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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折鹤》 · 可乐的瓶盖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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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转转眼睛,似是猜到这两人的间隙,笑着挽过宋锦安的手,“咱们快去,赶得上马大叔的牛车。”

说罢,两个人直径朝外去,看也不看张公子一眼。

直至出了百景园的门,翡翠才嗔痴瞪眼宋锦安,“行啊,你这烂桃花是一日赛过一日,什么时候给好姐姐我也留一个?”

宋锦安故意板着脸唬她,“你想要拿去便是。”

“行啦行啦。”翡翠赶忙跳过这个话题,扶着脚还未好全的宋锦安上了牛车。

这还是宋锦安头一遭坐牛车,往日去谢府还是有马车接送。

未感受到相信中的颠簸,宋锦安也松下肩膀,抬眸望向周遭。

沿街的景色随着驶过街头开始变化,西街多以白墙黑瓦,较之繁华的南街倒别有韵味。偶有水路,能窥得船只在河面滑去。

宋锦安难得有这般无需思前顾后的片刻,她忍不住往外再探探,想仔细瞧眼船只。

“小姐,您再探头便要掉出去了,前方就是南湖,您别急。”赶车的小伙子出言提醒。

宋锦安微红着脸,在翡翠打趣的神情里重新坐直。

果真如车夫所说,不出片刻她们就瞧到热热闹闹的集市,有小厮守着大门收帖子。

翡翠紧张地拽着宋锦安,“里面都是达官贵人和秀才,我们进去会不会……”

“没事。”宋锦安拍拍她的手,率先走进去。

那小厮见到帖子隐晦看眼遮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人,暗自揣测莫不是哪家姑娘特作丫鬟打扮来相看人家。但他也不多问,只迎着她们往里走。

今儿的南湖特支起小竹亭,在料峭的春风里颇有雅致,曲水宴间读书人以茶代酒,互谈家国抱负。

宋锦安努力在人群里搜索机遇,兀的,她瞧见了个眼熟的人。

是李大人,他曾在兵部任职,虽官职不大,但也说得上话。

宋锦安当下心中就是一喜,她朝前走去,“这位大人,不知在下可有毛遂自荐的机会?”

清亮的女声叫李大人稍稍侧目,他上下不动声色打量番宋锦安,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厚重的帷帽挡住她的面容模样。

“你可知本官想要什么人才?”

“在下只知我所拿出来的东西足以让每一位大人心动。”宋锦安胸有成竹从箧笥里抽出一卷纸。

她目光灼灼,缓缓拉开纸页。

李大人不禁垂眸看去,待看清画中东西后微睁大眼睛,“你竟会设计兵器,这门手艺现今学的人是愈发少。”

“大人可否借一步细说?”宋锦安见李大人的神情,便知这事能有五成。

然她才提出此意,李大人却遗憾摇摇头,“你来的不巧,我早已答应替王大师的弟子作举荐。”

宋锦安心头一跳,浅笑着收回纸卷,“那在下先告辞了。”

“慢着。”李大人面露深思,方才那图纸他瞧了,比之王大师的弟子好出不少,然王大师与他家父有交情,临时变卦更是不可为。

“我倒是知道有位大人还有举荐名额,你不妨去试试。”

宋锦安正欲答应,忽的心念一动,“敢问是哪位大人?”

“兵部的黄大人。”

闻言,宋锦安松口气,她这几日真是疑神疑鬼贯了,竟唯恐又能遇着谢砚书。

“那在下便斗胆请大人引荐。”宋锦安安抚地看眼翡翠,仔细叮嘱她切不可玩心大发走远去才放心跟着李大人朝内厅走。

若是外院是有帖子便可进的,内厅只得靠人脉引进。

宋锦安低眸不敢多看,绕过几处假山,跨上几阶石阶。推开石门,迎面是冰雕吹出的凉气,两座玉珊瑚正立于中央。

“何事?”

隔着个屏风,宋锦安只听得个侍女的询问。

李大人上前低语解释一番,那侍女面无表情朝内厅去禀告,半响才给他们揭开帘子。

宋锦安进去行过礼,头尚未抬起便听得黄大人含笑的声音,

“谢大人您今儿来的是巧了,正好有下属朝我引荐位能人,您不妨也替我掌掌眼。”

宋锦安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台上的谢砚书自宋锦安在门外候着时便知晓了,他淡然啜口茶,面无表情盯着她跪得笔直的脊梁。

身后的侍卫不禁替宋五捏把汗,日日都寻着大人的踪迹追来,当真不怕死。还是说他们谢大人着实魅力太大。

“竟是位女子。”黄大人讶异放下手里茶盏。

经先帝改革,如今朝廷也有女官,但多是文职。军器营虽是设计生产之用,然遇着战火连绵免不了上战场,因而女子进去多少有些不便。

“把你的东西呈上来。”黄大人思忖半响,还是开了口。他不知晓这两人的暗潮涌动,淡定朝宋锦安示意。

事已至此,宋锦安自不可能退出去,幸而她今儿带来的设计图纸是新作,结构巧思也避开从前的习惯。

她捧着设计图递到黄大人身边的美婢手中。就这么会接手的功夫,宋锦安看清室内坐着的是四位。除开黄大人和黄大人身侧的一个幕僚,便是谢砚书,和他下首的一位女子。

宋锦安微愣,这位姑娘她认得,该是大理寺卿柳大人家的幺女。算算年龄,今年约是芳年十八,印象中的柳暮烟还是个留着额前碎发的小孩,一转眼竟也这般大了。

“你设计这弓箭可是为了加长射程?”黄大人饶有兴趣地用手指点点宋锦安图纸上的箭头。

宋锦安略扫一眼,沉吟道,“这种箭头较之常见的箭头更容易射进目标,且制造起来消耗的铁料也更少。”

“倒是个好点子。”黄大人笑眯眯望向谢砚书,“谢大人觉着如何?”

猝不及防接到话头的谢砚书眼皮也未动弹一下,薄唇轻启,“我在武器设计上并无造诣,黄大人自行决定。”

“谢大人这是谦虚了,当年您还不嫌麻烦找我讨要战国时期的兵器孤本,可见是颇有心得。”

闻言,宋锦安怔了怔。

这是谢砚书干的事么?分明当初她是在谢家落灰的书架子翻出的战国孤本,那时她还暗恼谢砚书暴殄天物,如此珍贵的东西竟也随随便便塞到储物间。

“要回去送人的,我自己从不看。”谢砚书似不欲谈及这个话题,他清瘦的下颌抬起,明明他是坐着需要仰看宋锦安,宋锦安却觉对方眼神过于高立云端。

“既如此,那我就替这位小姐留个机会,改日拿着腰牌来我府上详谈。”黄大人大手一挥,立马有侍女递上块木质腰牌。

宋锦安松口气,忙不迭接过东西就想离开这。

偏生她抬步的须臾就听着个阴魂不散的声音。

“宋五小姐学得当真勤勉。”谢砚书深潭般的视线在她身上蜻蜓点水般擦过。

宋锦安毛骨耸立,一时间拿不准谢砚书此言为何,但决计不该是真情实意的夸赞。

“你们认识?”柳暮烟敏锐抓住谢砚书的称呼,诧异看向面前叫帷帽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女子,只能隐约窥得对方身量纤细。

“在下是谢府的一位画画师傅。”宋锦安开口朝柳暮烟解释。

“你就是允廷常提到的那位画画师傅,果真是个手巧的。”柳暮烟掩唇轻笑,复而举着酒盏起身朝谢砚书的座位迈去,她楚楚的面上以当下时兴的桃花妆点缀,黛粉色裙摆层层叠叠散落在米色地毯,“谢大人,改明我也想去谢府看这位师傅露一手。”

引蛇

然,柳暮烟的手顿在了半路,因着谢砚书身侧的侍卫默不作声横出佩刀,直直挡住柳暮烟的道。

她脸上变幻几息,最后将盏里的清酒一饮而尽,“瞧我这记性,大人该是不喜胭脂醉的。”

见状,黄大人有些不自在地起身,毕竟请谢砚书来前他可没告知对方屋内还有位柳暮烟。可柳家托自己搭个桥,他也实在不好不应。现下看谢砚书的意思,摆明了不喜柳家的示好,也不知他年过二十四还迟迟不迎新人进门是为何。

“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不过谢大人和柳小姐可以多留会,我特请了新来的乐师为各位献艺。”

留下这句话,黄大人走得利落,李大人有眼色地也跟着出去。待宋锦安要如法炮制离开时却叫谢砚书留住。

“宋五姑娘这几日未去授课。”

不是询问,而是漫不经心的逼问。

宋锦安按耐住内心的不快,低头道,“身子不适,明儿便可去授课。”

“嗯。”

宋锦安等了半响就听到声不痛不痒的嗯,她狐疑抬眸看眼谢砚书,对方依旧冷冰冰的模样不知晓在算计着甚么。宋锦安重新提起步子。

兀的,谢砚书道,“你出去。”

“是。”宋锦安心下一松,加快脚步。

“我说的不是你。”

宋锦安诧异愣住原地,她扭头一看才发觉柳暮烟脸色难看。

“柳小姐,这是谢大人付的银子包间,还劳烦您先离去。”侍卫毕恭毕敬冲柳暮烟深鞠。

柳暮烟气得不轻,她自知谢砚书同雪山冰霜不可欺,她也时时刻刻谨记谢砚书的喜欢从不逾越。可如今她已是燕京待字整理更多汁源,可来咨询抠群幺污儿二漆雾二八一闺中的年长者,焉能不急。好不容易打听到谢砚书欠黄大人个人情,她央着爹爹去同黄大人商量。今儿她能坐在这,便是抛去往日的矜持,可谢砚书半分薄面也不愿给她。

愈思愈难堪,柳暮烟勉强挤出个笑,“那我先告退了。”

说罢,她拎着裙摆也不等丫鬟是否跟上,快速消失在屋内。

柳暮烟一走,屋内只余宋锦安同谢砚书。

宋锦安想也知晓对方是故意留住自己,但所谓何她是丝毫不解。所幸装聋作哑,立在原地动也不动一下。

谢砚书也不急着开口,不知从哪掏出卷文书,慢条斯理地审阅。

他能等的,宋锦安却不想干耗着,翡翠可仍在外头等她。

“谢大人,请问留我是有何贵干?”

谢砚书终于放下文书,玉竹般的手指轻轻挑起宋锦安的设计图纸,那薄如蝉翼的纸卷于他掌中翻阅似上好的锦帛。

“既然身子不适何故连着两天外出?”

轻飘飘的话没头没脑,宋锦安思忖片刻,“并无大碍,只是不想将病气过给小少爷。”

“仁心。”谢砚书的这两字明是好意,却硬生生念得如同催命符。

宋锦安颔首,“谢大人过誉了。”

“你既然一月后要参与军器营的选举,届时定然腾不出功夫教导小满。如此,你便从明日起将授课时辰增加,为避免你在路上耽搁,我会令下人备好院子,宋五姑娘此后就暂住谢府。”

“甚么!”宋锦安惊得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盯着谢砚书的脸。

他面无表情,似乎不知对面人因何震惊。

“谢大人,不必如此麻烦,我能保证授课。”

“宋五姑娘好像很不想住在谢府,为何?”

宋锦安捏紧拳头,挤出几个字,“我习惯百景园的环境,况且谢府太过于空荡。”

“这都不是问题,百景园的物件你可带去,谢府也可给你配个下人。”

闻言,宋锦安心中的屈辱更甚,究竟凭甚么谢砚书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安排她的住处。

她不是傻子,谢砚书所作所为透露着一股防备和监视,可她如今不过个无权无势的老百姓,竟也要叫谢砚书防贼一般。

激愤过后,宋锦安努力稳住心神,愈是和谢砚书对着干愈会引起他的狐疑,她深吸口气,字字铿锵,”那一月后,我便可以离开谢府了罢。“

“只要你是真心来教导的,自然可以。”谢砚书毫无波澜看她一眼。

宋锦安叫这一眼看得心中不安更甚,她咬紧牙关,“好。”

不过是一个月,从前两载的漫漫恨意她都能熬过来,如今这些又算的了甚么。

话已至此,宋锦安没什么好说的,快步离开室内。

暗卫从窗外翻进来,他试探道,“大人是想引蛇出洞?”

“嗯。”谢砚书接过侍卫手中的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他掩唇清咳半声,下意识伸出手。

侍卫磕磕碰碰道,“蜜饯已然吃完了。”

屋内一时间静可闻针。

侍卫求助地看向暗卫,暗卫没敢开口。这蜜饯的果子是夫人在时于后花园随手种下的,后果子多了夫人便喜欢喊白勺姑娘做成蜜饯。夫人走后第三年,果树不知何故枯死,再未结过果,谢大人也不吃旁的果子酿出的蜜饯。

“大人,我听闻南门那边新开了家蜜饯铺子,我待会去买些了,味道定然好极……”

“不必。”

谢砚书放下手,将药渣全部倒入炉内搅碎,“都退下吧。”

“是。”

齐齐的两道声音,随着门帘落下的晃荡,谢砚书摊开手掌,掌心有几道深深的嵌痕,渗出了血迹。

***

竹亭外翡翠仰着头瞧见宋锦安,心头一喜,她在这谁都不认得,来时的新鲜感一去便无聊得很,然走近发觉对方神情不对劲,她试探道,”叫人家退货了?”

“没。”宋锦安挤出个笑,拍拍翡翠的肩膀,“很顺利。”

“那你在恼甚么?”翡翠狐疑拽过宋锦安,仔细上下打量。

宋锦安深吐口气,“方才我遇着了谢大人,他想叫我暂住于谢府。”

“这是好事!”翡翠喜上眉梢,“朱雀街是燕京最贵的地皮,白白住在那亏不了。”

见宋锦安没笑,翡翠踌躇起来,“莫不是要你交月钱?还是不给工钱?”

“包吃包住,工钱还翻了十番。”

“宋五——”翡翠倒跌一步,心痛晃着宋锦安的胳膊,“要是我会画画早就巴不得一辈子领这份差事了,你在做作个甚么劲?”

宋锦安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干笑几下,“进去你就晓得难了。”

说罢,她领着翡翠三绕五绕地出了南湖。

有谢府派来的小厮帮忙,宋锦安当夜就收拾好两个包袱坐上谢府的车舆。

她掩去眼底的复杂,默不作声跟着琉璃去往临时打扫出的干净院子。

推开门,是个三厢房的地,暖炕也备齐了,院内还载有几株夹竹桃,只是因时节不对未开放。

“宋五,这块靠近小少爷的韵苑,且宽敞明亮,你若是缺个伴改明儿我叫银珠来陪你。”琉璃笑着替她打起帘子,入目的床榻皆是梨花木,这放眼燕京也是阔绰。

“不必了,我也就住个把月。”宋锦安摇摇头,将手里包袱搁在圆桌上,拿指尖拭拭被褥,都是洁新的,半点灰也没有。

琉璃便也礼貌点点头,叮嘱她安心歇息。

本以为换了个床榻,宋锦安怎地也得捱到深夜才能睡,却不料她才合眼便沉沉睡去。

直至夜里窗柩外晃悠的灯火打在她眼皮上,宋锦安方撑着手肘立起。

外头竟不知何时飘起雨,且下了极大的雷。那狰狞的光亮劈开夜幕,伴随催山倒的气势和声响。

宋锦安觉着吓人,她披件软袍,站在门外仔细望了望,但见一群丫鬟簇拥着两位府医朝韵苑去。

莫不是谢允廷出了甚么事?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又是道电闪雷鸣,为首的丫鬟忙低喝道,“再快些,银珠,你且扶着府医莫叫他脚滑跌倒。”

宋锦安眼瞅着韵苑的灯一盏盏亮起,不少下人进进出出。她转身折回屋内,从包袱里又翻出床被褥往身上压着。

左右谢家的事同她没干系,况且有府医在她一个半生不熟的教导师傅操什么心。

这样想着,宋锦安睡得安稳。

翌日下床洗漱时,宋锦安才想到昨夜的事。

也不知谢允廷到底病没病,犹豫片刻,宋锦安还是拿了只凝神的药,想着带去。

韵苑口站着位侍卫,宋锦安眼熟,一下认出这是谢砚书身边的。当下,宋锦安不愿再往里迈。她还是低估谢砚书的爱护之情,竟连早朝都不去守着谢允廷。

琉璃提着食盒走近,“宋五小姐来了,今儿谢小少爷有些不适,授课推迟到午后罢。"

“那我便先回去了。“

“等等,宋五姑娘既然来了不如随我进去看看小少爷,小少爷昨日还念叨要去院子里找你玩。”琉璃亲热地拉住宋锦安。

宋锦安有些不解,这位谢小少爷莫不是平日没见过甚么人,竟能对她喜欢至此。满打满算,他们不过相处过半月,且每日所谈都是画画。

“怎么,宋五姑娘有事?”琉璃疑惑看着半响没迈腿的宋锦安。

宋锦安顺着话走,“是,我想起屋内炉子忘记灭了,得回去关上。”

名分

“我当甚么事呢,银珠刚去你屋内想看看有没有需要添置的。若有炉子烧着她自会替你关,不必担忧,随我进来罢。”琉璃不由分说拽着宋锦安朝里去。

她倒也不是真觉着宋五非去不可,只是谢大人歇在里面她一个人对上发憷。叫宋五在身后顶着,她好歹能壮壮胆。

宋锦安头皮发麻地进了屋内,说甚么也不肯朝内室再进一步,领着东西柱子似立在门外。

琉璃遗憾叹口气,小心翼翼推开个门缝。

里头正对门的暖玉床榻上卧着个小粉团子,是睡得沉沉的谢允廷。床榻边还趴着位小歇的谢砚书。

也不知谢砚书昨夜熬到何时才合眼,此刻眼下一片乌青,眉头紧锁,半尺晨光盖在他下颌上。

琉璃轻手轻脚将门扉合上,缓口气,还好未醒。

“走罢,还睡着呢。”琉璃露出笑意,轻快拉着宋锦安朝外去。

宋锦安从进来便是干站了片刻,里头的情况一概未见,现下又叫琉璃匆匆拉走。她失笑,“我怎地觉着琉璃姐姐方才想拉我去挡枪呢?”

骤然叫宋锦安戳破小心思,琉璃尴尬摆摆手,压低声音,“这怨不得我,你可知昨夜谢大人那脸沉的,和墨似的。”

“昨夜你们受责罚了?”宋锦安挑眉。

“那倒不是,虽谢大人瞧着唬人,实则懒得找下人麻烦,不然宅院何至总是乱糟糟的,所以说府上还是有个管事的女主人才行。老人说也就四年前谢大人发狠整治次宅院——”琉璃慌忙住了嘴,眼神飘忽不定,急急换个话头,“昨日不是打雷么?小少爷怕,当下就发热不退。谢大人听着那雷声就匆匆赶来,守着小少爷一夜,现下累极才歇过去。”

宋锦安本是抬手去推门的,故而未看到琉璃面上的神情,下意识随口一问,“四年前怎了?”

语落,宋锦安觉着身后有些安静,狐疑扭头一看。

琉璃却已然换上凝重的神情拉着宋锦安出去,“有些话不能在这问。”说着,她小心巡视四周,确保没有行人藏于暗处才开口,“我只同你说一次。”

她悠悠道,“这还是白芍在时我偶然问到的。四年前夫人意外去世,谢大人不吃不喝数日,原就受了伤的身子扛不住彻底倒下,于鬼门关前转悠了两个月。足足两个月,谢大人的伤势才有些起色。他能勉强睁开眼下地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招道士弄甚么起死回生。中间闹成何样我不得而知,白芍姐姐说起此段往事也不欲多提。后谢大人情绪稳定下来,说夫人离世同下人玩忽职守有关,那次清算砍了至少十余位侍卫的脑袋。“

说道这,琉璃犹犹豫豫凑近宋锦安的耳朵,微不可查吐出句,“我再同你说个秘闻,那谢大人是抱着夫人牌位成的亲。”

一阵惘然和怨恨钻进宋锦安的心里,她只觉眼前晃得厉害,袖口下的手攥紧再攥紧。

原来,那个无情无义的谢砚书也有粒朱砂痣。

既如此,她困在谢府的两载又算甚么?

她品不出谢砚书的深情,她只觉得恶心与荒谬。在他为另一个人歇斯底里时,她依旧是他身侧的侍人,可见他的痴心不过如此。

“宋五姑娘好像并不触动?”琉璃诧异看着宋锦安的反应,对方非但没有哀叹,反而是冷淡中夹着点讥讽。这几乎叫琉璃疑心自己看错。

宋锦安垂眸,“我只是觉着,若真情深,为何不在谢夫人生前给她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又何必大摇大摆娶陈姑娘入门。她们三个,不,或许更多……她们这些人叫谢砚书蒙着眼耍的团团转,最后谢砚书却还能博得个深情的名号,委实不公。

“若是夫人不愿呢?“琉璃拧起眉,显然意外于宋锦安的言论。

宋锦安唇角讥讽,“我不知有哪位女子不希望她心爱之人能堂堂正正迎她过门。”

“或许其中有苦衷也说不准。”琉璃咬着唇,气势显然弱下去。

“甚么苦衷,难不成那位谢夫人是不能抛头露面的罪人死囚么?”

说罢,宋锦安猛然愣住。

罪人……

谢夫人是不是罪人她不晓得,但她宋锦安曾是,是一旦离开教坊司便会叫官差捉拿的罪人。

没来由的,宋锦安想张口问些甚么。然,她目光触及到韵苑精致的屋檐便失去了说话的念头。

她在想甚么,谢允廷是夫人的孩子,是四月九日的生辰,这和宋家大小姐有何干系。谢砚书视宋府为仇敌,留给她的不过冰天雪地里冷冰冰的一句‘不配太医’,他爱慕任何人都不可能是宋家女。

宋锦安暗笑自己当真是愈活愈过去,“晚些若谢小公子身子爽快了我再来。“

告退罢,她提着来时的木奁往旁院走去。

行至院门,宋锦安便瞧见抱着两床有些发潮被褥走出的银珠。

“我见着两床被褥昨夜都叫雨汽打潮了,所幸给你换去,你且瞧瞧新的被褥暖不暖和。”

“多谢银珠姑娘。”宋锦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分明她是来谢府做工的,侍女们却一个个忙前忙后。

“同我客气甚么?”银珠笑一声,抱着东西出门。

宋锦安将窗柩推开,铺上张宣纸坐在软塌边写写画画。

屋内香炉的白雾断断续续,不一会儿烧干见底。宋锦安翻开老木柜下的香料盒,里面放着的都是偏烈的香,她不喜这味道,想着去问问琉璃还有没有旁的香料。

许是赶上用午膳的时辰,宋锦安远远看着三三两两的婢子提着食盒朝韵苑去。

“你怎地来了?”琉璃放下手里的筷著,望向宋锦安。

她浅笑声,递上包着碎银子的荷包,“想看看姐姐这有没有香料。”

“原是为了这事,你且等会,我去找。”

闻言,宋锦安待在原地等琉璃归来。却瞧见门外由远及近的三个人。

为首的是位华服姑娘,烫金烟紫色裙衫配天蓝色披帛,满头的点翠熠熠生辉。后半步一左一右立着两位粉色衣衫的婢子。

宋锦安侧身退让,等那三人走进她才认出竟是柳暮烟。

柳暮烟笑着主动同宋锦安问道,“你是那日的画师,我记得。”

说罢,她立在门口光是同宋锦安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就是不进屋。

宋锦安瞧明白了,原柳暮烟面上信步游庭的,内里却怵谢砚书,故而不敢私入谢允廷的屋。

果不其然,柳暮烟说了几句神情间有些不耐,余光扫视着周围,触及琉璃的身影方才笑盈盈掩唇轻笑,“你这画师果真有趣,一会儿我倒是想看看你怎么教小少爷。”

宋锦安但笑不语,心里暗想怎这些人总爱拿她扯旗。

“柳小姐怎来了?”拿着盒香料的琉璃诧异看着柳暮烟,随即行了个规矩的礼。

柳暮烟身边的婢子赶忙亲昵地扶住琉璃,“琉璃姐姐别客气,我们家小姐记得谢小少爷喜欢她之前送的枣糕,故而又做了些。”

“那请进,小少爷刚醒。”

得了琉璃的话,柳暮烟面上一喜,亲拎着食盒朝内去。

宋锦安接过香料,有些犹豫还去不去授课,毕竟来了客人。

“愣着做甚么?柳小姐只坐一会儿,你进去授课便是。”

见状,宋锦安提着裙摆进去,左右她在柳暮烟满月时还见过人家,七弯八拐也能算得上她个沾不上血缘的小姨。

屋内谢允廷穿得厚实,细软的发束成双团,他对柳暮烟的态度算不上亲昵但也欢迎。

“允廷,这个枣糕你瞧瞧有没有上次好吃?我新加了些芝麻。”柳暮烟特意挑出最软的一块小心递到谢允廷跟前。

红褐色的面团上缀着颗颗饱满的枣仁,还撒有细小的芝麻碎,瞧着是诱人得紧。

谢允廷还没吭声,琉璃先歉意地冲柳暮烟道,“我们家少爷不爱吃芝麻。”

“我并不知晓……”柳暮烟端着盘子的手一时间放也不是伸也不是,心底懊恼得很。谢砚书将谢允廷保护得严严实实,她打探许久也就知道对方体弱多病不吃河鲜,旁的细节她便是如何也问不到。谁承想,她特选的芝麻便犯了人家忌口。

琉璃有心替她解围,笑着打趣,“柳小姐好心,小少爷心里是欢喜的,不过小少爷不吃的话不如将枣糕分食下去,叫我等也尝尝柳小姐的手艺。”

“是,大家一起尝尝罢,我自个瞎做的。”柳暮烟轻呼口气,重新挂上得体的笑意,招呼立在旁侧伺候的婢子都上前拿。

忽的,柳暮烟扭头见宋锦安未动作,脱口而出,“宋五姑娘也来罢。”

“多谢柳小姐好意,我也是不吃芝麻的。”宋锦安怕对方疑心,便细细解释,“我自幼便吃不来芝麻的味。”

柳暮烟也没为难她,伸手自己也捏块枣糕,就着茶水下肚,顺口打开话匣子,“还真是怪,我从前以为芝麻该是人人都能吃得,结果遇着了三个都不肯吃芝麻的。”

“哪三位?”谢允廷好奇地仰起头。

“自然是你们两位,还有位是——”

意图

柳暮烟没来由的住嘴,眸子轻闪几下,低低道,“从前宴会上见到的姑娘,不太记得名讳了。”

宋锦安似有所感地看向柳暮烟,对方已接着喝茶的功夫换了话头。明明毫无根据,然宋锦安觉着那个人说的是她,宋家的宋锦安。

忽,银珠快步走进,在琉璃耳边道,“大人回来了。”

声量不大,却足以几人听见。

宋锦安倒是恍然大悟缘何琉璃对她亲近。桌旁四人,坐着的柳暮烟同谢允廷是喜上眉梢,神态里带着期待。观之站着的琉璃与她,两人乍看无悲无喜,耷拉下的嘴角暗示心境的非愉。

同是天涯沦落人,或许能一窥琉璃此刻。

然宋锦安还能错开谢砚书,琉璃却是继任白芍的韵苑管事姑姑,一天少说也得顶着谢砚书的气压站小半个时辰。

谢砚书步子大,不过须臾便行至跟前。他看眼桌上的枣糕,横七竖八叫人分食得只剩些渣渣。

“是我特带给谢小少爷吃的,没想到犯了小少爷的忌口,改日我再重做些。”柳暮烟笑盈盈开口,一双保养得体的柔荑勾着白玉小盏,衬她妩媚。

谢砚书语气却冷,“府上有人会做吃食,不劳柳小姐费心,柳小姐待字闺中还是少往谢府走动。”

一言出,柳暮烟的眼眶登时泛红,她想也忽略不掉对方话里的拒绝。可她自情窦初开时便爱慕谢砚书,从前她知两人差了六岁恐是无缘。然谢砚书一直没有主事的夫人,纵谢允廷的娘亲上过族谱那也是死人了,哪有守着个死人这么久的呢。

“谢哥哥——”伤心之下,柳暮烟忍不住轻喃,脸颊的胭脂因羞涩而艳丽更甚。

“出去。”

毫无波澜的两个字掺着冰渣子,一瞬间冻醒柳暮烟,她惶恐看着谢砚书染寒的眸子,语无伦次,“我只是觉着——”

“柳小姐,奴婢送您出去吧。”琉璃忙堵住柳暮烟的话,袖口里的手冒着冷汗。若真将谢砚书惹恼了她也没有好果子吃,毕竟柳暮烟是她放进来的。

约过了半响,柳暮烟才凄凉挤出丝笑意,“那臣女先退下了。”

玉帘掀起,挂着的翡翠珠子叮铃作响。屋内静的骇人。

宋锦安努力装瞎子,祈祷这场无妄之灾莫烧到她身上。

“你是来授课的,还不过来?”

轻飘飘的声音吓得宋锦安一激灵,她低着头走近,想了想没敢在谢砚书面前拉谢允廷的手,“小少爷,我们去书房罢。”

“今儿就在这教。”谢砚书稳当当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

宋锦安应是,麻溜从木奁里取出纸笔,铺满矮桌。

谢允廷看不懂屋内的气氛,只握着笔细细描样子。

兀的,在只有他们三人的屏风隔间内,谢砚书突如其来句,“宋五姑娘觉着方才柳小姐是何意图?”

宋锦安手下的线条险些抖破,她稳住笔,茫然抬头,“柳小姐做的糕点很香。”

谢砚书没说话,狭长的凤眸没有温度地落在她眼上,带着点无言的逼迫。

宋锦安叫心底浮现的逼迫二字滞了下,她一个授课的同这档子事又有甚么干系,谢砚书疯了不成怎又来刁难她。

“谢大人想问甚么?我不太明白。”

“宋五姑娘有机会明白的。”说罢,谢砚书神情淡淡,只垂眸看着谢允廷画画。

宋锦安二张摸不着头脑,有机会?她不需要这个机会,她也懒得明白谢砚书的神神叨叨。旁的不说,单看谢砚书拒绝柳暮烟之事她觉着于柳暮烟是好事。妙龄少女找个对旧爱念念不忘的鳏夫着实不妙,但这话宋锦安自是不可能说出来,她不想得罪个精神不稳定的鳏夫。

那谢允廷没理会他们俩,抱着画卷画的极认真,不一会儿就画出支菡萏。

“宋五姐姐你看,我画的是不是好多了?”谢允廷举着自己的画纸凑到宋锦安眼前。

宋锦安细看两眼,不住夸赞,“是比前几日好多了,小少爷天赋异禀。”

说罢,她有心培养番谢允廷,试探开口,“待小少爷年岁长些后可去齐大师手下学。不过,齐大师收徒严苛,若小少爷拜不进齐大师门下去他大弟子韩大师手下也是可以的。”

“我不能一直跟着你学么?”谢允廷却恹恹的,一双眸子湿漉漉看向宋锦安。

宋锦安语气不由得软下来,“我到底学艺不精。”

“宋五姐姐分明画的很好。”谢允廷不服气地鼓起脸。

宋锦安哑然失笑,“你若是见识下齐大师的画技便知他丹青第一人绝非浪得虚名。”

“那齐大师第一的话,宋五姐姐就是第二!”

“她不是。”冷淡的声音打断谢允廷的追问,谢砚书眉眼沉沉。

宋锦安心颤了颤。

世人道齐大师门下弟子七人皆天资过人,然唯一得到齐大师夸耀的只有一人,那人也叫世人誉为齐大师之下第一人。宋锦安便是这人。

见谢砚书莫名情绪不对,宋锦安忙收了东西想告退,“未曾注意已然过去一个时辰了,今儿的课便到这。”

她一股脑将东西卷入木奁,三两步并作跨出屋内。

门外候着的琉璃见她出来诧异望眼刻漏,“早了些?”

“今儿小少爷学的快。”宋锦安随口应答。

琉璃便也没多问,目送宋锦安归去。

回到屋内,宋锦安是愈想愈不对劲,谢砚书究竟在审视她甚么。她心头揣揣不安,忽叫个念头骇了一跳。

难不成谢砚书还觉着她有不正当的心思?

宋锦安扭头看眼铜镜中的人。

肤若凝脂,双眸含秋水,艳丽不可方物。便是素衣也难掩芳华。

思来想去,宋锦安心觉许真有可能。莫非要她定下门亲事以绝后患。脑海闪过那张公子的脸,宋锦安抵触得厉害。

这自损八百的事她做不来,清者自清她何须为个谢砚书屡屡乱了分寸。

想分明的宋锦安摊开被褥,所幸吹灯歇下。

冤种

春日里最冷的几个日子过去,谢府便张罗着给府上都裁新衣。

宋锦安于谢府住了已有七八日,除去头遭遇着了谢砚书,后头倒也无事。授课外的时辰,宋锦安大把时间都倚在软塌上绘图。

湖蓝色的门帘垂至木板,一座木雕童子摆在正中。

琉璃带着两匹料子笑盈盈迈进门时宋锦安正对着那木雕比划,“在忙?“

“只是觉着这童子的手未做好,我想着要不要重绘幅图修修。”

琉璃扫一眼,满不在乎道,“这木雕也不是甚么值钱玩意,你想修便修。”

说着,她抖开手中的料子,屋内登时鲜亮。

“韵苑的丫头们也要裁衣,我同仙芝选了半天的料子还是拿不准主意,不如你替我们掌掌眼?”

宋锦安搁下笔,拿温水浸过的帕子拭手后仔细掂量布料。

一方是时兴的天青色,料子是古香缎,另一方是鹅黄的鱼牙绸。

“选这块罢,做出衣服更服帖。”宋锦安指指天青色的料子。

“未料到你对这也有心得。”琉璃讶异看眼宋锦安,“宋五,你真不像是个街头长大的小画师,反倒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呢。”

“你又捉弄人了。”宋锦安好笑地将料子替琉璃卷好。

“非也非也,我说这话是真的。”琉璃见对方不信,急急开口,“我到底在谢府待了几年,有些仪态那真是一眼能瞧出的。再者,你容貌过人,就没有个心仪的好郎君?”

“好了,我权当你在夸我。”

得了这句话,琉璃才满意地抱着料子离开。

屋内海棠花的香味淡雅久远,宋锦安垂眸瞧眼自己身上的料子。

这还是刚入谢府时张妈妈特意寻来的,仔细摸摸边角已然磨糙,满打满算,她重生已然月余。三月初来的,现下也快到谢允廷的生辰。

宋锦安备的礼物平平无奇,是副荷花图。她不求出彩,只求别叫谢砚书刁难才好。

又绘几笔,宋锦安揉碎宣纸,放下手中的木尺,总觉着木尺厚了些,不如前世用贯的木尺标准。

左右今儿无事,宋锦安整理好桌上的东西,干脆拎着腰牌出府再去街上买套从前用称手的工具。

一路行至燕京最大的木器行,宋锦安避开往来贵人,向店小二介绍来意后朝木柜边走去。摆放的器具大大小小堆了半柜,却未有宋锦安想要的东西。

她拦住位店小二,“你们这有没有薄些的尺子和尖端更细些,木规更大些的?”

“全燕京的东西都在这了,小姐若还不满意那只能定制。”

“可我从前是买到过的。”宋锦安递上怀里的示意图,“你瞧,就是这款,我于十年前便开始用。”

店小二看了半响忍不住笑出声,“小姐,你这图上的东西我敢打包票,全燕京从没有铺子卖,你莫不是记错了?”

宋锦安拧起眉头,分明她年年都来这家进货,怎会成了她记错?

左右宋锦安一时不买东西,店小二告退一声忙着去搬货。

宋锦安坐在小榻上细想,头遭来买时她遣的是宋府家仆,那人一口气买了半箱的木规木尺,宋锦安挨着试过后选定个最称心如意的。往后下人采买便只买这套。

后居于谢府时白芍也能买到,何故今就问不出?

她见现货不成只得去后头找老板问定制的事宜。

那中年男子捏着画纸细细看了半响摇头,“这不好做,你瞧,它规头尖细,不好打磨。”

“掌柜开个价罢,我是一定要这东西的。”宋锦安利落掏出袋银子。

“不是我不想做这桩买卖,而是这买卖就不划算,我得打废数百个模具才能出件成品,你若真要,那我起码得拿这个数。”

宋锦安看眼掌柜比划的手势,心中微沉,足够买纯金打造的好几套绘具了。

“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东西我保不齐什么时候造好,毕竟得慢慢试。\"

“材料选最便宜的,你只管打出来。”宋锦安将怀里银两全递出去,她这段时日挣得银子便彻底清了。那阵肉疼叫宋锦安牙酸,缺钱方知挣钱难,若非谢府豪爽,她在刘富豪家勤勤恳恳干几年都未必买得起。

“行,姑娘留个地,打好了我遣人送去。”

得了掌柜的保证,宋锦安才提步离开。

她前脚刚走,后脚位胡须花白的老管事拄着拐杖走到掌柜边上。

“钱工,你且瞧瞧这个该怎么打?”掌柜顺手把图纸给他。

钱工眯着眼睛看了半响,狐疑道,“这图我好似见过。”

“嗯?这姑娘私下找过你了?”

“不是,我上次见约是十年前。那是个少年,唔……”钱工慢吞吞思索着,不确定道,“瞧气度该是个大家子弟,也是要我造,我说造不出他便亲拿木块示范如何去削。”

“那你接着活了?”

“没有。当时木匠正是俏活,他要的原料也是最好的,我就开了个价。谁承想他翻遍全身也凑不齐银子,最后只买去原料,后头我便不知晓。”

说罢,钱工嘴角露出点笑意,“今时不同往日,十年过去燕京的刀具都好用多了,现下造这东西我拿得准。”

“那便好。”掌柜忙点头迎合。

只是在送走钱工时心里头疑惑,这玩意莫非有什么大用处不成,还真有两个冤大头来定制。

***

宋锦安从街上回来便直接朝韵苑去。

谢允廷早早抱着三字经慢吞吞地背,见着宋锦安登时扔开书,欢欢喜喜拥上来,“宋五姐姐,过两日是我生辰,爹爹说要送我好多好多贺礼。”

“是呀,过生辰是要收贺礼的。”宋锦安拉着谢允廷的小手往书房走。

“娘亲寄给我的贺礼也快到了罢!”

闻言,宋锦安愣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谢砚书不忍告知谢允廷真相而捏的谎。她也没戳穿,反而配合地接话,“你想要娘亲送你甚么?”

“不论是什么都成,娘亲送的我都喜欢。”谢允廷蹦蹦跳跳献宝似的从漆黑大柜子里费力地抱出个木奁。

宋锦安一时没敢接,生怕这又是谢砚书的东西。

谢允廷却已然掀开盖子,入目是四件大小不一的锦盒。

最大的盒子内放置件小木剑,上好的核桃木细细雕刻而成,很是精妙。

宋锦安微讶,这木剑好生熟悉,她忍不住凑近些细看。原是剑身较薄,若以铁制弯曲度能远超市面流通的剑。

可这分明是她的设计,怎叫人做出来了!

宋锦安心里头疑心她往日的设计图莫不是全流落出去,上头可有不少好东西。愈想愈心疼,宋锦安扯着笑看向琉璃,“这木剑真好看,哪里能买到?”

谢允廷摇摇脑袋,“这是我娘亲的东西,外头哪也买不到。”

宋锦安无语凝噎,没将这话当真。

琉璃却连声附和,“这确实不是从外头买的,而是谢大,咳咳,谢夫人亲做的。”

宋锦安按捺住内心的好奇,满打满算教了一个时辰才去廊口下拉着琉璃细问,“我也略通些兵器,那剑的设计委实不一般,当真是谢夫人做的?”

闻言,琉璃压低声音,“是谢大人做的。”

见宋锦安不信,琉璃耐着性子解释,“别看谢大人好像天上仙似的,可这贺礼确实是大人亲手刻的,我在院子外亲眼见过。”

“谢大人也通设计?”宋锦安扯扯嘴角。

“这我倒是不知晓,唔,你若实在好奇便亲去问谢大人罢。”

宋锦安心底连连摇头,她自不可能上讨着无趣。然,谢砚书好端端觊觎她的东西做甚么?

若是谢砚书厚颜无耻将她的图纸送去军营邀份功宋锦安也不至于疑惑,偏生谢砚书拿着图纸不干正事,只做些小玩意送与谢允廷。

她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放下这桩事,转念想起更为重要的。先前她以为自己留在含月院的手稿早已成为灰烬,现下看来东西还在。那都是宋锦安的心血,她想拿回来。

复而想到谢砚书疑神疑鬼的性子,宋锦安颇为头疼地叹口气。

“宋五,发什么愣?”琉璃好笑地看着对方露出微恼的神情。

宋锦安躲过琉璃打趣的手,随口胡诌,“在为小少爷的贺礼发愁,怕我准备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你有心送即可。届时你也一同去宴席上热闹热闹罢。”

“我?”宋锦安讶异地挑挑眉,“宴席上都是达官贵人,我去做甚么?”

“偏席有小桌,你去那坐着。就这么说定了,我到时候同银珠交代一声。”

“别了,琉璃姐姐,我是真不自在,您饶了我。”宋锦安苦笑拉着琉璃的衣摆,别说偏厅,便是谢府前院的门她都不想踏入半步,保不齐又同谢砚书撞上。

“真不去?”琉璃遗憾地收回眼,“罢了,那我就不给你安排位置。”

宋锦安安心地颔首,“多谢。”

她已打定主意,那日就赶早将贺礼放在韵苑,后头便马不停蹄地回百景园歇着。如此避着府上走动,宋锦安想着决计不能出什么乱子。

娘亲

转眼几日过去,一大早的谢府挂满彩灯和绸缎子,园中香烟缭缭,姹紫嫣红,与玉色珊瑚的光辉交接,端的是花影缤纷。大大小小的轿子停在朱雀街口,华服的贵客便是从旁系拉也要拉出个孩子以凑热闹。

“大人……”

“叫伯父!”

“伯父。”那穿着新衣的小孩好不委屈地垂下头。昨日他还在同父亲喂马就硬生生叫李大人拉去,说什么扮作他侄子。

“李大人,这是李家的小少爷?”管事狐疑看眼年过半百的李大人再看眼才五六岁的娃娃。

“族中后辈。”李大人面不改色摸着胡须。

管事僵硬点点头,“那请进。”

得了首肯的李大人脸上笑容更甚。

后头陈大人暗骂他不要脸,“我呸,谢大人说家中有年龄相仿孩童的才可进,这些人便各个老来得子,叔侄乱认!”

“陈大人要是介意的话,别拽着你孙女硬来呀。”李大人笑眯眯看眼陈家耷拉着脑袋的小女娃。

陈大人立马吹胡子瞪眼,“我家楠楠想来交友,碍着你甚么事了!”

“切,假清高。”

“马屁精!”

……

外头的吵吵嚷嚷宋锦安听不着,她睡足才施施然站起身。随手从梳妆盒里捡出支粉色簪子固定住发髻,镜里的人芙蓉面,杏花眼。

宋锦安提起贺礼慢悠悠出门。

路上时不时有小丫鬟捧着托盘快步朝前院去。宋锦安轻车熟路来到韵苑,没给里头人打招呼便放下东西。

“宋五姑娘是要去前院?”银珠诧异看着走至竹林边的宋锦安。

宋锦安摆手,“我是有事回家一趟。”

“哦,我还以为你要去前院凑热闹呢。”银珠笑笑。

宋锦安默然,光看着府上装扮的劲便也知晓那头有多热闹。

“不过你别从那条道上走,客人多,从湖边绕罢。”银珠点点若隐若现的水色。

宋锦安顺着她的话拐了个弯。

谢府的湖挖得大且深,逢荷花季甚是美绝。今儿湖面荡漾着数十只小木舟,褐色舟叶扁扁晃悠,时不时从半人高的芦苇中穿梭去。

宋锦安暗自咋舌,这人也未见少。

她站在下头人看不清的亭上扫视,原是小少爷小小姐们在水上嬉戏。

起初是路过的张家小少爷见谢府下人在湖面放灯笼便闹着要去玩,谢府下人胆子也大应了他。后头旁的孩子便也嚷嚷也去,谢府下人硬是从一旁木屋里拉出十几只舟,一人一只撑着舟走,也不怕谁家的贵客落水。

最中央小舟上紫色小衫的孩提正是谢允廷,他叫人怂恿着爬上舟凑热闹。此刻见湖底游鱼粼粼,也生了玩闹的心。

几位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少爷率先用手去捞鱼,见徒手捞不着还试图半个身子都探下去,还是下人眼疾手快替他们将鱼打上了。这一举动引得众人起了攀比之心,纷纷下场,一时间湖面好不快活。

琉璃却面色紧张站于湖边,心中不住懊恼。方才她怎就同意了谢允廷的要求,现下湖面舟愈来愈多,他可千万别磕着。

“谢允廷,你的舟没我快!真是个乌龟!”红杉小少爷笑嘻嘻朝谢允廷比个鬼脸。

谢允廷抿着嘴,没吭声,脸颊却慢慢鼓起来,他背过身去不想搭理对方。

“喂,张三,我们是来谢府做客的,你莫欺负人家,别忘了先前爹爹交代过甚么!”旁边位年龄稍大些的绿衣小小姐呵斥那红杉小少爷声。

那人却不以为意,反倒是催促下人再摇快些。

“不行,会撞上!”琉璃看得心蹦到嗓子眼,顾不得得罪其他家贵客,急忙冲下人喊停。

那舟却难以及时拐弯。

湖中央,张小少爷伸出腿想踹一下谢允廷的舟,谁承想两艘舟直勾勾撞上,哐当一声,一叶舟翻了个底朝天。

琉璃吓得魂飞魄散,瞪着眼睛去看还浮着的舟。

完犊子,她的金饭碗跌了!

“快快快!救人!”

“谢小少爷掉进去了!”

“我,我也不通水性啊。”那下人叫琉璃吼的一个头两个大。

琉璃差点脚软摔下去,“你不通水性你去划舟?”

“那不是各位小少爷催的紧吗……”

琉璃绝望扫眼四周,发现满湖面竟无一人会划水,她顾不上旁的,只想自己往水里扎。

忽的一落水声,众人只见个人影窜的下水。

冰冷的水没进口鼻时宋锦安惊觉她身体的动作比想法更快。至少在往日,她定要担忧同谢府扯上干系而瞻前顾后。

然那一刻,她心里头诡异的担忧驱使她往下扎。

湖下水绿,宋锦安看不清谢允廷的位置,来来回回换了几趟气才在前方觅着位紫衣身影。她忙深吸口气潜下去,手快地勾住不住扑腾的谢允廷。

谢允廷骤然叫水呛到,如今见着宋锦安两只眼睛好不委屈地蒙起水雾。

许是人在生死关头都下意识惦记着娘亲,谢允廷迷迷糊糊地搂住宋锦安,喃喃道,“娘亲……娘亲救我……爹爹……”

那两个字兀的叫宋锦安沉默,她抱紧谢允廷,奋力朝舟的方向划。

才浮出水面,三道黑衣暗卫稳稳落在扁舟上,为首一人强硬地从宋锦安手中接过陷入昏迷的谢允廷。

宋锦安是微松口气,她真是关心则乱,全然忘记以谢砚书的性子怎会不配个暗卫守着谢允廷。随即一阵恼火,她湿漉漉地扒拉着扁舟好不狼狈,那三暗卫蜻蜓点水般踩着扁舟往岸上飘。

捞人的时候不搭把手,现下她脱力了也不搭把手,还借着踩扁舟的力将她弄得再次沉进水下。

到底是岸上的琉璃有良心,她招呼赶来的侍卫查看谢允廷情况时没忘记还在湖面费力游回来的宋锦安。

“宋五姑娘还在那,你们快去搭把手!”

等宋锦安浮上岸,一阵晕头转向,她手肘撑着地,抬头一望。

没对上琉璃关切的眼,反倒是看见谢砚书那双能冻死人的眼睛。

宋锦安一口气呛住,捂着胸口咳嗽。

“救得及时,小少爷没有大碍。”府医颤颤巍巍擦去额头的冷汗,还好谢小少爷没出事,不然今儿他也得出事。

得此回复,谢砚书蹲下身抱起谢允廷,上好的烟青色长衫叫污水毁去精致的晕染扎花,他大步流星离开,半个眼神都没留给身后。

轰轰烈烈的队伍连着十位府医追随着谢砚书走了个干净,宋锦安自给自足地站起身,看清紧紧贴身的衣衫时不无尴尬。忽的,她瞧见队伍尾的琉璃朝她扔来件袍子。

宋锦安忙抖开袍子披在身上。

因着白天这一档子事,宴席是草草收场,宋锦安也打消回百景园的念头。

她翻箱倒柜找出红糖,又去后厨要了姜丝,借着小锅熬碗糖水。待一口饮尽后,宋锦安方觉着身上的凉气散去。她舒坦地呼口气,试试浴桶的水温,整个人沉进去。

温和的暖流总算叫宋锦安的手脚彻底活络起来,她擦拭干净换上厚衣衫,不放心地又将自己裹紧,生怕见寒。

忙活了半响,宋锦安遥遥望眼韵苑的方向,人还是只进不出,也不晓得里头是个甚么情况。

思及这祸总不至于蔓延到她身上,宋锦安卷卷被褥准备早歇息。

这头宋锦安睡得沉,那头韵苑气压低得过分。

谢砚书面无表情守在谢允廷床边,玉勺轻轻搅匀药汁。

“回大人,此事查清楚了,是张家少爷一时兴起闹的。现下,张大人领着人在门口认罪。”

“不见。”谢砚书冷冰冰吐出几个字,眼神只落在谢允廷脸上。

“是。”

侍卫领着命令去门口传达。

张大人闻言吓得腿软,他腆着脸笑道,“都是误会,小孩子玩乐。”

“张大人此言差矣,小孩子玩乐哪有故意踢对方舟的呢,孩子要从小教导。”旁边看热闹的李大人慢条斯理撸着胡子。

“不就是落水吗?他又没事!”长大小少爷气鼓鼓瞪眼看他如看罪人的阿姐。

“你知不知晓父亲是谢大人的下属,你今后要父亲如何在谢大人手下讨生活!”张二小姐火冒三丈,耐着性子警告张小少爷做足礼数。

“就你最懂!爹爹怎么不带你去学堂?”

“张三!”

……

侍卫不耐地拧起眉,出言打断这场闹剧,“我家小少爷还需静养,诸位无事的话先前离去。”

张大人脸色苍白,失魂落魄拽着两个孩子往外去。直到上了张府的马车,杜大人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摔在张小少爷脸上。

“爹,你打我?”张小少爷不可置信捂住脸,他是家中最小的嫡子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还是他头一遭挨打。

“打的就是你这个混账,我说过多少次去谢府要守规矩,你为甚么要怂恿大家去湖面玩乐,又为甚么害的谢小少爷落水!”

“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闭嘴!”张大人怒不可遏,又是一个巴掌下去,彻底将杜小少爷打蒙。

“从今往后你就老老实实禁闭思过,什么时候谢大人原谅你,你再出来。”

故人

乌木鎏金宝象暖玉床上,谢允廷的眼皮抖抖。

谢砚书翻开文书的手一顿,似有所感回头,正巧看着谢允廷刚睁开眼,迷迷糊糊踢开被褥。

烧的红彤彤的小脸在榻上滚了滚,他难受地拱供,眼皮耷拉着,整个人病怏怏。

“爹爹,我好像落水了。”谢允廷歪着脑袋细想一下,感了风寒的嗓子又软又细。

谢砚书捏着文书的指尖缩紧,一记眼神给向候着的府医。

府医苦哈哈上前替谢允廷诊脉,若非谢大人给的价格实在太高,他是决计不干的。半点风吹草动便是阖府府医候着,生怕一个咳嗽将人送走。

“回大人,再休养几天便可退热。”

“嗯。退下罢。”

得了这句话,府医强压着上扬的嘴角去旁边领银子。

谢砚书放下手头密密麻麻的折子,端着熬好的药汁亲舀出一勺哄着谢允廷喝下。

谢允廷倒是懂事,知晓谢砚书为守他恐怕又告了假,留下一堆烂摊子,没左推右阻的,忍着苦涩把药喝下。

“是不是宋五姐姐救了我?”

“是。”

“那宋五姐姐呢?她现在怎么样?”谢允廷眼睛亮晶晶,无比关切地扒拉住谢砚书的衣摆。

谢砚书舀着药的动作慢下来,面无波澜不知在想些甚么,半响才答道“没有大碍,明儿我会给她应有的赏赐。”

闻言,谢允廷安心地打个哈欠,慢吞吞咽下药便卷着被褥又睡过去。

月色于屏风前转一转,半倾不倾的只烘亮半寸屋头。

谢砚书拉下床帏,隔着个玉刻湖光山水屏风的距离坐于黄梨木太师椅上,仅存的一盏灯笼叫风吹得影影绰绰,衬得谢砚书的脸忽明忽暗。

极致的静谧下,唯余手指敲击的声响。

他单手抵于额角,眸色极寒。

墨色里走出个暗卫,他沉默立着。

兀的,谢砚书道,“查到了些甚么。”

暗卫双手作揖,低低询问,“宋五这几日循规蹈矩。前几日去木器行打套画具,我未发现异常,但还是特描了图纸来,大人可要过目?”

“不必。”谢砚书揉揉夙夜未歇息而疲惫的眉心,“准备收网。”

“是!”

……***

宋锦安讶异地指着面前堆得半人高的箱奁,里面皆是上好的南珠银器,说句价值连城也不过分、

“这是给我的?”

“是,谢大人感谢你救了小少爷。”来送东西的婢子小脸圆圆,带笑时眼睛微眯似个小菩萨。

“大人还说这几日小少爷病了您就不必授课,若府中烦闷可出去逛逛。”

闻言,宋锦安倒确实有地方想去,送走婢子后她从箱奁里翻出几串成色最好的南珠揣进袖口里。

她出示着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先是去百景园留了一串南珠,叮嘱张妈妈将后屋翻修翻修,省得逢雨便阴湿难耐。又去木器行问了通,得知那木具尚未打出个好歹。

宋锦安捏紧袖口里的南珠,心头揣揣。

她下意识走到了教坊司,前段时日她试图花银子混进去见嫂嫂一面,却叫侍卫拦住说什么不通。如今这串南珠不知道能不能收买那人。

有了决定后,宋锦安小心翼翼拉紧帷帽朝教坊司走去。

三层小阁楼雕梁画柱,红木凭栏处随意倚着几位绯色软袍的女子,香肩半露眉目流连。亭阁屋角垂下一长串黄铜铃铛,随风摇曳。

宋锦安喉头发紧。

昔日押送来此的屈辱感仍历历在目,衣不蔽体供人围观。宋锦安初困于谢府时曾出逃过两回想带着嫂嫂一起逃去边塞,然每一次都叫谢砚书抓回去。六载已过,她再不会留嫂嫂一个人孤苦无依。

“干甚么的?这不是女子来的地方。”侍卫皱着眉头拦下宋锦安,扫眼她简陋的衣衫鄙夷更甚。

“求大人行个方便,我只想远远看位故人。”宋锦安递出南珠。

拇指大小的珠子颗颗圆润有光泽,侍卫自然熟地收下东西,话却不叫软,“故人?这里关着的都是罪人,是低贱的侍人,哪有你的故人?”

“我表姐原是宋府的旧仆,得宋二少夫人相助,我答应表姐要替她看眼宋二夫人是否安好。”宋锦安忍着肉疼,再次递出串珠子。

那侍卫总算放下佩刀,语气轻浮,“宋二夫人?是那个颜昭?”

“正是。”宋锦安心头微喜。

“怎么又是她。”侍卫小声嘟囔一句。

“甚么?”宋锦安没听清,忙追问道。

“我是说颜昭的忠仆还真是多,年年都有人来替她打点。寻常入了教坊司的即便是郡主,也少不得三天两头供人取乐。那颜昭倒好,月余才接一次客,若非打点的钱够多,老鸨早教她甚么是规矩了。”

闻言,宋锦安一直紧绷的心总算稍稍落下些。全燕京还能费心费力替颜昭打点的必然是颜家,没想到事发时颜太傅忙着同宋家撇清干系,但终究还是惦记着女儿。

“不过放你进去定然不妥,教坊司规矩重,有官职的人才能入内,我只能叫你在楼下隔着窗柩远远望一眼。”

“多谢大人安排。”

宋锦安耐心候在偏处,仰着脖子不住张望上面的小窗。

半柱香后,一笼木质雕花窗缓缓推开,探出头的女子身黄色对襟小衫,云鬓花颜金步摇,一对柳眉似蹙非蹙。

宋锦安喉头哽咽,痴痴凝望高处的颜昭。

六载了,她设想过颜昭的千百般情况,可近乡情怯叫她不敢深想。她怕一旦见着颜昭的憔悴,那些年的支撑会崩溃瓦解。若非嫁进宋府,颜昭不会余生蹉跎至此。她宋锦安最想偿还的便是颜昭。

“那人是谁?”窗边的颜昭拧起眉,不解看着底下遮盖的严严实实的少女。

老鸨没甚兴趣地擦着粉,“你都不认得我如何认得?”

颜昭没说话,压下心底的狐疑,“人也见了,可以了罢。”

“哟,还觉着自己是宋二少夫人呢,进来多少年了还改不了你那个臭脾气。”老鸨嗤笑一声,抖抖裙摆晃着团扇起身。她扭着腰,单手挑起颜昭的下巴。

此举动叫颜昭眼底染上层厌恶。

老鸨看得冷笑连连,“颜昭姑娘,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们宋家的掌上明珠,你的好姑子宋大小姐,那位曾站在燕京云端的宋锦安是什么下场,别以为恨宋家的人都不在了,那是有人使钱叫我替你挡下了!你若不识抬举,我随手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听闻宋锦安的名字,颜昭如同戳到了痛穴,她讥笑着甩开老鸨的手,“宋家唯我一人,颜家也早不认我这个女儿,我孑然一身,你还能怎么叫我生不如死?”

老鸨恶狠狠收回手,头也不回走出去,“真不知道哪个人还惦记你这残花败柳,眼巴巴砸银子……”

颜昭冷脸扭头,朝楼下复看眼。

那人还在,隔着帷帽她分不清楚对方的神态。

宋锦安徒然张着嘴,却不知晓该说些甚么,总归颜昭是听不到的。

窗柩合上,颜昭的面容消退。宋锦安苦涩垂下头,满腹眷恋无法出口。

一整路宋锦安都神情恹恹,所幸谢府的人都各忙各的,也不会注意到她。

早晨来送赏赐的婢子见着宋锦安笑眯眯道,“宋五姑娘回来了。谢大人说任你去藏书阁挑卷书去。“

“也是赏赐?”宋锦安稍打起精神。

“自然,若是遇着喜欢的兵器设计图也可拿去。”

宋锦安下意识想到她留在谢府的东西,试探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可去么?”

“自热。”

婢子很好说话地领着宋锦安朝藏书阁去。

这非宋锦安头一遭来,却得装成完全陌生的模样。她装模作样对着落灰的书籍挑挑选选。

谢府藏书极多,光是史书便堆了五只书架。

“宋五姑娘若是需要帮忙可喊我。”

“好。”

得完这句,婢子便立在门外等。

宋锦安一目十行扫着,竟一点图纸的踪迹也寻不得。莫非没有放在藏书阁?

压下心中的失望,宋锦安随手拿本前朝画师的绘本,“我选好了,走罢。”

婢子也没有多问,只是没有急着带宋锦安离开,反倒是指着不远处的书房道,“谢大人令宋五小姐选好后同他说一声。”

宋锦安登时后悔来这,捏着书走也不是去也不是。

“宋五姑娘不必紧张,谢大人很好相处。”婢子笑笑,在前头领路。

宋锦安心底好笑,若谢砚书真好相处,何至于众人见到他各个同鹌鹑般。

想着说声的功夫应当不打紧,宋锦安硬着头皮迈过门槛,却诧异于屋内无人。

婢子显然也未料到这情况,只得摇头,“宋五姑娘改日再同大人道谢罢。”

“好。”宋锦安忙不迭应下。

回去的路上婢子为抄近路,领着宋锦安朝靠近含月院的方向走。

宋锦安扭头见小院庭芜绿,竟不知不觉抽出柳枝条。

她心念一动,随口问,“这处院子是何人所住?”

“荒废了许久,从前或是客房罢。”婢子答道,见宋锦安有兴趣,她折身,“宋五姑娘若是想看不如随我一道去看看,正巧我查查屋顶是否漏雨。”

暴露

“好。“宋锦安带着目的笑着走进去。

上次来时暮色沉沉,倒是未看清院内的景致蒙在密氤当中,甚是静谧。

婢子顺着头间起居室一一推门扫视圈,宋锦安面上是替她看着,余光却不自觉飘向她昔日放图纸的木柜。

然,两人走完一圈宋锦安也未寻得个机会去拉开厢门看遭,她遗憾收回眼,难得正大光明进来。

许是上天听得宋锦安心声,那婢子忽失色摸着耳垂,“我的耳坠子掉了,你快帮我在院内找找。”

说罢,她扭头扎进南侧的暖房。

宋锦安心口直跳,强忍着期冀朝起居室迈去。这窗柩的位置正对院内,能瞧见有人走动,宋锦安余光盯着窗柩,手随意在桌椅底下翻找。

方才路上婢子的话一遍遍响当,‘谢大人今儿不在’

‘含月院再过几日便要拆了重建新院子’

‘ 宋五小姐是小少爷的恩人,若是遇着喜欢的同我说一声,大人会应允的’

想必,今儿恐是她翻出那张火器图纸最好的时机,大抵没有人会知晓。

宋锦安目光逐渐坚定,这是她的东西,她要寻回来……

莹白的手指缓缓划过床底,宋锦安放轻动作状似无意地拉开节厢门。

她扫看几眼,似是遗憾于没有寻到耳坠,顺手拉开旁边的厢门。

刹那,足有两尺高的图纸静静放在那。

宋锦安胸腔砰砰作响,她警惕扭头环顾四周,没有人。

不再犹豫,宋锦安拿起图纸,字迹清晰如昨,头一张便是把短刃。她加快动作,一页页翻寻,终于杂着的图纸中看到那熟悉的管状设计。

找到了!

宋锦安大脑飞速运转,强记下那些呕心沥血才测出的细节。

只要有这些东西,她能在短时间内重做出火器图。

宋锦安忍不住扬起嘴角。

兀的,一道极寒的声响如玉珠落盘,晃得人心思恍惚。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宋锦安猛地扭头,不知何时,谢砚书一身玄衣立于门口,他面沉如水。

来不及细想谢砚书缘何突至,宋锦安忙放下手中东西,“方才婢女的耳坠掉了,我来这寻,未曾想见到如今精妙的设计,一时间见猎心喜。我这就离开。”

宋锦安半蹲行礼,才迈开脚的那刹,她听到谢砚书说,

“正常人见猎心喜在见着第一张图纸时便会不住细看,何以你只看了半息不到便匆匆掠过,倒像是别有目的。”

宋锦安强笑,“大人误会了,只是我好奇后面还能有何更精彩的设计。”

“是么?”

“自然。”

“既如此倒是我多想了,你将东西按顺序放好,弓箭图纸位于最上方,其次是重武,火器置于最下方。”

闻言,宋锦安稍松口气,不管谢砚书信没信,至少此刻不会追究。她快速拢起图纸叠好,在将最后一页图纸归位时,她听到比毒蛇还骇人的声音似贴着她的脊梁传来。

“宋五姑娘是如何得知,此为火器的?”

哐当一下,宋锦安脸色惨白,她袖口下的手不住战栗,碰掉厢门边的烛台。

“大人,我从未见过这种,便下意识以为……”

“下意识?全天下从未出现过的火器你也能猜出来。齐大师千金难求的画技你也是轻而易举就学会了,朱雀街的曲谱你也是想偷学就偷学。”谢砚书几近残忍地盯住宋锦安的眸子,眉间寒意乍现,“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的演技好到无可挑剔,装宋五久了当真觉着自己清清白白。”

巨大的恐慌和无力席卷上宋锦安的每一寸肌肤,她倒退几步,于碰到矮凳时狼狈跌于地面,她死死攥紧掌心,迎上谢砚书如看死人般的视线,“我不知道谢大人在说什么,我从来都是宋五。”

“可是喜欢海棠与湖蓝,不吃芝麻的从来不是宋五。”谢砚书蹲下身,指尖捏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冰冷的铁皮挑起宋锦安的下巴,几欲擦过她的脖颈,“你就连这副倔强的神情都同她别无二致。”

猛地用力,那匕首堪堪横在宋锦安脆弱的颈间。

宋锦安被迫以屈辱的姿态仰面对上谢砚书漠然的神情,两世断影重叠。宋锦安突觉着自己这段时日的苦苦忍让都是跳梁小丑,谢砚书早就认出她了。

她声音沙哑,低笑出声,她在笑此刻心情竟出奇地平静,原来死过一遭的人的确会胆大许多。

“你早就狐疑我了?”

“是。”

那细密的挫败感慢慢蚕食宋锦安,她闭上眼,语气平缓到似同故友闲谈,“所以你要赐我一死么?还是关起来。”同上辈子一样夜夜折辱,将她好不容易拼起的期冀撕得粉碎。

“这取决于你态度。”谢砚书的手极稳,不见血色的以刀刃迫使宋锦安再次仰起头对上他没有温度的凤眸,“谁派你来的?”

“甚么?”宋锦安微愣,下意识皱起眉,“不是你要我来的么?”

“我的耐心有限。”那刀刃擦着宋锦安突出的青筋,她光是咽气便能觉得颈部发疼。

宋锦安用力后仰,推开谢砚书的手,赶在对方有所动作前一吐为快,“你明知道我有多厌恶你,我怎么可能会来,若非你相逼,我一辈子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

她将忍了月余的怒火倾泻,视死如归般看着谢砚书的神情。

谢砚书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俯瞰宋锦安,薄唇轻启,“你是不是以为学得她几分便成了你的免死金牌,你若不开口我有的是办法令你开口。”

没来由的,宋锦安心头一紧,她不可置信看着谢砚书,“你以为我是故意模仿宋锦安以接近你?”

面对谢砚书的不置可否,宋锦安松口气。随即是深深的讽刺与怒火,他凭甚么觉着是自己上赶着接近他?

宋锦安劫后余生般强撑着站起身,忍住颤音,“谢大人,这其中有些误会,我来谢府是意外,我从未怀过什么心思,我素来听闻宋大小姐才名在外,心生仰慕便学习她……“

“你是不是不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

冰冷的话打断宋锦安的解释,她努力稳住心神,“谢大人,我所说句句属实。”

“折断你的手指能不能叫你吐出一句实话?”谢砚书失去耐心,他扬起手,领着宋锦安过来的婢女手握把钳子笑眯眯走进。

吾妻

帘帷叫风卷的厉害,谢砚书的身影拉得长且冷,寂寥银辉镀在玄衣之上,如根根鹤翎。

宋锦安心头狂跳。

究竟是四年改变太多,还是说这才是谢砚书原本的面目。与此刻谢砚书身上的威压相比,从前她自以为惹怒对方所获的冷冽实在九牛一毛。

姚瑶轻而易举按住宋锦安,对上宋锦安惊恐的眼,她语气轻快,“让我看看先折断哪一根呢?”

宋锦安拼命挣扎,却惊觉对方力道之大。那闪着凶光的钳子离她的手越来越近,几乎不容拒绝的,钻心的疼从小臂软肉处蔓延。宋锦安双眸恨意迸发,字字泣血,“谢砚书!你凭什么动私刑!”

姚瑶松开钳子,露出宋锦安发紫的手臂,“宋五姑娘手可作画,若真叫我折断岂非可惜,方才只是警示,三息后再无实话我便动真格了。”

汗水一滴滴从额间坠下,宋锦安乌发散乱,唇珠轻颤,她屈辱地叫人摁在地上,而她最大的依仗即将被生生折断。

视线模糊,宋锦安瞧不真切谢砚书的脸,她讽刺一笑,眸中恨意能有实质,“谢砚书,你不觉得荒谬么?你凭什么就认定我是别有所图!就因为我像宋锦安?”

“是。”

那毫无波澜的话叫宋锦安赫然而怒。

突然涌上来的力道叫她终于挣开姚瑶的压制,她喘着粗气,面露憎恶,“宋锦安罪臣之女,举世皆知你亲手送宋锦安一杯毒酒上路以泄当年谢家冤案之恨。你恨她,辱她,伤她。我若真想蓄意接近你,去模仿你的亡妻才是正道。谢砚书,你自己想想,我是疯了不成去扮演位叫你百般厌恶的人!”

说罢,屋内一时寂静。

宋锦安颤着身子,决然盯着随时要扑过来的姚瑶,心中凉的不住下坠。

从来都是这样,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在谢砚书眼里却全都是错。

她是宋锦安时便是罪大恶极,如今就连略有相似也要叫谢砚书怀疑别有用心。为甚么,他就这么恨她么,恨到一尸两命还不够。

宋锦安固执地睁大眼,她想听一个答案,想听一听谢砚书的恨意何以滔天至此。

于摇摇欲坠之际,她听闻姚瑶道,“你的演技真是漏洞百出,你难道不知道,谢大人唯一的妻子就是宋锦安么?你模仿夫人的模样蓄意讨得小少爷欢心,你仍不肯认么?”

窗外斑驳残影倒坠,凄凉的月映得宋锦安瞳孔失色。

她茫然抬起头,似不解竟还有如此离奇的笑话。

几乎哑着嗓子,宋锦安求证般看向谢砚书,挤出点声音,“宋锦安是你的妻?”

“阿锦吾妻。”

倘若神明垂眸,该是能看见宋锦安眸里的惊痛。那般明晃晃,破碎如春水浮冰,于黑瞳里尽情摇曳流离。

宋锦安曾道,谢砚书一定是恨她的,是冰冷冷的,是薄情的,也是残忍的。可现如今,他说他爱她。那枚朱砂痣,心头血全都是宋锦安。

究竟什么是爱,是他攻击性的吻,是他精致华丽的牢笼,还是他浩浩荡荡的大婚。

所以,他的爱为何予她折磨痛苦。

宋锦安忽的庆幸此刻墨发遮住她眼里的悲哀与讥讽,不若她的情绪一定浓烈到叫人心生疑窦。

那冰冷的汗珠坠到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楚楚海棠的少女道,“谢砚书,你配爱她么?”

姚瑶神色大变,一脚踢在宋锦安的膝盖处。

剧烈的疼叫宋锦安匍匐倒地,可她轻笑扬唇,她努力仰着头灼灼看着谢砚书,说的无比清晰,“你根本不懂爱,你根本不配爱她!”

谢砚书制止住姚瑶接下来的动作,他阴冷地捏住宋锦安的下颌,力度之大叫宋锦安吃痛地拧起眉,可她偏生说得愈发畅快。

“你不仅不配爱她,你更不配娶她!”宋锦安眼里的轻蔑和嘲讽不加掩饰,她用力扒拉开谢砚书的手,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余光看清谢砚书布满冰霜的脸,宋锦安头一遭这般舒坦,她在对方想要杀人的视线里字字诛心,“怎么,我揭开你这虚伪的深情便动怒了?谢砚书,我有说错么?”

“放肆。”谢砚书大掌直接扼住宋锦安的脖子。

窒息感叫宋锦安面色涨红,她顶着死亡的危险疯狂挑衅,“是不是做强盗久了就真以为她是属于你的?谢砚书,宋锦安是怎么死的,她有多想逃离你,你不清楚么!”

脖颈处的力道骤松,宋锦安痛苦地捂住胸口喘气,墨发早已湿成一缕缕,一口血猛然咳到她眼前,染红半张脸。

宋锦安仰面,对上谢砚书因痛苦而拧起的眉。

谢砚书强咽下喉头腥甜,在姚瑶的惊呼里死死盯住宋锦安的眸子,“你到底是谁?”

“宋五。”

“说谎!”谢砚书眼尾通红,他死死扣住宋锦安的肩膀,“你见过她对不对,阿锦告诉你的么,她还说甚么了!”

宋锦安累极,眸色闪过丝怜悯,那是对一条可怜虫的怜悯,交杂着痛快与漠然,她浅笑道,“谢砚书,你真是贱极了。”

她慢慢抬手,当着谢砚书的面擦去唇角溅到的血渍,“宋锦安活的时候你从不说爱她,你就用那自欺欺人的爱意一遍遍困住她。你的爱和你一样,卑劣极了。谢砚书,我不妨告诉你,我知晓宋锦安的所有心思,知晓她多后悔帮过你。你想听是不是,可是我却不想说。”

语毕,宋锦安笑出声。

“你又想威胁我?甚至杀了我?谢砚书,你杀了我,便一辈子别想知晓宋锦安留给你的话。”

最后的星子藏进云层,褪下孤鹤的鹤翎,染墨倾洒于屋檐。

谢砚书松开手,仍由宋锦安软瘫在地面,他看她撕开所有伪装一吐心底最恶毒的嘲讽。

良久,他掀开干涸的唇瓣,失了血色的唇上梅红点点。“你到底是谁?“

宋锦安闭上眼,她忍住钻心的苦慢慢道,“我是宋五。宋五救过宋锦安,她要宋五好好活着,替她活着。”

——宋五也要宋锦安替她好好活着。

嗒地一下,她看到谢砚书的下巴滑落滴甚么。屋内昏暗,她瞧不真切那滴水的颜色。

强撑着的精气神慢慢散开,在陷入昏迷恍惚前,宋锦安看着谢砚书离去的身影,看到他挥手朝姚瑶下达命令。宋锦安想,她不会死了。

于冷的浑身发颤之际,宋锦安用尽最后力气想,“谢砚书,这次换我利用你的怜悯。”

求证

昏暗狭小的柴房里,仅点雨漏的声响。

宋锦安从昏迷中费力睁开眼,她舔舔干裂的唇角,撩起因为湿漉粘稠而不舒服的墨发。

约是锁了三天两夜罢。

那天的破釜沉舟到底管用,谢砚书没急着杀她。虽后头又派了两位暗卫审问,宋锦安语气坚定,倒也没挨着私刑。

只是她囫囵小歇时,总觉胸腔闷得疼。宋锦安抱着自己的肩,忽觉造化弄人。分明只消一个月,她便得以离开谢府,她便可以做渴求了两辈子的事。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口中苦涩,宋锦安微喘着气,慢慢支起身子。周遭潮湿又脏乱,若有若无的霉味叫宋锦安屏着气。她抬头看着黑黝黝的天色,在那,她曾举头疑心望见过神佛。神佛赠她来生,她虔诚祷告。然,神佛又为何屡屡推她进谢砚书的深渊。即使是偿还罪障也够了罢。

“大人有令,把人带出来。”门口传开姚瑶的声音。

宋锦安强打起精神,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眯起眼睛,面前阵阵发昏。

“谢砚书要做甚么?”

“大人的名讳岂是你可以直呼的?”清然暗卫冷哼一声。

宋锦安没有力气去争执,忍着头晕脑胀的不适道,“叫我去做甚么,你们知不知晓关押我是违反律法的?”

“对于一个细作,谢府有权私自处置。”清然不屑抽出佩刀,以刀背抵着宋锦安的背。

宋锦安面无表情沿着长长的廊慢慢走着,每一步踏在石阶上她都觉发冷。

前院的门大开着,宋锦安垂眸行至堂中,两侧的莲花灯撇下点暖色照在她梨瓣似得唇上。

骤然叫清然推一把,宋锦安直直跪在离谢砚书八尺远的地方。本就熬了两夜,如今重重击地,宋锦安只觉膝盖疼得厉害。可那骨子里的倔强不需她发出一丝痛呼。

谢砚书身边的暗卫风影阴冷抖着呈上来的供词,“你说自己是弃婴,于死人堆里糊里糊涂长到十岁。庆澄年间阴差阳错救了宋大小姐一次,她便帮你进入宋府化名春桃做了两年无贱籍的粗使丫鬟。宋家出事前两个月,大小姐赠你银票送你离去。本有心去寻生母,一路南下,途中闻宋家噩耗,心生恨意决计替宋大小姐报仇。这等话本子的故事你也敢胡写?”

宋锦安抬起头,目光擦过谢砚书面容时指尖微颤。她艰难摒去那点杂念,沙哑开口,“我所说的桩桩件件都能对得上,倘使对不上大人还会叫我活到今儿么?”

“那你说自己是宋五的同胞姐姐,嫉妒她命好能在官道上被丢,得以叫好心人捡回去。正巧月前她意外身亡,你并顶着与她一般的脸顺理成章取代了她的身份用了她的名字。这又如何证实?”

顿了顿,宋锦安道,“若非一母同胞,我何以长得与她一般无二,且月前的伤势早有大夫断言活不下,想必这些各位早查清楚了罢。“

清然面露凶光,喝道,“柳州当年弃婴数都数不过来,我们该去哪核实丢的是双生子还是单子?”

闻言,宋锦安眼底讥讽,正是查不出来她才要这般说。

风影拦住清然的逼问,拧起眉头,“元泰二年在哪重逢宋大小姐的?”

“朱雀街排水渠。”

一言出,众人心思各异。

元泰二年间,太后暴毙,谢砚书不得归。宋锦安趁乱钻进排水渠。此招甚妙,若非谢大人偏省去更衣时间遣词造句写封家书以慰宋锦安,确发觉不了人去楼空。

清然抿着嘴,那夜正是他奉命回府,看李嬷嬷和白芍心虚的神情他有何不知。他想破脑袋半宿都想不出宋锦安竟决意至此,放下所有金贵去钻排水渠。

“后面如何通信?”

“借白芍姑姑的手。”

“所以你来谢府是为?”

“完成宋大小姐的遗愿。”

珠贝玉帘后,谢砚书眼皮轻颤,他极轻道,“什么遗愿。”

宋锦安默然几息,复从干哑喉咙里挤出点声音,“这是我同宋大小姐之间的秘密。”

“大人,此女满口胡言,世上哪有那般凑巧的事情,我已派人去同白芍姑姑证实,她说要亲回来见一见,届时白芍姑姑认不出她看她如何狡辩。”清然满脸敌意盯着宋锦安。宋大小姐何许人物,怎会同这等地痞无赖扯上干系。

宋锦安没有吭声,只默默忍受膝盖处的酸楚。

不知何时燕京又飘着雨,那细细雨珠在屋角串成珠子,一粒粒地坠。宋锦安默数雨坠,心境意外平和。她以竭尽所能圆下这个谎,最后成败与否全赖白芍的话。

白芍会帮她么?宋锦安不知晓,或许说,她不知晓四载后的白芍还记着她说过的话么?

约过半柱香,门外个身影渐近。

“白芍姑姑来了!”清然见着素衣女子,出声迎接。

宋锦安睫羽剧烈一抖,强装镇定望去。

白芍较月前似乎瘦了些,气色尚可。她面带沉思迈进,先是同谢砚书行礼,复看向场内宋锦安。

“白芍姑姑你看仔细,这人说你帮她递过信,可有此事?”清然冷笑声斜看宋锦安,话里满是嘲讽。

赶在白芍拧眉前,宋锦安微抬起头,沙哑的声音染上点颤音,“白芍姑姑替我递过三回。”

轻顿片刻,“在朱雀街第九条巷子右拐处的李家阿嬷面摊那。姑姑可还记得?”

记得!

白芍眼底震惊,她强忍住惊疑垂眼,当年姑娘闲来无事时曾戏言,若他日叫人逼问,她答朱雀街第九条巷子右拐处的李家阿嬷面摊时白芍可要好好掩护她才是。

所以这女子是谁,她缘何知晓姑娘的秘密。

“白芍姑姑,可有此事?”清然抬手作揖,拉回白芍纷乱的思绪。

她抿唇一笑,“确有此事,只是一时间见到故人过于惊讶。”

“白芍姑姑,你说的可是真的,要知道此女恐怕是细——”

“我只回答我知晓的,旁的东西清然侍卫也不该问我。”白芍端正立着,双手拢在袖口里。

宋锦安心中没来由的一酸,这是继身份暴露来她第一次觉着委屈。

时过境迁,当年那个吵吵嚷嚷的小姑娘如今也是叫人尊敬的姑姑。她成熟稳重的模样又是挨了多少次的亏。

然,白芍再不必因跟错主子处处受气了罢,真好。

“姑姑既说帮她递过信,敢问细节呢?”清然仍是半点疑心都不肯放,死死盯住宋锦安,只待一有破绽便将其捉拿。

“那时姑娘有孕,大人允我出入府为姑娘添置些物件。我便在衣衫里塞卷信纸,交接的地方也都是街头乞儿逗留的巷子。”白芍镇定地捋平发髻,“宋家故友早已树倒猢狲散,大人也正是见姑娘没有法子再搜罗物证,特放松对我进出的搜身。不知清然侍卫还有何疑问?”

说罢,白芍面色微沉。

清然咬牙,知晓方才的举动惹恼了对方,只得作揖赔罪,“白芍姑姑所说我自是信的。”

屋内一时间安静,几道视线若有若无飘在宋锦安身上。

她保持笔直的跪姿,有些脏乱的布衫紧贴,衬她绰绰中玲珑。

“谢大人,我早就说过,我所言句句属实。”

“是不是属实,还有一件事要查。”风影卷起证词,“当年宋五生母究竟诞下几个孩子。”

宋锦安紧替的心稍稍落下,她赌对了。

要查清十七年前流民弃婴事件,几乎大海捞针,只要谢砚书一日确定不了宋五没有胞姐,便一日定不了她的身份。

“都出去。”谢砚书蓦然开口。

场内人不带杂音地从大敞的门处退个干净,仅余宋锦安。

她看着冰凉大理石板上的玄衣身影迫近,那人垂眸看她。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谁,只要你说实话还来得及。”谢砚书微微前倾,迫人的凤眸里如寒刃出鞘。

宋锦安忽就扬起嘴角,笑得难看又隐忍,“我从前无名无姓居无定所,现下只是宋五。”

“起誓。”谢砚书半蹲下身,面无表情盯着宋锦安的眸。

四目交接间,宋锦安瞳孔飞快一颤,随即举起手,“大人想叫我许什么毒誓?开膛破肚,举目无亲,还是孤苦伶仃?想必大人有更叫人痛不欲生的誓言罢。”

“你有跨越风雪也非见不可的人么?”

“曾经有。”

“曾经?”

“他大抵,早走散了。”

谢砚书慢慢道,“那便以他的不复见为誓。”

宋锦安眼底薄冰后缓缓淌出点笑意,极浅极浅,她一字一句,那般直直对着谢砚书的眼,似在对天地起誓。

“我若对大人有所隐瞒,叫我同少时心中雪鹤,生生陌路不复见。”

谢砚书兀的拧起眉,他倒跌一步起身,胸部处的伤势逢雨天竟又细绵疼痛,仅瞬间的功夫也足叫人不好受。

“大人还有事吩咐么?”

“为了谢府的安全,吃了。”

宋锦安接过绯色长瓷瓶,看清里头东西后眼皮一跳,不再多问一口咽下。

“每十二个时辰来我取解药。”

闻言,宋锦安指尖紧了紧,十二个时辰,便是连一天都不能离开。她深吸口气,压下满腹心酸,“我清清白白,自是能在府上配合大人调查。但月后的军器营考核,这也是宋大小姐生前的一个愿望,她没有机会实现……”

“我会允你去。”

愿等

“大人若无事,我该退下了。”宋锦安忍住膝盖处传来的丝丝凉意,起身告退。

门外清然冷哼一声。宋锦安没理会。

她径自穿过游廊,红木制的凭栏堆出密密的光影。

尽头,白芍正候着她。

宋锦安按耐住故人重逢的惊喜,浅笑着,“多谢白芍姑姑为我作证。”

“不必谢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白芍犹豫看眼她的膝盖,“你的伤可打紧?”

“回去歇两日便好。”宋锦安余光撇到清然,伸出手拉着白芍,“姑姑与我许久未见,不若去凉亭聊聊。”

由湖边挖出的亭子狭且低矮,然四面通透,柱上绘有八仙过海。

白芍温柔一笑,“你该是有许多想问我的罢。”

“是。”宋锦安捏紧指尖,故作轻松道,“我想问一问,宋大小姐当年是如何去的?”

“难产血崩而死。”

“谢小少爷便是小姐留下的孩子么?”

“……是。”

“只留下一个男婴?”

“有个女婴,然出生便没有呼吸,谢小少爷也是叫人从鬼门关前救回的。”

即使早有预测,可再听到时宋锦安依旧心如刀绞。她的哟哟,没有出现神迹。她死的时候是否感受到母亲的期待,是否汲取过温热的羊奶。又是否感受过,世间盛大的雪。

大抵不会罢。

“那为何小少爷的生辰是四月九日。”分明生产那天雪漫大寒,还是元月。

“逢姑娘忌日谢大人不许喜庆,故特改小少爷生辰。他说四月九日,是头遭见姑娘的日子。”

宋锦安瞳孔微缩。

四月九日宫门宴,是她在上锁的后厨中找着饿到昏迷的谢砚书,那时她天真以为自己救了只落难的鹤。可若叫经年颠转,她想自己不会再推开那扇门。

“姑娘可还有想问的?”白芍担忧看向宋锦安。

借着撩发的功夫,宋锦安已然掩去眼底水光粼粼,她轻轻颔首,“的确有。我想问问白芍姑姑这些年过得可还好,李嬷嬷她们呢?”

白芍袖口下的手紧紧握住,她鼻头酸涩,极低道,“很好。谢大人并没有为难我们,李嬷嬷三年前回老家照看小孙女去,我如今住在香山倒也自在。”

“那便好。”

“宋…宋五姑娘呢?”

刹时,宋锦安胸口堵塞,几乎疑心对方什么都知晓了。她唇瓣轻颤,发间一枚珍珠簪子颤得厉害。

可是最后,她别开眼,忍住哽咽,“很好。”

两人一时无言,唯余林间枝叶沙沙交错声。

宋锦安起身,“我该回去了。”

“我送送你罢。”说着,白芍快步起身扶住宋锦安。

于迈出亭子刹,白芍道,“不论姑娘是谁我都不会过问,我愿意等到姑娘告诉我的那天。”

宋锦安眼眶酸涩,她几乎狼狈地抽出身。短短几步路,她知晓白芍一直于原地望着,然,宋锦安从未顿足回头。

姚瑶无声无息冒出来,鬼魅般跟在宋锦安身后,“从今儿起,便由我寸步不离地盯着你,你最好不要耍什么手段。”

宋锦安嗓子发哑,便不欲开口,只拿眼扫着姚瑶。

“病了?”姚瑶双手抱胸,“连刑都没有用,睡两天湿地板就过了病气,委实太差。”

这下宋锦安更没有开口的欲望,她撑着头昏脑胀走回院子。

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净,宋锦安囫囵去除湿脏的外衫朝暖塌上去。

姚瑶面无表情,一跃飞上屋檐,保持老僧入定的姿势阖眼。

宋锦安睡足了五个时辰才睁眼,她捂着胸口起身,倒是未有中毒时的难受,想必谢砚书给的药只有十二时辰后才会发作。

她套上外衫,摸来茶壶也不在意里面的水冰凉,就这点水咽下块枣糕。

余光瞥见桌上的木奁,她一时怔怔。这是装教具的木盒。

宋锦安强迫自己挪开眼,谢府处处都是眼线,她愈是对谢允廷关切过度,愈是处处破绽。即使只有一丝可能,她也不愿叫谢砚书猜到。

门外传开琉璃的声音,“宋五,听说你身子不利落回百景园待了段时日,现下可好全?”

宋锦安忙清清嗓子,脚步不慢地拉开门,引上琉璃关切的神情,“差不多好全,再歇两日即可。”

“成,那我同小少爷交代声,几日见不到你他倒是念叨得紧。”

闻言,宋锦安胸口发闷,搭在门扉上的手不自觉用力,“有劳小少爷挂念。”

目送玩琉璃离开,宋锦安瞧眼天色,约莫到了找谢砚书要解药的时辰。

按耐住心里的抗拒,宋锦安裹紧外袍打着灯笼朝前院去。

清然见着她,倒是难得没有出言嘲讽,只目光不善冲她上下打量。

宋锦安自朝里去。

宽敞的里厅摆有两尊天青色鱼嘴香炉,里头吐着絮絮紫烟。蜀锦制成的湖蓝色门帘系以颗颗饱满的南珠。

宋锦安隔着面梅花景屏风朝谢砚书出声,“大人,该给我解药了罢。”

屏风后纸笔写字的人手顿顿,他头也未抬,从袖口里抖出两支白瓷瓶,“往来的信里都写了甚么?”

宋锦安犹豫半息绕过屏风,一把拿过解药,囫囵咽下,入口苦辣的味道叫她呛得厉害。

“三封信笼统几千字,我自不可能一口气讲分明,万一谢大人觉着我身上没有利用价值送我下狱怎办?”

说着,她麻溜打开第二支瓷瓶,里头装着的是同白天一般无二的毒药,她心口微颤,随即若无其事吃进去。

“该说了罢。”谢砚书对宋锦安粗鲁的吃相微不可查皱起眉,撇开眼不再看她半分。

宋锦安笑道,“第一封信说到宋大小姐很想念她的家人,夜夜都会梦到。”

幽暗烛火里,谢砚书的眸一颤。

“她写到,我身为宋家女未能替家族伸冤,无颜面对地下双亲。苦心谋划数月然只得困于谢府后院,满腹才思无路可用,思及此,心痛如绞。”

宋锦安一字一句,一缕墨发垂下遮住她半面脸,“谢大人可听分明了?这都是宋大小姐写的,同我无关,望谢大人莫怪。”

太师椅中的人没有回复,只默然坐着,墨色里窥不见他的神情,只听闻声急促的闷咳。

宋锦安自顾自开口,“信上还道颜昭入宋家三载未享到福气,反受宋家连累,于心不忍。往后将颜昭作仅存亲人,不论对方是否还认。惟愿颜昭不要自寻短见,她定竭尽所能救颜昭出来。”

说罢,宋锦安也无需谢砚书的回应,不做停留扭身就走。

光洁照人的大理石上印出两道拉长的身影,一静一动,似两卷枯叶。

屏风后兀的道,“你去见颜昭时她如何。”

宋锦安瞬间庆幸当日她未暴露出太多马脚,脑海中思绪万千,她嘴上说的淡,“尚可。”

末了,她沉吟道,“颜府不惜受人弹劾也屡屡救济颜昭,看来世上终究是有情有义者居多。”

谢砚书没有纠结她话里的深意,轻轻拢起玄色烫金滚边披风,“你以为是颜府在帮颜昭?”

“自然。”

良久,谢砚书重新执笔沾点墨,手极稳地批下行草书,“退下罢。“

宋锦安莫名扭头望他一眼。昏暗视线下的谢砚书不似白日的咄咄逼人,倒是清瘦孤寂。没来由的,宋锦安沉声道,“帮颜昭的不是颜府么?”

“为何要问。”

“我只是,不想报错了恩。”

月色下少女的脊梁笔直,目光坚定,她固执等一个答案,即使告知她答案的曾是个冷血无情的疯子。

“是我。”

宋锦安瞳孔一颤,她抿紧唇,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素色裙摆擦着大理石划过,留下片片残影。

门外清然正和姚瑶低声交谈,见宋锦安出来,重新挂上冷脸,摆正佩刀。

宋锦安目光悠悠地拉紧披风,“谢大人是从何时帮助颜昭的?”

“你问这个做甚么,难不成你总算意识到我们大人不是罪大恶极了?”

面对清然的夹枪带棒,宋锦安觉得无趣,便头也不回朝外去。

清然头遭见这般不接话的人,心下憋屈,扬声,“从宋府倒台第一日起,谢大人就反复周旋,宋家惹的是大罪,若非谢大人暗中出手,你当真以为颜昭能活下去?”

浓重夜色里 ,宋锦安仅顿了片刻,随即重新提起脚。

***

静谧的里厅内竟用书架隔出个内室,满墙的画卷活灵活现,从飞禽走兽到山水写意。许是保管得当,即便拢在阴湿屋内也未随着年头而出现不同程度的褪色。

谢砚书就那样一动不动坐在书桌边,手旁放只老旧的木奁,隐约可见底部刻有个锦字。里头装着的物件稀稀落落,杂乱有药品玉梳,也配着文房笔墨。

清然提灯进来时,屋内的摆饰显然叫大人重新擦拭过,他试探道,“大人为何留着宋五,卑职私以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毕竟她可能会威胁到大人的性命。”

“我自有分寸。”

见劝谏不成,清然垂头丧气离开。

一时间屋内又安静下来,谢砚书指尖慢慢拂过枚玉刻小像,上头的女子温婉大气,眉眼清隽胜月娥。

秘密

夜里辗转,宋锦安忽觉着委屈极了。

缘何她总在替人受罪,替人还恩。就因她姓宋?她分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却一次次因宋家的事委曲求全。

这算甚么呢?

恩情,当这个词同谢砚书合在一块儿她便觉着刺耳。不愿给宋家机会的是他,现下高高在上帮助颜昭的也是他。而宋锦安做不着将恩怨一笔勾销。她心底仍是恨。

断断续续做着梦,宋锦安硬是躺足两日才收拾着往韵苑去。几日分别,她立在门前竟有些踌躇。

从前不知晓谢允廷的生母是谁,现下知晓,她惊喜余是茫然。

她想对他好,去补满四年未见的年岁,却又明白,她不会留在这,无法抛却一切再做个金丝雀。

那点遗憾叫宋锦安反复挣扎,最后强忍着心酸朝内去。

琉璃正替谢允廷梳着发,扭头见宋锦安来的早,便笑笑,“你可有的等,小少爷的头发滑,不好拢。”

“我来试试罢。”

闻言,琉璃一愣,看向宋锦安,后知后觉递上梳子,“喏,仔细些,莫扯到小少爷的发。”

宋锦安嗯了声,握住梳子,坐在谢允廷身后。

透过铜镜,她能瞧见谢允廷期冀又好奇的脸,瞧到他那双同自己五分像的眼。

几近颤抖的,宋锦安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擦过他的耳垂,这是她拿命换来的孩子,可她从未亲抱过他瘦小的身躯。

“宋五姐姐,我想梳个高高的团子!”谢允廷兴冲冲比划着头。

宋锦安忙垂眸错开眼底的泪意,她强笑着,“好,都依你。”

分明半柱香能拢好的头,宋锦安掺着点私心花了一炷香。

琉璃好笑地掩唇,“我当你是个手巧的,原会画画的也不会梳头呀!”

宋锦安赫然,“确是我头遭干这活。”

“行了,小少爷还得去用早膳,你去旁边候着?”

“我会吃快些!”谢允廷努力仰起头。

宋锦安心中一软,有些欲望险些脱口而出,她摆手,“不必,小少爷慢些用。”

虽宋锦安叫他想怎么吃便怎么吃,谢允廷还是满口满口地咽,待吃净后小跑到宋锦安身边,“我们去上课。”

“小少爷今儿很积极。”宋锦安笑道。

“是呀,爹爹说你只教我一个月,我不好好学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突如其来的难过山海似淹过宋锦安,她分明袖口下的手掌要生生抠破,却只能客气道,“小少爷很喜欢我么?”

“很喜欢,那宋五姐姐喜欢我么?”

宋锦安微愣。倘使她可以说真话,她一定道,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想以宋锦安的身份伴他牙牙学语,伴他蹒跚学步。

然,她是宋五。

“小少爷冰雪聪明,谁都喜欢。”

得了宋锦安的回答,谢允廷羞涩抿唇,怪有些不好意思地呼哧呼哧跑去书房。

“你若是真喜欢小少爷,日后即使出了府也可时常来探望,我们还能拦你不成?”琉璃叫两人整出身鸡皮疙瘩,瞪眼宋锦安。

宋锦安笑笑没接话,转身去了书房。

软凳上谢允廷绷着脸描样子,一笔一划铆足劲。

宋锦安心念一动,轻轻抬起他的笔,“这里再缓些。”

“以前不是这般教的呀。”

“因为这是我新学的画技,更厉害。”宋锦安握住他的小手,包裹的严严实实,“从前我教你的东西你去别处也能学会,现下我教你些独门秘诀。但你要答应我,不许告知旁人,爹爹也不行。”

“好!”谢允廷小脸通红,头遭有了不能告知谢砚书的小秘密,看着宋锦安宛如最好的朋友。

“你从前不是想学画雪么?我教你。”

“宋五姐姐你好好呀!”

宋锦安默然,她搁下最后一笔。画卷上沸沸扬扬的雪子远胜燕京任何一年。

“好漂亮,可惜我身子不好,爹爹都不许我去玩雪。”谢允廷遗憾地垂着脑袋。

宋锦安拉起他的手,半蹲于谢允廷跟前,“小少爷乖乖吃饭喝药,以后便能出去玩雪了。”

“唔,但是我娘亲就是在个雪天走的,爹爹说她要回家去。”

“那小少爷,知晓你娘亲的名讳么?”宋锦安心尖尖疼的厉害,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温柔笑意。

谢允廷警觉地捂住嘴,连连摇头。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叫宋锦安哑然失笑,“无妨,我是你娘亲很要好的朋友,我也知晓她的名字。”

谢允廷怔怔的,半响没反应过来。

“学的如何,时辰到了。”琉璃推开门径自入内,看清谢允廷脸上的呆滞不由得苦笑,“宋五,你又同小少爷讲甚么故事了?”

“民间俗语。”宋锦安轻飘飘揭过话,上前打水净手。

琉璃端着盆红澄澄的樱桃放于谢允廷跟前,亲取了枚喂他,复而想到甚么头也不回地喊住宋锦安,“你回去的时候可小心点。”

“怎么?”

“府上来了位客人。”忽然,琉璃想到甚么娇嗔宋锦安眼,“我想错了,你也不必避着,保不齐能成段好事。”

宋锦安二丈摸不着头脑,那头琉璃却决计不肯说。宋锦安只得快步从韵苑小道走。

谁承想,一方帕子直接飘到她脚边。

宋锦安愣愣,狐疑扭头望去。

假山上爬着位青衣少年,他约是十八岁的模样,长得倒是眉清目秀颇为周正,只是脸上肿起的抓痕瞧着有些滑稽。约是没承想路上有人,那少年毫无形象抱着凸出的岩壁。

宋锦安下意识偏开脑袋。

那人却反应过来,面上青红交加,玉冠上的白翎也抖三抖。

忽有寒风刮过,宋锦安肩头瑟缩下。

此举落在晏霁川眼中那可不对味。他疑心对方是吓哭。

“姑娘莫怕,我不是刺客。只是叫猎狗追的上山,一时间下不来了。”

宋锦安循声抬眸,心里头好笑。哪家刺客能作成他这副模样?

“姑娘若是方便,可以替我喊个管事来么?”晏霁川弱弱捂住脸,约是觉着此举委实不雅,耳根子泛红。

宋锦安犹豫片刻颔首。看眼绣有紫藤的帕子还是没捡。

随管事一道来的还有余家二公子,他笑得直不起腰,“晏霁川,真出息!你家世代从军,怎就出了你这个书呆子?”

晏霁川扶着梯子颤颤巍巍爬下,眉宇间难得带点恼怒,“我还不是替你家来游说的,谢砚书的面都没见着,还叫狗追着跑,再不信你的鬼话!”

“晏兄别气,待会见谢小少爷的礼都从我银库里扣。”余二公子忍住笑意拾起帕子,“喏,你娘亲的刺绣,别落了又叫你爹揍一顿。”

晏霁川收好东西,大步朝韵苑去,因前院通过声,琉璃倒也没为难他们。

余二公子诚恳递上几房砚台,“听闻谢小少爷近日在学画画,故买得些小玩意望能讨小少爷欢心。”

“多谢两位公子,若不嫌弃的话可去看看我们小少爷刚作的画。”琉璃眼睛一点便知晓那是上好的澄泥砚,确叫余府大出血了。她笑眯眯命人收好东西,客气地上茶。

晏霁川扭头瞧见副画。

素雅雪景图,颇有遗世独立之味。

“湖天雪景弄朝晖,清彻如云散雨衣。”晏霁川指着这画讶异,“你们府上画师做的?”

“正是。

得到肯定答复,晏霁川喃喃,“民间还有如此人才,可否请姑姑替我引荐番。”

“晏小侯爷来时没见着她么?才出去的,身着青色长裙。”

“那位!”晏霁川耳垂微红,暗恼自己的出场未免太狼狈,他结结巴巴,“你们先聊着,我有点事情。”

余二公子莫名其妙,“喂,你别又迷路叫狗撵了!”

晏霁川记着宋锦安离去的方向,脚步迈得快。他于琴棋书画上自认造诣不凡,此时见画如遇知己,头遭迫切想见位姑娘。

远远瞅着宋锦安要掩上院门,晏霁川快步上前,“姑娘留步。”

宋锦安住手,讶异挑眉,“你是?”

“姑娘会画画,我也会,我是鲁派,我瞧你落笔时讲求……”

“你大老远追过来想问这个?”

“是,姑娘要和我探讨探讨么?”

宋锦安看着对方发亮的眼,淡定合上门。“孤男寡女不方便。”

谁知晓此人是来做甚么的,她只求安安稳稳度过在谢府的月余,绝不想再出乱子。

那晏霁川叫人明晃晃拒绝,倒也不恼,“姑娘师从何人?”

“几岁学画?”

宋锦安拧着眉头拉开小截窗柩,“你再不走我喊狗撵你。”

晏霁川噤声,用手比划着下次再来。

眼见晏霁川走远,宋锦安心里好笑。谢府这般龙潭虎穴也由得他下次来么?

抬手解开披风搁在木架,宋锦安捧卷书倚在榻上,目光却并未留在书页,反倒是望着屏风。

方才,她在琉璃那听得个消息。

过几日,便是谢砚书要去香山寺庙祭拜宋锦安的日子。

她也想去,那里头住着她的呦呦。

宋锦安一时间心乱如麻,且不说她要以何身份跟着,光是谢砚书看管犯人似得待她也不能叫她有离府的机会。

足足坐至傍晚,宋锦安咬牙提着灯笼朝前院去。

崔氏

谢府月色沉沉, 寂静无声。

宋锦安轻轻叩响门扉,良久,她听到谢砚书说进。

谢砚书抬眸看眼宋锦安。

今儿宋锦安一身灰白色丝绸罩衣, 立于暮色中倒是清瘦外‌有些窈窕。

“接着念信。”谢砚书手腕一偏, 两‌枚瓷瓶稳稳落在宋锦安跟前,倒也未见碎。

宋锦安拾起‌瓶子,掌心磨擦,从善如流道,“宋大小姐常会忆起‌宋府里的槐树,她曾在树下‌同兄长嬉戏。若未逢巨变,宋大小姐该是能于元泰元年成‌为‌姑姑的。”

说罢, 宋锦安拔开‌瓷瓶封口,闭着眼咽下

依譁

‌药丸, 熟悉的苦辣感这次只叫她眉头‌皱皱。

“还有事?”见宋锦安没走,谢砚书开‌口。

宋锦安颔首,“我确实有件事想请大人同意。听闻过几日大人会带着小少爷去香山祭拜,可否允我同行?”

“你应当清楚你身上的嫌疑尚未洗清。”

“我知晓大人怕我私自出逃或是里应外‌合,然我受毒药钳制又遭姚瑶看管, 大人觉着以我不会武的能力何以逃出生天。”

“宋五。”谢砚书缓缓放低语调,“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闻言, 宋锦安心头‌冷笑‌,若她不聪明, 怕是见谢砚书的第一面便漏了馅, 早困在谢府做只金丝雀了。

“大人, 再怎样说, 我同宋大小姐有几年情分在,若死后都不能前去祭拜, 未免寒心,宋大小姐在天之灵可会安稳?“

“她不是你拿来利用‌的筹码。”谢砚书双眸淬冰。

宋锦安却面不改色,只温顺垂下‌眸子,“谢大人敢说你同宋大小姐相识多年未有过一刻利用‌她的心善?”

不待谢砚书开‌口,宋锦安颇为‌歉意一笑‌,“当然,我并非说自己是在利用‌宋大小姐。毕竟我只是在感怀宋大小姐,谢大人能体会到我的哀思罢?”

一时间,谢砚书没应。

而后,宋锦安听到他的声音,“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宋锦安的睫羽微颤,静谧墨色里,她遥望那个几乎同夜混为‌一滩死水的人,莫名品出哀绝两‌个字。

好像自她重生以来,每每见谢砚书独处时他都这般寂寥到格格不入。纵是面上的冷冽也难掩愈来愈浓的疲惫和清减。

或许,琉璃口中的悲痛欲绝有几分是真的。

然,那又如何。

宋锦安行礼告退,不再去看案牍后的身影。她算不明白宋谢两‌家的糊涂账,却算得明白她同谢砚书的账。虚情假意也好,至死不渝也罢,都不值她心软半分。

离了人的屋内连书页摩擦的声响都清晰可闻,谢砚书执笔的手忽顿,他拧起‌眉,捏着羊毫笔杆的指尖用‌力到泛白。须臾,他额头‌冷汗淋漓,强撑着将墨笔搁在笔托上以防染脏公文。

右手边的暗阁处整整齐齐摆着六盒药罐,谢砚书就着点茶水将两‌枚药丸咽下‌。

“大人,您腹痛的事还是得去太医院再瞧瞧。”清然心有不忍地替谢砚书拿出吃干净的药罐,又放入盒新‌的。

“无碍。”谢砚书瞧眼停笔处的公文,重新‌提起‌笔。

“卑职知晓大人觉着借太医麻烦,少不得同宫里人打交道,然大人的身子每况愈下‌,年前府医都说了,照此下‌去,大人怕是会……”后头‌的话清然没胆子说,只垂着脑袋不吭声。

谢砚书头‌也未抬,“我自有分寸。”

清然面上略急,话也强硬几分,“大人当真有分寸的话何至于染上这么个毛病。当年您担心宋大小姐的身子不宜有孕,又更不舍叫她喝避子汤,您便亲喝了民间给男子配的避子汤。夜夜一副,那些个东西下‌肚能落得好么?”

说着,清然胆子也大起‌来,“大人从来都是自以为‌有分寸,嘴上说着不喜孩子,何苦宋大小姐意外‌有孕后眼巴巴做那些个小玩意。然您做的这些,宋大小姐又可知晓半分?”

“够了。”谢砚书的神情渐冷,“今夜换风影当值。”

清然刹时噤声,苦着脸退下‌。

门外‌屋檐翻下‌个黑衣人,他幸灾乐祸瞧眼耷拉着脑袋的清然,淡定走进去。

清然嘴里暗骂几句风影,思来想去即便不当值也睡不着,干脆前去韵苑瞧瞧姚瑶。

韵苑因熄灯早的缘故,路间小径偶有提灯的丫鬟经过。

清然两‌三步快走地翻进窗柩,横梁上闭目养神的姚瑶未睁眼,只放在袖口里的手悄无声息摸上匕首。

“是我。”清然清咳一声。

姚瑶松开‌手,“做甚么?”

“那个细作睡着了?”清然努努嘴,指着起‌居室的方向。

姚瑶一跃而下‌,菩萨似的小圆脸眉眼弯弯,“这是我的活,你来凑什么热闹。”

“大人答应叫她去香山了,你知不知晓。”

“我又不是聋子。”

“你说——”清然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复而道 ,“这个细作和宋大小姐像不像?”

“若是不像你觉着她有活着的机会么?”

“那你说。她们为‌甚么这么像?”

姚瑶没吭声,指尖借着月色擦擦刀刃。

见没人搭话,清然无趣地重新‌翻窗离开‌。

十五一早,宋锦安替自己簪上枚玉兰步摇,又取下‌耳垂上的粉面珍珠。

银珠笑‌盈盈替她送来早膳,“我顺手替你一块拿了,不打紧罢?”

“自然不会。”宋锦安捏只小笼包子,“我不在府上几日劳姐姐替我留心屋内是否漏雨。”

“省得。”

说罢,宋锦安也收拾妥当,迈着步子朝正‌大门去。

那正‌停着五只车舆,宋锦安犹豫的功夫谢允廷探出小脸远远招呼着。

宋锦安干脆咬牙上了车舆,所‌幸谢砚书不在这。

车舆行至山脚处便开‌始不稳,宋锦安晃得头‌晕目眩,强打起‌精神,“还有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就该上去,你若晕得紧,便掀开‌帘子看看。”

闻言,宋锦安忙掀开‌宝蓝色厚帘,外‌头‌郁郁葱葱的景致着实叫人心旷神怡。

忽的,宋锦安瞧见架车舆驻足不动,她扭头‌看向白芍,“这车舆是做甚么的?”

“只是暂停的,一会儿便同咱们一块上去。”

“宋五头‌遭不懂,白芍姑姑也不说清楚。”琉璃笑‌着闹一下‌白芍,复接口,“香山有言,若能跪满这九百九十九阶石阶,便可得偿所‌愿。谢大人年年都亲跪一遍。”

“九百九十九?”宋锦安下‌意识轻喃一句,她的目光遥遥捕捉到山脚上一道玄色的身影。

“你们说,这故事假的不能再假了,谢大人何苦信这个?”琉璃倒壶茶,又伸手谈谈谢允廷是否冒了汗。

“若有求而不得,便也信以为‌真。”靠着窗柩的宋锦安放下‌帘子,笑‌道,“只是历来痴儿不少,能得愿者有几人?”

语毕,琉璃倒是颇有些认可与遗憾。

车舆慢悠悠上去,摇的宋锦安口不能言时总瞧到连着一片的白墙。

白芍抱着谢允廷出来,候在寺庙口的住持领着她们往西边去。

“姑娘先去沐浴更衣罢,祭拜的事得晚些。”白芍扭头‌朝宋锦安道。

宋锦安便领着腰牌去了最偏的屋,收拾妥当后绕着院内古树转了几圈便慢悠悠晃出院门。

外‌头‌并未什么路人,宋锦安所‌幸走得远些。

正‌对门一座小院子也刚敞开‌门,宋锦安一对眼就瞧见位大着肚子的妇人。

那妇人生的是个和善的,圆脸大眼,显得端正‌时又添几分艳丽。

嬷嬷皱着眉头‌看眼宋锦安,不悦挡在妇人身前,“哪来的小丫鬟,你伺候的是何主子,怎地不上来同我们夫人见礼?”

宋锦安脸色登时冷下‌来,“我是良民。”

“哟,良民?我怎不知良民能住得起‌这处的院子,怕不是什么外‌室罢?佛祖脚下‌也叫你这等妖媚货色闹腾!”

宋锦安听得眉头‌一拧,“你又是哪家的狗,咲得这般响。”

“放肆!我乃是林大人家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呸,不要脸的小外‌室!”那嬷嬷骂的愈来愈脏,妇人干立着也无阻拦的意思。

宋锦安飞快从脑海里搜刮出林家的事。

林……莫不是当年那位险些成‌了她夫家的林家?

“林清洺?”宋锦安挑眉。

嬷嬷破口大骂的嘴一顿,那妇人倒是眼睛亮亮,“你识的我夫君?”

果真是他。宋锦安心中了然,那这位便是那林探花郎改娶的崔家小姐了。

都说林家规矩重,怎养出如此歹毒的仆人,且堂堂个林家夫人也不约束。

宋锦安无心过问林家家事,只留下‌句,“再乱污蔑我亲去林家老太太前讨个说法。”

“你你你——”那嬷嬷气‌得半句话说不出,干跺脚。

待看不见宋锦安的人影才‌怒其不争地冲崔金玲道,“你瞧瞧,长得妖妖娆娆的就没有一个好货色。”

“嬷嬷,我们是来小住的,林郎留京考核在即,便别‌惹事了。”

“惹事?我教训个贱民也叫惹事!方才‌那女‌子亲承认识的我们林二郎,保不齐两‌人有些甚么,届时夫人又该如何?”

崔金玲无措地绞着衣角,“怎会,林郎洁身自好,不会……”

“哎呀,我的好夫人,你是不知晓林少爷是何等风流蕴藉么?探花郎出身,又是名门望族之后。不说近的,便是当年那位宋大小姐还不是眼巴巴作我们林家妇。”老嬷嬷双手一摊。

往生

果不‌其然, 崔金玲有些变了脸色,她诺诺道,“宋大小姐也只是爱慕林郎, 没‌甚么旁的举动。”

“那是她罪臣之女没‌这个能‌耐, 倘使她父兄晚些掉脑袋你瞧她安不‌安分!”老嬷嬷愈说愈有劲,唬的崔金玲面色发白。

“行了,老奴也不‌多说了,咱先去李夫人院内坐坐。”

说着,两人仔细着脚下青苔朝内边走。

狭小客房内支起个大炉子,里面烫些山上才有的农家番豆,贵妇人们三三两两围在炉边笑。

“哟, 林夫人来了,快坐。”李夫人招呼着, 复看眼崔金玲的肚子,“该是五个月了?”

“是。”崔金玲接过只装温水的小茶盏,不‌大好意思垂着眸子。

“总说你命好,是这般的。入林府六载就儿女双全,现下又有了, 待你家林郎留京后便‌是神仙日子。”

闻言,崔金玲脸颊飞霞, 只闷声‌喝着。

“好了好了,同我们来打叶子牌罢。”郑夫人扭头冲两人一笑, 手‌上熟练地翻翻牌面。

李夫人忙应了, 崔金玲却有些踌躇, “我不‌大会‌。”

“那林夫人去那桌看看花样‌子?”

崔金玲颔首, 扶着腰朝那边去。

桌面上的夫人自发让出点位置,崔金玲落座后却诧异于那些个花样‌子她见也未见过。

“这可‌是燕京时兴的?”

“是, 你且帮我们瞧瞧哪个好?”

崔金玲凑近一看,点点其中‌一方,“这个好。”

噗嗤一声‌,是位身‌着紫衣蜀锦的夫人笑出声‌,“你指的那方刚好是桌面上唯一过季的,林夫人当‌真会‌选。”:

崔金玲闹个大红脸,见这桌不‌再搭理她,心里也不‌自在,所幸扶着腰又朝李夫人去了。

“啧啧,柳家小女儿婚事得‌定下了?”

“怎地?”

“谢大人不‌接受啊,她柳暮烟还能‌怎么拖?”

恰赶过来的崔金玲清清嗓子,欲语还休道,“是谢首辅么?”

“自然。”郑夫人指尖抽着牌的空隙瞧她眼,“你是知晓些甚么?”

“算不‌着,只是谢大人同我有些交情。”崔金玲双手‌搭在肚子上,眉眼温顺,似是闲聊。

李夫人愣住,“你同谢大人有交情?”

“说来话长,我同林郎的婚事还赖谢大人帮忙。”崔金玲说到这,眨眨眼睛,“谢大人还未娶么?”

“唔,谢府的事咱还是不‌谈了——”

“有何不‌可‌,谢大人并非传言中‌那般骇人。”崔金玲露出个乖巧的笑。

李夫人和郑夫人飞快交换个眼神,搪塞过去,“哟,林夫人有孕在身‌得‌多去歇歇,阿云,你送林夫人去后头走走。”

崔金玲拧起眉,一时拿不‌准对方到底是赶人还是真情实意怕她累着。思及背后的林家,崔金玲想着还是后者罢。

待人走出去老大一截,郑夫人捂着嘴笑,“哪来的土鳖,牌也打不‌着,聊得‌时兴全不‌通,偏听到点谢家消息眼巴巴凑来。”

“你不‌清楚么,当‌年林家二郎不‌争气错过了那桩婚事,家里嫌丢人赶忙从‌柳州崔家选了她。我说那等‌穷酸之地能‌出甚么闺秀。”

“是。唯一能‌叫林家乐的也就是宋府没‌撑多久。”郑夫人挑挑眉头,“命好?六年怀了四次,前‌脚掉了个孩子今儿又忙揣着,生怕气血不‌亏空,明眼人都瞧得‌分别。那林家只想着熬死崔金玲后娶个有裨益的姑娘,就她以为郎君婆婆都真心待她,傻得‌没‌边。”

窗柩外因落下帕子匆匆回来的崔金玲不‌可‌置信一颤,牙关紧锁,逃也似的攥着李嬷嬷的手‌往外走。

到山半腰无人处,她流着泪喃喃道,“嬷嬷,你听到没‌有?”

“我的好夫人,她们都是嫉妒你,您不‌分明么?郎君疼您,老夫人护你。”老嬷嬷连连替崔金玲擦着眼泪。

崔金玲啜泣几下,低低道,“可‌是她们说林郎,林郎错过了个好姻缘,莫不‌是大家都觉着宋小姐更好。她会‌琴棋书画,又贵不‌可‌言,我是比不‌上的。”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叫人羞辱死,你且记着,林大人喜欢的是您,连那谢大人不‌也对你另眼相待么?”

崔金玲总算好受了些,扶着李嬷嬷不‌住颔首,“是这般,我该信自己‌夫君的。”

忽的,她眼尖瞧到远处石阶周立着几个人,不‌由得‌狐疑,“那头好似有人在跪着?”

“许是哪家穷苦人家捐不‌起香钱靠这等‌把戏叫佛祖显灵。”老嬷嬷随意扫一眼,带着崔金玲往回走,“还是回去好生养着,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才好。”

***

石阶尽头,宋锦安路过往生殿的功夫倒是瞧见清然。

清然拎着笼茶水候在这,见宋锦安路过驻足冷哼一声‌,“看甚么看!”

宋锦安原是无意驻足,见清然吹胡子瞪眼便‌故意立住,扭头扫眼石阶,在清然不‌屑的眼神里淡淡道,“看你家大人跪石阶。”

“你!”清然一时气结,“又不‌是为你跪的。”

“我需要别人跪么?”宋锦安好笑地挑眉。

登时,清然不‌再搭理她,只耐心候着谢砚书。

得‌了清静,宋锦安也去瞧石阶。足足九百九十九阶,约从‌中‌间开始青灰色石阶上染着点点汗渍,愈往后愈浓,行至谢砚书腿边,已是晕开层灰。

香山寺庙讲求心灵则成,跪拜时不‌许夹带护膝,且石阶以粗糙原石镶嵌,许多地方混有细碎尖锐石子,磨出一膝盖的伤,并不‌稀罕。稀罕的是,那从‌前‌道只跪天子与双亲的人竟也为个子虚乌有的传言跪满一路。

宋锦安面无表情收回眼,转身‌离开。

往生殿并不‌远,只迈过两转便‌到。

宋锦安看向已跪在那多时的白芍,轻手‌轻脚地跪在她身‌侧的蒲团上。

“来了?”

“嗯。”

白芍睁开眼,面带哀思抬头望那供奉的小石碑。一尊上写着爱女呦呦,另一尊仅写爱妻,连小字都未刻。

佛祖脚下,那两尊石碑泛着若有若无的圣光。

宋锦安双手‌合十,虔诚伏地。

大道梵音耳畔震颤,宋锦安却只闻婴孩哭咽。都说佛祖脚下亡灵散退,缘何她还觉置身‌地府鬼魅飘行。

不‌畅的鼻腔里低低问句,“小小姐走的时候,是甚么样‌的?”

“……很瘦小,似个红彤彤的小猫儿。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听稳婆说,出来的太迟是活活闷死的。“

闭着眼的宋锦安眼皮轻颤,喉头哽咽到难言,她轻喃,“她若活下来,该是甚么样‌?”

“必然是同生母一般,秀外慧中‌,是位远近闻名的好姑娘。”

那带些怀恋的话叫宋锦安再也难耐,疼得‌胸口生撕般。

她头一遭做人母亲,就这般的失败。就这般,听得‌呦呦的脉搏于她腹中‌渐弱。

那是她期盼了七个月的呦呦,为甚么偏带走她的命。

往事桩桩件件,她为母之情多烈,对谢砚书的恨便‌多深。他跪尽天下佛祖,能‌换回呦呦喊她声‌娘亲么?

宋锦安咬着牙,那心底细密的疼叫她眼角热泪滚滚,染湿蒲团一角。

“我先行离去,姑娘若还想拜,请自便‌。”白芍插上手‌中‌香,转身‌离去。

殿内的宋锦安卸去强撑的力,极低的呜咽漫开。

她记不‌得‌流去多少泪,直至眼睛红肿干涩。宋锦安踉踉跄跄扶着柱子往外去。

琉璃见她如此模样‌吓了一跳,“你去做甚么了?”

“想我家人了。”宋锦安垂下眼,下意识偏头挡住琉璃探究的视线。

“我是见你许久未归特来寻你的。”琉璃担忧递上帕子,“我想着小少爷有白芍照看,所幸带你去庙内转转。你既然心情不‌好,还是同我去四下散散罢,省得‌郁结于心。”

宋锦安强笑摆手‌,“实在提不‌起精神气,晚些罢。”

琉璃只得‌遗憾颔首,”那我送你回去。“

路上琉璃知宋锦安心底有事,也没‌开口。这段路走的又闷又长。好不‌容易拐到客房边,一白衣老妪笑眯眯拦住她们。

“两位小友要不‌要看姻缘?“

“不‌看。”琉璃没‌好气瞥她一眼,哪来的江湖骗子。

“小友这是不‌信我?”

两世

“行了, 骗骗自‌己就得了。”琉璃好笑地挽着宋锦安朝旁边绕路。

老‌妪沉下脸,“我出师以来未算错过。”说着,她凑到两人眼前神神叨叨念了几句, 赶在‌琉璃发火前摊开手心的钱币, “你的姻缘暂时遇不着,起码还得候五载。”

“你!”琉璃气得跺脚,她都十七了还等五载,寡一辈子得了!

“至于你——”老‌妪眯起眼细细看眼宋锦安的面相,“嘶,这姻缘可真复杂。咦,再会有两世纠葛?”

宋锦安警惕倒退几步, “你便是这般张口就胡诌?”

“小友叫我再瞧瞧手相,这实在‌怪。”

“不必。”宋锦安冷下脸。

老‌妪干嚎道, “我说真的,面相显示,不仅是两世情缘,更有两条姻缘线,然若不抉择恐又是一场空。”

“现下骗子口里也不讨点吉利话么‌?”琉璃拧着眉头, 不悦瞪她眼。

老‌妪从兜里掏出筒竹签追上去,“我姑娘会亲手赠所‌爱人一刃, 那纷纷扰扰便由此开‌始分‌明,究竟走向何路也该落定。怎么‌样, 想知晓更多么‌, 我这签三文钱——”

“骗子!”琉璃恶狠狠瞪眼老‌妪, 拉着宋锦安快步离开‌。

老‌妪悻悻收回东西, “怎就不信呢,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要给点钱, 我就告诉你这姻缘是命里注定,上天‌入地也斩不断。”

***

叫‘两世’二字搅得心绪不宁的宋锦安回屋便歇息下。

火烛烧得旺,逼仄的屋内闷得厉害。宋锦安躺不下去,支起身时听得外头嘈杂,她先‌对镜照了照,眼睛不再那般浮肿,才穿戴整齐推开‌窗柩去瞧。

原是对院的崔金玲和老‌嬷嬷在‌院门说着甚么‌。

“我们夫人看看谢小少爷怎么‌就不行了,你们家少爷这般金贵不成?”

“我们府上又没有夫人,您这般进来我们也没人能招待。”

“叫你们谢大人来接待不就成了。”

“你——这可是女眷客房!”

琉璃气得七窍生烟,面对老‌嬷嬷这般无礼的人是有口难言。

崔金玲有些无措拉着老‌嬷嬷,“要不算了吧。”

“我的傻夫人,这是谢府轻慢您呢,怎能让?”

闻言,崔金玲垂着眸子,低低道,“可我并未同谢府有过节,缘何要轻慢我?”

琉璃听得眉头紧锁,怎这两人如唱对角似得,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疼。

“那晚上我家夫君前来陪我,可否请谢大人见我夫君一面?”崔金玲慢吞吞递上封信。

琉璃狐疑,“林大人有要事商议?”

崔金玲有些赫然,“你且递话就是。”

总算送走这两人,琉璃头疼回屋内去收拾东西。

宋锦安看得若有所‌思。

林清洺如今想要留京,怕是政绩不过关要找关系疏通疏通。只是林清洺同谢砚书的关系算不得好,他夫人怎会贸然找谢砚书出手。

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宋锦安干脆去隔壁瞧眼谢允廷。

日‌落西山,白芍和琉璃带着谢允廷去谢砚书的屋内用膳,宋锦安也候在‌假山旁等她们。

远远地,宋锦安瞧见个青衫身影走来。

晏霁川讶异见礼,“宋姑娘,你也在‌?”

“晏小侯爷好。”宋锦安规矩拉开‌些距离。

“正好,那日‌我见你的画琢磨了许久,总算想出个好歹,是不是有些乱山残雪夜的意思?”说这话时,晏霁川眼睛亮亮,倒像个孩子。

宋锦安未料到他确有几分‌造诣,抿唇一笑,“是。”

“那宋姑娘以为画雪最要紧的是甚么‌——”

“晏小侯爷。”

一道男声打断两人的交流。

晏霁川和宋锦安同时侧目,见着个白衣墨发‌的人,身后还跟着一位妇人几位奴仆。

“林大人。”晏霁川轻颔首。

林清洺却是喜上眉梢,没承想接个崔金玲能遇着贵人。他林家威风是不假,然都属祖上积德,现今孙辈仅他一人出彩还频频叫外头打压,着实不好过。此番留京考核若能叫晏侯爷美言几句岂非板上钉钉。

“晏小侯爷,家母如何?”

“林大人想说甚么‌?”晏霁川虽是书呆子,却并非完全不懂人情世故。

林清洺一下子倒是尴尬起来,支吾着游离起视线,忽看到灼灼容貌的宋锦安,微疑:“这是你的——”

“夫君,这位姑娘该是晏小侯爷的外室。”崔金玲小声对着林清洺道,声量却叫晏霁川和宋锦安也听着。

宋锦安眉头紧锁,她同崔金玲无冤无仇,怎出口就是攀咬。

“你胡说甚么‌?我和宋姑娘清清白白!”晏霁川面色不善,看向林清洺也冷几分‌。

林清洺一激灵。都说晏小侯爷好脾性,对谁都温和有礼,今儿却撂了自‌己脸色,着实不妙。

“你从哪学的乱嚼舌根,还不快同人家道歉!”林清洺训斥崔金玲几声,复歉意朝晏霁川作揖。

崔金玲咬着唇,大眼蓄着点泪,“是这姑娘诱导我的,我以为她真的是个外室。\"

宋锦安听得脸色愈来愈黑,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夫人,我同你无冤无仇,上午碰见你的仆人就开‌口侮辱我,我从始至终强调是你的仆人满口胡诌,为何现下你又在‌对我妄加揣测?”

崔金玲听得好不委屈,拽着林清洺的衣袖,“我嘴笨,可是夫君,你相信我,我真的以为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