各自的动作,闪着挑战似的目光围住鸟。鸟颇有些踟蹰,但仍然若无其事地望着被年轻人团团围在中间的那台机器。那机器的结构,颇令人想到西部电影里的断头台。不过在那应该吊着倒霉的犯人的位置上,吊着一个类似斯拉夫骑士的头盔似的东西,从头盔里露出一个黑色鹿皮沙袋。如果把硬币塞进头盔中央那只巨人眼睛般的孔穴里,就可以把沙袋拽下来,同时,装在支柱上的计数器指针也就指到零的位置。计数器中央印着机器鼠的漫画,机器鼠张着黄色的嘴叫着:“喂!量量你的拳击力吧!”
鸟一直望着那机器不动,绣龙运动装青年群里的一位,半带羞色,而又满怀自信,像运动员表演似地进到机器面前,往头盔孔里塞进硬币,拉下沙袋。然后,那年轻人倒退一步,跳舞似的全身跃起,向沙袋猛力一击。撞击声,还有牵引沙袋的铁环碰撞头盔咔嚓咔嚓的声音。指针越过了计数器盘上的最大限度,徒然无劳地在那里颤动。运动装青年们一起哄堂大笑。因为拳击力超过了计数器的容量,测量机器仿佛麻木了,无法恢复旧态。那位满面春风的青年这回摆出拳术架势,轻轻踢了沙袋一脚。计数器的指针终于转回到150处停住,而那沙袋则像疲备的螃蟹一样慢吞吞地缩回到头盔里。年轻人中再次响起笑声。
鸟突然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热情。他为了不弄皱刚买的非洲地图,小心翼翼地脱下上衣,放在冰格游戏台上;随后,鸟把准备给妻子的医院打电话的硬币投到头盔里。身着绣龙运动装的青年们认真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鸟拉下沙袋,退后一步,摆开架势。鸟在一座地方城市的高中受到退学处分后,在准备参加取得考大学资格的考试时,几乎每周都和同一城市的一群不良少年斗殴。大家都惧怕他,平日总有一批少年崇拜者围着他。鸟很相信自己的拳击力。他没有像刚才那个年轻人那样笨拙地跳跃,可能是正统的姿势给了他灵感吧,鸟轻轻踏出一步,随即挥右拳直直地向沙袋一击。他的拳击力,将突破计数器的最高限2500,让计数器半身不遂吧?但并非如此,结果是300。一瞬间,鸟茫然无措,击沙袋的拳头就那样在胸前弯着,凝视着计数器。一股热血涌上他的脸庞。他的背后,绣龙运动装的青年们寂静无声,但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计数器和鸟的身上,则是确切无疑的。拳击力如此孱弱的人出现,大概让他们深感意外。
鸟似乎完全无视青年们的存在,他振作起来,再一次走近装沙袋的头盔,又塞进一枚硬币,拉下沙袋。这次他不再顾忌什么正统姿势,把全身重量都运到拳头上,猛力一击。鸟的右臂从肱骨到手腕都痛得发麻,而计数器只显示出500。
鸟匆匆弯腰拾起上衣,对着冰格游戏台穿好。然后他回身张望那些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青年们。鸟本想微微笑笑,像已经引退了的上届冠军,把包含理解与惊讶的微笑送给年轻冠军。但那些身着绣龙运动装的青年们脸上冷硬而全无表情,只是像看一只狗一样盯住他。鸟的脸一直红到耳后,耷拉着脑袋匆匆走出店门。他的身后,故意显示活力的响亮笑声涌了过来。鸟像受了侮辱的孩子,头晕目眩,大步穿过广场,匆匆走进剧场旁边的昏暗小巷;他已经失去挤进繁华街上杂沓的人群里的勇气。暗淡的小巷里有妓女站立,鸟凶暴的神情吓得她们不敢近前搭讪。一会儿,鸟走入一条连妓女也不来此藏身的小路,突然一道高高的堤坝竖立在面前。暗影里散发着草叶的味道,他因此知道堤坝的斜面上生长着茂密的夏草。堤坝上面是铁道。鸟向堤坝的两侧望去,看看有没有火车开过来,结果什么也看不清。鸟仰望漆黑的天空,但见红晕低垂,那是繁华街上霓虹灯光反射的结果。突然有雨滴落在鸟朝天仰望的脸颊上,风雨欲来,草的味道也愈发浓了。鸟低着头,颇为无聊地撒起尿来。
这当儿,鸟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由远而近,撒完尿回头看时,自己已经被那些绣龙运动装青年紧紧包围。他们背对剧场那边照来过的微弱的光,黑影幢幢,无法窥见他们是怎样的表情。但在这一瞬间,鸟也想起来,刚才在那店铺里他们所呈现的毫无表情的神态,其中就潜藏着对自己彻底而冷酷的拒绝。一个极其孱弱的存在映入他们的眼帘,唤醒了他们猛兽的本能。遇见软弱可欺的家伙就一定要欺侮。他们浑身躁动着暴力少年的可怕欲望,追赶这只拳击力500、应该袭击的可怜的羊。鸟极为恐怖,惊惶地寻找逃走的路。朝明亮的繁华街跑,必须正面冲破包围圈最稠密的部分,以他刚才测定的体力(四十岁人的握力与拉力!),毫无可能,大概立刻就会被推挡回来。鸟的右边,是被板障遮住的死胡同;左边,铁道路堤和工地高高的铁网围栏中间有一条细细的昏暗小路,和远方的柏油马路相通。如果能冲过一百米左右,不被捉住,那可能就有希望了。
鸟决心已定。他猛然转身,做出向右边死胡同奔的样子,然后一个回转,向左边突进。但敌人都是进行此类袭击的老手,和鸟二十岁时在地方城市夜晚世界里的行径一样,他们已经看穿对手的战略,当鸟身向右转的时候,他们便向左移动,严密封住。鸟转换身形向左突进的那一瞬间,恰恰与那位挺胸运劲儿、用刚才打沙袋的姿势击来的黑脸青年正面相遇。他已经没有转身的余地。鸟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凶狠有力的一击,身子后仰,跳到路坝的草丛里。鸟呻吟着吐出血和唾液。跟刚才打得沙袋计数器全身麻木时一样,青年们发出响亮的笑声,随即再度沉默,包围圈缩成比刚才更小的半圆形,他们俯视着倒在地上的鸟,待机而动。
鸟想,压在自己身体和路坝中间的非洲地图,肯定弄得折皱不堪了。随后,现在自己的孩子将要出生这一念头,第一次切切实实地跃上鸟的意识的最前线。无名的怒火和粗暴的绝望感笼罩着鸟。这之前,鸟惊愕、困惑之余,一心想的是如何逃跑,但现在,鸟不再想逃。如果现在不投入战斗,那么,我去非洲旅行的机会就永远地失去了;不,不只如此,我的孩子可能也将因此而度过苦难的一生。鸟仿佛获得了某种谕示,他对此坚信不疑。雨滴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他抬起头,呻吟着慢慢挺起身。青年人围住的半圆形从容退后,引诱他向前。也有一个非常倔强的家伙,充满自信地踏前一步。鸟两臂无力地垂着,颚部前突,做出一副夜市上被随意踢在一边的木偶似的呆样子,立了起来。那个年轻人从容地瞄着目标,像棒球投手的动作似的,一只脚高高提起,上身后仰,手臂后伸,然后开始进袭。鸟低头,探腰,对着年轻人的腹部牛似的冲撞过去。年轻人大叫一声,噢地吐出胃液,随即突然沉默无语,颓然倒下。他已经窒息。鸟立即昂起头,与其他那些年轻人对峙。斗争的喜悦在鸟的身上复苏。这已经是多年不曾有的事情了。鸟和青年们相互对视着不动,双方都清楚碰上了强健的对手。时间流逝。
突然,一个年轻人向同伴们叫:
“住手吧,住手!这家伙不是我们的敌手呀,他是个老叔叔哟!”
青年们的紧张立时全部解除,他们无视仍然保持着原来架势的鸟,颇为沮丧地拥着拉着向剧场方向撤去。鸟孤独地淋在雨中,奇妙而啼笑皆非的滑稽感油然而生;过了一会,鸟竟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的上衣沾染了血污,如果在雨中走走,可能会和雨迹水痕混在一起。鸟感到这是一种预先设定的和谐。被击中的颚部不消说了,眼睛四周,手臂,背部,都感到疼痛,但自妻子开始产前阵痛以来,鸟现在的心情最好。他拖着跛腿,沿着路坝和工地之间的小路,向柏油马路走去。一辆工业革命时代的蒸气机车正喷着烟灰,在路坝上行进。机车从鸟的头顶通过时,它简直是一头挂在黑暗夜空上的巨大黑犀。走到柏油路,鸟一边等着出租车,一边把一颗被打断的牙齿从舌与齿茎中间抠了出来,吐到地上。
二
西部非洲地图沾满泥土,鼻息和胃液的污迹,用图钉钉在墙上。墙壁下,鸟像受惊的潮虫一样蜷屈着身子睡着。这里是鸟夫妇的卧室。鸟睡着的床和妻子空荡荡的床中间,放着一张大鸟笼似的白色婴儿床,婴儿床上罩着的塑料包装尚未拆去。鸟仿佛对凌晨的寒气怀着不满,哼哼呻吟着做了一个痛苦的梦。
鸟立于尼日尔之东、乍得海西岸的高原上。他究竟是在那里等待什么机会呢?他突然被弗科赫尔盯上了。这个凶暴的野兽腾越沙丘飞驰而来。这绝非坏事。鸟来非洲,本来就是为了通过冒险、遇难、与新的种族相会,窥视到远在现今安稳、平庸的日常生活彼岸的东西。但鸟没有能与弗科赫尔搏斗的武器。我既无准备,也未受过训练,就这样来到了非洲。鸟极为恐慌地想。而猛兽已经逼近。鸟想起自己少年时代在外地城市裤角插着弹簧刀放浪的往事。不过,那条裤子他早就扔掉了。说来也滑稽可笑,他甚至想不起弗科赫尔用日语该怎么说。他听到那些只顾自己逃命的家伙在安全地带喊:危险!快逃!弗科赫尔来了!暴怒的弗科赫尔已经逼到对面仅距十米左右的低浅的灌木丛,鸟似乎很难逃脱。这时,他发现,北边有一处被水色斜线围起来的地方,那斜线肯定是铁丝网。往这里边儿跑,跑进来就没事了!那些把他丢下不管的家伙在那里边儿喊着。鸟开始向那儿奔。然而,实在太晚了!弗科赫尔已经逼近他的身后。我毫无准备,也没经过训练,就这样来到非洲的。避开弗科赫尔的攻击看来已经绝无可能,鸟完全绝望了;但恐惧驱使他狂奔不止。水色斜线里,无数“安全的人们”眺望着奔逃的鸟。弗科赫尔锐利的牙齿凶狠地咬进了鸟的脚踝……
电话铃响了起来,鸟突然惊醒。天已黎明,而窗外雨声依旧。鸟纵身跃起,光着脚踏着冰冷潮湿的地板,像兔子一样蹦到电话机旁。鸟拿起话筒,一个男子的声音,没有客套寒喧,确认了他的名字后便说:“请即刻到医院来!婴儿出现异常,有事需要商量!”
鸟突然孤立无援。他感到自己想要退回尼日尔高原,品尝刚才梦境的余味,尽管那梦就像栽在恐怖的荆棘里浑身棘皮的海胆一样。随后,鸟努力抵抗着自己总是沉湎于往事的行为,用意志坚定的语气,像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问:“孩子的妈妈没事吧?”他感到,这样的声音,可能曾千百次和这种背台词式的情境相遇。
“孩子妈妈还好。事情紧急,务请快来!”
鸟像缩回巢穴的螃蟹一样匆忙跑回卧室,眼睛硬硬地阖着,他想钻进温暖的被窝;仿佛用这样的办法拒绝现实,现实的一切就会像梦中的尼日尔高原一样突然消失。随后,鸟摇晃了一下脑袋,清醒了过来,弯腰捡起扔在床旁的衬衫和裤子。弯腰的时候,身上一阵疼痛,使鸟想起昨夜的战斗。他想炫耀一下自己仍然经得住殴斗的体力,但不必说,现在不可能唤起那样的情绪了。鸟一边扣着衫衬扣子,一边抬头望那张西部非洲地图。从地图上看,他在梦里驻足的高原是迪伊法。那里画着奔跑的疣猪。弗科赫尔就是疣猪。疣猪的上方水色斜线部分意味着那里是禁猎区。刚才鸟在梦中即使逃到了那里,也不可能获救。鸟又一次晃了晃脑袋,边扣着上衣边走出卧室,然后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如果住在一层的房东老太婆醒了,应该怎样回答她那被善意和好奇的砥石擦磨得非常锋利的发问呢?鸟会告诉她:现在还一无所知,医院方面只通知说婴儿出现异常。但事态可能相当可怕吧?鸟想。鸟在门口摸摸索索找到鞋子,尽可能不出声响地开开门锁,然后便走进黎明的微光里。
鸟的自行车倒在矮树篱笆下的碎石上,被小雨淋得精湿。他椆起自行车,用上衣袖擦了擦固执地停在朽烂了的车座皮上的水滴。但还没有擦净,鸟便一屁股坐上去,像一匹发怒的烈马,蹄下砂土翻腾,从树篱间穿过,奔向柏油马路。屁股的皮肤被濡得冰凉难受。雨仍然在下。风劈面吹来,他满脸雨水淋漓。鸟为了不让车轮掉进路面的坑洼里,他大睁着眼睛,使劲蹬着车子疾奔,雨珠直直地打到眼球上。不一会儿,鸟驶到更为宽阔的柏油路上,拐到左侧。风挟着雨从他的右前方吹来,这样多少可以躲开一点儿。鸟上身右倾,顶着风,平衡着自行车。柏油路面上薄薄地积着的一层水,快速转动的车轮激起细碎的波浪,水珠腾落如雾,鸟斜着身子,低头看着水雾起落,两脚上下猛蹬。这当儿,他感到头晕。鸟仰起头,视线所及,柏油路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列在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又浓又厚,茂密的叶片上吸满了水滴,显得笨重而臃肿。黑黑的树干,其实是支撑着一块块深绿色的海。如果这些海一齐冲决,鸟和自行车大概都要淹到味道清香的洪水里。鸟感觉到了这些树木对自己的威胁。高高的树梢上摇曳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鸟透过树梢的夹隙眺望东边的天空,那里灰黑一片,但深底里似乎渗出淡淡的桃红。天空一副卑微而羞涩的神态,乱云却像猛犬一样粗野地奔腾。几只长尾蓝鸟像野猫似的从鸟的眼前大摇大摆地穿过,惊得他慌乱无措;鸟发现,蓝鸟淡青色的尾巴上,聚集着银色虱子似的水滴。鸟觉得自己太容易受惊了,而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感觉又过于敏锐了。他茫然不知所以地想:这是不吉之兆。他沉醉不醒的那段时间里就曾经是这样的。
鸟探身伸腰,头深深伏下,把全部体重都压到自行车脚蹬上,加速前进。梦中那种无路可逃的情绪油然复生。但鸟是在疾速前行。他的肩膀碰断了银杏树细细的树枝,断碴儿像弹条一样弹过来,刮伤了他的耳朵。然而,鸟没有放慢速度。雨滴簌簌,从阵阵作痛的耳边掠过。驶进医院的停车棚,鸟把制动手闸捏得直响,如同自己发出的叫声。他浑身淋得像一只落水狗。鸟抖动身子,甩去身上的水滴,同时陷入一种错觉:他感到自己跑了相当遥远的路。
在诊疗室前,鸟喘了喘气,走进光线暗淡的室内,对着几张在这里等着他的眉目不清的面孔,声音嘶哑地说:“我是孩子的父亲。”鸟内心则颇觉奇怪:为什么不开灯呢?
随后,鸟看到,岳母用衣袖掩着嘴巴坐在那里,像要止住呕吐一样。鸟走到她的身边,在近旁的椅子上坐下。透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脊背和屁股的皮肤上。和刚才闯进车棚时的粗野相完全不同,现在,鸟浑身瑟瑟战抖,像一只伶仃孤苦的小鸡雏。
鸟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室内的光线,他看到,三个审问官似的医生绷着脸一言不发,目光审慎地盯着自己。如果说,法庭审问官的头顶都悬挂着象征法律权威的国旗,那么,对于诊疗室里的审问官们来说,身后的彩色人体解剖图就是象征他们的法律权威的旗帜。
“我是孩子的父亲。”鸟焦燥地重复说,声音里明显流露出受到了威吓的不安。
“哎,哎。”坐在中间的那个男子(他是医院院长,鸟曾经看见他在呻吟的妻子身旁洗手)似乎从鸟的话音里嗅出某种进攻的味道,他带有几分防御的准备,这样应答。
鸟直盯着院长,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可是院长没有立即说明情况,而是从脏皱皱的白大褂衣袋里摸出烟斗,往里填起了烟草。他是一个粗胖如桶的矮个子,因肥胖过度而不堪重负。从敞开的白大衣可以看到他的胸部像骆驼背一样须毛浓密,唇和腮部已无须说,他的颌下搭拉的肥肉上也长满了胡碴。今天早上,他连刮胡子的工夫都没腾出来,也就是说,从昨天午后开始,他一直在为鸟的孩子而奋力工作。鸟满怀感激地想。但他发现这位多毛的男子神态诡秘,形迹可疑,因此更觉得放心不下。吸着烟斗的院长毛烘烘的皮肤下面一耸一耸地鼓动着,让人觉得其中深深地压抑着某种不可等闲视之的东西。
院长的烟斗终于从湿渍渍的厚嘴唇移到圆鼓如球的胖手掌上,随即猝然转睛盯住鸟,拉开和当时的气氛颇不相宜的大嗓门问:
“先看看实物吗?”
“已经死了吗?”鸟焦急地问。
院长一副惊讶的神情,他不明白鸟为什么会这样理解。接着,他的脸上浮现出暧昧的微笑,抵消了刚才的惊讶。
“没有,现在正哭得来劲,浑身动得也很有劲呢。”鸟听到了岳母的一声极其庄重含着某种暗示的叹息。如果她不是用袖口掩住了嘴,那叹息会像一个喝过量了的男人打的嗝,回声震荡,说不定鸟和医生都会撞得趔趔趄趄。岳母是真的喘不上气呢,还是为了让鸟预想到他们夫妇所陷入的泥沼而有意递个信儿呢?
“那么,看看实物吧。”
院长又重复说,坐在他右侧的年轻医生立刻站立起来。他是一个瘦高个儿,颧骨突出的脸部,左右两眼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均衡。一只眼睛焦燥而谨慎,另一只则温和而静谧。鸟随着年轻医生的动作抬起屁股,又吃惊地重新坐下,他发现,年轻医生那只温静好看的眼睛是玻璃的。
“不,在看之前,请您先给说明一下。”鸟念念不忘反驳医生“实物”的用语,用深受惊吓的声音说。
“是啊,猛的一看,肯定会吃惊的啊。当时我也吃了一惊。”院长说完,厚厚的眼睑意外地闪出一丝孩子般羞涩的笑。而正是这丝窃笑,重新唤起了鸟刚才的印象:医生多毛的皮肤下深藏着形迹可疑的东西;他悄然渗出来的窃笑正是刚才暧昧的微笑的变形。一刹间,鸟愤愤难捺,怒视浑身毛烘烘且仍然窃笑不止的院长;但鸟随即感觉到院长的笑里含有羞耻的味道。他从人家妻子的两腿中间取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怪物。可能是头像猫、身子像风船一样鼓涨的怪物吧?他是因为接生出这样的怪物,自己觉得羞辱,所以才窃笑不止。他的行为,与其说和经验丰富的妇产医院院长的职业威严相般配,勿宁说更像闹剧里庸医的演技。他现在正被惊恐、困惑、羞耻痛苦地折磨着。鸟丝纹不动,等待院长恢复常态。怪物,究竟是什么怪物?院长所使用的“实物”一词,让鸟想到了“怪物”,而“怪物”这一词汇上的棘刺,深深地刺伤了鸟的心。鸟刚才自我介绍说:“我是孩子的父亲。”鸟记得那时医生们都惶恐不安,在他们的耳边,可能响起了这样的声音吧:“我是怪物的父亲!”
院长很快克制住了自己的笑,恢复了忧伤而威严的神情,但他眼睑和脸颊上蔷薇般的红色却没有褪去。鸟把自己的视线从院长脸部移开,压制住内心怒火和恐惧交相激荡的漩流,问:
“你说吃了一惊,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外观上看吗?好像长了两个脑袋呀。记得瓦格纳有一首《双头鹫的旗下》吧,那太让人吃惊了。”院长说着又要偷笑,但这次他终于克制住了。
“像联体双胞胎?”鸟的声音胆怯而畏葸。
“不,只是脑袋看起来像两个。实物,看看吗?”
鸟仍然疑惑不解:“从医学上看……”
“脑疝。因为头盖骨缺损,脑里的东西就溢出来了。从打我结婚后开设这座医院以来,头一次遇到这样的病例,实在罕见,当然也实在吓人呀!”
脑疝。鸟怎么也想象不出这种病症的具体模样。他茫然无措没头没脑地问:
“那么,患了脑疝的孩子有正常成长的希望吗?”
“正常成长的希望!”院长似乎突然愤怒了起来,声音粗暴震耳,“这是脑疝呀!即使切开头骨,把溢出部分推回去,最后变成植物人,这已经是最运气的了。正常成长,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院长冲着两旁的年轻医生摇晃着脑袋,表示很惊讶鸟如此缺乏常识。假眼医生,还有一位一脸褐色没有表情,寡言少语的医生,他们都连连点头,像主持口试的主考官责怪答错了题的学生似的,严厉地注视着鸟。
“那么说,很快就会死吗?鸟问。
“现在还不会吧。到明天,也许还要更长时间。是个生命力很强的孩子呀。”院长相当客观地回答。“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鸟像挨了重重一击似的矮了下去,狼狈不堪地沉默着。我到底该怎么办呢?院长颇似一个心地险恶的西洋象棋棋手,把鸟逼上绝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是啊,怎么办,跪地长哭吗?
“如果您有这样的愿望,我可以介绍去N大学医学部的附属医院。当然,要看您的愿望!”院长的语调,颇似是在提出一个隐藏着某种阴谋的问题。
“要是没有别的方法的话……”鸟想努力看穿对方鬼鬼祟祟的迷雾,但结果只是枉然提防了一番,什么线索也没抓住。院长斩截明了地说:“没有别的办法。”他又接了一句:“总而言之,该尽的力尽到了,也就没遗憾了。”
“可不可以仍然放在这儿呢?”鸟的岳母说。
不只是鸟,三个医生也都吓了一跳,他们的目光都转向这位唐突的发问者。岳母一动也不动,宛如天底下最阴沉的口技表演师。院长盯着鸟的岳母,像在对她进行评估,然后,他颇失体面地进行自我保护,露骨地说:
“那不可能。因为是脑疝,那样做是不可能的呀。”岳母听了这话,仍然用袖口掩着嘴,一动不动。
“送到大学医院去吧。”鸟下了决心。
毛烘烘的院长立刻接着鸟的话头,进行了精采的发挥。他指示身旁的两位医生立刻和大学医院联系,安排急救车,动作利落,像个颇有能力的实干家。
“我们会有一个医生跟着急救车,这中间绝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两个医生按院长的指令分头走后,院长似乎卸去了什么重负,很安心地拿起烟斗,再次往里填起了烟草。
“谢谢。”
“你妈妈还请陪着产妇吧,你呢,是不是该换换湿衣服?急救车得准备二十分钟左右呢。”
“好吧。”鸟说。
院长把身子挨近鸟,像要开什么猥亵的玩笑似的,表示出过分的亲昵,他窃窃地说:
“当然,你是可以拒绝手术的!”
可怜而凄惨的婴孩呵!鸟想。我的孩子在现实世界最初遇到的,就是这个肥胖过度毛毛烘烘的矮男人。但鸟仍旧漠然一片,愤怒与悲伤的感情都结成了晶体,然后又很快像泡沫一样消散了。
鸟、岳母和院长各自扭着脸,一齐沉默着走到玄关前外来患者候诊室。鸟回头望了望岳母,准备在这里告别。岳母和妻子的眼睛像姐妹般相似,她看着他,像有什么话要说。鸟等待着。但岳母只是用暗淡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鸟觉得岳母好像赤身裸体站在公众面前那样羞耻不堪。她的眼神,她脸上的皮肤都麻木而无感觉,那么,她到底还有什么好害羞的呢?鸟在岳母垂下眼帘,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时向院长发问:
“是男孩还是女孩?”
院长疲惫的脸上不由得又露出一丝匿笑,他用医学院刚毕业的实习生口吻回答:
“可是呢,全都忘了呀。好像看到了,对,看到了,小鸡子。”
鸟独自走进存车棚。雨刚停,风也弱了,天空飘动的云明朗而干爽。流光溢彩的清晨,已经从黎明时分昏淡的茧壳里脱跳而出。初夏季节空气的味道很好,人的全部筋肉,以至五脏六腹,都觉得倦倦的。在鸟的眼瞳上,车棚里残留的夜色温柔地流动着,而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和茂茂密密的街树反射出的晨光,则像又白又硬的霜柱迎头扑来。鸟逆着晨光,准备翻身上车,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跳水台上。确实是脱离地面后头眼昏花的感觉。他宛如被蜘蛛捕住的小虫,全身都麻木了。他听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天启的声音:你就这样骑上自行车,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去,然后,泡在酒里,泡它几百天。沐浴着晨光,坐在歪歪斜斜的自行车摇晃着,鸟继续等待,但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鸟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像一个懒汉,慢吞吞地蹬起了自行车。
……光着身子站在屋中央,耸身伸手去取放在电视上的内衣的时候,鸟看到自己光光的手臂,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赤身裸体。随后,他像搜索一只匿逃的小老鼠似的,瞥了一眼自己的生殖器,心里羞耻不堪。鸟像锅里的炒豆儿,嘣、嘣跳着穿好内衣,套上裤子,扣上上衣。现在,鸟和院长、岳母锁在同一条羞耻心的链环上。人的残损的肉体,满蕴危险而又一触即坏,是多么让人感到羞耻的东西啊!鸟像混进足球场更衣室的处女,垂着脑袋,哆哆嗦嗦地逃离那个连带厨房的房间,逃离楼梯,逃离门口的玄关,跨上自行车,逃离了身后的一切。如果可能,鸟希望能从自己的肉体逃离。和步行相比,骑自行车多多少少有一点儿从自身肉体逃离的感觉……
蹬着自行车,鸟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抱着干草篮子似的东西,从医院门口一路小跑过来,分开人群,钻进急救车敞开的后门。鸟内心里软弱怯懦的部分,一直想着逃走,眼前的情景仿佛发生在万米以外,是遥远的地方的事情。鸟像一个清晨早起的散步者,与那情景没什么关系。然而,鸟又颇似一只在架空的土壁掘进的鼹鼠,尽管被又粘又重的抵抗情绪拖着,却终究不能不向那边靠近。
鸟从人群背后绕过去,停住自行车。随后,他跳下来,弯腰用链条锁把沾着湿泥巴的车轮锁上。这时,一个充满责难意味的声音从身后冲撞过来:“往那放自行车不太好吧?”
鸟惊恐地回头,恰巧和责怪他的那位毛烘烘的院长的目光相遇。于是,鸟把自行车扛起来,藏到旁边的灌木丛里。八角金盘的叶子上积聚的水滴唰唰溅落,从鸟的脖颈流了进来;平日里鸟暴躁易怒,现在,对这些琐细的倒霉事情,却一点也不反抗,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他已经连皱眉咂嘴的愤怒都没有了。
鸟从树丛走出来,鞋子弄得脏兮兮的。院长似乎后悔刚才那样蛮横地叱责鸟,他短粗的手腕拍拍鸟的背,一边指挥急救车,一边像报告一个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满怀自信地对鸟说:
“是个男孩呀,我想起来了,看到了小鸡子。”
急救车上坐着假眼医生和一位身着白衣,皮肤浅黑的救护员。假眼医生身边围着篮子和氧气瓶。篮里的东西,被救护员的背挡住,看不清楚。但装满了水的瓶子里氧气泡的破裂声却悄然可闻。他们占据的长凳对面,还有一条长凳;鸟坐了上去。坐垫很不安稳,鸟是坐到了放在长凳上的帆布担架上。他的屁股咕容咕容地摇动着,他透过玻璃车窗向外张望,猛然间浑身震颤了一下。医院二层的窗口,从窗口到阳台,都站满了孕妇。她们可能刚刚起身洗过脸,白白的肌肤浴着晨光,一齐朝这边俯望。她们都穿着柔软的睡衣,睡衣颜色有红有蓝,还有淡蓝。特别是那些走到阳台上的孕妇,长垂到踝的睡衣被微风拂起,宛如一群空中起舞的天使。鸟看得出,她们的表情里含着不安与期待、甚至欢欣;他垂下了头。警报笛响,急救车启动出发。鸟被车的震动弹起来,差点儿从长凳上滑落,他运足浑身气力,站稳脚跟;都是这警笛!他想。至今为止,对于鸟来说,警笛都是由远处传来,又从身边掠过,向远处传去,但现在警笛将像他体内的病疾一样固执地纠缠他,坚决不肯远离。
假眼医生转过脸来说:“现在还没什么问题。”
“谢谢!”
鸟浑身像糖一样,融化在医生那虽然细微但却明显的权威式热情里,鸟像丧家犬似的惶惶谦卑的态度,拂去了医生眼神里的踌躇和疑虑。医生对自己的权威充满了自信,并把这种自信明显地表露了出来。
“这确实是非常罕见的病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医生神情专注,边说边自己点头,并灵敏地利用车身摇晃的间隙,把身子移到鸟的近旁。他不介意放帆布担架的长凳坐垫不稳。“您是脑科专家吗?”鸟问。
“不,不是。我是妇产科医生。”假眼医生订正说,但鸟的问话并不足以损伤他的威严。“我们医院没有脑科医生,但这症状再明了不过了!脑疝,确定无疑。要是往那个从脑里溢出的瘤上刺一针,wωw奇Qisuu書com网抽出脊髓液检查一下,就更清楚了。但说得难听一点,脑部针刺,稍一不慎就不得了,所以就这样原封不动地送到大学医院去。我是个妇产科医生,遇见脑疝婴儿这样的病例,|Qī|shu|ωang|实在太侥幸了。我很想能亲眼看看解剖手术。你肯定是赞成解剖的吧?现在这时候,这么直率地谈论这件事情,可能会让你不愉快吧?哎,但是,这样的经验积累起来,才会促进医学进步。你的孩子的解剖,很可能会帮助下一个患脑疝的孩子获治!更坦率一点儿说,为了这个孩子,为了你们夫妇,我想,这个孩子早点儿死了的好。当然,对患这种病症的婴儿,也有人莫名其妙地持乐观态度,不过,我还是觉得早点儿死了是幸福的。这可能是年龄代不同的缘故吧。我一九三五年出生的,你呢?”
“我也是那年代。”突然之间,鸟来不及把自己的生年准确换算成公历。“那么,是很痛苦的吧?”
“我们这一代?”
“不,我是说孩子的事情。”
“问题在于痛苦一词的含义呀。这孩子视觉、听觉、嗅觉等等,还都没有吧。用院长的话说,你想想看,就是像一棵植物似的。你认为植物有痛苦吗?”
鸟默然思索着。我曾经考虑过植物的痛苦吗?我想过被山羊啃食的圆白菜的痛苦吗?
“怎么样,你想,植物似的婴儿会痛苦吗?”医生满有兴致地重复追问。
鸟坦率地摇头,表示这问题超出了他现在火烧火燎般的头脑所具有的判断能力,尽管他本来不是那种与人一见面就低头服输的人。
“吸进了氧气,但情况好像不太好。”救护员回头报告说。医生赶快站起来去察看输氧管。
就在这一瞬间,鸟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孩子。那是一个很难看的婴儿,赤红的小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像贝壳接口的缝,硬硬地阖着,鼻孔插着橡胶管儿,而闪着珍珠光泽的桃红色的小嘴,则发着无声的呼喊。鸟不禁抬起屁股,探着头,他看到了孩子包着绷带的头。绷带后面,血渍点点的脱脂棉里埋着的,很明显,是一个异形的存在。
鸟几乎不敢正视,转脸坐下,脸贴在车窗窗框,望着匆匆向身后退去的街市。警笛惊吓着路上的行人,行人们和鸟刚才看到的那群孕妇一样,怀着好奇和莫名其妙的期待,注视着急救车。像突然定格的电影画面,他们的动作突然不自然地静止。这正是他们看到平淡的日常生活细微的裂纹的时刻。同时,他们也表示出一种天真的虔敬之情。我的儿子,像在战场负伤的阿波利奈尔一样,头上缠着绷带。鸟这样想。在我完全陌生的黑暗战场上,我的儿子负了伤,然后,他像阿波利奈尔一样,头缠绷带,发出了无声的呼喊……
鸟突然流下了眼泪。阿波利奈尔头缠绷带的形象,一下使鸟的感情纯净化。鸟感到多愁善感、软弱无力的自己已被理解,可以容许;他甚至品出了自己泪水里的甜味。我的儿子像阿波利奈尔一样头缠绷带,他孤独地在我完全陌生的黑暗战场上。我只能像埋葬战死者那样,埋葬我的儿子。鸟热泪流淌不止。
三
鸟坐在特别儿童诊室前的台阶上,脏兮兮的两手抱住膝盖,流过泪后,睡意袭来,执拗地缠住不去。鸟努力挣扎着。假眼医生一副失落的神情,从诊室走了出来。鸟站起身,医生的声音里透露出不安,与刚才在急救车时截然不同。他说:“这个医院真官僚,连护士都不理你的茬。我本来带着这医院里和我们院长很熟识的一位教授的名片,可她们连那位教授是谁都不知道!”
于是,鸟清楚了医生为什么突然间形容憔悴。在这里,他被人轻视,这位假眼青年开始怀疑自己的权威威严。
“孩子呢?”鸟未假思索地问,声音温和,似乎想安慰一下医生。
“孩子?啊,如果脑外科的教授来察诊,情况会立刻明朗。当然,这是说,孩子要活到那时候。如果万一挺不到那时候呢,解剖以后,会调查得更清楚。可能挺不到明天吧?明天下午三点左右,请你来这里看看,怎么样?但我得事先跟你说,这医院可是挺官僚的,甚至连护士在内!”
医生似乎决意拒绝鸟提另外的问题,把那只健康的好眼,也和那只假眼一样闲置起来,两眼都暗淡无神地向前走。而鸟则像个浣衣女,端起空荡荡的婴儿睡篮紧紧跟上。他们走出住院患者楼,走到连着医院本部的长廊时,抽着烟等。在这里的两个救护员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假眼医生在前,救护员和端着篮子的鸟随后,一行人沿着长廊向本部走。
两个救护员,一个是司机,一个是负责输氧的。他们似乎立刻都感觉到假眼医生情绪不佳。这两个人,平日里常常煞有介事地鸣响警笛,根本无视约束一般良民的红绿灯,像奔驰在大草原上的越野吉普一样,在大都市的中心穿行。但现在,支撑他们的那斯多葛派信徒式的刻板僵硬制服的威严已经失去,神采也减弱好多。鸟从背后望着救护员拔了顶的头,觉得这两人很像双胞胎;他们年龄都不小了,拔顶的秃头模样都很相似。
负责输氧的救护员大声说:“每天的工作,要是开头是需要氧气瓶的,一直到深夜,这一天的工作准都是需要氧气瓶的”。
“啊,你呀,总是这么说。”司机救护员也用同样的声音说。
假眼医生根本没有理会他们闲琐的谈话,鸟也没有受到什么感动,但他能够理解,这两个救护员是悄悄地在努力恢复情绪。鸟冲管氧气瓶的那位点点头,救护员以为鸟要问什么,非常紧张地“啊”了一声,追问鸟的话。
鸟颇有些狼狈,说:“这急救车,回程的时候,也可以不管交通信号,响着警笛走吗?”
“急救车回程的时候?”两个救护员齐声问,像合唱的搭档一样,他们随即同时闭口不语,互相看着对方涨红的脸,不禁噗嗤喷出了笑声。
自己提问的愚蠢,和救护员们的反应,使鸟颇感恼火。而这怒火,是和黎明时分以来一直积压、凝聚在他心里巨大而阴郁的愤怒脉络相连的。但是,两位救护员似乎很后悔刚才不慎取笑了这位不幸的年轻父亲,都可怜兮兮地缩着头。鸟喷发怒火的阀门也由此关闭,甚或不如说,他觉得该责备的是自己。最开初提出那样反高潮的滑稽问题的不是我自己吗?而那问题,不是趁自己因悲伤、睡眠不足而糊涂的脑袋迟钝之机冒出来的吗?鸟看了一眼身旁的婴儿睡篮,那里给他的印象,是挖掘一空的洼地。篮底只留了一条叠成几层的毛毯,和一束纱布裹着的脱脂棉。纱布和脱脂棉上沾着的血迹还没有褪色,鸟已经记不起孩子的形象。他那头缠绷带,鼻孔插着橡皮管,微弱地吸着氧气的孩子。甚至孩子头部的异样形状,孩子红红的皮肤上粘着的脂肪膜,鸟都不能清晰准确地记起了。现在,孩子正开足马力离鸟远去。鸟的心里,负疚的安定与无尽的恐怖交集在一起。我很快就会忘记这孩子的事情吧?他从无边的黑暗里露头,经过十个月的胚胎状态,来到人世间品味了几十小时难以忍受的痛苦,然后,再一次无可复返地再归黑暗。他就是一个这样的存在。也许,并于这些,我很快都会置之脑后吧。也许,当我将死的时候,我会重新想起这些一切。那时,我的死的痛苦和恐怖如果成倍增加,那么,我多少也算尽了一点做父亲的义务。
鸟等一行人到达了医院本部的正门门口。两个救护员向停车场跑去。他们的职业就是和异常事件打交道,急匆匆地跑来跑去,可能才是他们的日常生活状态。救护员们摆动着手臂,像鬼追屁股一样,横着阳光灿烂的阔大的广场。这期间,假眼医生借用公用电话,向他的院长汇报。医生很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因为没有什么新内容需要多说。随后,鸟的岳母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医生转过身对鸟说:
“您的岳母。关于孩子的处置情况,已经说过了,你来接吗?”
不,鸟不想接。从昨天晚上以来,屡次三番的电话联系,话筒里传来的岳母的声音,纠缠得鸟心神不宁。岳母的声音很像妻子,但其实更像小小的蚊子的哀鸣。但鸟终于把婴儿的睡篮放在水泥台上,一脸忧伤地接过话筒,说:
“明天午后还要再来这里一趟,听脑外科专家的诊断结果。”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处理呢?”岳母传来的,恰恰是鸟最不想听的声音。她的问话,似乎是在直接责备鸟。
“如果说为了什么,那是因为孩子现在还活着吧。”鸟说完,怀着厌恶的预感,等待着岳母的话。但岳母一直沉默着,只听得见痛苦而短促的呼吸声音回响。于是,鸟又说:“我马上回去,见面再细说吧。”鸟说着,要放下电话。
“啊,你不要回到这儿来!”岳母连声咳嗽着制止鸟说,“我对女儿说,你送孩子入心脏病专科医院了,你若是赶回来,她不是要起疑心吗?等她多少平静下来以后,你再回来,就说孩子是因为心脏病死的,这最顺理成章了。现在还是只用电话联系吧!”
鸟体谅岳母的心情。他说,他这就去向岳父讲一下。鸟正说着,听到对方咔嚓一声放下了电话。看来岳母也一直强捺着厌恶情绪。鸟放下话筒,拎起婴儿睡篮。急救车从停车场开了过来,假眼医生已经乘了上去。鸟把婴儿睡篮放到来时自己坐的位置上,向医生和两个救护员致谢说:
“多谢你们帮忙,我自己回去。”
“自己回去?”医生问。
“嗯。”鸟答应说。其实他是想说:我自己出去。必须去岳父那儿报告妻子的生产情况,但那以后,就完全是鸟的自由时间了。鸟觉得,比起回到岳母和妻子那儿,去看望岳父,简直可以说是使自己获得了拯救。
假眼医生从车厢里面关上了门,急救车出发了,警笛不鸣,速度迟缓,像一个软塌塌的怪物。鸟和司机席上的救护员迎面相向,透过车窗,他看到医生和管氧气瓶的救护员东歪西斜地靠在一起;一小时以前,他曾从那窗口流着泪水望着马路上来往的行人。但鸟并不顾虑现在车里的三个人怎样议论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鸟的头脑里集中转动着的新念头,是由岳母的电话不意带来的空闲,是独自一人的自由时间。鸟尾随着急救车穿过医院前足球场般宽阔的广场,走到广场中央,他转过身,抬头仰望刚刚把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濒死的婴儿丢在里面的那座建筑。那是一座伟岸如城寨的庞大建筑。初夏的阳光闪耀,婴儿不知在建筑物的哪个角落,张着珍珠般光泽的小嘴,细细地哭叫着;这座庞大的建筑,使婴儿显得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砂。明天,即使我重来此地,与孩子相逢,孩子也许正在这座近代城寨般的迷宫里彷徨无路,也许已经不在人间,或者正在濒死的边缘吧。鸟这样想。这样的构想把鸟从刚才陷入的不幸里拉出了一步。鸟迈开大步,穿过医院的大门,走到柏油马路上。
鸟向前走着。初夏的上午清爽而凉快,微风拂在鸟因睡眠不足而有些发热的脸颊和耳垂上,使他忆起当年小学校的远足旅行,使他微微体味到一种快感。他的肌肤感觉和神经细胞,都远远脱离了意识的控制,充分舒展地感受到了这季节的美好,感受到了一种内在的解放。而这感觉,又渐次扩散到意识的表层。
鸟想去见岳父之前,应该刮刮胡子,洗洗脸!鸟看到了一家理发店的招牌,便径直走进去。略上了年纪的理发师像对待一般顾客一样,让鸟坐在椅子上。他没有看出鸟身陷不幸的迹象。现在,鸟因为成了理发师、亦即“他人”眼里的自己,因而能把自己从悲伤与不安中解放出来。鸟闭上了眼睛。他的脸颊和下颚,都被消毒液气味浓重的热毛巾捂住了。孩提时代,鸟曾在理发店看过滑稽的“落语”节目。那时,店里的小伙计给顾客送热毛巾,毛巾太热,等不及放在手上凉一凉,就赶紧往顾客的脸上放,打那以来,每当热毛巾贴到脸上,鸟就发笑。现在,鸟感觉到自己又微微笑了。但这次未免太过分了。鸟战栗着驱走自己脸上的微笑,又开始思考起自己孩子的不幸。他从刚才微笑的自己的身上,发现了罪证。
植物似的婴儿的死,鸟从尖锐剖析自己的角度,分析婴儿的不幸。婴儿和植物一样,死时没有痛苦相随,但即便如此,这婴儿的死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或者说,他的生意味着什么呢?横亘数亿年的“空无”的旷野上,一粒生命的种籽发芽、生长,经过十个月的孕育。当然,胎儿可能毫无意识、感觉,他蜷曲在温暖、柔和、暗黑的世界里。然后,他冒险探头来到外部世界。这里冷嗖嗖硬梆梆,干燥,光线明亮刺眼。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他独自安宁的藏身之地,他和数量众多的陌生人住在一起。然而,对于植物婴儿来说,置身外部世界,可能只不过是几个小时莫名其妙的微痛罢了。随后,便在呼吸窒息的瞬间,成为横亘数亿年“空无”旷野上一粒“空无”的细砂。就算真有所谓末日的审判,那么,出生之后不久猝然而死的植物婴儿,能作为怎样的死者被传讯、检诉和判决呢?他张着珍珠般光泽的小嘴,舌头一舐舐地,哭泣着在世间停留了几个小时。这无论对怎样的审判官来说,都是证据不足吧?完全是证据不足。鸟屏住呼吸思考,越发感到恐怖。在那场合,如果我作为证人被传讯,要是没有头上的瘤当线索,我不是连自己孩子的面孔都不能确认吗?鸟的上唇唰地感到痛。
“别动,看,给刮破了吧。”理发师把剃刀停在鸟的鼻子上,使劲地看了一眼,低声说。声音严厉,且含有一种威胁味道。
鸟用指尖往上唇抹了一下,伸到眼前看。一块血迹染到他的指尖。鸟凝视指尖上的血污,胃里感觉有些恶心。他和妻子的血型都是A型,濒死的可怜的婴儿体内流动的那一公升血液,应该也是A型吧。鸟把沾着血污的手指收到白色罩衣里面,抑制着胃里的反应,阖上了眼睛。理发师在刮刚才那小伤口周围的胡须时,下刀滞涩;然后,可能是想挽回迟误的时间,刀法粗放地匆匆刮完了从脸颊到下颚的须髭。
“洗洗头吗?”
“不,这样就可以了。”
“头发里面可落了不少灰土呀。”理发师不甘心地说。
“昨晚滑倒了。”鸟说着,从椅子上下来,在镜子里,他看到自己刮过的脸宛如正午的海滨那样阳光灿烂。头发确实乱蓬蓬的像团枯草,但尖尖的脸颊和下颚却像红鳟鱼肚子一样红扑扑地闪着光泽。凝滞如胶的眼睛里目光炯炯,僵硬的眼睑变得柔软而有弹性,甚至一向痉挛的薄嘴唇也不抖动了。与昨天晚上在书店装饰橱窗里看到的肖像相比,这是一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鸟。鸟想,去见岳父之前,先来理发店,还是对了。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不管怎么说,鸟自黎明以来一直向负面倾斜的心理天平,现在终于可以加上一点儿正面因素。鸟检查了一下鼻子右下方三角形痣一样的血斑,走出理发店。等到了岳父的大学,理发店剃刀和热毛巾造就的鲜润光泽会褪掉吧?但那时鼻下的血痣也可以抠掉了,鸟凄惨滑稽的丧家犬模样,不会映到岳父的眼里。鸟大步在这一带转着,寻找公共汽车站,转着转着,他想起昨晚以来口袋里一直备有零钱,于是,向刚巧向这边开来的出租车举起了手。
大学正门,午休的学生熙熙攘攘。鸟在嘈杂的人群里下了出租车,时间是十二点五分。鸟走进校园,喊住一个大块头学生,向他问英文系的研究室在哪。但那学生脸上浮出亲切的微笑,像唱歌似的叫起来:“啊,老师,好久不见啊!”鸟楞了一下。“在补习学校,多蒙您关照。公立大学都没考上,老爸给这捐了钱,就从后门进来了。老师!”
“啊,你已经成了这里的学生啦?”鸟想起这个学生了,情绪镇静了下来。这个学生眼睛鼻子都圆鼓鼓的,像古丽姆兄弟童话插图里的德意志农民,但模样并不难看。鸟说:“那么,补习学校不是白上了吗?”
“不,老师,学习总不会没用的吧,即使什么也没记住,但总是学习过!”
鸟感觉受到了嘲弄,目光严峻地回头盯住那学生。但这个大块头似乎从上到下都在向鸟表示好意,鸟清晰地想起来,在满员百人的班级里,这小子蠢笨出名。正因为是这样的学生,现在才能如此单纯爽朗地向鸟报告自己走后门进了二流私立大学,并感谢毫无作用的补习学校。如果另外的九十九人,见到补习学校的教师鸟,恐怕都会避之唯恐不及吧。“你这么说,我很高兴。补习学校的学费很贵的。”鸟说。“不,不。老师,你是来我们大学工作吗?”
鸟摇摇头。
“啊,是么。”大块头学生机敏地把话题扯开:“我给您当向导,一起去研究室吧。请,走这边。实实在在,补习学校的学习不是没用的,作为一种养分,贮存在脑子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作用。我等待那样的时候。所谓学习,最终不就是这样么?老师!”
鸟被这位旧日的学生,带有启蒙主义味道的乐天派领着,穿过树木掩映的校园小路,来到一座深赭色的砖瓦建筑前。
“英文系研究室在三层最里边,老师。虽说是这样的大学,能进来也是挺高兴的,所以把学校着实勘察过一番。现在,我对校园里所有的建筑物都了如指掌。”大块头学生自我炫耀说。随后,突然间,他的脸上闪现出让鸟怀疑自己眼睛的极老练的自嘲式微笑,“这些话都太单纯了吧?”“不,不,我想不那么单纯呀。”鸟说。
“您这样说,我很高兴,老师,那么,祝您健康,脸色好像不太好呀,老师!”
鸟一阶一阶地爬着楼梯,一边琢磨刚刚分手的这位旧日学生。这家伙现实生活的能力,可能要比我强个百倍千倍的吧,至少,他决不会让婴儿因脑疝而死的。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我教过的一个奇怪的道德主义者。
鸟扒着英文系研究室的门缝看岳父在不在。只见房间对面客厅一样的地方,美国大总统宝座似的橡木转椅上,岳父身体深深陷在那里,眼睛望着开在屋顶正中的天窗。比起鸟的母校的教授研究室,这里的房间又宽敞又明亮,像会议室一样。以前,岳父曾说过,退休后转往私立大学,得到的待遇,和公立大学比较起来,好得没法说(这是岳父众多带有某种自虐式得意的笑话之一)。现在鸟看到了这里的设备,包括橡木转椅在内,知道岳父的话确实不单单是笑话。但是,如果日照再强一点儿,那就需要把摇椅向后移,或者把客厅全都挂上窗帘吧。靠房门这侧,摆着一个大桌子,三个年轻的副教授在围着桌子喝咖啡。似乎刚刚吃完饭,额头上油光闪亮。鸟和这三个人都见过面,他们都是鸟前几届校友中的佼佼者。如果鸟没有那连续几周的泥醉,如果他不是中途掉队而是留在研究生院继续读书,他的人生道路,当然是步他们的后尘了。
鸟敲了敲本来开着的门,走进研究室,和三位上届校友点头打了招呼。橡木转椅上的岳父保持着身体平衡,向后仰着头看着鸟,鸟向他身旁走去。三位上届校友微笑着注视着鸟,但他们的笑里并不包含什么特殊的含义。对他们来说,鸟是个比较异常的存在,同时又是个不值得特别注意的局外人。一连几周毫无理由地滥饮不止,以至研生生院中途退学(奇*书*网^.^整*理*提*供),就是这样一个希奇古怪的家伙。
看到鸟走到近前,岳父欠起身,把橡木椅子转向他。转椅的转轴发出咯咯的声音。鸟按着和教授女儿结婚之前当学生时的习惯叫:“先生”。
“孩子出生了吗?”教授一边指着长扶手转椅,对鸟说。“嗯,生了,生是生了。”鸟感到自己的声音羞怯惶恐,极不好听。他立刻闭紧了嘴。不过,随后鸟还是强制自己一气把该说的话说完:“孩子先天脑疝,医生说,可能过不了明后天,妻子还平安。”
教授的橡木转椅背后倚着墙,不能完全转过来,因此教授是斜对着鸟。他那一头白发掩映的米黄色脸庞,狮子一般,大而风度翩翩,现在眼看着便染上了红色。皮肤松弛垂下眼袋的下眼睑上,像沁出了血似的鲜红。鸟感到自己脸上也涌上了红潮,并且,他也再一次了解到,从今天凌晨以来,自己实际上一直孤立无援。
“脑疝,你看见孩子了吗?”教授的声音嘶哑而尖细,在这声音的回响里,鸟听出了自己妻子声音里潜隐的迹象。无须说,这很让鸟感到亲切。
“看见了。孩子头缠绷带,像阿波利奈尔一样。”鸟说。“像阿波利奈尔,头缠绷带。”教授像听笑话似的,回味着鸟的话,然后,对着鸟,其实主要是对那三个副教授说:“唉,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出生好呢,还是没生出来好,搞不清楚了。”
鸟听到了那三位前届校友的笑声,那是努力控制着,但最后还是发出来了的笑。鸟回过头去看他们。他们也在望着鸟。在他们眼里,鸟本来就是稀奇古怪的人,出现这样异常事情,决不使他们感到意外,始终都平静如常。由此,鸟的强烈反拨情绪被激起来了。鸟低头看自己粘着泥巴的靴子,说:“等一切都结束以后,我再给您打电话来。”
教授沉默不语,稍稍摇动了一下橡木转椅。鸟想,教授可能开始觉得每日里橡木转椅上的满足有些无聊了吧。鸟也很无聊地沉默着。他觉得需要说的话已经和岳父全部说完。等到和妻子说明情况时,也能这样单纯明快地了结吗?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眼泪,数百次的质问,口舌无力,咽喉疼痛,脑袋火烧火燎,然后,鸟夫妇便被神经病症俘获。
“医院还有一些手续要办,我这就告辞了。”鸟说。教授在橡木转椅上身都没欠,说:“那你辛苦了。”鸟侥幸没被留下,赶紧站起来,教授又对鸟说:
“侧桌里有瓶威士忌,拿去吧。”
鸟紧张起来,并且,他感到那三位校友也紧张起来,很认真地注视事态的发展。教授自不必说,三位校友都清楚鸟沉醉数周的往事。鸟犹豫着,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在补习学校讲述的教科书里的一句话,那是一位愤怒的美国青年的台词:
Are you kidding me,kidding me?
你嘲弄我吗?你找碴打架吗?
但鸟弯腰打开教授侧桌的盖,发现了一瓶尊尼获加,立刻用双手拎了出来。鸟眼睛都红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涌起了一阵恶意的欣喜。这是检测我的手段,但我不会畏缩不前的。
“谢谢了。”鸟说。
一直注视着鸟的三位副教授的紧张神情松弛下来,教授仍然涨红的脸,严肃而缓慢地转向转椅的正前方。鸟向三位校友飞快地一瞥,打了招呼,便走出屋门。
鸟像握手榴弹似的慎重地握着酒瓶,回到铺着石头的校园。从现在起,独自一人自由行动的时间,和一瓶威士忌联在一起,鸟的头脑里涨满了危险的陶醉感。明天,或者后天,如果可能,延缓到一周以后,那时,知道了婴儿惨状和死讯的妻子和我,就要关进残酷的神经官能症的地牢里了。因此,今天,这一瓶威士忌和自由解放的时间,就是我的正当权利。鸟说服了自己心里水泡般涌起的恐惧的声音。水泡轻而易举地平静了下来。好,开始喝吧!但是,现在刚刚十二点半。鸟想回到自己的书房去喝,但那无疑是最差的方案。一回到家,房东老太太和朋友们的盘问打听,或直接,或电话,肯定会接踵而至;而朝卧室看看,那白色的婴儿床,则可能会鲨鱼利齿般地刺疼他的神经。鸟使劲摇了摇头,拂去刚才的想法。那么,躲到一个没有熟人的小旅店里去喝吧。但鸟对自己醉在旅店的单人房间里不无恐怖。他颇为羡慕地望着威士忌酒瓶商标上画着的那个白人,他穿着红色上衣,兴高采烈地大步向前走着。这家伙是在往哪儿去的路上呢?突然间,鸟想到了一位女友。无论冬夏,这位女友总是躺在光线暗淡的卧室里,思考一些极为神秘的事情。房间里人工烟雾笼罩,她几乎不停顿地吞烟吐雾。她每天出门,总在黄昏以后。
鸟在学校正门前等待出租汽车。路对面的饮茶店里,宽大的玻璃窗对面一侧,坐着他那位旧日的学生和一群朋友。学生立刻认出了鸟,他像一只亲昵可人的小狗,真诚但并不得体地向鸟致意。他的那些朋友也都望着鸟,显示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那家伙怎么对他的同伴们讲究我呢?沉醉数周,以至研究生院退学,最后当了补习学校的老师;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和恐怖情绪里的家伙。他可能这样说吧。但不管怎么想,直到鸟钻进出租车,那位学生始终望着他,执拗地送来微笑,出租车开动以后,鸟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种受人怜悯的情绪里。并且,竟然是直到离开补习学校也没明白现在分词和动名词的区别、蠢笨如猫的学生的怜悯。
鸟向出租车司机说明了女友居住的地方。过了那条巨大的高架桥,桥对面是被一片寺庙和墓地围住的高台,那地方是高台的一部分。女友独身一人,住在街巷深处一座住宅里。鸟是刚上大学的那年五月,在班级联欢会上和她认识的。她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给同学出了个题,希望有人能猜到她的名字“火见子”的出典。鸟说,这是从《风土记》的逸文“肥后国”取来的。回答正确。“天皇勅曰:棹人行前见火,直往勿回顾”。那以后,鸟和这位来自九州的女学生火见子成了朋友。
鸟的母校为数不多的女学生们,尤其是从外地来的文学部学生,就鸟所知,临近毕业的时候,都变得希奇古怪。她们细胞里的一部分因素渐渐发达过分,开始扭曲,因此,她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表情变得迟钝而忧郁。结果呢,毕业以后,适应日常生活都不及格。她们有的结婚了,但很快就离了婚;有的就职了,但很快就被解雇。也有的人无所事事,只是到处去旅行,却偏偏碰上滑稽而阴惨的交通事故。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满校全是女生的女子大学,那里的毕业生都能精神抖擞地适应新的生活环境,成为骨干,而唯独鸟的大学的女生们是另一番模样。火见子在临近毕业时,和研究生院的一位研究生结婚了。她倒是没离婚,但实际比离婚更糟,结婚一年,她的丈夫自杀了。丈夫的父亲让她仍然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并且每月还支付她的生活费。丈夫的父亲希望她再婚。可是她呢,白日里一直沉湎于神秘的瞑想,到了晚上,就驾上体育赛车满街彷徨。鸟听到过非常裸露的流言,说火见子是属于超常规型的性冒险家。甚至还有的说,她丈夫的自杀也与此有关。鸟曾和火见子睡过一次,但那时两人都酩酊大醉,甚至连当时是否真的进行了性交也不清楚,后来也不曾重复过类似行为。这是在火见子不幸的结婚大以前的事,那时候的火见子,虽然欲望强烈,主动追求享乐,但还只不过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女学生。
鸟在火见子住地的一个巷口下了出租车。他快速计算了一下钱包里剩下的钱。明天课后,提前预支本月工资,还过得去吧。鸟用手掌盖住从上衣口袋露出的酒瓶,快步走进巷里。火见子的古怪生活,在这一带尽人皆知,毫无疑问,来探望火见子的客人,不可能不成为各家窗口的观赏对象。鸟按了一下门口玄关上的门铃,没有反应。他摇晃了两三下玄关门,小声喊:火见子,火见子!这是礼节性手续。随后,鸟绕到房子背后,看到火见子卧室的窗下,停着一辆半旧的箱型MG赛车。纯红色MG的空荡荡的座席露在外面,车身有些脏,好像被弃置在那里很久了。但它也是火见子现在在家的表示。鸟把自己泥巴巴的鞋子放到坑坑洼洼的汽缸上,全身体重都压在了上面。MG摇摇晃晃,像只颠簸的小船。鸟仰望垂着窗帘的卧室窗口,又开始呼唤。窗帘的接缝处从屋内被捏起来,从那里形成的一个狭长的窥视孔,有一只眼睛,正从孔里向下俯视着鸟。鸟停止摇晃MG,微微笑了。在这位女友面前,鸟的举止始终可以自由而自然,没有拘束,不须做作。
“啊,鸟……”那声音被窗帘和玻璃遮住,听起来像是一声柔弱无力的叹息。
鸟意识到,自己找到了一个大白天喝酒的最佳场所;在今天心理意义上的收支对照表上,写上了一个(仅只一个)正数。怀着这样的心情,鸟返回玄关门口。
四
“是睡着了吧?”鸟对给他开门的火见子问。
“睡觉,这时候?”女友嘲笑似地轻声说。
正午的阳光,从鸟的背后一泻而入,粗野地袭上火见子肩头。火见子举起手掌,歪着脖颈,想挡住光线,肩膀就从厚厚的绛紫色的木绵便衣里露出来。肩头浑圆结实,正与火见子现在的年龄相称。火见子的祖父,九州的一位渔民,是和一个可能从乌拉吉奥斯特克诱拐来的俄罗斯姑娘结婚的。因此,火见子的皮肤,白皙得有些过分,看起来毛细血管都在上面漂浮起来了似的。而她的言行举止,也总是张皇失措的,让人感觉像是一个不适应这片土地的外国人。火见子有些害怕遇到近前的阳光,像个母鸡一样,慌慌张张地退到半开半掩的门后。现在,火见子已经失去了年轻少女的天真之美,而又没有到达丰满充实的阶段。她正处于最为乏味的状态中。她必须度过特别漫长的不稳定时期,她可能就属于这种类型。鸟赶紧钻进狭窄的门口换鞋间,随手把门关上,为的不让外面的光线照到女友。接下来的瞬间,鸟眼前一团黑,他感到换鞋间这块狭仄的空间像是运送动物用的栅栏笼子。鸟脱鞋的当儿,为了让眼睛适应昏暗,使劲儿地眨巴了几下,而他的女友,则一直站在昏暗的深处,沉默地看着他。
“我睡觉的时候,可不想让人给吵醒呀。”鸟说。
“今天情绪一点儿都不振作,但是呢,鸟,我又睡不着呀。白天要是睡了,晚上就绝对睡不着了。我刚才是在思考多元化的宇宙问题呢。”
多元化宇宙?太好了!鸟想,我们就一边讨论这个问题,一边喝威士忌吧。鸟像猎犬一样探着头四处巡视,一边随女友走进客厅。房间里像薄暮黄昏一样暗淡,且散发着温热、潮湿,陈霉的味道,宛似病家躺卧的圈棚。鸟寻找着坐位,眼睛盯在一把陈旧但却结实的藤椅。他把椅子上的一些杂志挪开,颇为小心地坐上去。从火见子冲澡,穿衣服,再加上化妆,这段时间里,不必说拉开窗帘,连室内的灯都不会打开吧。客人必须在黑暗里耐心等待。一年以前,鸟造访这里时,室内也是这样暗淡,他一脚踩在地板上的玻璃器具,脚拇指根都被切裂了。想起当时的疼痛和狼狈,鸟不寒而栗。
火见子的房间里,无论地板上、桌子上,还是贴窗摆着的矮书架上,甚至连录像机、电视机上,到处堆放着书、杂志、空盒子、瓶子、贝壳、小刀、剪子、昆虫标本,在经冬灌木林里采集的枯花、旧信封、新寄来的信,杂乱无章,泛滥成灾。鸟犹豫着,不知把酒瓶放在什么地方。后来,他用脚哗啦哗啦拨出一个空儿,把酒瓶夹在自己的两脚之间。“还是老毛病,还没养成整理房间的习惯呢。鸟,你以前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吧?”火见子注视着鸟的动作,像宣喧似的说。
“当然是这样。我的脚指头都割破了。”
“那么说,那时血糊拉的红了一片呢,”火见子颇为眷念地回忆说。“好久没见了,鸟,我呢,确实一切如故,你怎么样,鸟?”
“我这边儿出了事故。”
“事故?”
鸟踌躇不语。他并没想立刻述说自己的不幸。为了尽可能用最简短的话把事情说明白,鸟把事情简单化了,他说:“孩子生出来了,但出生就死了。”
“鸟也遇到了这样的事呀?我的朋友那儿也遇到了同样事情哟。并且不只一个朋友,而是两个。现在加上鸟,三个了呀。大概是被核污染的雨影响的吧?”
鸟在脑子里,想把自己那个像长了两个头的孩子,和曾经见过的因放射能致残的儿童的病例照片试着比较一下。但是,对于鸟来说,不要说和别人一起议论孩子的异常病症,就是自己重新思考一下,一种极为羞耻的感情也会热辣辣地涌到喉头。这是鸟个人独有的不幸,他觉得,这不可能是与地球上其他所有的人共通的、与人类全体相关的问题。
“像我孩子这种情况,似乎只是一个意外事故。”鸟说。“一次痛苦的经验呀,鸟。”女友说着,目光温和地看着鸟。她的眼睑里,似乎全被黑眼珠充满了,表情暧昧不清。
鸟不想探究那眼睛里的含义,他从自己两脚中间取出酒瓶,说:
“我想,来到你这儿,即使是大白天,也可以喝威士忌的。怎么样,一起喝吧!”
鸟感到,对女友,自己颇像一个撒娇放肆的年轻情夫。但火见子的男友们大都这样,和她结婚的那个男人,比起鸟这些男友们更甚,像一个弟弟那样依赖她。在一早上,他突然自缢身亡。
“孩子的不幸事件刚刚发生,你说还没有恢复过来呢,我不向你问这事儿。”
“啊,那太感谢了。你就是问,我也没什么可说。”“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喝吗。”
“好!”
“我去洗个澡,你把杯子和水壶拿来,自己先喝吧,鸟。”火见子走向浴室的身影消失以后,鸟站了起来。火见子的卧室像卧铺车厢一个包间那么狭窄,从客厅穿过卧室,顶头的地方并列着厨房和浴室。这座小房子尾部歪斜的空间,就这样被浴室和厨房分割开了。火见子脱下的便服和内衣,像只猫似的蹲在那里。鸟跳过那只猫,走进厨房。
鸟在厨房里把水壶灌满,往衣口袋里分别塞了两只玻璃酒杯和两只小杯。返回来的时候,无意之间,从拉门的缝隙,看到在昏暗的浴室角落里冲澡的女友的背、臀部和腿。火见子左手高高举着,像要挡住从头上倾泻下来的黑色水滴,右手撑在腹部上,偏着头俯视自己的臀和右腿胫。鸟寒毛竖立,无法抑制的厌恶感强烈地涌起。他战战兢兢地穿过卧室,甚或可以说,鸟是从隐伏着幽灵的黑影里往外奔逃。回到那把旧藤椅上,心仍然砰砰跳动。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才镇定下来。总之,恐惧裸体的稚气的厌恶感在鸟的身上复苏了。他刚刚生产的妻子,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着婴儿,而婴儿“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被他爸爸带到别的医院去了。”即使是面对妻子的裸体,鸟也同样,感觉像是章鱼触爪张开那样令人厌恶。这种感觉还将继续下去吧?并且,也可能会愈发强烈吧?鸟剥去酒瓶盖上的封印,起开软塞,把威士忌倒进自己的玻璃杯。因为他的手腕不停抖动,玻璃杯像被发怒的老鼠啃了似的,发出刺耳的声响。鸟很像一个挑剔、固执的老人,皱着眉头把威士忌倒进喉咙。喉咙火烧火燎,鸟咳嗽不止,眼泪都沁了出来。但灼热的快感贯通了鸟的胃,他从战抖恢复了正常。鸟孩子气地打了个嗝,嗝里带有野草莓味;他用手指擦了擦被酒濡湿的嘴唇,然后,又往杯里倒满了酒。战抖已经止住,这回,握酒瓶的手腕平平稳稳。我躲避着酒,已经有多少千个小时了吧?鸟想,颇有遗恨无穷之憾,接着,像山雀啄谷一般,把第二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喉咙不疼了,也没有咳嗽、眼泪。鸟举起酒瓶,凝视瓶上的商标,发出不无陶醉的叹息,又喝干了第三杯。
火见子返回客厅时,鸟已经醉意朦胧。敏锐嗅出她的肉体存在并由此升起厌恶感的机能,也被酒精麻痹了。并且,火见子穿着的黑色针织连衣裙,让人感觉毛茸茸胖乎乎的,像漫画上憨态可掬的熊,这也使得遮盖在里面的肉体印象稀薄,不引人注意了。火见子把手插进头发里,打开室内的灯。鸟把桌子稍微收拾了一下,放好给火见子准备的玻璃酒杯和水杯,往里倒进威士忌和水。火见子细心地用裙子包紧刚才洗过的皮肤,坐到一把雕镂的大木椅上。对鸟来说,这是值得感谢的事情。他对女性肉体的厌恶感觉虽然有所克服,但还不可能连根驱尽。
“管他怎么样!”鸟说着,把自己杯中的酒一口喝尽。“管他怎么样!”火见子也说。然后,她像猩猩似地嘬起下唇,轻轻地啜了一小口威士忌,品品味道。
鸟和女友静静地呼出的温热气息,使酒精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同时,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刚刚出浴的火见子焕然一新,与刚才在门口阳光里的她几乎有母女之别。鸟深深感到欣慰。按她的年龄也该有这种青春复苏的时刻到来。
“刚才洗澡时想起来的,你还记得这样的诗句吧?”火见子说着,像诵读咒文似的,喃喃地读出一节英文诗。鸟听过以后,又恳求火见子再读一遍。
Sooner murder an infant in it’s cradle than nurse unacted desires……
“还是把婴儿扼杀在摇篮里好,比起培育出尚未萌发的欲望来。是这么一节呐。”
“但是,不能把所有的婴儿都扼杀在摇篮里呀!”鸟说,“这是谁的诗?”
“维廉·布莱克。我的毕业论文不就写的布莱克么?”“是啊,你是布莱克呀。”鸟说着,转动脑袋四处张望,看到在客厅和卧室中间的板壁上挂着布莱克的画的复制品。鸟曾多次看过这幅画,却从没有留神观赏。现在认真观看,才感到这确实是一幅颇奇妙的画。画面呈现出石版效果,但毫无疑问实际是水彩画。原画可能是有色彩的,现在嵌在厚木框里装饰在那儿的,则是一片淡墨色。被中东风格的建筑群围住的广场。远景浮现出一对程式化的金字塔,可能是埃及吧。不知是傍晚还是黎明,整个画面笼罩着微茫的光。广场上躺着年轻死者,像肚子鼓胀的鱼。一位极其悲伤的母亲的四周,则是挑着灯的老人和一些抱着婴儿的女人。而画面上最重要的,是在这些人的头顶,伸张两臂跳跃着,似乎要横跃广场的一个巨大的存在。那是个人吗?他的肌肉均匀发达的身体上,长着一层鳞。充满不祥的狂热、悲痛的忧伤的眼睛、下陷的鼻子和深深洼下去的嘴,都让人联想到山椒鱼。他是恶魔,还是神?这男子鳞光炎炎,像要朝暗黑的夜空飞翔……
“他在干什么呢?他身上那一层东西,大概不是鳞,而是中世纪士兵的连环铠甲吧。”
“我想是鳞,这幅画的有色版上,那是绿色的,看上去特别像鳞。他就是想把埃及人的长子们都杀死的贝斯特呀。”鸟对《圣经》基本一无所知,他想,这可能出自于“出埃及记”吧。若说这个长鳞男子的眼睛和异形怪状的嘴,那应该用激烈来描述。悲痛、恐怖、惊愕、疲劳、孤独,还有笑,都从那暗黑的眼睛与山椒鱼似的嘴里无尽地涌出来。“怎么样,他很迷人吧。”
“你喜欢这个长鳞的男人?”
“喜欢啊。”火见子说。“并且,还特别喜欢想,如果自己是贝斯特精灵,会怎么样呢。”
“如果自己是贝斯特精灵,那可能会觉得自己也长了副怪模怪样的嘴脸,像这个长鳞男人一样。”鸟望着火见子的嘴角说。
“可怕呐。”
“啊,是吓人呀。”
“我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时,常常这样想,如果反过来,我让别人遇到可怕的事情,那一定更可怕吧;这是从心理上获得的补偿呀。你呢,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怎么说呢?”鸟说:“必须细细想一想呢。”
“这未必是想一想就能明白的事情啊。”
“那么,我好像还不曾有过让别人遭遇可怕事情的经历吧。”
“是,肯定是这样的。你还没这样做过。不过,难道在将来什么时候,你不会经历一次吗?”火见子谨慎地用预言者的口气说。
“把婴儿扼杀在摇篮里,这可能会是使自他两方都惊恐的经验吧。”鸟说。
说完,鸟往自己和火见子面前两只空酒杯里倒满威士忌,把自己的一杯一口喝尽,又满上了一杯。火见子没有像他喝得这么急。
“你是在有意控制自己吧?”
“因为要开车,”火见子说,“我带过你吧,鸟?”“没,还没有。倒是想什么时候让你带着兜兜风。”
“你要是深夜来,我就能带你。白天路上人太多,危险。并且,我的运动神经是夜间型的,白天不能充分活动起来。”“所以白天你就闭门静思。哲学家的生活呐。一到深夜就开上红色赛车转圈儿的哲学家吧。你现在思考的多元宇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
鸟怀着淡淡的满足感望着火见子,他看到火见子高兴而又紧张起来。鸟贸然跑到火见子的家里来喝威士忌,现在他在为自己的冒失无礼支付代价。非常认真地倾听火见子的梦想的人,除了鸟,可能不会再有别人了吧。火见子开始解释了,“我们现在是在这儿交谈呢,鸟。对于我们来说,首先存在这样一个现实世界。”鸟把新倒满威士忌的玻璃酒杯像玩具一样放在手掌上,在一旁充当听众。“可是呢,我和你,又被包含在完全异样的存在中。那是与我们现在的置身之所不同的另一个宇宙,数不清的宇宙,鸟。在过去的各种时刻,我们都曾有这样的记忆,自己生呢,还是死。就说我吧,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疹子,差一点儿死了。我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在生与死交叉路口上的那一瞬间。后来,我选择了生,因此现在和你在同一宇宙里。可是在那一瞬间,另一个我是选择了死的呀。于是,在我那满是红疹的幼小尸体四周,应该有那些多少记得我的死的人们的宇宙在行进着。是吧,鸟?人站在死和生的交叉路口的时候,就是站在两个宇宙前面呀。一个是与他无关的他死去的宇宙,另一是与他的继续生存保持着关系的宇宙。然后,他就像甩掉件衣服一样,把自己作为死者存在的宇宙扔到身后,他继续活下去的宇宙随即赶来。因此,围绕着一个人,恰恰像离开树干的枝叶一样,跳跃着各种各样的宇宙呀。我丈夫自杀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宇宙细胞分裂。我一方面留在了死去的丈夫的宇宙里,而另一方面呢,在丈夫仍然活着的宇宙里,另一个我仍在和他一起生活着呢。一个人年轻猝死,他死后置身的宇宙,和他仍然活着的宇宙,构成我们周围的世界,而这世界则不断地增殖运动着。我所说的多元宇宙,就是这样的意思呀。我想,你对婴儿的死,也还是不要太悲伤。因为在以婴儿为轴心分开的另一个宇宙里,婴儿生存的世界在运动着。在那里,陶醉于幸福的年轻父亲,也就是你,正在和听到喜讯的我举杯祝贺呢。这样好吗,鸟?”
鸟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和解地微笑着。现在,酒精已经深入到他体内的毛细血管末稍,发挥了恰到好处的作用。鸟内心里浅红色暗影,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压力关系,正好达到平衡。尽管鸟完全清楚,这样的状态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即使你还不能充分理解,大体轮廓总想象得出吧?鸟。在你的二十七年生活当中,可能会有过站在生和死混沌不清的分歧点上的瞬间吧。在那一瞬间,作为留存在现在这个宇宙上的你的替代者,你的死尸一个个地留在另一个宇宙上啊,鸟。你想起了这样一些瞬间了吗?”
“想起来了。我确实有好几次差点儿没死了。可是,那就是像你所说,那时候,就是我把自己的尸体遗留在身后,然后逃入现在这个宇宙吗?”
“正是如此啊,鸟。”
“这么说来,也曾有过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好好地活到现在这样最坏的瞬间吧。”鸟被很遥远的呼唤所吸引,仿佛现在这时刻就要入睡似的,用含含糊糊的声音确认道。是这样吧。在那危险时刻,另一个我,就那样变成死尸留在后边了吗?在与现在置身之地不同的各种宇宙里,我曾是个孱弱的小学生,又曾是个头脑简单但身体比现在还健壮的高中生,我应该拥有无数个死去的自己吧?现今宇宙里的我,无疑不够理想,但是,究竟哪一位死者,是最为理想的我的自身呢?“如果我最终无法逃往另一个宇宙,现在这个宇宙里的我的死,成了我的全部宇宙之死,也就是我的最后之死,究竟有呢,还是没有?”
“如果没有最后之死,你就必须在一个宇宙里无限期生存下去啊,那么就算有吧。”火见子说。“那可能是九十岁以后,衰老而死吧。所有的人,在他老死于最后一个宇宙之前,都要经历各种各样的宇宙之死,然后转到另一个宇宙里生存下去的啊。如果我们把所的人的结局都看作是老死在最后的宇宙里,那不是可以说是很公平的吗?鸟。”
鸟突然感觉到了一个问题,他打断火见子说:“你现在还在为丈夫的自杀而感到愧疚不安,因此,为了不把死看成是绝对无可挽回的东西,你设计了这样一个心理骗术。难道不是这样么?”
“不管怎么说,残留在这个宇宙的我,一直都没法忘记自杀的他,一直承受着痛苦啊。”火见子说。她的眼睛已经开始疲倦,浅黑色的眼圈突然泛起红潮,让人觉得愈发难看。“至少,我没有回避我在这个宇宙里的责任”。火见子又说。”“我并不想责怪你,但事情就是这样呀,火见子。”鸟再一次微笑着说。他尽量减轻自己言辞的刻毒,但同时又表现得很固执。他继续说:“你设想在彼岸宇宙里他仍然活着,从而使在此岸宇宙已死的他这一无法挽回的绝对事实相对化。但是,不管怎样使用心理层面上的修辞手段,也没法动摇一个人的死这一绝对性内容,使之相对化吧?”
“也可能是这样的吧。鸟,能再给我倒杯威士忌吗?”火见子突然对自己的多元宇宙论失去了兴趣,兴味索然地说。
鸟给火见子,也给自己重新斟满威士忌,他希望火见子能烂醉如泥,完全忘掉自己对她的批评,明天酒醒,仍然继续做她的多元宇宙之梦。鸟很像一位乘坐时间飞船寻访万年之前的世界的旅行者,深恐自己的影响会给现实世界招来异变。这是他获得自己的孩子头部异常消息以来,心里不断升腾的情绪。鸟像从连续倒运的扑克牌游戏里走出来一样,渐渐地回到了这个世界里。鸟和火见子都沉默着,不知不觉,双方互相致以宽容的微笑,然后,又像甲虫喝树液一样,非常严肃地喝光了杯里的威士忌。初夏午后遥远的街道上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鸟都置若罔闻。他伸腰打了个哈欠,懵然落下一滴像唾液一样的眼泪,他又啜了一口新倒进杯里的酒。他感到自己在从这边的世界顺利地往下落……
“哎,鸟。”
鸟用手指夹住威士忌酒杯,已经跌入香甜的睡梦中,火见子的喊,让他肩头一哆嗦,威士忌洒到了膝盖上,他很不高兴地睁开了眼睛。他感到自己已经进入酒醉的第二个层次。“啊?”
“你大伯给你的那件鹿皮外套,现在哪去了?”火见子也醉了,又圆又红的脸像个大西红柿,她特别用力地转动舌头,尽量让自己的发音准确。
“是啊,哪儿去了呢,那是我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穿的呢。”“一直穿到二年级的冬天呀,鸟。”
冬天这个词,在鸟那被酒精麻醉的记忆的湖水里,强烈地激起了波纹。
“是呵,我俩睡觉那次,我把那件外套就那样直接铺在地上,是刚刚下过雨的储材场的地上。第二天早上一看,粘满了泥和碎木屑,什么辙也没有,那时候,洗衣房还不肯收鹿皮外套呢。只好就那么扔到壁橱里,什么时候把它扔掉的呢?”鸟说,说起那年隆冬深夜,他像回忆起一件非常遥远的往事。那天夜里忘记是由什么契机引发的,作为大学二年级的学生,鸟和火见子都喝得酩酊大醉。鸟送火见子回寄宿的木材店,在那座二层店铺后面储材场的暗影里,鸟抱住了火见子。开初,两人不过是因为感觉冷而相互拥抱着爱抚,不一会,鸟的手像是很偶然地碰到了火见子的性器。于是,鸟兴奋起来,他把火见子按在贴板壁立着的方木上,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性器往里插。火见子也积极配合,但竟不自觉地悄然笑了起来。他们兴奋激昂,但终于未超出游戏的领域。不过,当明白了这样站着是不可能插进去的时候,鸟感到自己被当成了未成熟的孩子,他愈发执拗地不肯退却。他把鹿皮外套铺在地面上,然后把仍然笑嘻嘻的火见子横放到上面。火见子个儿高,头和膝盖以下,都直接挨着地,垫不着鹿皮外套。不一会儿,火见子停止了笑声,鸟以为她快达到了高潮。又过了一会儿,他问火见子,想证实自己的想法,但火见子回答说自己只是感觉冷。于是,鸟中止了性交。
“那时候,我是个野蛮的家伙。”鸟像一个百岁老人回顾往事似的说。
“我也同样野蛮呀。”
“为什么我们没有重来一次呢?那以后,我们就没来过第二次。”
“贮材场那件事儿,让人感觉完全是一次偶发事件,第二天回顾一下,无法想象会重来第二次的。”
“是啊,那确实像是一次不正常的事件,好像是强奸事件。”鸟惶恐羞愧地说。
“那就是强奸事件呀!”火见子订正说。
“可是,你真的一点儿快感也没有吗?离高潮还很远吗?”鸟不无遗憾地问。
“那是不可能的呀,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性交。”
鸟吃惊地盯着火见子。鸟知道火见子不是那种撒谎或信口开玩笑的人。鸟心里一片茫然,随后,他被恐怖感和责怪他的滑稽感强制着,发出短促的笑声。这笑声也感染了火见子。
“人生确实很奇怪,充满了令人惊奇的事情啊。”鸟的脸全涨红了,但却不只是因为酒醉。
“不要说这些伤心的话了,鸟。那次性交,如果对我来说意味着第一次,那也只和我自己有关,和你是没关系的。”火见子说。
鸟用水杯代替酒杯,倒上威士忌,一饮而尽。他感到必须准确地回忆一下当时在贮材场发生的事件。确实,那时,他的生殖器遭到了一个硬硬缩紧如尖唇似的东西的反复抵抗和阻挡。他以为那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火见子冻得浑身拘挛的缘故。但第二天清晨,他看到自己的衬衫边上有血污。我那时为什么没想想那是什么呢?鸟这样想着,一股躁动的欲望涌了上来,他咬住牙,紧紧握住装酒的水杯,像在忍受着一种痛苦。混合着剧烈痛疼与不安的肿瘤似的东西,在他体内的中心部位生长出来,那是欲望,名副其实的欲望,那是与缠绕在心肌梗塞病患者肋下的疼痛和不安极为相似的欲望;并且,那欲望又与所谓家庭式的欲望全然不同。家庭式的欲望,和辉映在鸟意识天空里的非洲旅行之梦截然相反,不过是疲惫而安稳的日常生活中凸起的一个小疙瘩,是每周和妻子性交几次即可消解的平实的欲望;是伴随着猥亵的叫声、沾满悲哀而疲劳的泥水的欲望。而鸟现在涌起的,却是数千次性交都无法消解的欲望;这欲望,丝毫不像环行电车用过的车票;欲望中最激烈的欲望,严格说不容重复,因此,当它实现的瞬间,让人惶恐地感到,这是极其危险的欲望;在沁满汗珠的裸体背后,死不正在悄然走近吗?或许,这可以认为是鸟完全了解了自己几年前在冬夜贮材场上强奸了一个处女之后,而被注满的欲望。
鸟被威士忌烧得燥热,他用力凝住眼珠,偷看了像鼬鼠一样灵活敏捷的火见子一眼。他的脑袋发胀像鼓起的气球。香烟的烟雾沙丁鱼群似的在房间里游来游去,找不到出口,而火见子就飘浮在雾里,她现在已经醉得昏昏沉沉,脸上浮现着单纯得可疑的微笑,她注视着鸟。但事实上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看到。一直沉湎于梦想的火见子感到自己浑身发软,变圆,特别是灼热的脸庞,尤其如此。
如果能和火见子重演一次那个冬夜里的强奸剧,那会怎样呢?鸟怀着一种惋惜的心情想。但那已经没有可能。从今往后,即使能有机会与火见子性交,那么,这性交则将和鸟今天早晨换衣服时偶然瞥见的自己瘦弱如雀的生殖器,和他妻子出产之时急剧扩张而后又缓慢收缩的生殖器连系在一起;将和濒死的婴儿连系在一起;还将和被称作人道主义的人的猥杂的悲惨连系在一起。这种人道主义偏离现实世界的所有期待,相互默契共同对此佯作不知,不必说这不是欲望的升华,而是欲望的分解。鸟呷了一口威士忌,微微暖热起来的内脏被自己的一个念头吓得战栗不已。和火见子干,如果那年冬夜的紧张劲儿再上来,最终还是干不成,那该怎么办?那就只能把她勒死吧?屠杀,奸尸!在他心灵深处的欲望之窠里,振翅飞腾起这样的声音。但是鸟清楚,自己现在不可能这样冒险。我知道了火见子在那个夜晚还是处女,现在只有悔恨。鸟很看不起自己内心的混乱念头并努力排拒思绪混乱的自己。然而,那黑红色欲望与不安,却像海胆似的棘刺蓬蓬,不能彻底消溶。不能去屠杀奸尸,那么,设法挑起一个同样紧张并具爆炸性的戏剧吧。然而,对异常而危险的事件,鸟束手无策,茫然无知。他像一个因屡屡失误而被替换下来,返回赛场边侧长凳坐着喝水的篮球运动员,精疲力竭而又焦燥不安,颇带着一些自我嘲弄的心情,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威士忌已经不烈也不香,甚至苦味儿都没有了。“鸟,你喝威士忌,一直是喝得这么快,这么多吗?简直像喝红茶一样,就是红茶,烫的时候也不能这么喝呀。”“是呀,一直是这样的,喝的时候。”鸟颇有些害羞地回答。
“和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喝?”
“为什么不能这么喝?”
“像你这么喝,你没法让女人满足吧。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始终都达不到高潮的。像一个长距离游泳运动员,疲惫劳顿,心脏律动失常,在女人的脑袋旁架起酒精的彩虹!”“你现在想和我睡吗?”
“你醉得一塌糊涂我才不想和你一块睡呢,因为那对我们俩儿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鸟把手指伸到裤兜深处的角落,去摸自己那个热乎柔软的东西;那是一只无聊地睡在那里的一只小老鼠。和鸟心里燃起的欲望正相反,它无精打彩地萎缩着。
“看,不行吧,鸟。”火见子敏锐地打量着鸟的动作,不无夸耀地说。
“就算我达不到高潮,但我可以像孙悟空那样挺拔活跃起来,让你达到高潮呀。”
“没那么简单呀,我的高潮!你好像没有好好记住那年深冬我们在贮材场上的事情,那虽然也没什么,但那是我一个生活阶段开始的仪式。又冷又脏,滑稽而惨痛的仪式呐。打那以后,我苦战苦斗,跑起了长途赛呀。鸟。”
“莫不是我让你得了性感缺乏症?”
“要说一般的高潮,那倒是常能达到啊。那次,我的指甲里还残留着贮材场地面上的泥土的时候,得到一位同年级同学的帮助,就达到了。不过,就像爬楼梯一样,我老想追求更好更强烈的高潮呀,鸟。”
“大学毕业以后,你一直干着的,大概就只是这件事吧?”“准确地说,不是大学毕业以后,而是从在学期间开始,现在回头看看,那就是我的工作呀。”
“可能已经厌烦了吧!”
“不,不,没有呀,鸟。什么时候我想让你好好理解理解,如果你不想在自己的性记忆里,只记住贮材场事件里的我的话,鸟。”
“那样的话,我也想把我在长途赛跑中获得的经验教给你呐。”鸟说。“我们不要像两个欲求不满的小雏似的用嘴巴试来探去了,我们一块睡吧!”
“你喝得太多了,鸟。”
“你以为只有那东西才是性器官吗?追求最佳性高潮的专家,竟这样朴素地考虑问题呀。”
“用手指?用唇?或者用别的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说像阑尾一样的东西?我讨厌那样呀。因为感觉那好像是手淫。”“不管怎么说,我是坦率的,伪恶般的坦率。”鸟退后一步说。
“并且,鸟,我看你今天一点儿性的欲望都没有,或者不如说,今天你很嫌恶性交一类的事情。即使我们一起睡了,你顶多不过是跪在我的两腿中间呕吐而已。你耐不住厌恶的情绪,把我的肚子弄得满是黑乎乎的威士忌和黄乎乎的胃液。鸟,我曾经遇到过那样可怕的事情哟。”
“经验曾经教给了人们一些什么啊,你的观察确实是正确的。”鸟悄然动容地说。
火见子安慰他说:“这不是着急的事情啊。”
“嗯,不是着急的事情。我感觉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到急如星火的事情了。孩子的时候,我一年到头都是火急火燎的。那是为什么呢?”
“大概因为很快就告别了孩提时代了吧?”
“确实,我很快就长大了呀。然后就到了现在做父亲的年龄。但是,我还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所以没能生出正常健康的孩子。我什么时候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孩子的父亲呢?我没有自信哪。”鸟很感伤。
“在这样的事情上,无论是谁都不会有自信呀,鸟。等到下一个孩子出生,是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那时候,也就能够确认自己是一个正常合格的父亲了。然后,你再回顾一下过去,自己是有自信的。”
鸟受到了鼓励,他说:“你真是个充满人生智慧的人啊,我想问你……”
鸟感到睡意像海葵的触须一样涌来,自己至多只能抵抗一分钟。他仔细打量自己四周摇摇晃晃的空间里那只空杯子,摇摇脑袋,考虑是不是应该再喝一杯。结果,他承认,自己的肚子已经不容许再多添一毫升东西了。杯子从鸟的手里掉下来,碰到膝盖上奇Qisuu.сom书,然后滚到乱糟糟的地板上。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人,孩子的时候就死了,他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呢?”鸟踏了踏脚,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站起来,同时提出了问题。
“如果确实有死后的世界,那他的肯定是非常单纯的世界呀,鸟。不过,你不肯相信我的多元宇宙说吗?在最后一个宇宙里,你的孩子也会活到九十岁的呀。”
“嗯,嗯,”鸟应着,“那么,我睡觉了,火见子。已经是晚上了吧?你能看看窗帘外面吗?”
“还是中午呀,鸟。想睡的话,就睡我的床吧,傍晚我要出门的。”
“你就这样扔下可怜的朋友,驾着红赛车出去?”
“可怜的朋友醉了的时候,最好就把他一个人扔下。不然的话,将来两个人都比较难堪呀。”
“正是这样!你集中了人类所有的聪明智慧,那么,你开着车一直转到天亮?”
“有时候是这样啊,鸟,很像是四处巡查睡不着觉的孩子的‘砂男’呢。”
鸟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绵软而沉重的身体从藤椅上拉下来,像拉别人的身体似的,然后立刻把手臂缠绕在火见子结实有力的肩膀上,向卧室走去。太阳一般灼热而通红的脑袋里,矮小滑稽的小人浑身闪着光奔跑着,像在迪斯尼电影里看到的彼得·潘似的小精灵。鸟被这一幻觉逗得笑了。
“你像一个亲切的老大妈。”鸟倒在床上的时候,终于还喊出了一句感谢的话。
鸟睡了。一个全身绿鳞的男子,眼睛暗淡而悲伤,嘴像山椒鱼似的惊恐地张开着,横卧在鸟的梦境里的暮色广场上;不一会儿,这一切又都卷入夜色的漩涡中。赛车启动的声音,然后,他深深地睡着了。夜里,鸟曾醒过两次,火见子始终没有回来。鸟两次都是被窗外的喊声吵醒的。那喊声,都很谨慎、克制,但又非常执拗而有耐性:
“火见子,火见子!”
第一次的喊声似乎还带有一些孩子腔,第二次鸟醒来的时候,那喊声是中年男人的声音。鸟抬起身,学着火见子向外看他的样子,扯起窗帘的夹缝,向外窥视来访者。鸟看到,在微暗的月光里呼喊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绅士模样的人。缩头缩脑,非常拘谨,但麻制夜礼服却穿得整整齐齐,鸡蛋似的圆脑袋向上仰着,他似乎既很羞涩,又带有一种自我嫌恶感,表情很不舒畅。鸟放下窗帘,走到旁边的房间,找到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光,然后又回到女友的床上睡了过去。
五
呻吟声反复袭来,鸟很厌烦地睁开眼睛。开始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声音,事实上,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从他胃里涌出的无数小鬼,正在那里哧哧地敲啄着。让他禁不住叫唤了一声。但是,鸟的耳边再一次响起呻吟声,那不是他自己的叫声。他保持着刚醒来时的姿势,轻轻地稍稍抬起头,向床的旁侧俯看。床和电视中间狭窄的地板上,火见子睡在那里。是她,发出野兽般的响亮有力的叫唤。像通信电波一样,火见子从梦的世界里传送来呻吟声。而且,那是很恐怖的呻吟。透过室内暗淡的空气网络,鸟看到,火见子稚气、溜圆、未经化妆因而暗浊而少血色的脸,时而痛苦地紧张起来,时而蠢笨地松弛下去。
每当呻吟声升高的时候,火见子就扭动身子,用胖胖的手指挠自己的喉部和胸。鸟仔细地望着火见子那从被子露出的乳房和侧腹。乳房是画得很正确的半球型,不太自然地偏向两侧,相互对应着。两乳之间,是一片让人觉得反应迟钝的宽阔平坦地带。鸟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火见子这长得不成熟的胸。可能是在那年冬夜的贮材场上见过的吧。但是,火见子的侧腹和被子下面隆起的肚子,却一点儿也引不起鸟的怀念之情。那些地方,让人感觉积蓄着年龄的脂肪,属于鸟所不了解的火见子生活的新侧面。脂肪的根须大概很快就会蔓延到火见子皮肤下的各个角落,改变她的体形吧?并且,她的乳房上残留的这点儿清新也将失去吧。
火见子又高声叫唤起来,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威胁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睛。鸟马上阖目佯睡。一分钟后,鸟睁开眼一看,火见子又睡了。这回,她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到咽喉,一副木乃伊的样子,像既不叫唤也没痛苦的虫子一样睡在那里。她可能在梦里和恐怖的妖怪达成了什么协议了吧。鸟放下心来,闭上眼睛,来对付自己胃里的问题。威吓、动荡的胃的问题。眼看着胃突然间膨胀起来,充满了鸟的身体和整个意识世界。火见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像伤兵阿波利奈尔那样头缠绷带,被搬上了解剖台?今天在补习学校的课果真能上好吗?这些互不连贯的念头,顶着胃的压力,企图潜入鸟的大脑中心位置,但都分别被击退。鸟想,我好像马上就要吐。一种恐怖的心情使他脸皮发凉。如果我把这床吐得一塌糊涂,过后火见子将怎么看我?当年我烂醉如泥,隆冬之际,竟在户外强奸般夺去一位处女的贞洁,却毫不知晓;几年以后,又一次在这个女子的房间里过夜,大醉不睡,一味恶心欲吐。我确实是一个专干坏事的家伙了。鸟一连打了十几个满是酒气的哈欠,脑袋嗡嗡作痛,但还是坐起身,向床外迈出极为艰难的一步,慢慢地向浴室方向走。不知什么时候,鸟除了一条裤衩,浑身都脱得精光。他拉开关合不严的拉门,虽然一路几乎喘不上气来,但最终还是平安地把自己关进了浴室里。意料之外的喜悦涌上鸟的心,如果自己像蟋蟀那样安详地呕吐,或许可以完全不让火见子察觉到了。鸟跪下来,两臂放在洋式马桶的靠背上,垂下头,像虔诚祈祷一样等待着胃紧张到爆发点。已经冰凉的面庞又奇怪地热了起来,微微沁出了汗珠。随后,热气和汗珠又都突然消失。马桶在鸟这样一种姿势的窥视者眼里,很像是一个粗大的白色喉咙;包括那狭窄的底口汪着的清水,都应该说是喉咙。第一次恶心翻腾上来。鸟发出狗叫似的声音,伸长的脖颈绷得紧紧的,猛然吐了出来。鼻腔里充满了强烈刺激味道的水。鸟呼哧喘着。眼泪滴到脸颊,一直流到粘在嘴唇四周的脏东西上。鸟虚弱无力地把残存在食管里的东西又吐出来,只觉得脑袋里烟花火星缭绕。随后,是一个小休止。鸟像一个水管修理工完成了一件工作似的,抬起身,用放置在浴室里的纸擦了擦脸,响亮地擤了几下鼻子,唉地长叹了一声。然而呕吐至此并未完结,这是鸟的惯例:一旦开始了呕吐,至少要吐两次。并且,第二次呕吐又不能凭借胃自身的力量。鸟必须用脏手指去抠弄,把呕吐引出来。鸟是预想到这样做的痛苦才叹气的。他再次垂下头,现在,马桶肮脏而荒凉。鸟厌恶得闭上了眼睛,手伸到头顶去拉水箱的绳纽。水哗哗地流淌,鸟的额前掠过一阵小小的旋风。他再次睁开眼睛,眼前仍是清冽地大张着的白色喉咙。鸟把手指伸到自己细小的红色喉咙里,开始强制性呕吐起来。接下来是呻吟声,无意义的眼泪,脑袋里闪烁的烟花火星,鼻孔粘膜火辣辣地疼痛。吐完了,鸟擦了擦脏脏的手指和嘴边,还有沾满眼泪的脸颊,便精疲力竭地坐到马桶上。我这样,多少能补偿一点儿婴儿的痛苦吧。这样一想,鸟的脸一下红了。恰恰是这连醉两天的痛苦,是完全没有价值的,不能抵偿任何别的痛苦。鸟像一个道德主义者一样弹劾着自己:即使可以说这念头不过只在我脑子里一闪而已,我也不该如此厚颜无耻,容许如此虚假的补偿。然而,呕吐过后的安定感,和胃里那些捣乱鬼的沉默——尽管这决不会长久——还是给了鸟醒来以后最好过的一段时间。鸟想,我今天必须去补习学校上课,还必须到医院给可能已经死了的婴儿办理各种手续,然后,要和岳母联系,商量什么时候向妻子提起孩子死了的事情。这是大事情。可是,他连着醉了两天,呕吐之后,浑身无力,正在久别重逢的女友的浴室里,靠着马桶茫然无措。这不是毫无办法的吗?但是,鸟陷入这样的境况,并没有感到可怕,恰恰相反,在现在这完全放弃责任、一切都束手无策的几十分钟里,鸟体味到了一种自我拯救的感觉。要说现在的我的感觉,那就只是精疲力竭,鼻子咽喉的粘膜火辣辣地疼,很像是濒死的婴儿的兄弟。我的优点,只在于没有像婴儿那样哭叫,而事实上,我比哭叫的婴儿糟糕得多……
如果可能,鸟大概真想把自己扔到冲水马桶里,拉一下绳儿,冲到水声哗哗作响的下水道地狱里去。然而,鸟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吐了口唾液,便告别了马桶,拉开拉门,准备返回卧室。那时,鸟已经完全忘记了火见子的存在,而当他光着脚踏进卧室的时候,便立刻明白了,火见子已经完全醒了,他呕吐的样子,以及呕吐之后很奇怪的沉默,无疑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火见子仍然像刚才睡觉时那样躺着,鸟看到,从窗帘透过的暗淡光线里,火见子的额头、眼睑、鼻梁以及上唇的轮廓,都明显抹着一圈淡淡的黄色,她的眼睛,虽然所有的角落都黑而且暗淡,却大大地睁开着。鸟像个小老鼠似的,从她的脚旁一溜小跑,去取放在床边的裤子和衬衫。这中间,火见子那犹如开着快门的相机镜头颜色的眼睛,可能也一直在盯着鸟那青筋暴突满是黑毛的腿和略略鼓起的肚子。
“你听到了我像狗一样地呕吐了吧?”鸟羞怯地问。“像狗?那可是条音量很大的狗呐。”火见子那睁得大大的眼睛,重新平静地打量着鸟,但说话的声音里却仍然带着睡意。
“是啊,是条牛一样大的圣保罗犬呀。”鸟有气无力地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哪,已经吐完了吗?”
“嗯,现在这段时间里,可以这么说吧。”鸟说。随后,鸟勉强支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踉踉跄跄地踩在火见子的被子上,甚至踩到了她的脚;最后,他终于摸摸索索找到了自己的裤子,一边慌乱地伸进裤腿,一边说:“可是,我想上午还可能再吐一次呢。一直是这样的。我已经好长时间不喝酒,离连醉两天这类事情也很远了,也许可以说,隔了这么久,这次的两天大醉,将成为我一生中最坏的事件。现在回头想想,我之所以曾经一连数周,滥饮不止,开头就是因为醉了两天,自己想收拾残局,再喝一点儿压一压,结果却因此而走了漫漫无边的滥饮之路。”鸟夸张地以一种忧伤的调子说,本想引发一种滑稽的效果,没想到最终却陷入了很别扭的自我反省。“这次要是还这样的话怎么办?”
“今天我不能再醉了。”
“喝点儿柠檬,多少会好一些。已经买了,放在厨房里呢。”鸟柔顺地向厨房看去,法兰德尔派似的光线,透过错位的拉门射进厨房,十几个散乱丢在那里的柠檬,在流动的光线里闪烁着新鲜的黄色光泽,简直让鸟虚弱的胃神经有些受不了。
“你常常买这么多柠檬吗?”鸟问。他穿好了裤子,把衬衫扣全部扣好,多少恢复了一点儿从容。
“看需要呀,鸟。”火见子极为冷淡地回答,似乎想让鸟知道自己的提问多么无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开车一直跑到天亮吗?”鸟失去了从容,又找话说,但火见子只是颇带嘲弄意味的回头看着他,他赶紧像汇报重要问题似的补充说:“昨天深夜,你的两个朋友来了。一个好像是个孩子,另一个呢,我从窗帘缝看到了,是个脑袋像鸡蛋似的中年绅士。但我没打招呼。”
“打招呼?当然还是不打的好。”火见子毫不动感情地说。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表,看一下时间,九点。他上课的时间是十点。如果说有敢于不请假就停课或迟到的补习学校教师,那他就是这类人物。但鸟以前并不是这么勇敢果断、感觉迟钝的教师。他摸索着系好了领带。
“我和他们睡过几次,所以他们以为自己有深夜来访的权利。那个孩子可是个奇怪的类型呢,他对光是我们俩儿在一块睡没多少兴趣,却总梦想看我和别的男人睡,他在一旁帮忙。他一直瞄着有人到我这儿的时候来,就是这样一个怪癖、忌妒的人!”
“你给过他这样的机会?”
“没有!”火见子非常干脆地说答,然后又说:“那孩子特别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成年人,所以,什么时候能一起来,我给你留着心呢。鸟,你肯定接受过不少这类服务吧?在大学,低年级同学里肯定会有你的崇拜者,在补习学校,也肯定有愿意为你献身的学生吧?我想,在那样的小圈子里,你准是孩子们的英雄典型。”
鸟摇头否认,然后向厨房走去。脚心结结实实地踩到冰凉的地板上,鸟才发觉自己没穿袜子,他懊恼地想,这可够辛苦了,要是弯腰去找袜子,说不定又得窝吐了。但是光着脚板走在地板上心情并不坏,水龙头迸溅出的水激到手指上,湿手指抓住柠檬,这一切都让鸟心情略感愉快。鸟挑了一个大柠檬,一切两半,绞出汁来喝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伴随着柠檬汁,冷冰冰而又火辣辣地从鸟的咽喉落到受尽了虐待的胃。
鸟回头望着卧室,很小心地挺直上身,一边找袜子,一边满怀感谢地对火见子说:“柠檬好像特别有效。”
“要是再吐的话,这回该是柠檬的味道,感觉会稍好一些的。”
“你呀,毁坏了我的一个可怜的希望。”鸟说,他眼看着柠檬汁给自己带来的满足感突然间云清雾散。
“你找什么呢?像转圈儿摸河蟹的熊似的。”
“袜子啊。”鸟小声说,他觉得自己光着的脚很蠢。“在鞋子里边放着呢,出门时和鞋一起穿。”
鸟略略低着头,望着裹着被子躺在那里的火见子,颇怀疑问地猜想,这可能是她的情人们钻到这个床上时的习惯吧?他们可能是防备比自己强壮的男人来了的时候,可以拎着鞋袜光脚逃掉,才这样事先放好的吧?
“那么,我走了。上午必须上两个小时课。从昨晚到今早,实在打搅得够多了,非常感谢!”鸟说。
“你还来吗?鸟。我们或许能成为互相都很需要的人呢。”鸟像听到哑巴开口说话似的吃了一惊;火见子抬头看着鸟,厚而圆的眼睑紧拧着,眉根处聚起了皱纹。
鸟说:“可能会这样吧,我们或许能成为相互需要的人。”随后,鸟像在沼泽地勘察的探险队员似的,光着脚战战兢兢地穿过光线暗淡的客厅,脚底下觉得不时踩到草刺和残断的铁丝上;在门口换鞋处弯下腰的时候,胃里又开始往上涌,他赶紧匆忙把鞋和袜子穿好。
“好,再见了,好好睡吧。”鸟冲屋内喊。
他的女友默然无声。鸟走出门外,这是一个光线酸酸刺眼的夏日早晨。鸟想从那辆红色赛车旁走过,一下看到钥匙还插在发动机的匙孔上。不一会儿,可能就会有小偷来把车轻轻松松地偷走吧。鸟很难过地想。这位曾经非常勤奋、细心、聪明的女学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性格呢?并且,她一结婚就遭遇到年轻丈夫的自杀,深夜开车乱跑,发泄了一番之后,又在恶梦里惊叫。
鸟想把车钥匙拔下来。但是,如果现在自己回到暗淡的光线里皱眉闭目的女友身边,就很难再走出来了,鸟把触着钥匙的手指收回来,扫视了一下四周,又放心了,至少现在这里似乎还不会被偷车贼看到。车轮外侧有一截短短的雪茄烟,那可能是昨晚那个鸡蛋脑袋的中年绅士丢下的吧。毫无疑问,有很多人比鸟更愿意贴身照料火见子。鸟摇了摇脑袋,深深呼吸,努力摆脱身上紧箍着的虾壳似的束缚,但终于未能振作起来,耷拉着头踏上铺满阳光的马路。
然而,这样的状态仅仅维持到鸟走进补习校门的时候,马路,站台,电车。鸟的喉咙干渴得冒烟,一路忍受着车的震动和周围的人们散发出的味道,真是糟透了。车厢里面的乘客们,只有鸟一个人不停地流汗,似乎只是他周围的一平方米提早进入了盛夏季节。挤碰到鸟的人,都奇怪地回头看他。鸟像头吃了一筐柠檬的猪,为呼出的柠檬味而可怜兮兮地羞愧不已。并且,他瞪着眼睛打量四周,物色万一控制不住时能跑去呕吐的地方。走到补习学校门口时,努力控制呕吐的鸟,完全是一个长途败逃的老兵的心情。而从现在开始则更为艰难,因为敌人在前边埋伏着。
鸟从专用柜橱里拿出教科书和粉笔盒,又看了一眼架子上面的COD辞典,不过今天鸟觉得这东西太重了,不想把它拿到教室去。鸟教的这班学生里,很有几个人,在词义和文法规则方面,远比当老师的鸟能力强。如果遇到生僻的单词,难解的句子,只要从中叫起一个,就足可以解决问题。他这个班的年轻学生的头脑,都像菊石亚纲类的海贝一样,细屑知识方面过于发达,一旦综合把握学习对象时,就转动不起来了。因此,鸟的主要任务就是综合概括文章的整体意思。但是,自己的课对学生们的大学考试究竟有用没用,鸟一直心存疑问。
走出摆列着柜橱的房间,鸟因为怕和外国语专业的主任搭话,故意不去利用教员室里边的电梯,而从里面的门口走出来,去爬贴在楼墙壁上的螺旋式楼梯。外国语专业主任毕业于美国的密西根,完全是一副日侨领袖的样子,态度和蔼,但目光很锐利。爬着爬着,鸟对眼底下的街市风景渐渐视而不见;从后面攀上来的学生们把螺旋楼梯弄得像船一样东摇西晃,鸟好不容易挺住这摇晃,|Qī|shu|ωang|脸色苍白,汗珠直滴,气喘吁吁,时不时还打个嗝,声音像呻吟叫唤一样。因为鸟的步履太缓慢了,追过他的学生都禁不住停顿一下,控制自己的速度,看看鸟的脸色,不觉得便打个趔趄,然后,迈开大步向上跑去,把楼梯踩得摇摇晃晃。鸟头晕目眩,叹息着,紧紧抓住楼梯扶手……。
好不容易爬到顶头,鸟松了口气,却听到等在这里的一位朋友的招呼声,马上又紧张起来。这位朋友,是鸟和一些做临时翻译的同伴组织起来的斯拉夫语研究会的负责人。鸟正在和醉酒后遗症纠缠得难解难分,和一位完全不曾预料到的人相遇,他觉得是非常尴尬的。鸟像一只遭到攻击的海贝似的,马上自我封闭起来。
“喂,鸟!”友人叫。鸟这个外号,不管什么场合,哪类朋友之间,都是通用的。“从昨天开始,一遍一遍给你打电话,都联系不上,所以只好来这儿等。”
“嗯。”鸟很不友善地回答。
“戴尔契夫先生的消息,听说了吧?”
“什么消息?”鸟漠然而不安地反问。戴尔契夫是巴尔干半岛上一个很小的社会主义国家驻日公馆的馆员,鸟们的研究会讲师。
“听说戴尔契夫先生泡在一位日本小妞的宿舍里,不肯回公使馆,说是已经一周了呀。公使馆想内部协商解决,把戴尔契夫领回来,但公使馆本来刚刚设立不久,人手不够呀,地点是在新宿最杂乱地段的紧里边,公使馆里,没有能去寻找迷路孩子的人。因此,他们请我们研究会帮忙。本来我们多少也有一些责任的。”
“责任?”
“戴尔契夫就是和我们每次研究会后带他去喝酒的那家酒店的小妞在一起呀,那把‘椅子’上,”朋友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有一个脸色不好、身材矮小而性情古怪的家伙吧。”鸟也立刻想起了那个脸色不好、矮小而性情古怪的人。
“但是,那孩子不会英语,也不会斯拉夫语,哪种外语都不会吧?戴尔契夫日语也不行,他们怎么过呢?”
“就是呢,他们这一周是怎么过的呢,完全默不作声吗?”友人说着,渐渐又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戴尔契夫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公使馆,那会怎样?就变成流亡或亡命事件了吗?”
“正是如此。”
“真难办哪,戴尔契夫先生。”鸟神情忧虑地说。
“我们的研究会想集中起来想想办法。你今晚有空吧?”“今晚吗……”鸟很为难,“今晚我不行啊。”
“戴尔契夫先生和你最亲近吧?如果我们研究会派出一个使者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够接受。”
“使者吗,不管怎么说,今晚是没办法的。”鸟说,随即下了决心,把话完全说透:“我的孩子出生了,但先天异常,现在是死了,还是快要死了,正是这当儿口。”
朋友吃惊地“啊”地叫出了声。上课的铃声在他们头上响了起来。
“这不得了,确实不得了。今晚的会议,我们来开,你忙你的。孩子的事情,希望能振作起来,夫人还好吧?”
“嗯,还好,谢谢!”
“关于戴尔契夫事件的对策如果能确定下来,我再和你联系。不过,我觉得你身体很虚弱呀,要注意。”
“谢谢!”
鸟自责刚才隐瞒了连醉两天这段内容,一边目送着朋友摇动着肩膀逃跑似的慌张沿楼梯走下去。然后,鸟走进教室,那一刹那,他和一百多学生苍蝇似的头、丑陋的面孔正面相对。鸟条件反射似的低下头,随后再抬起来,尽量守住一个不正面看学生的警戒点,像举着自卫武器似的,把教科书和粉笔盒放到讲台上。
上课了。鸟打开教科书夹着书签那页,毫无成见地从上周结束的那段下面开始朗读。刚一读,鸟立刻感觉到这篇文字是从海明威的作品节选下来的。教科书是外语专业主任凭自己兴趣从美国现代文学作品节选的短小章节的集成,章节之间在文法方面环环相关。海明威,鸟用力思索着。他很喜欢海明威,尤其爱读海明威的《非洲绿丘》。教科书收用的段落选自《太阳明天升起》,是靠近结尾主人公洗海水浴那一部分。“我”游着,身下波涛汹涌,时而有浪劈头打来,而一游到海上波平浪静的地方,“我”便仰浮着随意漂流。只有碧空一片,浪涛一会涌起,一会落下……
鸟感到自己体内开始出现难以抑制的危机。喉咙干涸,舌头肿起,他整个浸泡在恐怖的羊水里。即便如此,鸟仍然朗读不止,同时,像一个病黄鼠狼一样,狡猾而孱弱地窥视着门口。如果急速冲过去,应该来得及吧?但是,如果能不这样,能坚持把课上下去,这是最好的了。为了分散紧张情绪,鸟一边朗读,一边回忆节选下来的这一段落的前后文。“我”在沙滩上休息了一会,又跳进水里游。后来,返回宾馆,接到了撇开他与年轻斗牛士私奔的恋人打来的电报。鸟想背出那电报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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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顺利地记起来了。这是好兆头,这个电报,是我读过的东西里,最有魅力的电报。鸟祈祷似地拚着力气想,大概可以忍住恶心吧。然后,鸟又想,“我”睁着眼睛潜到海水里,看见了蓝色的东西丝丝地流着。在教科书引用的范围里,如果出现这一段,我就能止住呕吐了吧。这是咒文。鸟继续读下去,“我”上了岸,回到宾馆,接到了电报。那电报和鸟的记忆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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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洗完了海水浴,睁着眼睛潜到水里的场面却没有跟着出现。鸟吃了一惊,不禁疑惑起来,这是海明威的另一篇小说呢,还是完全是另一位小说家的文章?咒文失灵。紧跟着,鸟哑然失声。咽喉干裂出千万条龟纹,舌头肿胀得塞满整个口腔,似乎时时夺唇欲出。鸟面对上百只蝇头,瞪着眼睛微笑,就这样滑稽而又无可奈何地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鸟颓然跪下来,在满是泥土的地板上,像青蛙似的两掌并拢,一边呻吟着一边开始呕吐。他脖子直直向前伸出,宛如一只呕吐的猫。内脏拧绞得剧烈疼痛,他徒劳地挣扎的样子,活像被身材巨大的哼哈二将踏在脚下的小鬼。更痛苦的是,鸟本想用一种幽默的方式呕吐,但实际做法却完全相反。而当吐出来的东西从舌根逆流回来的时候,确实如火见子所说,是柠檬的味道,因此,鸟努力把它想象成地牢墙上开着的紫罗兰,希望藉此恢复平静。然而,在呕吐高潮到来之前,这一心理诡计也像奶油蛋糕一样软脆。鸟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大张的嘴,身体僵直;马眼圈似的黑色哧溜溜地从脸的两边伸展过来,锁住他的眼睛。鸟热切地希望自己能这样钻到一个更黑更暗的地方,能跳到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宇宙里!瞬间过去,不必说,鸟仍然残留在现在的宇宙里。他涕泪交流,可怜兮兮地低着头看着自己吐出的一汪东西。一汪淡淡的土红色里,散乱着鲜黄色的柠檬渣。在荒凉枯淡的季节,坐着美国萨斯那牌轻型飞机低空飞行,非洲大草原可能就是这样颜色吧。在柠檬渣的阴影下,应该潜伏着犀牛,食蚁兽和黄羊。像击球手一样,张着降落伞,紧抱着枪,纷纷跑了下来……
“没办法,请允许我中途结束今天的课吧。”鸟气息奄奄地挣扎着说。
他觉得那百余个蝇头都同意了,便想拿起教科书和粉笔盒撤身。但是,突然其中的一只蝇头立起,大声叫起了什么。他像是个农民的儿子,女性化的圆脸上红光焕发,蔷薇色的嘴唇一闪一闪地嚷着,但他的声音都窝在口腔里,又口吃,所以,听不清他说什么,不过,渐渐地鸟还是明白了他所主张的内容。他首先批评鸟的教学态度,认为补习学校教师不应该这样。因为鸟听到这批评时表示出惊讶不解的神情,他的批评立刻转化为刻毒攻击。什么补习学校的学费贵了,离考试时间很近了,还有对补习学校的期待破灭的愤怒,等等,简直无休无止。鸟刚才的困惑,现在转化成了恐怖,像酒变成醋一样。而恐怖的红晕又都凝聚在眼圈,鸟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只戴着恐怖眼镜的猴子。很快,那九十九只蝇头,也将被这家伙的愤激感染,我将陷入上百名愤怒浪人的围攻的困境吧。鸟再一次感到自己对作为每周上课对象的这百余名学生毫不理解;鸟看到了一个被上百名不知根底的敌人包围着的、被连续呕吐折腾得精疲力竭的自己。抗议者的情绪渐渐昂奋起来,鸟现在只有流泪的份儿。他即便想回答那个年轻学生,呕吐后的口腔干涸得连一滴唾液也分泌不出,似乎只能发出一声鸟叫似的声音。啊,我该怎么办啊?鸟发出无声的悲鸣。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一直藏着这样凶险的陷阱,等着我往里掉。凶险中更为凶险的事情,与我应该在非洲冒险生活里遭遇的危险不同,我即使掉进这样的陷阱,也不能神志不清,不能一下摔死,只能漫无期限地茫然望着陷阱的墙壁发呆。恰恰是我应该发个电报,am rather in trouble,可是,我发给谁呢?
这时,教室中央的座位上,一个模样很机敏的年轻学生站了起来,用一种缓慢的渐降式的口吻说:“哎,你别哭呀,啊!”
突然间,教室里高涨起来的不友善情绪消融了,幽默的气氛随之涌起,学生们发出了笑声。这是一个机会。鸟把教科书和粉笔盒摞在一起,拿着走向门口。
鸟打开门的时候,听到背后又一声喊,回头一看,刚才攻击他的那个学生,像他刚才呕吐时那样匍匐着,一边闻着他吐出的东西,一边喊:
“酒精的味道。你这家伙,宿酒还没醒。直告理事长,炒你的鱿鱼!”
“直告?”鸟想:什么意思?啊,直接报告吧,他猜到了的时候,那个情绪愉快的学生又用忧伤的调子喊:“哎,你别吃那套!”教室里又腾起了笑声。
鸟从那个匍匐爬地的告发者的攻击下解放了出来,走下了螺旋楼梯。他正如火见子所说,陷入了困境,或许会得到相当于自己弟弟年龄的掩护狙击手的帮助吧。鸟走下螺旋楼梯的几分钟里,舌头底下和咽喉里边开始感觉到呕吐物残渣的酸味,他频频皱起眉头,但是一种很幸福的神情。
六
在通往小儿科诊疗室和特儿室的岔路口,鸟踌躇不前,一位摇着轮椅迎面而来的青年患者很不高兴她盯着他,要他让路。轮椅上本该放脚的地方放着一台大型旧式收音机,而其它地方也看不见这位患者的两只脚。鸟害怕地把身子贴到墙边儿上,患者又一次威吓似的盯着用脚支撑上身的这类人的代表——鸟,然后飞快地冲进走廊。鸟屏住呼吸,目送他远去。鸟的孩子现在如果仍然活着,鸟应该直奔特儿室;可是如果死了呢,那必须去诊疗室商量解剖和火化的手续。这是一赌。鸟迈步向诊疗室走去。在意识表层,他很清楚地把赌压在孩子死了这一边儿。他现在是他自己孩子的真正敌人,孩子一生中最初也是最大的敌人。鸟颇感疚愧,并且想到,如果真的存在永恒的生命,存在审判的神,那么,我是有罪的。但是,这种罪孽感,和在急救车上他用“像阿波利奈尔似的头缠绷带”形容婴儿时袭来的悲哀一样,更多的是蜜似的甜味。鸟像去会情人一样加快了脚步,他想去听到报告孩子已死的声音。听到死的报告,履行各种手续(医院方面对解剖肯定积极,那手续一定很简单,麻烦的是火葬手续吧。鸟心里盘算着);然后,今天我一个人给孩子送葬,明天再去向妻子报告不幸。我大概要对妻子说,因为脑病而死的孩子,是我们身体的纽带。不管怎样,我们应该能重新恢复正常的家庭生活吧。然后,仍然是不满,仍然是不充实的希望,仍然是遥远的非洲……
鸟斜着头,向诊疗室低低的窗口里张望,对从里边角落向外看他的护士报上自己的名字,说明了昨天把孩子运送到这儿的情形。
“嗯,如果是那个脑疝的孩子。”这位唇边稀疏地长着黑毛的中年女人表情温和,轻声说:“请直接去特儿室吧,特儿室,您知道吗?”
“哎,知道。可是,”鸟的声音沙哑而细弱,“那么,孩子还没死吧?”
“当然还活着呀!牛奶挺能喝,手脚也都很有劲儿呀,祝贺你!”
“可是,脑疝……”
“嗯,是脑疝呢。”护士完全没有在意鸟的踌躇,微笑着说。“第一个孩子吧?”
鸟只点点头,没有出声,便匆匆返回走廊,向特儿室方向走去。鸟赌输了。鸟该付多少赌金呢?摇轮椅的患者又与鸟在拐角相遇,这回,鸟目不斜视地一直向前奔,两人快要撞上的时候,轮椅患者慌张让开了路。鸟现在不要说顾虑他,连他的残废也忘记了。如果说,坐在轮椅上不满地目送着鸟的背影的患者没有两腿,那么,鸟的内心则像刚刚出货后的仓库,处于空虚状态。鸟的胃囊和脑袋里,醉意仍然恋恋不舍地恶毒放歌。鸟的呼吸短促,味道难闻。从医院本部到住院部的长廊呈吊桥似的弧形,更刺激了鸟的不安情绪。而住院部那两边排满病房的走廊,则像一条通向远方一点暗淡灯火的暗渠。面色苍白的鸟走着走着,渐渐小跑起来。
特儿室的门像冷冻室的外扉一样包着白铁皮。鸟很害羞地轻声向门内的护士报上自己的名字。鸟又一次陷入昨天刚刚知道自己的孩子先天异常时对自己的身体感到耻辱的感情。护士神气十足地开门让鸟进来。护士在身后关门的当儿,鸟在挂在门口柱子上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面孔。额头和鼻子上都浮着油汗,嘴半阖半张着喘气,还有自我封闭式昏暗的眼睛,完全一副色情狂模样。鸟厌恶地移开自己的目光,但这面孔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眼睛里。我将不断受这一面孔记忆的折磨吧。鸟灼热的脑袋里,掠过这样的预感。
“知道哪个是您的孩子么?”
护士走到鸟的身旁问,语气像是对这座医院里最健康漂亮的婴儿的父亲发问似的。但她既不微笑,也不是出自特别关心的好意,因此,鸟认为她的提问是特儿室规定的智力竞赛题。刹时间,不光是发问的护士,在这间竖长形房子角落里,巨大的快速热水器下,两位洗着大堆哺乳瓶的年轻护士,她们旁边一位称量奶粉的中年护士,一位面对紧贴着乱七八糟挂着黑板贴着纸的墙壁摆着的狭长桌子翻阅病历的医生,在他旁边还有一位正在和一个矮个子男人(看起来这男人和鸟一样,也是收容到这里的一颗灾厄的种子的父亲)交谈的医生,都停止了工作,把目光集中到鸟的身上,默默地期待着他回答。
鸟向玻璃隔板对面的婴儿病室看去,一时间,医生和护士们在他内心意识里都不复存在。鸟像一匹站在高处严峻地凝视草原、寻找弱小动物的美洲狮子,远远眺望那些婴儿。屋内充满明亮且几近暴烈的阳光。这里已不是初夏,这里处于夏的心脏。鸟的额头被那光的反射烫了一下。二十台婴儿床和五台电动管风琴式的保育器,躺在保育器里的婴儿像掩在雾里,模模糊糊看不清。相反,躺在床上的婴儿却裸露无遗,被明晃晃的光晒得发蔫。这是一群世上最驯顺的家畜似的婴儿,也有的手脚轻轻挣动着,但他们的白色棉衬衫和襁褓布也都像潜水服一样沉重。所有的孩子都给人一种受限制者的印象。还有的孩子手腕被系在床框(即使这是怕他们抓破自己的嫩皮肤),或者脚脖被用纱布固定了起来(即使这是为了保护他们因输血而切了一下的脚脖),这些孩子更是弱小无力的虏囚。他们都沉默着。鸟想,是玻璃隔板遮断了他们的声音吗?可是,婴儿们都像没有食欲的金钱龟似的忧郁地紧闭嘴唇。鸟的眼睛从一个个孩子的头顶掠过。他虽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孩子的模样,但他的孩子有明显的标志。那个医院院长说过的:外观上看吗?好像长了两个脑袋呀,瓦格纳有一首曲子《双头鹫的旗下》。那家伙大概是个被埋没的古典音乐通吧。
但是鸟没有看到那种模样的孩子。他很焦燥地重新搜索婴儿床群。这中间,突然间所有的婴儿都张开牛肝色的嘴,毫无缘由地叫着哭着,活跃了起来。鸟有些害怕,然后转身向护士投去问询的目光;为什么他们会一起醒来呢?可是,她对婴儿们的哭叫毫不在意,她与那些意味深长地默默盯着鸟的护士、医生们的智力游戏还在继续。
“不知道?在保育器里。第三个保育器就是你孩子的家吧。”
鸟非常顺从地弯下腰,皱着眉,去看离自己身边最近的一个保育器,像看水族馆里满是水碱和浮游生物的浑浊的水槽一样。鸟看到了一个皮肤干燥黝黑像拔了毛的小鸡似的孩子。他赤身裸体,蚕蛹般的小鸡儿套着维尼纶袋,肚脐包着纱布。他一副消遣漫画故事里很成熟的小孩子的面孔,睁眼望着鸟,似乎他也参加到护士们的智力游戏里了。毫无疑问,他不是鸟的孩子,但鸟对这个老成、衰弱、像个寂寞老人似的婴儿,却怀有对成年同事似的友好感情。鸟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这婴儿黑而湿润、安详平静的眼睛移开,抬起上身,回头看着护士,似乎在表示决不能再接受这样的游戏。从他立足的角度和室内的光线看,他无法看清其它的保育器里边的内容。
“还不清楚吗?就是窗边最里头的那个保育器呀!我给你移到从这儿能看清的地方来吧。”护士说。
这一瞬间,鸟感到非常愤慨,可是,由此为契机,护士和医生们对鸟的关心都解除了,他们都恢复了手头的工作和会话。很清楚,这游戏是特儿室接受鸟的一种仪式。鸟耐住性子,向护士指示的保育器看。自从进入特儿室以来,鸟就处于护士的支配之下,一步步丧失了抵触和反抗的情绪。他似乎也和这些软弱、老成、突然莫名其妙地一齐哭叫起来的孩子们一样,被纱布牵系束缚着。鸟喘着热气,把湿湿的汗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又用这手掌去擦前额、眼睑和脸颊。如果用双手按住眼球,就会腾起黑红黑红的火苗,然后眼球从头上掉到深渊里去。鸟迷迷糊糊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幻觉。等到鸟睁开眼睛,护士已经走进玻璃隔板里,像在镜子里行走的人一样,在挪动紧靠窗边的那台保育器。鸟挺直身子攥紧拳头摆着架式等在那里。随后,他看到了他的孩子。婴儿现在没有像负伤的阿波利奈尔那样头缠绷带,他和特儿室里其他的孩子都不相同,像煮过的虾一样红得鲜亮,脸上也像伤愈刚刚脱痂似的油光焕发。他闭着眼睛,鸟觉得他似乎在忍耐着剧烈的病疼。婴儿的病疼,毫无疑问,是他后脑部突出出来的瘤。鸟凝视着那紫红色的瘤,那很像是被人硬绑在那里的一个沉重的锤子。婴儿的头又尖又长,可能是和瘤一起通过产道时被挤压的吧。孩子的脑袋,比瘤更厉害地把冲击的楔子楔入鸟的内心,引起与他的存在根源密切相关的恐惧的恶心,而这恶心与连醉两天后的恶心很不一样。鸟对在身后察看自己神情的护士点点头,像是说,已经可以了;又像是对一个不明原委的存在表示彻底屈服。这孩子将和他的脑瘤一起长到什么时候呢?孩子并没有濒临死亡,他不是可以被几颗哀悼的眼泪轻易融化的果冻。他还活着,甚至已经开始了对鸟的压迫和攻击。像煮虾一样红、伤疤一样光亮的皮肤,婴儿拖曳着锤子般沉重的瘤,猛地活了起来。植物似的存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是仙人掌类的危险的植物。护士看清了鸟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保育器推回窗边。婴儿们哭叫的旋风再度刮起,像沸腾的炉火,把玻璃隔板里面震得颤抖不已。鸟垂头丧气,耷拉的脑袋里,塞满了婴儿的哭叫,像枪筒里填满了火药。鸟很想要一台婴儿床,或者保育器。特别是保育器,充满了雾似的蒸气的保育器,鸟想躲在那里,像愚蠢的鱼一样,用鳃呼吸。
“请尽快办理住院手续吧,保证金三万日元。”护士返回鸟的身边,说。
鸟点头。
“喝牛奶特别起劲,手脚运动得也挺来劲呢。”
鸟一脸怨气,他想问:究竟为什么要喝牛奶,要运动呢?但鸟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讨厌这样没完没了地发牢骚的自己。
“请您稍等一下,负责小儿科的医生来了。”
随后,鸟便被放置在那时,没人光顾。运送哺乳瓶和襁褓布的护士们的胳膊,不时碰到鸟的身子,但她们对鸟看都不看,而鸟不停地低声道歉。这期间,玻璃隔板这边占支配地位的,是那位像对医生挑战似的矮小男人的大嗓门。
“确实是没有肝脏吗?为什么会这样呢?虽然您已经解释快一百遍了,但还是不能让人信服呀。说是个没有肝脏的孩子,真的吗,医生?”
鸟低着头,边看自己汗津津的手掌边想,总得想办法找个不碍这些匆匆忙忙的护士们走路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的手像湿漉漉的素色皮手套。而这时,鸟想起了他的儿子举在耳边的两只手。那手和他的手一样,很大,手指很长。鸟把自己的手藏到裤袋里,然后,他向固执地和医生争论的矮小男人那边看。那男人骨架贴着肉干似的身体上,上身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开襟衫,开襟衫的第一个扣子敞开,袖子挽着;他的下身穿着一条灯笼裤。从衫衬露出的脖子、手腕,被阳光晒成浅黑色,并呈露着几根青筋。身体素质不好,长期劳累过度的体力劳动者常见的皮肤和肌肉。油腻蜷曲的头发,猥杂地粘在上宽下窄的钵盂型大脑袋上;宽宽的额头和迟钝的眼睛,与脸庞上半部很不均衡的小小嘴唇和下颚。他应该不是一个纯粹的体力劳动者,他无疑是中小企业劳心费神的负责人,同时又兼干一些体力劳动。他扎着一条腹带那么宽的皮裤带,腕上则围着足以与裤带匹敌的鳄鱼表带。他努力贴到比他高二十厘米的医生身旁。那个矮个子男人让人感觉非常好胜逞强,对言辞表情都像小官僚似的医生,他一定要让他莫然其妙的权威落地,从而一个劲儿地把事情朝对自己有利的方面推动。然而,有时他回头看一下护士和鸟,那敏捷的眼神,又给人一种失败主义者的印象,自认最终无法挽回颓势的印象。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为什么这样,不清楚。意外事件吧。但作为事实来说,你的孩子没有肝脏呀。大便是白的吧?大便是很白很白的吧?见到过别的这样大便的孩子吗?”医生居高临下,想把矮个子男人的挑战轻轻驳回。
“小鸡雏呢,见到过拉白色粪便的。医生,鸡一般来说也有肝吧,吃烧鸡的时候,肝儿,医生。这么说的话,小鸡雏是常有拉白屎的呀。”
“不是鸡雏,这是人,是孩子,你呀。”
“可是,拉白便的孩子真的那么少见吗?医生。”
“请你不要用‘白便’这个词,这会造成混乱的。”医生愤愤地打断他,“‘绿便’这样的说法是有的,但‘白便’什么的,是你随意编造的词,会引起混乱呀!”
“那么,我就说是白色的大便吧。没有肝脏的人都拉白色的大便,这我已经明白了。可是,凡是拉白色大便的孩子都一定要被判定为没有肝脏吗,医生。”
“这已经解释一百遍了吧。”医生激愤的声音听起来像悲鸣。他本想冲矮个子男人冷笑,但他架着粗框厚眼睛的长脸僵硬硬的,最终只是嘴唇颤动着。
“我想再请教一次,医生”,矮个子男人情绪稳定了下来,声音很温和,“没有肝脏,这对我的孩子,对我,都不是桩小事,是非常重大的事情,是这样吧?医生。”
结果,医生屈服了,他让矮个子男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取出病历,开始给他解释。现在,医生的声音,还有时尔提出疑问的矮个子男人的声音,都专心致志地在他们之间来往,鸟无法听到其中的意思。
于是,鸟把脑袋向他们那边斜了斜侧耳倾听,这时,门哐噹开了,一个和鸟年龄相仿的白衣男人慌慌张张地来到他的身后。
“谁?脑疝婴儿的家长”。他问,声音又尖又细,像金属的笛音一样。
“是我,我是孩子的父亲。”鸟回头回答。
医生反复打量鸟。他的眼睛让鸟联想到乌龟。并且不只是眼睛,箱子形状的颚,耷拉着皱纹的咽喉,都让人联想到乌龟。并且还不是天真的龟,而是粗暴凶恶的龟。但他黑眼珠只是不动表情的小小一点儿,所以,在看起来近于一片白的眼睛里,还让人觉得蕴藏着单纯和善良。
“你第一个孩子吗?那可真够糟心的了。”医生又以怪讶的眼神看了看鸟,说。
“嗯。”鸟说。
今天基本没什么事儿,最近四五天内,脑外科医生会来看看吧,我们医院的副院长是这方面的权威。即使手术的话,不先让他养好体力也不行。我们医院脑外科患者非常多,所以,要尽量避免浪费做手术的时间。”
“要做手术吗?”
“如果体力能经得住,就会给他动手术的吧。”医生这样理解鸟的犹豫。
“手术后,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样成长吗?昨天接生的医院说,即使动了手术,孩子也只能像植物人似的活着。”鸟说。“植物人……”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说了半截话就缄口不语。鸟看着医生等着他下面的话,随即鸟确确实实感到了自己的可耻的热望被对方感觉到了。那是刚才在医院小儿科窗口听到孩子还活着的时候,犹如可恶的水稻害虫浮尘子猥集在鸟的心灵深暗处,强健旺盛地增殖并渐渐意涵明晰化了的热望。我和妻子将被这个植物人似的怪物纠缠着度过一生,这将意味着什么?这念头再一次浮现到鸟的表层意识里。我无论如何,也必须逃离这个怪物!如果不这样,我的非洲之旅将会怎样?鸟被自我防卫的激情驱使,像是被婴儿保育器里那个怪物透过玻璃窗格盯住了似的浑身紧张。同时鸟又像自己肚中的蛔虫一样,羞耻而痛苦地感觉到自己深陷于极端利己主义之中。不禁全身渗汗,面庞赤红。他的一只耳朵全部麻木,只能听到自己热血流动的声音,他的眼睛倒还清澈,又像被巨大的拳头打击了似的充满血色。啊,我呀……鸟的耻辱感越来越强烈,脸色也就愈发红,他眼噙泪水,祈望着能守护住自己的非洲旅行的梦想,能逃脱植物似的怪物婴儿带来的重负。但是,把这倾诉给医生,鸟又产生了让人捉住了丑陋动机的极其沉重的羞耻感。鸟绝望地垂下了像西红柿一样红的脸庞。“你不希望让孩子手术,恢复正常吗?当然,大体恢复正常。”
鸟的身子一震,像自己身体最丑陋难看但快感敏锐的地方,比如说睾丸的皱褶被一个温柔的手指抚摸了一下。他脸色涨得更红了,用自己都无法忍受的卑怯声音说:“即使手术,恐怕长成正常孩子的希望也很微茫吧……”
鸟感到现在自己向卑劣的堕落之路跨出了第一步,感到卑劣的雪球已经开始滚动。并且毫无疑问他将沿着卑劣的堕落之路一往直前,他的卑劣的雪球也将越滚越丰满。鸟预感到这将是难以避免的,因而再次全身战栗。但即便在这一瞬间,他的热切而含泪的眼睛也仍然在恳求着医生。
“直接下手弄死婴儿,这是不可以的呀。”医生傲慢地反复打量鸟,说。
“那当然……”鸟不禁打了个冷战,像听到什么意外的话一样急急忙忙地回答,但随后他就觉察到,自己现在筹划的心理骗局,一点也未蒙骗住医生。这是双重羞辱,不过鸟并不想反驳医生,不想改变自己的形象。
“你也是位年轻的父亲了,你和我年龄差不多吧?”医生龟似的头向后转动,瞥了一眼玻璃窗格这边的其他几位医生、护士。鸟怀疑这医生是不是在嘲弄自己,深感恐怖。他昏头昏脑,喉咙里嚅嗫着空洞而硬逞强的话:如果他嘲弄我,我就宰了他。但医生其实是支持鸟的可耻却热切的愿望的。他唯恐别人听到,用低低的声音说:
“调整一下给婴儿喂奶的量,试试看。有时也可以用糖水代替牛奶吧。这样过几天再看吧,如果婴儿并不因此哀弱,也就只能手术了。”
“谢谢了!”鸟莫名其妙地叹了口长气说。
“不客气。”医生用让鸟觉得是嘲弄自己的语调说,然后又转回原来的语气:“四、五天后请来看看,再怎么着急,也别指望有什么特殊的变化!”说完,便像吃了苍蝇的青蛙一样绷紧了坚硬的嘴唇。
鸟移开目光,低头向医生道谢,然后便奔向门口。护士的喊声紧追过来:
“尽量快办呀,入院手续!”
鸟像逃离犯罪现场似的,慌慌张张地在昏淡的走廊里走着。走廊很热。鸟这才感觉到特儿室是开着冷气的。这是鸟今年夏天第一次遇到的冷气。鸟边走边悄悄擦拭羞耻的热泪,可是,他的脑袋比周围的空气,比眼泪都要热得多。鸟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像病愈不久的人那样脚底发虚。集体病房的窗子敞开着,牲口一般脏兮兮的患者,或躺或卧,无动于衰地目送着热泪纵横的鸟。走到与单人病房相连的拐角,鸟的眼泪发作停止了,但羞耻的感觉,却像内障的硬结似的凝滞在他的眼底。并且,不只是眼底,在他体内的各个地方,都结着这样的硬结。羞耻感觉的癌。鸟感觉到了体内这些异样物的存在,却未能更多考虑。鸟的脑力已消耗殆尽。一个单人病房的房门开着,鸟看到一位身材小巧的年轻姑娘赤身裸体地叉着双腿站在那里。姑娘的身子晕染着蓝黑色的阴影,给人一种未发育成熟的印象。姑娘闪烁的目光调逗似地望着鸟,同时用左手抱着隆起小小乳房的狭仄的胸,右手则来加抚摩着平板的下腹,然后停留在自己的阴部,扯起阴毛,两脚一点儿一点儿挪开,身后的光从叉开的腿间透过来,一瞬间,阴部浮现在光线里,而她的手指,便非常优雅地沉到自己阴部的金色纤毛里。鸟没有时间等待这位色情狂姑娘达到高潮,就从门前走了过去,但他对她颇有一点儿近似喜爱的怜悯。不过,在鸟羞耻的感觉四周,除他自己以外,不可能对其他的存在持续关心。当鸟快要走出回廊的时候,那个宽皮腰带和锷皮表带的矮个子辩论家追了上来。他对鸟也一副昂然威慑的态度,一蹦一蹦地,似乎是想补偿上身高的差距,与鸟并肩走着。然后,他仰起头,望着鸟,扯着嗓子喊:
“你不斗争是不行的呀!不斗争的话,要斗争,斗争!”鸟只是默默听着。
“斗争,和医院方面的斗争呀!特别要和医生斗争!我今天一直都在斗争,你听见了吧?”
鸟想起了这位矮个子男人的新造词“白便”,点了点头。矮个子是想把斗争向有利于自己的方面推进才虚张声势,故意造出“白便”一类的词的。
“我的孩子没有肝脏,我要是不和医院战斗,免不了被解剖的呀,哎呀,千真万确!在大医院,你要想事情顺利,必须做好斗争的准备!老实巴交,老想讨人喜欢,那是不行的哟。是这样吧,陷于死境的病人像死人那么老实,我们这些亲人不能也那样老实呀。斗争,斗争。就在这以前吧,我说过,如果孩子没肝脏,请给加上人造肝吧。要斗争,就必须研究战术,所以我学了一些知识。事实上,因为听说没有直肠的孩子装了人造肛门,所以我说,不可以考虑装个人工肝脏吗?比起肛门,肝脏不是更高尚吗?我说。”
鸟们走到了医院本部的正门门口。鸟感觉到了矮个子男人是想逗他笑,但不必说,他毫无发笑的心情。为了辩解自己的满脸忧伤,他问:
“到了秋天能恢复吗?”
“恢复?不可能,因为我的孩子本来就没有肝脏!我只是为了斗争,只是为了把这座大医院的两千名职员当作敌人,挨个斗争。”矮个子男人脸上闪现着独特的哀伤与弱者的威严神情,让鸟颇受刺激。
矮个子说用自己的三轮摩托送鸟到附近的电车站,鸟谢绝了。顶着毒辣辣的阳光,他独自向医院前面的广场上的公共汽车站走去。现在鸟开始考虑入院手续需要的三万日元,鸟已经决定从哪儿挤出这笔钱。而当这计划浮现在脑海的那一瞬间,一种并非对哪一个具体人物而发的绝望式的愤怒,替代刚才的羞耻感升腾上来,令鸟战抖不已。鸟是有三万日元零一点儿储蓄的,但那是他为了到非洲旅行而积攒起来的最初一笔资金。现在看来,这三万多日元不过是一种情绪标志而已。但眼看着这标志也要拔掉了。对鸟来说,除去两种地图,与非洲之旅直截相联的东西,已经一无所有了。身上的汗珠被吹干了,鸟的嘴唇、耳朵、指尖,却感觉又湿又凉。站在等车的人们行列末尾,鸟像蚊子哀叫似地咒骂:什么非洲,简直是笑柄。站在他前边的一位老头想回头的样子,秃顶的大脑袋转到途中,又慢慢转了回去。所有的人都被突然过早地笼罩这座城市的暑热打垮了。
鸟懈怠无力地闭着眼睛,一边打着冷战一边流汗。不一会,他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一股难闻的味道。公共汽车一直不来。天气炎热。鸟的脑袋里翻卷着羞耻的感觉与毫无目标的愤怒,红红的暗影向四周扩散。他完全感觉不到身外的光线和声响。随后,在鸟的脑海的暗影里,性欲的萌芽萌生了,并像小橡树一样很快就长了起来。鸟仍然闭着眼睛,手拨弄着裤子,摸到了硬硬勃起的生殖器。他怀着卑微而凄惨的渴盼,希望那种有悖社会规范的性交,把侵蚀到内心的羞耻感完全裸亮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性交。鸟离开等车的队列,一边看着广场的风景,一边寻找出租车。强烈的阳光直射到他睁开的眼睛上,眼睛像照片底片似的黑白反转。鸟准备去火见子那白日里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房间。如果火见子拒绝我,那该怎么办?鸟像鞭答自己似的焦燥地想,那我就把她揍个神志昏迷,然后再干。
七
鸟面色苍白,身心交瘁,听他把话说完,火见子叹息着说:
“你想和我一块睡的时候,总是状态最坏的时候,鸟。现在的你,是我看到的最糟糕的鸟啊。”
鸟顽固地沉默着。
“即便如此,我也和你睡,鸟。因为从打他自杀以来,对于我来说,道德纯洁的兴趣没有了,并且,即便你想和我用最讨厌的方式干,在我这方面,也能在那性交发现genuine式的东西。”
genuine,纯种的,地道的,真正的,纯正的,诚实的,严正的,真挚的,补习学校的英语讲师鸟,就这样在脑子里排列开对应的译词。他想,现在的自己,离这个词的这些意思都太远了。
“你先上床吧,鸟,我要洗洗。”
鸟慢腾腾地把汗渍渍的衣服全都脱了下来,仰脸朝天地躺在半旧的毯子上。他的后脑勺垫着自己握起的两拳,眼睛向下瞥着自己略略蓄着一些脂肪的肚子和稍稍勃起来的白白的生殖器。卧室和浴室之间的拉门敞开着,火见子就那样背对着西式马桶弯下腰,用力裂开两膝,提一只大水壶,一只手咔哧咔哧地洗自己的生殖器。鸟盯着看了一会,并且想,这可能是她从外国男人那里学来的智慧吧。然后,鸟又平静地看自己的肚子和生殖器,耐心等待着。
“鸟,今天可有怀孕的危险,不过,准备好了吗?”火见子洗完了身子,用一条大浴巾擦拭着溅到身上胸前的水,一边问。
“不,还没准备。”
“怀孕”这一词语所燃起的棘刺深深地扎到了鸟软弱的心上。鸟“啊”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悲哀的叫声。棘刺深潜到鸟的内脏,并不断地燃烧。
“那么,来想个办法吧,鸟。”火见子说着,把水壶丢到床下,发出像打桩子似的声响。她一边用浴巾擦拭身子,一边爬到鸟的身旁。鸟赶紧用一只手把自己萎缩下来的黑乎乎的生殖器罩住,说:
“突然就不行了,火见子,完全不行了呀。”
火见子的呼吸健康而有力量,她反复打量着鸟,一边继续用浴巾在侧腹和乳房间来回擦,像是在推测鸟的话背后隐藏的意思。火见子身体上的味道,唤起了鸟学生时代酷夏时节的各种记忆,几乎让他窒息。被水濡湿又晒在阳光里的皮肤的味道。火见子像只小狗崽似的皱着鼻子,发出单纯而爽朗的笑声,鸟一下子涨红了脸。
“只是那样一种感觉吧,鸟?”火见子没事似地说。然后,她把浴巾往脚下一扔,把自己小小的乳房像牙似地挺过来,要压到鸟的身上。鸟立刻孩子气地变成了一个出自本能反应而拼命防守的武术选手。他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护住生殖器,另一只手则直直地向火见子的腹部击去。鸟的手掌一下子软绵绵地陷到火见子的肚子上,他顿觉毛骨悚然。
鸟赶快辩解说:“刚才你嚷嚷怀孕,这个词不该说的。”“我没嚷呀!”火见子愤愤地打断他。
“对我来说,反应太强烈了,怀孕这个词不能说呀。”赤身裸体的火见子可能是受了鸟的影响吧,鸟热衷于盖住自己的生殖器,她也用两手捂住胸和下腹。他们像古代赤身裸体的角斗士,首先护住自己最弱的部位,然后再竖起眼睛窥伺对手的举动,一步也不肯退让。
“怎么了,鸟?”火见子渐渐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改变了音调。
“中了怀孕这个词的毒了。”
火见子两膝合拢,向鸟的腿旁挪了挪身子。鸟在狭仄的床上扭身躲开,给火见子让开一块地方。火见子抽开一直捂在乳房上的手,指尖温柔地放在鸟遮住自己生殖器的手掌上。火见子安宁而充满信心地鼓励鸟说:
“鸟,我能让你绷绷地硬起来。从贮材场那天到现在,时间可不短了啊!”
鸟陷入了孤立无援的阴郁情感里,默默地忍受着火见子的指尖在自己手上痒痒地运动。我能解释清楚自己的事情吗?鸟很怀疑,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做出解释,打破僵局。
“并不是技术的问题呀,”鸟说,他把目光从火见子那充满严肃与忧伤的乳房移开,“是恐惧心理的问题呵。”
“恐惧心理?”火见子说,她好像费了一番心思,想努力找出可以开玩笑的话题。
“我是害怕那又深又暗、创造出那样一个怪孩子的地方。”鸟也想用半开玩笑语气说,但最终结果,他的解释还是沉重而阴郁:“最初看到头缠绷带的孩子,我想到了阿波利奈尔。说起来够多愁善感的了,但我确实觉得孩子像阿波利奈尔一样头部在战场负了伤。在我完全陌生的坑坑洼洼的黑暗战场上,他孤身奋战,身负重伤(鸟说着,想起了自己在急救车里流下的甜甜的泪水,那是可能获得拯救的泪水;但是,今天,我在医院走廊流下的耻辱的泪水,那已经是不可救药了),我的软弱无力的生殖器,无法面对那样的战场。”“可是,那只限于你和鸟夫人之间吧?这难道不是她身体恢复以后,你和她第一次发生性关系时,你应该感到的恐惧吗?”
“如果我和妻子重新开始的话,”鸟感到数周以后的困惑提早压过来了。“那时候,这样的恐惧感,再加上和自己的孩子近亲相奸的感情,毫无疑问,会让我苦恼不堪。那样的话,我的这家伙就算是钢铁做的,也得弯吧。”
“可怜,鸟。要是肯花点时间,你能列出一百条自己的自卑心理问题,来维护自己的阳萎。”
火见子嘲笑说,横趴在鸟身旁窄窄的空间。在因为支撑着两个人重量而像吊床似的凹下去的床上,鸟不断地缩着身子,耳边则不断受到火见子压抑的呼吸声威胁。如果她的欲望开关已经打开,那我不能不为她做点什么吧。可是,我的生殖器,他鼹鼠仔一样,又瞎又软,无法伸到那阴湿、皱褶复杂莫辨、紧紧闭锁的暗渠深处。默默横卧在那里的火见子的耳垂热乎乎地挨到鸟的太阳穴,似乎有数千只欲望的牛虻袭上她疲惫的身体。鸟打算用手指,或者嘴唇,舌头,给火见子解消欲望之火的焦灼,但昨晚火见子说过那像手淫,讨厌,现在如果说出自己的想法,被火见子以同样的言辞拒绝了,那我们之间将会产生怎样的轻蔑情绪!突然,鸟想,要是火见子属于那种有性虐待兴趣的女人,那我们总会有办法干得好。只要不和那灾厄之源的凹坑牵连上,我什么都可以干。即使被打,被踢,被踩,我也能心平气和地忍受;即使喝她的尿,我可能也不会犹豫。在至今为止的生涯中,鸟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性受虐狂意识。他刚刚踏进羞耻感觉的深沼里,因此,他甚至在这些小小的耻辱里,感到了自虐的诱惑。人就是这样倾向受虐狂的吧。鸟想。也许应该更直率地把“人”说成“我”更合适。将来,我这个受虐狂四十岁的时候,回顾今天这一切,也许会把今天作为信仰受虐主义的纪念日。鸟极力驱赶自己的自我中心式的颓废妄想。
“哎,鸟。”
“啊,什么?”鸟回答。他决心接着便开始进攻。
“你呀,必须尽早破除自己制造的性禁忌。不然,你的性世界就会歪斜扭曲了呀。”
“是这样。现在我就正在想着性受虐狂的事情呢。”鸟故意试探说。可以说是够卑劣的,鸟期待着火见子能上性受虐狂这个词的钩,也伸出同样卑劣的试探之手,回答说,我也常常想到施虐狂的事呀。鸟连性道错者那种舍身忘死不顾一切的正直也不具备,他刚好是立足于颓废情绪的一端;这颓废是羞耻感毒害的结果。
火见子惊讶地沉默了一会,并没有深究鸟的话里的词语之谜,她说:
“鸟,为了克服恐惧心理,必须正确限定对象,孤立恐惧心理。”
鸟沉默不语,一时不能理解火见子的意图。
“你感到恐惧的,是阴道、子宫这些局部部位,还是女性的整体,比如说像我这样一个女性的整体存在?”
“我想是阴道和子宫吧,”鸟略一思忖,说,“你这样一个存在,和我陷入的灾厄并没有直接关系,但我之所以在你的裸体前感到胆怯,是因为你有阴道和子宫,只是因为这个。”“姑且就算这样,那么,只要把阴道和子宫排除在外,不就可以了吗,鸟?”火见子认真而冷静地说。“如果你恐惧的对象只限于阴道和子宫,那么,你必须打击的敌人就只能住在阴道和子宫之国里,鸟。还有,你害怕阴道和子宫的什么呢?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感觉,那深深的隧洞里,用你喜欢的词儿说,存在着另一个宇宙。我觉得那是一个黑暗、漠漠无际、聚积着所有反人性的东西的奇怪的宇宙。一进到那里,便陷入了另一个层次的时间体系,无法回归,所以,我的恐惧感,有的地方很像宇宙飞行员的恐高症呢。”
鸟预感到在火见子的理论面前,自己的羞耻心将遭刺激,便企图用韬晦策略把它甩掉,而火见子却直截了当地追击:“除了阴道和子宫,你觉得对女性的肉体没有什么恐惧吗?”
鸟踌躇了一下,脸又涨红了,他说:“也算不上多么重要,乳房……”
“如果你从我背后来,应该不会引起恐惧感的。”火见子说。
“可是……”鸟想打断她。
“鸟,”火见子完全不理睬鸟的抗议,“我想你是容易获得小男孩们好感的类型,可是,你没和那样一类的男孩睡过?”随后,火见子向鸟谈起足以彻底毁坏他“性道德的纯洁趣味”的计划。鸟受到了强烈冲击。我的感觉如何,即使可以另当别论,仅只这一瞬间,鸟从自我执迷中超脱出来,他想,火见子大概不能不忍受相当的苦疼,身体也可能迸裂流血。也许两人浑身都要粘满污垢脏物。wωw奇Qisuu書com网可是,突然间,鸟感到嫌恶感和绳子般打绞在一起的新的欲望涌了上来。
“从身后来,你不感到屈辱吗?”鸟喃喃地说,充满欲望的声音低而嘶哑,表明他最后仍在犹豫。
“那年冬夜,贮材场上,浑身粘满血和泥土、木屑,我也没有感到屈辱啊。”火见子给鸟鼓劲。
“那么,”鸟说,“你也快乐吗?”
“我现在只想为你做件什么事呀,鸟”。火见子反拨说,但她又怕鸟听了感觉不好,赶快温柔地补充说:“可是,我说过吧,不管什么样的性交,不知为什么,我总能从中发现genuine式的东西。”
鸟缄口沉默。然后,他躺在床上,一声不响地看着火见子一会从梳桩台的一排小瓶里选出一只,一会儿走进浴室,一会儿又从壁柜里拿出一条大浴巾,不安的潮水缓缓地涌了上来,仿佛要吞没鸟。鸟突然抬起身,拾起一直倒在床边的威士忌,对着瓶嘴喝了一口。在阳光暴烈的医院门前广场的公共汽车站,我曾向往最坏的充满污辱的性交,而现在,这是可能的。鸟想。他又喝了一口,随后躺下。生殖器坚硬挺起,脉搏剧烈跳动。火见子返回床上,她神情忧郁,几乎不忍正视鸟的脸。鸟想:火见子是不是也被什么欲望纠缠着呢?鸟满足地感觉到,一丝微笑从自己的唇边延展到脸颊。我已经越过了最初也是最大的羞耻之墙,我好像是在无限的时间里跳栏赛跑,将不断地跳越一个个羞耻的横栏吧。然而,火见子却从鸟的身上,发现了与他意识相反的兆头,她说:
“鸟,没什么不放心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开始,鸟还感觉到火见子的存在,但在反复失败的过程中,鸟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一种低低的滑稽声响和奇怪的味道嘲弄了,他起而反驳,渐渐地,除了极端利己的自我执迷,他感觉不到其他的存在。他已经忘记了火见子,一旦感觉到了自己的成功,他立刻匆忙地全身心投入。那软绵绵的乳房,野兽般粗野的生殖器、我都讨厌。我渴望独自一人达到高潮,我不愿意在女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性交时的面孔。鸟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这样一些片断念头。这是达到欢乐高峰前的混乱。留心女人的高潮。注册好怀孕责任的性交,那是故意给自己套上枷锁晃动光屁股的奋斗。我现在是用最污辱女人的干法蹂躏着女人,在鸟烈烈燃烧的头脑里,响起了这样的喊声。我是干尽最卑鄙事情的人,我是最可耻的人,我的生殖器所感觉到的那热热的东西,正是我自己。鸟想着,紧接着,几乎让他头眼昏花的性高潮猛烈地袭了过来。
正当鸟快乐得发抖的时候,火见子发出了尖锐的苦痛悲叫。鸟在半昏迷状态中听到了这叫声,突然间,像憎恶得无法忍受似地咬住了火见子的膀根。火见子悲叫更烈。鸟睁开眼,看到一粒鲜艳的血滴,从火见子贫血的耳垂滴落到脸颊。鸟又开始了呻吟。
高潮过去,鸟发现了自己所干的极其恶劣的事情,立时呆若木鸡。如此非人性的结合之后,火见子和自己之间,还能恢复正常的人的关系吗?鸟惶恐不安。他爬在床上,大喘着粗气,想就这样自消自灭。可是,火见子的喃喃絮语,却像平日一样静谧、安详:
“鸟,就那样,别用手摸,请到浴室来,我帮你好好洗干净。”
鸟深感吃惊,同时也感到获救了,被解放了。火见子像服侍半身不遂的病人一样服侍侧着身子红着脸的鸟。惊异的情绪沉潜到鸟的心,并凝结在那里。确实,他遇到了性问题的行家。从那年冬夜起,他的这位女友,又走了多么遥远的路呵!鸟为了多少报答一下火见子,用消毒液给她洗肩膀上的伤,那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三处不规则伤口,他洗得很细心,但动作像孩子似的笨拙。火见子的脸颊和眼睑都恢复了血色,鸟这才放下心。
鸟和女友重新躺在换过床单的床上,他们的呼吸均匀而协调。鸟觉得火见子的沉默有些令人担心,但即使如此,她安详的呼吸,和温和宁静地凝视着暗淡的空中的眼神,都给鸟以安慰。并且,鸟自身也远离了心理探究的兴趣,而深深沉浸在平安的感情里。鸟心怀感激。而这并不仅仅限于对火见子,更多的还是对他在满是残酷捕网的漩涡中发现的、决不会持久的平安的感谢。不必说,现在,环锁在鸟四周的羞耻感还在扩展,羞耻的标志还刻在远方的特儿室里,但是,鸟现在是躺在温暖的平安之中,随后,鸟觉得自己已经克服了内心的障碍。
“这回再正常来一次怎么样?我好像已经把恐惧感赶跑了。”鸟说。
“谢谢,鸟,如果需要安眠药,吃了,可以一直睡到深夜呢。那以后,如果仍然是脱离恐惧感的自由轻松的话。”鸟同意火见子的说法,他感觉自己现在不需要安眠药。鸟直率地说:
“你安慰我呢。”
“是这样呀,鸟。你从打遭遇到那件不幸的事情起,不是还没有得到谁的安慰么?这不好啊,鸟。这时刻,没有得到一次近乎于过分的安慰,却必须振作起勇猛的心,脱出浑噩混沌状态,那会像掉了魂似的懵懂啊。”
“勇猛心?”鸟并没有很认真地思考这其中的意思。“我什么时候必须振作起勇猛心呢?”
“你当然必须振作起勇猛心呀。鸟,从现在起,要经常地。”火见子若无其事而又充满一本正经的威严。
鸟再一次感到,火见子像一位日常生活里的老战士,积累了自己无法比拟的丰富经验。毫无疑问,火见子不仅仅是性方面的行家,在现实世界的各个方面,她都是行家。鸟承认自己受了火见子的影响。现在,正是他在火见子的帮助下,越过了恐惧感的时刻。鸟想,过去自己曾经有过性交之后,以如此纯真的心情与女人谈话的经历吗?性交以后,包括和妻子的性交,鸟常常要和自我怜悯和厌恶感搏斗。鸟把这对火见子说了,不过没有直接涉及自己的妻子。
“自我怜悯,厌恶感?鸟,你莫不是性发育还没有完全成熟吧?也许和你睡的那些女人也有这种自我怜悯和厌恶的感觉呢。总之,这不是愉快舒服的性交呀,鸟。”
鸟羡慕而嫉妒。毫无疑问,昨天深夜在窗外喊火见子的那位少年和鸡蛋脑袋的矮个子绅士,都曾和火见子进行过愉快舒服的性交。鸟想,并因此而沉默不语。火见子仍然无动于衷,然而,又要让鸟继续忍受不痛快的事情,她说:“和别人发生性关系,那以后,又陷入自我怜悯,没有比这更没用的人了,鸟。如果是厌恶感,那还算好。”
“是这样。可是,性交以后,陷入自我怜悯的家伙,大多得不到你这样的性专家帮助的机会,因而失去了自信。”鸟说。鸟像躺在精神分析医生的长椅上似的,面对主治医生火见子,毫无羞涩地撒娇饶舌。说完,他一边渐渐沉入睡乡,一边奇怪地思考着:有这样黄金般的女人做妻子,那个年轻人为什么自杀呢?莫不是火见子把给那个死了的青年的赔偿,都给了鸟、少年孩子和那个鸡蛋脑袋的绅士了吧?鸟那被睡意侵入因而迟钝空虚、像蓄着温水似的脑袋里,浮现出这样的构想。那个青年,就是在这房间,并且,就是蹬着这张床缢死的,和现在躺在这里的鸟一样赤身裸体。那天,鸟被火见子电话叫来,像在肉店巨大的冰柜结实的挂钩上卸下半条牛肉似的,帮忙从挂在房梁的绳套上卸下那位死了的青年。在刚入睡时浅淡的梦境里,鸟把死去的青年和自己视为一体。他意识清醒的部分,感觉得到火见子轻轻在自己身上擦汗的手,而在梦里,他则断定,火见子给那青年净身的手在自己的身上轻轻移动。我就是那死去的青年。鸟想,从现在起,真正的夏天就开始了,很快就茂盛起来了吧。因为那个死去的青年自己的身体像冬天的树一样冰冷!随后,鸟抖动身躯,想走出梦境之外。可是,我没有自杀。他喃喃地说,然后沉入浓黑的睡梦中。
……醒来之前,和刚入睡时的纯真梦境刚好相反,鸟陷入密密麻麻的栗壳铠甲包裹起来的痛苦的梦中。他的睡梦呈漏斗形状,从宽敞的入口进去,却必须从狭仄的出口出来。鸟的身体,像齐伯林硬式飞船似的膨胀起来,在微明的无限空间里缓慢地向前移动。鸟是被昏淡的彼岸世界的审判官传讯来的,他苦苦思虑,怎样才能瞒过审判官的眼睛,逃避婴儿之死的责任?鸟感到,自己最终似乎无法逃避审判官的眼睛,同时,他也想向审判官上诉说,那是医院那帮家伙干的。不管怎么说,我难以逃脱刑罚吧?鸟渐渐体味到卑劣的痛苦,宛如小小的一只硬式飞船在空中漂浮着。
鸟醒了过来。在与他身体结构完全不同的兽巢似的床上,他的肌肉都凝结成硬块了。他感觉浑身上下打了好几层石膏绑扎。我究竟在什么地方,在这样重要的时刻!鸟悄声自语。在意识暧昧朦胧的过程中,他唯有警惕的触角敏锐地张开着。在这样的重要时刻,与怪物般的婴儿格斗的时刻。随后,鸟想起了在医院特儿室里和医生的对话。危险的感觉转换为羞耻的感觉,但危险感觉当然没有完全消除,而是凝结在羞耻感的里侧。鸟再一次高声叫:“我究竟在什么地方,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他听到,这声音完全浸泡在恐惧感里。接下来,鸟突然被震撼了,头像疾病发作似的摇晃,四处伸着鼻子去嗅缠绕在他四周的黑暗的圈套。他完全赤身裸体。而在他身旁,又躺着一个同样赤裸的人。妻子吗?我是和刚刚生产过的妻子光着身子睡在一起吗?我还没向她报告那畸形婴儿的情况呢。啊,这是怎么回事!鸟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尖触到身旁光着身子女人的头上。然后,鸟的另一只手又从女人的肩滑向腹部(高大丰满而又像动物一样柔软的身体,和他的妻子完全相反),这时,光身子的女人舒缓地、然而结结实实地缠住了鸟的身子。鸟完全清醒了,他看到了情人,也看到了自己对女性的一切都毫无禁忌的欲望。鸟已经不顾忌火见子手臂和肩上的伤口,像熊搂抱敌人似的抱起火见子。仍然沉睡着的火见子又大又重,鸟两臂缓缓运上了劲儿。火见子的上身一贴上鸟的胸和腹,便向后仰去,头搭在鸟的两腕上。鸟目光深深地俯视火见子的脸,他感到从黑暗浮现出的这张白白的脸幼稚得令人心疼。不一会儿,火见子突然醒了,冲鸟微微一笑,稍稍挺起头,嘴唇便贴在了鸟干燥发热的唇上。他们就这样顺畅地移向了性交行为。
“鸟,我高潮的时候,能忍住吗?”火见子的声音里睡意朦胧。火见子应该是有怀孕危险的,面对自己性冲动的瞬间,她已踏出了一步,无法后退。
“啊。”鸟仿佛接到靠近风暴报告的船长,雄壮而紧张地回答。然后,鸟一边严加警戒,一边努力调整情绪,这回,鸟想补偿那年冬夜贮材场上悲惨的性交。
“鸟!”暗影里火见子凄哀的叫声,和她使劲抬起来的稚气面孔正相协调。在火见子体味这次性交中她所独有的genBuine的东西这几秒间,鸟像配合僚友战斗的战士,自我克制地等待着。而当性冲动的那一瞬间过去,火见子还长时间全身发抖。然后,软绵绵地倒下,像吃饱了肚子的小动物,嘴里咕哝咕哝地呼吸着,沉沉睡去。鸟觉得自己像是只护雏的母鸡。他一边嗅着藏在自己胸下的火见子头上散发出的健康的汗味,一边用胳膊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以免压着火见子。欲望的昂扬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但鸟不想妨碍火见子的正常睡眠。他已经全部放弃了数小时前占据他头脑的对女性咒诅,完全充许了最具女性味儿的现在的火见子。并且,他感到这是他敏锐的性伙伴。不一会儿,鸟听到了火见子安宁的鼾声。鸟小心翼翼地想躲开一点,但他感到自己的生殖器被温柔地握在手上。火见子睡梦里还在设法挽留客人。鸟体味到了虽然细微但很纯粹的性满足。鸟愉快地微笑,很快就睡着了。鸟睡着了。他的睡梦再次呈现漏斗状。他笑眯眯地游入睡眠的海,但是,当他返归陆地的时候,又被令人窒息的梦纠缠住了。鸟流着泪逃出梦境。鸟醒来的时候,火见子也已经睁开眼睛,正不安地望着他的眼泪。
八
当鸟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抱着装了五个葡萄柚子的纸袋,登上他妻子的病房所在的三层楼阶的时候,那位年轻的假眼医生正往下走。他们在楼梯中间相遇。鸟从停在上面楼梯阶上说话的假眼医生那里感到了深不可测的威严,但医生不过问了句:“怎么样了?”
“还活着。”鸟答。
“那么,动手术?”
“说是在等手术,但可能这中间就衰弱死了。”鸟感到自己向上仰着的脸一阵红。
“那很好呀。”假眼医生说。
鸟的脸渐渐红成一片,嘴唇痉挛般抖动不已。鸟的极端反应,使假眼医生的脸也红了。他的目光直盯着鸟头上的半空,喋喋地说:
“婴儿的脑病,我还没对您夫人说,只说是内脏不好。本来脑也是内脏的,所以不是撒谎。完全撒谎,可以应付一时之急,一旦谎言败露,就必须再编另一个谎言了。”
鸟说:“啊。”
“那么,再见。如果有什么事儿,别客气。”
鸟和假眼医生相互端端正正地鞠躬致礼,然后侧肩走过。鸟回味刚才医生的寒喧:那很好呀!等待手术的过程中衰弱而死,也就是说,既避免了抱回一个手术后变成植物人的孩子,也避免了亲手弄死自己的孩子,只是站在一旁等待孩子在现代化的病房里洁净地衰弱死去。并且,在这期间,忘掉孩子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这是鸟的工作。那很好呀!深暗的羞耻感又复苏了,他觉得身体僵硬了起来。他和身旁来来往往的那些穿着各式颜色合成纤维睡衣的孕妇和刚刚生过孩子的女人们,也就是肚子鼓鼓蠕动着的人们和仍未脱离类似记忆和习惯的人们一样,错着小步向前走着。鸟的大脑里的子宫,仍然包孕着一个不停蠕动的羞耻感觉的硬块。与鸟擦肩而过的女人们,傲然地盯着鸟,每当这样时刻,鸟总是懦怯地低下头。这就是目送鸟和奇怪的婴儿乘急救车出发的宛如天使似的那群女人。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袭来,那以后,鸟的孩子的一切,可能她们都知道。也许,她们像巫婆一样,在喉咙里这样咕哝:现在,那孩子被收容在高效率流水作业的婴儿屠宰工场,正安详地衰弱下去,很快就会死的。那很好呀!
众多婴儿的哭声,旋风似地卷起,袭来,鸟慌慌张张扫视四周的眼睛,与婴儿室并排排列的婴儿床上的孩子相遇。鸟逃似的一溜小跑。那些婴儿好像都回头盯着鸟。
在妻子病房的门前,鸟认真地闻了闻自己的手、胳膊、肩,然后是胸。如果妻子在病床上把嗅觉锻炼得很敏税,闻出了火见子的味道,那鸟陷入的纠纷将会多么复杂呢?鸟回头看看,想要准备好逃路的样子。而那些身着睡衣的女人,伫立在走廊的暗淡角落里,皱着眉,正盯着鸟。鸟想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摇摇头,转过身,怯怯地敲门。鸟是在扮演突然倒霉的年轻丈夫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