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少年追命》》 · 温瑞安 · 2026-07-25
“我有一事不解。”
“你可以问我。”
“你一向深受大将军器重,早已罪证在握,为何不一早消灭他。”
“你知道吗?我的家小,仍在危城,受大将军派人监视中,我一旦有异动,只要一击失手,就算我逃得了,我家人也一定受牵累。可是,如果我不把家眷带来,大将军也决不会相信我。虽则,我留在危城的家人全是假冒的,但他们毕竟是我好友、同僚,不到必要关头,没有必胜把握,我是不愿贸然行事的。”
“而今……”
“我要救你,没办法,而且凌惊怖已有省惕,杀掉冷血后,他便随时晋身京城,或隐身江湖,我不得不马上行动了。”
“你别以为自己很重要。我跟上太师恰好相反,他是忠的坏人。他貌似忠厚,我则奸得七情上面。我是杨奸,我是一个奸的好人。这年头,光当好人是不长命、没好报的。要当奸人,也得够奸,我就是这样的人了。我救你,是因为发现:要除大将军,不能没有你,更不能没有冷血的协助。这凌落石委实是太可怕了!我那么亲近他,他那样信任我,我迄今仍摸不清楚他的底。不过,我也是够绝的,我已请了心腹的人,把他的妻子儿女全讹去‘三分半台’,万一战局失利,我还可以凭此为恃。其实,当我们这种人,就算为义锄害,也是一种出卖。只不过,谁未曾出卖过人?正如上太师刚才问那一句:谁未曾在背后说过人的坏话呢?说人恶言,传人是非,也是一种出卖,只不过,杀伤力轻些而已。但这也难说,有时语言伤人,远胜斧钜;刀斧伤的是身,一句恶毒的话,却是伤尽人心,害人至深。”
“这……我们现在去救冷血?”
“对,你刚才又怎么能先知道我们现在赶去正是要救冷血?”
“很简单。大将军既然说派‘十六派杀手’赴‘三分半台’刺杀‘三人帮’,然而三人帮三位少侠全来了‘将军府’,而且确有两派杀手跟了过来,那么说,杀三人帮是真,三人帮在三分半台那是假的。可是这消息放了出去,永远饭店的人一定会通知冷血,冷血重情重义,一定会赶去三分半台。其实,大将军此举,其意不在杀三人帮而已,主旨在于引蛇出洞,藉此查出内奸,顺势诱杀冷血。我见三人帮在山庄乍现之后,一直担忧不已的,便是这件事。”
“正是……我看,你体内‘十三点’的药力,已恢复八成了吧?”
“承蒙关心,体内顶多尚剩一成余毒。”
“你的轻功果然恁地好。二十三人中,你抓下了十四人,而且还在‘七分半瀑’那儿发射了旗花炮,想必是通知了应接的长官,准备一举扫荡大将军的势力吧?”
“可是,你不但追杀了九名剑手,还也倒了回去,把我封住穴道的十四人都杀个清光,所以才比我迟了一步回来,是不是?”
“做我们这种事的,是内奸,是卧底,得要比大恶人更恶,留不得活口的。我只杀了十二人,那扭派老大和跌派老大还是给你藏起来了。我劝你还是杀了他们。”
阿里、侬指乙、二转子听在耳里,为之咋舌不已。
——两个人追二十三名杀手,竟然全追到了!
——看来,是有的抓的人多些,但有的杀的人更多些!
接近“三分半台”的时候,追命正色的向杨奸请教:
“大将军后院的那口古井,到底有什么古怪?”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要跟大将军对决的时候,也得设法远离将军府。——别以为我常靠近他,便什么都知道;你也是大将军的心腹,你又了解大将军多少?”
追命凝肃的摇头。
“那口井,也许只不过是一口普通的井;大将军,也不过是一个残暴的普通的人,有时候,人人都要突破,不突破便是一种突破;有时候,却是机深祸更深。对付大将军这种人,取胜,总是要看看大意,凭些运气。”
“还是运气重要。大将军以前运气好。”他反问追命,“近日你运气可好?冷血呢?”
——他们赶去已可能太迟。
“不知道。”追命一面疾掠,一面仰首望月,不忘了猛灌几口酒,“今夜的月色真好。
在我死前还是破大案抓拿元凶之时,有此明月,也算不枉了。”
正是今夜有月。
成功先生的妈妈
雷劈不死、风雨不析的巨树,一只
小小的蚂蚁便可以使之轰然而倒。
天生光头难自弃
月亮照光头。
他头上氤氲着雾气,带点青灰色,不知是他的光头反照月亮的颜色,还是月亮反照他光头的颜色。
他今天早上起来,看见萧剑僧毕恭毕敬的跟他说:
“大将军,你娘找你说话。”
凌落石清楚的记得,当时心里还啐了一声:见鬼了,娘已死了四十一年了,她临死最后一句话说:
“石头儿,你作孽多了,害娘不能抱孙儿就去了,我死了之后,先埋三一,你要把娘拖出来鞭尸三百,挫骨扬灰,才可以减少我生你下来所作的罪孽。”
娘已死了,早已死了。她死的时候,我还没当成大将军。假如她知道我终於当成了威震八方的大将军,她是不会说这种话了。
不管如何,大将军还是记得自己跟萧剑僧走,走了几座拱门,一座比一座小,到后来,要弯腰才进得去。
到了最后一座,简直是要爬进去了。
然后他才见到了他的娘:那也许是他的娘,也许不是。她有一半是娘,有一半已给煮烂了,看去有点像李阁下,也有点像唐大宗。反正,那是给自己烹腌了的部下。
他蓦地惊醒过来。
原来才子丑之际。夜兀自漫长。
他在梦中。
原来是梦。
之后他也不摆在心里,又睡着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腿踝骨上锁链拖着一块红色的巨石。
这人正在用一把斧头狠狠地切割着自己的尾巴,血花四溅,血肉横飞。
空中飞绕着许多丰臀垂乳的女子,怪兽异禽负载着满空游走的青面神人,每一个人的手指都在戳指着一个斫尾巴的人。
仔细看去原来正在狠命的斫戳尾巴的人,原来竟是自己,只不过,少了一只眼睛,一只耳朵,半爿脸。
凌落石再度惊醒。
惊醒后好一会,还感觉到自己尾巴的痛。
可是他并没有尾巴。
他是人,当然没有尾巴。
他定过神来,决心再睡。
——一个作恶多端的人,想要跨在他人的肝脑鲜血上好好看活下去,一定得要吃得好、睡得好才行。
“平生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其实,就算“平生作尽亏心事”,夜半敲门更不许惊。
一惊,先害了自己。这世间不一定有报应,而且,报应要来也总是来,自己提心吊胆过一辈子,先就不值了。
他照睡不悟。
这一会,他梦洲小孩。
他抱着小孩,逗弄着。
小孩的样子很像他。
一定是他的小孩。
小孩笑的样子很可爱,小小的牙齿居然很白很白,额角很高广,笑眼像佛陀。
大将军逗弄着的时候,忽然,也不知怎的,一失手,孩子就掉了下去。
一直往下掉。
掉入井里。
井很深。
很深。
井边有一棵树。
老树。
忽然,老树炸了开来,树枝树桠,尽皆断落,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还有小孩的四肢:
脚、手、头……
大将军痛心疾首的往下望:
他望定了那口井:
深深深深的
井
他这样往下凝望的时候,身心也几乎要掉落井底里了……
幸好,这时候,他就醒过来了。
他回想着这三个梦,像啃花生一般的咀嚼这三个梦,得出一个结论:
这决不会是一个好兆头。
一直以来,神明都很照顾他,要不然,鬼魅也会依附着他,他既然梦到这些,当中一定蕴含了什么警示。可惜这里面所含蕴的天机,他一时尚未能憬悟,但已唤起了他的惕惧。
所以他下定决心:
一,今天要杀掉冷血。
二,今晚要找于一鞭谈判。
“大道如天,各行一边”的于一鞭和他的军队,就驻札在落山矶。
在危城中,论官位,惊怖大将军凌落石要比于一鞭高。
可是,真正边防的军力调动,却掌握在于一鞭手中。
当时朝廷是不信任地方军力,有意削弱,以维持“强干弱枝”、避免“起事谋反”的局面,所以,就算在危城这等偏远边塞要地,必须驻屯乡兵,也得要:一,派遣信任的官员主掌大局,像凌落石就是蔡丞相亲自圈选的大员;二,以策安全,另遣心腹的高级将领调度兵权,如于一鞭,就是天子亲自下令驻札危城的。
所以,凌落石虽然掌管危城一切生杀大权,但在军权方面,若无于一鞭印鉴,不能贸然调度,而在颁令编制的文案上,亦受都监张判的牵制,他们的权力,是讲求平衡且互相制约。
不过,以大将军的淫威声势,不但私下练有精兵,而且身兼绿林道上“朝天山庄”庄主、黑道上“上朝门”门主,以及江湖道上“大连盟”总盟主,向来在方圆五百里以内,都无人敢稍有拂逆。
都监张判虽与之行事方式不同,但也不敢公开为异。于一鞭为人刚猛,手握重兵,大将军知道他是天子门生,不去惹他,他也很少招惹是非。
现在却没有办法了。
大将军已感觉到危机。
于是他去找于一鞭。
大将军:“老于,我跟你是老朋友了。”
于一鞭:“是啊,有二十五年的交情了。”
大将军:“交情倒不在长短,而在于相知。这么多年来,我可有让你为难过?委屈过?”
干一鞭:“有。”
大将军:“……你!”
于一鞭:“你一向霸气,你做了令人为难、委曲的事,你自己也不见得觉察出来。承蒙你特别照顾,比起其他的人,你已经特别厚待我,至少,我没有受到太大来的为难、太大的委曲。”
大将军:“嘿,嘿嘿,老于,你还是牛脾气不改,不过,我知道你说的是老实话。我知道你死牛一边颈,也很少来惹你。做人有原则是好的,可是你就是太有原则了。我对你,己够礼待了。”
于一鞭,“这我知道,还很厚待呢。”
大将军:“你心知就好了。今晚我来,便是要求你一件事。”
于一鞭:“你说,我能答应的就答应。”
大将军:“这事非同等同。你能答应,就是我的朋友,不枉我多年来一直礼遇你;如不答应,则是与我为敌。”
于一鞭:“与你为敌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这我知道。”
大将军:“你知道就好。现在,诸葛老儿为夺权争利,在朝中勾结朋党,以图孤立相爷,他们为了要彻底打击诬陷,而知道我一向对相爷耿耿忠心,他就派那四只狗腿子来入我罪。那四个捕快,狐假虎威,手上有天子御赐玉块,遇重大罪犯可先斩后奏,并可调动军防抓拿朝廷外调的命官,亦可处置朝中大臣。你且听听看:这还得了?还有王法吗!当然,我一生清廉正义,从不作亏心之事,他们诬害我,是为逞一已之私。可是,万一他们捏造罪证,陷害好人,要你派兵拿下我时,你会怎么做?”
于一鞭眉心深深印了一道悬针纹,就像印堂上给划了一剑。
他沉吟道:“你要我怎么做?”
大将军:“你知道该怎么做。他们都是杀人抢劫的罪犯,你若听他们调度,便成了从犯。若你擒杀他们,非但不违圣意,他日我据实禀荐,相爷定会为你美言,说不定就龙颜大悦,你就回朝高坠,不必像我窝在这儿受土气!”
于一鞭苦笑。
他的笑容像是用刀子割出来的。
“如果我照他们的意思去办呢?”
“那就是与我为敌。”
“与你为敌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是个固执的人,但却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来,我知道你在监视我,但我始终不除掉你,就是因为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但决不愚蠢,所以你只避我、忌我,但从不与我为敌。而且,你也不敢与我为敌。”说着,大将军干笑了两声,润了润他有点涸的喉咙。
于一鞭满脸皱纹。
他的皱纹像是用斧头凿出来的。
“我那两个孩子,在山庄里都听话吧?”
“听话极了,活泼,伶俐,可爱,比你这个当老子的还从善如流些,我对他们视同已出,你放心。你若疑虑,可随时领他们回来。不过,你军旅倥偬,孩子们跟着你,自是苦些。我是为了你好,才叫夫人替你看顾他们。”
于一鞭沉默。
他的沉默似夜色一般深沉。
良久,他说:“我知道怎么做了。”
大将军笑了。
笑得皓齿与额顶发亮。
“你果然是我的老战友。我相信你,你从来都一向说一句算一句的。”
于一鞭道:“不过,冷血那小子还没有死,其他三大名捕也随时会来,只要我没见着平乱诀,没见着号令,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管,而且,都按兵不动。”
大将军抚摸他摺叠着肉的下巴:“不管有几个名捕,他们都活不长了。至少冷血就活不过今晚;说不定,他现在已经不是活人了”
于一鞭道:“四大名捕不是好对付的。”
大将军道:“四大凶徒更不是好惹的。”
于一鞭长长的哦了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就不再说下去了。
“看你”大将军故意取笑他,“你的皱纹还是那么多,假如不当带兵的,不如去当苦行僧。你的孩子跟我比跟你好,不然,都愁眉苦脸的,于玲、于投,都改姓苦的好了。”
于一鞭道:“大道如天,各行一边。人生对我而言,从一出生就哭,到死时别人为你而哭都是受苦。凌老大,你作了那么多的事,也杀了不少人了,你心里难道会好受吗?从不惊怕吗?”
大将军哈哈大笑:“你是要说我造了那么多的孽,不会提心吊胆吗?这是最大的笑话!
通常人总是以为作孽多的人,一定会有报应,而且一定会内心惶恐不安,生怕有一天自取灭亡。可笑的是,像我这种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孽。老实说,如果我这也算是作孽,历代皇帝名将,有几个不造钉戮的?我一点也没有良心不安,反而是本着良知做人:我只是为民除害,申张正义,偶然,也为自己做点事。反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我作的事,都往正面去想,别以为我会担心自己而活得不快乐,其实,我只觉得自己好人应有好报,作的是忠于相爷、义见春秋的好事呢!”
他笑得像一只出闸的猛兽,歇了一歇,大力的喘了几口气,叩一叩自己的光头(几乎没给叩出火花来),又道: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年岁愈来愈大,头发却愈来愈少。不过这也无妨,往好的想,我是天生光头难自弃,表示我聪明,而且,我额高颏阔,没了前发覆掩,更显权重势强,威风过人。”
他笑来得意非凡,幌着脑袋说:“那些自以为侠道、自以为是忠的笨瓜蛋,以为我们作恶多端,定必食不安,寝不乐,以为只有他们才讲良知,才会安心,其实这是大错特错矣。
第一,我们也一样认为自己是对的,是忠的;第二,我们也讲良心,而且,只有我们害人,人都为我们所害,我们不安心,这才没天理哪!”
然后他笑不可遏的指着于一鞭,“你看你,你就比我年轻,但比我多皱纹,比我不开心,比我苦!”
于一鞭发出一声浩叹。
“你不愧为大将军。我这一辈子都及不上你!”
大将军笑得法令如两条蠕动在脸颊上欲飞的龙:“我就喜欢你这点老实,不越分,不逾矩,所以才容了你二十五年!”
遇上这姑娘他没办法
那话儿真急!
“恶煞”寇梁收到了消息,马不停蹄,即行通知了“凶神”马尔,马尔想也不想,立即告诉了冷血。
这可闹出事体来了。
冷血一听,就说:“不行、侬指乙、二转子、阿里,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要去通知他们。”
马尔道:“可是你这样去,很容易便漏了行藏!”
冷血道:“不能见死不救,就算明知山有虎,也要去打虎。”
寇梁道:“不如……由我们代你去通报他们。”
冷血道:“可是,他们未必会相信你俩,再说,外面都知道你们是大将军的人。”
马尔、寇梁说什么也说服不了冷血。
冷血下定决心要赶去“三分半台”。
“我们赶在他们之前去,要三人邦避一避就是了,不一定会有遭遇战。”
马尔、寇梁只好说:“好,我们一起去。”
一路上,冷血简直“足不沾地”,急扑三分半台。
他的伤在狂奔中仿佛变成了莫大的力量。
他的生命像是一头追杀中的狂马!
既不能退后,且要追击!
裤裆里要炸了!
这可憋坏了寇梁。
自从得知这消息之后,他一路上都没有机会歇息过,连解溲的时间也没有,而今跟着冷血这样走法,那一泡尿早就忍无可忍、再忍也不能百忍成金了!
马尔则是口渴。
这样跑法,大汗淋漓,几乎连三年前喝下去的水都给蒸发掉了,马尔一向喝水量惊人,而今,早已渴得像大旱了三个月的老树。
然而,冷血是既不口渴,也不解溲,甚至不停下来歇一歇、回一口气。
他以狂奔为乐。
他逆风而奔,仿佛连衣服都是多余的。
他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骆、每一丝神经、甚至每一条毛发,都在全心、全意、全力、全神、全而后狂奔。
仿佛狂奔就是一种一发不能收的泻洪,一种乐不可支的自杀。
快到“三分半台”前,经过“落山肌”,来到“睡莺村”前,有一处小茶寮,虽然稍晚了一点,但还是有三两客人在吃茶,寇梁终于忍不注、憋不下了。怪叫卫声:
“我要解手——!”
这一叫,总算把冷血叫得顿了一顿,马尔趁此也补了一句:
“——我要喝水!”
他们都觉得冷血不拿他们当人办。
后来他们发现冷血既不用撒尿也不必喝水,简直就不是人。
冷血,只在等他们。
——他们是一起来的,他不好意思不等。
虽然他心中很急。
很急着要通知他的好友们逃命。
马尔在怪责寇梁:“一路上猛跑,水都耗光了,你却还有多余的尿!”
寇梁也不甘示弱:“喝水人会胖,你已够胖了,喝了老不放,小心胀死了!”
冷血忽然觉得有点像。
——马尔和寇梁跟“五人帮”的耶律银行、但巴旺、二转子、阿里、侬指、是很有些儿相像。
尤其是他们之间的对话。
这对“凶神”、“恶煞”师兄弟,平时的确比较深沉慎密,调度有方,但一旦闹起来却像“五人帮”样,夹缠没了,而且没完没了。
——是不是这些人都深知自己时时刻刻要面对强敌、斗争和生死关头,所以一有机会就放松自己,尽量潇洒江湖,不妨胡说八道,保持轻松心境,以俾临危不乱?
冷血深深觉得:这也是一种行远路、闯险道的好办法。
——那就是要保持轻松心境。
他觉得自己也不应太过紧张。
所以他也找个位子坐下来。
裹着头巾的店家姑娘为他倒了一杯茶。
他端茶在手,想去看月亮边镶着的白云,然后想想为啥“白云”和:“苍狗”会凑合在一起,想通了便呷一口茶,然后才又全力全速赶路,救朋友。
只不过他没有这个福命。
他不是追命。
追命随时都可以壶中日月大,酒里岁月长。
他是冷血。
——生命如同一匹追杀中的狂马、追击而无退路的冷血。
他正要把茶喝下去,忽然就感觉到危机。
一种杀伐的预兆。
他是野外长大的孩子。
他有野兽一般的本能。
他的杯子已到了唇边,可是并没有喝下去。
那倒茶的姑娘道:“客倌,茶冷了吧,我再跟你倒杯热的。”
她真的替他倒杯热的。
她把整壶热茶,向他迎头泼去。
滋的响着,茶泼溅处,都冒起了焦味的烟雾。
冷血已不在坐椅上。
他已到了姑娘的身后。
他的手已按住了剑柄。
“你是谁?”
如果对方不是个女子。他的剑早已经刺出去了。
“你出剑啊,”对方不屑的像是对一头癞皮狗在说话,“你既然杀得了我哥哥,当然也杀得了我。”
冷血一听,顿时没了战志。
——原来是爱喜姑娘。
他杀了蔷蔽将军,那是爱喜的哥哥。爱喜亲眼目睹于春童死于他手上,而对前因后果,完全不知就课,所以当然要为她的兄长报此血海深仇。
——遇到这姑娘实在没办法。
他永远忘不了,当他矢志要杀死那禽兽不如的蔷蔽将军之时,冷月下,那一张美丽的脸,交织着凄凉、怆惶、激忿、痛楚、哀怜与婉约的轻求。
而今这张脸仍在冷月下,更清更艳、带点冷傲慢和不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处子的气质,连恨意也是处子的。
但美丽如昔。
胜昔。
——遇上这姑娘他没办法
他很快的就发现了“砍头将军”莫富大,尽管他用深笠遮着光头。
——看来,莫富大不是忠心于惊怖大将军,而是忠心于蔷蔽将军,于春童死后,他似全神全力都在醉心于爱喜姑娘。
爱喜又向他走来,一点惧意也没有,挺着胸道:“你杀我啊,怎么?你不敢动手?”
冷血退了一步。
忽然,他的手又搭在剑上。
杀气。
背后有一种炭烧起来般的杀气。
马尔和寇梁见这女子暗算冷血,以为是大将军的手下,见爱喜挺胸就死的样子,一个笑道:
“哇,好看,煞是好看。”
另一个调笑道:
“真是胸有成竹,还是两棵哪!”
冷血忽然觉得背后杀气大盛。
那是一种炭烧旺了的杀气。
这时,马尔正说:“你别以为你是女子我们就不敢杀你。”
寇梁也说到:“冷血不敢杀,我可不客气——”
冷血不能回头。
那杀气大盛。
太盛。
———回头,就得要驳剑。
那是一种铁器给烧熔时的杀气。
蓦地,他右掌右脚,一推一绊,震飞马尔、寇梁,人未回首,敌人的剑已抵背脊,他左手拔剑,已驳了一剑,然后,又接下一剑。“乓”、“乒”,连拼二剑。
星花四溅。一如在烘炉中锤炼神兵。互拼二剑之中的两人,都知道遇上了劲敌,同时收了剑。
不是你倒
一个青年,双眉斜飞入鬓,脸白惊人,腰畔上的剑鞘十分讲究,课着厚绒。
黑色劲装,系着花色斑烂的大披毡。致使在月光和火光掩映中,他的影子比他的人硕大三倍。
仔细看去,他只是一个很冷、很瘦、很伶仃的年轻人,予人也是很瘦、很冷、很伶仃的感觉。
再看个仔细,原来他也不甚高大,只是因为站在椅子上,所以一时才看不出来。
那人冷哼道:“你看什么!?”
冷血道:“我不认识你。”
那人道:“我认得你;你是冷血。”
冷血道:“既然我不认识你,你没理由要杀我。”
那人道:“老虎搏鹿之时,梅花鹿也不认识那位虎大爷。”
马尔、寇梁刚才死里逃生,看清楚来人,惊叫道:
“他是冷斗儿。”
“‘铁裙神魔’冷斗儿!”
听了这名字,冷血倒是纳闷。
“他并没有穿裙子。”
马尔道:“那是他的披风,他在披风飞舞出腿出剑,使敌人如罩裙中,避无可避。”
寇梁道:“他还有个哥哥,在傅宗书手上当将军,叫做“神鸦将军”冷呼儿,两兄弟都是渔肉百姓,不是什么好东西。”
冷斗儿双眉一剔,怒道:“胡说,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怎么人们老是把哥哥的账往弟弟头上栽。!”
冷血道:“好,你哥哥的事,不关我事,不过咱们往昔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冷斗儿尚未答话,爱喜已说:“他是为了我,是我叫他来杀你的。”
冷血登时说不下去。
马尔不屑的道:“冷斗儿这种人也会为人卖命!?”
“不为人,但可以为了女人。”冷斗儿滋滋味味的说,“她已给我玩了一次,她还值得一玩再玩,所以总得要付点代价。”
“还有一个原因,”冷斗儿说,“我姓冷,你也姓冷,我们都在江湖上闯荡,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不然,我就不叫冷斗儿。”
冷血喃喃地道:“幸好我姓冷,要是姓李姓张姓王,天天非都得斗个你死我活不可了。”
冷斗儿剔眉怒叱:“冷血,今天不是你倒,就是——”
噌的一声,冷血已拔剑。
剑抵在冷斗儿咽喉上。
然后一字一字说了两个字:
“你到。”再一字一字一字的说了三个字,“不是我。”
冷斗儿苍白的脸己挣红了。
他咬牙切齿,迸出三个字:
“我不服!”
“好,”冷血道,“你不服,我要你服。”
“霍”的一声,剑自冷斗儿喉上疾收,他把剑插在桌上。
剑柄兀自嗡动不已。
冷血手上已没了剑。
冷斗儿马上拔剑。
冷血也拔剑。
他拔的不是自己的剑。
而是冷斗儿的剑。
两人左、右手争拔一剑,腾出来的手已对拆了七招。
七招过后,冷斗儿陡然顿住。
脸如死色。
他的咽喉又给剑尖抵住。
他自己的剑。
这时,全场都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冷血峻的问:“你,服不服?”
冷斗儿摇头。
就算他的喉咙抵住了锋利的剑,他仍是摇得那未用力,以致脖子上多了两道深深的血痕。
血水淌落。
冷斗儿摇头。
就算他们的喉咙抵柱了锋利的剑,他仍是摇得那未用力,以致脖子上多了两道深深的血痕。
血水淌落。
渗湿了剑锋。
“夺”的一声,剑飞掷而出,穿过柱子。那把剑穗自在冷月下颤动不己。
冷血宽手对着冷斗儿。
冷斗儿呆了一呆。
只不过是呆了一呆。
马上,他就化作一片云。
飞云。
飞卷的彩云。
他在飞旋中出腿。
冷血望定着他。
望定着炫目的飞云。
然后出掌。
五指紧骈,掌如剑。
“掌剑”。
这一剑,格在对方足尖上,登登二声,冷斗儿靴尖弹出两柄利刃,同时折断。
冷斗儿像一块大云般飞起。
冷血的掌发出了剑光、陡追而起,
冷斗儿落在柱后,拔剑,急刺。
冷血之“剑掌”顿也不顿,哧地刺穿了巨柱,抵住冷斗儿喉核上。
这时,冷斗儿刺出的剑,离冷血胸膛约莫还有四寸。
冷血顿住。
冷斗儿的剑也没再往前刺。
“我说过,要打下去,”冷血冷冷地道:“是你倒,不是我倒。”
冷斗儿开始淌汗。
他听到自己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给击碎了、摧毁了。
冷血缓缓的拔出了手掌,五只手指,一只一只的放松开来,他轻甩指尖沾血,向爱喜道:“你不必再找人来杀我了。能签应你这样做的,也不见得能杀得了我……”
爱喜鄙夷的瞄了脸无人色的冷斗儿,道:“他是杀不了你。可是总有人杀得了你。”
只听一声狂吼,冷斗儿的剑(本来离冷血只有四寸,冷血收回了剑掌,可是他并没有收回剑锋),已刺向冷血。
噗嗤的一声,刺中了。
刺进去了。
冷斗儿喜极大呼道:“你狠?你狠!?你够我狠!我说过,不是你倒,就是我倒——”
所以他就倒下了。
仰天倒地。
倒地不起。
就是我倒
“你说对了:不是你倒,就是我倒。”冷血缓缓回首,说,“现在真的是我不倒,你倒,应了你“就是我倒”的验。”
他在剑刺进他背后前的一杀,拔过冷斗儿腰畔上的剑鞘,套住了剑锋,以致让冷斗儿有一种“命中了”的感觉。
然后他就一拳打倒了对方。
爱喜再看冷斗儿的时候,那眼色就像卸下一件沾污了的围巾。
莫富大已站了起来。
他高大钝直的身影紧紧护住了爱喜。
看他的样子,是沉浸在痛苦的满足中。
看他的神情,洋溢着:就算我不是你的对手,我也要保护她。
冷血明白这种感觉。
也了解他的感受。
他叹了一口气,道:“爱喜姑娘,其实我杀令兄,也是逼……”
爱喜立即截断他的话:“真奇怪,你怎么会以为我会接受你这种话,难道我哥哥给杀死了,我还要听仇人说他的不是?难道我听了你那一番话,我就会原谅你杀了我的哥哥?在这天地间,我只有一个亲人,一个哥哥,只有他爱护我,他对我好。你说什么都好,但我亲眼看见你杀他。我亲眼目睹你如何残杀他,我是不会忘记的。”
然后她就走了。
莫富大紧紧跟随着她。
在走前,爱喜还抛下了一句话:“……我还是会找人来杀你。”
“我会报仇的。”
“我一定会。”
俟爱喜姑娘和那高大但驯服的汉子身影远去后,马尔看着一堆烂饭般瘫在那儿的冷斗儿,搔着头皮,问:“他……还没死吧?”
冷血长吸了一口气,有点心不在焉的道:“他既然那未卑鄙,要占女人的身体为行动的代价,我就击溃了他的信心,让他少害几个人。一然后他一手剥掉地上那全无斗志的人的披风往腰间一裹,向地上癞着的人道:“这件东西倒有用,你穿来好看,不如我用来实在。”
寇梁却说:“说不定,那不是他的错,如果是那姑娘主动献身,老实话,像她那么标致的姑娘,只怕谁也受不了那种诱惑的。”
冷血想想也是,叹道:“说来不是因为我镣了她的兄长,爱喜姑娘也不致要牺牲一切、矢志报仇了——可是我能不杀她的哥哥吗?”
马尔说:“现在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冷血一省,反问:“你不是要喝茶吗?”
马尔笑道:“这茶是不能多喝了,我已经在后山溪流上入满了水袋,水袋随身带,远行还怕远吗?”
冷血转向寇梁:“你不是要解溲吗?”
寇梁道:“有劳费心,此际我身轻如燕。不过,倒有一事,冷兄宜改变行程。”
冷血奇道:“怎么说?”
寇梁审慎的道:“既然爱喜姑娘懂得带人在睡莺村茶寮伏击你,那么,也就是说,大将军下令在三分半台格杀三人帮的事,已传了开去,爱喜和冷斗儿才能在这儿候着你来。有第一桩,难免有第二桩,我们都不愿见你落入大将军彀中。依我看,不如这样:还是由我们去探个虚实,你留下信物,让我们可以取信于三人帮,你也不必涉险,只要你不在一起,我俩也安全多了,这该是较稳重的办法,你看怎么样?”
马尔立时道:“我赞成,名捕也是要讲理的。现在我们两个赞同,你总得要顺从我们的意见。”
寇梁挤一挤眼道:“可不是吗?”
马尔扬一扬眉说:“当然是。”
三分半台是一块巨石,悬在岩边,其中只六成半连着土,其他部份都空悬崖外。
微风吹来,巨石还有点摇动。
巨岩上,已给厚土覆盖,上面生了几棵巨树,十棵有九棵已枯死。
巨石下,连着土的地方,有一处凹洞。
凹洞很大,来上三五千人也不会嫌挤。
在那儿,间坐着三个人,背着月光,高高矮矮的,看去正是三人帮。
马尔、寇梁潜了近去。
立刻,那高瘦的人立即警觉,叱问:“谁!?”
马尔现身,道:“我是冷血派来通知你们一些事的。”
那结实的黑小子即问:“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是冷老弟派来的?”
寇梁也现了身,并拿着一件事物,在目下一幌:“这是冷捕头的命根儿,你不会没见过吧?”
黑小子一惊,才道:“平乱诀?”
寇梁笑道:“这你可相信了吧?”
马尔反问:“那只猫你还养活着吧?”
黑小子道:“还是那么活泼、听话。”
高瘦个子反问:“冷血叫你们来通知我们什么事儿?”
寇梁道:“一句话。”
高瘦个子和黑小子同时问:“什么话?”
这时候,忽听凹洞处传来一声轻咳。
寇梁和马尔同时说,“去你妈的!想骗咱们?入你祖宗二十八代的还不够格!”
一说完,马尔、寇梁同时出招。
同时撒腿就跑。
马尔、寇梁当然也不是初生之犊。
——能够在大将军身侧谋反且隐瞒了这么多年,自然是眉精目灵脑俐落的人物。
他们拿出来的“平乱诀”,当然是假的。
“三人帮”见过“平乱诀”,尤其是阿里,他还偷盗过平乱诀,没理由认不出来。
何况,阿里没养猫。
他养的是狗。
就是那只叫做“叭叭”的小狗。
——这样一试,什么都清楚了。
他们不是三人帮。
这是一个局。
于是马尔、寇梁立即撒走。
马尔使的是“凶神刀”。
寇梁用的是“恶煞剑”。
——“凶神刀”薄似纸刀,“恶煞剑”细如发剑。
无疑,这刀名利剑名跟它们的形貌很不吻合。
寇梁在一刹之间,至少飞射出十六柄“恶煞剑”。
马尔也在瞬间飞掷出二十一柄“凶神刀”。
他们反应已不可谓不快。
更不能说不够狠辣。
可惜他们遇上的敌手非同等闲。
那三个人正是大将军旗下三名心腹、三个杀手:
“小劈棺”唐小鸟。
“射日天王”雷大弓。
“一死百了”狗道人。
——他们原来和“一了百了”兔大师合起来。是为“狡、免、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兔、狗、鸟、弓”四大杀手,不过,兔大师太过贪色,激怒了“大出血”屠晚,因而身殁,只剩下这三名杀手,仍为大将军效命。
在马尔和寇梁暗自提防、准备出手的时候,这三名杀手也拟下杀手。
但他们想先等一等。
等冷血出现。
——他们的任务是在大将军未来之前,已清除了一切障碍,要是不能活抓冷血,当场格杀也行。
马尔、寇梁还不足以让他们暴露身份。
这这一延误,反而是凶神和恶煞,先向他们出了手。
凶神和恶煞的出手,也十分之狠。
他们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所以两个人同时攻出三十七件兵器,不是向三个敌人攻去,而是完全向着一人招呼。
那是“瘦长个子”——冒充侬指乙的狗道人。
他们准备先干掉一个,就算给截了下来,二对二,也可对着干;如果一口气想杀尽三人,到头来,恐怕连一个也杀不了了。
这一来,猝不及防,三杀手还以为两人受骗,狗道人再机灵,不死也得受重伤。
——要不是有那一声轻咳。
那一声轻咳,当然是一位早就潜伏在这里,替大将军主持大局的高手所发出来的。
或者你倒下
那一声轻咳一起,雷大弓、唐小鸟、狗道人立即便都有了防范。
狗道人竟然一口气格下了二十一刀十六剑。
雷大弓抄起地上的刀和剑。
弯弓、搭剑、上刀,把刀刀剑剑,全向马尔、寇梁射了回去。
这个人的弓,射的竟不是箭。
——而是一切可以或不可以射的事物,是在他手下弦上射来,都成了要命的“箭”!
这时候,你才知道马尔、寇梁为什么会叫做“凶神”和“恶煞”。
他们厉啸着、狂嚎着,一面打,一面逃,一面突围,一面下杀手。
那三名杀手果然不止三个。
还有许多“朝天山庄”的弟子和食客。
这些人,不是挡不住,就是让凶神亚煞从他们尸身上跨了过去,有的人见了这么凶神恶煞的样子,连拦也不敢拦,慌忙让出一条路来。
可是有一个人不让路。
一个很瘦小、娇小、弱小的女子。
有一张异常凄艳的小脸。
她娇弱的站在那儿,予人感觉十分清强。
马尔、寇梁知道她就是乔装二转子(二转子本来就白哲、瘦小、有点女人样儿)的女子。
他们不想伤她。
更不想杀她。
所以只大喝一声:
“让开!”
一个出脚打算把她勾跌,一个出手想把她推走。
他们都不知道当年“孤寒盟”盟主蔡戈汉、“铁钉教”教主任老鸡、“夺魂旗”旗主苏素树是怎么死的。
他们都死得很惨。
惨法各自不同。
——武林中人,死得惨,也司空见惯,但像他们死得那么惨,惨得连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武林同道也不敢看、看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死法,确也罕见。
他们却都死在同一人手里。
就是这个女子。
唐小鸟。
——像一只依人小鸟的唐小乌。
可是,千万别忘了她姓唐。
她就是对同门的唐家子弟,下手也同样残毒,才犯了门里众怒,被唐门元老逐了出来,成了大将军麾下的杀手。
原本,她给唐门赶了出来,唐门其他与她有私仇的子弟,决不会让她活着,只不过,唐小鸟一出来,又拜了一人为师,她拜了师后,就算唐门高手,也不想再惹她了——她不好惹,可是他们更不愿招惹她的师父。
她的师父姓燕,名赵。
——燕赵名列“四大凶徒”之一,外号“大劈棺”。
所以唐小鸟就成了“小劈棺”。
“小劈棺”唐小鸟现在却没躲开那一推一绊。
她在等着。
——只要敌人的手(或脚)一沾上了她,他们就会死得比蔡戈汉任老鸡苏素树更难受更难堪更难过更难看。
——我就让你们这些臭男子知道:世上有些女子是碰不得的。
我唐小鸟就是一个。
——我是沾不得的女子。
她想。
忽然,飞跌出去的是马尔和寇梁。
马尔和寇梁跟敌人拼博的时候很凶暴,其实心底却很胆怯。
其实这也是常理,胆小的人总要装得凶悍一些,别人才不知道他胆怯。
他们给震飞出去之际,扎手扎脚的在狂吼、咆哮、仿佛这样做,就能掩饰他们的失魂落魄,敌人就不敢前来抢攻。
敌人果然没有抢攻。
待他们落地定睛时,才发现身上并没有伤,也才发现自己仿佛飞上了天原来只不过是给挥退三步,更才发现敌人不是敌人
而是冷血。
冷血并没有依约离开。
其实,他也根本没有答应离去。
他只不过是赞同了马尔寇梁的意见:
他让他们去探个虚实。
——然而,他仍尾随在后,护着他们。
其实,以冷血的性子,又怎会由得朋友为他冒险犯难,而他自己却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呢!
有些事,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做的,所以他们不会升官发财,不能左右逢源,没有富贵荣华,无法前程似锦、可是,没有了这种人,就没有了大时代,创造不出大时势,成就不了大人物。
冷血震开了马尔和寇梁。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忽然想起了小刀被轰污的一幕。
这种感觉很奇怪。
——自从那次之后,这种邪念时常缠扰着他。
冷血也不了解自己为何有这种邪想。
但他一向在野外、森林里长大;他也不认为有这种原始的欲望有什么可耻。
他只不过奇怪自己为何会在这时候、看见这女子时会想到这一幕。
那女子倒是嫣然一笑,充满挑衅的挑逗:“你终于还是出来了。我们等的就是你。”
冷血道:“你是谁?”
这时候,“朝天山庄”的徒众都包围了上来。
唐小鸟风姿绰约的笑了。
这时,马尔和寇梁又回到冷血身边了,到现在,他们两人还不明白这女子有什么可怕,冷血为何要甩开他们。
“我是来杀你的。”她说,“或者你倒下,或者你死去,都一样。”
冷血叹道:“怎么今天人人都非要我倒下不可?”
唐小鸟又是一笑。
她脸虽小,下颔尖秀,但颧骨却很丰润高广。
这显示出她性子很强。
但也使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更漂亮。
然后她就在如此动人的笑靥中出了手。
她不是向冷血出手。
而是向冷血出手。
而是向马尔下手。
她并没有攻击马尔。
她只用脚一挑,挑飞了马尔腰间的水袋,水袋飞上了半空。她的手一招,霍的一声,不知什么打入水袋里,水袋炸开,月华下,万千水滴四溅开来。
就在这一瞬间,冷血忽然扯下腰间系着的花色披风,往头上一遮。
他遮挡着自己,当然还有马尔、寇梁。
这时,只听惨呼声四起。
那些水滴,溅在“朝天山庄”子弟身上,人人都惨叫打滚,身上顿时冒起了焦味和激烟。
马尔和寇梁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眼前这小女子有多么可怕。
——当然也明白了刚才冷血为何要震飞他们。
这女子竟能在霎间对四溅的水下了毒,成为极其可怕的淬毒暗器!
可是,在这时候,他们也同时看到,冷血一手撑着已冒出焦辣青烟的披风,另一手已握着剑。
剑已出鞘。
剑尖已抵住唐小鸟的咽喉。
唐小鸟脸色煞白。
白得像月色。
冷血冷沉的道:“你别逼我杀你。我不杀女人的。”
唐小鸟眨了眨眼,眼色里有惊无恐。
这时候,狗道人已潜近马尔、寇梁背后,双掌缓缓推出,了无声息。
同在这时,冷血忽然生起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野兽遇敌时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可怕的感觉。
那感觉跟别的敌手有何不同?
——完全不同,但又太熟悉了。
冷血知道自己一定曾经历过这种感觉。
——只是,那是在什么时候呢?
他忽然听到鼓声。
鼓声来自自己的心跳。
——那鼓声仿佛催促一头洪荒以来的猛兽上了路。
而且逼了近来。
——究竟那野兽是他自己,还是敌人!?
就在这时候,“椎”的一声,一椎仿似从盘古混沌初开般、自宇宙无限终极里,飞打而来。
直取他的脑袋!
或者我倒下
这一椎,来得像不在前,不在后,不在有,不在无,不在自性,不在他性,不在其性,不在无困性,不在周遍法界,来如其来,似在心中深处里来。
要不是冷血在招未及、椎未至、敌人未出手之前己感应到了这开天辟地破生定死的一椎,他的脑袋一定成了一蓬血花,他的剑自不然也会往前一递,将唐小鸟刺个对穿。
可是冷血己先感应到这一堆。
这一椎仿佛预先跟他订下了生死契约。
他先行收剑。
(他收剑前本可先行杀了唐小鸟。)
(但他没有那么做。)
然后出剑。
回首。
椎!
他背后没有敌人。
只有椎。
他的剑就刺在椎链上。
——在椎子打中他之前的一刹。
剑断。
断剑激飞,分成两段,嵌入狗道人掌中。
狗道人发出狗嗥一般的声音,惨哼而退。
椎的链子飞断。
飞椎断了链子,余力未消,仍系在冷血胸膛上。
冷血闷哼一声,也听到自己肋骨折裂的声音,同时瞥见洞里闪出一人。
这人有一对火红的眼和惨青的脸。
他失去了椎。
椎是他仗以成名的兵器。
他击中了敌手。
他要杀他才能泄愤。
他飞身而出,马尔、寇梁立时迎了上去。
他手上还有断链。
断链一卷,就把马寇二人甩了出去。
然后他要对付冷血。
他要好好的对付冷血。
——这个曾经伤过他的敌手。
他当然就是屠晚。
“大出血”屠晚。
或者你倒下,或者我倒下,什么四大名捕,有我姓屠的,没有你姓冷的。
怎么?
他捱了我一椎,怎么还可以撑得住。
怎么精光一闪?他手上还有武器吗!?
那原来是把断剑?
他的断剑怎么使得比没断的剑还好!?
屠晚望着自己胸膛那把断剑,你看到自己的肚脐眼冒出一个人头来的样子。
然后他咕咚到了下去。
并且惨笑:“……原来倒下的还是我……你的断剑使得比不断还好……千万,千万别让我……落在他的手上……”说到这里,这个一向无畏惧的杀手,眼里竟充满了悸意。
这时候,山洞里又闪出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书生。
他的脸色就像他的袍子,惨灰灰的,但他却裹着红彤彤的头巾,唇色也异常鲜艳。
——难道屠晚说的是“他”?“他”到底是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是冷血?
他才几步就走到冷血的面前来。
冷血捱了一椎。
但他还可以拼。
至少,他还可以先杀了屠晚。
——杀了屠晚为拐子老何一家报仇!
刚才他已吃了一椎,断剑只能命中,但还未能要了敌人的命。
就在这时,他背后一紧。
再紧。
三系的时侯,他已完全受人所制。
在他背后的是唐小鸟。
(他刚才为何不杀了这女子!)
(杀了她就不会为她所制!)
(——难道做人你不制人就会受人所制吗!?)
冷血再也不能动弹。
——那不只是一种制穴手法,还是一种毒力。
毒手!
冷血也同时发现,他之所以会受背后之敌所制,完全是因为那书生一现身就吸去了他所有注意力,他所有的杀气,甚至他所有的精神和力量。
——他是谁?
他比屠晚和善。
——他是谁?
他比屠晚可怕。
——他是谁?
他没有出手却比出手更可怖。
——他是谁?他是谁呢?一一他到底是谁?
那书生下颏有些没有剃净的胡碴子。
他很享受的轻轻扪拢着。
“你想知道我是谁吧?”那人和气的道,“等我先收拾这两位吃将军叛将军的再告诉你。噢,不,等一等,我问问这儿的负责人。”
他要“收拾”的是马尔和寇梁。
他问的是山洞里的人。
“尚大师,这三人还要不要留到大将军来验明再杀?”
出洞里传出轻咳。
听咳声,刚才示意狗、鸟、弓闪躲马乐寇梁联合突袭的正是这人。
自山洞里悠悠游游长袍古袖走出来的正是鼻子特别大、身栽特别魁梧、但说话阴声细气(甚至有点阴阳怪气)的尚大师。
他咳了一声。
仿佛这表示他登了场。他又咳了一声。
仿佛这表示他要说话。
他再咳了一声。
仿佛这表示他已作了决定。
“不必等了,夜长梦多,大将军吩咐过:遭遇乱党,格杀勿论;”尚大师道,“冷血见色起淫,残杀老何一家,早该死了。”
冷血冷冷地道:“反正,我已落在你们手里,打杀听便,罪名随意。”
马尔和寇梁想扑上前,救冷血。
但他们身形甫动,雷大弓便拦着他们,且像雷鸣一般笑道:“你们已自身难保,还想救人?准备跟姓冷的一齐见阎王吧。”
马你惨笑道:“我们早有怀疑,这是个局,但还是中了计。”
寇梁惨然道:“我们只输在实力。要是我们人强兵多,今天我们便可以反包围了他们了。”
冷血道:“我们只是输了。失败为成功之母。打击恶人、消灭奸佞,迟早总会成功。”
尚大师笑嘻嘻地道:“夫敬,失敬。你每次对上大将军的势力,只败无成,我不知该称呼你为成功先生的妈妈,还是叫你做失败姑娘好呢?”
冷血道:“我只输了,还没有死。”
尚大师道:“你马上就死了。我这儿早已叫‘朝天山庄’子弟在方圆三里之内,布下‘潜翔大阵’,就算有人赶来救你,也决计闯不进来——就算闳得入,也活不出去,而且,你早已死翘翘了。”
冷血道:“我死了,但精神不死。”
“废话!”尚大师不屑的笑道,“精神不死?古往今来,多少人大言不惭,说什么精神不死,结果还不是死得个灰飞湮灭,连姓甚名谁,人们也忘个一千二净。”
然后他好整以暇的说:“所以说,今回儿,冷少捕头,你死定”他得意洋洋的道:“除非大将军现在就收回成命,否则,任谁也救不了你。”
之后他森声喊道:“来人啊。”
立即有人大声吆喝:“在。”
尚大师悠然的道:“把这逆贼砍了。”
那人立即大步跨出,所起杀头的弯刀。
尚大师的神情,就像吩咐下去上菜一般稀权平常。
他看人何杀头,也像是看人挟肴一样自得其乐。
这时候,忽听有人喊了一声:
杀不得。
尚大师(连同冷血、马尔、寇梁、唐小鸟、狗道人、雷大弓等)循声望去,不觉愕然(连冷血、雷大弓、唐小乌、狗道入、寇梁、马尔等人,也为之愕然。)。
喊话的人紫膛脸,留三络短髯,身著官服,神情却很谦卑。
——竟然是危城都监:张判!
悠悠游游长袍古袖而时正中秋
都监张判竟来阻止砍杀冷血?
他为什么要阻止行刑?
他凭什么来阻止这事?
一一他阻止得了吗?!
尚大师从容的道:“张大人,你敢违抗大将军的军令?”
张判谦卑的道:“不敢。”
尚大师道:“那么,你站过一边去。”
张判虽是都监,但尚大师原在京师出入皇城、权高望重,只因得罪仇家才若伏危城,所以也并不怎么把张判这等外放官儿瞧在眼里。
张判道:“大师,这个万万使不得。”
尚大师摸摸鼻子。怪眼一翻:“你要阻止?”
张判道:“我不敢。”
尚大师奇道:“那么,谁敢?”
张判谦卑的道:“我不敢,她敢。”
他怕尚大师有误会,忙加上一句:“是将军夫人,将军夫人不许行刑。”
尚大师诧然:“将军夫人……她……她怎么……”
只听自石凹里一个温和的女音道:“尚大师。”
尚大师一回头,就看见凌大将军夫人:宋红男。
他立刻长揖到地。
宋红男说:“你不要杀冷少侠。”
尚大师狐疑的答:“是。可是……”
宋红男又挥手道:“你快快把他给放了。”语音洋溢关切之情。
尚大师一抬头,只见宋红男身伴有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她:
左边是身伤已愈心伤未愈的凌小骨。
右边的逃过辱劫艳靥留痕的凌小刀。
尚大师顿时明白了大半。
他向张判叱道:“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惊动将军夫人?你忘了大将军的嘱咐吗!?”
宋红男道:“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一直以来,我要他亲近冷血,陪着冷血,一有他的消息,就先来告诉我,他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尚大师干咳了一声,道:“这个………………”
这时,那扎红巾的书生已扶起了屠晚。
屠晚这回伤得甚重,冷血的断剑仍嵌在他铁镌一般的胸膛里。
但他依然挣扎着、咬牙切齿的道:“放了他。……我……一定……要亲手……杀死……
他………”
尚大师听他这样说,便灵机一动,“禀将军夫人,这是个凶残至极的犯人,刚刚才重伤了大将军座上贵宾:这位屠兄,已伤重难愈,凌夫人,你说这种人……留着岂不是祸害—
—”
小刀说:“娘叫你放你就放吧,多唠叨什么!”
小骨也说:“你不是敢不听娘亲的意旨吧?”
尚大师全身一惊,但依然坚持道:“可是,小人身上也负有大将军的意旨。”
宋红男眼眶盈泪,泪花欲坠,脸色苍白,朱唇轻颤的道:“这件事,你听我主张就好,大将军那儿,有我负责。”
尚大师一句便试出:放冷血只是宋红男之意,似与大将军无关;既然如此,他就越发不敢放人了。
只是他也十分纳闷:
——将军夫人向来不理外事,而且性子软弱柔顺,几时见过她那么坚持拗执?为了这个臭小子冷血求我,可有蹊跷!
他一看小刀小骨也在,心中早已明了八分,只道“少爷、小姐,你们在外交朋友,要当心:大将军为你们好,向来严格,要是所作所为,指逆了他的旨意,这我可担待不了。”
他的话是警告小刀、小骨,别利用将军夫人来阻挠行刑的事。
不料,宋红男却说:“不关他们的事,你快放人!”
尚大师这下可为难了,大将军虽一向信重他,但当着“朝天山庄”子弟面前违抗将军夫人的命令,他可没这个胆量;若说放人:擒虎容易放虎难,万一放错了,大将军怪责下来,就算宋红男肯顶,自己难保不受牵连!
宋红男的语音蓦然尖利了起来:“快放!放了!小刀、小骨,你们去放!”
小刀、小骨应声而出。
两人都有点犹豫,同时看到在月华下娘亲脸上的泪痕。
“快去放!”宋红男全身软蔌蔌的抖哆着,“就算凌大将军在,他也一定会放他的!”
忽听半空一个声音呵呵笑道:
“谁说我会放人!?”
这人语音犹在半空,但人已到了三分半台上,一只手掌,已按在冷血的“百曾穴”上。
他神情悠闲的笑道:“今天月华明媚,高手云集,大家悠悠游游长袍古袖而时正中秋,正好,我来先行处决这十恶不赦的小王八蛋!”
然后他将一张巨蛋般的大脸,凑近冷血,近得连唾沫子都喷溅到对方的脸上:“幸好我来得正合时,”他得意非凡的说,脸上的明黄之色在月芒下转成青灰,“你活不了,逃不了,没希望了。”
宋红男摇摇欲坠的说:“落石,你放了他。”
大将军脸色一沉:“夫人,你不懂江湖事,别插手!”
然后向小刀、小骨叱道:“你们先送娘亲回去!”
小刀哀求道:“爹,你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小骨也说:“爹,我求你……”
大将军勃然大怒,一巴掌扫得两人飞跌,“滚!再不扶妈回去,我打断你们的狗腿!小刀,你是女儿之家,这样为这个禽兽不如的小兔崽子说话,成何体统!?小骨,我在京师千辛万苦替你铺了前程,你偏藉故不去,却跟这等江湖败类结交,真的辱没了你的身份!”
宋红男忽然坚定起来,月华照着她美丽的脸上,照见她年轻时定必不可方物的绝代风华:“落石,你不能杀他。你收手吧。你看这儿的大树,风雨不倒,雷劈不死,却只死于小小的蚁蝗上。腐蚀其中,难以久持。我一直没敢劝你,劝你你也不会听的,可是,今晚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昨天晚上,我梦见婆婆她要我叫你马上收手。落石你不要再作孽了……”
大将军挣红了脸,双目暴射怒火,像要择人而噬。
——几曾何时,他那一向对他千依百顺的夫人,竟敢跟他说这种话,而且还在众目暌暌下!
他怒叱道:“住口!你再说,我连你一并杀了!”
看见父亲震怒,小刀、小骨忙去护着娘亲。
冷血也觉得他们不值得为自己如此,他见宋红男那张玉雕观音般的脸,不知怎的,已心存亲切,有了好感,决不想见她受自己生死所累,便道:“死就死,没啥大不了的!我冷血死了,还有千百个冷血出来要你偿命,你们就别阻拦了,凌家的人还有一点良知,并未丧尽天良,我冷某人死也死得瞑目。”
大将军狞笑运力:“好,我让你求仁得仁,你去死吧!”
宋红男哀呼道:“我求求你,落石,你不要杀他。”
大将军从未见过夫人如此哀怜,稍一犹疑,但又杀性大起:“我不杀他,将来他便要杀我!”
宋红男一面哭一面扯着大将军的肘袖,“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杀你的,他不会害你的……”
大将军已失去了往常的镇定,一脚踹开了她:“不会!?真是妇人之见!”
这是大将军的家事,大家都知大将军的火性暴烈,谁都不便(也不敢)过去相劝:而大家站在那儿,见此尴尬事,也惶惑不安,又不便走开。
宋红男哀呼一声,人给踢开,但知大将军就要下毒手了,失叫一声:“你不可以杀他的!”
大将军的手硬硬顿住,但劲力已侵入冷血脑门里去了。
“为什么!?”
他吼道。
“因为他——我是他的娘亲!”宋红男用尽一切力气喊了出来:”
“他是你的儿子!”
她喊道:“亲生的儿子!”
没有说过人坏话的可以不看
请在杀人和害人的时候想一想:你杀的和害的是自己或自己的亲人两岸的灯火都点起各自的灯笼
绝对不可能!
当惊怖大将军和冷血听到宋红男说“他是你的儿子!”的时候,他们在心里都同时响起了一声狂喊:
绝对没有可能!
——一点可能也没有,
大将军觉得他的夫人也要背弃他了。她居然想得也这种鬼主意来使他打消杀死冷血的念头。这世上的事是怎么搞的?怎么最近人人都背叛他!?李阁下、唐大宗、蔷蔽将军、大笑姑婆、李国花……难道我真的已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了?
——冷血会是我的儿子!?
——决不可能!
我不相信!
冷血心头的震动,如此之甚,是因为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虽然完全不信那美妇所说的话,但对那美妇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这种感觉使他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不信来。
——大将军会是我的父亲!?
——那太荒谬了!
大将军额上突出了综横交错的六条青筋,像六道青龙贲起。
“你为什么要维护他?”
宋红男:“我不是维护他。他的确是你的儿子。”
“他是我的儿子!?”大将军怒笑,“那未小骨是什么?”
“他是冷老盟主的儿子。”
“什么!?”
“他是冷悔善的儿子,”宋红男哭着说。她已经走投无路了。今天,她要再不说出来,冷血就得死,自从冷血入城以来,她就一再力劝丈夫不要跟冷血为敌,可是凌落石压根儿听不进去,刚愎自用,独断独行,到今晚,她再不说出来,她唯一的儿子,就要保不住命了。
这使她失去了选择:“他就是你杀死了的冷总盟主的儿子!”
大将军的样子,像给人砍得个身首异处!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娘?”
第一次是大将军像一个濒死的人吐问的。
第二次则是小骨怆问的。
他的声音己失神丧魂。
在场的人,全都怔住了。
巨岩微动。
风吹来。
冷月无边。
苍穹汉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将军吼道,“你快给我说出来!”
“那都是因为你杀了冷总盟主全家……”
宋红男饮泣不已。
“什么!?”
“……那时候,你跟冷总盟主那么亲昵,那么要好,那么唯命是从……我又怎知道你转过脸去就猝然下了辣手!那时候,你只管争权夺位,我们母子三人的事,你也从不加理会。
小刀那时候周岁大,小骨乃在褪褓中,才三个月大。我顺从你的意思,尽量多跟冷夫人接触,有次,冷夫人就跟我说:“男妹,我看落石他眼露凶光,杀气太大;行止暴烈,杀性太强——不如把孩子交一个给我看顾,万一有个什么,也好些。”我见你杀戮太盛、杀伐太重,也很不安,心中也觉得冷夫人所言甚是,于是就把小骨交了给冷夫人抚养……”
“你……可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怎么跟你说:我只把小骨交过去才半月不到,那半个月来,你忙着布署什么事似的,我跟本见不着你的面!你那时不是吩咐我:万事要听冷家的么?冷夫人的好意我怎敢拂逆?你那时还说:我们对他们言听计从,他们才不会起疑心……我那时还不知道你说的疑心是什么……”
“你你你……你真的把小骨交过去了!?那么……这这……我们这孩子……小骨……
他……他是…………?”
“他是总盟主的儿子:小欺,冷小欺。在中秋前三天晚上,我在冷家作客,很喜爱小欺,便逗弄他玩。冷夫人便说:“不如我们易子而养吧,你抱他回去几天也好,这几天我有点不舒服,你替我照料照料。小骨在我这儿刚刚适应,如果你抱回去,就得从头来过,不如到中秋再说吧。”其实,她是见我没了小孩抱好像失魂落魄的,又这样喜欢小欺,便把小欺给我看顾几天,在中秋那晚我去冷家赏月,便还给他们……不料,中秋那天,你就动了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大将军全身剧烈的抽搐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我怎能告诉你!冷总盟主一家惨死,你扬言为他报仇,趁此东征西伐,趁机铲除异已。我却知道是你干的,一定是你干的,如果我告诉你,你在盛怒之下,杀了我也就认命了,而且你还会杀了小欺……就是现在的小骨。我不敢告诉你,为了保存冷老盟主一点香灯,我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直到今天,我已不能不告诉你,不然的话,你就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
大将军一时觉得天旋地转,山崩树移。
他暮然记起了:当年他杀了冷悔善之后的那段日子,夫人天天哭肿了眼,泪人儿似的,过份伤心,他不明其因,还有点起疑:以为夫人和冷悔善有什么过于亲密的关系:另一方面,他又十分信任冷悔善的为人和宋红男的节烈,因此,他只认为是愚妇软心,于是便不屑多理,没料到,宋红男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哭。
——看来,这件事恐怕是真的了!
“你是说……那天晚上,我杀……杀的是……自己的孩子?”
宋红男在月华下满眼满脸都是泪光,“你当年若不是对我们不闻不问,又怎会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来?落石,你在杀害人的时候如果想想:杀的害的是自己或自己亲人的时候,你或者就不会下此毒手了。”
大将军只觉一阵晕眩,不错,二十年前,他至狂至热的是权威名位(今天仍是),那时候,他体力正盛(而他自觉体力已开始消退了);奇怪的是,直至狙杀冷总盟主之后,他依然性欲旺盛,但在行房的时候,却怎么都射精不出,这到底是什么问题,他也弄不清楚。他曾为自己开解,而上太师也附呵的为他开导:射不出精,表示精升入脑,正好显示大将军有过人的精力和智力,所以他更奋发勤练当世无人卫得破的“屏风四扇门”内力大法;这是不是真的,对大将军而言,只好姑且信之,但精液一直憋存在体内,使他更加焦燥不安、杀性更烈。
而这情形也使得大将军更加珍惜,自己早已生下来的一子一女。
——小刀。
——小骨。
却没料“小骨”不是小骨!
而冷血才是小骨!
——幸好那晚没真的杀了冷悔善的“孩子”!
因为这才是他的骨肉!
他的髓血!
他忽然想起,他是要杀冷悔善那孩子的,他也记得他把“那孩子”摔在地上时,冷悔善极为奇特的表情,还对他惨嚎:“你竟对他也——”
他记起他是要杀得一干二净的,只不过,他的手下却没有彻底执行他的命令。
——幸好没彻底执行,才……!
他突然叫了一声:“杨奸。”
一个身著青灰色袍子的人立即行近,应道:“在。”
寒月下,他的脸就像一只没上青花的瓷碟。
大将军问:李阁下和唐大宗在哪里?这件事,我要找他们对证一下。
杨奸答:李阁下和唐大宗在一个月前已给你切断手脚,瞪浸在“五尸蛆”里,现在还没断气,但他们已跟瓮里的蛆虫一样,不能为你证实什么了。
大将军怒道:是谁把他们弄成这样的!?
杨奸即答:是大将军您亲自下的命令。
大将军反过去问宋红男:你怎么知道这冷血就是……我们的孩子!?
宋红男抽泣着说:当天晚上,我知悉冷老盟主全家被杀的恶耗后,知道是你下的手,心中很悲痛,但你忙着杀人、夺权,没理会我。我就暗中叫了唐大宗和李阁下来问个究竟,他们不敢不据实相报。他们说:冷悔善的儿子也死了,就扔到了崖谷底,我听说了,便说什么也要寻回我那苦命孩子的尸体,便暗里请张判帮助,派人搜山,但无所获。后来,住在罢了崖谷里猎户们说:曾经有个白发银髯的人,抱了个孩子,给了银子,要求妇人替他手上的孩子喂奶,听他们的形容,那孩子就是小骨。于是我请张判再探,得悉那天晚上,是京城的诸葛先生赶来保护冷老盟主,但来迟了一步……
他!?大将军倒抽了一口气,是他救了小骨!?
我便是因为这事,曾请张判和尚大师辗转到京城里跟诸葛先生讨还孩子。可是,我又不能说明冷悔善的儿子就在我这里,也不能道出是你杀冷家大小……所以,诸葛先生误会我是心存恶意,以为我要斩草除根,一直也不让我沾这孩子……
大将军兀然厉声问:是不是有这回事!?
张判说:将军夫人所说的话,句句属实。
尚大师也叹道:“确有其事。我也不知何故,只是将军夫人一定要我隐瞒,所以我也不敢向大将军明禀了。”
大将军双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头,好像有人要用大刀斫他的脖子,用大槌敲着他的脑袋,他要紧紧地护着自己那颗巨蛋似的大头般的。
“你怎么知道……冷血确就是小骨!?”
宋红男道:“一直以来,我都留意着京城那边诸葛先生的事,不管年龄、出身、容貌,冷血确就是小骨,不会有错。那段日子,他来到危城,要彻查你,我便请张判跟他结交,留在他身边,一来是向我密报:万一你要下辣手时,我可还来得及出面阻止:二是要他向冷血探他出世的秘密,果然,他的身世与那晚的情形完全吻合。他不是姓冷的。他姓凌……他、他就是咱们的孩子!他是凌小骨!”
“不!”冷血大叫道:“不是的!!”
“——我呢?另一个声音狂嚎”“那么我呢!?我是谁呢?”那是小骨的悲问。
宋红男悲痛的说:“你姓冷,冷小欺。”
“天哪!”小刀叫,“不是的,娘,你说的都不是真的!”
“我……我为什么要骗你们……”宋红男凄婉的道:“在娘心中,你们谁都是我的孩子……都是我的好孩子。”
尚大师忽然向大将军低声道:“咱们的人,都已现身,这儿不是军营,也不是在庄里,易为敌人所趁。”
大将军居然在此时此际、此情此境,立即、马上,冷静、有力的吩咐道:
“点灯。”
在巨岩上下埋伏的“朝天山庄”子弟,纷纷点亮了手上的灯笼。
黑夜里灯笼逐一绽出白色的蒙花,在月色互映下,出奇的美,好像这不是人间,而是在人给放逐到某个星曜上的一片荒凉之地,人为了寻找自己的族类,以苍白的微亮打着旗号,并一一清算自己的后果前因。
由于这些人正布成“潜翔大阵”,所以白灯笼东一簇、西一簇,十分曼妙好看。
却不料,在“三分半台”的巨岩之外,那一片旷地黄土坡上,也同时亮起了东一丛、西一丛的红灯笼。
仿佛那儿也形成一个战阵。
白的无瑕和红的惊艳的灯笼,似是对着两岸,各自亮起各自的灯火,而大家正悠悠游游长袍古袖且时正中秋。
也像是一场对阵。
大将军现在的心情当然不悠不游。
他在心神大受撞击、精神极之震荡之际,仍马上警觉,逐问:
“对面的灯笼是谁怖下的!?”
一声断喝
在黑里看去,对面婉蜒列阵的灯笼,十分凄艳夺目。
尚大师稍犹豫了一下,观察了片刻,才答:“是于将军的布阵。”
这时,只听对面石台有沙哑而沉凝的语音在喊:
“凌大将军,你那儿可有事么?”
其实,巨岩间隔着一道深壑,相距至少有三五十丈之遥,那人嘶嘎低沉的语音,如跟人喁语,但却字字清澈可闻。
大将军双眉一蹙,即喊了回去:“副将军,你这算什么意思?”陡然发现自己的语音燥弱,竟一时间忘了运气发声,所以传不开去,转念间他已暗自惕惧,凌落石,你这样心乱神失,连内力都为之支离破碎,这就得要小心给魔头反扑,为敌手所趁才是!今天的事,虽始料不及,变生肘腋,但因而灰心丧志,就说什么都不可以!他强自镇定下来,但只要一念及多年来他对小骨寄于深望,千方百计安排他能直上青云路,不意事与愿违,近日来他费尽心机要将之扼杀的仇敌:冷血,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小骨”却是仇人之子,这么不教他魂荡心绞,椎心刺骨!
他心中想,口中却喊:“于将军,你来得好快!”
只听对面那沙嘎的语音沉着的喊话:“我镇守这儿一带,今听探子得悉有大量不明来历的武林人物出没此地,即调动军马来此,既是凌大将军的行军,我便按兵候在这儿,听候指挥不作骚扰。”
大将军听于一鞭如此表态,这才放了心,扬声道:“于副将军,你果然没忘了我在你帐蓬中说的话。这儿的事,我应付得来,你且候着吧。”
对面石岩传来一声相应:“是。”语音只有听从,但没有恭顺之意,也无感激之情,当然也全无违逆的意思。
大将军这时心中像一锅打翻了的八宝粥,紊乱至极。他自己也颇觉摸不准于一鞭的来路,是否对自己忠心不贰;但历年来于一鞭却无一事犯在他手上;他就算向来宁可杀错,但对于一鞭这种人物却是错杀不得的——一是怕天子见责,二是生恐万一杀了个听话的换来个更难缠的,岂非得不偿失?
他此际故意去思考于一鞭的事,也无非是为了能使自己暂时抽离这令他可骇可愣的伤情局面。
大将军一向都认为,当心神不宁、为烦恼所困的时候,有几个方法可行:
一是直接去面对它。当你比烦恼、问题和阴影更强大时,便没有什么不可以解决的,没有什么是值得忧虑的了。
二是跳出现时的困局,去克服另一个更大的麻烦或专注在另一件更有趣味的事情上,等你再回头来面对原先的困扰时,那已不值一屑了。
三是放下眼前一切,轻松自在。有一次大将军练“屏风神功”到了“第三扇”的关卡时,无法寸进,他出外狂嫖纵情了三天三夜,回来后不攻自破,功力大是跃进,直冲“第四扇门”的“最高境界”。有次他意图返京掌权,但遭传宗书所忌,怕他一旦回京,势力日渐坐大,会与他抗衡,故在蔡相爷面前进诧力阻。大将军处心积虑,仍斗不过传宗书在京里的老树盘根、羽翼遍布,烦忧不堪,终采纳尚大师忠告,买舟出海,放棹七天,回来后继续安心当他一时无俩的“上将军”。
现在大将军采用的是便是第二种方式。
他移神在另一个困扰中。
当他自另一困局挣破时,再来面对原先的局面,至少已较心宁神清些。
这时候,唐小鸟正问他:
“大将军,我该拿他怎么办?”
他自是非问不可。
——因为,她发现身受重伤、且已为她所制的冷血,浑身上下,发出极大的抗力,只要一个疏神,自己就得反为他所伤。
——要就杀了他,要不,就得立即放了。
否则,她恐怕无法抵挡得了这怒豹一般的人之反扑。
大将军沉吟了一下,强钦定心神,道:“放了。”
他在这短短片刻间,已把事情周虑了一片:
他不能不放冷血。
——因为他才是凌小骨。
——他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旦得知自己是父亲,冷血也不会再跟他作对了罢?
——有了这么个名列“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儿子,对自己而言,也可以说是骤增强援!
——就算万一他兽性难驯,但已与屠晚互拼重创,想要对付自己?难矣!
唐小鸟依言放开了手。
一放,立即穷空急翻。落开丈外。
她生怕冷血反击。
——她在制住他的时候,越发感觉到手上所制之人:越受制反挫力越大、越负伤门声越盛!
马尔和寇梁,立时要上前扶住冷血。
冷血虽然伤重,摇摇欲坠,但他情绪激荡,浑忘了身上的伤痛。
他推开马尔、寇梁。
他走向大将军。
大将军身后,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崔各田。
他迎向冷血。
——也就是说:他拦在冷血与大将军之间。
冷血摇摇头,咬牙切齿的问:“我是你的儿子?”
大将军沉着的说,看来是的。
冷血森寒地问:是你杀了冷悔善?
大将军沉声道:但他不是你生父。
冷血惨痛的问:可是你当年着人追杀我,今日又派人陷害我。
大将军道: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孩子——现在你既知我是你的亲父,你还不向我叩拜!?
冷血脸色惨白。
他咯血。
崔各田上前了一步。
只一个步。
便不动了?
——看来,他是趁机想对冷血下毒手,但因无大将军之令,便不敢异动。
(其实,追命是见冷血吐血,很想过去救助,但猛然警省,便停了下来。)
“嗯!?”大将军又沉声叱道:“我是你的爹,你见了我还不喊!?”
(冷血竟是大将军的儿子!)
(大将军居然是冷血的父亲!?)
(这变化使追命差愣莫已,也不知如何应付。)
(——看来,要是冷血帮向大将军,今夜,自己的身份恐怕就会给揭露了!)
(冷血会这样做吗!?)
(——可是,如果冷血不肯认大将军为父,那未说,大将军今晚恐怕也不会放过冷血的了。)
(这样的情形下,自己能不出手吗?)
(此际,心中最是惊疑不定的反而是:追命。)
(他望向杨奸。)
(杨奸还是奸笑着,奸得令他看不出来,除了奸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人性。)
(——大将军呢?)
(人说虎毒不伤儿,但是,别说是虎,就算是鱼,有的饿起来连自己产下的孩子也照吃不误,更何况虎哪及大将军凶,怎够凌落石毒?)
(——冷血呢?)
(人说:父母亲,海样深,原来冷血是大将军的儿子,有的是似锦前程。他还用当流血流汁而且泪往肚里流的捕役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十八年后乍逢亲生父母,舐犊情深,冷血岂可大义灭亲?焉能全无所动?)
然而这一动一静间,一取一拾里,却牵涉了追命个人的安危。
——甚至牵扯到整个武林道消魔长、邪不胜正的局面!
冷血着了一椎,新旧伤一起迸发,连鼻孔也渗出血来。
他哇地吐了一口血,咀角溢了几道血痕。
他抹去,但鼻沟上的血,又流过人中,流落到唇角来。
他已来不及揩抹。
他只问:“屠晚在这里。他的椎跟我交手三次,我认得,久必见亭何家的死人,都伤在这口椎下。是不是你叫他下的手,而你却栽到我头上来?”
他长吸一口气,强持着,再催了一句:“你说。”
大将军却在此际,陡然发出一声断喝。
一声雷震清风起,像大死一番绝后再苏,这猛然一喝,震煞众人。
这是关键。
——冷血之所以成为被官府通缉的“黑人”,便是因为他牵连进“久必见亭”老何一家的惨案里。
冷血此际心情惨荡,但却仍问在关节眼上。
大将军心念电转:既然他是我儿子,为他洗脱罪名,在所必然,问题是:他一定是我的好儿子,而不是敌人。
——要是自己的敌人,则就得消灭!不管神还是佛,皇上还是相爷,只要是要伤害自己的敌人,就得杀!
——管他是谁,我行我道!不思善不思恶,不怕神不怕魔。活着便是为了自己好,为了自己好就得要扫除障碍:扫除一切、所有、任何的障碍!
所以他在这生死关键,忽然大喝了一声,把自己乍然喝醒。
——一切以自己为出发。
一——切以自己为目标。
——不受情所累,不受人所制,不受理所束,不受法所抑,不受万物之牵绊,不受心志所羁靡,成为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天地一丸、融入欲尽的人物。
——连亲情都可放下一边去。
(你对我有亲,我便待你有亲;你对我无亲,我便对你绝亲!)
所以他冷冷的反问:“我,是不是你父亲?你,当不当我是你的爹?”
他的语意十分明显:
——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便替你洗雪冤屈;如果不是,你就是我的敌人。
对敌,就得要你死我活。
一声喝断
亲情,却是我好你也好。
冷血虽然情怀激荡,但他却是聪明人,也是机敏人。
他当然听懂了大将军的意思。
——大将军是他的亲父一事,确教他心神震骇。
(我竟然一直与自己的父亲为敌!?)
据冷血所悉的身世:的确以为自己是“不死神龙”冷悔善的儿子。
——所以不但别人称之为“冷血”,他自己也称为“冷血”:姓“冷”,名“血”——
热血的血。
可是,现在听来,大将军才是自己的爹爹,而这个亲父,却杀了自己以为的生父:冷悔善!
——也就是说,他应姓凌,不姓冷。
(天!原来自己的仇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天啊,原来百般毒害狙杀自己的,竟是自己的爹爹!)
(天啊天,原来十恶不赦、自己矢要绳之以法的大恶徒,就是自己的爸爸!)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冷血第一个人、第一件事就想起了小刀。
——小刀竟是自己的姊姊。
那么……!?
他的心绪一片乱,像在心坎里各有十二三队人马,正在刀光剑影、往来厮杀、难分难解、死伤枕藉。
他在绞肠椎心之时,忽然问了大将军那句话。
可是大将军要他先表态。
——你若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便要护着你,要不然……
冷血猝然大喝一声。
他这一声仿佛喝断了一切。
把一切喝断。
他像载浮载沉挣扎于急流的人,要使自己浮起来,反而要放弃挣扎,先沉下去,再浮了起来。
——为了大活,必须大死。
要有所执,便尽其弃!
——大将军到现在,仍讲的不是亲情,而是利害,自己当他是父亲,便得放弃原则,站在他那一边,他就会为自己澄清罪名。这不是父子之情,而是狼狈为奸。
他问了这一句,却得到了这种反问。要是对方有肯不顾一切,先为自己澄清,自己说不定就会立即跪下,唤:爹!
(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便不知道他是父亲!)
(他是杀人狂魔,他是我要捉拿的罪犯——且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爹,对这一点都毫不变异!)
所以他发出一声大喝。
——他这一喝无疑与大将军十分神似,但叱意却十分不同。
他要喝断自己一切杂念。
——只有对世间情大死当场后,他才能为心中义大活现前!
所以他喝了一声,仿佛喝止了浮云,喝住了明月,喝怔了三分半台上一切的人。
然后也一字一字的说:“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的父亲,你罪大恶极,残民以虐,暴征聚敛,还截杀上书天子的太学生,又遣这恶徒杀害老何全家,还嫁祸于我——我,一定要拿你归案!”
他把话说得斩钉截铁,绝无回寰馀地。
他的鼻孔仍淌着血。
咀也咯着血。
但他强撑起来,面对大将军。
寒月下,巨岩上,父子丙两人在对峙着。
白的灯笼在附近。
红的灯笼在远方。
白灯笼。
红灯笼。
长空一轮清月。
——哎,这如斯凄楚如斯亮楚的秋天月亮!
大将军切齿冷笑:“你要抓我?你杀了老何一家,我才要抓你!”
宋红男忽泫然的说:“杀久必见亭何氏一家的,决不是小骨!”
众人俱是惊疑。
冷血回首叫道:“娘。”
——他不肯唤大将军为父,却肯叫宋红男为娘。
宋红男情怀激动:“小骨!我儿!”
冷血吞下了一口血水,道:“娘,我是你的孩子,我不叫小骨,小骨是小骨,我是冷血,一早就给父母放弃了的孤儿!”
宋红男哭道:“孩子,心肝宝贝,你还在怪娘,是不是……”
大将军沉声叱道:“阿男,退回去,别胡言妄语,这儿没你的事!”
宋红男却决然的道:“他确不是杀人犯!当天,久必见亭出了血案,我就私下着张判明查暗访,你们却只顾着抓他,而却给张判在湖里找到了一个在那场大劫中仍未丧命的人……”
然后她低唤了一声:“张判。”
张判立即应声而出。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这人一出现,一见地上躺着的屠晚,登时怒火中烧,咆哮道:
“——是他!那天晚上,是他干的好事!”
他身形一起,就要扑过去格杀屠晚。
张判连忙按着他。
大将军也十分诧然。
杨奸扬声道:“慢着。你到底是准!?”
“他是‘斩妖二十八’梁取我,”张判朗声道,“当天晚上,他就在久必见亭老何家里,跟阿里妈妈在一起,他着了一椎,重伤落湖,并没有死绝,我当晚救了他上来,听从将军夫人的意见,留着他治伤,直至今天才遵从夫人之命,为冷捕头洗雪冤情。”
大将军冷哼一声,道:“张都监,你听拙荆的话,还多于听我的”
张判俯首长揖道:“大将军,尊夫人也正是我的师姊,她一向照料我,我才有今天,你是知道的,她的话,我是一定而且一向都是言听计从的。”
却在这时,有人叫了一声:“爹!”
不是冷血。
更不是小骨。
叫的人是在土里。
叫了这一声后,便冒了上来:
头冒出土来。
月亮照平头。
四四方方、黑鸦鸦的头。
——阿里。
悲愤也好
阿里、侬指乙和二转子三人,原跟杨奸、追命分道扬镳,在目标则一,掩扑或潜入“三分半台”,为的是设法救护冷血。
——却不料,三分半台正演出一场父子相戈的惨剧。
阿里是“下三滥”何家子弟,深谙遁术,二转子则是轻功好手,二人突破于一鞭的布阵,潜入大将军阵中,加上大将军因阵前认子一事而心神震荡,而杨奸和追命自然也知情不报,所以二人才顺利潜入,侬指乙则守在外边,以表万一有事,得以应合。
阿里本来一直掩藏身形,但今得悉梁取我竟然未死,因先闻冷血认父的惨事,已颇感怀,加上以为自己近亲俱殁,而今喜见父在,一时尽忘当日恨他之种种情事,叫了一声:
“爹!”
梁取我乍闻再乍见地上土中,冒出一尊黑炭头,才知是阿里,更是心怀激动,掠上前去,相拥大哭。
大将军心中却打了一个大大的突
——今晚似乎情势不妙!
——冷血竟是自己的儿子!
——小骨竟是仇人之子!
——多年来,夫人一直隐瞒了他那么多的事!
——于一鞭那边敌友未分,但想必已知悉这儿发生的事情。
——张判似乎偏帮红男,而崔各田、尚大师、杨奸在这节骨眼上,都不改为自己拿什么主意。
——马尔、寇梁窝里反,而突然间土里冒出个阿里,岩沿里走出个梁取我,今晚恐怕敌人早有心安排,不易解决。
——却不知敌人还来了多少?正在自己身边?还是在阵外?
大将军心中同时也十分感慨。
这时他念起了曾谁雄、萧剑僧、蔡戈汉……甚至是李阁下、唐大宗!
——自己要不是把他们都加以杀害,或处于极刑,这时候,这些都是确可信任的人,便可以为自己拿主意、作决定了。
他看到阿里父子相认对泣的场面,更是感怀冷血对他的冷脸。
他想到自己万方栽培、百方扶掖、一直恨铁不成钢的小骨,却没料,他竟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儿子竟是自己处心积虑要扼杀打击、诬陷诱使他犯罪沉沦的冷血!
他念及当年中秋,他在立定主意,要去狙击老盟主的时候,曾想到过:
——要不要让他们一家先高高兴兴过了中秋再说?
毕竟,冷老盟主是一直提拔他、有恩于他的人,让他们先快快乐乐渡一个中秋节也不为过吧?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不等了。片刻也不等了。他等当“大连盟”的总盟主,早已等不耐烦了,等疯了。中秋团圆,正是冷家全家聚晤之际,可以一次过祸患尽除,然后等稍后夫人赶到,恰好发现这件血案,以夫人对待冷家的感情,必定骇泣不已,正好可让世人知道自己夫妇对冷家的有情有义,并藉机登上宝座,顺势尽除异已。
他就是因为不等这片刻。
这一念之间,致使夫人未及把孩子抱了过来,换走小骨,使得他自己真正的孩子,在外游落多年,成了自己政敌的徒弟,而今正好派他来打击自己!
而就是这一念之间,仇人之子却成了自己的儿子,养育了整整一十八年!
——而今竟换不回来一声爹!
想到这里,大将军不怪自己!
他只怪诸葛先生!
——都是这老儿搞的鬼!
他恨绝了诸葛先生!
刚好相反,冷血这时也念及诸葛先生。
——原来诸葛先生要他来办这件案,就是要他面对这一切。
这一切煎熬!
这一切考验!
——难怪诸葛先生曾对他说过:“派你去做这件事,也要证实一件事,以及了结一椿多年来的心事。对惊怖大将军此人的是非好歹,你一定要观察民情,明查暗访,加以求证之后,才能动手。我不欲你做出任何遗憾终生的事,也不愿你为我的话而做了不该做的事。这点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你能自己把事情弄个明明白白……到时你自然会明白的了。”
当时冷血确不明白。
他现在明白了。
——诸葛先生要他自己抉择。
自行在亲情、利义上作选择。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观艰巨的考验。
也是往“当一位为国执法、为民除害的好捕头”长路上的一个残酷的关隘。
通不过,便走不下去。
——诸葛先生虽是抚育他,使他颁悟属于他自己的武功的恩人,但却放心派他来此,面对他的生父,给他办这件大案,要他自己作出取拾。
——他尊重自己的抉择!
比诸于大将军凌落石,却是先要他认父,才为自己脱罪:而这罪名,却是他加诸于自己身上的!——冷血想到这里,毅然的叫了一声“爹!”
大将军终于动容。
喜溢于色。
冷血马上说:“爹,你自首吧。”
大将军皱眉道:“什么!”
冷血哀告:“我是来抓你回京受审的。你承认一切,改过自新,我相信诸葛世叔一定会为你减免刑责的!”
大将军脸色一沉:“又是鬼诸葛!臭诸葛!他是什么东西,我杀他千刀万刀!”
冷血道:“爹,枉你朝庭特派的镇边上将军,知法犯法,匪盗不如!”
大将军双目一剔:“什么!?”
宋红男急呼情切道:“孩子!”
冷血语音一转:“凌大将军,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心中可还有家国吗?你这样恃势行凶,这国家的律法,可便给你毁了!现在奸佞当道,忠良涂炭,外敌日侵,国家将亡,你如此不爱民惜国,便没资格当大将军!你就算是我亲爹,我也要与你为敌!”
“爱国爱民?谁来爱我?”大将军嘿声笑道,他额上亮了一层灰光,“孩子,你毛也没长齐,学人谈爱国?爱国,向来都是有罪的!你翻看历代青史,只有庸臣愚将,才能享福一世:奸佞小人,也能威风八面:真正的忠臣良将?嘿!他们口口声声关爱国家,结果有几人得善终?不是死于敌手,就是给自己人暗算,否则,皇帝也不会放过这些跟他争日月之光的人!世间所谓君子好人,误人误国,直比小人还厉!他们苦了自己,害了别人,误了家邦,还不如我:国家民族?敬谢不敏!你年纪轻,自以为替天行道,快意思仇!却不知在这世事时局里,豪气干云,却只能大笔画美人图!忠肝义胆,在这儿不值三钱蜡!那些什么名臣侠士,都是你爹的仇敌!仇敌是最佳战友!仇敌令我奋发,仇敌使我愉快!你还是听爹的话,快醒醒吧。你悲愤也好,生气也好,失望也好,但我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不由得你不信!”
冷血垂下了头。
冷月下,他显得特别的落拓。
特别的孤寂。
人人也都感觉到他的悲愤。
良久,他又抬起了头。
血已使他下颔一片怵目。
但他眼睛仍亮。
年轻、狂放、充满不屈的斗志。
斗志不屈。
但神色却十分平和。
“我想过你的话了,你的话是有道理的;”冷血缓缓的说,“可是我是不会听从你的话的。这世间如果是一道臭沟渠,我能干的傻事就是要清理它,使它变作清水自来。如果我能化作一滴清水,只要能冲淡这莽莽臭渠,以身殉之,亦不足惜。毛吞巨海,芥纳须弥。要是爱国有罪,也不过千里同风;只要义所当为,便能神光不昧!大将军,你莫要劝我,我来劝你才是呢!”
追命听到这里,忍无可忍,再无可忍,扬长而出,扬声朗道:
“冷血,说的好,我支持你!”
老拳少掌
追命长身而出,丢掉拐杖,一拍冷血肩膊。与他月下并立,面对大将军和一众敌人,取出腰畔葫芦,咕噜噜的吞了几口酒,哈哈大笑道:
“坦白说,四师弟,当初,我只为你是一介武夫,只知你是我的师弟,我理应护着你,而今,听君一席话,才知道学无前后,达者为先。他娘的,要是我乍遇生父,说不定还不如你在大关节上高风亮节、操持侠烈呢!世叔替我选得好师弟!”
然后他向冷血敬了一口酒,自己哗噜噜的喝了七八口,再向错愕不已的大将军说:
“喂,凌光头,我告诉你,我给你好一个儿子感动了!我本打算窝在你身侧,收集了你犯罪证物之后,再设法擒下你的,但冷老四这样一说,光明磊落。我这当三师兄的倒是当成了小人了!他奶奶的,我崔略商,虽好酒恶劳,不算长进,但平生不作亏心事,要我当卧底找出大恶人,现在我查出来了;但要我当内奸暗算人,我干不来!嘿嘿,就算是对付恶人,也不能用龌龊手段,否则我们跟卑鄙小人又有何异!好了,这下堂而皇之,八面清风,冷月当空,冷血在旁,凌落石,我,姓崔,名略商,天下四大名捕中,排名第三,在这儿跟你见礼了,有僭了。”
然后他说:“我这下现身相见,算是原形毕露,我就算给你杀了,你就算遭我抓了,两造也都得心服口服!”
大将军这回整个的愣住了。
他聪敏过人。
他威震天下。
他恩威并重,权杀在握。
他叱咤风云数十年,到了这个月明风清的晚上,才发现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仇人的儿子,对付自己而自己全力对付的人,原来才是自己的孩子,就连身边的三大智囊知交之一,原来也是卧底,而且居然就是名动武林的四大名捕之一:
追命!
——真是要命!
——更要命的是追命自己跑出来,公开承认。
——这等大无畏、光明正大的勇气,不但有力的支持了冷血,还深深的打击了大将军!
大将军仍在差愣之中:“你……”
他当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东家,”追命的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愿躲在背后暗算你,也因为你虽向来多疑,但对我算是不薄,我不忍做那宵小暗算的事。大笑姑婆死于你手,我自当报仇;不过,不管是真情假义,咱们总是宾主一场,我要对付你,也得要光明磊落。”
大将军冷笑道:“好个光明磊落,竟躲在将军府如斯之久,看来,要硬栽我凌某入罪,也早有足够罪状了吧?”
“早就够了。但如果你仍肯自首,我便成全你。”追命又仰脖子喝了几口酒,叹道:
“唉,多月来,为了要不使你置疑,有酒不能喝,连酒壶也不敢挂在身畔,那像今天痛快!”
“人说追命酒喝越多,武功越高,”大将军道,“你已喝了酒,要动手了吧?”
追命哂然道:“那就要看你是不是要动手了。”
他虽是凛然无惧的行了出来,但其实实力仍十分单薄。
冷血身受重伤。
大将军这边有讳莫如深的尚大师,还有那红头巾的书生,行藏怪异,另外,唐小鸟、雷大弓、狗道人也是棘手人物,远处还有个“大道如天”的于一鞭,而且不管红灯笼还是白灯笼,总是他麾下的兵丁。
而自己这边,光靠阿里、二转子和寇梁、马尔,仍嫌势孤力单。
最能起死回生、反败为胜的一着子力,是仍留在大将军身边卧底的杨奸。
——自己坦然亮出身份,是够痛快了,但杨奸更须独留于大将军身侧,才能做到里应外合,才能相互呼应。这点,列能见出杨奸的沉着,顾全大局。
他当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与大将军交手。
因为他没有胜机。
他也考虑过:他也不知道像张判、小刀、小骨(还是应该叫做‘小欺’?)、宋红男等应该怎么办?会怎么办?
——帮大将军?
——还是帮冷血?
“不”,大将军断然、决然、绝然的说:“我不跟你们动手。至少,不是现在,不是今晚。”
然后他说:“退。”白灯笼一一熄灭。
此际,大将军已明显占了优势。
他可以一举杀光这些心头大敌。
他却没有这样做。
反而撤军。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他真的痛悟前非了?
“我给你时间,三天,”大将军向冷血说,“就当我以前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给你三天的时间好好的想想,你要还是与我为敌,我就绝对不会再对你客气。”
“还有你,”他仍神威凛凛的指着追命,“你成功的在我这儿卧底了那么久,我居然没有识破……当日冷血明明负了重伤,被困于养月庵,如果不是你,他哪有理由逃生?我居没瞧出来,嘿。”
他这番话倒是令追命想起:当时杨奸也在围捕,要不是这杨门主配合得当,诈作不知,领队他去,自己也不一定能把冷务护得住。
“不过,你骗了我那么久,也知道了我不少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大将军挥手道:
“我们走。”
大将军蓦然撤退,追命心里惊疑,冷血却道:“他要留下。”
——“他”是指屠晚。
“这个人我不认识。”大将军矢口道:“他所做的事我也不知道。”
梁取我怒吼一声、急掠而起,直扑瘫在地上的屠晚。
一一他好不容易才与阿里妈妈重逢,然而就在重叙当晚,阿里妈妈就丧在这人手里,他已仇深似海、悲恨难填,巴不得把此人碎尸二百八十段,是以一出手就是重手。
他下的是重手,但出手却轻。
轻若片纸。
他使的正是纸刀。
一…纸刀出招愈轻,伤人愈重。
就在这时,那显札红中的书生,突然出了手。
其实谁都在防他会出手救屠晚。
冷血尤其慎防:
——就是因为他,所以自己才一失神间为唐小鸟所制。
这入当时尚未出手,就有如此妖异的诡力,冷血对此人不免十分顾忌。
梁取我一动,那人就动了。
那人甫动,冷血就出剑。
——梁取我是“太平门”梁家的好手,身法自然奇速无比,可是他快,那红巾书生却是更快。
快不要紧,而且还怪。
怪不出奇,而且还诡。
他不先杀屠晚,不截梁取我,却杀地迎向冷血之剑。
而同在此时,他发出了一声尖啸。
那像是女人的尖叫。
很尖,很锐,像一把冰刀刺入了耳孔里。
他伸出了手。
右手。
———只少女般的手。
———只青葱般玉琢般的玉掌。
一手夺过了冷血的剑。
只一招。
只一招就攫下冷血的剑。
可是他万未料到,冷血没了剑,仍有剑。
掌剑。
——以掌为剑。
他一向与人交手,只进不退,愈挫愈强。
——断了剑他用断剑。
——失了剑他就用掌剑。
书生疾退。
他没料到冷血仍有力量反击,比冷血失剑后以掌作剑更感诧异。
连追命也意料不到。
其实,冷血跟屠晚交手过三次:一次是在“迎送客栈”前,两人正在对峙,后因小刀出现,屠晚不欲投鼠忌器,误伤大将军之女,所以收椎而去;当晚虽未动手,但冷血气势尽为椎风鼓声所慑。第二次是在“水月轩”,冷血行刺失败,猝然遇袭。
冷血身受重伤,屠晚亦不好过。其实,屠晚暗算在先,仍然落得个两败俱伤,可见冷血若全力一战,略占上风,而今三分半台交手一战,亦是都挂了彩,可是,冷血仍能强持,屠晚却已倒地。他一次比一次强,屠晚却一次比一次伤得更重。两人高下乃见。
不过,冷血居然还可以面对心情剧变,作出明智坦荡且磊落欲奇的决定,又能面对强敌突袭,弃剑创招,实在令追命对这个师弟更感惊奇,更增敬意。
他奇归奇,反应可全不闲着,正向冷血那儿掠去,却更没料那书生已转攻向他。
迎面就是一拳。
左拳。
这一拳一伸,瘦骨粼粼,皮皱茧厚,像一只炒了六千年炙热铁砂的手!
——好老好老的一只手。
——很丑很丑的一只拳头。
追命一见,则大叫了一声。
“‘老拳少掌’”!”
他一脚飞去,叱问:
“你是‘小心眼’赵好!?”
忧伤是好
“砰”的一声,拳脚相击,各自一幌。
这时,梁取我已攻到屠晚处。
赵好借力飞退,梁取我一刀砍下,他一手抱起了屠晚,一面还咕哝着说:“他是我的,你不能杀他……”
一面说着,一面用手一格。
他用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
而是屠晚的手。
左手。
屠晚已伤重不能动弹,任由赵好摆布。
一一这用“手”一格,连梁取我都没有料到。
他一刀斫下。
血光暴现。
手断。
屠晚惨嚎:“你……”
赵好顺势封了屠晚的穴道,也顺便替他点穴止血,一面咕哝着:“没关系啦,大方点,你已杀了人家全家,还他一条胳臂又如何、你还是赚了。”
梁取我还待再攻。
但眼前一红。
他忙闭眼,横刀,急退。
待再睁眼时,赵好已然不见。
屠晚也当然同时消失了。
冷月下,巨岩上,再无二人踪影。
——他们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幸好阿里已及时扶着他,否则可能还摔跌上一大跤。
他还没弄清楚眼前蓦然的一片血红的是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并没有淌血。
——奇怪,那是什么?
他没有看清楚。
追命却瞧得仔细。
——是冷血已开始支持不住——屠晚伤重,他也重伤,口鼻淌血从未止歇过,加上刚才跟赵好虽只交手一招,但已大耗体力,以致内伤加剧。
要不是冷血,任谁都早已无法支撑到现在。
二是赵好在闪身时以头大巾急摆,恰好蒙在梁取我眼前,而赵好就在这一刹间抱着屠晚离去。
在场中众人中,如果追命要追,也许可以追得着。
——可是面对赵好,他也没有把握能取胜。
何况这局面他决不能离开。
他不能离开冷血。
——冷血这时候最需要他。
不过,赵好遽以“老拳”、“少掌”和“满眼红”连挫自己等三人,此人武功,确是倏忽莫测。
冷血此际也是想到这一点。
他还想起刚才屠晚在倒下之际,这书生自岩洞步出之时,曾央求……“……千万……千万不要让我落在他手里……”
——冷血目睹赵好以屠晚之臂挡了一刀,看来,这个“他”,正是此人!
可是,他不是跟屠晚一伙的吗?
——三师兄既已揭破那人就是赵好,赵好不就是“四大凶徒”:“唐仇的毒,屠晚的椎,赵好的心,燕赵的歌舞”中的“小心眼”赵好吗?
(他怎么会对自己人下此毒手?)
(对自己战友尚且如此,对敌人岂不——!?)
赵好乍然出手,救走屠晚,大将军却不加理会,他只向宋红男等吆喝了一句:
“跟我回去!”
然后就率众如潮水般撤退。
连对面的红灯笼也一一熄去。
——显然于一鞭也命人撤退。
追命没有阻拦大将军的去路。
他自知在实力上,今晚是难有胜算。
他奇的是:以大将军为人,为何今晚不把他们一网打尽?
宋红男自是跟大将军回去了。
张判依然护送着她。
只不过,追命目光锐利,眼观八方,瞥见张判在怀里摸出一只信鸽,放空而去,只不过刹间,在清月苍穹间,那劲鸽已化作一个点,遂远去不见。
——他为何要放信鸽?
——信鸽带去的是什么消息?
——他的信鸽是放给谁的?
若不是追命仍防着鬼神难测的大将军倏然回袭,以及不能拾离负伤甚重的冷血,他真想就此追踪那只信鸽,看个究竟!
小刀很忧愁。
小骨也很忧伤。
她走近冷血:“我……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弟弟……”她饮泣着,忧伤的脸在月下更清更美,“我……我不知怎么说才好……我要去看看娘……我怕爹……爹他会……”
冷血明白她的意思。
他自己也伤痛难持,更心痛如绞。
——小刀小刀,竟是我的亲姊!
——我的姊姊!
可是在这重要关头上,小刀确应马上随她母亲而去——因为宋红男瞒着大将军,做了这件事,回去以后,大将军会怎么对付宋红男,那是殊为难说的。
不过,以今晚的情势来看,大将军并没有对冷血、追命等赶尽杀绝,这也可视为一个好徽兆:或许,大将军经此大变,真的痛悟前非也不一定。
小骨却忧痛的说:“……他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可是,他多年抚养我,又何异于亲爹?……他再不好,也曾是我爹……教我怎么去报仇?叫我怎么报得了大仇?”
小刀伤感的执着他的手,说:“……小骨,我不管谁是你亲爹,但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
小骨一向当惯了大少爷,这些日子来,迭遇惨变,是夜遇变尤剧,真叫他无法接受:
“……他……他还杀了猫猫!是他唆教人杀了猫猫……屠晚,屠晚,我不会放过他的!”
他刚才因一时情伤,忘了报仇一事,现在把一股怨气,都转注于屠晚身上。
冷血见小骨如此伤愤,很是担忧,追命正替冷血治伤,低声说:“让他忧伤,也是好的。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人,总是要面对烦恼尤愁的,让他早些面对,反而是好。我担心的倒是你。大将军竟是你亲父,你说如何办是好?”
冷血茫然道:“三师兄,你说,今晚,大将军……爹他为何不把我们杀尽?”
追命道:“这个……”
是了。他心里也在问:力何凌落石不把我们以一贯手法,一网打尽、赶尽杀绝呢?是他有了悔意?还是顾念亲情?抑或是另有打算?
大势已去
在“撤走”的路上,尚大师师问大将军:“今晚的变化,非同小可,如不即下霹场手段,恐怕祸患无穷一一却不知为何要撤?”
大将军反问:“你认为不该撤?”
尚大师断然道:“不该。”
大将军再问:“你觉得该杀?”
尚大师决然道:“杀”。
大将军拊掌道:“此时此际,就你一个人甚知我心,且还耿耿忠心,不亏我多年来识重匡护你。”
——其实,黑白二道、朝野两路,都不知道凌大将军和尚大帅的真正关系。
因为这特殊的关系,大将军有理由相信,甚至坚信:纵是天下所有人都同卖他,背叛他,尚大师都不会对不起他。
所以他说:“我也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仁慈不得!别说我六亲不认,是他们先有亲不认!今晚的敌人,以后,一个也不能活,任何一个活口,日后都对我仕途不利。追命、阿里、二转子、马尔、寇梁、梁取我,我迟早都会取他们的狗命!只不过,不能在今晚……”
尚大师不解。
“我怀疑今晚他们是有备而来,倾巢而出,用意是扰我心神,让我悲惶丧志,他们可趁虚而入,全力攻杀我。”大将军充满睿智的道,“哪有这么巧,夫人今晚会当众道出此事?
想必是敌人已先行骗讹了她,以配合行动的!你看阿里、二转子倏然而至,凭他俩的武功,哪能来得这般自在?想必有高人暗助。至于寇梁、马尔,两个小角色,但今天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儿,料必有靠山扶持。最可疑的是追命。他既化名为崔各田,瞒了过我,为何又在这要害关头,铤身而出,自道身份,而不突施暗袭?他这样做,只为“光明正大”四字,值得么?骗得了谁?他又不是儿子!我看,他们出动这些人,只是冰山之一角,说不定,还有更厉害的好手潜伏,就等我拒捕、反击之时,好名正言顺给我致命一袭,并治我重罪!”
尚大师有点惊疑不定:“……你是说……?”
大将军点点头:“难保诸葛老儿,是不是也已来了。”
尚大师契了一惊:“——诸葛先生!?”
大将军摸摸光头,道:“至少,于一鞭骤然赶至,在对岩上按兵不动,似友似敌,就殊为难说。”
尚大师迟疑地道:“这样说来,以后……于副将军这人还是……多提防些为宜。”
大将军干笑一声,吐了一口飞痰,道:“岂止提防,还要先下手为强!”
尚大师惊然道:“那么,其他的人……”
“我己着‘三间虎’傅五将军押送夫人回朝天山庄,待会见,我要好好问个究竟,看她究竟为谁所支使,竟敢这样大胆妄为!”大将军悻然道,“今晚屠晚已跟冷血互拼重伤,赵好此人神智恍惚,不好驾御;我故意拖后三天,一是等飞告蔡相爷后,调来强援;二是等温辣子自岭南调动温门好手,与师爷苏花公回府;三是顶多只要三至五天,“天劈棺”燕赵和“涉雪仙”唐仇就会自燕鹤两盟赶返,那时,就算诸葛亲至,我也不怕。”
尚大师这才恍然道:“我一直以为派去攻打燕、鹤二盟,原来是燕赵和唐仇才是——”
大将军道,“当时,我还未知悉冷血是我儿子,屠晚跟他有深仇大恨,留他下来消灭冷血,自是最佳人选。加上他是杀老何一家凶手,若派在外,万一遭人所擒,尽吐内情,对我也着实不利。至于赵好,此人神智不清,派去对付燕鹤二盟,总是不教放心。
尚大师顿然明白了:“难怪刚才梁取我向屠晚下毒手时,将军也不拦阻。”
大将军颔首道:“杀了他,这件案子,只要是矢口说梁取我诬告,便不会有别人的旁证入我罪名了。反正,现在他伤成这样子,不死也残废,谅他亦不能有作为:否则,我取他之命,亦易如反掌。”
尚大师笑道:“赵好此人,一向怪诞莫名,对屠晚又早有心病——屠飞椎现在是不是仍然活着,还是疑问哩!将军妙计,算无遗策,我真是无法企及背项,惭愧得恨!难怪将军给冷血三天为限了,我现在才能明白将军深意。”
大将军道,“其实,如果他肯认我作父,刚才便已认了。如果不认,给他三五十天也无用。但他毕竟是我儿子。我就真的等他一天,要是他想通了,来找我,我就前事不计,父子两称霸江湖。要是迟了一天,他纵再来找我,我也不理,就算暂时聚合,也是假情假义。就算是亲儿,那又怎样!只要他有违逆之心,成为我心腹之患,在我身边,谋我左右,妨我前程,误我大事,害我性命,我定加以歼灭!人最亲的只有他自己!大人物定当做非常事,阵前阵子,有何不可?我刚绕见大势已去,心中也确无战志,故意另订时日,趁此撤退,顺此避其锋锐,就算暗里有高手埋伏,像追命、冷血这等所谓名捕、侠士,还不致在我要撤兵时他仍穷追猛打不已吧?就要他们这般,让我缓得一口气,我再来一一收拾他们。”
这句话引起尚大师问:“那未,大将军对小骨——?”
“杀了。”大将军用手一比,作“切断,状,我本多少也有点不舍,但这生死关头,古来多少英雄名将,就败在这亲情二字上。我已予他机会,我令红男回府时,他要是跟他娘立即回去,那就算是对我顾念亲情。如今他留在那儿,定受追命唆教,就算他人回得来,心也回不来,还等他来杀我么!他毕竟是仇人之子,跟我有血海深仇,你想,我再留着他,岂不养虎为患?若让他在外自在,定必有一日找我算账。我纵忍心些,也要先下手为强,除掉他,不能姑息。”
这番话听得连尚大师也为这怔住了。
“你不必劝我了。我不但决定这样做,”大将军决然的道,“而且,我已经做了。”
尚大师暗里计算了一下一同撤走的部属,便试探地问:“……你是派了鸟、狗、弓他们——?”
“以求万无所失,而且决不能暗杀失手,反加深小骨恨意;”大将军老谋深算地,“我还加派了一些人手去。”
然后他喟然道:“小骨,小骨,你别怪我心狠手辣,谁叫你是冷老儿的孩子,而不是我的骨肉!”
说着用袖子拭去在颊边那一点点、一点点的泪影。
其实,大将军还有更重要的理由,并未说出来:
——他乍闻惊变,心神震尽,以致激起他近日来修习“屏风四扇门”的魔功反侵,如果此际要与人性命相搏,他恐为魔头攻心,走火入魔,所以,他尽求回庄缓一口气,能不出手,当然最好。
这时,在“永远饭店”中疗伤的冷血等人,正在叙话。他们因耽心宋红男出事,劝凌小骨(冷小欺)姊弟回去看看——他们万万料不到:惊怖大将军竟然连自己一手养育了十八年的人也杀无赦的!”
追命因见冷血处于两难困局,他为人重义,又生性豁达,常玩世不恭,笑闹江湖,此际忍不住便埋怨了几句:“世叔也真是的!看来!他是一早洞悉你的身世来历的,但却仍教你来面对这绝境!嘿嘿,这些高人,老是鬼神莫测、神龙见首不见尾,可苦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给他摆布得滴滴的两头转圈儿。你看这局面,多不好受!”
冷血忙道:“这不关世叔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是自己过不了这关,就枉费他一番苦心了。他不约束我,让我自行攻破,这才是让我日后可独立于江湖的好办法。你看,大将军对小骨,诸多牵制,百方呵护,一旦发生了事,反而彷徨束手,无法以对。”
追命说几句怨言,其实也是说说罢了,主要为了吐一口怨气,轻松一下局面。当下,他便说起一要事:“世叔曾赠我一锦囊,临行前再三各我叮嘱:若遇人情道理上无法解决的困境,始拆此囊。看来,这是拆阅妙计的时候了吧?”
商议结果,众人都觉得是到了拆囊求策的时候了。
追命掏出锦囊,自内探出一颗蜡丸和一张纸条,条纸上只有十二个字,写得沉潜透劲,赫然是诸葛先生之手笔:
没有说过人坏话的可以不看!
这样一看,众皆莞尔,本来凝肃仿徨的气氛,也一扫而空。追命笑道:“看来,世叔是早知道我们会怨怪他老人家了!”
大家都笑了。追命遂举手拍开蜡丸。
各位亲爱的父老叔伯兄弟姊妹们
想要人看得起你,
总得要做点像样的事给(奇qIsuu.cOm書)不像话的人瞧
瞧才可以!
大难笔死
捏碎蜡丸,锦囊里没有妙计。
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苏秋坊”
大家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跟苏秋坊有什么关系?”
——苏秋坊是此地甚有人望也权为有学问的人,上次,在危城率众为黎民百姓伸张正义、呼告请愿而触怒惊怖大将军的,正是此人。
但他毕竟只是一介寒生,这桩身世之谜,以及关系到一位侠义英杰的生死困局,他又怎么解得了,拆得开?
拍开蜡丸的结果,冷血、寇梁、侬指乙、阿里、马尔、二转子、梁取我等人面面相觑,对诸葛先生这三个字只能够说是:莫测高深。
追命看了,就说:
“很简单。”
大家都喜溢于色:“你懂?”
“不懂,”
大伙儿都很失望,有的还发出一声长嘘。
“不懂,我们就去问人啊。”追命说。他不懂的,便去请教人,向来都如此。所以,论江湖经验、武林阅历,四大名捕中,他见识最深,识见也最高明。不懂就去问人,其实是很简单的事,但偏偏大多数人却不肯这样做,假装已懂,或自欺欺人,以为自己真的懂了,所以永远都不懂,而在人世间能有出色作为的终究还是那些自知不懂而勇于求教终于弄懂了的人。“世叔写的是苏秋坊,我们就去问他去。”
问对了。
苏秋坊和他的弟子们开始十分敌意。
他们去拜访苏秋坊的时候,苏秋坊和他的弟子们正在奋笔疾书,写了几个大字:
群众岂能御用?
百姓不是刍狗!
看来,他们对朝廷腐败、贪官弄权,依然无畏无惧,抗争到底,只不过,因为近日来缉查大将军罪行的冷血反而成了罪犯,他们顿失仗恃,只有化明为暗,依然不屈,誓言周旋到底。
这一来,反而证实了一点:
冷血确是正直的钦差捕快。
——要不然,大将军何以会加罪于他?
在这个时世里,谁给大将军加之以罪,或遭官府罗织罪名通缉捉拿,大家心里有数:这多半是不服强权暴力、不愿同流合污的好人!
——官府贴出榜文缉捕冷血,反而证实了冷血的确来整饬治安,对付贪官的,所以这才遭了忌。
何况,冷血还在危城下救过苏秋坊一命。
不过,苏秋坊等一见追命,自都提防。
见追命跟冷血走在一起,更是戒惕!
他们不知道追命是追命,以为那是凌大将军贴身心腹:崔各田!
他们对惊怖大将军视为大恶人,谁要是靠近他,自然也成了大坏蛋了。
幸好他们在苏秋坊那儿,遇上一个熟人。
——老点子!
“老渠乡”的老点子。
老点子曾跟冷血在老渠一起对抗大军,历过患难,后来冷血中了斩马血毒,由小刀、梁大中、但巴旺等人护上四房山,老点子则因老渠遭禁军联同大连盟和暴行族、万劫门的人一举攻破,他们攀北崖而下,终与老瘦、老福冲散,大家都以为他已死于乱军之中,其实,老点子却几经艰辛,活了下来,并把暴军兽行,向苏秋坊等一众书生,一一尽告。
他既曾与冷血共抗暴军,自然对冷血信任有加,这使得苏秋坊等也疑虑渐消。
追命江湖行遍,经验丰富,待人处世,自有一套,要不然,也断不会使得狡猾机智的大将军也对他信之不疑了。他一上来,就先向苏博士恭示“平乱诀”,说明自己身份、来意,并把诸葛先生的锦囊蜡丸,交予苏秋坊看了。
苏秋坊明白了追命的原来身份以及冷血来意之后,拍案叹道:
“你却是终于来了。”
冷血和追命等都不明其意。
其实苏秋坊一直都在等手拿蜡丸求解的人来,只不过,他不知道前来索解身世之谜的人竟会是冷血。
“各位亲爱的父老叔伯兄弟姊妹们,”苏秋坊近日率领群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已成习惯,所以他一开口便是这样的开场白:“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苏秋坊曾在三年前赴京游学,一度跟在诸葛先生门下从学过两个月,深受教化,对日后立志澄清天下,廓清贪吏大有影响。他对诸葛先生深为钦佩。诸葛曾告知他一事:
十八年前,“大连盟”总盟主“不死神龙”冷悔善,是诸葛先生的深交,当时,“大连盟”在冷悔善引领之下,在黑白两道上对蔡京父子、傅宗书、王黼、童贯、朱面等,颇有牵制作用。诸葛先生跟冷悔善过从会晤之际,也跟当时在“大连盟”渐受重用的凌落石打过照面,诸葛深觉凌落石一脸暴戾之气,且杀性奇盛,便要冷悔善当心。
他当时只是好意劝谏冷悔善,却不料冷悔善不虞有他,反转告了他的夫人,冷夫人因担心手帕之交遇祸,故而把凌落石夫妇的孩子抱过来抚养——这件事情诸葛事后得悉,也颇有感触:可见凡是指令、规劝,都非得要分明清晰不可,否则,一味以儒道的含蓄譬喻之法,结果易生误会,反而误导了人,此为一例。
这是后话不表。
当时,萧剑僧已潜入凌落石帐下,观察出凌落石的异动,暗中飞告了诸葛先生。诸葛夤夜速下危城,但悲剧已生:冷家全族被杀。他悲愤之余,凭着蛛丝马迹,到了罢了崖谷搜寻,终于给他有所发现。
他发现了婴孩。
——不止一个婴儿。
而是两个!
当时,绝谷里有两个婴孩,一死一活:一个早已摔死,另外一个,却安置于岩穴凹处,小小童眸,已在趣致中隐现刚强之气。
诸葛先生当时曾仔细留神,发现摔死的婴儿,裹着他小小身躯的布质,华贵暖软,正是“大连盟”缎绸厂自制的布料。而在这婴尸之旁,还有一个给跌碎了脑壳的汉子,鲜血凝固在他蓝色的脸上,这汉子的背部还有一蓬针,一共一百二十七枚,胸前还嵌着一口娇丽的小剑:
一一“刀中针”。
诸葛先生认出这蓬针。
——这是凌落石拜把子兄弟唐大宗的绝门暗器。
——此外,还有“老李飞剑”。
诸葛先生认得这口剑。
——这是凌落石心腹手下李阁下的成名飞剑。
诸葛先生认识这名汉子。
——正是冷悔善麾下的勇将盖虎蓝。
而这脸色紫金的婴孩,在未跌死之前,胸腹已遭人跺了一脚,还曾着了一剑。
一一诸葛先生当然不知道,这一脚是大将军踩的;而在这一脚踩下去的时候,忽然之间,大将军乍闻一声惨呼,不知是从近处,未来还是过去,亘古里还是这一刹间传来。当其时,大将军还怔了一怔,但并没有就此罢手。不过,诸葛先生却看得出来:就算没有那一剑和那一跌,光是这一脚,也教这脆弱的婴孩必死无疑以诸葛先生的推测:盖虎蓝大概是不忍冷家覆没,仗义救出了冷家小儿,但遭凌落石部属截杀,扔下山崖。
诸葛先生至此只有黯然长叹:自己迢迢赶来、但挚友已全家遭劫,连老友之子也回天乏术,还是迟来了一步。
不过,就在盖虎蓝和婴尸不远的狼穴里,却有一个活泼泼,灵俐俐,大约只有岁余大的婴儿,穴中还留有一张大概是曾用来裹婴用的梅花鹤点纹的虎皮。那小孩更以无邪无畏的眼珠子乌溜溜的瞧着他。
诸葛先生心想:
——在这儿给我捡着了他,也是缘份。
于是,诸葛决定抚育他。
——按照这样推算,冷血实比冷小欺要大上一岁。
诸葛先生当下把盖虎蓝和冷小欺埋好了,才抱那哺狼乳成长的婴孩回京——为了悼念故人之子,诸葛便把这小孩定为姓“冷”:其实,若不是为了冷家的事,诸葛也不会千里赶至绝谷;诸葛若不到崖底,这小孩日后终究不能饮狼乳长大,前程也颇为堪虞了,所以,他把怀抱里的小孩定为姓“冷”,也合理合情。
后来,宋红男得悉诸葛先生抱了个小孩而去,着都监张判赴京,百般索子。诸葛先生是什么人,很快便从中得悉个中原由:宋红男误以为冷血是她的孩子。
诸葛先生马上决定:故意让宋红男以为他过于防范,不让他们母子相认。
其实,他这样做有两个苦衷:
一,如果宋红男得悉她亲生孩子已殁,一定会悲恸难抑,万一教大将军察觉,追查究竟,发现小骨原来是仇人之子,那么,小骨危矣;另者,宋红男一向心底善良,常暗里化解凌落石的作孽,以为冷血是她的儿子,便是有了寄望,一旦希望破灭,诸葛也担心为祸更深,对凌落石所作所为,更无人牵制。
二,他要把这个决定和选择,交回冷血自行处理。他在罢了崖下捡得冷血,且因冷悔善的事而来,他觉得冥冥中,冷家独子虽然惨死,欲救无及,但已转魄到冷血身上。冷血能够大难不死,可能是冷小欺神魂相佑之故。冷血要是意志不坚,侠志不定,只要依附凌落石,自然有的是青云路,诸葛也不欲揭破、相阻,也依此对冷血作一个最严厉有力的考验。
所以,当他派冷血北上.办理凌落石大将军一案时,一面暗嘱追命、杨奸作出照应,另外,他也料定到了生死关头,宋红男定必不顾一切,当面认子,冷血也必陷于左右做人难的局面之中,所以他早已吩咐追命,必要时即拆开蜡丸,也早向苏秋坊说明一切:只要见追命持蜡丸携人来求解,即把这前因后果,一一道明:
——冷血并非凌惊怖之子。
——但他可自行选择:认父得势,从此成了“大连盟”和“大将军”的承继人;或者道明真相、公事公办;又或是将计就计,藉此占了大将军的便宜:毕竟,现在是冷血知道了自己并非凌落石亲子,而凌落石、宋红男却并不知道这个。
——在这斗争惨酷的世上,多知道一些事实的人,总比少知道一些的占了上风。
冷血呆住了。
他一刹间,他是悲喜交集,但总的来说,还是喜多悲少,简直还有点喜出望外。
不过,这么多种感觉里,还是茫然居多。
他开心的原故是:大将军毕竟不是他的亲父。
——如果是,那就麻烦了。
他真不知如何应对。
尤其是小刀,要是他的姊姊……幸好,他现在知道,他们不是姊弟,而且,他还比她大上几个月……
这点在别人而言,未必重视,但冷血年轻而急速跃动的心中,是很具份量的。
可是,不知怎的,他对宋红男,总有一种难言的亲切。
——要是自己的娘亲该多好!
他茫然的主因是:毕竟,自己仍然是孤儿。
——一个无父无母、给人弃于谷中崖下狼穴里的苦儿!
——谁是他父亲?谁是他母亲?为何要丢弃他不理!何忍一至于斯!
“恭喜你,”追命道贺,“幸好你不是凌惊怖的儿子,这样行事就方便多了。”
“对!”老点子道,“现在你知道你不是他的儿子,但他可不知道,你自然就占尽优势,进退皆便。”
马尔也道:“这点应好好把握。”
寇梁亦道:“对付大将军这种敌人,一定要利用每一个打击他的机会;务必要了解他的心理上的弱处,他现在养了个仇人的儿子,而他以为是亲子的又是他的敌人,心里一定不好受得很。咱们趁他心乱,正好缓一口气。”
追命见冷血听得有点漫不经心似的,于是便扯开了话题,去问苏秋坊:“你的字写得好漂亮。”
苏秋坊白了他一眼:“形容人字写得好,可以说笔意清遒,可以用骨力万钧,可以形容作血浓骨老,筋藏肉洁,可以以譬喻为肥瘦相和、骨力相称,可以推许为万毫齐力,殴斗峥嵘,也可以赞叹为笔笔造古意,字字有来历……就是不能光只说“漂亮”二字那么没学问!”
追命称赞这书生一句,给他喷了一鼻子灰,但也不生气,一迳笑嘻嘻的说:“我哪有学问!我只会喝酒作乐,偶替人跑跑腿。我倒拜读过阁下的名著,《放浪闲话》还有《波澜传奇》,可把江湖异人、武林侠烈之士,写得栩栩如生,写得忒也真好……对不起,我可不会形容!”
其实,他说的一半固然是谦辞,一半也是真话。
“四大名捕”当中,要算追命和冷血,最不喜欢读书。冷血是在年少时无书可读,虽然,诸葛先生曾请了位“白首书生”辜空帷来教他读书认字,但他对书总不如剑来的有兴趣。
追命个性豁达自在,不大讲究学问,他觉得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人情世故,远胜文章诗句。所以,他好交友,嗜喝酒,爱浪荡,无聊无事才读书。他刚才提的那册《放浪闲话》,其实他并没看过,只不过,苏秋坊成名极早,文才远播,他曾在“饱食山庄”听一个好说故事的庄客说过,他听得极为入神,而《波澜传奇》他则是听辜空帷提过,内容也很吸引,这种稗官野史、乡野传说、唐人小说、仙怪志异,倒是最合他的口味,他不时送酒听书,只觉过瘾无比。
他也听说苏秋坊写过诗集,好像叫做《霜中白鹭》,反正他一首也背不出来,心里也有疑问:霜中白鹭,岂不如银碗盛雪,啥也看不见?心是这样想,却不敢问,怕又给苏博士痛骂,更提都不敢提了。
岂知苏秋坊听了,又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追命以为提他陈年旧作,岂不是意指他新著不值一提,而且记起他曾因敢言力谏而下过几次牢,都能持志不屈,且大难不死,出来后定必有精采著作,连忙问道:“我近日忙,没看书,却不知近日苏学士可有写些比《放浪闲话》、《波澜传奇》等续作,或更过瘾的作品吗?你在牢中必有所悟,可有记录下来,让后世小子得到启发憬悟么?”
通常阿猪阿猫阿狗,一旦没有看书,都会推说自己没有时间,这是最“无罪清白”的借口,人人都用,人皆如是,这样说了,仿佛看书的人或读书比他多的人乃因太多时间、太清闲之故,却不知其实真正的读书人,其实都懂得争取时间读书,在千忙中仍坚持读书而已,就算是连如厕、休歇时也能读则读。追命也不例外。
却不料苏秋坊听了之后,叹了一声,“崔爷,你甭讨好我了。读书有什么用?秀才造反,别说三年不成,三十年也一样不成!你看,咱们光用咀巴喊上两句,人家只要听到不同的声音,拿刀子赶马来就杀个血流成河,我们读书人难道一句子曰就可以使他放下屠刀立地放屁了?还是你好,忍辱负重时可以潜入敌旁当卧底,快意恩仇时可脚踢大恶人,一个不高兴时,浪迹江湖逍遥游去也,岂不自在?”
他顿了顿,又说,“不错,我坐过了几次牢大难不死,反觉写书有何用?立千秋万世名?那太苦了!此际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姊妹们尚无宁日,不得温饱,我们写这种百无一用换不了馒头的书干啥、写志怪侠异,讲故事传奇?一旦坐过了牢,尝过了铁窗风味,知道黎民疾苦,明白来日无多,凭良心话,这些可有可无、供人茶余饭后薄哂一笑的小道微技,我也真写不下去了。”
他摇首摆脑的说:“如果要活得像个人样,便得要做点像样的事给不像话的人看看,光靠咀皮子跟单凭一支秃笔,是做不了实实在在的好样儿的!我几次坐牢,身在囹圄,虽然自己总算是大难不死,但笔却已死了,只能写写这些个大字,让那些老眼昏花、不中用的狗官,远远也看得见:百姓不是刍狗,群众焉能御用!”
说罢,无限感慨。
也十分感伤。
追命没料自己一时贪咀,竟会引出他如许话题,知道此人一身唠嗦,决不好惹,还是不惹的好。
只听他的弟子在劝慰他们的老师:
“夫子,您就别难过了……”
追命扯了冷血偷偷溜到一旁,耳畔还听到苏秋坊又在说:
“各位父老叔伯兄弟们……”
追命“嘻”的一笑。
冷血惆然:“你笑什么?”
追命道:“这次他那句忘了‘姊妹’二字………”
“也少了句‘亲爱的’,冷血也笑了,毕竟知晓自己不是大将军的儿子,心情上是好过多了,“也许在场的都没有女子之故吧,他就删节了,一切从简。”
追命笑道:“——这还算从简?不如叫大将军也来从简,当自己没生过儿子算了——”
说到这句,突然,脸色大变,失声道:
“不好!”
大局已定
冷血即问:“什么不好?”
追命失色道:“大件事。”
冷血问:“什么事?”
追命道:“这次糟了。我们刚才任由小骨自行回将军府,你说大将军如此残暴不仁,会不会连小骨他也下毒手——他毕竟是仇人余孤啊!”
冷血呆了一呆,惊道:“我就是为了自己的事苦恼,却不知有人比我的情形更加凶险。
当捕役的本来理应更为他人的事情着紧才是,我这样疏忽,实在惭愧。”
他刚才为了自己身世而失魂落魄,现知道自己并非凌家骨肉,当即神清气爽起来,省悟了自己不足之处。
“别说你惭愧,我也惭愧,只不过,现在不是羞愧的时候;”追命急道:“小骨是打那条路回返朝天山庄的?我待会儿追去瞧瞧。依时间推算,我步子快,应能在他俩姊弟返庄之前截得。”
“小骨既是冷悔善之子,而他又不忍相弃养育他的杀父仇人,迟早都会回到将军府,跟大将军对在一起;”二转子加入意见,“大将军可不见得还顾念亲情。那么,小骨随时都有危险,所以,依我之见,且不管大将军如何,我们都得劝他暂时不要回到大将军身边,比较安全。”
追命一看这白哲、瘦小、伶俐得有点怜仃的年轻人,说来头头是道,显然足智多谋,便道:“此议甚好。你的脚程也快得很,就一道去追回小骨,到时候,你也多劝几句吧。”
二转子等人以前在“五人帮”时期,窝在老庙里,怕了大将军的淫威,不问世事,但自老渠一役,被逼出手,重入江湖,发现大家联声共气,居然还可以跟大将军势力对抗,虽然已折损了两名兄弟,但反而激出了雄心斗志,而且,他向来是只要一时没得热闹,便耐不住寂寞的人,此际更巴不得要跟大连盟一伙斗得个火红火绿方可!
二转子一听,大为振奋,况且他刚从老点子那儿得悉,他的老爹自天安崖杀了下去,得以逃生,只不过冲散无踪,绝未遭官兵毒手!这对二转子而言,可以说是放下了多日来的悲恸悬念。这时,阿里也说:“我轻功也好,只不过是你看来快些,我看来怪些而已,不如我也一道儿去如何?”
追命忙道:“不行。”
阿里脸上顿时大为失望。
不仅他失望,看样子,侬指乙也很失望。
一一阿里若可同去,侬指乙自然也不闲着,如今阿里遭拒,侬指乙当然也就不提了。
当日“五人帮”一伙中,耶律银冲老成持重,功力深厚,但巴旺老实勇猛,吃苦耐劳;阿里古怪突兀、诡异滑稽;二转子轻灵机警、爱捉弄人;侬指乙则较孤僻小气,出手狠辣;所以,剩下的三人之中,以他的脾性,也较难交友,不过,他一旦跟对方交好,即推心置腹,就算是朋友做得不对他也一力维护。
这下,他见追命不让阿里一起去,自己自然也没得共赴了,以为四大名捕自视过高,看不起他们,当下不高兴到出了面。
追命久经世故,一眼就看出来了,无奈追小骨要紧,他只好简单扼要的说:“苏博士这儿是不能留了。而今我们已跟大将军撑翻了脸,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派人尽缉当日在城中召唤起事的书生,所以,一定要找个地方避一避,以免正面冲突,折损过甚!冷师弟负伤太重,我得要借重你及侬四哥,还有马老板、寇掌柜的,把这些义士书生,连同掳押的上太师尽可迁到安全之地,并保护他们。这件关系重大,国家社稷精英元气,全仗你们了。”
阿里一听,倒是想到了个地方:“好,这事就交给我来办。”
侬指乙见有大事可为,脸色才告舒缓些。
追命问:“你已想好地点了?”
阿里道:“是。”
追命道:“却在何处?”
阿里道:“你现在就要知道?”
追命笑道:“我要是不知,却是如何与你们再作联系?”
阿里道:“说的也是,不如就退到老庙去?”
追命奇道:“老庙?”
冷血道:“那儿我去过,他们很熟该处地形。大将军刚自那儿撤军,不意我们反而藏在那儿,不失良策。”
二转子道:“没想到你的脑袋还未生锈,意外,意外。”
追命便问冷血道:“我这就去一趟。这儿的事,你有伤在身,一切当心,我处理了小骨的事,就会先去落山矶,跟于副将军一晤。”
冷血诧道:“于一鞭?你找他作甚”
追命道:“现在这种局面,看来凌落石是不甘就范的了,我们虽有平乱诀,但若手上无兵,总无法到大将军帐前拿人,我在大将军身边观察了些时日,要在实力上制衡大将军,只怕非得要说动这于大道不可。”
冷血皱着浓眉:“有把握吗?”
追命两道淡眉一舒:“无。”
冷血更不放心:“你只身入于一鞭大本营中,万一于一鞭对大将军忠心不贰,岂不危险?能不去吗?”
追命一摊手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不见得一定对,很多人吃了许多苦头,都只当成个下人;可是,去得险上险,方得宝中宝,这就有点道理了。只要争得于一鞭这子力,就大局己定,否则,倒要大师兄请调哥舒大人嫩残先生前来收拾残局不可了。”
忽听阿里干咳了一声,黑黝古怪的脸上一脸严肃。追命早有留意:阿里、侬指乙、二转子在一旁咕喙哝呢的不知密谈了些什么,然后三人满脸正经的走了上来,追命忙问:“何事?”
阿里又咳了一声。
然后望向二转子。
二转子望向侬指乙。
侬指乙伸舌头舐舐鼻尖,然后望向阿里。
阿里又望向二转子。
二转子再望向侬指乙。
侬指乙再也无法按捺,粗声的说:“喂,你们两个听着,我们三个看得起你,不如找个地方一起结义,就叫做“新五人帮”,你们一定不会有异议吧?”
追命、冷血都为之一怔。
冷血本来倒跟他们在“大安客栈”结义过了,看来,这三位好汉似已不大记得了,今回又来结义一番。这也就罢了,只不过追命三师兄跟他们并无深交,这下突然提出,就未免有点唐突了,所以他忙道:“这……我们上回不是在老渠结拜了吗?还为叫“八婆帮”还是“八公帮”的事颇费踌躇呢!不如我们就等小骨、小刀来了之后,再一起商议吧!”
追命对他们也了解不多,而对结义却向来重视;他记得大侠萧秋水说过:一朝是兄弟,永远是兄弟;生死不知,枉为兄弟。他可不当义结金兰为酬酢,但他向来厚道圆滑,于是便藉故推搪道:“好,待大局已定,咱们再来从详计议吧。”他口中是说“大局已定”,但看来诸事辣手,世事纷扰,真的不知何时才能定大局了?!
侬指乙和阿里都说好,二转子似看出了点跷蹊,但追命已说:“咱们追截小骨要紧,二转哥,咱就去吧!”
追命偕侬指乙说走就走,冷血在转身去劝苏秋坊等撤离之前,还觉得有点好笑:怎么这“五人帮”的汉子老是喜欢与人结义的呢?但巴旺和耶律银冲丧命未久,他们却是又来结义,总不是结义结上了瘾吧?
不过回心一想,其实这样也好,他们五人长期相处,感情深厚,要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兄弟一味惜念,不但于事无补,且自陷心沼,没什么好处,还不如像这三人处事一般,大颠大肺,大快大活,旧梦不记,力奔前程,岂不更好!
这时候,耳际仍传来苏秋坊对他们弟子、同志们商谈大计的语音:
“……各位亲爱的父老叔伯——”
冷血不由自主的也想跟他一起说:“——兄弟姊妹们”却听有人一起把这五个字喊了出来:“兄弟姊妹们——”
原来正是侬指乙和阿里:他们也心有灵犀,童心未尽,一时兴起,偏来学苏秋坊说话。
说!说!说!
追命与二转子脚程极快,原来苏秋坊跟一众志士会聚之地是在帏灯街乐乐市肆旁,这一路到将军府,也不过是两里余的路,两人都一口气就追了里半。
俟追近两里路时,二转子可有点不安了,问:“怎么还没见到他们一一?”
追命一面疾行,一面用鼻子索闻着,两道淡眉,合了又展,展了又合。,二转子倒笑了起来。
追命省觉的问:“怎么?”
二转子道:“我说了你不要介意。”
追命道:“说。”
二转子道:“你的鼻子真像狗鼻子。”
“幸好不是牛鼻子,否则想不去当道士都庶几难矣。”追命也开起自己的玩笑来了,不但不引以为忤,还洋洋自得,“我这狗鼻子,却还管用呢,总是给我嗅出点东西。”
二转子好奇的问:“什么东西?猫味?骨头味?”
“他们不一定往将军府中,”追命一面沉吟,一面说话,但却完全不影响他疾奔的速度,“他们似乎在途中有了变卦……”
二转子有点不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他发现自己一说话,就难免慢了下来。
“在金河大道通往“四分半坛”的支路口那儿开始……”追命边瞄了二转子一眼,“你的轻身提纵术很好,但元气稍嫌不足。”
二转子坦然道:“不是稍嫌,而是十分不够。”
追命没料这看来年轻好胜的二转子对这种批评坦然直认。
二转子急吸了几口气,才能把话说下去,“我自幼身体单薄,而他们又只传轻功,疏于内息,我的杂学,都是自修的,所以驳杂不纯……”
追命淡淡地道:“你原来是不是姓梁?”
二转子也吃了一惊:“好眼力。”
追命道:“只有“太平门”梁家的人对轻功才有此天赋。”
他叹了一声:“世上有些事,只要天份高,就会比努力所得来的成就高;正如大富人家做生意,总比小贩赚得多,权贵子弟要当官,常比庶民轻易。”
二转子笑说:“你的咀巴说的有道理,你的眼睛也很尖利,但鼻子却不怎么灵光。”
追命知他有所指:“哦?”
二转子遥指前面:“哪,他们不是就在那儿吗!”
果见前头双马,并辔而行,小刀腰背的长发,在亮丽的晨曦中扬晃得像一束黑色的梦。
追命微笑着看去。
他也希望没有意外。
他笑容凝住了。
二转子看了他的表情,也发现不对劲。
——只有小刀。
——没有小骨!
——小骨呢!?
追命和二转子立即截住了小刀。
另一匹马上的人,是张无须,他的鼻子还裹了起来,显然伤仍未愈,所以一见二转子,份外惊怖。
“小骨呢!?”
小刀诧然:“你们怎么来了——?”
追命再问:“小骨怎么不是跟你一道?”
小刀眨了眨黑白分明得像她心里的正邪对立:“你找他呀?娘亲折去“四分半坛”上香拜祖,她叫小骨过去陪她,想必有话要说,叫我先回去看爹——”
忽然,她也孤疑了起来。
追命急问:“是令堂大人亲接他去的吗?”
小刀睁大了眸子,对剪着长而弯弯的睫毛,“不是。她是派宋无虚来。你是怀疑——”
追命再问:“在那里分的手?”
小刀顿时恍悟,同时也急了:“就在金河大道转入通往“四分半坛”的岔路上,我看他们是往走马径那儿驰去的——”
追命也不打话,突然缩小了。
才一眨眼间,缩得更小了。
小如一点。
——他正在急速远去。
二转子看了就喃喃地一拍尖窄的额:“妈呀,原来他一直没真正施展轻功!”
小刀眼眸里泛起了泪花。
泪花映着阳光。
阳光泛花。
“这是不是爹爹的意思?你说,张无须,你说。”
张无须不敢说。
二转子寒了脸。
转过头去,用比钉子还尖锐的眼光盯着张无须:
“说!”
他曾联同阿里和侬指乙,给过张无须和宋无虚“一点教训”。
“说。”
二转子似仍平心静气。
张无须心中又怦的一跳,他跟这小瘦于交过手,自知讨不了好,而且,大将军只下令骗走小骨,必要时翻脸动手亦不妨,但对小刀可没有任何示意——小刀是将军之女,现在看来这小瘦个子又跟她同一阵线的,自己万一个应付不好,这回恐怕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也未必走得成了。
“说!”
二转子再也按捺不住,尖叱了一声。
“是……”张无须心忖:小刀姑娘毕竟跟大将军是父女俩,跟她说实话大概也不打紧吧?“是大将军吩咐属下,属下不敢有违……
小刀哀呼了一声。
“爹他想对小骨做什么?”
“小的……不知道。”
小刀清叱一声,马调首,发一抛,咬在唇间,往回路疾骋而去。
“等等……”二转子叫已不着,喃喃地道:“也罢,谁叫我轻功好,唉,人家骑马,我追马……我追!”
他的身形宛若电掣星飞,七起五落间已追上马尾,张无须见这煞垦远去之后,这才呼了一口气,但旋即念及自己泄露是大将军的意旨一事,想起唐大宗、李阁下等同僚的下场,不觉又胆战心惊起来。
咳!咳!咳!
追命急窜飞掠。双袖猎猎飘动。真似大鸟一般,这时才见出他上乘轻功的造诣。刚才,他在赶程之时,一方面要迁就二转子,不想让他太失面子,且料想不到大将军为了完全脱嫌,竟不等小骨回府就派人沿路截杀,所以并未全力赶路,加上不欲使路上行人太过触目,而今,救人要紧,也管不了、不理会那么多了!
到了金河大道的岔路,他直转入走马山径,疾行里余,陡然止住步子,后倒退二十五丈,转入道旁的一处义冢,在那儿仔细搜寻。
那儿有一个新掘的坑洞,追命心下一沉,但俯首看去,坑内并无尸骸。
但却有血。
追命以指醮血,拈到眼前,看了一阵,附近有好几滩的血,半凝未固,他都沾手试过了,然后,似乎又在地上捡到一些什么屑粉碎片,他端凝了一阵之后,把衣裤下摆一束,即飞掠出墓园。
这时,刚好跟气咻咻赶上来的二转子遇在一起。
二转子急问:“怎么了?”
追命一指前路,疾道:“曾有打斗。”
遂飞足追上去。
二转子正要追赶,忽听后头的小刀大叫:“等等我!”
她嫌马驰不速,到了山道,尤其难以驾御,便下了马,提气直奔,现已跑得香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
二转子向来好汉惯了,一向独来独往,自了自决,见得漂亮女子,虽心仰慕之,但也嫌烦,所以一直未与女子有过艳遇,而今见小刀赶不上来,本也想一走了之,但一来对小刀颇有好感,心存怜香惜玉,二来这时已入山径,加上危机四伏,谁也不知兽性大发的大将军会不会把小刀也一并杀了,他不忍相弃,便只好略放慢步子,与她并行。
好不容易又疾奔里余,只见追命在一小径前住足审视,不远荒草之处,有一处不知纪念什么的牌坊,塌下了一半,他就在石碑断裂处整个人发了呆。
二转子正是跑得气喘,正要发问,只听小刀气急败坏的问:“……崔……三……哥……
有没有……小骨……的……”
二转子一听,连忙强蹩一口气,尽量装得神完气足的问:“崔爷,您先行一步,却不知您神目如电,明察秋毫……有没有发发发现现现什什什……什那么个么那个线和索……我唏!”
他的轻身功夫虽胜小刀,但小刀原也长于轻功的,他这为了逞强,蹩住一口气,装得气定神闲的说话,说到一半,气竭元散,反而发音全乱、语不成音,到得后来,也心知自己丢面丢到家了,遂不理一切,乱问一气。
这可把小刀吓住了,用那对黑白分明的明眸望着二转子,她虽然跑得力尽筋疲,但一对丽目,依然明媚清亮。
二转子故作悠游,负手嘿道:“看什么?没见过我二转子在练“团团转神功”,故意以乱声调息?我这下声气愈乱,调息愈匀。”
这时,却听追命涩声道:“高手,高手!”
二转子连忙戒备四顾:“什么高手?在哪里!?”
追命神色凝重,看着石碑断折处。
二转子定睛看去,只见石柱切口,齐整平滑,宛若刀切——而且还是一口锋利的刀切在豆腐上一样。
但这不是豆腐。
也不是木头。
而是石块。
二转子瞧见了,心中也想:我们几人中,本来要算是耶律老大的内力最高,但他纵再悍厉沉猛,要崩断这牛腿粗的石柱,也得要分作几次,且非要震得碎片四溅方可,这样一刀切落,直似稀松平常,这功力当真是非同小可。
于是便道:“好刀法。”
追命沉声道:“不是刀。”
二转子道:“哦,原来是剑。”
“不是剑。”追命马上更正,“是掌,手掌。”
二转子更为之咋舌:“敢情是冷四哥的剑掌,才有此功力。”
追命神色更为凝肃,“不,四师弟没有这么好的掌力。”
小刀听了,心头为之一黯:这么说,来人的武功还高于冷血,小骨焉还有生之望!
所以她一句话没说,眼中的泪花,已簌簌落下。
追命虽然心头沉重,因为这石碑敢情是先朝皇帝钦建的,用的是上好的当阳石,八铜二岩,比铁还硬,直比普通石柱更坚固五倍,但却教来人一掌削断,还真不必第二下。同时他也心细如发,小刀黯然流泪,早已发现,当下便把在坟家坑外发现血渍一事隐去不说,二转子却还在推测:“哗,这人的功力还高过冷血;哇,这人没理由会在这儿出现,既在这里出现,必是大将军派来的;哗,大将军手下居然还有这种高手!哇,这种高手来了,小骨岂有生理——”
说到这里,才晓得陡然住口。
追命发现这只是个战场,但显然格斗仍在持续,既然像这种功力的高手来了,小骨居然还能顽抗,情形非比寻常,当下便道:“走!”
二转子问:“怎么?”
追命已一路搜寻过去,才走出里许,忽然嗖地转入一处羊肠小径。
这时,追命沿路都有发现,且路上花草树木,常剩残蔓秃枝,似为凌厉的剑气所摧,他既要分神寻索,行动便迟缓多了,所以小刀和二转于还能勉强跟上。
进入羊肠小径,约二十余丈,只见一处花圃,原有花卉处处,鲜亮夺目,映衬远山远峰,蓝天白云,本来是好一片世外桃源,但已经摧残得七零八落、花瓣四坠。
追命游目一闪,只见几朵花瓣,各钉入树干上、石块里,有的还穿过树身、嵌入石中!
他看了脸色一变,自忖:这种飞叶穿树、飞花入石的手法,武林中有此功力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这些人,无论来的是谁,只怕自己也未必对付得了。
——看来,小骨遭遇,甚为凶险。只怕犹在想像之外!
——并且,来人武功高深莫测,今天不打省十二分精神来应付,恐怕未必能全身以退。
既然如此,他想先把小刀和二转子劝返,跟大伙儿会合一起,而他自行奋力一搏,在无后顾之忧的情形下,尽力营救小骨。
——当时,他把二转子一起带来的原因也无非是这样:万一救回小骨时遇上险阻,他即请二转子护小骨回老庙,由他来断后。
现刻,他未见敌人,便生惧意,这是自他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只不过,他虽惧不畏,人是要救的,但像小刀这样的女子不宜涉险,不在身边,反而方便放手一搏。
——只是,他也深诸人情世故,小刀姊弟情深,二转子特别好强,如何能使他们先行折返?
就在犹豫之际,只好拿着葫芦灌了几口酒,忽听得一声怒吼,仿似从地底传来,波的一声,葫芦竟碎裂了开来,酒沾得一身皆是!
这一声怒吼虽然低沉,但低到极处,却是无比深沉的力量,追命一听,心头一搐,竟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一一这是炼狱里神魔的狂嚎?怎么竟如此杀力,把追命手中葫芦,为之逼破!
却见小刀、二转子二人,竟然没事。
二转子还说用手捂心,神色微微一变,小刀根本像没事的人儿,还问他:“三哥,您怎么了?”
追命心中更是忐忑:原来那人低沉的吼声,对功力愈高的人,反挫力愈大,小刀内力最差,所以反不受其侵害。
追命却一面用手揩去额上汗滴,一面强笑道:“你们不如先回去——”他衣襟上的酒却忘了抹拭。
二转子一看,顿即发现不妙,知道追命如临大敌,忙问:“来的是什么人?”
追命正想回答,忽觉地下微微有些幌动。
追命连忙沉马立桩,心中更是惊疑:不是吧?敌人竟打到地心里去了不成!?
小刀却说:“难道是地震?”
话才说完,地底下传来一声咳嗽。
这咳声软弱无力。
二转子道:“地底下有人!?”
——这句话他问了自己也不相信。
这时,追命忽尔觉得远处群峰,忽然幌了一幌,一阵轻摇!
——当真是地动山移!?
就在心中惊疑的一瞥见,他发现山脚下有一处残檐,一簇昏鸦,自檐垣急掠而出,又一声“咳”,在地底悠悠响起。
咳嗽的人似已欲振乏力。
——但这力不从心的咳声,却仍能传得如此遥远悠荡!
追命问:“那是什么地方?”
二转子是“老地头”,即答:“庙。”
“什么庙?”
“镇鬼庙”。
小刀瞪大了眼:“鬼!?”
——虽然是光天化日,她还是怕鬼的。
追命趁此说:“不如你们先行回去——”
这次二转子可是早有防备了:“崔三哥,你别白费心机劝我们走了,你应该看得出来,小刀是说什么都不肯回去的。而我,我对这儿熟路,镇鬼庙后面有个掮鬼洞,洞上还有赶鬼梯,我都去过,这时候,崔三哥,你幸好有我。”
此际,地底下又隐约传来一声咳嗽,仿似一头不死神魔,却已濒临油尽灯枯。
脱!脱!脱!
追命率先进入破庙,只见蛛网四布,到处坍垣破砖,壁上灰尘寸厚,坛上的神像,亦已面目全非。
因此,地上印着十分凌乱而触目的脚印,追命俯视之时,脚下又传来轰轰隆隆之声。
追命循声追人内殿,才蓦见一二十余丈高的神的檀木大佛,佛相上伤痕累累、破损处处,可见有人曾在此地恶斗过。佛相伤损多处,可见战斗何等惨烈。
二转子这时也“闪”了进来,嘘声道:“敢情声音是自掮鬼洞传来。”
追命一面掠身,一面问了一句:“掮鬼洞?”
“对,”二转子如数家珍,“传说这儿有“五鬼二王”,都是十分可怕的人物,后来,出来了个白胡子银发老神仙,用一口布袋,把他们都掮入洞里去,用三山五岳九混元一气罡气之力,把他们压到地底,不致出来为祸世人……”
这时三人已自庙内转到洞口,这儿光线难觅,一片幽森暗郁,仿似鬼影憧憧,伸手难见五指,一阵臭气迎面扑来,地面凹凸不平,怪石峥嵘,委实吓人。
小刀紧紧藏在二转子身后。
二转子发觉小刀的手指紧紧扯着他的衫尾,心中顿生了要保护她的感觉。
就在这时,那宛似在炼狱中煎熬的语音又洪洪发发的响了起来:
“再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这声音似有无尽莫大的威力,小刀、二转子连同追命都陡然止了步。
追命低声道:“我过去便是了,你们在这里等我。”
其实,那语音有一击必杀的威力,连追命如此经过大风大浪的高手,都是抱了一种:今日明知是刀山火海、森罗殿里也要闯一闯,否则要是怯了这一关,这一生都得要怯下去了。
他知道这是自己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关卡,纵一步踏下是万大深壑,也不能不凛然举步。
他是望着小刀说这几句的话:连他都胆气怯了,更何况小小的小刀。
小刀全身都发起抖来。
她怕。
可是她要去。
“崔三哥,小骨,他不是我弟弟,可是,就因不是我的弟弟,我更要去救他——今天,他已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了,我若不去,怎能化解爹和他的血海深仇?岂不是让他一个人孤军作战?何况,这地方……不知怎的,我好像来过。”
追命长叹。他知道未一句是她的借口,但他却不能反驳她前面的理由。
他转而望向二转子。
——留一个在此断后,也是安全之策,万一有个什么,毕竟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二转子脸色白得连在这幽黯的洞里都可以感觉得出来。
“你知道‘各位亲爱的父老叔伯兄弟姊妹们’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吗?”二转子居然还能挤出一个强笑,他话里指的当然是苏秋坊,“他说;“想要活得像样,便得要做些像样的事来给不像话的人看!”你知道,三哥,我是咱三人帮中唯一跟你出来混世的,我可不能丢了阿里和老侬的脸!”
谁都不愿意留下来。
谁都不肯裹足不前。
山洞已愈来愈窄。
他们半蹲着身子走。
扑面的腥风愈来愈臭。
愈往前走,愈是黑暗。
小刀忽尔踢到一物,差点跌了一跤。
追命连忙扶住。
“一定是尸首。”小刀叫了起来。
二转子立即晃亮了火折子。
——果然是尸首!
这一刹间,小刀双腿发软,几乎要昏过去了:
她不是怕死尸。
她是怕这是小骨的死尸!
“是宋无虚。”
——小刀这才放了心。
可是她又回心一想,这种想法,岂不残忍?宋无虚也有家人子女兄弟姊妹的,要是他家人发现了他的尸首,定必伤心难过,然而,因为与自己并不亲近,也不熟悉,自己就不悲反喜,这样子,对死去的人岂是公平?
她想着的时候,立即双掌合什,细声祷拜:宋哥哥,你千万别见怪,待我找到小骨弟弟,再好好给你安葬入殓……
忽听一个声音道:
“你们是宋无虚的什么人?”
这女音十分好听。
这语音也不是十分清、十分脆、十分温柔,可是,就不知为何,就是令人觉得十分的动人、十分的好听、十分的想见到这声音的主人。
所以,他们也就立即见到了。
二转子立时把火招子一照。
语音就在附近响起。
人也在附近。
这时候,小刀正回了一句:“你又是什么人?”
火光晕黄,闪烁不定。
一个黑衣女子,眉很浓,颔很秀,眼神有怨意,她的衫着得颇短,露出了脐,小蛮腰,裤子也短且窄,亮出了自膝而上二尺余长修匀秀丽的腿,她穿得虽少,但腰畔却系了一口黑色镖囊。
在这黄火映照下,这样一个女子,黑眸也闪烁着两朵黄火,穿着那未少,却是一点也不淫亵,而像一尊给香火供奉着的女神一般清丽脱俗。
二转子看得心头一震,手也一抖,火星子的在手背上,拍的一声,火招子脱落,掉在地上,燃烧得只剩一点蓝焰。
只听小刀低呼道:“神仙。”
在这一刹里,小刀只想到地狱里传来恶鬼的咆哮,敢情是上天派这仙子来收拾定了。
二转子平素很少跟女子接近。
其实,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平日也好色而慕少艾,心中也常揣想理想对象,但总是苦候未见红鸾星动。
他有时去看画、还特地买下一张仕女图,挂在壁上,心中默祷那画中女子,能真的飞出来和他相会,那就快活过神仙;结果总是好梦成空,只给他那干结拜兄弟笑得他脸黄!
他有时等不耐烦了,索性许愿,就算仙姐不来,来个鬼妹也好!
——鬼就鬼,反正鬼混一番,聊胜于无,至多鬼打鬼!
近日,他见着小刀,被小刀的连阳光皓月都为之逊色的清亮脱俗,弄得心神震动。
但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与她既无缘、也无份。
——小刀和冷血,天生一对,而自己,跟自己的结义兄弟们,才是天生第二、三、四对!
所以他一开始就很不喜欢冷血,要跟他作对,但后来周老渠一役,英雄相惜,二转子才对冷血好感了起来。
所以他一早死了这条心,只把小刀当妹妹来看待、照顾。
不料,在这样恶臭难闻,阴翳难耐的岩洞里,却出现了这么一个女子:
——这完全是他的画中仙!
——这根本便是他的“女鬼”!
所以他惊艳惊得连火摺子都丢掉了。
——既然是仙,何必有火?
——如果是鬼,何需有光?
因为她就是光。
她就是他的火。
在他心中:
永恒照亮。
这一年,当其时,追命正好三十三岁。
他不似冷血,冷血正派坚定,他在认识小刀之前,看剑多过看女孩子。
他不像铁手,铁手正义凛然,专注办大事多于分心于君子好逑。
他更不如无情,无情孤僻冷傲,在房中读书多于思慕。
追命在四大名捕中,带艺投师,年纪最大,除了喜欢说笑喝酒,还有一好:
——那就是看女孩子!
尤其是看漂亮的女子。
——他虽没意思要娶尽天下美女,但却望能看尽天下美人!
这一天合当有事。
这一年合当有艳遇。
他就在充满恶臭污糟的洞穴里,看到这个穿得很少、肌肤给微弱的灯火照得很柔黄、眉色发色衣色都很黑的女子。
追命眼尖,就在火光一刹里,居然还瞥见她微翘的薄唇上,有一抹细细柔柔的绒毛。
老实说,追命出道甚早,行走江湖,阅历之多,跟他年纪一样为四大名捕之首,但而今所见,确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女子。
坦白说,追命现在最恨的一件事,就是二转子把火摺子摔跌在地上,以致他不能再多看那少女几眼。
凭良心说,追命在色授魂销之际,仍然发现在火摺子一亮之际,那少女双瞳也是一亮,他心知那少女不是因为见着了自己,而是见着了小刀。
小刀一向亮丽。
就算是在此龌龊污秽的洞穴里,她也亮丽如故,丝毫不受环境影响。
那少女只看了一眼,就喃喃的道:“……可惜脸上有一道刀疤。”
她说的是小刀。
——小刀曾险遭蔷蔽将军污辱,故而玉颊上留有一道刀疤。
她这句话无疑很伤小刀的心。
而且令小刀勾起极不愉快的回忆。
所以当火光再度亮起时——当时是二转子再次幌亮的火摺子——她也回了一句:“你这么美,却穿那么少,我不喜欢。”
其实,小刀对那少女的第一句作反问时,她还没见到那少女原来是这么美的,如果她先看了,她也喜欢美丽女子的,就一定不会不答反问;这第二句话;却是因为那少女先伤了她的心,提到她的刀疤,她一向当惯了千金小姐,心里难受便回了一句,到最后一句,只不过是说:“我不喜欢。”那是因为她见到那少女实在太美之故,美得连一切正常的花、蓝天、白云都沾不上边,反而像蜈蚣、珊瑚、虫或能形容,她觉得心服口服,所以用不上像一些:
“不要脸”、“不害躁”、“成何体统”的话。
但那少女笑了。
她不笑的时候很忧艳。
笑的时候却很锐利。
二转子发现她的犬齿有点出乎意料的尖利。
追命却发现她身旁有一个人。
这是一个高大、硕长、硕壮、豪迈,看似悲歌慷慨的汉子,脸上全是浓厚的黑髭,像一根根倒插的铁乾;这人满身血污,一身是伤,站在那儿,却令人一点也不觉得他带伤和流血。
一——像一座战神。
——少女和他并着一站,像一位姹女。
追命心中惊疑,又觉得这样想法是亵渎了那少女,那少女却亲切的伸出了手,向小刀身上的白色衫裙揉了一揉、摸了一摸,笑道,“我不像你那么有钱,衣服质料这么好,所以就少穿些了。”
这论调似是而非。
追命正在发怔,忽听一声铺天裂地的断喝,自脚下地底传来:
“脱!”
众人不明所以,全呆住了。
地下又裂石惊地,震得全洞哄哄作响的吼了一声:
“脱掉!”
追命脸色大变。
他一向从容,久历风霜的他,认为没有什么事是值得慌惶失措的。
可是他现在完全变了脸:因为他终于认出了这声音来!
这时,第三声足以使山崩岩裂的、穿破地肺的巨响又轰了出来:
“快脱掉!”
接着,丈外地面,忽然隆隆裂开,微光扩照,一人如同夜袅大鸟,急升而起,就像是自十八层地狱里冲天而出的一头神魔!
杀!杀!杀!
那人一冲而起,所带起之劲风,令小刀、二转子把持不住,纷纷后退。那人急窜的目标,像要扑向小刀。
但那人才冲离地面,那高大壮硕的巨汉,忽然回身,自下而上,劈出一掌。
那人由上而下,也劈出一掌。
这一年,这时节,追命正好三十三岁。
这是他三十三年以来,所见过最可怕的一击。
只听轰的一声,炸成无数天鼓,当空齐鸣,洞中罡劲,无从散去,互相逼鸣,石崩岩裂,直似有无数星火,明灭乱迸,激荡磨擦,汹涌奔腾,震岳撼山。
追命卅三年来,所见惊天地、泣鬼神的战役可谓无算,但在内力相拼之一击,却是无有比这一下更令他震愕当堂。这两人各自一击,使追命自度:就算凭他横扫天下的腿功,要抵住这一劈,只怕也得骨折胫裂不可!
那悲歌慷慨的大汉,挡下一击,脸上顿露痛苦之色。
那自地底冒出的人,发出一击之后,又狂吼一声,跌回地底里去。
而就在他急着要跃回地底之际,有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一是那裂开的地面,竟要轧轧收拢,那人显然是要抢在地岩合迸前的一刹,重新跳入地底里去。
二是那美少女出手。
她出手很快。
很轻。
也很曼妙。
她只把食指往拇指一弹,嗖的一声,一道急星流火,疾取那人胁下。
那人与巨汉拼了一招,便急得亡命也似的向下跃去——这时地壳正在合拢,那人跳下去,岂不是自丧性命?可是少女意犹未足,指间还发出了一星流火追袭。
可是,这时候,追命却出手了。
他手上还捏有葫芦碎片。
“啪”的一声,他弹出碎片,震飞了流火;流火“铮”的一响,钉在岩壁上,才片刻间,那儿便冒出焦烟,融了老大的一大块。
那少女“咦”了一声,伸手探入镖囊。
追命陡起一脚,撩踢她的镖囊。
女子另一只手,忽然掣出一把刀。
——一把很女人的刀。
她一刀斫向追命的脚。
这一刀看似有气无力,但刀才亮鞘,“噗”的一声,火摺子便给激灭了。
这一刹间,洞穴全暗。
谁也不知道追命和那女子,交了多少招,只听急风四起,小刀和二转子都发觉有些阴风,是向他们袭来的,可是中途又给一种倏忽莫测的劲道截了下来。
直至地底里忽又响起了一声大喝:
“老三,是你!?”
然后一人又自地里冲天而起,手上拿了一根火把,霍地扔给了正踢脚急攻、回腿迅守的追命。
追命一把接过,叱道:“二哥,我稳得住!”
猎猎的火光之中,只见那少女脸上掠过了一丝狠色,悻悻的道:“原来是追命三爷也来了,我们走!”
那巨汉架起了两个人,跟她大步离去。
这时候,二转子和小刀这才发现:
这巨汉其实伤得甚重。
——一个受伤如此之重的人,看去居然谁也没发现他伤重。
他扶持的两个人,伤得更重。
——不过,这两个伤晕了的人,他们都没见过,也不认得。
这少女和巨汉身退之际,只闻一声大吼,那自地底下冲出来扔火把的人,又跌了回去,恰似地底里有什么磁力,正把冲上天庭的他又吸了回去似的。
这时,追命忙将火把塞到目定神呆的二转子手里,立即走到地裂开处,俯身下望。
小刀也望将下去:只见那人双手十字张开,正在以一人之力,左右抵挡着合拢的地壁,而在那深约二丈,宽若一人张臂而立的地底甬道上,还有三个人,正在匍伏着,有的伤重挣扎,有的晕迷不省。石壁上仍亮着数支火把。
火光一照:其中一个,竟是小骨!
只听追命凑近穴口,大声喊道:“二师哥,我怎么助你?”
小刀一听,心都乱了。
“他他他……他就是铁铁铁……手?”
她素闻四大名捕当中,铁手铁二爷最是温和忠厚、从容大度,没料,而今一见,却是这个凶神恶煞模样儿!
只听在地底下奋力张臂抵住合拢石壁的铁手剧烈的呛咳起来,他一面咳嗽,一面叱道:
“这儿有机关,两面石壁要把我们夹死,凌小骨、唐小鸟和李镜花都受重伤不能动弹,老三你轻功好,快下来,掮他们上去,这儿由我先行顶着。”
小刀可冰雪聪明,这下子可明了了泰半,看来情形是:
铁手为救小骨等人,中伏于此,机关开动,要轧死四人,但铁手竟以浑宏内力,竟以一对铁掌逼住两面巨壁,而且已不知独撑多久的事了,刚才在洞里的两个人,还在上面暗算,而铁手身负多处伤患,仅强恃一口真气,上来跟这两人拼搏一个照面,就得急窜回地底甬道,继续力撑石壁,不容轧死小骨等人——这人如此冒险犯难,仍要舍命救人,虽然粗卤了一些,小刀心里也仍十分感动。
当下她就说:“慢着。”
追命一见二师兄遇险,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正要跃下洞穴抢救,听小刀唤住,眉心一蹙。
小刀说:“这儿我一定来过,只不过,从前不是这样子的。”
二转子没好气的说:“唉呀,管他来不来过,先救人要紧,铁二爷快撑不住了。”
“不,”小刀忙道,“我知道机关。你快去大殿,把那尊泥菩萨像往右拧三匝,再往头顶一敲,这儿一切机关就会停止。”
追命怔了怔:“是真的吗?”
小刀抿着唇,用力的点了点头。
二转子正要转身掠出,追命一把按住,疾道:“我去好些。”
——他的确是身法快些。
——更重要的是:他怕那两大高手还隐伏在外,二转子不是其对手。他话一说完,人已不见。
小刀张望下去,真是担心:“小骨他怎么了?”
铁手强蹩住一口气,奋力撑住石壁,反问一句:“你是他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儿机关?”
小刀说:“我是小刀,他是我弟弟。这儿根本是爹一手建造的。”
铁手喃喃地道:“这就难怪了——”
小刀听不清楚,问:“什么?”
铁手喊:“他一时三刻还死不了,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这时,忽觉两壁压力顿消。
原来机关经已破解。
——仅仅是小刀和铁手几句对话间,追命已掠了出去,封闭了机关。
铁手顿时觉得四肢百骸,无比酸痛;他刚才以一敌众,只顾救人,全忘了自己身上的伤,也不知力尽气竭。
小刀见机关陡止,也拍手笑叫了起来。
铁手一舒猿臂,左右各掮起一名女子,纵身上地面来,人在空中,却见嗖的一溜烟,原来二转子已将火把往洞土一插,跟着飞跃而下,把小骨救上来。
铁手一到洞里,第一件事、第一句话便叫小刀:“快,快脱掉!”
小刀见他全身伤痕累累、目激厉光,心头害怕,一听这样子的话,更是心头发寒,只叫道:“不,不……”
铁手伸手一扯,竟“嘶”的一声,把小刀外衣“嘶”地扯破了一大爿。
铁手把扯破的衣服往洞穴里扔。
却差些扔着正背负小骨掠上来的二转子。
随着小刀一声尖叫,二转子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小刀身上虽仍穿着内服,但外衫一破,便也露出部份肌肤和亵衣,因为过去受辱的情景伤辱过甚,犹未可忘,小刀急怒得胀红了脸,刷地抓起一颗石块,准备要跟铁手拼命。
这时,忽地一阵急风掠近,原来是追命已回来了。
追命急道:“住手!二师哥这样做,必有其因。”
铁手内力未复,但又急于救人,眼也红了,头上白气直冒,嘎声道:“刚才那女子,是“小雪仙”唐仇,这位小刀姑娘说话冲撞了她,她已在小刀姑娘衫上下了“十五夜”之毒,外衫不能不除!除去外衫,还得趁毒未侵脉,立即逼去余毒。我的内力现在催发如洪,片刻间就要力竭,一时三刻,难以恢复,我得先把你治好,逼出毒力,才归息调元,设法护住一口元气。”
铁手这几句话说得又急又迅,声音也开始干涩嘶哑,且不时有咳嗽中扰,但仍说得甚为意挚。他急于救人,无惜元气,这样做是十分自伤的,小刀虽不明白为何自己一句话那少女便要下此毒手,但也信了铁手所言,只颤声道:“……我……我该怎么办?”
铁手疾道:“你快坐下来,运气调息,意守丹田。”
小刀依言坐下。
铁手双手十指抵在她背上七处大穴上,长吸一口气,沉凝的道:“我的掌力一吐,你就喝一声杀。”
小刀到了此时,也感觉到有毒气内侵,不再犹豫。铁手双手在她裸露的柔肤按实,她心中只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定与温厚,俟背心陡然传来大力之际,她急启朱唇,迸出了一句:
“杀!”
“啪”的一声,她的对面石壁;冒出一缕青烟。
铁手再运玄功,汗如雨下,湿透重衣,头上白气,也愈来愈盛。
小刀再觉背部力道如决堤泄洪,淘涌而至,她再尖叱了一声:“杀!”
“波”的一声,她面前的一块石壁,似给飞丸激射,炸开了一道裂纹。
这时,铁手全身都笼罩着白气,氤氲着浓雾,双掌再发力一摧,喝了一声:“去!”
小刀同时清叱一声:
“杀!”
只闻“呱”的一声,一物自小刀口中,似有若无,飞扑而出,又在火光中若隐终灭,消失无踪。
铁手这才舒了一口气,全身委顿了下来,追命跟他相识相知多年以来,也没见他那么疲惫困顿过的。
只闻铁手有气无力的道:“唐仇的毒,很是厉害,单靠我的内劲,恐仍不逮,幸姑娘玉洁冰清,天生俏煞,我便用你金风玉露、自净其意的三声喝“杀”。以丽质女子的天生清杀之气,配以玄功,来逐走污秽毒物,果然能成,都是姑娘福厚德深之故!”
这时,他已把人救了,心也平定多了,说话也较宁定起来,便将救人驱毒之功,全归于小刀自身上,回到昔日他和敬清寂、不居功、不争胜的性情。
可是,小刀早给他吓怕了,虽说他是救了她,但一开始就见到他从地底跃出,状若厉魔,与人拼掌,直闻得个霹雳雷电、飞沙走石;然后又撕破她衣衫,再要她连喊三个杀字。
说什么四大名捕中铁游夏铁二爷温和谦恭,除了刚才贴在她背后那一对大掌确让她感觉到这四个字之外,其他的她都怕了他了。
追命这时便跌坐在铁手之后,单掌贴其命门,助其调息恢复元气,一面暗催玄功,一面问出他心中的疑惑:
“二师兄,我一路来心中担忧,是何等高手,功力深厚,难以匹敌,原来是你!却是何以至此?”
铁手长叹道:“还不都是为了金梅瓶!”
下三滥
人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帮人,
可惜人最常做的事就是害人。
一朵鲜花插在刘芬头上
这年,铁游夏二十八岁,内力修为,已至炉火纯青的境界,而一双铁掌,也达到了前人未有的地步。他神充气足,轩昂雍容,正是八尺昂藏须眉汉的全盛时期。
那月,他以迅雷之势刚办了几件大案,已回到京师城东的住处,那天,他正在“旧楼”
里,面对着八百罗汉的塑像,和飞天、击鼓、力士的壁画,潜心修习那套连诸葛先生也并未练成的“一以贯之神功”大法。
那晚,诸葛先生忽至。
一般情形,总是诸葛先生遣人召见他,而今诸葛先生亲来,必有要事,铁手忙整衣冠,匆匆出迎。
诸葛先生一见到他就问:“你的‘一以贯之’练得怎样?”
铁手恭谨的道:“有难关。”
“可知世上为何有‘关’?”
“请教世叔。”
“你且说说看,不必客气。”
“‘关’”同竹上的节,能在节上生枝,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关节就是要害处。”
“‘关’是用来考验人的。兵不刃血,轻松渡去,叫做‘过关’。从头打碎,重新再来,大死一翻绝地再活,叫做‘破关’。能悟才能破,能破要能立,否则就只会‘闯关’,不能‘把关’了。云门里的关,大道透长安,只要常存平常心,常行一直心,便能大机大用,更进岂止一步?或退百步亦无妨!人生里若是没有这些‘关’,便如一泓死水,难有进境,所以真正的高手,会自设一些关头,让自己备受考验,借此得到磨练抵励!所谓事事无忧事事忧,同样处处无关处处关;自己不设关要闯,可能反给别人的关卡住了。同理,你要得到多少,可能端赖你能忍耐多少;你要获得什么,也看你能付出什么。”
“是。”
铁手听得用心。
他是用心去听的。
诸葛先生捋了捋银髯,眯眯的笑开了:
“我来问你,”
铁手专注得几乎竖起了耳朵在听。
“什么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堆上?”
铁手一呆。
他不大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
——诸葛先生怎会问他这样子的问题!
“你答我。”
“你问的是——”
“什么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堆上?”
诸葛先生有点不耐烦的重覆了一次。
“那是说……”铁手试图整合一下他的意思,“那是用以譬喻一个美丽的女子却嫁给一个配不起她的男人。”
“一般人是这样比喻,”诸葛先生紧接着道,“可是,你可知道本来这句谚语是怎么说的?”
铁手老老实实的答:“不知。”
“这一句原本是:好一朵鲜花插在刘芬头上。”诸葛先生再细加强调,“刘芬,刘邦的刘,芬芳的芬。刘芬是哲宗时的一位大商贾,家财万贯,他原就是出身于富贵之家,加上善于攒营,取得丝盐贩卖专利,更加暴发,常以一掷千金,用来结交官宦,所以朝中大臣,皇亲国戚,他莫不攀附,可以说是满朝文武,多与他交好,不过,他有时也赈米布施,偶尔周济贫病,搏取美誉;但不论怎么说,他的权力愈大,权势愈高,当然也财富愈多,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铁手道:原来是刘芬,这人的事,我倒略有所闻。听说他不止出手大方,仆从如云,而且到了五十之龄,共有妻妾一百八十一人,而且精力过人,夜夜无女不欢,据传在他五十五岁那一年,还得偿所愿,娶得一位他思慕钟情多年却未可得的女子:赫连小姑,……莫非是……这一句谚语,就从此出不成?”
铁手知道诸葛先生决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所以他听得极为仔细小心,运思极捷。
“便是。赫连小姑温柔大方、多才多艺、貌美如花、武艺出众,按照道理,刘芬又胖又矮,既无文才,也无武略,而且年事已高,赫连小姑断无理由肯委身下嫁他的理由;是故当时人皆感喟:‘将一朵鲜花插在刘芬头上’,又因当时的人,不欲开罪这位富贵神仙.是以借用谐音,说成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堆上’,甚有妙趣。”
“刘芬岂止富甲一方,甚至富可敌国,一个人有钱到这个地步,为他卖命的人也真是不少。我曾读过铮儒丑春雨的《职官志》有提过此人‘挥金如粪土,舆皂无遗,珠玑香贝,狼藉坐弃以示侈。’另《增广林志异》亦有记载:‘刘氏仆从千三,妻妾百余,其厦宏丽奇伟,高二百尺余,雕镂金碧,宝珠山积,每岁劳宴遣环铤数万余。’可见他的富侈。当时风习奢靡,朝官务殖贷财,流风丕变。不似真宗时期,曾下多《疏》曰:‘食厚禄者,更不得与民争利,居崇官者不得在处回图。’更不似仁宗时〈忠恶集》所载《废贪赃文》曰:‘当时仕官之人,有节行者,皆以营利为耻。’风气跟现在一样,不是以才能气节看人,不识文功武略,只知阿奉权势,崇仰富贵,谁人有钱谁就是爹娘,成功与否,全看他手上有无权力、钱财而定,为此,刘芬有钱能使得鬼推磨,赫连小姑下嫁于他,未必心甘情愿。”
“你对当前腐败风气,似很不平?”
“我对禅、佛都学得不好,自问勘不破。而今朝政败坏,荒淫奢靡,皆因举国上下,以利为先,见高便拜,见低就踩。不良风气,因而窳生。因此饿殍遍野,盗贼流窜,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贫者无望,富者骄恣。当举国上下并以非伟大人物的才干学识、品德勋业以砒励志气,而只以金钱为活着唯一鹄的之际,这便道德败坏,国之将亡,世道日艰难图振兴了。崇拜这些富贾而不仁的人,就是崇拜金钱,这在一个真正的大时代和真正的大丈夫眼中,是不值一屑的;一个还有良知的富商,应该知道要回馈大众,敬重有识之士,培养良好风习才是!”
“你也别太激愤。这些有钱人,未必尽都为富不仁,他们忙着赚钱,总比忙着夺权的好。没有他们,这国家百姓,那富强得起来?要是没有各行各业,各营其利,上好中华衣冠,岂不是又变成太虚混沌,孤苦贫瘠了,那能兴旺发达?只不过,有钱之人,宜积善福,切戒多行不义;至于一些没骨气的文人,老为他们吹捧唱道,那可是瞧扁了自己,给死书读软了骨头了。其实这与禅、佛无关。禅是不争公平的,佛是超越公平的。夫唯大家都不争,公平才能如水落石出。你是侠者,侠才是力求公平的。”
铁手恭聆受教,心悦诚服:“是。”
诸葛先生抚髯道:“其实,你刚才的推测里,有一点肯定不正确。”
“世叔赐教。”
“赫连小姑当时才二十出头,艳名四播,丽动京师,但她嫁与五十多岁的刘芬,却是决无不情愿之意。”
“何以见得?”
“你可知道赫连小姑是什么人?”
“这……”
“她是‘赫连神府’望族里的天之娇女,她的哥哥赫连乐吾,也是京师宣徵院枢密使,兼主掌军机,近年虽已闲置,但在当年,无论权名势禄,都是一时之盛,连蔡京也不敢惹他,傅宗书更要怕他三分。区区商贾刘芬。要使赫连上将军受胁,是绝无可能的事。何况,当时听说赫连乐吾并不乐意将妹妹下嫁刘芬,只不过赫连小姑执意如此,刘芬早已暗恋小姑多年,终得偿所愿,便遣散一众妻妾,万千宠爱,尽在一身。直至先帝崩殂后,刘芬日渐失宠,至约十余年前,刘芬更家道中落,得罪权贵,并遭天子抄家放逐,赫连小姑都一直长相伴随在他身边,可谓情深义重。”
铁手道:“想来我是看错了,没料到刘芬有这等艳福。”
诸葛先生忽尔叹道:“事情就坏在他太好艳福上。”
铁手诧道:“怎么说?”
诸葛道:“桃花运,不是运;艳福不是福。假使刘芬不是如此艳福无边,别人就不会注意他手上的事物了。”
“手上的事物?”
“嗯。”诸葛道:“金梅瓶。一切都是金梅瓶惹出来的祸。”
我还小,我不过五十七
“金梅瓶传说是唐时纯透明玉砌制的小瓶,此瓶功能殊异,就算在夏天插上梅枝,也能结蕊开花;如将昙花盛开之时,置于瓶上,竟可盛开一季;人皆引为异品。唐时男女之防,较无拘束,只要两方情投意合,多不受礼教束缚,狂放逐色,只叙一时之欢。闻说此瓶是一藩王请当时巧匠妙工,特制而成,不管男女,只要得到这口小瓶,都在颠龙倒凤、行房交合时,有特异之功,过人之长,历久不衰,老而弥坚,是以更风月无边、艳福无尽。”诸葛先生把话说到正题上去,“无论男女,得此瓶后,传说便尽得意中人之青睐;尤其男子,与他欢好过之女子,终不能忘,抵死缠绵,让他享尽男女间之大欲。”
铁手不明白诸葛先生为何会提起这些。
他年纪已不算小,却仍无意于女子,时亦有非非之想,但仍十分自抑、自制,当自己一向尊敬的人向他提到这些时,就算常是江湖梦中客的他,是条磊落的汉子,也不免有点郝然,有些尴尬,更难免腼腆。
可是,他知道诸葛先生会谈起这些,必有重要理由。
所以他说:“如果说,得到这口金梅瓶之后,就能够深谙龙阳之术,享尽艳福,这就跟求长生不老药一样,幼稚无稽,并不见得就是好事。”
诸葛先生望定铁手,正色道:“这是人之常情,固然是可听而非可尽信。至于幼稚无稽,却是未必。”
铁手忙问:“世叔何作此言?”
“其实,人求长命,乃是天性。长生不老、健康长寿,哪个不想?不想的人,反而不正常,可堪注意的是:长生还要不老,长寿得要健康;如果一个人又快活又健康又长命,那有什么不好?谁舍得去死?不想活下去的人,都是不快乐的人,才会不喜欢自己太长寿。如果一个正常、健壮、快活的人,活长一些,绝对是好事。就是因为要长命延寿,所以才有医理药物的发明,改善健康,对抗疾病,这样研究发明下去,生活才有促进改善,人的寿命也一代长于一代,难保日后的人不能活个千年百岁?”诸葛先生缓缓的道,“男女之欲,也是人之伦常,欢愉之源,只要两情相悦,共享其乐,有何不可?要知道纵观历朝以来,便可知晓:越是约制愈多的、禁制愈强的朝政下才会特别注重礼教、强调道德,把两性之欲当作洪水猛兽,防范不已,其实,越是这样的朝代,其纲风必金玉其外,内里荒淫腐败,只一味假正经,假道学,以图禁绝色欲之乐,却不知情欲一事,一如水流,只要疏导得适,亦可为善;如只知一味壅塞,恐怕反扑更烈。你看过去历代迄今,风纪较为开放的,莫不是有自信,有实力,有大气派的时代。其实,金梅瓶、长生药既不是坏事,只要将之善导,还可以使民生进步,有益身心;而且,也不见得就纯属虚妄,一如点穴手法,对一个未练过武的人来说,使人大笑不止或不能动弹,也属妄诞之事一般,可是你真要是学会了,可以轻易做到,并不出奇。你读一些大话文人、虚伪书生的无聊书大多了,受他们自鸣清高但自己也言不由衷的妄论影响,像你这般年纪,如此体力,这般品德,活得长命一些,对人对己绝对是件好事,只要有此机缘,你亦应勉力追求才是。当然,如果追而不得,也不要执妄不悟,赶快看破放下,随缘便是。”
铁手听了,如梦初醒,觉得诸葛先生的话,不装道学,不虚伪,且常一言击中自己心中执迷之处。
不认识诸葛先生的人,定以为他睿慧持重,严肃沉凝,从来智珠在握,善于运筹帷幄的长者,殊不料诸葛先生固然向以智计无双、神机妙算、手段高明、位高望重称著,但他早年受师父韦青青的影响,性格上十分圆融豁达,有时还风趣诙谐,与年轻人相交,全无阂碍,决非古板偏执之士;到了近年,待人处世,更到了光风济月、和光同尘的境界,他自己则廓然无圣,宛若明月藏鸳,芦花白马,用本来面目以应对世人世事,出入自在,谈笑用兵,羽扇纶巾,简直到了掬月在手、花香满衣的境地了。一代奇侠韦青青青之所以特别喜爱这位徒弟,便是因为他有大智慧而不造作,有志气而无野心,出世而仍持救世之心,不墨守成规、也不固步自封,但又能坚持节操立定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