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少年追命》》 · 温瑞安 · 2026-07-25
铁手入门较久,在许多事情上也颇能为诸葛先生分忧解劳,因而特别清楚恩师之为人处事,不受一般约定俗成的观念所禁制,有时候还用非常手段,越格破禁。
数年前,有一位武将,叫做万异之,因为时时持反对的意见,敢于直谏,终有一次在奏本子上,给奸相蔡京揪着了痛脚,便趁机在皇帝耳边参他一本。皇帝一怒之下,便下令将之押解天牢,这一押,押了八年,皇帝老子也就忘了此事了。
这八年来,万异之在牢中受尽刑毒,苦不堪言,自不在话下,但万家可也受尽了委屈,简直是家破人亡,流落失散,惨不堪言,他的家人百般营救,总是无功,便多方请人为万异之向天子求恕开恩,但都教蔡京截下,上不了皇帝那儿;就算皇帝知道了有这件事,他已忘了当初为何把万异之下狱的了,于是也懒得再查,姑且由他去吧。
后来,万异之的大儿子万亿明知晓其父在狱中已罹重病,不能再拖,终于求上了诸葛,如诸葛不答允,他就和弟弟万人仰决意行弑皇帝,以报此仇。诸葛知道此事之后,居然做了一件“怪事”:
这件事做得“欺君逆上”极了——
他竟赞成万亿明找人“行弑”皇上!
万亿明真的做了,他叫其二弟万人仰提刀,闯进内宫,就由铁手和万亿明把刺客逐走,皇帝赵佶,自是十分高兴,召宴各侍卫晋见,要进封赐赏二人。
诸葛先生趁此要万亿明一味愁眉苦脸,叹息不已,赵佶果然问起何故,万亿明还未回答,诸葛先生已代为答话:“万世卿之所以忧勃难伸,是因为想起他族里祖先的一场远久冤狱。”
赵佶一听,甚觉有趣,反正是万亿明先祖的事,一定与他无关,于是便要诸葛先生为他细说。
于是诸葛先生娓娓道来,注重情节高潮迭起,吸引皇帝注意,特别强调万异之含冤遭押,一直未有定罪就扣押迄今,又说明万氏一族,因而含垢受辱,子弟飘零,听得赵佶拍案大骂:“岂有此理,是什么皇帝那么昏昧,如此处事,形同儿戏!”
诸葛先生这时才似恍悟忆起,这似是前朝冤案,万亿明又连忙更正道:这是本朝十年前的事。诸葛先生只说自己老糊涂了,懵懂了,铁手趁此配合,请奏天子:加封赐赏一”事,不如请圣上开恩,开释敢忠言力谏的功臣万异之。
赵佶既骂在前头,后面反悔的话也就不便当众说了,于是只好请准所奏,开释万异之。
万家才得一家团聚,他日重振声威。
另一件事,诸葛之处理手法,也令人诧异不己:
赵佶荒淫好色,常以淫奇把戏示之,使赵佶无心国事,醉心淫乐,蔡京手上有一个心腹,在皇帝身边当贴身司监,名叫李环中,便常替赵佶在民间物色美女,一旦蔡京投其所好,赵佶意动,即下诏迎入宫中。这样数年而下,在李环中手里,也不知毁了多少玉洁冰清的好姑娘,蔡京和李环中也趁此狐假虎威,大刮油水,强占民女。
当时,有一个朝庭小吏,叫岳渔阳,他因不值李环中作威作福、所作所为,便批评了他几句,但遭小人将话传到李环中耳里,李环中便藉故到岳渔阳家中拜访,果见岳氏的女儿岳笑珍,出落得天香国色,他便不动声色,回朝密报赵佶,赵佶便下旨迎婚。岳渔阳当然不敢抗旨,这是灭族欺君的大罪,但岳笑珍实已许配给诸葛先生的一位至交:舒无戏。岳笑珍宁死不从。
不过,就算是她自己宁死不从,也不想连累全家,于是,舒无戏求教也求救于诸葛先生,诸葛先生便说:“除非是皇上自己改变了主意,此外,像李环中这等小人,也得要除去才是。无戏,你得忍耐两年。”
舒无戏当时不明此意,后来才知道,诸葛先生实行的是苦肉计,以他过人的化妆易容之术,先把岳笑珍的样子,依其容貌整容,使她变老了,也变丑了,然后力劝皇帝宜先见过要纳为妃的女子才好下诏,赵佶觉得诸葛这番话甚契其意,他也老早等不耐烦了,便召岳笑珍入宫,原想提早颠龙倒风一番,不料一见之下,觉得甚丑,便收回成命,转而对李环中,不再信任,贬官降职,外放不理。
岳笑珍脸上的易容化妆,要足足两三年后才消散淡去,重现花容月貌,舒无戏早已迎娶她过门,改名换姓。两人终可双宿双栖。全仗诸葛定计。
诸葛先生向来行事,不假道学,不拘俗礼。有一次,他还公然带四大名捕和两名义子上窑子,戏倡优,人皆大哗,谓诸葛为长不正,为老不尊,诸葛则坦然自若:“不懂嫖窑子者不嫖,有什么了不起,他日怎么往江湖风浪里渡?要逛窑子懂得嫖者不嫖,能在春色风月中不及于乱,不沈鸠其间,这才算尊,这才能正!”
是以铁手最是明白:诸葛先生应事处世,别有一套方法,并不拘泥于世俗成见。诸葛常对他说:“历史上君子误国,有时尤甚于小人;小人误国,往往仅因一己之私,但君子误国,多自以为是,贻祸更烈矣。”所以他始终能久侍君侧,能跟傅宗书、王黼等一众小人奸宦周旋到底,也是因他对谏君之道,能灵活运用之故,而不像一众所谓忠臣大儒,老是扳着道学脸孔,动辄教诲、训话,一旦如此,这些好大喜功又耽好逸乐的天子王孙,当然都敬而远之,甚至远而忌之,到最后只有忌而杀之。
铁手一向知道诸葛先生足智多谋,敢作敢为,最难得的是他的想法,一直以来,都能保持年轻的心境,甚至比年轻一代更新颖前卫,是以铁手等四师兄弟,常在诸葛先生的影响下得到激发:原来人生不是这样子的,哦,原来人生不止是那样子的。
所以铁手问:“这么说,刘芬手上有金梅瓶,原是好事,又怎会引惹祸端呢?”
诸葛先生道:“问题就在这里。在唐时这宝物就已很出名,>和>都有提到此物,一些比较淫乱的杂书诸如>里就有特别说明:只要将阳物往瓶里一塞,定必自壮而硕,妙不可言,凡女尝之莫不寻索求再。这样听来,确实有点妄诞。此瓶自安禄山之乱后,不知辗转落于谁手,直至刘芬娶赫连小姑之时,他的好友兼侍卫总管凌尚岩曾在众人前打趣的数落他:“你年纪也不小了吧?一树梨花压海棠,小心罩不住,滚下床!”大家都笑了。刘芬一时沉不住气,便说:“怕什么?我有金梅瓶,你们没听说过吗?”在座的都赞美的哦了一声,刘芬又得意洋洋的道:“有了它,还怕娘子尿床么?
我还小,我不过五十七岁,唐时,七十二岁的老藩王有了它,还一夜四欢,夜夜竟宵呢!”
刘芬这么一说,就等于公开承认他有金梅瓶了。”
铁手道:“这下,他可好了。君子无罪,怀壁其罪——何况刘芬也算不上是什么君子,这金梅瓶也不知怎么得来的!”
“便是。”诸葛先生道,“所以,有人上报蔡京,说刘芬有宝物金梅瓶,你知道蔡京好色荒淫,恣意声色,这种人总要自己享尽风流而不力衰,于是就派人向刘芬索讨去。这刘芬说也奇怪,偏偏就是百般推托,不肯赠予蔡京。这一下,可把蔡京给触怒了。
铁手道:“触怒蔡京,刘芬难免要糟了。”
锐气少年
诸葛先生道:“糟透了。蔡京权力虽大,但刘芬也甚有财力,蔡京还不能无缘无故的就拔掉这个人,于是一拍两散、借刀杀人,对圣上报称密告,刘芬有宝物金梅瓶而不献上藏私。皇帝一听,龙颜大怒,勒令刘芬即将金梅瓶交出,这事关系重大,刘芬虽惜瓶如命,这回也不敢不献,可是,恰生是金梅瓶却在皇帝下旨之前一个月失窃了!”
铁手诧然:“失窃?”
“对,不见了。”诸葛先生道,“这一来,刘芬难逃罹罪,圣上也总不好入他个有宝不上献的罪名,于是,就借刘芬曾上疏力阻易水西北一带“迁界”一事小题大作,抄了刘芬的家。”
“迁界?”
“当其时,易水一带有几股义军,例如劳穴光的“连云寨”、伍刚中的“青天寨”、海托山的“秘岩洞”,全都不听命于朝廷,自立为王,抗暴安良。他们大都勇猛善战,不易收拾,后来皇上便听了蔡攸的话,一念之间,便天真的实行把沿易水一带的居民合七十万人,强行“迁界”,把不肯离开祖居的人,一律格杀,或用枷锁铁索,强行充军,让当地一带,成为荒野,实行孤立饿杀义军。《当坟札抄》里有记载:“赤子苍头,饥啼于道;尸横遍野,乞食沿路。”为的只是想“坚壁清野”,使这几个山寨的人就范,就使数百里尽成荒地,数十万人成为无家可归。刘芬当时有生意在那一带,不管他是为了自己私囊也好,为了百姓疾苦也好,三度上疏圣上,并私以金帛疏通童贯,终使皇上收回成命,改为召募“劝垦”,那一带才重新兴旺了起来。不过,等到刘芬招怨于小人时,这等作为却成了日后触犯天条大罪——即与匪盗勾结,表里为好,促使逆匪迅疾壮大,对抗谋反。皇上见刘芬诸多托辞,不肯献上宝瓶,已极不悦,对这通匪大罪,便信个十足,就此抄斩刘芬满门——执行抄家的正是蔡家,他们自然占了不少“油水”,可是这一来,他们也确然证实了一件事:金梅瓶真的不在刘家!”
铁手抚然道:“这么说,刘芬虽然富甲一方,财大势高,但也做了不少好事——他因为力阻“迁界”一案而获罪,实是不公平。”
“这对刘芬而言,好心遭恶报,太不公平;”诸葛先生抚髯望定他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叫你来。凡是有不公平的事,四大名捕都管,看来你们迟早要给人叫做‘四大好管闲事’的!”
“好管闲事总比不干好事的好,世叔不是说过了吗?人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帮人;人都不帮,你叫谁来帮人?可惜人最常做的事却是害人。”铁手问,“却不知刘芬的金梅瓶是不是真的给盗窃了。”
“这件事直到蔡卞忽然又闹娶妾,而娶的是名动京师的青楼艳妓胡禁笑的时候,才闹个水落石出来。”
“蔡卞,那是前朝宰相王安石的女婿,蔡京的弟弟?”
“正是他。他得势极早,荒淫过度,本已断丧过度,不能人道,怎么静了那么个十几年忽然又闹娶妾?蔡京派人探听之下,才知道蔡卞得了口金梅瓶,马上便不一样了。而送赠他此瓶的人,便是当日刘芬府上的大统管凌尚岩,蔡卞也是朝中红人,曾许凌尚岩为知大名府,但蔡京善于权变斗争,连对他胞弟也不例外,他得不着金梅瓶,居然给他弟弟得到了。
这还了得?于是,他用一个“窃据圣宝”的罪名,把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凌尚岩,赫得隐姓埋名远离东京,又贬滴蔡卞,要他献上金梅瓶。”
“这凌尚岩本来是京城里一号能言善道、攀附权贵、左右逢源的人物,而今反给蔡京这等恶人以恶制恶,可谓恶有恶报了。他最后有没有给蔡京逮着?”
“蔡京后来也把此事不了了之,主要是因为惊怖大将军三番四次,遣人疏通,派人送礼,蔡京礼收多了,心就软了,便不再提此事。”
“惊怖大将军却是为何替凌尚岩说情?”
“这便是我找你来谈这番话的原因之一。”诸葛先生看着铁手,“你可知道惊怖大将军原来的名字叫做什么?”
“凌……落……石!”说过之后,铁手猛然想起,顿时接道:“凌落石?莫非凌尚岩跟他是——!?”
“对。”诸葛先生道,“凌尚岩正是凌落石的胞兄!凌落石受封大将军在先,他的掌功‘将军令’,恐怕当世之中,能跟他平分秋色的只有寥寥几人,其中一个便是你。他的内力苦修‘屏风大法’,现已练得第三扇门,若能通破第四扇门,功力只怕要远在你之上了。不过,他如能突破第四扇门,其他三扇必须要全部放弃,否则四门互击,他纵有上天入地之能,只怕若不变成魔头,则成神人,不为疯子,则为白痴,但不管变成哪一种人,他的功力已接近你师祖韦青青青的境地,我也未必制得他住,不过,若到了那地步,他整个人已神飞骸散,也不难找出破绽。也就是因为他武功高强,加上聪明绝顶,且为蔡京巩固权力而立了不少军功,所以先得蔡京信重,请奏封赐,结果,这一来,却对他胞兄凌尚岩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令凌尚岩饮恨京师。”
铁手知道诸葛先生特别点明惊怖大将军的武功特色,必有用意,所以用心记住,并诧然问:“他弟弟当了大官,做哥哥的自当高兴才是,所谓水涨船高,怎么会有这般相反的效果呢?”
诸葛先生道:“那是因为蔡京本是蔡卞的哥哥,他利用其兄长的关系,攀附拉拢,观风察色,利用党争,巩固权势,一再遭贬,依然如日中天,并觊大用。是以这种趁风转舵、奴颜婢膝的做法,谁能高明得过他?蔡京见凌落石武功出众,他手下高手虽多,但武功高强又肯为他卖命如凌大将军的,也只有元师弟,九幽神君、天下第七、方应看。何必有我等数人而已,所以要予以重用,得让他感恩图报。至于凌尚岩这等欺上瞒下、巧言令色的玩意儿,他还不更精专吗?而且,他当年拜相之后,尚且连他弟弟、儿子都照样排斥,对凌氏兄弟二人岂会让他们一文一武,都在朝庭边疆各掌实权么,所以他捧了做弟弟的凌落石,对付做哥哥的凌尚岩;凌尚岩只好黯然退出京都,近日投靠了他弟弟帐下,但仍不敢用原来名字,是以‘大连盟’和‘将军府’的人,只知道有‘尚大师’,不知道有‘凌尚岩’此人。但此人因毕竟是凌惊怖的胞兄,所以甚得大将军信重——他们毕竟是‘自己人’。”
铁手道:“原来尚大师就是大将军的哥哥。冷血和追命正一明一暗,去查勘凌落石草营人命、恃势肆暴的案子,却不知他们可知晓这一项?”
诸葛先生叹道:“尚大师就是凌尚岩,也是最近才由你大师伯的首徒花珍代探得的消息,可惜花珍代亦已给大将军狙杀了。追命和冷血,目下尚未知道这层关系,但有一事更是要紧。”
“什么事?”
“凌小骨的性命堪虞。”
“——凌小骨?他不是大将军的儿子吗?却是谁要杀他?”
“正是大将军。”诸葛先生当即把冷血的身世之谜尽告铁手,并道:“当年那一个晚上,我因救冷小欺而却在罢了崖谷底救了冷血,他身裹虎皮,精气过人,但究竟为何人之子?谁人扔弃?我多方打听,仍全无线索。我早已把情况尽告苏秋坊,冷血若为身世事惶然无助,追命一定会拍开蜡丸,就一定会去找苏博士,届时,何以抉择,进退自如,则要看冷血少年了!不过,危险的却是凌小骨。”
铁手诧道:“为什么是他?你是说——?”有点恍悟。
“对,大将军知道他是冷悔善之子冷小欺,必定斩草除根;”诸葛先生忧虑的说,“当年,我反从张判处打听得宋红男与凌夫人易子一事,就一直担心这种场面。所以,你在赴“七分半楼”之行时,请多留意“三花五叶旗烟炮”。你一旦发现,即请放下手边的事,赶赴保护凌小骨要紧。因为迫命、冷血可能会忽略这个要害,而他们也穷于应对大将军,不一定能分心此事。”
铁手愣然:“我要赴‘七分半楼’?那儿不是‘青花会’的重地吗?”
“不止是重地,还是总坛;”诸葛先生道,“而今,还是燕鹤二盟的共聚之地。如果我猜得不错,大将军一面与冷血周旋,其实,野心却仍在膨胀,他暗里要解决于一鞭副上将军,而且要全力歼灭鹤盟燕盟和青花会!”
铁手倒真的有点为之咋舌:“大将军有那么好气魄么?三师弟和四师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是善者不来,他可有把握同时点着那么多处火头?”
“其实火头多几处,反而火势更大,更可把他要消灭的敌人焚之于一炬;”诸葛先生道,“他知道了冷血是他的孩子,仍会不会下杀手,殊为难说;但以他的狼子野心,并吞于副上将军的兵力,是迟早的事;而攻打鹤燕二盟及青花会,更是势所必然。”
铁手追问:“为什么他要在此时取下这三个武林中不可忽视的势力呢?”
诸葛先生道:“那又要回到我刚才说的金梅瓶一事上。当时,凌尚岩盗得了金梅瓶,私下献给蔡卞,蔡卞也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要了这口瓶子,会得罪蔡京,但他还是要了,却是为何?原来他知道皇帝好淫奇巧,且已久慕金梅瓶,若能先其兄而献上,必定备受重用,大有封赏。那时候,蔡卞已遭贬逐外斥,正要这口瓶为他换来东山复出;凌尚岩曾多方巴结蔡京,已知决不会受他重视,于是便把赌注押在蔡卞身上。两人虽然各怀鬼胎,但却同心一致,由蔡卞名义,请凌尚岩下杭州亲护金梅瓶上京,不料,中途却遭燕盟的凤姑、鹤盟的长孙光明拦截,把金梅瓶抢到了手,这一来,便注定凌尚岩翻不了身,既怕蔡卞迁怒,又怕蔡京对付,两面讨不了好,只好不敢再回东京,失意流落了好一段日子后,近日再化名混回到他老弟的山头去,跟苏花公同当成“大连盟”和“天朝门”的军师了。
铁手很有点震讶,“燕盟和鹤盟明知是朝贡圣上的宝物,也敢劫夺?”
诸葛先生道:“有什么不敢?圣上下令采办花石,对民间宝物,无不搜刮,督办或协办的大小官儿,无不趁机扰民劫财、作威作福,弄得民不聊生,天下沸腾。梁山泊一百零八条好汉,就把押到东京去贺蔡京的寿礼十万金珠生辰纲劫了,摆明是劫“贪赃祸国乱臣贼子的财物”,一点情面都不留。当时,凤姑和长孙光明比现在还年轻七八岁,正是锐气少年——
一个锐气少年,还有何事不敢为?你去问冷血,他有什么事不敢做?我派他先去危城独战老奸巨滑的大将军凌落石,便是要磨磨他,要是这样就磨钝了,他的造就便也不外如是;如果越磨越利,那你们三个做师兄的得要好好奋进了,这小四师弟日后可不是等闲之辈!”
老气青年
铁手笑道:“我看四师弟能打熬得住的!他比我还坚忍!”
诸葛先生道:“但你比他沉着、稳重而且温厚。相比之下,无情有气质,追命有气派,冷血有气势,但你有气度。”
铁手赧然道:“我就少了他那份锐气。我是老气青年。”
“你不是老气,你只是懂人情道理,跟追命一样,但他玩世不恭些,我才特意要他去当卧底,折一折他的不羁,让他多收敛一点,对他日后自有好处。”诸葛先生道,“你则比较为人着想,知道进退,但做事的顾碍就也比人多了。我要你赴“七分半楼”,便是要你放开怀抱,跟江湖好汉、武林高手放手一搏。至强不斗,至大能容,但在未至强至大之前,还是要在与天斗与人斗与敌斗与邪魔外道龙争虎斗中证实和锻练自己!”
铁手道:“世叔的苦心,我是领会的。学无止境,学而知,坐而言,起而行,学问到了最后,还是得要有行动;同样,武到了最后,是不动手的止戈。所以,我跟大师兄学习,多念点书,多化点功夫在修养学识的进修上。”
诸葛先生道:“问题就出在这儿。首先要札好学问的根底,可是,学识是死的,必须要悟和化,才能成为活的、自己的学问。冷血的优点是凡做一件事,必全力以赴,无后退之心,这种只进不退的决心,使他的武功能击败比他强上一倍以上的对手。可是他首要就是专注、坚忍和狂热,所以心无旁骛。因而,他的武功做事,都比别人迅疾快捷,但未必应付得太复杂的事。历来所谓大事,都是道理十分简单,办来却十分复杂的事。他专心练剑,不好读书,所以习剑比人快上手,但到了高境界时,就不易跟心神一并提升以简御繁了。”
“追命则不同,他放得开,洒脱得起,深明人情道理,无羁游戏人间。他觉得生活的学问比书本的学问大得多也有用有趣得多了,这有道理,可是他到头来江湖事样样懂一些,件件插上手,反而不够精专,因而外观快活自在,内心实落寞无寄,天涯载酒行。幸他一双神腿,与生俱来,加上酒量好,追踪术高明,所谓有拳有脚,一时横行;有情有面,天下去得。所以一入江湖,他可比你和无情、冷血都便给;”诸葛先生话锋一转,转入无情身上,“无情虽为你们的大师兄,但年纪只比冷血稍长,比你和追命都轻多了,不过,在心智上,他却成熟多了,他自己也戏自己是“老气青年”。他天生残疾,天性孤僻,不便修习内功,无法行走天下,所以发奋苦读,学问十分渊博,且对行阵韬略、机关勘案,非常精专。他智能天纵,博学强记,可惜就比较少在人世间真正浸淫过,所以纸上谈兵,有时对世间中的七情六欲、人情世故,不易纵控。他坏在光是读书,有时候书读太多会把人读傲掉读迂掉的,你不要学他这点。”
铁手听到这里,惶愧的道:“世叔,却不知我的弱点又在哪里?”
诸葛先生笑道:“你温柔敦厚,待人以诚,豪迈坦荡,好交朋友,也爱读书,内力掌功,也得天独厚。只不过,你也太实心眼儿些了,读到的学到的,还不能化,牵制较多,放不开来。你不要学无情的冷漠孤僻,不要学冷血的一味勇悍,不要学追命的吊儿郎当,但他们也不要学你的老实忠厚。忠厚还可以,老实在这险恶江湖上,准时常要吃亏的。”
铁手惭然道:“游夏自知愚鲁笨拙,但就是天性愚钝,常枉费世叔一番昔心教导培育。”
“这倒没有。我四位徒儿里,你大师兄天生残疾,咎不在他,除此之外,目前为止,就你最能忍辱负重,最能也成大器。”诸葛先生叹了一声道,“你万勿使为师失望才好。”
“世叔……”铁手为之哽咽,忽想起一事,于是有问,“我们四人,都是你入室弟子,武功多由你亲授启迪:你待我们恩重如山,岂止于师?简直恩同再造,就跟亲父一般——可是,为何你总是不让我们叫你一声师父呢?”
诸葛先生斜睨着眼,笑而反问:“那么久了,你们四人竟没商讨出一个所以然来吗?”
“大师兄最能领会你老人家的意旨,”铁手试着说,“他说你精通天文地理、奇门术数,可能早已算出我们对您的称呼,不宜过亲,以免刑克,不知是吗?”
诸葛先生叹道,“无情果然是聪明过人,甚契我心。这是主因。你看我年老无嗣,亦必有因,为了不想对你们刑克太重,称我为:‘叔’,或能减免一些。但个中还有其他因由,待他日时机成熟,再为相告。现在先谈你赴‘七分半楼’的事。”
铁手问:“七分半楼”不就是“青花会”的总坛吗?他们跟燕、鹤二盟又有什么纠葛?”
“没有纠葛,却有情义。”诸葛先生道,“‘七帮八会九联盟’,是先有‘七帮’,再有‘八会’,然后才有‘九联盟’的。‘青花会’会主杜怒福远在凤姑和长孙光明初涉江湖时,已大为看好赞赏,予以鼓励协助,所以日后凤姑和长孙二人有所成,便要报答杜怒福。
杜怒福一直到四十六岁,尚未娶妻,后来却钟情于‘锦衣帮’的帮主‘狂僧’梁癫之女梁养养。可是一是梁养养早已许配给‘污衣帮’的帮主‘疯圣’蔡狂。杜怒福从来内向,不敢表达,又年事已高,那能跟人争?于是长孙光明和凤姑,便为他夺取‘金梅瓶’,使他能情场得意,以报当年看重之恩。”
铁手道:“他俩能记人恩义,倒是难得。不过,我曾听江湖传说,凤姑一度有意向‘大连盟’示好,有意结纳,不知可有此事?若然,凤姑何不将金梅瓶送还凌落石?”
“问题是:不知心理作祟,还是真的神物,金梅瓶果然生效——不但杜怒福终得养养姑娘的青睐,共谐连理;连同长孙光明及凤姑这一对欢喜冤家,也误会冰消,有意长相厮守—
—而这两人也是有志气的高手,所以,他们更不愿把金梅瓶还予大将军这等恶人了。”诸葛先生道,“他们也因不想过于激怒大连盟的势力,本来派出麾下高手李国花,为大将军效力一事,那是要找出将军府和朝天山庄里的卧底,那一场追命虽然中伏,但大笑姑婆却及时反应,使李国花负伤而逃,从此‘鹤盟’更对凌落石深痛恶绝,翻脸到底,誓死抵抗不从。”
铁手问:“那么,我是不是要去夺回金梅瓶呢?”
诸葛先生道,“本来,那都是他们之间的事。可是,赫连乐吾现在跟我联成一气,对抗蔡京、傅宗书,他因赫连小姑哀求,要他设法为夫婿刘芬开脱复藉,便转求于我。你知道,赫连将军是向不求人的。我劝皇上,只怕白费唇舌,万一让蔡京知道我们正图谋营救,说不定就会先下手为强,刘芬可能更有杀身之祸。唯今之计,我们既需要赫连一脉的助力,以抵制蔡京有大将童贯的靠山;此外,刘芬因力阻‘逼迁案’而遭连坐,实在冤枉不公;再说,金梅瓶也确原是他所属之物,如能取回献给圣上,定必龙颜大悦,定能赦免刘芬之罪。”
他顿了一顿,又道,“更重要的是,皇上现采纳妖言,饬令全面采办花石,如果得了金梅瓶,能使他转注于那回事上,也是迫于无奈之计,至少没有那么扰民伤财、惊动全国之甚!我看曾得宝瓶之人,似乎并未贪色荒淫,反而与所爱之人恩爱逾恒,这不是正好吗?如一口金梅瓶能解一半花石纲之虐,那真个是普天同庆、额手称欢了!”
铁手的眼睛发了亮:“好,那我去夺回宝瓶,一并留意凌小骨安危!并且与崔、冷二位师弟尽量应合。”
“不过,大将军早已亟欲除燕、鹤二盟而后炔,加上近日我们派人赴危城侦察他,他定已觉不安,所以必提早发动,灭鹤燕取金梅瓶,献予蔡京或圣上,争取欢心信任,以图独掌边防兵权,如此他便可为所欲为,格杀侦办钦差了。你去到,极可能与他有遭遇战,要提防了。另外,”诸葛先生道,“长孙光明、凤姑和杜怒福之所以一直不肯交出这口宝瓶,谅必有因。虽说金梅瓶是他们强抢而得的,但盗亦有道,燕鹤二盟连同青花会,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脚色,在武林中也是竖起大拇指头的人物,你要权宜办事,不可胡来莽撞,得罪武林好汉!”
铁手恭首道:“世叔吩咐,我听着了,记下了。”
诸葛先生道:“你一向敦厚持平,重人自重,所以请你去我能放心;要不然,而今之际,我身遭当世七大奇门中的五大顶尖高手的伏袭,怎么把你们三师兄弟均外遣,只留无情周护呢!”
铁手一听,大吃一惊:“什么——!?”
诸葛先生道,“你不必惊动,不要担心。你们三人办好事情,才是至要。”
铁手却仍是情急,“是谁要暗算您呢?”
“除了恨我入骨的蔡京,还有谁呢?”诸葛先生道,“只不过,这一回,他请动了当今之世,七大奇门中的五名出色高手来刺杀我,确是不好对付。”
铁手怔了怔,揣测的说:“七大奇门……莫非是……蜀中唐门!?”
诸葛先生点头道,“还有‘老字号’温家。”
铁手寻思道:“……还有‘鬼斧斑门’不成!?”
“对,”诸葛先生淡淡地道,‘当然还有‘下三滥’何家。’“何家?”铁手半惊乍疑,估量道,“那么,难道‘太平门’——”
‘下三滥’何家也出动了,”诸葛先生笑道,“还少得了‘太平门’梁家么?看来,除了‘江湖霹雳堂’雷家那两家之外,家家户户,都得给蔡京收买。”
然后他反问:“你知道光是‘太平门’和‘下三滥’二家,他们出动的是什么人?”
铁手摇首。
诸葛先生道:“‘太平门’派出来的的‘空穴来风’梁自我,‘下三滥’那边派来的是‘孩子王’——”
铁手一震,失声道:‘何平?’
诸葛先生长吸了一口气,缓缓的道:‘何平。’然后漫声道:“而且,他们还趁你没离开之前,已经来了。”
只听一人铿锵有力的道:“诸葛先生,果然好耳力。”说到这里,陡然而止。
另一人则笑道:“我们以为凭梁兄的轻功和我的诡术,纵闯不入神侯府,但进入铁二爷的‘旧楼’,大概还难不倒我们——可是我们才进得了,却还是立即给先生发觉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诸葛先生朗声道:“两位世侄要见老夫,跟管家说一声便是,哪有不恭迎之理,何必夤夜穿梁越脊、冒风受霜的,太辛苦了。”
只听那有力气的语音道:“因为我们不是来拜访您的,而是来杀你的,所以才——”
语音又陡然而止。
另一温和还带点羞涩的语音却充满歉意的说:“没办法。先生是知道的,我们这些小辈,也只是执行上令,受家门约制,若有得罪之处,也是万不得已,请多多赐教包涵,更请前辈手下留情。”
诸葛先生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了,你们既是受命而来的,自然要以礼相待。”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缓,但另一方面却同时以蚁语传音向铁手疾说了几句话:“他们一上来就把话挤兑住了,叙后辈之礼,待会儿就算猛下毒手,我也不便痛下杀手。我看他们主要是来试招的。”
铁手即低声道:“世叔,这事就交给我吧,我跟他们是平辈,动手也方便。”
诸葛先生遥向楼外的夜空徐徐推出两张空凳,缓缓的道:“既然来了,有失远迎,还是请坐吧。”
说几句话的同时,已用蚁语传音跟铁手速道,“他们既已准备了后着,我们最好也予人退路,不到必要,不须赶尽杀绝,仇便不会深结。下三滥的诡术是武林一绝,何平是何家年轻一代高手中最出色和心狠手辣的角色,你要当心。太平门则是江湖上逃跑轻功之最,听说由他们来安排逃亡路线,包准能保性命。梁自我的人很自大,但他兼修的“斩妖刀法”已远在梁取我之上,你要当心。你若能应付这两人中之一,可为你即将远行以壮行色,我也比较放心。”
铁手一听,心中暗佩不已。诸葛先生一面对外说话,中气十足,应答如流,但同一时间却能以腹语跟自己急速的说了那么多的话,要又字字能清晰入耳,理路清明,单凭这一点“心分二用”的内力境界,他就远远不及。
年年失望年年望
“旧楼”有七层高,位于“神侯府”南面,里面藏的尽是古籍、经书和各种希奇古怪的册子,以及数百坐罗汉泥塑及其他诸天神佛的雕像。
铁手住在这里,也负责守在这儿。
——不过,这儿一向都很平靖。
因为现在的人,连读书也懒,更何况偷书?要偷,也宁偷些奇观异珍、值钱的东西。
所以,无情守的“小楼”,最需提防,因为那儿有不少奇珍异物、名画古玩,无情精于机关布防,旁人根本混不进去,也没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冷血的“大搂”放的是兵器,追命的“老楼”贮的是好酒,那就更少人“光顾”了,只有对械器有特别研究者,或对此道有特别嗜好的人,才会征得楼主同意,得入“大楼”内参观;至于赴“老楼”的,多半是追命的同好酒友了。
其他,他们四幢分座四方,中为“神侯府”,分四面匡护着诸葛先生,并替诸葛先生看护着兵刃、醇酒、古籍和名画。“神侯府”一旦有事,大、小、老、旧四楼立即赴援,就算是蔡京权倾朝野,并收拢无数江湖好汉异士为他卖命,想要拔除诸葛先生,也一直未能如愿;再说,诸葛曾三度救过皇帝性命,又懂得揣测天子的心思,深知进退之道,并投其所好,实暗促其行有助国泰民安之策,就算是赵佶一向听蔡京摆布,也断不肯摈斥诸葛先生这等对他百利而无一害的人物。
蔡京无计,只好实行暗杀。
这夜杀手便来到了“旧楼”。
两张凳子徐徐的平空送出了夜空。
然后两张凳子也缓缓的在半空转了回来,就像半空中有无形的丝线,正在扯动着凳子一般。
两张凳子。
一个人。
一个人坐两张凳子?
不。睡。
这人是支颐睡在两张平排的凳子上渡了过来。
这人还浮在半空中时就说:“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观察的,至少,第一个动手的不会是太平门的人。”
铁手抱拳问:“你是‘空穴来风’梁自我梁兄?”
那浮在半空中的人向诸葛先生微微稽首,道:“在下梁自我,拜见诸葛先生。”
铁手跟他说话,他理也不理,对诸葛先生虽说“拜见”,但亦全无敬意;但他半卧侧躺,能御二凳飞翔如蝶,这一手轻功竟连座椅也沾了光,成了轻若片羽之物,也着实教铁手敬羡。
诸葛先生捋髯笑道:“何平不是一道来的么?怎就你一人亮相?”
话一说完,只闻“夺”的一声。
声音只一响。
针有四十九发。钢针。
针长一尺三分,全钉入诸葛先生原来的坐椅上。
但诸葛先生已不在椅上。
他端坐在一座伏虎罗汉旁。
——这座“旧楼”,除了藏书之外,摆放得最多的,便是神像。
神像又以罗汉雕像为最多。
光是这七层木塔里,就有一百零八座。
座座栩栩如生。
雕像都不一样。
诸葛先生含笑端坐,下有收服的虎,旁有罗汉虎目,上有罗汉扬起伏虎的拳头。
只闻他和气地道:“贤侄是这般拜见长辈的么?”
只听一个稚嫩的语音自梁自我进来的相反方向传来:“晚辈无状,因久慕前辈武功盖世,大胆献丑,求睹神技,而今一试,果然震服。”
铁手一听,知道此人尚未出场,便好话说尽,备好后路,谦虚极了,但手段却无所不用其极,知是极厉害的角色。
说话的人有一张孩子的脸,他手里握着一把蚯蚓似的剑,他的手指白皙柔软,像只画眉绘梅的手。
这是一个美少年。
他皮肤细腻而嫩,唇很红。
但眼神很坚锐。
铁手知道,这人该由他来应付。
虽然这人不好应付。
但更不好应付的是蔡京。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使“下三滥”和“太平门”的人为他办事,替他杀人,如果杀了诸葛,自然了却心头大患,如果杀不了而为诸葛所败所杀,一定会跟梁何二家结仇,那么,“下三滥”和“太平门”的人自然会跟诸葛先生烦缠个没了。
诸葛先生毕竟只是一个人:他在江湖纠纷里,还能遣下多少时间心力为朝政操心?
蔡京旨在如此。
所以这件事,诸葛先生不好应付,尤其这二人相伴同行,坦然以讨教为名,实行狙杀之事,梢一失着,就会惹上没完没了的仇隙。
所以铁手站了出来。道:“阁下是何平何公子?”
“不敢。”何平态度也十分恭谨,“兄台便是名震江潞的铁游夏铁二爷?”
“岂敢。听说阁下年少得志,已当上“下三滥”中“德诗厅”的总主持,连“战僧”何签都命丧你手,了不起。”铁手道,“可是战僧一向都是你好朋友。”
“他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何家的叛徒,也是武林中的盗匪;”何平怯生生的道,“我只好奉命大义灭亲。”
“好个大义灭亲,”铁手道,“他一向盗亦有道,除暴去恶,济贫安良,我很佩服他。”
“奇怪,”何平笑道,“我没听错吧?铁捕头居然为一个送命在我手中的强盗歌功颂德起来了。”
铁手道:“我也听说他是死在你的暗算下的。”
何平心平气和的道:“我们‘下三滥’招招都是暗算的,就像无情一出手就是暗器——
那不算暗算了吧?二爷,你不是要骂我卖友求荣罢?”
“不是,这不是卖友求荣;”铁手道,“你杀了他,所以变成了“德诗厅”的主持,应该是杀友求荣才对。”
何平若无其事的说:“我要是能杀了诸葛先生,回去也一样能高升。”…
铁手挥手道:“你回去吧。”
他竟直截了当的叫何平回去。
梁自我忽道:“你凭什么叫他——”
他的话徒然而生,徒然而止,让人感觉到无头无尾,但也有一种不可忽视的力量。
铁手道:“他自己回去,便省得我动手。”
梁自我一声冷笑。
连冷笑也倏然而生,倏然而止,甚是突然。
何平低首看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漂亮。
指尖很秀气。
然后他问:“要杀诸葛,就得先杀你?”
铁手诚挚地道:“你过不了我这一关的。”
何平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以一种奇特的眼神望着铁手,像一个小弟弟看一名大哥哥一般:
“你知道我最希望的是什么?”
“有的人要钱,有的人要权,有的人要天下无敌,我不知道你要哪一样。”
“我样样都要。可是,什么事情都总要有个开始,得先有一样。有了一样,其他的自然就会接踵而来了,只要我聪明一些、沉重一些、运气好上一些。”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事。”
“哦”?
“如果我打败你,我就会很有名。”
“我劝你不要冒这种险。”铁手说话很直接。
何平迳自说下去:“……如果我能打杀诸葛先生,我就更有名,简直名动天下了。”
铁手道:“你在做梦。很多人都做过这个梦,但都梦醒了。”
“不,我是在希望。”何平有些惘然的道,“你知道吗?我想成名想疯了。上头叫我来杀诸葛,我自知不才,明知不逮,还是一试。因为这诱惑太大了。诸葛先生是当今智勇第一人,杀了他,我就是武林中的九五之尊了。其实,现在武林上刚冒起来的江湖年少,谁不想杀诸葛?不杀诸葛,即杀蔡京,这是人人的梦想。多少人试过,多少人身亡,年年希望人人望,今日轮到我。”
他正色道,“我是要一试的。杀不了诸葛,也许可以杀了你。杀了你也可以名声大噪。”
铁手惋惜的说:“但你已经很有名了呀。”
何平脸色陡然乍白,额上青筋一闪:“我不要那种名。不生不死,一万个人,只有五百个人知道,那就不是大成大名!我要的是万人中一万人都闻名色变!我既在武林,就得在武林扬名立万,不但要名满天下,还要名震江湖!”
铁手道:“那你今晚只好失望了。”
何平道:“为什么?”
铁手道:“因为你连我都打不过。”
何平诧道:“我们还未动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用卑鄙的技俩杀了战僧;”铁手道,“你这么年轻,就心术不正,你不能坦荡磊落,怎打得赢我大丈夫的武功?”
何平笑了。
梁自我也笑了。
他的笑陡生陡止。
“从来大丈夫都是给小人攒倒的。”何平悠悠地道,“你知道吗?我们‘下三滥’的武功绝技,是愈要心术不正,才愈能成大器的。你不信就看看当今身窃高位的,那一个是天真无邪便能扶摇直上的?谁不是你虞我诈心机阴诈才能保住大位的?你真幼稚得令我不敢置信。”
“错了。”
铁手正色道:
“真正大人物、大手段、大功夫、都是在大道路上直行出手的,你要成大功立大业,却没有一点大气派,连当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都不行!不信?你连我这关都过不了!”
何平面对他的话浮一大白的说:
“好,我就先拿你祭剑!”
事事无忧事事忧
铁手知道何平会出手的。
会向他出手的。
可是他绝对/根本/从未想到这时候向他出手的会是:
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揉身扑近,左手中食二指直取他双目,右手曲成豹掌,反托他鼠蹊,右足急蹴他左太阳穴,在袖如刀飞切他的咽喉。
——诸葛先生竟向他下辣手!?
(诸葛先生居然向他下的是毒手!?)
铁手长吸了一口气。
他立桩、开马、沉股、吸气、收丹田。
但没有出掌。
也没有出手。
他不动。
不动如山。
只大喝了一声:
“开!”
映象立即破碎、淡去、然后幻灭。
诸葛先生仍微笑跌坐于伏虎罗汉之旁。
他压根儿就没有动过。
铁手那一声大喝,喝碎了假象。
喝出了何平一剑刺来。
剑身弯曲。
如蚯蚓。
——这一把正是蚯蚓剑。
铁手空手接剑。
他接下了这一剑。
剑突然变了,软了。
剑缠在他手上。
剑变成了一条蛇。
毒蛇。
蛇就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铁手又喝了一声:
“开!”
崩地一声,蛇破空飞去,半空化作一道弯曲的白光。
何平长天飞起,白光又落回他的手上。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他那种人十分鲜见的狠色。
他一脚踹一尊罗汉。
那是一个怪罗汉。
他衣襟敞开,露出一个青面撩牙的人头,何平这一脚,竟把罗汉蹴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扑向铁手,而且一头——不,两头——就向铁手撞了过去。
铁手双手一托,抵住了两个比铝铁还重的头颅。
这时候,何平已一连数脚,踢下了也踢“活”了几名罗汉:
一个罗汉,有东南西北四张脸,一张脸笑,一张脸哭,一张脸不哭不笑,一张脸又哭又笑。他乍哭乍笑的出拳递脚,攻向铁手。
一个罗汉,有一条极长极长的舌头,还有一条极长极长的尾巴,他的尾巴和舌头,成了他身上的两道鞭子,直向铁手砸来。
一名罗汉,肩下生的是一对脚,在走的是一双手,他就用双脚攻向铁手。
另一名罗汉,鼠蹊上长了一朵七色的花,花蕊有一方古鉴,朱红带青,竟万蕊飞出,印向铁手。
更有一名头陀,忽然撷下自己的头,飞砸铁手,而在断头处,竟长出了一把金色的雨伞来。
这样怪的打法和这样诡异的场面,换作别人,不吓死都会给扰乱得六神无主。
铁手只见招拆招,忽吐气扬声,默运玄功,双掌一催,大喝道:
“开!”
狂风乍起,宛若百十丈风火云雷,排山倒海,骇浪飘风,怒鸣突起,就在这刹间,他已一个箭步,直闯过十几名怪罗汉的围攻,离何平只一步之遥,掌出声扬:
“何平,你若要取我,先拿点真本领来!”
何平见几次施绝招,都迷他不倒,眼见已抢近身来,避已不及,只好接他一掌。
“格”的一声,何平的手臂折了,再“格”的一声,腿胫也断了,又同时“格格”两声,颈骨和腰脊一齐折断。
何平瘫软于地。
铁手也不愿下此重手,心里难过,同时也吃了一惊,就在这时,剑风到了。
自后而至。
剑只一招。
但有三十六抽二十九送。
这是何平的绝门刀法化为剑法的秘法。
这时候,铁手才发现瘫痪在地上的,只是一尊泥菩萨而已!
这骤变奇而急,饶是铁手步步为营,着着当心,但在稍错愕自己杀了人之际,何平的抽送刀法已化作绝毒剑影,连刺他背门,后脑、腰胁。
忽听诸葛先生一拍伏地虎头,叱道:
“关!”
铁手当即醒领。
其实开和关,只一线。
——道是没有门的,所以谁都可以进去,但谁没有悟道都进不去;同样,因为没有门,所以任何地方随时都是入口。
铁手听了诸葛这一叱,乍然而悟,一时间,四大五蕴、三十六穴,同时封闭,回身瞪目,双手一合,拍住了剑。
何平连攻六十六剑,但有六十五剑,是剑尖到了铁手衣上半分之处,竟给一种无形的罡气生生托住,扎不进去,他正要把力量全聚于一剑之际,剑却已给挟住了。
铁手的手如铁。
剑刺不入铁的手。
也抽不出来。
何平知道自己若不弃剑,就危殆。
如果弃剑,这把“蚯蚓剑”仗以成名,是丢不得的。
就在这一刹间,何平想要施展当日自战僧处学得的“四十一仰五十六伏”。
然而同在一刹,铁手已放了手。
而且还心平气和的问:
“你要走了吗?”
何平只觉一阵血气翻腾,一时心浮意燥,强立步桩,但他居然还可以强敛心神,强抑体内浮躁气动,苦笑说了一句:
“这儿我还能留吗?”
铁手平和的问:“哪儿去?”
何平长吸一口气,“既杀不了,便随他去,反正处处无家处处家。”
铁手和平的道:“其实事事无忧事事忧,如果不是先生一声喝破,我也可能抓不住你的千剑万剑。”
何平这时已然平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的千剑万剑只一剑,就算诸葛不来喝破,我的剑的杀力还攻不破你的真身。”
他惨笑道:“所以,我已尽力,但功败垂成,今晚,这儿,已没有我的事了。”
他这几句话的意思是:
他已尽力刺杀,但赢不了铁手,更毋论诸葛了。
所以现在没有他的事了。
而今只有梁自我了。
在铁手内心,也廓然分明:
诸葛先生在临行前,以一喝来让他破了关。
这一喝足以在他耳畔心里响彻逾恒。
无心就是第一关。
关常开。开就是关。凳子徐徐降下。刚才梁自我一直是隔山观虎斗。隔岸观火。现在呢?他正在拔刀。徐徐拔刀。刀声在高楼的夜里发出挣然金风。铁手在听。他却在听另一种声音。仿似雨来穿林打叶声,又似白鹭风过明月霜。——那是什么声音?就像多情的心坎里掠起一阵无情的涟漪。
太平门
只要活得很有力气,便连老都不
怕……苟活不如痛快死。
自欺欺人
拔刀。
一把精亮灿目的钢刀。
刀身上隐约镌着小字,刀气相映光中,明暗凹凸,影影绰绰。
磨刀。
他竟然就在诸葛先生和铁手面前磨刀。
没有磨刀石。
他的刀竟磨在左手膀子上,居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他一面磨刀,一面望着铁手笑:
“怎么样?我的手比你硬吧?”
铁手道:“铁枝也比刀硬。”
楼高七层。
每一层都有窗户。
每一扇窗都竖着铁枝,三根。
刀光一闪。
甚亮。
简直像冷电在楼里游走了一趟。
刀仍在梁自我手里,像根本没拔过出来一样。
他笑起来比刚才的神情更傲慢。
铁手眼尖:
铁枝仍在那里。
但其实已给削断。
三根都断。
一刀削断。
清脆俐落。
——虽然只是一刀,可是断法甚奇。
一断在上。
一断于下。
一从中砍断。
——一刀三断,而且是三种断法都不一样。
“但我的刀利。”
说着他又蓦地一笑。
“那是你的刀,”铁手道,“你的刀利与不利不关我事。”
“关的,”梁自我亮起了刀,往灯映处一照,“你看这些个名字。”
铁手眼利。
“‘太阳轰’谷凡谷,‘大地王’高更高,”铁手念刀上的字,“‘铁锤’查理、‘立地成魔’崔大左。”
梁自我傲然道:“你当然知道他们是谁,你不知道也可以去问诸葛老头。”
铁手点点头,道:“他们都是名人。”
诸葛先生抚髯道:“一流的武林高手。”
梁自我咧咀笑道:“他们都或死或败在我这柄刀下,我总共有二十八把刀,刀刀都刻了不少人的名字,我每击败一人,便刻上他们的名字,并且把刀放在冰库里,一年不用,以作纪念。”
他慷慨垂注的对铁手道,“你应该感到高兴:下一个,便是你的名字。”
诸葛先生跟铁手互相看了看。
诸葛眼也不霎的说:“你实在太荣幸了。”
铁手道:“我应该感到自豪。”
诸葛笑道:“年轻人总是爱打败前辈名人,要不然,也希望跟名人前辈的名字扯在一起:瞧,我有这么多朋友是威风人物,我还会差到哪里去!或者说:那些那么有名的人都是我手下败将,更何况是你!”
铁手道:“都是因为本身没有信心之故。”
诸葛说:“可是,如果一辈子都未尝过真正成功的滋味,你叫他信心打哪儿来?”
铁手理解:“所以,真正的满足是自足一些,减少过多的欲望,而不是拼命去达成欲求。”
“你们在说什么?!”梁自我怒道,“教训我?讽刺我?”
“我们为什么要教你训你?让你更聪明更厉害?”诸葛捋髯悠然,“你又不是我儿子。”
铁手也应和道,“一个人若要自欺欺人,那是他的快乐,谁也改变不了,问题只是:他也改变不了谁、任何事。”
梁自我愤怒了。
“你要为你的话付出——”
这话陡然而生。
陡然而止。
他就在话止的刹那出手。
他出手的时候并未撷下他头上的帷帽。
因为他骄傲。
他本来仍侧卧在两张凳子之上。
他的姿态很悠闲。
姿势也很夸张。
因为他的人很紧张。
——人最容易透露自己是否紧张的是眼神:在何平与铁手诡异莫测的短促交手里,梁自我的眼里已七度炸出既兴奋又难耐更浮躁的奇光。
他本来离铁手有十一尺。
铁手在一尊青脸獠牙、牛头马脸但手上却拈着一朵小小白花的罗汉像旁。
他的四尺后是诸葛。
诸葛跌坐。
左旁是栩栩如生,但形如枯槁、一双厉目却冷如寒电的伏虎罗汉。
伏虎罗汉右侧,则是何平。
他自知打不过铁手之后,他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蚯蚓剑仍未入鞘,但他安份守己得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正待大人来处罚的大孩子。
其实,他心中很分明:
蔡相爷下令“五大奇门”暗杀诸葛先生,他喜欢暗杀。暗杀是一种凄艳的行动,尤其是杀人和被杀者流出鲜血的时候,就像蜇人的蜈蚣,因为毒,所以才美;也像噬人的蝎子,因为致命,所以特别动人。
可是他明白,凭一己之力,未必杀得了诸葛。
因为他知道自己未必杀得了,所以不如率先出手:如果得手,自是大功;万一失败,因仇恨未结,只要一上来即叙长幼之礼,尚可全身而退。果然,他连诸葛都沾不上,已在铁手手里吃了暗亏,他立即便撒手弃战,适可为止。
没想到,他一向以为骄傲自大、自视过高的梁自我,竟然也一定要跟他一道来。
——所以这看来狂妄自满的人并不简单,莫非他也跟我是同一般心思?
(如果真是,倒要好好看看梁自我如何以他的“斩妖甘八”刀法决战铁手。)
(如果真的是,倒真要认真的看看“太平门”名震天下的轻功提纵术。)
何平正要袖手旁观。
蓦然,他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很恐怖的事。
月亮很好。
罗汉很好。
楼也好。
可是在这一刹间,一向冷静、沉着、从容、脸慈心狠,外表清纯但身经百战的“孩子王”何平,他的心一如他的剑,一般弯曲起伏不定;他的手一如他的剑,冷而微颤。
(该不该通知诸葛先生呢?)
当何平决定“不”的时候,梁自我已出了手。
他挥刀扑向铁手。
他快得像全没动过。
铁手几乎是发现刀光竟已那么近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敌人也那未近。
他的双拳立即打了出去。
出拳一定要运劲。
拳有拳劲。
掌有掌风。
更何况那是铁手的拳!
可是,拳一出,梁自我竟给拳风“吹”走了。
他似比一根羽毛还轻。
铁手的拳击空。
刀锋却自铁手脑后破空而至。
——他是何时到了自己背后的?!
铁手急一低头,双掌往上一托。
刀风险险自头上掠过去。
同时有两股大力,把刀势往上一抬。
梁自我情知这下自己中、下盘得亮在敌人眼前,他反应奇速,随着上掀之力,身形急纵而起,一下子,在这第七层楼高的柱、梁、椽、棂、檐、瓦、匾七个要点上轻轻一挂、或略略一点、甚只微微一幌,就闪过去了。
一片头巾飘然半空中。
铁手根本摸不清楚他在哪里,更休说要向他反击。
他的身形在偌大的楼里飘忽莫已、倏忽莫定,如不是在不同的地方还轻轻的借一借力,梁自我简直就像一个空中飘浮的人,像一缕空穴来的冷风。
梁自我轻弹刀锋。
他很满意。
满意极了。
——若要硬拼,他仍未必是铁手的敌手。
——但他凭着绝顶的轻功和绝世的刀法,已一刀砍下铁手头上一片袱褚巾。
单凭这一刀,他便可以回去作“交代”了。
铁手看着自己飘然落下的一爿头巾,向如壁虎般贴在远壁上的梁自我苦笑道,“‘太平门’的‘空穴来风、有影无踪大法’?”
梁自我撇着唇,只说:“说对了!厉害吧?”
铁手拱手道:“佩服,”
梁自我倨傲的拗下了唇角:“太平轻功,天下第一,你们要追我?还练八辈子吧!”忽听一个有锐气无内力的声音道:
“如此轻功,自欺欺人,也自轻轻人!”
自气气人
话一说完,嗖的一声,人影一闪,白衣一飘,已撷了他头上的帷帽。
梁自我大吃一惊。
因为那人不是出手快。
而是身法快。
快得连他想都来不及想,对方已完成了一切动作。
——对方的轻功竟比他“想”还快!
他抬头,他要看来的是谁。
——这刹那间他几乎错以为来的是“太平门”总掌门人梁三魄!
只有他才有这般轻功!
他自己二十四岁已成为门内十二位值年副掌门人之一,与名震天下的“奇王”梁八公亦可并列,因而在轻功上,他只服——
“闪空”梁三魄!
如果是他来了,一幌身便摘下他的帽子,他也只好无话可说了。
可是不是他。
不是梁三魄。
而是一个十分年轻的人,脸白如月,月寒如刀,刀亮如他双目。
他的样子只有两个字:
清丽。
可怕的是,这人是浮在半空之中的。
一点也不错,这人的确是浮在半空之中的。
上不着屋顶。
下不着楼板。
这人完全在空中飘浮。
真。的。
他。在。空。中。飘。浮。
——人怎么能在空中飘浮?
不需借力不需落地不需攀附不需倚靠……
更可怕的是:
这人齐膝以下的一双脚,竟是虚幌幌的——那是一对废了的脚!
一个残废的人,竟在空中撷下他的帽子,在半空中飞翔,并在空间里凝住不动!
梁自我骇然喝问:
“你是什么人?!”
那废了一双腿子的年轻人冷冷地道:“我叫成崖余,人称无情。”
——一个没有了双腿的人,轻功竟比他好,这是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
梁自我挥刀。
他要把对方砍成二十八段!
——他本就是“斩妖二十八”梁取我的胞弟,但武功却高上太多了,原因是:他把梁取我用来谈情的时间全用来练刀法和习轻功!
——一个人要的只是胡胡混混不求出类拔革的浑过去,只要把该学的都学应知的都知要做的尽量去做就可以了,但一个人要有出人头地登峰造极的大成大就,就必须要把一些功夫从基础学起,深入扎根,下死功夫,成活学问,化腐朽为神奇才有望!
梁自我虽然自大。
狂妄。
但他确有斗志。
——斗志是普通人都死心时他仍不死心。
他要斗。
所以他一刀砍向无情。
——一个乍现便浮在空中十一尺的漂亮、优雅、忧悒如月的年轻人!
他的刀快。
刀光更快。
他最快的是轻功。
他飞斫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却飞出了旧楼。
——铁枝依然完好,却不知他是怎么掠出去的。
楼外明月楼外愁。
那清丽的少年在月下更忧悒。
梁自我自敞开的大门急穿了出去,刀像饥渴一般的要吸这忧悒少年身上的血。
他追砍了个空。
那少年很有气质。
甚至只像一团气质。
——一缕捉摸不着的气质。
你有没有听过刀可以“砍断”、“斩散”、“劈倒”过气质?
没有。
所以梁自我又斫了个空。
只见那少年仍在月下。
温柔的月。
温柔的夜。
他在月下、夜里、半空中。
——竟然在楼外也一样“浮”在半空之中。
上,不着天。
下,不着地。
(没有这等轻功!)
(怎么会有这种轻功!)
(人是人,怎么飞?!何况这人根本不“飞”,只是“浮”在半空之间,像一根羽毛,像一个泡泡!)
梁自我只觉打从背脊里嗖地窜上一股寒意。
他虚幌一刀,已倒翻穿掠,砍断铁枝,进了旧楼第七层,强自镇静,敛定心神,双足脚尖点立于那两张凳子上,刷地舞一趟刀花,喝道:“吠,你到底是人是妖——”
那人在楼外的半空问:
“你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轻功了吗?”
梁自我气得鼻子都白了:“这不是轻功,而是妖法!我有正气护身,宝刀在手,就算砍你不着,你也休想沾得着我!”
无情听了之后,居然笑了起来:“你既然认为是妖法,我就再给点妖法你瞧瞧。”
他一扬手。
明月下,精光一闪,半空中,乍分两道,急射入旧楼。梁自我眼明手快反应急,挥刀便挡——但挡了个空。“嗤嗤”二声,倏地两张凳子一歪陡沉,梁自我对空中无情,全神贯注,一时不察,几乎跌了个仰不叉。
但他毕竟是“太平门”的高手。他的身子一个恍忽,眼看就要跌趴在地上,但已一个鲤鱼打挺,立住桩子,还拦刀护身,双目紧盯丈外无情,这回气得个脸红耳赤。
然后他这才发现,两只凳脚已给打断。
——原来无情的暗器,取的不是他,而是凳脚。
——如果这暗器取的是他的性命,他可有本领招架得了?
梁自我也不知道。
他很气。
但已失去了信心。
——一个自信心太过膨胀的人,就是自大;自大的人其实最容易失去信心,因为他的自信是来自空泛的膨胀,井没有打从心里头扎根。
他生气的挥着刀,“好,我走,但我毕竟砍下了铁手的头巾说多这里,“喀噔”两声,刀断成三截,他手里只剩下刀柄半尺来长的一截。
所以话没说完他就走。
——连刀也断了,他的信心也完全随刀而断。
——不走还留来作甚!
他不等何平。
甚至也不打一声招呼。
何平也好像事不关己的笑道:“他很生气。”
无情缓缓、袅袅、也平平的“飘”了进楼来:“他何止自欺欺人,同时也自气气人。”
何平道:“今晚倒是大开眼界,见识了两位捕爷的武功。”
铁手谦道,“我哪有什么武功,连头巾都给人削下来了。”
何平温文地笑道,“这可是铁爷不拿我当明眼人看待了,梁兄弟的那一刀就是铁爷双掌力一托时震折的,但要待在他空舞了数刀之后潜在刀里的内劲才发作出来,这种内功,连传说中也没有听过。”
铁手温和的道,“哪里。我本来是要留他一个下台阶,但他不要,所以才折在这里。我的内力,比起少林正宗、武当柔劲,还是差上老大的一折,世叔教我的,我没学好,也没学会。”
诸葛笑道:“你还说没学好,未学会,但内力早已胜我了。”
何平诚挚的道,“我今晚得睹无情轻功暗器,铁手掌拳内力,就没有得幸看到诸葛先生的盖世神功。”
诸葛先生道,“武功?我老头子了,还动什么武?谈武论侠,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
何平笑说,“但愿我能万幸目觑,以慰平生。”
诸葛先生笑道,“世侄言重了,这儿没有武林争霸、擂台比武,夜深了,你回去吧。”
何平搔了搔头皮,“真的没戏可瞧了吗?”
铁手微笑向他拱手,其实是相送之意。
“没了?”
何平喃喃自语,样子像个天真不懂事的小孩子:
“有吧?”
又嘀咕道:“还有的吧?”
就在这时,惊变遽生!
诸葛先生已然受制!
他发现的时候身边的伏虎罗汉已用双手扣住他背上二十三处要穴,他正待闪躲、反击、挣扎,那人已大喝一声:
“临兵斗者皆阵裂于前!”
这雷似的一响,像地底喷着熔岩,天隙击下一道惊电,一道凄厉无比的杀气,把诸葛先生当堂震住。
也怔住了。
自凄凄人
急变骤生。
大变倏然来。
连铁手和无情都给镇住了。
那“罗汉”也跟一般人一样,只有十只手指,但他以十只手指却一口气扣死了诸葛先生背部二十二处要害!
那个“伏虎罗汉”竟是活的人!
——他既是活的,只怕就得有人死!
因为这人的武功要比梁自我高。
出手比何平更毒。
他的年纪也比他俩都大。
诸葛先生两道法令向下弯,很用力的感觉也是很痛楚的表情。
他在痛苦时仍予人有力的感觉。
他长吸一口气,想开声,那枯瘦精悍的罗汉一发力,全身格格作响,像每一根骨骼,都要自肌肉里自行裂肤而出,亲自为主人执行决杀令一般。
他脸上有一种奇诡的笑容。
极之诡异,十分凄其。
铁手不敢上前。
无情没有上前。
——因为诸葛先生已落在这人的手里。
楼里本来书卷味很重,可是,现在突然统统消失。
只剩下了杀气。
连月色都不再柔和了。
月色凄其。
诸葛先生又长吸了一口气。
他怄偻着身子,吸气如长鲸。
那罗汉的神色更是凄厉。
诸葛先生再吸了一口气,像他胸臆里有三十二朵肺一齐狂索空气一般。
然后,他已可以说话了:
“你……是……雷……损……?”
那“罗汉”诡异凄厉的道:“是。”
他大概还想说下去。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便不说了。
——为什么?
诸葛先生又吸了一口气。
他一吸气,身子不是膨胀,而是更瘦了。
“没想到,“江南霹雳堂”的人还是来了,而且派的还是东京主脉的“六分半堂”的总堂主;”诸葛叹道,“你的暗算术比‘下三滥’和‘太平门’都更高明。”
他又再吸气。
雷损已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只见他的十根指头在诸葛背胁之际狂舞乱颤,时缓时速。
诸葛又吸气的时候,整个人都瘪了下去。
雷损的脸色更诡秘。
神色更是凄怆。
“你的‘快慢九字诀法’”,以凄厉伤人,但一旦凄伤不了人,就得伤己;”诸葛道,“你扣的是我的死穴,但我的功力一向都聚在死穴上发动最强厉的反击。”
然后他又吸了一口气,胡子份外的银,头发分明的白,脸色也是。
接着他审慎的道:“得收手时且收手。”
雷损这时说话了:“拿起容易,放下难。”
话一说完,他突然放了手。
十指像着了魔似的弹动如拨急弦。
他凄然苦笑道:“但当放手时得放手!”
话一说完,他以右手拔刀。
刀一拔出,无情眼里,刀光如月,皓如银雪。
铁手所见,刀如铁,凄厉砭骨。
何平却看到一把弯曲的刀,像一条灰色而光滑的大虫。
三人都以为他要挺刀再战。
雷损眼也不霎,信手挥刀,刀光一闪,切下了自己的尾、食指、无名指。
三指断。
刀光灭。
诸葛已挺起了身子,动容道:“好刀!”
雷损以右手点穴止血。
诸葛意犹未尽,赞道:“好刀法!”
雷损掏出金创药敷伤处。
诸葛叹道,“这应是‘不应’宝刀。”
雷损闭上了眼,运气调息。
铁手、无情、何平仍震愕莫已,一时未能回复过来。
诸葛抚髯,在等雷损:“你的指法也极好,可惜是按在我的死穴上。”
“我没料到你已把要害全练成了反击力最强的所在;”雷损这时徐徐的睁开了眼,在这段的片刻间,他当机立断,放手、断指、止血、敷药、且已运气调息,“没办法,就算我收手得快,但你的内力已然回攻,渗入了我三指指尖第一节,我若不马上切断,就会一节骨骼撞碎另一节,直至全身无一骨头不碎为止。”
诸葛满口俱是称赞之色,“壮士断腕,高手断指,意思都是一样,反应却都不凡。”
雷损苦笑道,“我还是留着条命来杀你的好。”
然后他凄然的道,“不过今晚是杀不到的了。自凄凄人,好个诸葛,多蒙不杀,后会有期。”
话一说完,他一顿足,冲天而起,撞破屋瓦而去。
铁手和无情过去搀扶诸葛先生。
诸葛笑摇手。
然后他慈和的笑问何平:“你不走?还想再暗算一次?”
何平忙摇首,又摇手,“不了,我要看的都已经看到了——除非是尊主‘何必有我’亲自出手,不然,我看谁也杀不了先生的了。”
他向诸葛一揖,再向二人拱手。
然后他下楼。
一步一步的下楼。
一步步的离去。
一步也不轻浮。
待他远去后,诸葛第一句才说:“这年轻人日后是极可怕的对手……”
然后他一捂胸、一张口、哇地吐出了一口金血。
金色的血。
自妻妻人
诸葛先生毕竟是人。
他着了雷损的暗算,但他已把周身死穴要害练成气聚最强的所在,反折了雷损三根手指。
——只是,雷损的“快慢九字诀法”,确也非同小可。
诸葛先生的经脉也受了冲击。
受了伤。
——不知伤得重否?
这是铁手一路快马、离京三百里时仍思忖着、挂虑着的事。
“世叔便由你来照顾了;”临行临别,铁手对无情诚挚无比的道,“蔡京派了这么多高手来杀世叔,都不好对付,你要当心才是。”
无情道:“你的任务,我也听世叔说了。据悉惊怖大将军派唐仇和燕赵杀凤姑和长孙光明,‘四大凶徒’更是没有一个好惹的。你记住了:赵好小气,唐仇狠毒,燕赵狂妄,屠晚凄厉,如果以一对一,尚可一战,但你要对付他们四人,得联合冷四和崔三的力量,或可不败,但也难以取胜——除非他们四人先自乱阵脚。不过四大凶徒,有的只凶不恶,不一定都要铲除。”“听着了,”无情虽比铁手年轻许多,但铁手对这位“小大师兄”一向都是心悦诚服不已,“你有没有锦囊或是蜡丸赠我,以解我在遇危时之困?”
无情笑了。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
像化蝶飞去,翩翩笑意。
像涟漪在水里开花漾去,水花。
像啄啐同时的小鸡,破蛋而出。
像冷血。
——冷血的笑意也如岩石上的开花,不过无情更凄美些,似云破月现,冷血却似云散日出。
“我没有锦囊、蜡丸、千年参,你也没有秘笈、要诀、藏宝图,世叔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没有。我也研究术数,只作为统计推算,自有理趣,可借此多了解些天地宇宙间的运行流转,但却不想预知自己前程路。如果有命,一早天定,我先知道了又有何用?走一条早已熟知的一木一石的路,又有何兴趣可言?如果我能改变命运,那就没有命运这回事了,我又何必要信?如果我知道我一辈子就只能坐在轿子里、轮椅上,也许我一早便放弃不练轻功了。”
“大师兄言重了。对了,忘了恭喜师兄,原来已练成绝世轻功‘流风所及’,可以凌空飞渡了!”
“我还没练成哩!我只是看《唐人传奇》中,有描写抛绳飞空、凭空去来的轻功提纵术,便下苦功研究寻索其理,加上世叔的引导,便发现了一些窍妙:例如人在水里,出力挣扎,便会下沉,若任由水势,则尚能略浮,其实在空中,只好神舍意守,加上我少了别人一双腿的缺点可以转化为优势,倒是练就一些纯粹是吓唬人的轻功,正如唐人和昆仑奴以绳技掩人耳目,说穿了不值一哂,待冷、崔二位师弟回来时,才一并说予你们当笑话听。说来,我的轻功要真正与追命老三相比,还得差上一截呢!”
“所以我才不跟老三比跑得快!”
铁手笑道,他一直都觉得大师兄很苦,很孤独,很悒悒不乐,他便常逗他开心;因为有这种心意,他常常忘了自己年纪其实要比师兄长,老是找无情说笑。
“我没有锦囊妙计,就算有,也不敢模仿世叔的作法。要是真正尊敬一个人,便可以跟他学习,但不要模仿他,他辛辛苦苦,一手创立的事物,给人一抄就抄袭掉了,多不公平!
从来只听过模仿人的人最后失去了自己,没听说过模仿人的人终于成了天才。”无情跟这“二师弟”也特别谈得来,因为他有一切他没有的“东西”:他有雄浑的内力,他有宽阔的肩背,他有方正的俊脸,他有宽宏的气量,他有温厚的胸襟,他有宽广的阅历……但无情觉得自己都没有这些,“我只有一句口诀,是世叔要我转达给你听的,他说,你如果遇难时,就不妨拿‘去夏正好轻衫笑”这一句诗来好好寻思。”
他微笑又道:“他老人家说:有你受用的了。”
铁手喃喃地重覆了几次:
“去夏正好轻衫笑。”
却不懂是什么意思,只好反覆咀嚼、沉吟。
无情见他这般神情,便说:“也许时机未到,所以一时参不透。”
铁手问,“世叔他老人家可好些了?”“他仍在养伤,不能送你了。”无情也忽想起一事,正色道,“对了,我忘了告诉你,‘青花会’老会主‘嫁拳娶掌’杜怒福,此人自创苦修的一种神功,就叫做‘自妻妻人’,很是厉害。”
“自妻妻人?哈!”
“唔?”
“我只想到梁自我。”
“不,他那只是自欺欺人。但“自妻妻人”大法却不可不觑,他看来伤己,其实是伤人;貌似攻己,实是攻人。”
“这倒是一门怪武功。”
“世上有的是先把自己人害得一穷二绝,把自家人杀得一清二光,把自己所作恶事推得一千二净,然后才再来重事建设、施舍、恩照。对这些人而言,自由和权利,绝对是他赐予才算;谁敢自行争取,他就杀谁。”无情寒脸厉色的道,“我比不上世叔,他人情豁达;我也不如你,你为人温厚。对我而言,平生只服有才有为者;对于有钱人,我看不起,他们算啥?赚几个钱就当神拜,铜臭毕竟不是花香,为富无道,有钱无识,我当他们是一堆堆的垃圾!对于有权人,我瞧不上,他们是什么东西?只会抓着权力不放,也不怕人鞭尸三百!有权无知,掌权不仁,我当他们是一只只王八!像世叔他,只要活得很有力气,无钱无权,只要天地良心,自在逍遥,便连老都不怕!谁杀世叔,我就杀他!就算是蔡京,我也血债血偿,必要时,我就算是吞掉一颗太阳,又恁地?当然,做人太凄厉只会气坏自己,我也不能带整个世间跟我前进,但一个人太软弱,太没骨气,那就苟活不如痛快死!”
他说到这里,情绪稍微平伏,但脸色依然煞白发寒,只见他苦笑道:
“也许这是一个无父无母断腿人的偏见吧:但就算是偏见我也要当苍穹中的烟花,而不只是一只‘彭’一声就完了的炮仗。”
他用手搭着铁手的肩膀,涩声道,“所以我羡慕你,你温厚;我向往老三,他潇洒;我喜欢老四,他坚定。我……我不能。”
铁手明白。
无情很少说这么多的话。
大师兄很少这样说话。
他外表冷傲,但内心激情。
(冷血外观剽悍,但心却热情。)
所以他激动。
(冷四弟也常冲动。)
因而才在他临行前说出这一番话。
(——老大和老四多相似但又多不同啊!)
——自己,还有三师弟、四师弟都奉令出京,对付凌惊怖,就只有大师兄,因一双脚行动不便,只有留守东京。
(难怪大师哥内心激荡了。)
“大师兄,谢谢你的教诲;”铁手诚挚的道,“如果没有你在世叔的身侧,我们师兄弟中谁都不放心离京。”
“刘芬是富人,他已享受大半辈子了,我不会为了他去夺金梅瓶;至于对付蔡京这种人,我觉得最好的方法是以牙还牙,以杀止杀——所以,就算我这双腿子便当,世叔也不会让我去办这事儿的。”无情仿佛悟出了铁手此际心中所思,点点头,道,“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程婴杵臼,鞠躬尽瘁,无怨无悔,各尽其力。人生在世,能及锋而用,便可以无憾了。”
他拿出一朵花,给铁手:
“这是世叔交给你的,”他的目光触及了花,充满了柔和,比美丽女人的双眸还显出更多离愁,“必要时,它也许可以换得一口金梅瓶。”
铁手觉得这花儿似曾相识。
“这是拈花罗汉手上的花,”无情笑道,“原就在你的旧楼上。”
“说起旧楼,我真惭愧。”铁手赦然道,“连雷损这样的敌人潜了进去我都不知道,还连累世叔受了伤……”
“世叔却很开心,他伤了雷损三指;”无情道,“他说:要是这时候伤不了雷总堂主,日后恐怕就伤不了他了。”
“好一个世叔!”
“好一个雷损!”
“好一口瓶子!”
“好一朵花!”
“这朵花;”无情温柔的看着那朵在铁手指间的花,“叫做‘梦幻空花’。”
在铁手日夜兼程,去京五百里的路上,还想起了他和无情的对话。
自栖栖人
赶了七百里路的铁手,在未到“七分半楼”的三个要寨上,遇上了三个人,然后在泪眼山脚下,遇见了一个人。
前句看似不通,其实是说得通的。
赶了七百里路的铁手,没理由只遇上三个人。但事实上,这七百里路途上,只有三个人是令识多闻博的铁手暗自惊心,为之骇疑的。
既然是前句说是遇上三个人,后面又说遇上一个人,难道前面三个不是人,或最后那个是鬼不成?其实是:前面三个是男的,后面一个是女的,同样使铁手怵目惊疑。
“七分半楼”前三个要镇是:
苦泪乡
大车店
越色镇
“七分半楼”就建在“泪眼山”上。在脚下老远,就看到山顶斜悬着一道飞瀑、两口池潭,远远看去,像一对带泪的眼。更远处的火山,喷发浓烟稠雾。
泪眼山脚下有一处久久饭店。
明白了这些就很容易明白铁手遇上的事。
和他遇上的人。
午时三刻二十七分三十一瞬十五刹(“分”,“瞬”、“刹”皆为诸葛先生特别推算出来的“琐碎时间”,认为如此才更精确的把握时间,尤其是当诸葛排命盘演天文之时,同年同月同日甚至同时同刻生的人的确太多,难以将术数推算准确,故再分计出分瞬刹来《一刹间约有一弹指的六十份之一,一瞬即一弹指,一分则有六十弹指,》四大名捕则沿用了这种计时方式)。
铁手策马路经苦泪乡。
离苦泪乡约两里三碑之处,他看到一间屋子。
一栋会走的房子。
房子在走。
一点也不错。
会走的房子。
房子自己当然不会走。
偌大的房子会走,是因为人在拉动。
拉房子的人,就像长江三峡的纤夫一样。
但“纤夫”只有一个。
他几乎是背着他的房子走的。
一个人用四根幼儿臂粗的麻绳拉动一整座房子,在烈日下行走,——他把自己当牛不成?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莫非是疯了不成?
房子以木板和砖块、茅草砌成,满壁贴满了裸女。
裸女画得很漂亮。
很圣洁。
拉房子的人脸黑,发黑,全身穿着黑色的衣服,但牙极白眼极白,顶上戴了一顶火红色的僧帽,整个人在烈日下就像一块烧着了的煤炭。
更特别的是:
屋顶上有一头牛。
——他不是牛,他背的才是牛。
牛上有一只斑鸠,黑身黄嘴咕溜眼。
凡他过处,人人都跪倒当堂,膜拜不已。
纤手大奇。
他问当地的人:
——他是什么人?
——他不是人。
——不是人?
——他是神。
一一神?
——他是“狂僧”。
——狂僧?梁癫?!
——他不出山已达十一年,却不知何事惊动他的圣驾,路经此地,真使苦泪乡也沾了佛气圣光。
铁手心中惊疑,只见“狂僧”每走九步,即向天大吼一声:“天不容人!”
再走九步,又向天狂吼一声:
“人不容天!”
又行九步,向天长啸:
“人不容人!”
他和那顶屋子已渐渐远去:
“天人不容!”
语音咆哮犹自传来。他去哪里?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这样拖着间满是裸女画的大房子走?
秋
时正秋。
仲秋的凉意带着虎舐的热气。
正是“秋老虎”。
左边是禾。
——早稻。
右边是火。
——火燎。
右边的已收割,农夫们正放一把大火,把禾秆烧掉。
左边的稻禾一片金黄,风过稻动,一面热热的热风,像人与人斗争时喷出的热浪;禾穗之间厮磨婆娑,似极战场上的厮杀拼搏。
这儿是大车店。
门口有大车。
水车
水车引入了水,水灌溉稻田。
下午的大车店,赶路(也赶在那狂僧前面)的铁手,却不想住宿。
他只要歇一歇,喝几口水。
他坐下来,要了一点水。
——没有水。
要就没有,买就有。
——真是无“水”不行舟。
他只好“付账”。
——还真不便宜。
他喜欢喝水,一天喝很多水。他跟三个师兄弟都不一样。
冷血喜欢大口吃肉,一日无肉不欢。
无情不喜欢吃肉,只爱吃疏菜、水果,有时还吃花。
追命什么都吃,对吃素有研究,但最喜爱的还是喝酒。
诸葛则爱吃辣,“我的点子,”世叔曾笑说,“八成都是给辣出来的。”
他自己则不然。他爱喝水。只喜欢喝水。他认为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最清的、最好喝(吃)的东西。
——世叔就有这点本领:把四个徒弟都培植成不同样式、性情,随他们性格去自由自在的发挥成长。
就像无情喜欢思考,冷血爱打架,追命老爱开玩笑,自己则好交友读书……
想到“书”字,他就看见一个女子,捧着一大叠的“书”,走了进来。
女子穿花衣。
花得像生命都在她衣衫上开透了。
女子很美。
美得像把生命一时间都盛开出去了,明朝谢了也不管。
女子很香。
搽很多粉。
——乡间里突然出现这等女子,把人都看直了眼。
铁手也不例外。
他只觉蹊蹊。
接着下来,却更不可思议了。
另一个女子进来,抱了琴。
再一个女子进来,捧了数十画卷。
又一个女子进来,在桌上独自下子。
然后进来的女子,正在诵诗。
女子都美。
都扑粉。
很香。
一下子,这乡野路店里,有诗,有画,有音乐,还有许多美女。
和酒。
酒
铁手先看到酒坛子,再看到那人进来的。
因为那人一面走进来,一面捧着一埕酒痛饮。
——好酒量!
那人喝完了这一埕,随手一抛,咣啷一声,他又拍开泥封,再饮一坛。
——铁手马上想起追命。
但追命没有这人那么大的排场。
绝对没有。
那人进来之前、之后、身左、身右,都围绕着花衣女子,有的撒花遍地,有的载歌载舞,有的撒娇不已,有的相互调笑,都很欢悦,很开心,很香,很美。
那人熊背虎腰,粗眉大眼,满络胡髭,身长八尺,浓眉虎目,进退生风,且听他一面喝酒一面狂歌当哭:
衣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唏嘘
歌声豪。
歌意壮。
歌动听而人悲豪。
然后他们看见了外面秋收的大火。
于是那些女子欢呼,狂舞,有的拨剑,有的拔刀,有的拂琴,有的沏茶,有的吟诗,有的飞天,一起也一齐的在大车店之外,在近黄昏无限好的暮日下,庆舞欢歌了起来,跟火焰烧在干秆上一般热烈,手足交击一样劈拍的响,跟火光冲天而起一般狂烈,她们的双眼里都狂烧着生命的亮光。
那豪壮悲歌的人手一挥,脚一蹬,酒坛子也一路载歌载舞的滚入火海焰涛里。
酒洒的地方火光烘地一亮,像炸了什么。
她们全都欢悦的畅呼起来。
她们围绕着他跳舞,一面痛饮狂歌。
火烧得像爱的狂欢。
她们像经历一种极过瘾的自杀。
铁手看得出来:
她们崇拜那人。
——那个悲歌慷慨高大豪壮的汉子。
他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十五、十六、十七……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他知道来的是谁了!
他偷偷的自后绕了出去。
翻身上马。
在那些人狂欢狂舞中悄悄的打马而去。
“……念天地之悠悠……”的悲怆歌声犹隐隐传来,渐渐远去。
他必须要赶在这些人之前抵达“七分半楼”。
——三十一个女子!
他一定要避过他和她们。
——因为那汉子一定是他。
他是谁?
“(神手)大劈棺”:
燕赵
——还有他那三十一位死士。
他的“红粉知己”。
燕赵来了。
——唐仇还会远吗?
铁手的原则是:他赶归赶,但决不鞭马。
——人为了赶路常打死了马,跑坏了马匹,累毙了坐骑,那是件自私而残忍的事。
他不愿这么做。
——畜牲也是“人”,它们也有生命,它们只是不像人那么聪明,懂得驾御它们,而它们也只是不懂得反抗罢了。
欺负畜牲的人本身就是畜牲。
他策骑赶至越色镇,太阳已经下山了,入暮时家家户户点起了白色带灰的灶烟,铁手看在眼里,心中像那渐暗的窗边点上了一盏灯:
——不知何时我流浪的岁月才告终结……
——我何时才有个温馨的家……
——家里会有我所爱的女子,正为我点上一盏灯,照向我归来的梦程……
哎。
纵是江湖浪子、武林汉子,也难免偶尔有这般醉人的遐思。
所以他停了下来。
住了下来。
睡了下来。
夜凉如水。
月如狗。
一只白狗。
因为有云,也有雾,由于靠近泪眼山的飞瀑之故,已开始有水气空懞,一街迷雾,小镇如梦,月给打湿了,像趴在苍穹的一只白毛绒绒的狗。
铁手正在榻上,未眠。
他想起燕赵出没时的香味和美女——看来,这好汉是爱女人和喜欢香味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街外有钉凿声。
——这么晚了,谁在打铁?
月光下,上身赤裸,黑背朝天。
背上纵横着几个大疤痢。
光头,顶上又有一个大疤痢。
腰畔横掖了一把铜销藏刀。
在月亮下的影子很愤怒。
上前看他的脸容很慈和,在笑,但右脚足踝上绑拖着一块大石。
笑的时候血盆大口,牙龈有血。
他用锤凿打在石板上,砰砰崩崩,碎石飞溅,发出老大的星花,有蓝红青绿紫,然后一个黄色的,像地缝里闪上来的电。
他在刻字。
刻。
咱嘛呢叭咪哞
他在墙上刻。
树干也刻。
茅厕上亦刻。
现在他正在青石板地上刻。
——月亮照着他的背,近处一看,原来那几个疤痢正是刻了咱呢叭咪哞之字。
碎石片打在他手上。
星火溅到他额上。
他毫不在乎。
他咀里哼着歌。
歌低幽。
歌声怪异。
村民都来看他。
而且都向他吐口水,男女老幼都一样。
铁手不禁骇问:
“为什么?”
“吐口水是尊敬他。”
“为什么不用别的方式?”
“他只许人用这种方式膜拜他。”
“那么,他是谁呢?”
“你不是本地人?”那村民不屑的看着他,“连“疯圣”都不知道?”
“蔡狂?!”
铁手惊动之余,只见老村长俯首向正在“越色镇”的石碑上刻上咱呢叭咪哞六字的汉子恭敬的问:
“圣主,你为什么来?”
“我还没来。”
“你要到哪里去?”
“我去过了。”
“你在唱什么歌。”
“驱鬼歌。”
“我们村里的人能帮你什么?”
“你们帮帮自己吧。”
“你刻的是什么字?”
“咱呢叭咪哞。”
“那是什么意思?”
“万佛之本,六字真言。”
“我们有人看见狂僧在前三村赶来。”
“吓?”
“他是赶来和你会合的吧?”
“他是他,我是我。”
“那么,他背后为何背着间房子呢?”
“你背后也背着东西,你没看见吗?”
“什么?”
“我倒看见了,人人都背着,你背的是人命,他背的是钱,这厮背的是名,那厮背的是田……只不过,梁癫背的是一间自栖栖人的房子,而我……”
他仰首望月。
月在中天明。
但不甚亮。
他的眼光像在月华上镌字:
“而我……只是渡人……救人……救人……渡人……”
这时,铁手已静悄悄的离开了客店,溜了出来。
他决定不骑马。
因马已太累。
他把马偷偷送给了向他探询的村民。
他决定要在蔡狂刻完字之前动身。
他决意要夜上泪眼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
——水行不避蚊龙者,渔夫之勇也;陆行不避凶虎者,猎夫之勇也。
(明知“狂僧”梁癫和“疯圣”蔡狂还有“大劈棺”燕赵及其三十一死士都来了,我还是得上七分半楼泪眼山——我算是什么?侠者之勇?还是愚者之勇?)
铁手苦笑。
他仍逆风而行。
逆山势而上。
自行闯过
他以激越胸襟逆走。
这时候,他自然想起冷血。
——一个喜欢以激烈迎风的少年。
谁不曾少年过。
真正的少年岁月少年事,应该要自行闯过自行路。
——就像少林弟子闯下少林。
他夤夜上山,却发现月夜里,还有一条影子,像一抹梦色,飞上了山头。
铁手很有点奇。
——这是谁呢?怎么像一道梦影?
他追上前去。
可是那影子的轻功甚好。
这时候,他念起了追命。
——要是他在,向来与流水行云同渡,跟落霞孤骛齐飞。
铁手轻功虽然并不如何,但他元气雄长,奔到半山,那影子已慢了下来,他已越追越近。
月下,分明是个窈窕女子。
也不知怎的,许是因为太瘦,还是因为太秀,她穿起劲装,也令人觉得衣袂飘飘。
她的前身和后身,微微发亮,似她的心就是明月一般。
——她是谁呢?
——难道也是要夤夜潜上七分半楼?
这女子突然停步。
回身。
铁手一闪身,躲入一丛黄麻黑影后。
月光映在那女子脸靥上,特别亮。
原来她颊上有泪。
泪数行。
她的样子有一种出尘的倦意,揉合了出奇的柔弱,还掺和了出神的秀气。
就像一颗无色而发亮的宝石。
——这时他忆起了无情:无情也有这般气质。
“你是谁?”
她问,然后幽幽的说:
“是你吗?”
语音里只有柔弱,而没有敌意。
铁手一怔,寻思:敢情她错以为了。
“怎么你老是躲开我?”那女子悠悠的说,“你一早要是跟我朝了面,事情不是不会落到这地步了吗?”
她在月下真像一缕幽魂。
连魂魄也这般无力。
幸好还带着一点晶亮。
她虽吹弹得散,但却有点通体透明。
“你出来也好,不出来也好:你无情,我不能无义。”女子悠幽的说,“我来是告密的——”
铁手觉得自己不能也不该再听下去了。
他马上站了出来。
拱手,抱拳,一揖,唱喏:“在下铁游夏,无意冒犯冒充,惊扰之处,尚祈恕罪。”
那女子的双耳突然通红。
透红直转面颊。
她的皮肤像很薄。
她连害臊都那未无力。
但她胸脯之间却似有什么事物亮了那未一下。
铁手一下子报出了姓名来历,实在令她一惊再惊,可是,对方不待她道出心里头的秘密,就大大方方的亮相,又让她连忿恨都失去了由来。
当这男于一朝相的时候,在月下像是猛从黄麻地里猛然长出来似的,那一股气派,像已吸尽了日月精华,昂然立于天地之间。
不过,当她听到来人竟是“四大名捕”中的铁手时,她立时变了脸。
脸还是红的。
——害羞和怒忿时都一样。
她总是太易脸红。
——他是来抓她的。
所以她立即一仰腰身。
月华照在柔和也平和的胸脯上。
然后发出一道极强烈的光华来。
光华反射黄麻丛里铁手所处身之地。
铁手乍见那道源自于月来自于少女的胸脯的强光,猛然一省,叫道:“‘小相公’?!”
他猛喝一声,双手一圈,硬硬用罡气把那道晶(奇qIsuu.cOm書)光兜住,往后一送,轰的一声,黄麻地里竟着火了一大片。
——电火还是月火?
火焰发出银亮的淡蓝色。
像月色。
铁手叱道:“李镜花!”
他对像月和梦色的女子诧问。
敬请造反一次
做人应该要多记恩义少记仇的。
痴
在月下,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
尤其是在美丽的月光下。
铁手以他无形罡气把李镜花聚合月华之芒的精气,反掷在黄麻丛中。
哄的一声,黄火乍起,转成蓝焰,先是烧了一片,然后是焦了一大片。
在月下,苦泪乡后逶逦的山道上,那个背拖一屋一牛一斑鸠的披发人,突然仰首望天,就瞥见那一抹蓝锭似的烟火,他张大了口,却极小声的吐了一句:
“是‘小相公’的‘残痕桃花镜’。”
在月下,越色镇的竹林边,那头戴火红僧帽赤裸背膊的人,忽然停止在竹上刻经,猛抬头,一道蓝火冲上了天,他手把铜销古刀,噫了一声:
“是铁游夏的‘一以贯之神功’。”
大车店的禾火已熄。
只剩焦风刮来的秆烬和余烟。
舞已不再跳了。
马在栏里低鸣。
夜幕低垂,原本的狂欢都成静息。
蓝光一如无声的电,像月亮不甘寂寞的,在无尽苍穹处亮了一亮,予人凄凉而静止的感觉。
他在房里与女子下棋。
他背着窗口。
他没有回头看窗外。
他只见跟他对奕的女子脸上蓝了一蓝。
——分明的是:朱色的唇在那一刹间紫意了起来。
他“哦”了一声,原要下那一着子的手便顿在半空,沉吟道:“铁手和李镜花都先我们而上泪眼山了。”
跟着他便下了那一着子,道:“不过,没有用的,她已经先去了‘七分半楼’。”
然后他用一双虎目深情的注视对奕女子的手:“小千,你的手指真漂亮。”他轻柔万般的执着女子的手。
小千靥上浮起浓艳。
“小唐姊姊的手才漂亮哩。”小千娇羞里仍自抑不住悦色,“主人刚才说的就是小唐姊姊吗?”
燕赵忽然沉下了脸:“你千万不能叫她做小唐姊姊,叫她小唐,知道吗?否则,会有杀身之祸的。”
女子轻声呼痛:“你握痛我的手了。”
燕赵只沉声问:“你听到了没有?”
小干明眸里孕含了泪光,委屈的点头,服从,但问:“……可是,为什么呢?”
燕赵沉重的道:“她是个永远也不肯老,永远也不能老,永远也不可以老的女子。叫她姊姊,就是说她年纪比你大。”
女子点着头,泪也失去了平衡溜滴下颊颔去了。
说着长叹,这才放了手。
然后离开奕盘,负手看月。
月色皎洁,像在煎苦药汁般的夜穹里的一颗糖,凝住了许多愁。
(唐仇,唐仇。)
(你是个不会老的女子。)
(你是个不能老的女子。)
(你是个不老的女子。)
就在燕赵负手望月,有些痴了之际,在泪眼山下,铁手看着月华下的李镜花,也有点痴了。
他在离京之前,曾得到从诸葛先生所提供的最新资料:
李镜花,女,绰号“小相公”,擅使“吞吐桃花掌”,中掌者伤处如花开;身怀法宝“残痕桃花镜”。
她一直苦恋着一个人,那就是李国花。
李国花,绰号“大相公”,苦练“开谢血花劲”,着掌者伤处如开绽血花;并练成“燕盟”绝技:“麻雀神指”。
据说李国花也一直痴恋着李镜花,但不知为何,他们俩人却一直未得结合。
原本,李镜花是梁癫教出来的弟子,而李国花是蔡狂的弟子,两人是恰好姓“李”,但份属“花”字辈。早年,两人尚未分别加入鹰、燕二盟之前,曾联袂闯荡江湖过,两人行侠仗义、好勇斗狠,好作“相公”打扮,所以人称李国花为“大相公”,他爱男扮女妆;李镜花则喜反串男妆,人称“小相公”。
后来,二人发生趑趄,各投入“鹰盟”、“燕盟”。
李国花很快的就升为“燕盟”三大祭酒之一,与余国情、宋国旗并列。
李镜花也在“鹰盟”中迅升至“三祭酒”之一,与司徒黍、欧阳线并称。
这情形一直维持到“久必见亭”的血案之前。
惊怖大将军野心勃勃,先后灭了豹盟、鸽盟、龙虎会、多老会、采花帮,生癣帮岌岌可危,难图振作;凌落石对鹰、燕、鹤三盟是志在必得,而且指明要取“金梅瓶”,诸多恐吓、挑衅,制造事端。
“燕盟”盟主凤姑情知以一己之力,对抗不了“大连盟”的侵略,所以她马上作了三个措施:
一,她跟“鹤盟”长孙光明和“青花会”社怒福紧密的结合在一起,以为首尾呼应,壮大实力
二,她准备把“金梅瓶”赠予大将军。没有了这口贝,使大将军的进侵少了口宝,而且,也如了他的意,或许可以暂作卵存。
三,她派得力亲信李国花到“大连盟”去,为大将军效命,与此同时,梁取我已逃离了“燕盟”,听说也加入了与大将军敌对的集团,风姑顺此叫李国花监视“斩妖甘八”梁取我的去向。
凤姑原与梁取我另有一番爱恨,暂此不表。但第三项计划才开始实行,便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使凤姑只好加强第一项,断然取消第二项了。
原来“大相公”李国花追踪梁取我到了“久必见亭”,进入拐子何家后,他便回到“将军府”,向“一楼一”的燕盟总部飞鸽传书,同时,他也发现梁取我和阿里妈妈真的是两情相悦、缠绵缱绻,他想起自己和李镜花的痴恋苦情,更不忍心拆散好鸳鸯,便如实向凤姑相报。
不料,李国花一走,李镜花暗里跟踪个郎,见他老是在“久必见亭”勾留不去,便疑心他对徐娘半老的阿里妈妈或是小家碧玉的猫猫姑娘有什么图谋,所以还留在当地观察。
这一来,就撞上了屠晚执行大将军的决杀令。
她见屠晚连猫猫也要杀,侠气一生,便给“大出血”屠晚发觉了。
屠晚以“问号之椎”伤了她。
她也回了屠晚一朵血花,落荒而逃。
这一战,使大将军必须要杀李镜花灭口。
李国花人在“朝天山庄”,得悉此事,因怕李镜花迟早要落在大将军手里,于是提出“将功赎罪”之法,他冒充李镜花负伤向上太师求医,布好了局,以图引出“大连盟”、“天朝门”和“朝天山庄”里的卧底。
他以为自己这样做,一可以使大将军放过了李镜花,二可使凌惊怖不再怀疑“燕盟”的忠诚。所以他纵然再委屈、不愿,也只好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一次。
谁知弄巧反拙,从中杀出了个大笑姑婆。
大笑姑婆用反间计,在李国花擒住“卧底”追命之际重创了他,使“大相公”错以为:
这是大将军布局要杀他,并借他来得罪四大名捕,使诸葛先生派系跟“燕盟”结下深仇。
李国花负伤逃逸,回到“一楼一”,报告风姑:凤姑一听,玉颜大怒。她本来就一向不值“大连盟”所为,委曲求全,也只为一时之计,而今既是这样,凌惊怖已显狼子野心,便不再虚与委蛇,立即秣马厉兵,准备跟“大连盟”的人决一死战。
李国花这一逃,却使李镜花要为他设法补救,李镜花生怕大将军会一怒之下,歼灭燕盟,格杀李国花,她便向大将军求情,并言明只要大将军不杀“大相公”,她目睹“久必见亭”屠晚行凶一事,便决不对外人言。
大将军却要她再答允一事:她得里应外合,灭掉“鹰盟”。
李镜花对“鹰盟”的感觉跟李国花对“燕盟”的感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燕盟”的凤姑一手把李国花栽培出来,李国花也一向很崇拜凤姑,必要时,他是不惜舍身以报的。
李国花对凤姑的这般情深义重,使李镜花错疑他是喜欢这个女人了。
李镜花在“鹰盟”则不一样。张猛禽玩弄她,同僚司徒黍、欧阳线则跟她不断斗争、互相排挤,彼此之间,井无深厚感情,反而有很深的恨意。
有时候,她确切的为“鹰盟”做了大事,立了大功,但大家更嫉妒她,把她压下去;反而她只奉承了几句,做了些华而不实的事,却得到迁升。
她对“鹰盟”,并无深情,更谈不上义气,所以她更不了解李国花对“燕盟”那种婆婆妈妈的长情。
她答应大将军,应合卧底,狙杀“鹰盟”盟主张猛禽。
由于她的合作,使大将军不仅一气铲平“鹰盟”,还杀了“内奸”大笑姑婆花珍代。大将军任命李镜花为“新鹰盟”的“代盟主”(他自己当然就是“总盟主”了);李镜花第一件事当然就是重新整顿“鹰盟”,起用一些饱受欺压但有真材实学的同僚。
不过,大将军似乎并没有履行他的诺言。
“大连盟”对“燕”、“鹤”二盟侵占之心,已磨拳擦掌,急不及待,天下皆知了。
——既是这样,铁手便自猜想:敢情大将军已发动进攻,李镜花得悉,旧情未了,急来通知李国花好生准备吧?
所以他马上就说:“小相公,你别动手,我并无恶意,也不是来抓你的。”
李镜花看了看铁手壮硕颀长的身影,宛若玉树临风,心里马上跟李国花比了比。
——这些年来,她为了要淡忘掉李国花,只要一见到像样的男人,就要拿他来比,要把他给比下去,自己便可名正言顺的忘了那没有心肝的男人!
可是不比还好,比了才知道他好,比了更忘不了他。
——就算比了有比他更好的,她也只对他好,只认他好,所以就更深情的怀恨他。
眼前月下,这说话泱泱气派的汉子,就比李国花雄豪大方得多了。
这名捕的风度令她心动。
可是,这又算什么呢?只是李国花能让她痴。
痴心。
——心痴。
“你下流,偷听人家说心事!”所以她冷晒道:“你没有恶意?身为名捕,要上来毁掉“七分半楼”吧、不然,半夜三更的,当小偷不成?!”
不怕痴
——我下流?
铁手心里苦笑。
——倒是真的,他是准备盗走金梅瓶,一可省事省力,二可不必与一众绿林好汉直接冲突,三可达成任务,速助老三老四。
他脸上也只有苦笑。
“我是来助燕盟鹤盟和青花会的朋友,对付大将军的——听说你现在已投靠了大连盟,却为何还向七分半楼的人告密?”
李镜花一甩微垂的前发,冷傲的道:“这是江湖事,你管得着?这是我的事,为何要告诉你?”
铁手摊一摊,无奈的道:“你说的有理。你可以不说,咱们就各上各的山吧。”
李镜花想起刚才若不是铁手明人不作暗事,道明身份在先,自己几乎就什么都说了,顿觉得也太咄咄迫人一些了,于是忙道:“你要上山?”
铁手笑道:“不上山来这里看月色喂蚊子抓蝎子啃石头?”
“你上山,就正好;”李镜花唇角终于有了一些儿笑意。那是少女的小喜,噘着唇儿一丝丝,却易牵动青年人的轻怜蜜意,中年人的似醉情怀。“正好替我办些事儿。”
铁手好笑起来了,抱着臂问:“我为什么要替你办事?”
李镜花恼火起来,跺足道:“你办是不办?”
铁手道:“你且说来听听。”
李镜花又化恚为嗔,笑道:“你潜进七分半楼——反正你都要潜进去的嘛——李国花就守在“七分半楼”里,你告诉他,我来了,现在就在山脚下“久久饭店”等他——你告诉他,他一定要来,不能不来,就算他当是造反一次,也得要来见我。他要是在明天入夜之前还不来,就叫人来替我收尸吧。”
最后几句,她狠狠的说,说得眼圈儿都红了。
铁手沉吟道:“唔——”
李镜花急道:“哪,我都告诉你了,你要是不替我传话,我就——”
铁手故意问:“你就怎么?”
李镜花全力装出一副心狠手辣的样子:“杀了你!”
“哦?”铁手慢条斯理的说:“——本来我还考虑要答应你的,但你这么凶,我便不答应。”
李镜花气得噘起了唇,气得打了个寒噤:“你——”
铁手口里虽硬,但其实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成全这小俩口子,就因为李镜花把话说得太呛,他故意逗逗她的。
他不知李镜花娇横惯了,她的师父梁癫从来只教武功,不教做人,认为“每个人做好自己就是做好人”,所以,李镜花武功好,人漂亮,年纪又轻,成功时她当作自己应份的,失败时她认为自己命蹇,因而稍不中意,即要发她的小姐脾气;换作别人,在“鹰盟”里已算受到倚重了,可是她却只觉得自己受尽排斥,故而受大将军挑唆而倒戈应合。
她这下要铁手为她传话,对她而言,已够“忍气吞声”了,而今竟遭铁手“拒绝”,简直气得发颤。
她气白了唇,颤声道:“我……我杀了你——”
铁手没想到她会那么生气,正转念间,李镜花已扑了过来。
她扑来的姿势像一只猫。
出手却像一头老虎。
她五指箕张,疾抓铁手的脸。
铁手一看,心头也有点气:怎么出手恁地歹毒?
他双臂上下一腾,以“铁闸门”,闩住了李镜花那一爪。
李镜花哼了一声,像捱了一蹴的猫,但她的右足,却飞踹铁手胯下。
铁手浓眉一皱,双交剪向下一闩,又拦住了李镜花的攻势。
李镜花一阵摇幌。
铁手却未趁势反击。
但李镜花在身子似稳未稳之际,双指已疾戳铁手双目。
铁手双臂“铁闸门”往上一删,消解了李镜花的指劲。
李镜花只觉两指痛得发麻,差点没折了指骨。
但她仍发出攻袭。
一记比一记狠。
铁手沉着应付。
——对上身的攻势,他只用“铁闸门”便已消解。
——对下身的攻击,他使“金较剪”化解。
李镜花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攻得进去,反而双臂、两腕、十指给铁手内劲震得发麻。
铁手却未反攻过一招。
李镜花脸色苍白。
她的身子又开始轻颤了,恰似楼高孤身不胜寒。
这一回,她不进反退。
退时手上已亮出一物。
一朵花。
一朵桃红色的花,在月光下成了淡紫。
铁手神情凝肃,道:“好一朵花。不过,我们似无大恨深仇。”
他知道这是李镜花的绝门武器。
李镜花并没有马上出手。
她只用口,骂:“你卑鄙!”
跺了跺足。
转身就走。
在月下,她走的轻风,像月魂不意留下的痕迹。
铁手这辈子到现在是第一次被人骂“卑鄙”。
——她大概心知就算“吞吐桃花掌”出手,也未必制得住我吧?
铁手没料她竟说走就走——不说一声走也走了!
他本来是要为她带讯的。
他只是看她骄横,才逗一逗她、气一气她罢了。
——看她走的时候,气得那个样子,说不定会自杀呢。
铁手决定不再气她了。
他要告诉她,他会为她传讯的,教她放心等着,千万别想不开去。
可是他的轻功断没有内力那么好。
所以,他一直要追到久久饭店,才追上了情绪激荡中的李镜花。
久久饭店,其实是一家饭店,但也不只是一家饭店。
那同时也是整座村庄的名字。
其实,一样事物只要出了名,可能就会遮盖原来的名字。例如:有人本来叫容亮察,但笔名叫甘容,由于文名太响亮了,所以人人都知道他叫甘容,而忘了他本名;有的村子本叫堵子庄,但堵子庄里曾有个阿甲太出名了,所以就改名为阿甲庄,于是人人知道阿甲,不知堵子了。有的乡镇,因为一棵又老又大的树,干脆便叫做大树乡了。同样,有栋庄院,不见得藏宝贮玉的,但因为收集了很多的书,而人谓“书中自有黄金屋”,故而就称作“黄金屋”了,它里面其实不见得就有真金白银。有时候,人们索性简称它为“金屋”,外人不知,以为这里面是拿来藏“娇”的,殊不知只有好友和书,或者只有一个老是上京只为看美丽女子倒影而不应考的一介寒生而已。
久久饭店,也是因为它太出名了,它卖的猪仔饼、鸭腿面还有云雪鞍(一种耐用而外观华贵但价钱并不昂贵的马鞍),驰名远近,所以这小村庄干脆就改名为“久久饭店”了。
——幸好,世上有些饭店是不卖饭的。(正如世间有些酒店是不沽酒的一样),这“久久饭店”,毕竟还有饭可吃、有房出租、并且附近还有些美丽风景可逛。
——例如风火海、倒冲瀑、泪眼潭。
铁手当然不是来寻幽探胜的。
但他也不想李镜花一个想不开,一时想不开,出了意外。
于是他追上去。
偏偏是李镜花的轻功极快,铁手追到久久饭店那一带,才捎住了她。
可还是不敢接近她。
因为途人已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时已近亥,但因村里神诞,赶集的赶集,看戏的看戏,比平时热闹多了。
铁手生怕给她大骂:“卑鄙”、“下流”这等字眼——那时可是水洗难清。
他掩藏着跟去,只见李镜花仍咬着嘴儿,秀颔仍轻颤,像忍着什么,劲衣上的胸脯起伏得像小鸡。
这时,恰好经过三个庄稼汉。
三个人一见李镜花,喝八成醉的眼都发了亮,咀里自然就不干不净起来:
“哗,小娘子,美得那样令哥儿痒,你一个人走不怕狗?”
“喂,小姑娘,嫁给丑叔我可好,我一天疼八回疼你娘的。”
“嘿嘿,你缝不缝裤?补不补锅?炒不炒菜?来我家当家的,包准你十指儿净得雪儿不掉片……”
铁手心知要糟。
——这姑娘脾气这样还逗她!
——这大小姐气成这样还敢惹她哩!
果然李镜花就出了手。
劈劈啪啪。
三个庄稼汉捂住了脸,手里腰畔背上的活儿全掉了一地。他们全不知怎么捱的全都捱上了。
李镜花刮了他们几个巴掌子,叉着腰,意犹未足,等他们还手。
直至看着这三人都肿得猪头鱼脸的,才意犹未尽的悻然道:“你们不会武功?”
三人都捂声答不出,有的吞血,有的吐牙,有的给牙和血哽住了喉头。
李镜花嘿了一声,又跺跺足道:“不会武功还学人家脏咀烂话的!”
说罢,掉下一小瓶药就走。
铁手眼尖,知道那是上好金创药。
——她并没有下杀手。
(大概是因为他们不谙武功之故吧?)
铁手倒有点意外。
——该给这大姑娘送送信儿的。
转眼李镜花窈窕的背影已入了村。
她仍挺着胸,神情就像抓着的耗子给溜走的猫。
这时,一个老太婆抠着拐杖经过。
一个小小孩扶着她。
那小孩像泥泞涂的人儿,饿得己浑没了气力。
老婆婆伛偻着背儿,像背了座山,一对眼珠子全螺转着棕色的椰花,看去不是瞎了八成也没两成能见光。
她们刚好挡着李镜花的前路。
——因为未能省觉后头有人,所以一直把路挡着,这猛道路窄,直通轱辘窨子,气忿未平的李镜花一直过不去。
她又全身轻颤了。
铁手心下一落,忙长身抢近。
——他生怕这女子猝然出手,这老婆子和小坭人可经不起风吹雨打。
李镜花又顿了顿足。
然后她便出了手——
——出手扶老婆婆,还不顾泥污,拖着小小孩,就这样一直走到轱辘窨子那儿才回头。
铁手见老婆子不住的对李镜花哈腰、点头、说话——那大概都是谢她的话吧。
李镜花还掏出几块碎银给老婆子。老婆子不收。
惶恐。
她就塞给小孩。
小孩收了。
李镜花也就笑了。
——这一笑好美。
好俏。
连铁手心里都喝一声采。
——当然要为这姑娘送讯。
——不久,李镜花走入“久久饭店”。
——这是家有名的饭店。
掌柜姓哈,单名佛字,外号“九九修罗斧神君”,很长,也是武林人物,铁手一眼就望出来,而在一眼没望之前,也不忘了“久久饭店”之所以盛名不衰,都是因为这哈佛掌柜字号够响、江湖招牌老之故。
只见李镜花走到柜台前,扔下一锭银子:
“这三天的宿费,您点着吧。”
哈佛立即哈着腰,脸上笑容笑得像团只许笑不备哭相的佛。李镜花因是“鹰盟”高手,常在附近走动管事,哈佛是老江湖趟子,自然识得。
“小相公光临此地,蓬壁生辉,账这回全记在咱这儿,付银子便是瞧不起小店了。”
“不行”
“李侠女这是不赏面了,我这叫毛子们薄备水酒,为女侠洗尘。”
“不必。”
“这就是我姓哈的礼数不周,招待不周江湖上的好汉侠士了。您名震天下,来这儿就是这儿的光采,去那里便是去那里的威风,我这小小的地主之谊,姑娘也不赏光——”
“不可以。你开店的,每个江湖上混的,你都奉酒送食住房子,你赚个屁?都一样,江湖混的,平民百姓,一样真金白银,钱照付,千万别坏了规矩。您老好意,姑娘我这心领,但招待客套,我一概不收。”
说完就款款的上了楼。
留下哈掌柜在发呆。
摇头。
“哎,这年头,小雌儿还比大胡子的硬朗,绣花的要比打铁的还上道些……”
他见到铁手要住店,由于不认识,便没什么理会,更没啥招呼。
对铁手而言,如此最好。
由于他身份特别,有些地方,只要他肯去,就一定会有特权,还有特别优待。
可是他个性也特别。
——这种地方他通常不肯去,不愿意去:因为这样让你看到的人、事、物,不见得就是真的,而且那是不真实的。
他当捕快,就是为了求“真”。
——“真”实的真。
他看见李镜花仍赌着气上楼,他已在心里立定了主意:
他决意替她传话给李国花。
于是他跟了上去。
他要通知她。
让她等他,等她那个他。
李镜花住的是丑字房,但她把子、寅二间房子,全都空租了下来。
她虽刁横,但毕竟是惯走江湖的女子。
——左右皆是空房,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既较易查觉,也较可掩人耳目,走避亦较方便。
铁手则入住未字房。
他故意选这号房子,因与李镜花的房间遥对。
伙计见他衣着平凡,也没道出来历,以为只是江湖浪汉,对他颇为冷淡,他也毫不介怀。
他入了屋,打开了窗子,本想招呼一声,说明自己会为她传讯一事。
不料,窗一开,“兵”的一声,一个瓷壶砸在窗扇子上,几乎没击着了他。
再看乒乒乓乓,对窗的李镜花正气白了脸,满房子摔东西。
俟房里事物摔了个八成,脾气也发作了七成,她挨在桌沿,靠着墙壁,徐徐滑坐下来,膝间还抱了只枕头,胸脯呼息吸促如鸽,抚着心口,似很疼,然后她的眼泪便一颗一颗地失足滑落在脸颊,接着便开始哭了。
哭得自抑不住。
哭得十分凄怆。
哭得雨打梨花,还边哭边骂:“冤家冤家,我等你怨你爱你骂你杀了你,你却冷我淡我忘我弃我憎我不理我,你你你你你你……普天之下,我就对你痴,普天之下,就你对我坏—
—”
说着一口咬住了枕,像捂着声:“二十年来,我对你这样,你对我那样,我好恨啊,恨煞了,恨不得杀了你!痴情总惹恨招悔,我不怕痴,我只怕你不瞅不睬不理不应不管我,我只恨你去疯去癫去狂去浪去花心!”
铁手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女人是这样骂情郎的!
他本想偷偷缩回窗里去,但他想想还是不放心。
怕她想不开。
怕她自杀。
所以他硬着头皮,招呼打半个,语言说分明:“嗨,你好,我这是撞个凑巧,你说的那件事儿,其实我会——”
话未说完,李镜花已尖叫着跳了起来,戟指尖叫:
“你偷听——偷看人家!卑鄙!下流!无耻!贱格!”
一句像轰地一声,在铁手脑门里开了花,生了炸。他这辈子“居然”会跟这四个“形容辞”扯上关系,倒是做恶梦也梦不到。就在他觉得新鲜也苦涩得哽不下去之际,李镜花已一甩素手,打出一朵花:
——血花!
错
桃色的血花。
铁手双掌一交,平空推出,以无形的劲气,把“血花”漾漾的托住;他双手翻飞,把内劲形成一个栲栳大的圈,“血花”就小心翼翼的烘托在里边,然后他再运劲一催,把“血花”平平的隔窗“送”了回去。
他既不想毁掉“血花”。
也不欲“血花”把自己房间的事物砸得个唏花烂。
当然他更不愿意那朵“血花”就“开”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只有用这个方法,把“血花”完壁归赵,“送”了回去。
李镜花更气。
她气得在颤抖。
然后抚着心口。
铁手忽然怕了起来。
他怕把这个女子气死了。
——他听说过有一种体质荏弱的人,气一气就会死的。
他可不想气死她。
他忙说:“我我我无心偷看姑娘,我我我无意听姑娘说的话,我我我只是要告诉姑娘,我我我会替姑娘上山传话,我我我一定把大相公叫来,我我我——”
他一向镇定沉着、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称著江湖,而今却忙着分辩几乎咬着了舌头。
李镜花噗嗤一声。
笑了?
她呶呶小咀:“你耍我到几时?我我我,说话像个大姑娘似的!”铁手道:“什、什么?”
(唉,想我堂堂铁游夏,今天给人骂了卑鄙,又骂下流,骂了无耻,又骂贱格,还给个小姑娘说成大姑娘!)
李镜花还想说什么,她房门传来敲门声,她打开门,就看到哈佛那张笑脸,笑得七分孤疑,三分张惶。
他也在往内张望,对着窗儿,望见对房的铁手。
他说:“对不起,打扰了。”
她道:“既知打扰,还来敲门!”
他说:“我听到房里有打斗声,特别过来看看,以李女侠武功高强,自然轻易应付,只不过,我是怕万一,万一有个万一,有些宵小之辈,招惹姑娘,小店便担待不起……”
她道:“这儿没事,你走吧。”
他说:“可是房里的东西,都砸坏了……”
她道:“你放心,我自会赔。”
他说:“要不要我叫伙计先跟你换一换,清洗一下。”
她道:“待会儿再换,我会住子号房。”
他说:“那未……”
她不耐烦了:“什么那么这么的!”
他使使眼色:“是不是那厮惹你?我着人把那痞三撵掉如何?”
李镜花笑了起来。她的泪珠在颊上犹未干。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似的,然后蹙了蹙眉,捂住了胸,像心疼。
“你撵走他?你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
“哈哈!”李镜花这回干笑了一声。
“哈哈?我可没这个弟弟。”哈佛诧道。
“他是铁手。”
“铁铁……手?”
“四大名捕中的铁游夏铁二爷。”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好了,如果你能把他撵走,赶快扯铁链抓箩筐披皮褥的把他崩走十万九千里吧!”她寒起了脸,“不然,哈掌柜的,这儿可没你的事!”
“叭”的一声,把门关上,把哈佛的那张强笑的脸关在门外。
然后她回到窗边。
“喂。”
她叫了—声。
“是。”
铁手不知是怕了她,还是不想招她心痛,应声也毕恭毕敬的。
“你真的替我传口讯儿。”她幽幽的问。
“是,一定。”
“你真好。”
她嫣然一笑。
“我请过三人上去,都没了声息。”
“他们是谁?”
“鹰盟的亲信:‘响头蛇’侯大治、‘西班咀’祈大乱、‘红发神婴’洪水清。”
“他们既是‘鹰盟’的人,近日‘鹰盟’又为惊怖大将军为虎作怅,而青花会、燕盟和鹤盟又正与‘大连盟’对抗,难免会防着点,当敌人办。”
铁手平心静气的分析。
他很希望李镜花就这样常常笑。
不要心疼。
李镜花忽尔宛然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大相公出来?”
铁手摇头,他在听。
李镜花在看她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很纤细,但指节突露,在女子的指型中比较少见:
“我是下了决心,劝他和我私奔的。”
铁手有点诧然。
“我们加入‘大连盟’,也是逼于无奈。武林中只有现实和势利,没有道义。江湖上只有拳头和名气,不讲道理,谁是真正对我们好的?没有。师父教我武功,初是为了找个女子服侍他,好让他继续癫下去。也就是说,他能癫下去,就因我替他做尽一切不癫之事,他才能癫得潇洒自在。后来,他悉心培育我,为的是要让我打赢蔡师叔的弟子李国花。同样,蔡师叔对国哥也一样,为的是替他争口气,为的是弟子服其劳,为的还是他们自己!”
铁手道:“可是,你和大相公还是没有成为敌人啊。”
“那是我们两情相悦。交手几次后,出手疼着对方,就打不下去了。于是,我们就离开师门,一齐加入了燕盟。”
“哦?却是后来你离开了燕盟,进了鹰盟,何故?”
“因为‘燕盟’的盟主是凤姑,她是个女人,美丽、妖艳,多男人喜欢,而我也美丽、好看,而且比她更年轻,像她这种女人,必定容不下我这样的女子的。我看国哥对她多崇拜、多听话啊!我看了就想吐,于是我要他一道离开,加入别的帮派。”
“他不肯?”铁手似听得趣味盎然。“他不要脸,他说什么凤姑对他不薄,不能说走就走,犹豫不决。我一气之下,骂他不长志气,就加入了鹰盟。”
铁手却问:“燕盟和鹤盟、青花会都有过命的交情,主持人也都是男的,你为何不加入鹤盟或青花会,舍近取远呢?”
“青花会的杜怒福跟凤姑是同一鼻孔出气的,长孙光明跟那婆娘更有勾搭,加入他们?
更无出头之日,我宁跟从‘一飞冲天’张猛禽,”
铁手开解的笑道:“张猛禽待你算是不薄。”
“不薄?”李镜花靠着窗沿,斜靠坐了下来,柳眉一竖,“他也不过是利用我。鹰盟原盟主林投花夫踪了,大概是跟那种花和尚跑了。张猛禽镇不住大局,急需人材,才破格拔擢我。而且,他一直都垂涎我的美色。我这样一个女子,要在这样浑恶的江湖上立足,难免要吃不少亏。所以,我一有机会,立即便反了他。”
铁手方正的脸恰好对映着圆圆的月亮。
他觉得月色的柔光披在那火燥姑娘身上是件好事。
月华下,墙很苍白,李镜花也很苍白,她的声音更苍白。
“所以,这次你也叫大相公叛离燕盟?”
“他叛不叛,是他的事,至少,他还想跟我在一起,就得马上跟我走。”李镜花又在恚怒懊恼了,可在她恼怒时候、她的样子还是那未嫩,那未俏,那未可人,“他是男子汉,该有个样子:在江湖上历经这些岁月,我已看透了;你要有所成就,就必得自立门户,不要再寄人篱下,受人利用。我现在有鹰盟在手,可跟他一并统御,只要我们运气好,就可以称霸一方。可不是吗?谁都一样——”
她倦倦的一笑:“大将军在利用四大凶徒,诸葛先生也一样在利用你们——四大名捕扬名立威,他也沾了光;要是你们毫无用处,他才不甩你们哩。”
她忽尔悠悠地带着微愁,低声问(像问她自己):“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铁手沐浴在对窗的月色,他觉得月色虽好,霜色太寒,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李镜花却微微一笑,唇角漾起了几丝秀气的笑纹:
“因为你肯听我说话,一直在听。”
然后她开心起来,眼中感动的亮了光华:“你真好。”
然后她又忧愁了起来:“他有你一半好就好了。”
铁手咳了一声:“他……他没听你说话吗?”
“他?他哪有空!我跟他说话,他手上总是忙这忙那的,像他整个人不是他娘生出来的,而是忙出来似的,怎会专心跟我聊天?”李镜花不屑的一笑,也不知道不屑是对李国花,还是针对她自己,然后她指着两窗间的差距,忧忧的道,“还是你好。四大名捕,铁手二爷,这么忙,这么晚,又这么远,但你还是耐心听我说话,细心地回答。你真好。”
她后面又加了一句。
很认真。
——她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铁手笑问:“那么,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静下心来,好好的听他说话?”
“我听他说话?”李镜花嘿笑了起来,她不屑的时候,玉颊一样有几道笑纹,“我听他说话?”
好像觉得这句话很令她荒诞似的。
“我听他说话?我是女的,他听我说话才是!”她满脸荒谬讥诮的说,“他老是说他那些英雄事,说什么为大局设想,说什么雄图大志,说什么锄奸去恶舍我其谁!我才不管!我是女子,我也是风云人物,我自有光采风流,我也要找人倾诉,我找的是听我倾吐的人!”
铁手望望月色,忽然指了指。
李镜花望望月色。
水气渐消。
月如天镜。
清亮。
“什么?”
她不明所以。
也不明所指。
“没有这种人。”铁手温和的道,“所以,你下回只有找她倾诉了。”
“她”就是月亮。
李镜花仍未感觉到铁手的话其实是凝肃的:“找她不如找你。”
“不,我也不能。”铁手凝望她道,“你知道吗?听你的话,我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李镜花婉然一笑,“我就知道你同情我,喜欢我。”
“不是。”
铁手用他内劲一般浑厚和坚定的语音道:“我的感觉是:你错了。”
不认错
他们隔着窗儿在说话,现在,月亮照到李镜花那边了。
当然,铁手那儿也有月色,只不过,此刻,月已偏西,照李镜花那儿少一点,照铁手那边多了一点。
——原来月亮也会偏心的。
其实月亮当然是会偏心的,要不然,它又怎会有时圆?有时缺?有时上弦,有时下弦?
有时缺左,有时缺右,有时候还干脆不亮了。
“我错了?”
看李镜花的神情,敢情她这辈子很少给人说过她“错”。
——甚至连“不对”也难得几回闻。
“对,你错了。你太自我了,也太自私了。你如果真的喜欢他,你就应该不只要求他听你的话,你也该好好的听他说话,试想,一个男子汉竟然只能恭聆红粉知己的威风史,而他自己却乏善可陈,那么这男人还值得你尊重吗?不尊重的人,如何喜欢?老是只有你说,没有他说,到头来,只有谈天气月色哈哈哈,你便要失去他了。”
李镜花噘着唇儿:“我……我……我偶然也有听他的……我总不能啥都不干,放下活儿,只听他的吧?”
“放下活儿,听老朋友、好朋友说说话,有什么不当?活儿只要活着,总是要干一辈子的。可是好友找你谈心,不一定再有此情此境。也许,时过境迁,他不想再跟你谈了;或许,雨过天晴,他觉得没啥好谈的,或者,他其实比你更忙,但仍争取一刻谈话,说不定,你们再也没有谈天的机缘了;那么,为何不珍惜这一刻对话?你专心听他片刻,可能好过心不在焉谈一整天,也胜过在千言万语尽说些不相干、不契心的话。”
“我……”忽然理屈气壮了起来,“我干吗要让步,我是女子,一让步,就让人欺负了。我是女子,一相就,人家还以为我在讨好他!”
“你便是这样,什么理由都搬到脚下垫着,但其实都只是借口。斤斤计较,得的是势,失的是心。要当成武林侠女的是你自己,这自然刚强惹不得;要当弱质女流也是你,那当然软弱欺不得。反正对你有利的,你都当仁不让了、理亏的都在对方、你叫人如何亲近你?从何帮你?怎样对你好些?”
“我……”
她觉得月亮有点晒,照脸有点灼热,就“我”不下去了。
“做人,原是该多记恩少记仇的。你看你,总是往仇恨处想,对待你好的没了感谢之情,对待你坏的有仇视之意,结果,就自己活得不快而已。梁癫扶育你,你才有出色武功,省却许多远路崎岖,一下子能出人头地,你为他做点事,也理所当然,但你只怪他驱役你。
燕盟、鹰盟,待你也算不薄,始终都当你是重将,可你只说凤姑排挤你,张猛禽打你主意。
要是他们真的心存歹意,早就把你杀了埋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瞧不起李国花脱不离燕盟,可你呢?也只不过大连盟大将军麾下的傀儡而已,你责人严,律己宽,谁会服你?”
李镜花这回气得竟有些口吃了起来:“你……你你……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为什么不敢,你当我是朋友,才告诉我这些话,承蒙你不弃,大家才刚相识,你当我是好友。既然你当我是朋友,我就要做好当朋友的责任,明知你不悦,也要骂你,提醒你、好好教训你,好让你知道,其实是你自己错了:师友们是爱你的,喜欢你的,扶植你的,为什么要把帮助都尽想成利用?别人好意不一定别有居心!就算是利用吧,那也说明了你有用,我还巴不得向全天下的人说:‘请利用我’呢!”
李镜花的胸脯又在起伏。
她的人很秀气。
也很瘦。
所以胸脯不宽。
但高。
——她的身裁并不丰满,却是另一种好看。
她呼息起伏不定时,似只不安的小鸡。
铁手本待斥骂下去,忽又觉得有些不忍。
所以他也欲言又止。
李镜花忽道:“你有没有听见?”
她的语音很小。
也很轻。
铁手茫然的摇了摇头。’——奇怪,凭我的内力,居然听不出来。
他神凝气聚,摄镇七窍,方圆里内,虫行蚁走之声均在他听觉之内,并无异声,但却渐感一种奇怪的异象。
李镜花在月下抬起了秀颔,笑了:“不是那个,是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起伏的秀胸:“我的呼息证实了我理亏。”铁手凝了凝神,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脸上却是一热。
——幸好脸红耳赤在月色里是不易觉察的。
“我理亏,但我没有错。”她悠悠的笑道,“让我告诉你,世上有四种人是死不认错的:一是位高望重、手握大权的人。他们要面子,生怕认错会伤害他们的权威,二是大奸大恶、坏事做尽的人,他们已不能认错,一认就错到底、永不翻身了。三是固执成见、蠢材笨人、他们以为认错才是愚蠢的行为。”
她说得甚为欢快,还指着自己秀巧的鼻尖,说:“第四种就是我这种人。”
她很得意的说下去:“女人。女人是不惯于认错的,所以尽管你的话有理,我听进去了,但我是不认错的。”
铁手觉得她很可爱。
但自己任务已了。
而且,就在刚才凝神静聆的刹那间,他听到了一些声音,还在眼前出现了一些景象,交错幌动,惊心夺魄。
李镜花这时又说:“你会替我向国哥传话?”
铁手道:“会。”
李镜花慧黠的笑了起来:“你帮我的忙,我也帮回你一个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趁黑摸上七分半楼要做什么?你们四大名捕的冷血,正在对付大将军,凌落石志在金梅瓶,献上讨好,你们一定是夺他所好。我可以告诉你金梅瓶在哪里。”
她悠悠一叹又说:“可惜我不能与你一道上山。国哥说过,我要是杀伤燕、鹤、青花会三帮人马任何一个,他都此生不再理我,可是,以我武功,若不伤人,根本就上不去;如果出手,只怕是伤人杀人都难以自控,只好托人上去了——我听你的话信人好意,但你可不要负了我之托。”
她像小孩子跟人约定似的认真的说。
铁手在月下坚定的点头,
向对窗月下的女子。
还有他心里从刚才细聆凝神之时闪过的映象:
山摇地动,杀气裂岩,一个腥红僧帽的人负拖着一间大房子逶逦而行,屋顶上有一头金眼的牛。
石火惊飞,刻字镂血,一个腰插青铜长刀的披发僧人,一路镌着经文,他布满伤痕的背后,彩虹幻化成红蓝绿黄色的佛尊。
烈火熊熊,金蛇狂舞,一群欢歌而生悲歌而死的女子,围绕着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慷慨豪士,醉生梦死,如蛾扑火。
这些幻象,仿佛穿透了时空,堆叠了蠢蠢欲动、惴惴不安、步步惊心、念念不忘的异动,迫向现实里的他,潮湿的泪眼山,惊梦中的七分半楼。
鹤飞燕来,青花如梦,他觉得李镜花在此,已如中天之月一般安然无恙,他就去插手管一管那平静无波中的暗潮,暗潮卷涌中的江湖。
离开未号房的铁手,受到空前未有的热烈待遇。
哈佛和哈佛的伙计们知道他的来历和身份之后,打躬作揖,赔罪阿谀,几乎没把头叩得捣蒜泥似的,也巴不得把他供上了久久饭店的神龛上。
——原来:“名气”是那么管用的,难怪足以使人力争不休。
铁手感叹。
他也不过份漠然,只匆匆离去。
就要走出饭店的时候,忽见一个黑色还是枣色劲装的女子,一闪身就上了楼梯,她背着月色走近来,脸上只映着店伙出迎的烛光,眸子里也映出两点烛火。
铁手因为赶路,所以才不经意的瞥了一眼。
那女子掠过一阵香风。
淡得像一场忘记。
铁手也不觉意,但在路上猛念起李镜花的样子,却只记得照在屋脊和窗棂子上月色,她那苍白的心疼,还有那一缕香风。
以及那两点烛眸。
——他当时并未细辨:为何他把两个女子的形象混和在一起,更未细思为何一个只瞥一眼的女子和一个与他在月下跟他谈了整个时辰话语的女子,在他的偶掠的思忆竟然并重!
狂
李镜花实在高估了铁游夏。
这也难怪:她跟他几次动手,根本连迫他出手都办不到;况且,他跟踪她一大段路,她也不曾察觉。
——她不知道这只是因为铁手的内功高明、内息雄长之故。
铁游夏长于内功。
逊于轻功。
他上“泪眼山”,不让人发现,这点他办得到,且毫不费力。
但要他悄没声息的进入“七分半楼”盗“金梅瓶”通知“大相公”,实在力有未逮——
如果遭人发现,他只好被迫动手,但动手伤人,他又不愿。他思虑再三,觉得明人不做暗事,加上自己要讨的是人家的东西(且不管东西原是不是属于他的),都该光明正大,当面说清楚。宵小所为,他还是干不来,于是决定投帖拜山,叩门拜会。
七分半楼位于倒冲瀑的泪眼潭前,水气迷离,烟雾弥漫,湿气很重。
七分半楼楼高七层半,顶上半层,是用来种植一种黑色的花一每七年半才会结实为“青寒果”——由于气候潮湿,水质特异,此处最合青寒花果栽植生长。这时候,已过子时,月过中天,略偏瀑崖,铁手不欲等到天明,以免夜长梦多,所以他即现了身,拜会“青花会”
会主杜怒福。
他才一现身,青花会的高手、徒众立即知道了,他递上了拜帖,守卫知道他是“四大名捕”中的铁游夏,一面留神着他,一面客气寒喧,一面则派人向内走报。
铁手也先不入内,好让对方准备,所以就站在门外,耐心候着,忽见蓝火金星一炸,接着啧啧作响,原来门前已多了一人,赤膊上身,满头狂发,腰佩古铜长刀,正趴在长阶上凿字。
只见他手锤急啄,提凿密敲,一下子便在石板阶上镌出了一个直欲翻飞入眼的大字:
狂
守卫见此人形迹忒怪,但以为是与铁手同来,不敢干涉;那人龇牙一笑,他的乱发遮盖了他脸部十之六七,笑时牙龈有血,但自发帘里透露的目光有一种疯狂的宁静。
“这便是我的名帖,快去通报社老怒,我来了,咱嘛呢叭咪眸,密言佛耳,万载真谛。”
这时,大门里外各走出二人来。
这四人形状不同,高矮不一,但都气凝神锐,步履沉稳,除此以外,四人皆有一个共同表情,那就是脸有怒容。
另外还有一个共同特征:
瘤。
眼睛不住霎动的人左颊有一颗大瘤。
鼻子如隼钩悬的人喉咙有一颗大瘤。~
马脸汉子背上有一颗大瘤,高耸如驼峰。
脸上有王字形皱纹的人,左胸衣襟空出了一大块,大概也是肿瘤。
这四人分别从门左右两侧,自外左右两边行来,其实恰好分了四个方位,堵死了铁手和蔡狂的去路和退路。
铁手才看一眼,便知道来的是谁了。
——“鹤盟”盟主长孙光明,手下有三大祭酒:公孙照、仲孙映、孙照映,都是一流好手。
——“燕盟”盟主凤姑,手上也有三祭酒:李国花、余国情、宋国旗。
——同样的,“青花会”也有“青花四怒”:陈风威、李凉苍、张寞寂、王烈壮。
——所谓“四怒”,其实是江湖人意指“四瘤”的谐音。
四个样子愤怒的人。
四名长着肉瘤的人。
四人先向铁手、蔡狂抱拳拱手,唱喏招呼,执礼甚恭,但也极为防范:
“两位稍候,我们已请人通知会主了,他片刻便会出迎。”
“难得两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尚祈恕罪。”
“却不知何事劳动大驾,使二位夤夜来访?”
“咱们会主因会务烦缠,久未拜望诸葛先生,不知先生可好?这次铁二爷和疯圣莅临,想必有要务在身吧?”
铁手知道这四人见蔡狂和自己一道出现,早已当作是一道上的人了,只是这也不好一一澄清,便想当着杜怒福时再一并说明,当下寒喧几句,搪塞过去,前来“讨瓶”一事,毕竟不能如此便开门见山。
语不到两句,杜怒福便匆匆行出。
他已五十开外了,肥头大耳,好眉秀目,虽然像一尊雕在蕃薯上的活陀佛,不过行动之间,一点也不颠蹭蹒跚。
他一见二人,哈哈笑道:“稀客,稀客。失迎,失迎。”
他笑的时候,竟似满脸怒容。
他执着铁手的手,亲切而亲热地问候:“诸葛兄可好?国事蜩螗,豺狼当道,天下黎民百姓福祉,都要依仗他多费周章了。”
铁手听得心头一热。
他自己极尊敬诸葛先生,所以,当人衷心诚意的推崇诸葛先生,他便会由衷感激,十分感动:觉得世叔所作所为,费心费神,没有白费。
然后,杜怒福转向蔡狂笑道:
“疯圣,别来无恙否?”
他对蔡狂似有些避忌。
也不似对铁手那未亲切。
蔡狂没有什么反应,像忽然之间入了定。
杜怒福向铁手笑道:“你们怎一道来的?你看我,要两位站在大门口叙议,真是怠慢了!该打!不如咱们进去——”
蔡狂忽喃喃的道:“对,该打。”
杜怒福没听清楚:“什么?”
蔡狂抬起了头,乱发披脸里又倏射出两道寒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杜怒福一楞:“我说什么来着?”
蔡狂认真的道:“你说:该打!”
杜怒福仍没弄清楚是什么意思:“我说该打?”
蔡狂在披发的寒光转而成厉:
“对,你该打!”
就在这刹那之间,他就出了手。
狂得起
杜怒福对蔡狂似有些防范。
可是,他也万未料到蔡狂竟然会在此时此地对他动手。
——何况,蔡狂是明着来拜会的,而且,还是跟铁手一道来。
蔡狂一出手,手就抓向杜怒福的脖子!
杜怒福怒叱:“你——”
全身倏然一缩,十八道阶梯,给一缩而上。
但蔡狂的身子随之而上,就像他的手陡然伸长了似的,仍捏向杜怒福的颈项。
铁手惊叱:“你!”
他腾身要拦。
这时候,阶上已闪过一道青色的精光,“青花四怒”一齐出了手。
向铁手。
陈风威的掌劲青黑。
李凉苍的掌劲灰黑。
张寞寂的掌劲黛黑。
王烈壮的掌劲朱黑。
四种掌劲,幻化为四种黑色的劲力,向铁手截击。
铁手大喝一声,左掌接下四道掌力。
右掌一吐,劈空内劲,攻向蔡狂。
这刹那之间,铁手和“青花四怒”都抹过不同的怀疑与恍悟:
铁手在“青花四怒”向他出手的一刹间,一时不知这四人是错疑他和蔡狂是同谋,还是他们根本与蔡狂是同谋,对杜怒福倒戈相向。
“青花四怒”在铁手居然只以一掌抵消自己四人掌力,感到惊震,但在铁手凌空出手阻拦蔡狂之时,才知道原来铁手和蔡狂并非同路。
但已迟了。
如果铁手能全力阻拦蔡狂,也许一切还来得及。
因为就在铁手分心与那四股黑色掌力相对时,蔡狂已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他的手始终抓不住杜怒福短小多赘肉的脖子,但他的长刀已戮着杜怒福的背心。
刀是白色的。
白如月。
月却是青色的。
——像一张因太惧怕而转成惨绿色的人脸。
奇怪的是,当那把刀拔出来的时候,虽然快得谁都不及细看,但它明明是青色的。
可是,当这把刀停在那儿的时候,却换去了月亮的光芒,变成了月白色。
还带着月色般的沁寒。
这时际,“青花四怒”都立即收了掌。
收掌原因有三:
一,他们掌力全吐,铁手一掌相对,只觉如泥牛入海,但铁手掌力却全不回攻。
二,杜会主已受制遇危。
三,看来,铁手跟蔡狂并非一道的。
同在此时,蔡狂散发飞扬狂旋。
飞发如鞭,一一切碎铁手的凌空掌劲。
叮叮当当连声,铁手给切成碎片的掌力犹自落地有声,石阶簌簌碎落,余劲似一条条喷着火信的金蛇,灼得疮痍处处。
只听蔡狂闷哼道:“铁手,这儿没你的事,也不关你事!”他唇角流着了血丝,像爬出了几条红蚯蚓。
月下,每人的脸孔都成了惨绿。
就在蔡狂飞发碎掌劲的刹间,他的脸容已亮了出来:
原来是一张凌厉的俊貌,约莫三十来岁,神情中带有一种痴狂的宁谧,像个伏在草丛里要扑杀蚱蜢的乖孩子。
他身上的疙瘩疤瘌,似跟他的脸孔气质全无瓜葛——仿佛身上是租赁过来似的。
只听杜怒福忍怒道:“蔡狂,你这是什么意思?!”
蔡狂道:“没什么,我只请你造反一次。”
杜怒福奇道:“什么?!”
“敬请造反一次。”蔡狂说,“现在鼠蛇当道,狼狈为奸,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朝廷不振,积弱一至于斯;社稷不宁,奸佞横行无忌。苦的是百姓,惨的是人们。我们是苦大仇深,我是心高情真。我要你们都站起来,敬请造反一次,打一场人民战争。”
杜怒福骇然道:“你……你要我造反?”
蔡狂道:“造反又怎地?拚得千刀剐,皇帝拉下马。想不流血?只怕血流成河!要不动干戈?只怕任人渔肉!命只有一条,心只有一颗。我是来世间行佛道,杀父杀母不可,杀君杀魔无妨!如果佛阻佛道,杀佛祖亦成道!我信得过你一诺千金,今天只要你要一口答允,我便收了刀,为你奔走,供你差遣。”
杜怒福又惊又怒:“这……这怎生使得?!”
蔡狂道:“什么使不得?你们仅存的五帮六会六联盟中,已有三派人马加入我的大计,为“天机”效忠了。”
杜怒福冷笑道:“没想到“疯圣”也为张三爸卖命。”
蔡狂道:“我只是为国家民族卖命!你要是不答应,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我一刀劈了你:二是你把养养给回我!”
杜怒福怒不可遏:“蔡疯子!……你……你太……太狂了!”
蔡狂冷冷地道:“怕什么?老子狂得起!”
杜怒福气得口吃了起来:“你……凭什么扯上养养——”
蔡狂啐道:“因为她本来是我的,是你夺了她!你年纪大,你无胆量,你不算条汉子,你没有资格跟她在一起!”
他一激动,齿间便淌着腥红的血。
杜怒福惨笑道:“就算你说的对……可是,你竟要在铁捕爷面前定计造反?!”
蔡狂道:“姓铁的也不算什么,四大名捕都是傀儡而已!诸葛先生抵死周旋,也不过将死局强撑、败局求活而已,那是没有用的!到这个地步,已不是让坟墓里的死人苟延残喘,而是让我们活着的人多争一口气。铁手又如何?你瞧着吧,他们若仍有一点血性,迟早都要反了!”
杜怒福叹道:“可是,我们这样做,只会致使战祸肇生,连累大家,害苦百姓,牵连养养……”
蔡狂又啐了一口血沫子:“呸!你何德何能,在我面前提养养姑娘!”
忽听一个女子在阶前道:“蔡狂,你也太狂妄了!”
蔡狂闻言一震,半晌,才敢抬目望去。
突然,有一双眼睛
失败是不会死人的,可是失望会。
不信
铁手手痒。
他想揍人。
揍的是蔡狂。
——因为蔡狂太狂妄。
其实狂妄的人可能要比谦虚的人直,谦虚的人要比狂妄的人来得聪明:谦虚的人只让你从他的言行里感觉到他是谦虚的,但其实他内心可能比谁都傲慢;狂妄的人说什么都要比谦虚的人笨,因为他太沉不住气,一开始就先入为主的赚人嫌恶。
自大是人类行为里最容易让人反感的性情之一。
故而,连那么厚道、温和的铁手,也对狂妄自大的蔡狂看不顺眼。
——一个人如果真材实料,就算自大狂妄一点,铁手也还可以勉强忍受,由衷佩服的。
可惜自大狂妄的人泰半都未下苦功,更无实学,要不然,一个人若了解自己在恒河星空广邈无限的宇宙中,只不过是片瞬即逝、渺如蝼蚁而已,还有什么足以自大、可以狂妄的呢?
正好这时有人开声痛骂蔡狂狂妄。
铁手深感同意。
他也是甚感意外:
——因为一个真正狂妄的人,有人骂他狂妄的时候,他反而会因此更嚣狂自大、引以为荣。
蔡狂这一刻却很震动。
骂他的人是一个女子。
女子站在阶前,穿枣红色的云肩,黛绿趁兔白的深衣檐榆,襦裙袅袅,蛮褂垂鬟有益,其实也没什么特意装扮,但就站在披着月色的杨花树下,和着簌簌而落的漫漫杨花,只觉她缨络灼烁,宝珠生辉,连同站在她身旁婢仆打扮的女子,虽然脸容看不仔切,但也觉眉目姣好,沾风带香。
只听蔡狂苦笑长叹(先苦笑,后叹息)道:“养养,我为的是你,你……骂的是我?”
梁养养道:“你为我?那赶快放下刀,放了会主。”
蔡狂道:“不能放。我是来救你的。大将军及大连盟的人,迟早必定摧毁七分半楼,你再跟这老儿在一起,造反他不敢,投降他不愿,到头来也决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跟我离开这儿,大将军一时还不敢惹我,我誓必护你平安。”
梁养养道:“你是说,大将军会亲自攻打这儿?”
蔡狂道:“他自己不来,也会派人来。据我所知:‘四大凶徒’中的唐仇和燕赵都快到了,而且,‘十六奇派’中也有数派前来围攻,你们光是‘鹤盟’、‘燕盟’和‘青花会’这干窝囊,是断断守不住的,这儿,也是万万留不得的。”
杜怒福虽然命在人手里,一张脸巽血似的红,可是语音却仍笃定豪壮:“这个我们早就晓得了。你别看两位可以轻易上山,事实上,你和铁二爷、梁狂僧、燕赵及卅一死士在数天前的行踪,我们已有纪录了,大连盟或四大凶徒、十六奇派要灭我们,也不是说灭就灭的。”
蔡狂哂然:“可是我还是一上来就制住了你。”
杜怒福平声道:“那是因为我不防着你之故。我知道你平日作为似癫还狂,但不致于是大将军的走狗,加上养养一直说你虽荒诞不霸,但向来明辨是非,是个好人,所以我才不提防。”
蔡狂一甩散发,狠笑道:“所以你现在很后悔了,是不是?”
“没有后悔,”杜怒福平然道,“只是遗憾。”
“遗憾?”
遗憾得见名震天下的‘疯圣’,却只是个黑白不分、暗箭伤人的狂徒!”
蔡狂吼道:“你说什么!?”
梁养养从容地道:“他说你是疯子、狂徒,枉他以英雄、壮士待你。”
蔡狂的刀尖往前一搠。
杜怒福闷哼一声,胸膛也向前挺了一挺,看来,刀锋是划破背肤、戳入肌肉里去了。
蔡狂狞笑道:“老匹夫,你让我带走养养,我就放了你,前事不究。”
杜怒福哈哈大笑。
蔡狂怒极,叱问:“什么?你笑什么?”
杜怒福笑道:“你还是杀了我吧,她是不会跟你的。”
蔡狂鄙夷的道:“她跟你在一起,分明是被迫的。一个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她会跟你过一辈子?你好意思拖她一辈子?”
杜怒福叹道,“是,我本也是这样想。可是,我们两情相悦,也没啥拖累不拖累的了。
你还是杀了我吧,要她跟你,我就算答允,也无济干事。”
蔡狂越听越火大:“你算啥乌龟王八蛋猪粪大肠,大言不惭!她会死心塌地跟你这半身都爬进了棺材的老头子,我就不信
忽听梁养养平心静气地说:“不到你不信,我就是这样。”
蔡狂龇牙笑道:“我不信。”
梁养养道:“你不信也没办法,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没有一点勉强的成分。”
蔡狂狂甩着乱发,现出他额上一颗肉色的瘤,以及除此肿瘤之外,好一副飞扬跋扈的俊貌。
“我决不信!”
“信不信由你。你杀了他,我也决不会跟你,只会替他报仇——除非你把我也杀了。”
蔡狂突然发狠,“如果你不肯跟我走,我便一刀杀了他。”
梁养养仍平静的说,“威协也是没有用的,就算我跟了你,我的心也是他的。”
蔡狂转向社怒福耳背露出森森白齿,咬牙切齿的道,“你去劝服她,要不然,我就杀了她。”
杜怒福也持平的道:“你杀了她吧,我是劝不服她的。你只要伤她一根毫毛,我便倾所有之力,也要替她报仇——你还是先杀了我吧。”
蔡狂向月狂嗥:“我不信!”
然后虚砍数刀,刀白月青:“我不信!!”
他捶胸狂喊:“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
不服
他当然不信。
——杜怒福这年逾半百的老头儿有什么好,但养养竟对他如此死心塌地,而两人之间却又如此恩爱逾恒、生死无惧。
所以他很不服气。
他的刀势又向前一搠,厉声道:“你不放弃她,我就立刻杀了你。”
杜怒福摇首道:“你真可怜。”
蔡狂怒道:“什么,我可怜!?”
杜怒福颇为惋惜的道:“好一张俊貌,好一副身手,却因从未恋爱过,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
蔡狂突然收刀。
拖刀急纵。
刀甚长。
刀锋在石阶上划炸出青火。
他才放了杜怒福,但长刀已抵在梁养养的下颔。
铁手也没料到蔡狂会这样收刀却马上又用刀制住了另一人,连他也不及出手拦截,更不要说“青花四怒”了。
他这时才看清楚了梁养养。
——一个很福相但丝毫不影响她的艳丽,反而增加了一种美丽女子少见之和善。
她像个大姐姐。
她的脸很丰。
唇色艳。
眼儿水汪汪。
鼻下唇上,有一道小疤痕,因为这张脸是那未无瑕,所以份外分明。
刀白得令人发寒。
寒得发抖。
手是抖的。
所以刀也轻颤。
——轻颤的刀锋随时会没入她的咽喉。
然而梁养养却很定,脸上有一种彷似遥观水边鹭鹚的神情。
蔡狂尖声道:“跟我走,否则我一刀杀了你。”
梁养养为他婉惜似道:“你这样做,不觉得很累吗?”
铁手已经准备出手了。
他在找机会。
(也许,梁养养身旁的蝉女若尖叫一声,我或能争取一刹瞬之机,制住蔡狂。)
他在想办法。
(刚才,杨树上和屋檐上都落藏了一人,他们到底是敌是友,究竟来救人还是害人?)
就在他等待时机的这一刻里,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蔡狂长嘘了一口气。
然后出刀。
一刀斫在石阶上。
石阶十五级,在星火四溅中,给斫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然后他说:“没事了,我试过了:你们确是真心相爱,我多虑了。对不起。”
这回不但铁手怔住了,连杜怒福也甚愕然。
唯一不惊不疑的大概只有梁养养。
她笑漾起深潭般的梨涡,很高兴的伸出一双手,去握着蔡狂布满青筋的手背,欢欢喜喜的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强人所难、持爱相胁的人。”
“青花四怒”已脸带怒容的分四面跃上石阶,包围了蔡狂。
杜怒福也不十分懊恼,只问:“什么回事?”
蔡狂似根本没把“四怒”放在眼里,只向梁养养深情款款的说:“你本来跟我有了婚约,癫老鬼把你许配了给我。可是,你却嫁给了这老头子,我不服,这口气蹩不下,以为你是被迫的,或另有苦衷。而今一试,知道你们相亲相爱,两情相悦,心有默契,至死不渝,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了,也放心了。”
梁养养眼眶潮湿:“你……”
杜怒福释然哈哈大笑道:“原来你这小子是来试探我的。”
只听一阵掌声,一人叫好。
掌声是杨树上发出来的,是个男子。
叫好却在檐上,那是个女子。
两人飞身而下,先在空中会合,随而飘然落在阶前。
这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颀长,宽袍大袖,脸容带有一股英悍之气,但书生气质却很浓烈;女的样子恬静秀丽、温驯善良,唇厚而艳红欲滴,眼眯而时露笑意,但却给人很艳很艳、极艳极艳、非常艳非常艳的感觉。相较之下,养养的艳是一种福气,这女子的艳却是在极秀气中令人感染到极妖冶。
这两个人的形象,其实绝不和谐:
譬如男的一皱眉,一拗唇、一甩袖,都充满悍之气,但予人的感觉,还是十分舒闲、文质彬彬的。
女的本来一副庄端秀丽、与世无争大家闺秀的样子,但不知因为她身裁太过婀娜,还是因为她唇儿太红颊色太艳,眼色太媚之故,这样看去,有一种飞蛾扑火烈焰的感觉。
这种迥然不同的不和谐,在他俩人身上出现,又成了另一种很和谐的感觉;而他们俩走在一起,本来是极不和谐,但看去却互相映衬得极和谐,再和谐也没有了。
杜怒福叫了一声:“惭愧。”
男的谦逊的向杜怒福道:“惭愧的是我们,迟来一步,什么忙也帮不上。”
女的向铁手和蔡狂大方得体的拱手道:“他是‘鹤盟’盟主长孙光明,我姓伏,小字鸣凤,向铁二爷、蔡疯圣请安了。”蔡狂道:“你们大概以为我真的要挟持或者格杀杜会主及其夫人,所以赶过来对付蔡某人的吧?”
长孙光明不卑不亢的道:“我们跟杜会主有过命的交情,要是他老人家有事,我们帮得上忙的就一定全力以赴,帮不上忙的也会赶来拼命。”
杜怒福感慨地道:“两位本调集两盟兵马于七分半楼,都各有司职,而今,都为了杜某区区安危,疲而奔命,杜某铭感五中,无颜以报。”伏鸣凤听了好生不悦,只说:“杜老您这是什么话,我和长孙当年若没有你一手扶植、耐心教诲,岂有今日,咱们这会儿赶来,却是啥也没做,惭愧的是我们才对!”
忽听月下一声长啸,远远传来,悠悠不绝。
蔡狂一甩乱发,哈哈大笑:“看来,真正来啥也不做,专找我打架的,总算来了一个。”
只听一阵山摇地动、地动山摇,巨响直自山下迅即逶逦而上,“青花四怒”面面相觑,真以为有人在他处拖了一座太行山往这山奔来。
不屈
远处有人三招大呼,其声壮烈:
“天不容人!”
在阶前的蔡狂笑了。
眼甚亮,眼色疯狂。
他忽然蹲下来。
凿字。
右手锤。
左手凿。
在阶上镌个星火迸溅。
山下有人三呼大招,山摇地动,像是连同山下所有的树一齐连根拔起往上走来。
“人不容天!”
蔡狂披头散发。
锤疾凿急。
字渐已成形。
伏鸣凤一招手,射出一口火箭旗炮,漫空炸起七色的流星雨。
长孙光明剑眉一轩:“怎么?”
伏鸣凤低声疾道:“来的是‘狂僧’梁癫,我吩咐下去戍守的子弟决不要拦他。”
她及时补了一句,“拦也没用。”
长孙光明双眉一合,脸容一绷,“他来做什么?”
伏鸣凤不马上作答。
她望向梁养养。
梁养养艳靥尽是愁色:
“他是我爹。爹每次跟蔡疯圣会上,总要决一胜负,负者死,或允诺一事。当年,我的婚事便是如此许下的。”
铁手闻言,顿忆起武林中一段轶闻:
“南天王”钟诗牛和“五泽盟”总盟主蔡般若,两人同门不同途、同师不同法、同宗不同道、同志不同心,所以斗了个数十年。
这两宗人马中,钟诗牛有个师弟,便是“狂僧”梁癫,据说修为已在钟天王之上,且苦修密法,己得大成,向来态度也最激越,跟蔡般若的胞弟“疯圣”蔡狂,斗得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而蔡狂在“武”、“术”、“心”、“法”上的修持,传闻也绝不在其兄之下,同时亦在喇嘛教派中取得真佛无上密,习而有成,正好克制梁癫。
——难道他们要从门里斗到门外,武林斗到江湖,山下斗到山上?
——现在大敌当前,梁癫和蔡狂若是在七分半楼缠斗,对二盟一会只有雪上加霜。
他正要劝蔡狂不如规避一下,只听不远处传来长号:
“人不容人!”
其声凄切,宛若猿啼,上彻九霄,下撼十府。
这时,蔡狂的字已成:
月光下,只见阶前裂镌了几个像在跃动看活刺刺生命力的“咱嘛呢叭咪眸”
蔡狂的最后一镌,镌在中指上,血流如注,注入字渠里,一下子,红蓝紫绿黄,幻成缤纷之色。
只听近处轰轰隆隆响个不绝,有人仰大长噫了一声,悲莫悲兮,月彻中天,其鸣甚哀:
“天人不容!”
这时,一间房子出现了。
那是一栋青黄黑色相间的房子。
房屋顶上有一头歇憩的牛。
然后大家才看到拉拔房子上山的人。
这人牙白脸黑、髭黑帽红,最特别的是:他有一双奇特的眼。
当大家发现屋顶上的牯牛,那一对哲人般的眼,原来是金色的,而仁立在牛背上那一双班鸠,眼睛也是镀了一层金似的,这才发觉到:梁癫的双眼也是金色的。
梁癫背着他的房子,终于上了七分半楼,一直拖到离石阶约莫二丈余的鱼池边,才陡然止了步。
他的房子静得像在那儿生了根。
他的牛静得像是在沉思。
他的班鸠静得像在玄想。
鱼浮出水面冒泡,声微可辨。
他带了一点微微的喘息,用他那一对金色的眼一一扫视众人。
给他眼色扫中的人,都仿佛觉得脸上有滋滋的声音,而且生起了一种给瞎了眼的人看了一眼或自己瞎了看人的感觉。
蔡狂先说话:“你还是来了。”
梁癫那对金得可怕的眼神望定了那散发人,感觉到对方野兽一般的厉利:“你果然来了这里。”
“你找我?”
“你也一样在找我。”
蔡狂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梁癫笑了。
笑得有点癫癫的。
他的牙参差不齐,犬齿尖露,但白得令人炫目。
“你的习性我还有不知道的么?”他说着弯身进了屋里,东抓西攥,然后还抱了一大堆东西出来。
那是石碑、木牌、篾片之类的事物,有的小如拳指,有的大如椅凳,更有的像桌台那么巨大厚重。
它们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像本附在匾牌,驿碑、竹柬、木柱之类的事物,只不过给人刮了下来而已。
它们相同的只有一点。
那是都刻有六个字:
咱嘛呢叭咪眸
蔡狂只看了一眼,眼睛就发了亮:
仿佛那是两颗发亮的东西,使得低重的发丝也映着亮。
“不见得刻上这六个字就是我的手迹。”蔡狂道,“密宗六字真言,人人识得,人人念得,人人镌得。”
梁癫指了指那六字真言的左边。
那是“口”字。
“你的‘口’字总刻成圆的,而不是方的,所以这‘咱嘛呢叭咪眸’绝对是你的手迹,不会是他人的。”
蔡狂一笑:“这世间轮回万物,同体同心,本来都是圆的,那来方的!就算是方,便也是圆!始和终都同在一点,又那分先后!你认得这个,也算是我知音。”
梁癫虎虎地道:“作战多了,难免就成了知己知彼。”
蔡狂张开血盆大口一笑:“说起对敌,我正要找你。”
梁癫不假辞色:“你找我就好,你找我女儿干啥?”
蔡狂:“这件事你还敢提?”
梁癫:“我为何不敢提?”
蔡狂:“我们总共交手几次了?”
梁癫:“十一次,这次不算。”
蔡狂:“你败了几次?”
梁癫:“连这一次一起算,各胜六场。”
蔡狂:“我呸!这次也是你败。你可记得第七次谁败?”
梁癫:“……你那次运气好。”
蔡狂:“我胜了你,按照我们比武的规矩,你要办我指定的一件事。”
梁癫:“对了对了,所以有次我要你吃狗粪,怎样?滋味好吧?一次我要你去摸大笑姑婆的奶子,结果,哈哈哈哈……”
蔡狂:“你还记得那一次你答应我什么吧?”
梁癫:“那一次?”
蔡狂:“第七次。”
梁癫:“……我答允把养养许配给你。你卑鄙。”
蔡狂:“我不卑鄙,我是真爱她的。可是你不守信用,把女儿嫁给了杜怒福。”
梁癫:“那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蔡狂:“本来是。后来,我发现他们真心相爱,死也无惧,我也不为甚已。我是深爱养养的,她的相破了格,我以‘无上密’和‘大手印’护她,和她睡时,以‘睡梦披甲护身法’祥光罩之,可以使她渡过厄运。”
梁癫:“嘿,听来伟大。我女儿命福两大,用不着你的妖光邪照。”
蔡狂:“我现在来问你:那一次你答应过的事,你做不到,你该给我个交代!”
梁癫这回有点期期艾艾了,“是我女儿不肯嫁你,不是我违约。”
蔡狂:“但你还是办不到这事。”
梁癫索性认了:“那你待怎地?”
蔡狂嘿笑道:“你要不守信诺,你要撒赖,那都由你,我无所谓。‘南天门’的人,一向都是不顾道义、背信弃诺的,这种人该杀当杀!”
梁癫怒道:“你别扯上‘南天门’!我今天知道你会上泪眼山,我便来了,明着是候你划出道儿来。”
蔡狂:“我来的目的,是试一试他们是否情真不渝,此外,我们‘五泽盟’与‘大机’合并,要废此胡涂皇帝,杀奸臣蔡京,反腐败朝廷,你加入我们,受我领导,教你走光明路,便可饶你不死。”
梁癫:“你要干些大事,为何不加入我们‘南天门’?我引领你,你这等资质,才有指望成材。”
蔡狂沉下了脸:“狂僧,那你是打横着不守信约了?”
梁癫正色道:“我欠你一诺,这是赖不掉的,但你要我屈伏于前诺下,我不服;要我屈就加入垃圾不如的‘五泽盟’,我更不愿。不如这样:“今天难得你我又再会上,咱们且再来文武比上一场,较量一下,输了我认了,两次一起作算,自杀当堂,当把命偿;要是赢了,便算抵诺,各不相欠,如何?”
蔡狂血盆大口一张:“你这叫不屈?这只叫天堂有路你不走!”
梁癫犬齿一龇:“天不容人,人不容天,狗改不了吃屎,我送你下地狱!”
铁手听到此处,觉得再无可忍,当下朗声道:“两位本是同道中人,武林好手,而且大敌当前,大军压境,理应联声共气,敌忾同仇才是,为何要弄得这般仇深似海,玉石俱焚?
闹得个天崩地裂、天地不容,到头来,只便宜了共同的仇敌!”
梁癫斜睨着铁手,龇着牙道:“他是谁?你们‘五泽盟’请来的帮手?不必求我加入了,一块儿上吧。”
梁养养忙道:“爹,他是铁游夏铁手铁二爷。”
突然,梁癫两只眼睛中,其中一只的瞳仁里,绽出一滴如血的鲜红:
“昨天,在苦泪乡,在金鱼坡看我拉房子的——是不是你!?”
铁手吃了一惊。
——当时,自己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匆离去了。
一路上,有那么多人在看狂僧拉房子拖牛的,但他仍只一眼认出了自己。
更令他真正吃惊的是:他已着了一击。
狂僧梁癫看他的这一眼,使铁手突然觉得自己天心部位(即莲生活佛谓的‘第三眼’所在处),突然麻了一麻。
这一刹间竟有身失、口失、念失的震动。
不怕
其实他们已在一眼间交了一招。
梁癫以密法的“最胜金刚”连起九节佛风,入定准提佛毋三摩地,将七俱胝佛毋的红血大净光发放过去,这种准提(清净无比)之力,也是法力中最威猛的,铁手硬受一眼,只觉天心发麻,一缕赤焰就要攒人心窍里去,铁手应变沉着,心念即时定于一尊,内火明点,大圆大满,八风不动,硬受一记。
这是“天眼”之力。
梁癫的修为,已经不必举手投足,不必拔刀发力,只要心随意起,念发气到,一记“眼刀”就已发了出去。
铁手已着了他一刀。
不过,在同一刹间,梁癫只觉自己印堂滋地一响,“眼刀”之力返照倒灌,反射在自己眉心间。
梁癫顿时只觉七窍一蹇,闷哼一声。
——眼前这年轻人,竟是内力惊人若此!
梁癫一听说是铁手,就试了他一记“眼刀”,主要是因为:
梁癫不喜欢捕快!
他亲眼看过军队如何屠杀过手无寸铁、无辜和平的百姓。
——假借旨意任意杀戮老百姓的官兵,连盗匪都不如!
他目睹衙差怎样渔肉百姓、欺凌良善。
他眼见所谓官兵,竟和土豪劣绅勾结,假借朝廷意旨,作威作福,恣肆行凶。
梁癫一向都觉得:人生之所以生下来,是因为他前世作了孽,背负重罪,因而,要来人世间受这一场苦:一生下来就哭,死的时候人为他哭。
而这些如狼似虎、欺善怕恶的“狗腿子”“鹰爪子”的衙役和官吏,就是九天十地、魔王夜叉的化身,前来折磨好人、善民的。
他恨透他们。
——越有名的官差,就是手沾血腥最多的魔头:要不然,他们如何从尸山里堆着尸山里踏上青云之路!
是以他一照面,就赏铁手一记“眼刀。”
——一招就要这为虎作伥的滚下山去。
没料对方竟能在毫无防备下,硬受了他一刀,还以一种超乎寻常、招出自然的大力气,不出手、不还手、不动手的便反击了自己一记。
——若说攻势凌厉,或不如自己那一记“眼刀”,但若论其势浑宏,则犹远过之。
梁癫心中甚为震动,而他双耳也给这一记反击震得嗡鸣不已。
看来,这名捕铁手,真个名不虚传。
这时,却听铁手心平气和的道:“是。我在苦泪乡前,确已得逢狂僧法身,当时因恐冒昧,未便上前自我引见。”
梁癫冷哼一声:“虚伪。”
蔡狂一双黑白分明的厉目,早在发丛里左看看,右看看,猜出了梁癫已递了招,也明白狂僧并未讨得了好,当下嘿嘿干笑了几声,道:“世上不许人虚伪的人,才是真正的大虚伪。”
铁手笑了笑,问:“为什么呢?”
蔡狂最是喜欢议论,见铁手这样问,心中自生亲切感,便道:“世上有谁不虚伪?难道你不喜欢的人,一见面便骂?难道你爱上的人,你一见着便上前搂抱?要是性欲冲动,难道你能随便抓个漂亮女人就可解决?你要完全不虚伪,还穿衣服遮遮掩掩干啥?不如全部脱去,到处乱幌!有些虚伪是必须的!坦白说,见老杜和养养这般恩爱,我心里很妒忌,但我心里为养养高兴的感觉来得强烈些,所以才强把妒嫉心压下去,才不致于一刀杀了老杜!老实讲,我见着癫老鬼,一眼就火大,恨不得一刀杀了,乱刀剁了,将之喂狗饲猪逗布谷的,但我还是先行忍下了,说明了讲好了才打,以免胜之不武!”
梁癫冷笑道:“那是因为你虚伪,所以非要把它说成天下人人非虚伪不可!”
蔡狂道:“你不虚伪?你一上来就暗算铁手,但又吃了哑巴亏,还装没事人的模样,这不叫虚伪,难道就叫卑鄙不成!”
梁癫吼了一声:“你!”
铁手忙道:“狂僧只是要试一试我是不是冒牌货儿罢了,他的内力深湛,已到无动不舞、无动而武的境界,要不是他收了力,我可要出丑当堂了。”
梁癫冷哼一声,语音倒柔和了起来,“话倒说回来,我上山来帮杜老会主对付大连盟,这狂王八上来是想抢老婆的,你上山来却又是为啥?”
铁手道:“是诸葛先生派我来的。”
杜怒福动容道:“对了,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不知道二爷来此。所为何事?不知诸葛先生有何吩咐?”
铁手道:“他要我尽一己棉力,为青花会、燕、鹤二盟抵抗大连盟的进侵。”
梁癫道,“诸葛老儿有这么好?他自家的门前雪尚且扫不开了!”
铁手下了决心,把话说了下去:“另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长孙光明喜出望外的道:“诸葛先生既慨然遣来高足相助,便是我们一会两盟的恩人,他有何差遣,我们当尽全力。凤姑,你说是不是?”
伏鸣凤即道:“诸葛前辈有什么指示,尽请吩咐,尽说不妨。”
杜怒福也道:“请说,快说。”
铁手道:“我们要相借金梅瓶一用。”
杜怒福叫了一声:“什么!?”
长孙光明肃容不语。
凤姑低低的啊了一声。
铁手见状即磊然道:“金梅瓶原属商贾刘芬所有之物,我们要此物也不外为了物归原主,诸位如有不便,此事可慢慢再议,在下也决不夺人所好,强人所难。”
杜怒福颇有为难之色,向长孙及凤姑低声犹豫的道:“这个……你们之见……这事……”
在杨花树下的梁养养却断然的道:“可以。会主,我们不靠这个……”
杜怒福扪着胡子,一副委决难下的样子。
凤姑强展笑颜,向铁手婉转的道:“要是别的事,我们都一定能做到,只是这事,我们别有苦衷……”
却听蔡狂在旁大叫:“虚伪!虚伪!”
梁癫斥道:“你这疯子,尽呼啦嚷什么嚷!”
蔡狂张狂地道:“这小子摆明说来襄助,结果是旨在夺宝;这几人刚才剖心剜肺的说不遣余力,结果一听要割爱让宝,连忙不打招呼回头走,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铁手闻言忙道:“助拳是助拳的一回事,求宝是求宝的一回事,铁某衷心前来,尽一己之力,为拒奸恶,就算诸位对金梅瓶不能割爱,也决不影响此事。”
凤姑虽是女流之辈,但说话意甚坚决:“既然诸葛先生所求,我们一时未能办到,二爷臂助美意,我们也不敢领受。”
铁手道:“这——”
心下却已意决:就算他们不允,他自己也会暗下留在此地,在旁力助便是了。
长孙光明却问:“在下素知诸葛先生光风济月,和光同尘,早把山高谷深、绿柳花红看作清净土,对俗世瑰宝,都不放在正法眼藏里,却为何对金梅瓶生起兴趣来呢?”
铁手行事,向来审慎,在回答之前,想了一想: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万一这当中有蔡京的人,给他们洞悉机变,对诸葛先生的行动,岂非更置障碍?
长孙即表了然:“如果不便,这话便算在下多问了,铁二爷忘去便可。”
铁手道:“家师要金梅瓶此物,决不是为了他自身私欲,但内里因由,未到关头,一时未便言明,乞请诸位见谅。”
杜怒福歉然道:“二爷言重了。却是我们让先生失望了,有失礼数,只是因为……”
他欲言又止,望望养养,眼里尽是不舍依依。
蔡狂看了杜怒福一眼,又看看梁养养,然后,目光又转到长孙光明和风姑二人正在深情的对望里,不怀好意的嘿声道:“莫不是你们真个信了那些呃神骗鬼之说:“有了它,你们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成?”
此语一出,社怒福和梁养养脸色一变。
长孙光明和凤姑脸上也现出怒容。
蔡狂却旁若无人,迳自说了下去,“要是真的,不如我也来争夺此物,说不定,金梅瓶一到我手,养养、凤姑,还有这位做人奴婢的小娘儿,全都嫁了给我——那时,我还嫌多不要呢!说不定,诸葛先生临老入花丛,色心大起,为的也是这个呢!”
蔡狂这几句话,可说是一口气得罪了杜怒福、梁养养,长孙光明,凤姑、铁手等五人了。
长孙光明第一个发难,“蔡狂,你也狂够了吧?七分半楼没你张狂的地方,你玩够了,下山去吧,要不然——”
蔡狂却为他能一下子得罪那么多人而得意洋洋:“要不然怎样?你们,”他指着长孙光明、凤姑、杜怒福、铁手、梁癫、青花四怒遂个的数:
“一、二、三、四、五……”
“……六、七、八、九、五,你们都一块儿上吧。”
“我蔡狂,还真不怕呢!”
“人多有什么好怕!”
“我只怕人少!人少没热闹,人少寂寞!”
“来来来,我不怕,我一向喜欢以人少欺人多,以寡击众!”
不死
梁癫解下了身上的粗索。
放下了屋子。
他的动作很慢。
如临大敌。
——蔡狂的确是他的大敌。
他们已敌对了二十年。
“疯子,是你太嚣狂了,杀了你也怨不得人。”
“最好你能杀得了我,”蔡狂吃吃地笑道,“不然,上回你欠我的没还,这回又惨败,你还是杀死自己好过些了。”
“你门二位通晓密法佛义,却又何必拳来脚往呢?”铁手见二人就要动手,忙道,“你们刚才不是说过吗?除了武斗,还有文打!为何不先来个文比再说呢?”
他不希望这两人会打起来:
——既然梁癫欠下蔡狂一诺,一旦这次败了,只怕就得要付出性命的代价;蔡狂狂傲一至于斯,一旦落败锻诩,定必无法忍受。铁手忆起诸葛先生和知交大石公在“神侯府”里一番感慨万千的对话。当时,自己和追命、无情都在场……
诸葛:“七帮八会九联盟,良莠不齐,如果联手共抗,实力倒远胜蔡京指挥童贯统领的‘十六杀手奇派’,只可惜,他们之间,多半彼此残害,互相殴斗,有的已给歼灭打散,有的早已向蔡京卑屈求存,偏是由大将军统率的‘大连盟’和‘朝天门’日渐壮大,直属蔡京的‘万人敌’也实力日壮,至于‘铁剑将军’和‘青帝门’却互拼不已,力量对消,少林一味出世,武当只顾修道,五岳剑派早已互斗得个人材凋零,中土武林,花果飘零,有骨气的多遭杀戮,有良知多受残害,人材不能出头,高手后继无人,如要在绿林、江湖道上找出对抗蔡党横肆,只怕只有借重中原之外的门派实力了。”
大石:“本来‘南天门’、‘五泽盟’、‘迷天七圣’、‘下三滥’、‘太平门’、‘霹雳堂’、‘金风细雨楼’等组织,尚可抗衡,无奈他们都互不相让,勇于内斗,疏于外敌。想当年,‘南天门’门主钟诗牛不肯易名为‘南天盟’,不肯加入‘七帮八会九联盟’的组织里,自成一家,志比天高,遂成一股清流,行侠世间,专劫花石纲,专门对付假借奉旨搜刮民家的贪官污吏,令人肃然起敬。‘五泽盟’盟主蔡般若,屡崛屡振,自创‘般若神指’,当日曾与‘长空神指’桑书云合称‘南北双指’,领导门人,锄奸去恶;蔡京曾以国库财帛在天下各地建他自己的长生祠,并将先贤忠烈司马温公、范纯仁、苏氏父子等立碑刻石,称之为元佑奸党,刻意诬蔑涂污,蔡般若和钟诗牛便见一处毁一处,遇一碑碎一碑,天下豪士,闻之莫不额手称快,可惜,他们二人却又斗了起来。”
诸葛:“说出惭愧,魔头恶人,较能为了彼此共同的利益,能够昧着良心,舍却私见,紧紧团结在一起,同一阵线,打击敌人。所谓正义之士,正道侠客,反而相轻互奸,谁也看不顺眼谁,为些小事不快成仇,令人感叹。二十多年前,一次比武,蔡般若失手重创钟诗牛脑门,后来,钟天王矢志寻仇,也误伤了蔡般若夫人的腹胎,造成深仇巨恨。他们的仇,一直延续到下一代,不仅蔡般若的胞弟蔡狂跟钟诗牛的师弟梁癫苦斗不休,连同梁癫的儿子梁四跟蔡般若的养子蔡五也年纪小小的,就开始比武决战,这样打下去,别说对付蔡党大敌了,连‘万人敌’、‘大连盟’、‘朝天门’、‘铁剑门’、‘四大凶徒’,只怕都要比他们强多了。”
大石:“我曾劝过他们罢休。”
诸葛:“他们斗争多年,结怨已深,自然不肯听你的话。”
大石;“所以,我在他们的一次拼斗里,作了一个建议。”
诸葛:“他们听了?”
大石:“我用激将法。那是‘五泽盟’的蔡狂跟‘南天门’的梁癫。”
诸葛:“你是用对了方法。据说蔡狂的武功,未必在总盟主蔡般若之下,只不过他行事似癫诈狂,不受羁束,故不适合当盟主;梁癫也深得钟诗牛信重,但他太狂妄自大,得罪人多,不合领导‘南天门’。你若能劝服此二人,息干止戈,也算是大功大德了。”
大石:“这两人互瞧不起,积怨太深,动辄为鸡毛蒜皮无聊小事,也大起干戈,不死不休,早已失去理性,我何德何能劝服他们?不过,我倒在他们比斗之时,以话相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们既是修持的人,光在武力上胜了对方,也没啥了不起,有本事你们就文武双全,连道理也赢过对方。理直气壮武功强,这才是真的高明!”
诸葛:“结果如何?”
大石:“结果?他们武也斗,文也斗。”
诸葛:“你原意是劝他们比文不比武,杀伤力也不会太过可怕。”
大石:“却只弄巧反拙,他们更多拼了一样。”
诸葛:“其实文批有时候比武斗更可怕。文人一向要比武人更不能相容,他们用理杀人,义正严辞;用笔伤人,犹甚于刃。”
大石:“所以,事后我也颇为后悔,只希望能善因终成善果,用口骂总比用拳头打来得不见杀伤力一些。”
诸葛:“也罢,他们只要起意比文,至少也会花些时间来进修学识,一旦学养增进,便有望能心平气和,转化愎戾之焰。如果我这四个当捕役的徒弟遇上他们,若要化干戈为玉帛,他们最好还是不要遇上冷血和无情的好,”
大石:“为何?”
诸葛:“冷血寡言。他性好拼斗,遇上他们,交手多于罢手。这是他的缺点。”
大石:“无情呢?他睿智过人,运计无双,早得你之真传。”
诸葛:“他太孤傲。他喜欢的人,便会侃侃而谈。瞧不起的,他是不顾一屑,一句话也不说的。这是他的弱点。”
大石:“真正的人材都有独特的个性,有个性的人便难免有脾气。”
诸葛:“这也不全然。追命就好说话,有他在,气氛就特别热闹。铁手也辞锋得体,但他更善于听人说话。在江湖道上闯荡的人,能言善道,应对得体,自然便会占了绝大的便宜。”
大石:“不过,到了真正动手厮拼的时候,冷血强悍勇猛,无情冷静专注,所以都能激发潜力,可以打垮比他们更强大的敌人,反而追命和铁手讲究情面余地,不能做到全力以赴。”
诸葛:“人总是有优点和弱点的,也总有优劣之分。正如做生意做得好的甲,要远比艺术创作成功的乙来得生活舒适、有钱有势多了,但这只是彼此特长不同,而一个较能适应这时势的需求,另一则受落而已,并不能说乙不如甲。同样的,甲当官当得鸿图大展、八面威风,但在这一些人而言,他们只钦佩乙绣花绣得好,种菜种得肥。或有人深佩某君文名盖世,丹青妙笔,但对某些人法眼之中,只是媚俗阿世,难以入流。同理,今天研究玄学术数的,并不受当朝器重,地位远不及文才出众的,但说不准那天变了天,文名见弃,科技求功,这些文人又给废如草那么屣,便是时势左右豪杰之又一例了。”
大石:“有那么一天,我们只怕也看不到了。我们活着的一天,只愿看到一统江山,天下太平,人民富庶,国泰民安;只要百姓自由自在,我们便可无忧无虑——到有那么一天,当真是殁电无怨,死也瞑目了。”
诸葛:“没有那么一天的。”
大石:“没有那么一天你还拼?”
诸葛,“没有那么一天就不拼,那么什么时候才有那么一天呢?”
大石:“所以你才拼?”
诸葛:“因而你也拼。”
大石:“要是本来就没有这一天,你拼来干啥?岂不逆天行事?”
诸葛:“你去问天吧!谁知道天意若何!我们可以身死,但壮志不死,雄心不息,总有一天,或许可以感动了天。”,
大石:“只要人心不死,天底下本无难事。”
诸葛:“天下本有的是难事,有心人也不见得就能克服,因为穷尽一生之力,所能做的,也不过如此而已。秦始皇并吞六国,一统天下,在宇宙浩瀚中,也不过是一只蚁大王;曹操横槊长歌,纵横三国,在历史的长河里,也不外是大蜉蝣。人是会死的,不能不死的,不朽只是一场梦,因而,我们更要怀抱深情大志,去做好这一场梦,才不负了来人间这一遭。”
大石:“是以这便叫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
诸葛:“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今天我们做的不外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大石:“你倒让我想起梁癫修持时常喊的四句:天不容人,人不容天,人不容人,天人不容。”
诸葛:“其实天就是人,如果无人,怎有人眼中的天?梁癫常大喊这四句,是因为他要把自己心中的压抑和积郁借大呼而适当地宣泄出来,从而强化自己内心和内在的力量。”
大石:“这如何办得到。”
诸葛:“相学中,以声相为最高识别手段。一个人要是掌相败破,面相俱不足取,只要声清气朗,但仍有可取,仍有作为,便是这个道理,因为声随气发,气壮则声壮,声壮则身壮,身壮自然心壮,身心皆壮,大有可为,佛法修持,有凭身、口、意,即为‘三密加持’。其中以苦行手印,是‘身修’的方式之一。人身经脉,遍布指掌之间,所以才有命运握于掌中之说,也有心线纹显示运程之理,其实只要呼息得当,静坐调气,截断下盘血液循环,以特殊指掌折合之法,有助于血气集中灵动调循心脑之间,使自己能力增强、内力遽增,这其实也是你我练功之法,并非神秘。京里‘六分半堂’雷损“决慢九字诀法’,便是更进一步的活用了大手印的奥秘潜力,以五指所代表的五种形成宇宙万物的元素,互相缔结,新奇配合运作,产生了莫大威力的按纽法旨,天竺之‘瑜珈’亦活用了此法门手印。梁癫觉得人生下来就是苦:生本非自己可以控制之事,而死偏偏亦非自我能操纵之事,既生死均由不得人,所以人生不过是一段苦程,他以苦行加持,望能快把罪孽消解,重入轮回。他一路狂喊问天,正像欢悦者自然‘嘻’笑、‘哈哈’不已,悲伤者自然‘呜咽’、痛哭流涕,‘唉’声连连一样,把内在的情绪有力的抒发出来,得到万里长空间无形力量的震荡与回应,成为一种心咒,有助于他们功力修持。他的问题,可以说是没有答案的,但他的悲喊,却形成莫大的力量。梁癫武功,不可小觑,一若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便因此故。”
大石:“听君所言,解我疑困。既然梁癫以苦行修持,以天间练功,那么,蔡狂凡所过处,均刻‘咱嘛呢叭咪眸’,又有何深意呢?”
诸葛:“你念过‘般若心经’?”
大石:“谒谛谒谛波罗谒谛波罗僧谒谛菩提娑婆诃。”
诸葛:“此咒有字十八,音阶共十,如修行者念逾百万遍,则成心咒境界,只闻‘咱’、‘啊’、‘’三音。其实宇宙万物,不离此三原声,要是不信,你运功出掌、持器刺击之际,在空中发出之声,亦不外这三音,所谓咒语,即是以声阶音量的震荡与宇宙力量同步同刹,共息共鸣,于是力量无尽无休,源源不绝。‘咱嘛呢叭咪眸’亦是此义,此句原是梵文,发为汉音,藏人将此六字,视为万法之源,以‘嗡’字为佛部心,‘嘛呢’字为宝部心,‘叭咪’为莲华部心,‘眸’为金刚部心,意为祈求在莲华宝藏中的佛。藏文即是大明王咒,包含了理事悲智,具足万德,成就万行,只要念此六字明咒,循环往复,持诵思惟,一如汉人念‘阿弥陀佛’,只要念念不绝,久必心体显现,成就一切法功德聚,实乃天人修行窍门,万法归宗,本源心海,含摄极高的哲理。蔡狂修为已有相当境界,故改声换形,以刻字渡世为法门,击大法鼓,是他的小手锤,敲大法钟,以他的小手凿,立大法幢,树真佛旨,度天下人。他们是在学佛,其实也在求道。”
大石:“学佛为了什么?”
诸葛:“成佛。”
大石:“何者为佛?”
诸葛:“汝就是佛。”
大石:“既然修本尊法就是变成本尊,那么佛还要互相斗个你死我活?”
诸葛:“大道无道,欲行难行。修持之苦,在于就算苦苦修行,仍不一定就能得道。孽欲欲重的人,修行时孽障愈多,以为修着佛道,其实已入魔道。人一出世,本是空的,但迅即便充塞着许多似是而非的讯息,使到真诚蒙昧,正如知道要追求‘幸福’,却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又从何追求呢?又如会写‘快乐’二字,却一点也不‘快乐’,所以必须要懂得‘空性’:去除一切,达到不生不灭,实相无相,真空妙有,空无一物的境界,才能从第八识阿赖耶识净化到第九识蓄摩罗识大圆锐智的境界。如果心中还有执迷,就像走路的人会踢到石头,水上行舟会遇到风浪,空中飞翔也会遇上风雨一样,入魔道愈深,愈会以佛身现世。蔡狂和梁癫之斗争,乃如波恩教与密宗在藏之冲突:波恩教有了密宗的充实,成了黑教密;密宗亦吸收了波恩教的一些特色,自成喇嘛教派,最后仍同归于佛。如果不能同化、不许并存,那只有互毁相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