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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天外飞仙》》 · 卫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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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飞仙》

作者:卫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很多年后,拼命酝酿了一天的情绪,我沉痛的,郑重的,做好了被五马分尸凌迟碎剐五雷轰顶形神俱灭的心理准备……

“对不起,我是卧底!”

他头也没抬,忙着在我身上开垦耕耘,扔过来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咦?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专注的啃咬我的某个敏感部位,心不在焉的说:“你晚上会说梦话,而且有问必答。”

不等我下一个问题冒出来,他开始挥师北上,一举攻坚。

这下我所有的疑问都变成了他喜闻乐见的嗯嗯啊啊呀呀哪哪……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 我们彼此的身份。

我是原魔宫的属下,名不见经传的小喽罗,就算请名门正派的大侠剑客们来杀,人家还对我这种小角色不屑一顾咧。

而压在我身上,正在和我进行儿童不宜行为的这个人,被称为是名门正派的一代后起之秀,根正苗红,前途无量,是邪魔歪道的妖女魔头们咬牙切齿的头痛人物。

呃,说起来,现在这种情形,也算是……这位少侠在除魔卫道,捍卫正义,弘扬仙侠精神,对我进行不遗余力的压迫和残害……

而且从他的表情,动作,种种表现来看,这位少侠对这种除魔卫道的行为,显然是兴致勃勃,乐在其中,乐此不疲,大有要将此行为进行到天荒地老的那天的劲头儿。

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这个,真得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那时候,我不知道爹是谁娘在哪儿,一个人在魔,鬼,人三界交界的蛮荒混沌带里讨生活,象我这样人不人妖不妖,没来历没本事没靠山的小角色,这里遍地都是,性命比草芥还贱。我做过许多事,在客栈当小工,在酒楼洗碗碟,在街头扒人腰包,和别人搭伙卖艺——还有挖地薯逮兔子打鸟偷鸡摸狗都没少干。只要能吃饱肚子,我甚至去偷吃过不知道供什么神还是什么魔的祭果祭菜。

那时候我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吃得饱,穿得暖,有地方睡,不会一躺下去就担心自己有没有明天。

现在呢?现在我最大的理想,还是吃得饱,穿得暖,有地方睡,不会一躺下去就担心自己明天会不会被一票名门正派的卫道士们追杀,同时也要小心提防那些仰慕他的知己红颜们的暗算,还要当心不要被这个家伙又逮个机会按倒了XXOO又OOXX,做的我腰腿疲软X尽人亡……

过去,现在,将来,我的人生,啊,或说是妖生,都这么灰暗沉闷,没有光彩,没有曙光,没有希望,而且充满了数不清的意外和变故,灾难一重又一重。最大的那一重,现在正压在我身上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看他那种拼命劲头儿,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怪不得他的驭剑飞仙之术练的这么好。恐怕只要他练剑时拿出现在拼命的一半精神劲儿来,这仙侠排名榜的第一名,也是非他莫属啊。

可是相比之下,我是多么的微末和渺小啊。

我和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扯到一起去的呢?

真是往事不堪追,前途渺茫茫啊……

1

我在人堆里挤进挤出,看见一个扎眼的,就过去拍拍人肩膀,问一声:“你好,兄台来此贵干?”

“拜师。”

“这位兄台一看就天庭饱满,地格方圆,非同常人,令人钦佩啊钦佩,不知道你到这里是?”

“拜师。”

排得长长的队伍,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哎呀呀,这个什么景阳门真是个人气旺盛的好地方。掌门人一句收徒,引来这么多拜生的少年如蝇逐臭而至……从一个侧面充份说明了这门派虽然不如峨嵋山啦昆仑派啦九华山啦五台山呀的历史悠久,但是后起之秀也不容小觑。

等我问到第十七还是第十八个,终于有个人不耐烦,反问我:“你不是来拜师的?老老实实后面排着去,别想插队。”

我马上老老实实的回答:“实不相瞒,我的确不是来拜师的。”

对方疑惑的问:“那你来干嘛?”

我指了提另一边稀稀落落的队伍:“我是来应征杂役的。”

对方无语,把头转过去。

我跳过了他,再去问下一个。

下一个人让我眼前一亮,虽然平平都是穿着一件布袍的少年,但是,但是……他,就是……就是和人家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唔,先说最明显的地方,他脸上印着一个偌大的红圈圈,根据我的目测,经验,推断——这好像是女子的胭脂唇印啊!印出这么大个圈来,这女子该有多么硕大的一张嘴啊!

我看着那个红圈出了神,都忘了问他问题。

“这位小兄弟到这里,有何贵干啊?”

我很自然的说:“我来打工的嘛。”

“嗯,有志向。那你打工和你一一问人问题又有什么关系?”

我回过神:“这位兄台天庭饱满……”

那个人笑,连带着脸上的红圈也跟着变了变型,显得没那么圆了,有点狭长。

“我天庭一点儿不饱满,我爹天天说我长的尖嘴狐腮,没点人样儿。”

我嘿嘿:“兄台真会开玩笑。”

他也嘿嘿笑:“绝不是玩笑,哪天我领你回我家去坐坐,你就知道我这话绝对是肺腑之言哪。”

这人真是不一般。除了那个红圈,我发现他笑起来——牙特别白,太阳光一闪,耀得人眼都有点花了。

“不知兄台到此……”看着他继续让人眼花的笑容,我吞口口水:“也是来拜师的?”

他居然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看热闹的。”

“呃?”

意外的答案,比前面那十几位千篇一律的回答,真是有创意有呀有创意。

他接着说:“我在那边经过,远远看着这边聚着好多人啊。我正没事做,想着这边是不是有人在杀人放火啦,打家劫舍啦,卖身葬父葬母葬爷葬奶的,所以顺便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顺路便宜可拣。”

他嘿嘿。

我也跟着嘿嘿,不过嘿的声音干巴巴的。

这人真是……真是……别具一格,说起话来都不同,不同那个凡响啊。

“你呢,你干嘛到这里来打工啊?”

我摊一下手:“哪里,其实我一开始,也是来报名拜师的。”

“哦?”他明显来了兴致:“那你怎么拜师变打工了?”

我眨眨眼:“我前天就来报了名了,准考证号还排在零零零……零七号咧,你说这是不是个吉利数字?”

他点头:“我觉得零零八可能更吉利。”

“但是到了里面考试,一个羊脸羊胡子老道士给我张白纸,让我写篇啥啥子的字。你说,我是来拜师的,不是来考状元的!为什么还要写字?我认不认字跟拜不拜师有关系吗?太不讲道理了!”

他深有同感的点头:“是啊,的确是太不讲道理了。兄台你应该据理力争讨还一个公道才是!”

我沮丧的一挥手,赶走更多想发的牢骚:“唉,不提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交了白卷啦,又来一个方块儿脸的道士,领我们去一个大院子里,让我们跳木桩。”

“跳木桩?”

我热心描述:“就是,好几百根木桩,每根都离的老远,让你从这根跳到那根,按规定的路线跳,跳过去的算过关。你说,稀奇不稀奇?又不是耍猴儿戏的!”

“哦啊。”他适时的表示出稀奇的情绪:“太稀罕了。你跳了?”

我点点头:“跳了。”

“过关了?”

我摇摇头:“没有?”

“那是为何啊?”

“我从第一根桩上跳下来,就一头栽到地上,当时就不醒人事了。”

“啊!”对方赶紧上下打量我,那种关注的目光让我觉得心里很是舒坦:“兄弟你受伤了?快快快,快躺下来休息一下……”

==,我现在能跑能动又能说,干嘛要躺下来休息啊。

我摇摇手拒绝了他想把我放倒在地的好意:“我接着说吧。头一二关我都没过,那负责人说我剩下的就不用去过了,反正后面的十六关只有更难,我是肯定过不去的。”我又愤慨起来:“你说,他们到底有没有诚意招人入门啊?还没进门先要过十八关?他们以为他们是XX寺的十八铜啥阵啊!而且这些应试又都这么危险,这到底是要招人,还是要害人?出人命怎么办?就是不出人命,摔残个把儿的,他们负不负责啊?”

对方应和我:“是啊,真是太不负责了!”然后问:“你还没说,你怎么变成打工的了?”

我叹了口气:“是啊。事情的发展真是峰回路转,一转眼就说到关键的地方了。他们不肯收我,我又特别想留在这儿,正和他们拼命侃拼命侃,指望能侃晕一个两个的就把我收下来,结果他们个个儿都是念经的好手,倒过来对我拼命念用力念……念着念着,我就看见自己按了个手印儿,要在这里打十年工——做工期间倘有走失逃亡他们概不负责。”

他同情的点点头:“是啊,道士念经是很厉害的说……我也受不了,一听他们念就晕晕乎乎的啥都想不起来,他们说一就是一,他们说二就是二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沉痛的说:“前面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询问我的来意,也没有一个愿意倾听我的悲惨遭遇的!还是你人好啊。所以我得提醒你一声儿,可别象我似的,傻了巴叽的就成了干长工的了。”

他一脸诚挚的拉着我手:“是啊,这位兄弟你实在是急公好义大公无私一片襟怀可昭日月惊天地泣鬼神令小弟我感佩不已,所以我决定……”

嗯?

他居然被我的话感动成这样啊。

“你要排除万难拜师成功?”

他说:“不,我决定和你一起在这里当长工。”

扑通一声,我趴在了他的脚下。

“哎呀这位兄弟你别激动啊……”

我怎么能不激动,敢情儿这位是个傻子啊,白费我这么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的和他说叨这么半天,此人居然没点儿志气也完全没有冒险精神和知难而上的毅力……

我被他从地下扶起来,然后如此这般那般一番,这人也签了一份不平等合约,成了编号九五二八号的景阳门小长工一枚。

顺便说一句,我的编号是九五二七号。

看来我与七号有缘。

但是他说八号吉利。

谁知道我们这对有缘人,前途是不是也象他说的那样吉利呢?

2

半夜里被憋醒了,迷迷糊糊起来往外走。

有只手拉住我的脚:“干嘛去?”

我吓一跳,然后想起来,我旁边还睡着小八呢。

他喊我小七,我就喊他小八,公平的很,谁也不吃亏。

我说:“放水。”

“一块儿去。”

也不用找茅厕,出了门拐到屋角,一人找了一棵树,哗啦啦的开闸放水。

因为我们俩都没干完道士规定的活计,所以晚饭被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想了个办法,喝水补足。

这法子以前挨饿的时候我常用。

然后我的水声停了,提裤子。

他那边也停了。

“喂,小七,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

他说:“我饿了。”

屁话,我也饿。

风一吹过来,打个哆嗦,人清醒不少,肚子也跟着清醒过来了。

他对我说:“你等着。”

等着什么?

我就看他“吱溜”一声钻出了门,没影儿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

我摸着扁扁的肚子回屋,倒头继续睡。腹如雷鸣,吵得睡不着。

“喂,起来。”

小八回来了,推了我两下。

我的鼻子比眼睛先一步察觉到诱惑,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他捧着用树叶包起来的肉,捏了一块递给我,然后又捏了一块喂给自己,眼睛在夜里都闪闪发亮:“好吃吧?”

我猛点头,但是顾不上回答。

我的嘴巴牙齿舌头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忙着呢。

我们你一块我一块的把他带回来的肉吃光,我一边舔着犹有肉末油渣儿,香喷喷的手指头,一边问他:“这是什么肉?”

他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人肉。”

==,刚吃饱啊,他说话真是……

“哪儿来的?”

“偷的呗。”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偷偷偷……偷的?”

“不是‘偷偷偷’偷的,是我偷的。”

“被人发现怎么办?”我担心的问。

“被发现了再说呗。”他在我身上蹭蹭摸摸。我一把拍开他:“你干嘛?”

“擦擦手嘛。”他说:“我不喜欢带着一手油睡觉。”

我瞪他,但是估计我眼没他亮,瞪也瞪不出什么成果来:“我也不喜欢带着一身油睡觉。”

“好吧,下次我不在你身上擦了。”

我们又一起躺下。

这个景阳门新招的杂役就我们两个,其他人不和我们睡一起。

“小七。”

“嗯?”

“我发现你盯着肉的时候,眼神儿特别好看。”

好看?

“直放光。”

我嘿嘿笑:“那是。赶明儿时间长了,你还可以发现,我盯着鸡鸭鱼蛋,眼神儿也都一样好看。”

他笑出声:“嗯。本来我家里是让我去蜀山那里拜师的,我不乐意去,所以跑到这里来了。”

我奇怪:“蜀山那里不是更有名有更有派头吗?你干嘛不去?”

他说:“不想去。”

我说:“是你知道人家不会收你这样儿的,所以就自己打了退堂鼓吧?”

他问:“那你呢?你怎么不去个更好的门派试试运气?”

我叹口气,翻个身,有些凄婉的说:“象这样要文没文要武没武的,去哪里还不都是一样?”

他赞同:“这说的也是,你这人就是这点特别好,特别有自知之明。”

“咱俩彼此彼此吧。”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不知道几时睡着的,感觉刚合上眼就天亮了,然后被五大三粗的管事儿吆喝起来,我被拉去烧火,他被安排了去劈柴。

烧火的时候我问那个架笼屉蒸馒头的大师傅:“师傅哎,这景阳门不也都是修仙练道的人吗?怎么还要吃喝拉撒呢?我听说这些人都是喝点露水,吸点日月精化就饱肚子的,叫那个什么,对了,叫辟谷。”

大师傅哼一声:“辟谷?你是说书的听多了吧?”

我睁着无邪的大眼:“难道不是吗?”

他喝一声:“过来。”

我赶紧过去帮他搬面盆。

大师傅教训我:“少说话,多干活儿。昨天晚上饿的不好受吧?干完活儿才有饭吃。”

昨天晚上我们的口粮八成扣进了他自己的肚里。看那个肥肥的肚腩,不知道是吃了多少回扣才养出来的!死肥猪!

我不敢再问。等把蒸好的馒头都送出去,小八过来了:“咦?你脸这么脏。”

我没好气:“你往灶前蹲一早上试试,烟熏不死你。”

他笑嘻嘻的拿出两个苹果:“来来来,先吃这个,等下上面那些人吃完了我们也就能吃饭了。”

我的习惯总是行动比思考快,苹果都进了肚,果核扔到一边,才想起来问:“哪来的苹果?”

不出所料,我和他异口同声:“偷的。”

这家伙以前多半是个贼。

但是得承认,他就是不笑的时候,也是个很漂亮的贼。我要是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我肯定不当偷儿,光是骗骗大姑娘小媳妇儿的私房钱,就肯定饿不着我。

我顶着一脸灶烟熏的黑灰,也懒得去洗。吃完早饭,得去打水。这山上有泉水,但是只供几个据说有身份的人喝。其他人得喝半山腰的溪水。我们得去溪边打水回来。

我一看那个水桶差点腿抽筋,娘咧,这是装水的桶么?我看把我装进去也不在话下啊!

小八倒是笑嘻嘻的不当回事儿,一手拎起两只大桶,一手拿起扁担:“走走走,权当散心去。”

带着桶散心?

我想承认,散心是好事。

但是带着桶,我的心怎么也散不起来。

3

为什么水桶要做这么大呢?

小八的说法我听懂了一半,另一半没听懂。

他说,水桶做这么大,当然是景阳门要剥削我们这些小长工的廉价劳动力,增加他们所能占有的剩余价值。老实说,这话我有听没有懂。不过他下半段话我是听懂了的。他说,水桶大的用处就是,如果用小水桶,我们要把水缸水打满大概要跑三四趟。但是用大水桶,估计两趟就可以装满了。

说的有道理。

我们两个牵牵拉拉的拖着水桶经过一块练武场。这是小八打听来的近路。

练武场上有人练武,吼吼哈哈嗨嗨,热火朝天正练的不亦乐乎。我一边走一边往那边看,小八小声嘀咕:“就这么三招两式的有什么好看的,咱快走吧。”

我哦哦的答应,可是没等我把视线收回来,前面传来一声断喝:“喂!那两个人,站住!”

呃?

我们停下脚,就见一团红通通圆滚滚的东西——朝我们这么一路滚了过来。

我还以为是个皮球,结果等停下来了才看到——不是球,是个很胖的小姑娘。

“你们两个,居然偷看……”她指着我大声叱喝,只是在看到小八的脸的时候,突然就象被谁掐住了喉咙一样,立刻消音了。而且,马上脸就红了起来,和她身上穿的衣裳一样红。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的妈,要说刚才那声音是一声断喝,现在就好比加了十斤糖的芝麻糊糊,让人腻得直想翻肠倒胃!

小八面不改色,说:“我是九五二八,你有什么事?没事我们打水去了。”

“喂,你知道我是谁嘛!”对方不乐意了:“我可是二长老……”

小八没等她说完话就打断,皮笑肉不笑的点个头:“哟,二长老好。”

“的孙女儿。”她下半句话接着说出来,小八又点点头,懒洋洋的说:“孙女儿好。”

“你,你你……”红皮球的脸更红了,现在看比衣裳还显得红,都发紫青色了。

我眼看着这个红皮球有要被气炸的趋势,赶紧拉着小八就走。

等我们出了后门,我才想起来问:“嗳,对了,景阳门的长老们,不都是道士吗?怎么道士也有孙女儿?”

小八笑嘻嘻的说:“这有什么稀奇,我爷爷还是道士呢,我爹也差点当了道士,喏我不还被生出来了?”

呃,的确很奇妙……

我小心翼翼的问:“原来你家也是道士世家啊?那……你是不是学过捉鬼降妖?”

他摇摇头,郑重的说:“我家不是道士世家,我家是妖怪世家啊。”

这个人!反正从他嘴里你就撬不出一句实话来!

我们打水的路上,我就这么左思右想反复上下打量他。

怎么也猜不着这家伙的来路。

不过,刚才他这么狠的得罪了那个据说是二长老的孙女儿,会不会有麻烦啊?

要是他有麻烦,我是要袖手旁观,还是,拔刀相……呃,我没刀,那就拔拳相助?

可就算我两只拳头都拔出来,能打过谁啊?

可要是不管不问……呃,昨天这家伙偷了肉,今天偷了苹果,还都拿来和我一起分着吃呢,他当贼都当的这么有义气,我难道就忘恩负义?

“喂,你想啥呢?差点撞树上。”

我看着他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是决定把个问题延后,等麻烦真的找上门来了再苦恼也不迟。那啥,人不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可是没想到麻烦来的这么快!我们这刚把水倒进缸里,红皮球就领着两个人气势汹汹的——呃,冲进来了。

“喏,就是他!”

呃?我愣了。

得罪她的明明是小八啊,为什么她坚定不移的象猪蹄一样的手,却指着我呢?

“就是他欺负我!还偷看我们练剑!”

那两个道士比我高出一大截,我实在不想歧视他们,但是,一个斗鸡眼,一个脸上的肉都横着长的,让人想夸也……无从夸起啊!

一个巴掌虎虎生风的拍了过来,目标——我的脸!

啊啊,躲不过了躲不过了,这一巴掌下来我肯定要和红皮球一样变成浮肿不堪的猪肉脸!

我自欺欺人的闭上了眼,打就打吧,反正又不是没挨过打!从小被揍到大,我不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嘛!

我等啊等,等了又等——

怎么,不听响儿也不觉得疼?

我试探着睁开眼,结果看到了小八的后脑勺。

那个蒲扇似的巴掌,被他一手就给挡住了。

“喂,大叔。”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我们是签了合同的正式长工,你们那合同上写着,不能随意打骂体罚我们,你这一巴掌都能把他打成重伤了,到时候你给出医药费啊?”

我无语,流泪……

小八,你真是太仗义太可靠太太太叫我感动了!

我刚才还犹豫又犹豫,要是你被打麻烦我要不要帮你出头。可是你居然犹豫都没犹豫就帮我出头了……

呃,但是,MS刚才故意气这个红皮球的就是他啊……本来就不关我的事。那他现在挺身而出也是应该的吧?

那,我,到底要不要感动一把呢?

我又犹豫上了……

原来我是一个如此优柔寡断的人啊,今天我才充分彻底的认清楚自己的真面目。

红皮球的脸色十分精彩丰富,红白青紫交错,比万花筒还绚烂:“你,你,九五二八,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

小八的腔调儿要死不活的:“拜托,小孙女儿,我干嘛和你作对?你又不给我发双份工钱。我说,我挑我的水,你练你的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多好?”

4

红皮球无语了。

我也无语了。

小八一副油然自得状,浑不觉自己把一个对他有暧昧的,萌芽的,朦胧的,仰慕之情的皮球状姑娘得罪到了家。

红皮球痛定思痛怒发冲冠,大喊一声:“给我打!”

那两个道士好象上了发条的木偶打手,立刻无差别的冲我和小八分别扑过来,一看那架式我就知道人家是练过的。

我也是练过的,所以,那些家伙扑上来的同时,我拉着小八撒丫子就跑。

要知道我的逃跑神功可不是练过一天两天的,那两个道士一看就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给皮球这种角色当打手,他们本身能厉害到哪里去?只要没练过那啥啥驭剑飞行什么的,估计他们要想追上我们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跑是跑了,但是,我们刚刚开始了两天的长工生涯,也就走到了头。

而且……目前的情况是,我们这是跑哪儿了?

我左看是荒凉,右看也是荒凉。

“呃……”我停下来,一边喘气儿一边说:“我们好象,迷,迷路了!”

小八喘的好象还没有我大声,转头看看:“嗯,是啊,这里看起来真够荒凉的。”

互相看看。

一天之前还是陌生人呢,一天之后竟然变成难兄难弟了。

人生真是奇妙莫测啊。

然后我在景阳门刚刚找到的这份不算很有前途的工作,也就丢掉了。

唉,早知道要跑,应该先把肚子填饱的。

早上吃那一点东西,上午又挑了水,这会儿又逃了半天,肚子早空了。

他一脸了解的看着我:“饿了?”

“嗯。”

他说:“我找吃的去。”

这么荒凉的地方,就是地鼠恐怕也挖不着吧?

他说:“你别走开啊,我就回来。”

我就是想走,也得有那个力气啊!

没看我现在已经累得象条快断气的狗狗一样了嘛,就差没把舌头伸出来了。

不得不说,小八真不是一般人。他走开没一会儿,就拎着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哼着小曲儿就回来了,把那东西往我跟前一丢:“你会不会杀?”

我意外:“活的?”

“嗯。”他说:“被我用石块儿砸晕了。”

我就不跟他客气了,拾掇这个我还是游刃有余的!放血扒皮捡柴生火,小八在一边儿瞧着,啧啧咂嘴:“你这一手儿肯定没少练。”

我得意:“那是,不过这个肉我没吃过,不知道烤出来怎么样。”看着火候差不多,我先把外皮儿烤好的撕了两块儿下来递给他:“你先尝尝。”

他老实不客气的,接过去就大嚼起来,点头说:“肉挺香。”然后又塞了一块儿给我:“你自己尝尝。”

我也觉得这个肉是挺香的,不比小野猪差。

“对了,”我们分肉的时候他说:“都离开那破地方了,咱也别小七小八的了。你叫什么?”

我愣了下:“我……”

“嗯?”

我擦擦嘴上的油:“我叫蓉生。”

“咦?”他说:“容易生?”

我呸一声:“是芙蓉花的蓉,生存的生。”我小心翼翼的从脖子上拉出一条线,线下面是块小小的石头,那两个字很清楚的刻在石头上:“喏,就是这两个字。”

他点点头:“谁给你取的名啊?”

我小心的把石头再放回去:“我自己取的。”

“嗯?”

我大口吃肉:“我是孤儿啊,打小儿身上除了这个什么也没有。我琢磨着,这可能是生我的人,或是把我丢下的人给我留下的,所以就用这个当名字了。”

他哦一声,没说什么。

我用脚尖触触他:“你呢?你叫什么?我总不能也喊你小八小八的吧。”

他笑的仍然让人眼晕:“我叫苏和。”

“苏和……苏和……”我念叨两遍:“挺好听的。”

“我爹起的。”他说:“好听不好听反正就这么回事儿呗。”

我们俩把肉吃的光光的,他问我:“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啊。”

我想了想:“再找个地方打工呗。你呢?”

他说:“我反正没事儿,要不,咱们结伴儿一块儿去。喂,你想去哪里讨生活?”

“可能再找个名门正派试试运气吧,当不成弟子,当长工干活儿也不错。”

他说:“你想学剑啊?”

我点点头:“当然啦?”

“学这干嘛?”

这人真怪。

“学本事当然有用啊。”

他点点头:“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和你一块儿去。”

什么叫说的也有道理?这本来就是硬道理。

“你想去哪里再碰运气?”

“哪儿有名去哪儿呗。”

他说:“最有名的?那就得算蜀山了。”

是啊,这谁都知道。

可是在景阳门还能当个长工,到蜀山去,我又能当个什么啥?

小八的扣子没扣好,前襟一半儿挂着一半儿悬着,晃悠晃悠的。

“想什么呢?”他问。

我说:“我正想,不知道蜀山有没有个二长老,这二长老是不是也有个孙女儿。”

他啊一声喊,拔拳冲我扑过来。

“别别,刚吃饱,别把肚里的肉给挤出来了!”

他最后还是没真揍我,不过临收回手的时候,还是在我脸上用力掐了一下。

“蓉生。”

“啥?”

他笑笑:“没啥。”

5

然后他很郑重的说:“蜀山也真有个二长老,这个二长老家也有个孙女儿。”

“啥?”

我震惊了,不会吧,我随便说说居然说的这么准,照这么着我不用去打工了,在上摆个摊子给人算命,挂个“铁口直断”的小牌子,一准儿生意兴隆。

“是真的,”他说:“你的担忧有道理。”

呃……

我有点儿愣神儿,然后一脚不知道绊了什么,害我差点摔个狗啃泥。

“你走大平地也会摔啊!”那个没同情心的苏和在后面嘿嘿笑,不过笑了两声儿就消音了。

我原以为他是怕我拔拳追杀才自己识相的,结果他从地下拾起样东西来:“这什么玩意儿。”

我也凑过去看。

估计就是这东西把我绊倒的。

“好象是……剑鞘啊。”

他点点头:“是剑鞘,不过,都烂成这样儿了。”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和景阳门那些道士的剑鞘很象啊。”

“嗯,就在他们后山,大概不知道是哪年哪个人丢在这儿的。”

我抹抹顶上的灰泥:“拿着,到山下卖给铁匠,没准儿还能换俩馒头钱呢。”

他打量一下:“就算能换着馒头,也是素馒头。”

我同意。

这地方物价行情我知道,肉馒头五文钱一个,素馒头是三文钱一个。

我看这破烂也就只值个素馒头的价。

我们在山里转了两天,吵了三四回嘴,都是因为遇见岔路意见不一。他说该向左,我说该向右,吵吵半天,最后常常是不左也不右,取中间那一条。好在这家伙天生找食儿的本事很强,虽然迷路,但也没饿着肚子。灰头土脸的,衣裳也被刮坏好几处之后的第三天,我们终于是从山里走了出来。

有条山溪从路旁边流过,我过去捧起水来喝了两口,然后洗手洗脸。他坐在一边儿,嘴里咬着一根草,一双眼闪动着应该算是狡黠的光芒。然后他踢掉一只鞋,把脚伸进水里。

“唔,舒服……”

我想还好我已经喝过水了。

把那根破烂剑鞘在水里涮涮,洗掉上面的泥圬,说不定干净点儿,还能卖出个肉馒头的价呢。

“哎,你看。”我喊他。

“嗯?”他头凑过来。

“这上面镶的是银子吧?”我指着那上面残了半边的镂花。

“可能是吧。”他眯起眼:“上面刻着字呢。”

“字?”我认的字不多,还是在私熟偷听偷看学来的。仔细瞧瞧,洗去了泥的剑鞘上还真有三个字。

“刘……宇?”

“刘长宇。”他说。

我撇撇嘴:“名字不咋地。”

“嗯。”他说:“不过,景阳门的排行,景,玉,长,明,礼,瑞,阳。这个剑鞘要真是景阳门的,那这个人还是那个什么二长老的师叔辈呢。”

我瞪眼:“这么久了?有没有一百,两百年?那这东西肯定更卖不上价了。哎,你说这上面到底是不是银子的?”

他说:“反正素馒头也没有什么好吃,这东西就留着吧,赶明说不定在哪里再拾把光剑插里面,你也就有剑了。要去拜师,有把剑总比没有强。”

这说的也有道理。

剑鞘洗干净以后,上面的锈斑却弄不掉。又在路边捡了根绳子挂着,就这么系在腰里。

从这里去蜀山,走路要走两三个月呢。我们一路走一路找吃的,后来在江边扒上了一条货船,走了半个月的水路,总算是省了力气。

但是却没想到,我晕船……

吐得一塌胡涂,昏天黑地。这没办法,我以前从来没坐过船,怎么会知道自己晕船呢?

太……实在是太……

太浪费了!

遇到苏和之前我好象都没有吃的这么饱过,他在河里抓鱼的本事也是一流,一不用钓竿二不用渔网,谁晓得他是怎么抓到鱼的。

结果好不容易吃饱的肚子,居然又被迫哇啦哇啦的吐了个干净,到最后酸水也吐光了,开始吐苦水,黄绿的色,苦的我要死,脸皱成一块破抹布的样子。

“都吐胆汁了。”苏和提了水,把被我的吐出来的东西溅到的船板冲干净,把我拉到一边躺下,拿东西垫在我头下面。我耳朵里嗡嗡响,好象听见他说:“再努把劲儿,我看你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那我不就死啦?吐出来内脏人还能活嘛!

不过,兴许妖还能活……

可我到底是人还是妖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可能我迷迷糊糊,把这句话问出声来了。

然后听见苏和在说:“人和妖有什么不一样啊,区别就是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

我真的很想笑,这家伙真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他往我嘴里灌东西。

“喂,什么啊?”我呛得咳嗽,觉得很辣。

“酒。”他说:“醉了兴许你就不晕船了。”

我软的象烂泥一样瘫在那里:“胡说……没听说过喝酒治晕船的。”

“行不行的,试了才知道啊。反正我见人给鸭子灌过酒,灌了之后那鸭子可神气了。”他把我的嘴掰开,硬往下倒。

那是要做醉鸭之前的步骤好吧?

难道他想吃醉人?

迷迷糊糊的,再醒过来已经下船了。我只要一沾到实地上,立刻觉得精神不少。苏和坐在我旁边儿,正用小刀削一片竹子。脚边烧了一堆火,头顶上是满天星星。

“喂,这是哪儿?”我踢踢他。

“不知道。”

“没到蜀山吗?”我狂晕:“那怎么下船了?”

“你的晕船神仙也治不好,再坐船的话没到地方你先翘辫子了。”他说:“还剩几百里路,我们爬也能爬到,你就不要硬撑了。”

“哦,”他说的也对,我倒下去继续躺着,坐着太累:“你削什么呢?我们要改吃竹子?”

“不是,我觉得你那个剑鞘总空着不是事儿,给你削个竹剑先插里面。

“我饿。”

“我知道,可你现在肚里空空的,我刚才烤了只兔子你也不能吃,那太油了。你等等吧,回来给你找点清淡的先垫一垫。”

我有气无力的说:“谢谢你啦。”

他嘿嘿一笑:“甭客气,咱俩这是什么关系,谁跟谁啊。”

我认真起来:“你说咱俩是什么关系?”

朋友?同伴?难兄难弟?

他把削好的竹片在剑鞘口那里比划比划,噌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儿的插了进去:“咱就是这剑和剑鞘的关系嘛!”

剑和剑鞘的关系?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竹剑和剑鞘。

意思是说……关系很好吗?嗯,剑和剑鞘的关系,应该是很好吧?总是贴合在一起不离不分……

不过,他咋笑的那么古怪呢。

6

先不论剑和剑鞘是什么关系,不过这剑鞘有了剑之后,还真变了个样子。

苏和手挺巧的,这剑做的地道,剑有剑刃,还有剑柄和护手,真满是这么回事儿。我再把竹剑往身上一别,挺起胸来。

苏和问我:“感觉如何?”

我答:“饿。”

他愣了下,呵呵笑了:“我忘了……你肚里啥也没有。”

大实话,我连胆汁都吐了,肚里现在还有什么?可能就剩下胆囊了。

不过他总算说话算话,快天亮的时候找了个破锅来给我煮了点米粥。我没问米是哪里来的,反正这么个时候,米店不开门,不会是买的。

喝了米粥好象有力气了,我再挺挺胸,他问我:“舒服点儿了吗?”

我气馁:“还是没劲儿。”

他说:“不要紧,我背你走。”

我以为他就是说说,没想到他还真背。

这家伙看着瘦,可是挺有劲儿,背着我还走的很稳当。我起先怕他把我丢进沟里面去,后来越来越放心,越来越踏实,干脆就在他背上睡着了。

睡醒了就有得吃,吃饱了再继续睡。睡的时候还不误赶路,晃啊晃的跟有钱人坐的秋千啊,摇床啊,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感觉?

反正我这辈子没过过这么舒服的日子,这个苏和啊,真是好人。

这个剑和剑鞘的关系啊,也真是个,呃,好关系。

这样的关系,真希望这辈子都能继续的保持,多遇几个,越多越好。

不过背了两天,我就不要他背了。

一是我能走了,有力气了。

二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话一准儿是个过来人说的,绝不是吹牛皮放空炮。

有的地方得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别说背个人了,就是自己空着身儿爬都费劲儿。窄窄的一条碎石道,才两个脚掌宽,一边是深谷,一边是悬崖。最要命的是路本身不结实,踩一脚哗哗的掉碎石。这会儿再来一阵风……不必大风,小风都能吹得人毛骨悚然。就算我身手很灵活,这种路一走就是一上午,时刻都得小心,也实在吃不消了。

我欲哭无泪:“蜀山的地形怎么这么险要啊!”

苏和说:“是啊。”

“蜀山派那些人真住在山顶上吗?”

“山腰里我们看过了,不是没有吗。”

当然山脚是更没有了。

有病,住这么高。

“喂,景阳门那些人还要吃饭,蜀山的……要不要?”

苏和说:“肯定也要吧。”

又肯定,又要加个吧,那到底是肯定也要还是也要吧?

“那他们下山买粮食,也走这路?”

苏和笑:“你笨了,人家会驭剑嘛。”

用驭剑术飞下山,扛着麻袋装的粮食再飞上山?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剑仙们原来都是这样过日子的?那和粮行里扛活儿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苏和说:“不一样。米店伙计扛包有钱领,剑侠剑仙们扛,没人给工钱。”

哦,听他这么一说,剑侠剑仙们混的还不如米店伙计?

他说的肯定不对。

但是,他说的也没错啊。

米店伙计扛包是有钱赚的,剑仙们扛包是自己吃的,当然没钱领。

反正不对劲儿,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儿。

“也许他们自己种地。”我说。

苏和说:“在山顶?”

我看看周围的陡峰峻岭,也觉得这地方种粮食有点困难。

再说,剑仙们种粮食?那剑仙比农夫,哪个种地更强?

不能再比下去了,再比这剑仙就没人肯做了。

“说来说去,剑侠们干嘛要住这么陡的山上?”

苏和想了想:“山上风景好吧。”

可是风景又不能吃……

等我们爬得汗流满身两腿发软,过了那段要命的险路,突然发现——

一架桥。

绳栏木板……吊桥。

很长,从我们早上出发的地方,通到我们爬到的地方……

虽然桥是悬空的有点吓人,但是,但是,从那边走过来,到这边,一柱香的功夫就走到了。

而且绝对没有我们爬的那条路吓人。

苏和看看我,我看看他。

这桥离我们早上出发的那地方,这么近,仔细看就会看到。

可是我们谁也没看到。

我发呆,他无语。

“剑侠们买粮食……不用踏着飞剑吧?”

“不用,不用。”他说。

那也就不用种地了。

剑侠们的形象还是光辉正义高大优雅,谢天谢地。

我们这一回停下来,仔细找了半天,但是结果很让人失望。没有桥了,还是继续走路才行。

幸好剩下的路也不象前一段那么难走。山是陡一点,但是就象苏和说的,风景真好,让人看着就不想走,恨不能也变成一棵树,那那无数棵树站到一起,变成一片浓碧深绿。

“当棵树也不错。”我冒出一句:“树还不会饿,省得为吃的奔走。”

苏和认真的想了想:“不好,我知道有许多树还修成精,修成人形,去尝人间烟火。”

“当树不好吗?”

“我又没当过,不知道。”

“有机会你当不当?”

他没答,反问我:“你呢?”

我说:“我想试试。”

“那我就当鸟,啄木鸟。”

这人!啄木鸟有什么好?整天笃笃的啄树。

他就是想欺负我吧?

我还想开口的时候,他指指前面:“好象到了。”

7

迎面一块石头,上面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蜀山。

“这是……”

“到了啊。”他伸个懒腰:“证明我们起码没找错地方。”

他围着石头看了两圈儿:“早听说过这块迎面石了,名气这么大,也没见块头儿有多大啊。”

“名字大就代块头儿一定大吗?”我问。

呸,真没见识。

“那倒也不一定。”他承认。

想到我居然也能占他一次上风,不免油然而生出一种得意之情。

“现在呢?”

“什么?”

“现在我们干嘛?”

他紧紧腰带:“当然是向前走啊,过了这块迎面石,还有小半天路呢。”

“还,还有半天路?”

他说:“对,走快点儿,天黑前肯定能到。”他拿出自制干粮——干肉两块:“来来,吃饱了好赶路。等天黑咱们说不定就已经是大名鼎鼎的蜀山派弟子,改喝他们的招牌杂粮粥了。”

“杂粮粥?”

“嗯,据喝过的人说蜀山一早一晚的都喝粥,道士们喝的是全素的,俗家弟子喝的里面有点荤油,味道还不错。”

我想我们走的应该是够快,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已经可以远远看见密林后面掩映着房舍屋檐。我满怀憧憬的看了半天,有点失望:“怎么……好象不比景阳门大多少?”

“是不太大。”他说:“走走走,找人打听下他们收不收徒弟。”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房子也不见得多大多气派,地盘也不比景阳门显得大多少去,可是越走近,就越觉得……有种让人不能大声说话的气氛。青瓦白墙在绿树掩映下,显得非常清幽安静。

连苏和这家伙都没有那么嬉皮笑脸了。

我们还没走到大门,前头就有人挡住了路:“二位请止步。”

一个穿道袍的,气质满温和的人挡着路。老实说,我总觉得道士头上梳的髻有点古怪,不过这个道士头上的髻梳的还挺整齐,插着根木头削的簪子。大约二十来岁,眉毛挺秀气,眼睛细细,带的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标准温和表情。

“请问二位到蜀山有何贵干?”

我还没张嘴,苏和大大咧咧的说:“我们是来拜师的!”

那个人愣了下,不过还是挺彬彬有礼的说:“对不住二位,这会儿敝派没有要收徒的计划。”

“哎呀,你们可以现在就计划一下嘛,要知道情况是不断在变化着的……”

那个人笑笑,看得我十分佩服。

到底是名门大派啊,这人的脾气就比景阳门那小门派的人要好得多了。对我们两个外表看起来跟乞丐似的愣头青一点歧视的表情也没有。

苏和那家伙滔滔不绝的胡扯八道:“要知道这世上的事没有绝对啊,什么事儿都是走过路过就是不能错过的。今天要是我们进了蜀山派,保不准异日蜀山派就因为我们二人而大放异彩声威大振更上一层楼……”

那人还是笑笑:“小兄弟说的有理。”

“当然有理了。这位师兄啊……”他马上改了口,很亲热的把自己已经归入人家的师弟行列了:“这个收不收人,其实应该也不是师兄你做主的事。不如师兄替我们通报一声,看看贵派的其他人怎么说呢,话说人多主意多,这个……保不齐就有一两个好主意呢是不是?再说,师兄啊,你看我们二人千里迢迢的赶来拜师,多么有诚意,衣裳都刮破刮坏了,真是历尽了千辛吃尽了万苦,这天色已晚下山肯定是来不及了……”

我狂晕,苏和这嘴是什么东西做的啊?这么能说。我要是蜀山派的人,听到他这番如此有诚意有说服力的话,也肯定不能立马赶人啊。

果然那个人很好脾气的说:“小兄弟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二位请先进去歇歇脚,喝杯茶。拜师一事,我去请示过师门长辈的意思,再说不迟。”

苏和与我对望一眼。

有门儿!看这人的样子,就算拜师不成,赖下来住个一晚肯定没问题。然后再说说好话,在这里打工应该比在景阳门有前途,最起码这里的人不那么凶……

我们跟着那人往里走,苏和问:“不知道这位师兄怎么称呼?说不定过一会儿咱们就是同门师兄弟了,还要请师兄多多关照我们二人才是。”

那人一笑说:“我姓蓝,二位可以叫我蓝素灵。”

这名字……真是,真是有气质啊。

“啧啧,这名字真不错。”苏和说,不过又加了一句:“蓝师兄你和蓝精灵有亲戚关系吗?”

他摇头:“不曾听说。”

“哦,那真遗憾。”

蓝精灵是谁?大人物吗?还是苏和认识的人?

“不知二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苏和大大咧咧的说:“我姓苏名和,他叫蓉生。”

蓝素灵有礼的说:“原来是苏兄弟,蓉兄弟,幸会,幸会。”

我又未必姓蓉……不过也不用现在急着纠正他,毕竟人家还说幸会呢。

我们进了蜀山派,先喝茶,后来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还有人还给我们送了饭。一直到有个烧火道人过来安排我们当晚住下,蓝素灵也没有露面,不知道是找哪个长辈请示汇报去了。有必要汇报这么久咩?

不过我们能混顿白食,又可以白住,待遇总算不坏。

一张房里两张床,我摸摸圆鼓鼓的肚子:“那个杂粮粥,味道是不错啊。”

苏和点头:“对,就是再放点肉就好了。”

我纳闷:“你就这么爱吃肉?”

“对啊,”他嘿嘿两声:“怕了吧?晚上我就把你的手偷割一只下来啃了。”

我甩甩手:“没问题,啃完记得再给我安回去就行。”

8

我们躺下没一会儿,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时候,感觉身边那人就出去了。等到睡醒一觉在半睡半醒之间的时候,那人又摸回来了。

我意识不清的问:“哪儿去了?”

“吃坏肚子。”

“呸!”我说:“怪不得一身臭哄哄的。”

其实也没闻见什么臭味儿,不过不损他两句我不舒服。我很艰难的爬起来:“疼不疼?难受不?”

“哎呀小生生你真关心我啊……”他马上靠过来,两手一抱,把自己挂在我脖子上:“我真的好感动好感动哦~~”

我被他拖着颤音的长腔儿弄的有点抖,赶紧的把他哄开,用手搓搓胳膊:“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扑通一声躺下,说:“我觉得蜀山这地方还不错,挺清静的。”

我撇嘴:“大实话!这么陡这么高,还能不清静?”

“嗯,就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鸡吃,要有的话,那就完美了……”

苏和这人上辈子八成是只黄鼠狼,还是饿死的那种,这辈子就会惦记吃琢磨吃肉。我也躺下来,翻个身儿,找个最舒服的姿势。身边有另一个人在呼吸的感觉,现在已经习惯了,的确比只有自己一个的时候,感觉要好得多。

第二天,那个蓝什么灵的给我们带来了个消息……

看他笑的样子,就知道这消息,可能——和我们期盼的,有点出入。

他先说:“昨天请示过长老了,长老说,二位小兄弟如此有诚意,又翻山越岭的来到蜀山,勇敢可嘉——所以……”

我一高兴:“就是说可以收下我们?”

他又为难的说:“但是掌门闭关未出,长老又不能擅自做主收两位入门……”

我又泄了气:“啊……”

“但是经过二长老与几位师叔们讨论过之后,”蓝什么灵笑笑:“决定收一位徒弟。”

我和苏和互相打量一眼。苏和说:“这位素灵师兄啊,我们两个一起来的,应该同进退共祸福才是。”

蓝素灵有点为难的说:“是啊,但是长老的意思就是这样的。”

苏和咂咂嘴:“这样啊……行,那你们把蓉生收下来吧,我嘛,可以免费留在这里当长工干活儿。”

我愣了一下,马上说:“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啊。”苏和挤挤眼:“回头儿你学了什么再教给我不就行了。”

蓝素灵笑容有点无奈:“苏兄弟,本门武功是不可以擅自外传的。”

苏和摆摆手说:“不要紧,我会偷偷学不让你们看到了为难。”

蓝素灵的笑容还维持着,不过有点发苦。

他清清嗓子:“等一等吧,我先领你们去见过长老再说。而且,由哪位师叔伯来收徒,还得见过了面才能决定。”

这个拜师的机会多难得啊!这是蜀山吖!不是什么荒僻冷清的小门小派,苏和到底明白不明白他让出来的是个什么机会啊!

我们跟着蓝素灵去见长老,一路上有人招呼他:“蓝师兄好。”

他就含笑答应。也有他招呼别人师兄好的时候,别人也挺热乎的回答一声。看起来这个人人缘儿不错。也可能是蜀山派里大家比较融洽,比景阳门那冷冰冰,人人都扬着下巴的地方强多了。景阳门那些人,要么象是欠了人钱不还似的,要么就象是被人欠了钱不还似的,绝没有蜀山派这样的一团和气。

能留在这里一定很好……

我看看苏和,他也转过头来看看我,露出个招牌式的灿烂笑容,一下子晃得我不光眼前发晕,心里有个地方,似乎也被这道光给照的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蓝素灵领我们进了一间屋子,说:“两位请先等一等,我去请长老和师叔出来。”

大出我意料之外,这个蜀山的长老居然一点都不老。看上去也就是个英俊中年,衣裳旧了点,越显得人精神。

“这位是莫长老,这位是宋师叔。”蓝素灵充当介绍人。

我们赶紧打招呼:“莫长老好,宋师叔好。”

莫长老笑笑,他脸上并不那么光滑,笑起来的时候浅浅的纹路显得很有……很有,呃,我形容不上来。总之,很有味道。

“两位是来拜师的?”

我还没开口,苏和先抢着说:“是他要拜,我是来看热闹的,顺便找份杂活儿干干。”

“哦,”那个莫长老笑意加深:“呵呵,你叫什么?”

他又替我答:“他叫蓉生。”

莫长老看看我,点头说:“好,那就留下来吧。”

咦?

我意外,我极其意外!我意外的要把眼睛都瞪掉了!

就这么简单就收下我了?

这里真是蜀山吗?连入景阳门那小门派还要连过十八关呢!这蜀山怎么,怎么……怎么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我拉拉苏和的袖子,小声说:“这里真是蜀山派吧?不会是……冒牌的吧?”

他抓抓头:“应该不会吧。”

那个莫长老笑着说:“说不准,指不定我们都是一群江湖骗子呢,你们可要小心,跳下火炕容易,要出去就难了。”

我想不到这个莫长老这么诙谐,苏和嘿嘿一笑,顺着他说:“那麻烦莫长老,给我也找个活计干干吧,蜀山这么多人,想必挑水劈柴的杂活儿肯定也少不了。”

我一直觉得有点象梦游似的,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容易?不太可能吧?

“喂,喂,回魂儿啦!”

我说:“你咬我一口。”

他瞪我,我点头。

他扑上来,一口咬在我耳朵上。

我哎哟一声,赶紧推开他,赶紧伸手去揉:“你八辈子没吃过肉了啊,咬这么狠!”

“看你迷迷怔怔的,不疼你还不回神呢。”

9

到第二天我就明白,蜀山派的人说的收下我,与我理解的拜师学艺,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象这样的弟子,叫做不记名弟子,没有固定的师傅,大家集合起来睡大通铺,吃大锅粥,早上一起出去挑水,又干了活儿又锻炼了身体。两趟水挑回来,天才刚亮。

得,这和在就景阳门干的倒是一样。但是这里不存在谁欺负谁,桶大桶小的问题。一院子里都是水缸,水桶扁担摆成一排,一群二三十个和我都差不多大的弟子,一人俩桶,排成行的跑去挑水再跑回来。

其中有一个发过一句牢骚:“怎么天天挑水不干点别的?”

就有人说:“嘿,你看不上就别挑啊,历代掌门祖师还都不多不少挑过一年水呢。”

“掌门也挑过?”

“那是。”

于是发牢骚的人心气儿也平了,继续挑水。

挑完水还有站桩。三个人一组互相把腿架在对方腿上,手互相再缠着架在对方肩膀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不能动一动。一开始大家还都站的挺轻松,过一会儿就渐渐觉得身体麻木僵硬有点支撑不住了。太阳渐渐升了起来,照得人有点头晕眼花,汗珠象小虫子一样顺着脸颊向下爬,真想伸手去擦一擦。可是手却不能从对方肩头撤下来。越是不能擦,就越觉得痒,越痒,就越想伸手去擦。

等到终于能换姿势,有人已经僵硬的扑通一声就趴下了,引得一堆人哈哈大笑。

下午又七个人分在一块儿,沿着几条不同的路朝后山跑,跑得胸口生疼上气不接下气却不能停下脚,七个人互相监督着对方,有人提议找了条绳儿,七个人都拉着绳儿跑,这样不会掉队。

整整一天我都没见苏和。本想着晚上吃饭的时候人多,应该会碰见,结果端着碗把整个饭堂都瞅遍了也没有瞅着他的人影儿。

等我怏怏不乐的低下头来——

碗里的菜已经被抢光了!

吃完饭还是有安排,去听一位道长念经讲法。其实按照其他同伴的说法,这跟着念经也不是为了把每个不记名弟子都往道士的路上培养,从第十二代祖师以来,好几任掌门都不是道士,但是成就也都不比前人差。主要是有的弟子还不大识字,这个讲法也有教读书认字的意思,多念念道经也没坏处,去戾气添严谨。

真是和景阳门一个天一个地,景阳门那地方怎么能和蜀山比?

不过,苏和呢?他去哪儿了?我没空去见他,他要是有空应该会来找我的吧?

怎么没来呢?

临睡前瞅着有点空档,我溜出来找人打听,可是我们都刚来,我拉着路上遇到的两个小道士问起苏和,都摇头。

身后有人说:“你找苏和么?他大概没有空吧。”

我一回头,蓝素灵。

他穿着件藏青的道袍,端着水盆巾帕等物,看样是要去水房盥洗。

终于逮着个认识的,我赶紧问他:“苏和他现在在哪里?他干什么了?”

“莫长老把他叫去帮忙,我猜他多半是没有空溜出来。”

“莫长老住哪儿?”

他指指后面:“你进不去的,后边锁门早,而且长老的院子你也进不了。”

“那,”我有点担心:“苏和是给莫长老打杂干活儿?”

“多半是吧。”他说:“你还不去洗漱?水房一会儿就没水了。”

我端着水盆去水房打水洗脸洗脚,还有三四个和我一样的同伴也正洗脚,互相把脱下来的臭袜子乱砸乱扔。我进门,就有个东西往脸上砸过来,伸手一抓,臭气四溢。

里面几个人哈哈的笑成一群:“我说,咱们别的东西可以不备,唯独这袜子是一定要备上他十双八双的,不然可不够换的哪。”

这说的也是。

我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一样是臭汗气。还好我脚底没和他们似的打起水泡来。

我洗手的时候看看自己的手。

洗脚的时候又看看自己的脚。

虽然皮不粗,但是很耐磨。好,挺好。

把袜子泡盆里搓搓,拧干水,拿出去晾上。

这一夜没做梦。

第二天,第三天……半个月都过去了,我渐渐习惯了蜀山这里这样简单的规律的生活,然后我们开始学简单的拳脚,也知道出去挑水跑步的时候念的那奇怪的不连惯的字句,原来是可以增强体质,调整呼吸,是一种基本的内功。

晚上睡的特别沉,然后我梦见自己成了一个赫赫有名的大侠,人人一提起来,都要尊称一声“蓉大侠”。正得意洋洋走在大街上,忽然有只臭袜子迎面砸来,我一气要把袜子挡开,结果袜子还是结结实实砸在胸口。

我一气,醒了!

而且醒来我吓了一跳,不是梦里的幻觉,而是真有个什么东西从天而降,落在我胸口上。

而且,这东西还会动!

我捂着嘴,一手把那东西拎起来。

触手柔软光滑仿佛没骨头似的,却又比棉花有弹性有韧性,摸起来,摸起来的感觉……

真是摸一下想两下摸两下想三下……

呃,回神,我把“那个”捧起来细看。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我看到这团毛茸茸的柔软东西,居然长着两只非常漂亮的,象星星似的眼睛。

胖胖的尾巴在我手背上脸颊上轻轻的拂过来拂过去,两只尖俏的小耳朵,四肢短短,还有非常可爱,非常可爱的小胡子……

这个,是狐狸?

唔,是。而且是只非常可爱的小胖狐狸。

从哪儿来的?

我看看一旁的窗户——不用问了,肯定是跳窗户进来。

可狐狸跳进屋来干嘛?

10

我小声说:“小家伙儿,你是不是饿了?这里可不是伙房啊,没吃的给你。”

它伸出舌头,在我手指上舔了舔,温软的,滑腻的感觉,有些痒。

“我真的没吃的啊。”我搔搔头。不过这么小的狐狸,真可爱啊。

它的尾巴扫扫我的脸,然后从我手上跳下来,舒舒服服的卧在我的枕头上。

这是……不是要吃的?

我伸手摸摸它,又拉拉它尾巴。他的尾巴可真好摸,毛光滑的跟水似的,怪不得有钱人喜欢围条狐狸皮的围脖呢……

不过,做成围脖之后,肯定没有这么温暖俏皮了吧?

我躺下来的时候,它就往我跟前凑凑,挨在我脖子旁边儿,尾巴还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没听说过狐狸喜欢蹭人睡觉啊?难道这不是只狐狸,是只长得很象狐狸的家猫?

不过,管它是狐狸是猫呢,就凭它这么小个儿,牙也肯定不长,总不会半夜给我一口。

我打个呵欠,感觉脖子上暖融融痒酥酥的,一觉又睡了过去。

早上天不亮大通铺上就一片混乱,这个找不着腰带那个找不着袜子,我还好有先见之明,把衣裳压在枕头底下的,不至于倒三不着两。

不过,枕头上空空的。

昨天夜里真的有只小狐狸来找过我吗?还是我睡迷糊了做了个梦?

不知道。

不过,枕头上有根儿白白的毛毛——狐狸毛?

总不会是我长了白头发吧?

说不上来,反正本来应该掸一掸,吹一吹,整齐床铺叠被打扫的我,两根指头伸出去,把那根银亮亮的白毛拈了起来,掖在了自己放东西的小布兜里。

一天继续忙碌热闹的过去,我仍然在有限的空档里想念了一下苏和,不晓得他到底跟着长老是受累还是享福,看那个长老倒不象是凶神恶煞……应该不会受罪的吧?

不过,突然又想起,苏和说的,这位二长老也有孙女……

呃,难道这位二长老也想招孙女婿吗?

要不然苏和怎么这么多天了一面儿也没露啊。

总不会是……那位莫小姐把他关起来逼婚吧?

不会不会,那家伙当贼当的那么灵巧,估计别人想关他可不容易。

也许是要干活儿吧?我不也没有时间去找他吗?可能他也想来找我,但一样是抽不开身。

难兄难弟——

呃,倒是一直没问他,他到底多大了,我和他谁是兄谁是弟啊?

不过以那个家伙的狡猾来看,八成很想抢个老大当当。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给我刻的竹剑被其他同伴发现,大家一看剑鞘很是兴奋,再一看到剑身就变成捧腹大笑了。我振振有词:“笑什么笑?这说明我天生一心向道,用真剑那是要杀人伤人的,我用的竹剑,足见我这人很有慈悲悯世的胸怀。”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有人啪啪的拍巴掌,笑着说:“很有道理,就是这样。明天我就跟你们的掌门说说,练功的时候全换竹剑好了,又省了给铁匠的开销,还都培养了大家的慈悲之心。”

我回过头来,有个穿月白衫子的人站在院门口,笑容有点懒洋洋的意味。

那人的相貌明明我们大家都一起看见了,可是等那人说完笑过了走了之后,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竟然没一个形容得出他长什么样儿。

不记名弟子甲:“好象……很白……”

弟子乙:“笨蛋,那是他穿的衣裳白。”

甲:“他脸也是白的。”

乙:“你肯定记错了。”

丙:“我觉得好象……他的脸会发光,他笑的时候我就觉得眼前一花……”

丁:“那会儿太阳本来就毒,你肯定是被瓦片儿反光射花眼了。”

我也说不上来。感觉苏和笑起来的时候也容易让人眼花,但是没花的这么狠,起码他的功力没达到一笑让一群人一起眼花的地步。

然后这天下午再训练的时候,一群人心浮气燥,神思恍惚,出错的有一半儿,没出错的那一半看样子也是时刻准备着出错。然后不到晚饭的钟点儿,甲乙丙都开了小差儿,去打听那人到底是谁,是不是来做客的,姓甚名谁,打算呆多久,和咱蜀山派是啥关系。

结果当天晚上仨人儿都没回来。我在去水房的时候又碰见蓝素灵,正好问他知道不知道。他说,白天来的那人他没见着,不过甲乙丙他们三个被逮到开小差儿,这会儿正关在醒思堂里罚跪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同情一下他们,又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请蓝素灵帮忙替他们说几句好话,等我打定主意了抬起头——蓝素灵已经洗漱好了走人了。

晚上睡前我还惦记了一下,不知道苏和怎么样了。还有,今天来的这个笑起来也让人眼花的人他见着没见着。

结果躺下没多久,还迷迷糊糊的时候,扑一声轻响,又有东西落在我胸口上了。

我还没睁开眼,就有什么软软滑滑的东西凑在我嘴巴上蹭了一下。

“咦?”我伸手揪起它:“你又来啦?”

小胖狐狸的尾巴冲着我摇摇,又摇摇,很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你又吃饱了来睡觉?你们狐狸都吃什么?”我纯属没话找话,反正不太困,而且睡我旁边的甲乙丙都被罚跪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不怕吵着人。

结果这狐狸居然前腿一蹬立了起来,两条后腿站的稳稳的,尾巴上翘小头昂起,学了两声类似鸡叫的“喔喔喔——”

我愕然。

这狐狸是要表达个啥意思?

难道它想告诉我它其实不是狐狸而是一只鸡?

11

等我再看它做个啧啧的咂嘴的表情,终于明白过来……

敢情这小畜生是朝我炫耀它晚上吃了鸡来着!

“喂,有鸡肉吃了不起吗?”我竖起两根指头,对准它脑儿重重一推。只用两条后腿站不稳的肉狐狸一下子在我手里仰倒下去滚成了个团儿。

“你倒比我吃的还好。”的确象来的时候苏和说的,这里差不多天天两顿杂粮粥,早一顿晚一顿,两顿稀一顿干。有人号称将来要是能在蜀山派当上个执掌的位置,这个伙食是肯定要改善的。

旁边一个人问他,那要改成什么样儿?那人答,怎么着也得两顿干一顿稀吧?众人哄堂大笑,然后有个已经在山上待的时间比较长的弟子说,你还别不信,告诉你,那几位执掌啊,长老啊,甚至掌门,三顿都是清粥呢。

估计是人家念经练道的清心寡欲,所以不在乎吃什么了吧?

我只要能吃饱,倒也不在乎吃的什么。反正杂粮粥也不难喝,就着大麦饼子很饱肚子。

小狐狸忽然从我身上跳下来,别看它胖墩墩肉乎乎,动作却比狸猫还灵敏得多,一纵身就上了窗,从窗棂间隙里钻了出去。

咦?今天不在我这儿觅地而眠了?

我正奇怪,忽然听见门板那里传来吱吱的几声细细鸣叫。然后等了一下,又传来沙沙的抓门声响。

我怕吵醒了别人,翻身下了铺,轻手轻脚走过去拔开门栓。

那个小家伙儿跳起来叼着我的衣角往外拖,我不知道它搞什么名堂。跟他出了门,绕到屋角,他从石凳子底下拖出个包包来,又摇头又摆尾,一副献宝状。

“给我的?”

马上就是吱吱两声叫,好象在说是的是的。

我打开那个捆得方方正正的纸包。

还没看见是什么东西,先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古人说闻香而食指大动,真是一点不假。

油纸里包着半只酱鸡,一大块牛肉,还有一些炸得焦脆油亮的花生米。在山上这些天都没见过肉味儿,我感觉嘴里马上口水泛滥。可是且慢——

这只狐狸——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难道遇上了狐狸精?

捧起这个肉嘟嘟的家伙来细看——倒是挺漂亮的一身毛皮,光滑伶俐,在月光底下闪着水银一样的亮泽。可是,怎么看也只是狐狸啊!

我不知不觉就把疑问问了出来:“难道你是狐狸精?”

它得意的挺胸凹腰,大尾巴努力晃动,但是小脑袋却摇了摇两摇,吱吱叫了两声。

“不是八成也不远……”反正有点儿伶俐精怪的过了头儿。

“这是真的可以吃吧?不是毛毛虫癞蛤蟆变的?”我捏起一颗花生米,闻一闻,还真是香。

管它呢,反正毛虫蛤蟆早年我也不是没吃过。再说,这小家伙儿和我又没冤没仇,也犯不着害我。

花生米儿往嘴里一抛,嘿,炸的火候恰好,又是香脆,又不干焦。小狐狸吱吱叫,也伸出两只爪子撮了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嚼的脆响。

“真好吃!”我一边和着口水咽花生一边称赞:“不知道你这狐狸从哪儿偷的食,味道做的还真不错。”

它邀功似的又吱吱叫了肉声,用爪子想撕牛肉,但是不那么方便。我伸手撕了一块递给它,它用两只前爪捧着,坐在地下小口小口的啃。我则抓着剩下的一大块www奇Qisuu書com网,那牛肉卤的真好,在月光底下,那颜色红颜颜的,卤汁淋漓,香气浓郁,居然还有点微微的余温,不知道这狐狸从哪里偷来搬来的,外面山风这么大这么凉,牛肉居然还没凉透。

最后再把那半只酱鸡塞进肚里,小狐狸在地下哗啦哗啦的刨土挖坑,把吃过的鸡骨头都推进坑里去,用土盖上。

你见过偷完嘴还会毁尸灭迹的狐狸吗?

我敢肯定,这八成真是只狐狸精——至少,也是只快成精的。

我摸摸鼓鼓的肚皮,拍拍它的小脑袋:“狐兄啊狐兄,这可谢谢你啦。等赶明儿我有好吃的,也肯定记得给你留一份儿。”

它吱吱叫了两声,爬上我的肩膀,小脑袋凑了过来,在我明白过来之前,伸出舌头在我嘴唇上舔了一舔,然后就跳下地跑开,象一道月下的流光逝影,迅速的没入了黑暗的墙影树荫之中,没了踪影。

我摸着嘴唇,小狐狸的舌头凉凉软软滑滑的……

我用手指蹭蹭嘴,又用手背擦擦。

没什么油迹肉渣儿啊,那它刚才到我嘴边儿来舔什么呢?

第二天早起挑水,上午练功,中午到饭堂去的时候,听说了一个消息。

蜀山三年一次的收徒,下个月就要开始了。

其实说起来我们虽然也勉强能算蜀山弟子了,可是不记名弟子和正式拜师的弟子之间,那差距可说是天地之别。一旦拜了师,就能正式脱离不记名弟子的行列,有正式的师傅弟子名份,有师兄师弟为伍,重要的是,拜了师才能开始学习蜀山派的武艺和剑法!否则这不记名弟子一天天做下去,做到哪天是个头儿?有的年纪老大,只好下山。也有的就留在山上打杂干活儿,还有的就束了髻当了道士,烧火念经……

这些情况这些天我都已经陆续知道。

“但不知道这收徒,是要怎么个考量法呢?”旁边一个同伴问出了大家共同的疑问。

“现在还不清楚是哪几位师长要收徒呢——”那个传话的人小声说:“不过,据听说这一次掌门也要亲自出面考评估量,想来一定很是严格。”

12

我很想留在蜀山派。

其他人肯定也是一样想。

虽然大家想留下,未必是出于一个原因。但是不管什么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成为真正的入室弟子呢?

其实做不记名弟子也不错,吃得饱,不用想太多,日出而作日落而眠,挺好的。

但是,人总想更好的。

可惜总是见不到苏和,也许他已经把我忘了说不定,只有我一个人还傻瓜似的惦记他。如果有个人商量下就更好了,我现在总觉得自己有点茫茫然的,日子按照一个既定的方向往前延伸。

还有,晚上时不时那只诡异的小狐狸会来,时间不长我已经收集了一小撮狐狸毛——我毫不怀疑它能听懂人话,只是看样儿它不会说。昨天夜里我取笑它长的太胖太不象狐狸,或者是山猪和狐狸的混种,它气得要命一直拿我的袖子磨牙,可是没法儿反驳。

摸起来很软,抱起来很暖,和它在一块儿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心情挺舒服挺踏实。

昨晚上我还问它呢:“你识不识字啊。”

它吱吱叫两声。

我也不知道这是表示它认识,还是表示不认识。

要是它能找到我,可能也能找到苏和吧。要是能帮我给苏和送封信就好了——新问题又来了,我就认那么几个字,能给苏和写什么信啊。

算了,老老实实呆着吧。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跟喝了鸡血酒似的亢奋起来,有人夜里梦呓都念念有辞的求神念佛,让自己能过关。白天就更是不一样,挑水爬山的时候都显得有劲头儿,晚上学念经的时候更是放开了嗓门儿的跟着念。眼看着前方就有一个堪堪可以抓住的希望,那么光明,那么诱人,自然人人都憋足了劲儿希望自己可以脱颖而出。

晚上小狐狸又来了。我已经成了习惯,它扑到身上来,我就抱起它,轻手轻脚的拉开门从屋里溜出来,狠狠摸它几把:“你还真天天来啊?小心点儿,别让人当狐狸精把你给灭了。嗯?今天身上怎么一股酒味儿?”

它吱吱叫,样子满得意的,一副作了坏事却没被抓住的,兴灾乐祸的神态。

“偷喝了谁家了酒了吧?”我猜。不过这里是蜀山,方圆百里之内,就几家给蜀山派种地种菜的人家,有酒让它偷吗?而蜀山虽然有俗家弟子,不禁荤,可是酒还是禁的啊。

真是想不通。

“你是自己单身一个到处乱跑吧?你家里呢?还有狐爸爸狐妈妈吧?有没有兄弟姐妹?你有多大啦?”

我这么有点呆的问一些它不会回答的问题,小狐狸在我身上这里蹭蹭,那里闻闻,

“我们就要参加选拔啦,我可能会成为入室弟子呢。到时候可能就不会在这里住了,不知道搬了地方你还能不能来找我。也有可能我过不了关,还是当一个不记名弟子……”

小狐狸凑近我,又吱吱叫了两声,这次声音宛转,更象一种安慰。

“也许……当狐狸更幸福吧?”我摸摸它的尾巴,抬头看看天上的一轮月。

吃了睡,睡醒了玩,浑浑噩噩的过。

“唉,可惜我是不能想了,该干的事儿有这么多,不知道这个考量是怎么进行,是不是要看什么根骨资质的。象我年纪已经老大,他们说已经错过练武的好时候了,要练武的话,应该年纪越小开始越好。要说悟性,我也不算聪明,学东西也不快……八成是没什么希望的。”

小狐狸又吱吱两声。

“好了,不想了。说不定我就瞎猫撞着死耗子,真的被哪位师长给看中了,把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嘿嘿……”

小狐狸忽然直立起来,目光闪亮着往我身后看。

我回头看看,院子里寂静空荡,月光虽然明亮,但是树荫层层,看起来还是非常幽暗。

没有人。

没什么动静啊。

我摸摸它:“怎么了?”

他低低的鸣叫了两声,又伏下身来,尾巴扫了扫我的手背,然后转身跳上了墙头,一闪身就不见了。

它看到什么了?

我有点疑惑的回屋,屋里的人都睡的很踏实,梦呓的梦呓,打鼾的打鼾,没什么异样。

人都说狐性多疑,看来一点不假。

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把它吓跑了。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躺下,不知道为什么周公这会儿不来了,我翻了好几个身也没睡着。月亮在天上移了位置,月光就照在我的枕头边上。

然后我做了个梦。

这个梦,我很久不做了。小的时候,吃不饱,被人追打,晚上睡在野地里,担心会不会有夜枭野兽来把我吞吃了……那时候常做一个梦,每次内容都一样。

身边有很多血,身体觉得很疼。一种危险的感觉,有个声音在说,快跑,快点跑,别被抓到,否则会被吃掉。

可是自从我能吃饱肚子之后,就没做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这个梦又自动的跑出来,我听人家说,也许是我小时候遇到的事情,因为太害怕了所以一直记着。

是吗?那说明我打从生下来就没过过好日子,不但自己吃不饱,还很有可能成为别人果腹的食物。那种恐惧的感觉虽然一次又一次经历,但是从来没有习惯或是淡忘过。每一次都那么真实,那么难受。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很郁闷。每次一做这个梦,第二天我就浑身没劲儿。别人也陆续醒来,穿衣扎头发出去集合挑水,我却腿软的爬不起来。

“怎么了?”

我摸摸头:“可能是着凉了。”

“啊,那你多休息会儿,等下回来的时候我把粥端给你。”

我勉强笑笑,算是道谢。

13

我又在身上拈出一根白亮的狐狸毛来,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哑然失笑。

现在不是狐狸换毛脱毛的季节啊,这只小狐狸成天的掉毛。好在它毛皮厚密,不怕有天掉成只小秃狐狸。

我想象小狐狸要是没了毛会是什么样?象小山猪?还是象小地鼠?

嘿,反正都是肉墩墩的样子。

可是等我想把这根毛也收起来的时候,却找不到我的布兜了。

我爬起身来左翻右找,都没翻着。

我的布兜是和腰带缝一起的。

难道是谁拿错了我的腰带了?那,应该还会多余一根腰带在屋里吧。

我在屋里找不到,又看看外面的晾衣绳上,也没有。

真古怪,腰带还能不翼而飞?

我抓抓头,腰带里倒也没有什么东西,就是几根狐狸毛而已,找不着就找不着吧,可我总不能不系裤子就出门啊。

好歹在屋里找根草绳把腰系了,我出来又伸臂又踢腿的活动了半天,但是身上那种发软的没劲儿的感觉还是余韵未消。

我闭着眼,仰着头站在太阳底下,感觉那种温暖慢慢驱散身上的的虚寒。

以前和一群乞丐一起讨饭的时候,他们就总觉得我这种做了噩梦第二天就爬不起身来的话纯粹是偷懒的借口,就算再怎么吓人的恶梦,要说把人吓得大半天没有行动能力也实在是太夸张了一点。也不怪他们这么想,我自己也觉得实在是夸张了一点。但是爬不起来就是爬不起来,没办法,再怎么想让自己站起来,稳稳当当的走出去找吃的,就是办不到。

他们已经挑了一趟水回来过,缸已经装满了一半,我舀水喝了,坐在一边石凳上晒太阳。

这么安静悠闲的时候,脑子里把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不去想的小事,都翻腾出来。

我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妖。从有记忆起,就和一些乞丐一起,在混沌的地界里讨生活,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那种时候也没有心思去想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自己将来又要到哪里去。有的时候冬天太冷,十来个乞丐挤在一起在破庙里取暖,虽然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天明的时候,还是有三个人已经冻僵了,再也爬不起来。

所以,很久很久以来,我的愿望都很简单,可以说是根本没有。

只要第二天还能睁开眼睛,能看到太阳,就已经是最大的最基本的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吃饱,穿暖,这些也都相想过,不过,那也是偶尔想一想,并且觉得这些可能有一天会实现,等我长大些,有力气了,可以有更多的办法养活自己。

我没想过要学什么盖世武功,要当人上人,要名扬天下,要有多少的财富产业,要……

要不要成为蜀山派的入室弟子?

我一边笑,一边忍不住笑。

嘿,这还轮得到我想吗?我不想的话,我在这里呆着干什么?我想的话,就一定可以当上吗?

这不是我想或不想就能搞得定的事情。不想的话,最好打个包包现在下山去。想的话,就要为之努力。

我之前一直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努力,随波逐浪的过日子。

现在却觉得不能再这样过下去。

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有一天算一天……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却忽然觉得这样不行。

身边的一切都在变,我自己也在改变。

这种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也在慢慢改变。

远远的又听到呼喝声,他们又挑水回来了。

我把腰里的草绳紧一紧,打开了门。

果然一行人鱼贯跑了进来,水桶里的水经过这么多天的磨合练习,泼出来的已经越来越少了。据一个弟子说,前一年有个地位满高的大弟子受罚再回来挑一年水,这人天天来去,行动如风,那桶里的水根本是波纹不起,一滴不洒。

蜀山派的训练方法还真特别。那个景阳门一样让人挑水,可是就没见他们会借着挑水的时候练功夫。

我拿扁担和桶,和他们一起出去。

早上和我说话的叫郑全的那个同伴走在我前头,频频回过头来看,打水的时候他问:“你行不行啊?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没事儿了。”

他点下头:“虽然要选拔了,大家都挺拼的,也不能不把身子当回事儿。”

我冲他笑笑,挑起扁担跟着他,顺着碎石的山道向前走。多晒一会儿太阳,觉得身上的力气渐渐回来了,没那么难受,反胃的感觉也轻得多。

中午去饭堂的时候,消息的确已经确实了。

的确下个月要评考,我们中或许有人可以成为正式的弟子。而且,饭堂里还多了一些其他人。不是蜀山的,原来没有见过。那些人穿的衣裳也和我们不一样,穿什么样的都有,还有一个穿苗家装扮的,缠着头扎着绑腿,耳朵上有个大大的金环。他旁边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孩儿,看起来才五六岁的样子,坐在那张桌的最边上,捧着一碗饭正在吃。

“那个啊……”

郑全说:“可能是哪位师长从山下挑来的徒弟吧,一定是资质不错。而且你看,他们都不算大,最起码没我们大,现在的年纪也正适合学武。”

我想他说的没有错。

郑全有点沮丧,扒了两口饭,又说:“我们也有点优势,上山比他们早些,对山上的情形也多少知道一点。”

可是这纯粹是自我安慰。我们知道的也并不多,最起码到现在连是哪几位师长要收弟子还都不知道呢,这算什么优势啊?

“那个,回来晚课的时候,我去找人打听打听。”郑全扒了一口饭:“应该可以打听到点消息,再比如,要是大家都要经历考验试练的话,有可能是什么样的试练。”

这一天的晚课也比平时多出许多人来,他们没和我们坐一起,我们也都生出一种排外的心理。这个收徒的名额肯定是有限的,他们一来,我们的机会就更少了。而且他们比我们有优势,他们应该是被看中了某些长处才被带回来的。比如,有人可能特别聪明,有人悟性好,天份高,有人根骨资质强……

我们这些人除了比他们早来了一点点,别的还有什么?

我注意四下里看了一下,郑全不在,而且还少了好几个人。

大概都在不安,全去打听消息了。

我下了晚课就等在水房门口,然后果然旁人都走的差不多时候,蓝素灵来了。他就算在正式的弟子里也很有气质,总是不慌不忙的,说话笑容举止都显得温和。他一般来水房都比较晚,有可能他要做的事情多,也许是他不喜欢和人挤着一起洗漱。

“蓝师兄。”我赶紧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蓉生啊,”他说:“你还没走。”

我摸摸头,不大好意思的说:“我有事想和你打听……”

他笑了,了解的说:“是下个月收徒的事吧?”

我点点头。

“没问题,不过我得先去洗一下,你到东边千里亭那里等我一下,我这就来。”

我赶紧说:“蓝师兄不用忙,你慢慢洗。”

我坐到千里亭那里等蓝素灵过来。他这个人真不错,套一句我听别人夸他的话就是不骄不躁,很有君子之风。唔,好象有天也听到有人说,他缺了一点剑客的锐气。

月亮又升起来了,我抬手按住被风吹的很乱的头发。

蓝素灵过来了,他没有把水盆什么的带过来,大概留在水房那边了。身上带着一点盥洗过后潮湿的柔软的味道,皂角和水的气息,显得整个人非常清新。

“不好意思,”我先道歉:“你也忙了一天,被我一吵肯定要晚睡了。”

“没关系,反正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什么要紧。”他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早上偷一会儿懒也没有人会马上发现的。”

我被他说的逗笑,他这人真是满好的。

“那个事,蓝师兄知道吗?”

“知道一点,”他说:“长老和师叔们商量的时候我也听到了。”

我的背一下子挺直了:“那……”

“这次一共打算收十二名弟子的,其中有三个,已经定下来了。今天可能你也看到了,是宋师伯自己从山下带回来的人。”

我想起中午看到的那小孩子:“年纪很小吧?”

他点头说:“是的,那个孩子姓林,林君翔,很有天份。”

14

我点点头:“那很难得啊。这么小就开始学武,将来成就必定……”

“天分也有一些,不过也未必比旁人就高出许多。实际上是……这孩子的家世背景也不容小觑。”蓝素灵微笑:“他家也是武林世家,与蜀山算得上很有交情,所以如果只收一个人的话,这孩子也肯定是入选的。”

“哦……”我有点哑然。

我是谈不上有什么天分的,也没有什么根基背景——

“你也不要灰心。其实这次要收徒的一共四位师叔师伯,宋师伯定下来了一位,江师叔定下来一位,刘师叔也定了一个名额,其它山上新来的人,和不记名弟子,还是有机会的。还有,就是莫长老要收徒,能做他的弟子也实在不错的,还有九个名额,不算少。往年只收一两个的时候还多的是呢。”蓝素灵一笑:“记得原来掌门那一辈,有一位师叔很有意思,是小时候就被抛在山间,被莫长老拣了回来养大,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本门弟子了,倒是最省力最不费心的一个。”

我苦笑:“说的是。真是遗憾我没这等际遇。要是当时我也被扔在蜀山派门前,说不定此时也登堂入室拜师学艺了。”

他一笑:“我也是孤儿,六岁的时候家中破落,父母双亡。叔叔婶婶不肯收留,然后偶然被我的师傅带回了蜀山来的。实际上我的根骨并不太好,幼时还总是生病,只是师傅怜悯,将我视为亲子一样照顾抚育。你不要想太多了,象莫长老收徒就完全看脾性投合不投合的,根骨资质也要看,但是他这个人的性格并不是最看重这些。”

我有点犹豫,小声问:“那,如果考量的话,都会有些什么样的关卡呢?”

蓝素灵似笑非笑:“我可不知道这么细的事情了。”

我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嗯,我只是好奇,是不是还要考些写字,跳桩,举石磴什么的……”

“这个,往年是都没有过的。”蓝素灵笑笑说:“这些和能不能成为一名剑客没什么太大关系,蜀山派又不是那些江湖拳门,应该不会考较那些胡打蛮敲的功夫。”

受教。

我不好意思再耽误他的时候,和他道了谢,又抱歉影响他休息,要走的时候,他忽然说:“你不问问你那位兄弟的事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今天没有想起来问。原来差不多每次碰到蓝素灵,我都会问问他有没有见苏和。

我回过头,蓝素灵只是一笑:“我前日见着他了,气色还不错,莫长老待他也很好,你不用挂心他。”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问:“你和他……说话了吗?”

蓝素灵摇摇头:“当时有外客在,没说上话。”

是吗?

那,苏和也没有问起我了?

蓝素灵说:“你快些回去吧。”

我回过神:“是,蓝师兄也早点休息吧,我也走了。”

他说:“你回去……”

我说:“什么?”

他一笑:“没什么。快回去吧。”

心里有一点疑惑,还有失落,说不上来为什么。

蓝素灵也是我遇到的人里,难得的和善和热心的。

和苏和刚分开的时候天天想念的厉害。想念他说话的时候那样灵动的神情。

想念他笑的时候那样瞬间如阳光般的灿烂。

想念他找食物的本事高明,料理食物的本事更加高明。

想念他关怀的眼神……

但是才不过这些天,没有他,也渐渐习惯。

他呢?或许也和我一样。初时不惯,后来也不得不惯。

好朋友也是要各走各的路的。

到蜀山派的时候,他说把拜师的机会让给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感受……很难形容的明白。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做过这样的事。

那种一下子被温暖包围,却又好象一下了被什么利器刺中。

又柔软,又乏力……仿佛可以把一切都交托给这个人似的。

但是,那些只有一瞬间。

随后我们就分开了,不再能见得到面。

我不知道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想什么,做什么。

瞬间的感动,就这样留在了心底。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再去回顾,再去对待这份心情。

我没有经验,也没有看到过别人是如何做的。

只好,先放在一边。

也许,等我再见到他,我会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该怎么做。

也许,我们很难再见到面,我会慢慢将这件事情从记忆中淡化。

谁也说不好,到底会怎么样。

我走回独院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屋里。有的已经躺下,有的还两个三个的凑在一起说话。郑全已经回来了,看到我急忙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放下木盆,到他旁边坐下。

“哎,你打听到什么没有?”

我点点头:“嗯,问到一些。”

我们说话的声音并不高,可是呼啦啦一下子,几乎能凑过来的人都凑过来了,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殷切的表情,目光热烈的投在我脸上身上,看得我都有点错觉——我没变成什么天仙美女俏姑娘吧?这些眼神真是……看得人非常的不自在啊。

“都问到什么啦?”

“是啊是啊,说说看。”

“知道要考评什么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个个问题抛出来。

其实我打听到的也不算是什么隐密。但是想了想蓝素灵当时说话的口吻,我把那三个内定名额的事情隐下来没有说,这些人个个脾性不同,不见得人人都会听到之后还心平气和,保不齐有破口大骂怨天尤人甚至想什么馊招儿的都说不定。或者泄露出去,我再面对蓝素灵可能就有点很不好意思了。说起来人家对我一直很友善,我呢?一个平平不出头的小人物,也没有给他什么帮忙或回报过。就象刚才我向他打探消息,他也完全可以回我一句他不知情就轻轻带过。

但是他还跟我说了这么多,同时还委婉的劝解我,鼓励我。

这些其实完全不关他的事。

我把刚才听到消息,包括莫长老这次也收徒的事说了,果然屋里已经炸开了窝,一群人的表情无不热烈激奋,口沫横飞,脸色涨红,眼睛放光。

“就这些吗?还有没有别的?”有人追问。

“是啊,你跟谁打听的,消息确定吗?”还有人问。

“哎,这次考什么,你肯定问来了吧?”

我摇摇头:“没别的了。反正蜀山招徒不考力气什么的,其他就不知道了。”除了那三个名额的事,我真的都说出来了。

可是那些人的脸上却露出不相信,不满足的神色,眼光也渐渐有点变质。

好象……在怀疑我是不是还私藏了什么要紧的消息没有说出来和人共享一样。

而且这种眼光,这种怀疑的气氛,是非常有传染力的。

在我身边议论的人渐渐走开了,气氛变得很不自然。

我先是愕然,然后明白过来,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觉得我肯定有藏私,自己把最重要的消息瞒下来了。

可是,那三个名额的消息真的不是什么重要而有用的消息,就算是知道了,除了添不满不甘,给旁人也添了麻烦之外,他们没什么用处啊。

那种窃窃私语,偷偷的视线,那种怀疑的氛围……

郑全一脸无奈的样子,一边脱衣裳一边小声和我说:“别提了,晚课的时候我们也都各找办法去打听去了,回来之事也互相问过。我是真没打听到什么,我找的那人不过是内院的洒扫道士。他们几个回来都全是嘴上上闩,一个两个的人问起来都说什么也没有打听到。你倒是挺老实,一五一十的全说。”

我看着他:“你相信我是全说了?”

他一笑:“其实那几个人也未必什么都没问到,但是人总是这样的。你觉得你把消息分出来告诉人是你大方坦荡,可是人家将心比心却肯定觉得你有藏掖,而且肯定是大份儿的,要紧的,独门儿的消息掖了起来,只给他们一些不着紧的残渣儿啃啃。”

我有点迷惘。

真是这样?

是啊,郑全没说错。

那些人的眼光,表现,的确这样。

我偶然回过头,坐在郑全身旁不远铺上的人,正拿着一只袜子,一动不动的,那动作一看就是在侧耳细听我们这边的动静。

再往我后边看看,墙角有个人正蹲在那儿洗什么东西,手上搓洗的动作刚才是完全静止的,然后我的目光一投过去,他就用力的,刻意的使劲儿搓洗起来。

太刻意了。

我忍不住苦笑。

至于么?这还都只是不记名弟子,就已经开始这样……

忽然想起和苏和在一起的时候,他说:“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好,差,坏,是非是走到哪里也逃不开的。”

当时听过就算也没有上心,现在却觉得他说的真的一点不错啊。

郑全也看到了,故意重重的把鞋子扔在地下,大声说:“快睡快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附合着,屋外面传来看更道士拍门的声音:“各位兄弟,该灭烛啦,都早睡吧。”

屋里有人答应着,把桌上的灯灭了。

我伸手去解腰带,摸着的是草绳。

是了,我刚才竟然忘了问,是谁拿错了我的腰带了。现在灯也灭了,人也都躺下了,再问肯定来不及。

我吁口气,躺了下来。

旁边郑全翻了个身,说:“你咋的了?有心事?”

我说:“腰带不见了,不知道早起让谁给扯了用去了。”

他不在意:“这简单,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趁乱你再摸别人一条系上呗。嘿,我觉得现在满屋人的袜子腰带的早就乱七八糟了,你用我的我用你的。”

我笑,他说的也对。

——————俺是月底分割线——————

那个,飞仙写了十来章,一回头发现自己落下毛病了。写VIP章节的时候为了控制字数落了后遗症,飞仙现在又不V,一章多少字根本不用控制。。我狂晕狂晕狂晕晕~~~

嗯哪,下个月的月票,大家还是投给静思吧,因为这篇新文下个月不会V,大家可以放心看。唔,所以,票票还是先投给静思吧。。

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了,坐着不舒服,吃点东西就觉得全顶在心口,喘气也有点闷闷的。。。。

啵。感觉大家一路来的支持陪伴,下个月大家还是一路同行哦。。。

15

说实话,我也真的很想知道,这次收徒的人,会给出什么样的考验。

这一天早上起来我们没有再去挑水,而是被通知去大场院那里集合。那片空地很大,常常有人在那里练剑习武,空地的两端还有各一座象是比试演武用的台子。郑全在一边嘀咕:“难道这是要比武收徒?”

我虽然觉得他说的未必对,但是也很有可能。

远远的,空地那头靠着一片树林的地方,有几个穿着青衣的弟子在那里练剑,他们看看我们,我们看看他们,彼此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不亲近,也没有敌视。毕竟我们这些人里也许有人会成为他们新的师弟,而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有机会喊这些青衣弟子一声师兄。

“一定要中选,一定要中选……”

我好笑,郑全这是着了魔还是紧张过头啊。

“喂,你这么着就能中选啦?”

他转过头来,一脸的郁闷:“我念中选你觉得没用?那你可以一直念不要中选,念啊。”

得,我摸摸鼻子。

算我什么也没说。就算我不想中选也犯不着咒自己啊。再说了,拼命念叨让自己不要中选,我有毛病哪?万一真灵验了怎么办?

说实话到蜀山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掌门是长什么样子。见过的地位最高的就是莫长老,今天在高台上讲话的这个人。

人还没有到齐,那些新来的人没有和我们站一起,他们从另外一个方向朝这边走过来。

相看两相厌。

我周围的人也在轻微骚动。如果可以,也许大家会冲过去乒乒乓乓的大展一番拳脚,把这些可能的阻碍都打倒在地。

但是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互相瞪几眼,用眼神用怨念去攻击对方顺便发泄一下自己的郁闷情绪。

忽然有人抬头看天上:“嘿,那是什么?”

一道青芒远远的从山巅划过,大白天,不会是流星。

一旁的人露出迷惘的表情。

我却见过。在我从小讨生活的地方,那里人妖魔怪混杂,这样的情景不算异象。

然后也有人明白,说:“这就是飞剑的剑芒嘛——”言下之意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是毕竟还是觉得不寻常,又说:“这剑光很纯。”

想必也是蜀山的要紧人物。

莫长老仰头向上看。那剑芒向下急落,就停在了他站的那高台前。

那人的衣带飘荡,被罡风吹得烈烈舞动。身旁郑全吸了口凉气:“乖乖……真象仙人一样啊……”

我们离着台子有些远,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是看见他身形纤秀,单是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大有仙态。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吧?”这个吧字,说得也很不确定。

“也是蜀山派的人?”

“不知道……”

“你看他会不会和招徒的事情有关?”

“难道……会是一直在闭关的掌门吗?”

我想不是,没什么原因,就是直觉着这人不象。

纷杂的议论中抓不到什么头绪,我尽力的想看清那人面目。有我这样想法的人不是少数,人群有些不安的骚动着,大家都想着尽量靠近高台,或是能看清那人,又或是能让那人看清自己。

那人和莫长老说话,并没有过分客套的拘礼,也没有什么生疏的样子,看样子绝不是他的晚辈。莫长老冲他笑笑,伸手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动作却又显得很熟稔,带着一种习惯成自然的宠溺。

看起来……又不大象平辈。

真是奇怪。

有弟子又搬了椅子过来摆放在莫长老的座椅旁边,那人侧过身来坐下。

终于可以看清他半边脸庞。那人相貌清秀之极,看起来分明没有多大年纪。他嘴角带着点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并没有剑侠们那种逼人的英气。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脚边,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跳着蹦上了他的膝盖。

旁边的人小声嘀咕:“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的眼一下子直了。

这不是那只总是偷偷摸摸来找我的小狐狸么?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它在白天出现。

原来它真是蜀山养的么?

那个人笑的很欢悦,把那只肉狐狸抱住,还亲昵的揪揪它的尾巴。

是这个人的豢养的狐狸么?

这人是谁?

我有点出神,莫长老清清嗓子,说了两句开场白,郑全轻轻拍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可是注意力却一直不能集中,不由自主的就分神去看那个刚来的人,还有他怀中抱着的狐狸。

还有,苏和呢?莫长老在这里,他在哪里?

他没有到这里来吗?

我左顾右盼,郑全不耐烦的压低声音说:“你干什么?还不好好听着?”

我收回目光,再看台上的时候,那人和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台上了,莫长老正说:“蜀山派收徒,历来都是先考察人品心性,师徒间,要讲究个缘法,根骨资质尚在其次。有想要成为正式弟子的,都可以去讲书堂孙道长处将名字留下……”

忽然衣角被扯了两下,我以为又是郑全。

可是转头看看,他正听的入神,一眼也没往我这里看。

衣角又动了两下。

我的目光向下望,那只毛茸茸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到我身旁来了,正咬着我的袖子打秋千,小模样惬意的很。

我一把揪住它填在袖子里,瞪一下眼示意它别捣蛋。

它眼珠滴溜溜的转,十分灵活,挺识趣的呆在我袖子里不动。

我再凝神听台上莫长老的讲话,结果他已经讲完了,说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却还是要各在人。一个师傅教十个徒弟,十个都是一个教法,却不会教出十个一样的人来。有人锋锐,有人含蓄,有人领悟得多,有人照搬照演,这些都要看各人自己的修行。只要守心如一,正气长存,不论剑法如何,就是蜀山的好弟子。而一味追求变强的人,却容易堕入魔道,迷失本性,切记,切记。”

一旁站着的几排正式弟子躬身说:“谨遵长老教诲。”

我们这些人都有点跃跃欲试。

莫长老又温言勉励了几句,然后先行离去。

虽然他站在台上,很有气派的样子。但是我总觉得这个人其实……并不太严肃正统,也不是个喜欢摆架子讲规矩的人。

也许是我的错觉。

郑全问我:“嘿,你要不要去讲书堂?”

我说:“去,当然去。不过不用急吧?你看,”我抬抬下巴,那些人已经一窝蜂似的往一个方向拥去了,地下还丢着不知道谁的一只鞋,都顾不得捡走:“现在去的话,怕不连脚都让人踩掉了。”

郑全摸摸头:“可是……”

“反正孙道长又不会不见,吃过饭再去也一样。”

我摸摸袖子里的胖狐狸——就算我挤不坏,这家伙被人挤来挤去保不准都挤扁了。

早一时晚一时的都一样,不见得先去报了名,就可以优先录取了。

“对了,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

郑全说:“那个驭剑来的人?”

我点点头。

他也没头绪:“没见过,也没听说。门里数得上号的人物里,好象还没有听说有谁年纪这么轻,长的也这么秀气。”

小狐狸肯定知道,它和那人亲近的不一般。

但是它又不能说话,不会告诉我答案。

16

到饭堂吃饭的时候,发现人数明显比平时少,好多桌子都空着。

全都挤到孙道长那里去了?嘿,那孙道长自己怕也没空吃午饭了吧?这么多人一起挤去。替这些报名的弟子做登记,看起来是个挺要紧的好活儿,可是并不让人羡慕啊。

倒是挺好,没人争没人抢,饱饱的吃了一顿饭。那油煎豆腐平时一人只有两块儿,今天中午人少,我吃完了又去要,那人就又给了我一份。我袖里的小狐狸伸出头来嗅嗅,我以为它想吃,结果它又把头缩了回去。

我端了豆腐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身旁有个人说:“哎,这豆腐还是那个味儿。给我也夹两块吧。”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让人说不清楚的感觉。就象山间溪泉鸣溅流淌,险峻处显得清亮,洄游处又显得幽宛。

一点也不刻意,非常自然,让人一听到就觉得心里舒畅,象喝了一口新茶,胸口肺腑都象水洗过一样。

我转过头,那个人正捧着个盘子,分菜的师傅给他夹了两块豆腐,顺口问:“这位是外头来的客人吧?这豆腐的味儿倒是一直没有变过,您以前吃过?”

他一笑:“以前吃过。”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总瞧我作甚?”

我本想说,你不瞧我怎么知道我瞧你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得出来,嗓子里咕哝一声:“没见过你啊。”

他说:“练武场边你应该也在吧?那也算见过。”他看看我:“我还正要找你来着。”

我愣了下。

“我家的孩子,在你这儿吧?”

孩子?

我摇头:“没有啊?”

他哧的一声笑,我没看见他的手怎么伸过来的,袖子突然一轻,吱吱叫的小狐狸被那人扯着尾巴倒提在手里。

我一急:“你……”

“给你添麻烦了,这家伙实在太喜欢乱跑。”他笑笑:“这油煎豆腐还是趁热吃的香,不耽误你用饭。”

“你……”

我还想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个人一手端着盛豆腐的小碟,一手拎着那只不停挣扎的小狐狸,施施然转身走了。

郑全凑过来:“嘿,那人和你说什么了?他是谁?”

我有点茫然的摇头。

“看着不大象蜀山的人,但是剑气……”

我看他一眼:“你懂剑气?”

他说:“不懂啊,但是听人说剑光很中正纯和啊。”

我笑笑,把豆腐夹起来咬了一口。

的确是趁热好吃,凉了一点就显得有点豆腥气了。

吃了饭,下午也没有正常的去后山跑练,人心浮燥的的厉害,都各琢磨各的事情去了。监管的道士也不来过问,大概也是觉得这事没有什么不正常。

我也去报了名,那个孙道士人长的貌不其扬,可是一笔字写的工整秀美,长长的一列名字已经赫然排在纸上,后面还有各人的年龄,籍贯。

郑全的名字也已经写上了。这些不记名弟子里,我和他还算熟一点。

蓝素灵正捧着一本什么册子进来,看到我一笑:“怎么,你也来报名了?”

我说:“是啊。”

他点个头:“孙师叔,这是莫长老让我送过来的。”

孙道士接过去,蓝素灵说:“一起走吧,我正好还想去找你呢。”

我们出了门,我问:“你找我有事?”

“唔,其实是苏和让我和你说。”

我连忙追问:“说什么?”

“他说,莫长老那里的弟子不易做。你如果真那么想拜师,早早想别的办法。”

我愣了下:“这……这是什么意思?”

蓝素灵想了想说:“我师傅那里,我去说一声看看。”

我吃惊,这个人情可就大了!

我说:“蓝师兄,你……”

“好了,怎么说你也叫了我这么多声师兄,真做了师兄弟,我看也不坏。”他笑笑:“你自己也机灵一点,如果真要做我师弟,我师傅可是喜欢诗书花鸟,很有闲情的一个人,你就是不懂,也得拼命塞一点在脑子里,好歹如果有机会,装也得装得懂。”

我还没来及说什么,他已经说:“不早了,我还有事。刚才说的,你可记住别忘了。”

我有点茫然的站在原地看他走。

这简直是天下掉下的大馅饼啊!

还有,苏和!苏和说莫长老那里……难道他在那里受委屈,所以才说让我不要对那里抱希望的吗?

我有点心焦,可是打探半天,蜀山外看松散,其实规矩很严。蓝素灵他到外院来看起来很随意,我们却没一个能进得去里面。

说起来,蓝素灵常来外院的水房梳洗,大约是因为离他住的地方近,不然我哪里能三天两头见着他。

可是苏和干嘛又不能偷空跑出来?还得托人传话呢?

日子就在这样等待的不安和焦虑中过去了几天,蓝灵素和苏和都没有说错。莫长老择弟子简直比沙里淘金还叫人费难,那天到外院来,挑了几个人过去看,有的只看一眼就要打发走人,有的上看下看,居然还是一脚踢出门的。最后是一个也没有看中。至于我?根本不在考较范围之内。

蓝灵素的师傅姓贺,在蜀山派里不是很出挑的一个人。就象蓝素灵自己说的那样,这个人很有闲情,对剑道却不是特别热衷。蓝素灵引我和他见了一面,他对人是很温和的,举手投足,说话言谈,都让人觉得闲适,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压力或严肃。

这对师徒倒是很合适的两个人,都是一种闲云野鹤似的性子,带着一股书香气。

可我呢?一本书摊开在我跟前,那是它认得我的多,我认得它的少。

可是出来之后,蓝素灵竟然笑得很放松:“看来师傅对你印象不错。”

“不错?”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别担心,我再帮你敲敲边鼓,这事没有十成也有七分。”

我还是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蓝师兄,我真的……”

“好了,客气话别说了,我就是觉得,难得遇到个投缘的人。”

投缘?

我有点迷惑,他替我掸掸前襟的摺痕。我没有像样的衣服,这件长衫还是蓝素灵今早拿来给我穿的,以图给他师傅留下个好印象。

缘分到底是怎么样一回事呢?这样玄妙,又这么不可捉摸。

“你回去也别说什么,等师傅那里的信定准了,再说不迟。”他说:“我也不能说就有万全把握了。也许……万一不成,你也别太沮丧,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呢。”

虽然我觉得迷惘,但是我由衷感激的说:“蓝师兄,无论如何,我都得好好谢你的。”

他一笑:“行了,等你真当了我师弟,那我也就可以尽情的摆摆师兄的谱儿了,打杂跑腿儿办闲差送东西伺候师傅起居,一样儿你也躲不了。”

我笑:“要是真的呀,我也乐意。”

他说:“嗯,真到了那时候你别偷懒就行。”

等他走了我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真的?真的?

我真的可以成为正式弟子?可以学武,学剑,学文……

身后有人拍我一下:“嘿,发什么呆。”

我回头看见郑全:“没事儿。”

17

虽然蓝素灵已经那样说过,可是真的知道我被收录入门的时候,我还是惊的张了半天嘴。

郑全不无羡慕的说:“你可真不赖啊,一点儿动静没有,就已经马到功成了。”

我安慰他:“你比我聪敏,又识文断字,肯定也是可以的。”

他笑笑,不过笑得有点勉强:“希望是啊。”

这会儿我已经很懂得该说什么做什么了。不是象上次我打听了消息来和人分享一样,这次我闭紧了嘴,谁来问,我都不吭声。

然后,郑全也被宋道长收入门下,他年纪比我大,而且宋道长也是我拜的师傅的师兄,所以,我称郑全一声师兄绝对不过分。我这么喊他的时候,他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嘴都合不拢了,这一刻他的笑容和上回那笑容绝对不同,傻子都看出来他现在乐得心花怒放。

我和他互相恭喜,拍肩膀拍的山响,好象不是刚入蜀山,而是已经艺成名就,两个人都当了大侠。又象是感情好的不能再好的亲兄弟,那么由衷的互相道贺赞叹。

不过,如果郑全没有被收为正式弟子,今天他和我,还会象这样在一起,好象毫无隔阂似的互相说笑吗?

嘿,鬼才知道。

不记名弟子中,除了郑全和我,还有一个人入选。其他的,就都是那些从山下新来的人。他们能被带上山来,本身已经说明了其自身必有不凡之处,和我们这些不记名弟子不同。

我们这些人,有的是自己投来的,想做蜀山弟子。有的是被蜀山中人在各种不同的情形下救下来的,无处可去,羁留在这里。还有就是其他一些其他来历各不相同的人了。

六月初一,开大堂,拜祖师。

果然如蓝素灵,蓝师兄说的那样,这次是收了十二个人。

我看着一张张面孔。那个才六七岁的小孩子,还有那个初见时做苗家打扮的少年,都换了一身青衣布袍,还有两个已经改了道家装束。一起向道家尊长神像叩头行礼,向创派祖师叩头。

接着就是向本派掌门叩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蜀山的现任掌门人。

他的样子与我想象中有些不同,但是,也不让人觉得太意外。他相貌看起来顶多三四十岁,绝不象已经成名多年的人物。剑圣之名,百年前就已经为世人所熟知。然而他除了那一头银色的发丝,没有一处地方象是个已经在这世间过了一百年,两百年,甚至还要更久的人物。

一众弟子望着这个人,无不露出崇敬,仰慕,敬畏,很复杂的又很一致的神情来。

这个人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让所有人向往的梦想。

他就是一个目标,一个成就的代表。

或者说,他是正道的象征,是剑侠的顶峰,是一个活着的神话,令人无法不为之倾倒。

虽然他本人,并不象一个剑客。

他更象一个书生,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道袍,襟带是一种自来旧的灰紫色,很淡雅,五官都显得很温和,整个人不带一点锋锐之气。

要打比方来说……他更象一领青山,一湾碧水。

而不是陡峭的,高不可攀的崖岸。

那个在集会那天出现过的,在饭堂把小狐狸从我身边带走的人,站在他的身后。

叩完头,他声音清朗的让我们起身,温言勉励了几句话,然后由宋道长宣读门规。我们自然还是跪着听,听完之后跟着复诵,再立誓遵从。

没有象景阳门收徒的仪式那么宏大,还鸣炮燃鞭奏乐打鼓,也没有披红挂彩的连声吆喝。

我想,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会咬人的狗,往往是不叫的。那种天天吠得凶的,往往是徒有架式,并没有什么真本事。

然后就是各人再拜各人的师傅,一样是九个头,再聆听教训,讲明门规,鼓励再告诫,劝导加提醒。我跪得双膝发麻,几乎连这仪式是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蓝素灵过来扶我起身的时候,我差点一个踉跄栽地上去,还好他扶得很稳,还笑着说:“恭喜了师弟,从今天起咱们可就是同门了。”

我两个膝盖先是麻钝,然后慢慢有了感觉,象小针扎的一样,还得笑着说:“以后要给师兄添麻烦了。师兄可要多多的关照我啊。”

“好说好说。”

蓝素灵指着旁边站的三个人说:“这三位也都是师兄。”依次介绍说:“这是孙成武孙师兄,入门最早,蒋大富蒋师兄,刘光祖刘师兄。”

我一个一个的鞠躬问好,三个师兄也都和气的还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孙成武是国字脸,很威武的样子。蒋大富却是个很瘦的人,皮肤也黑黑的,刘光祖笑嘻嘻的一副和气状,但是眼神却让人觉得这个人未必有他的笑容这么温和。

现在已经成了我师傅的贺道长说:“素灵,你带蓉生去收拾一下他的东西,既然已经是正式弟子,就要搬进内院来住了。我们院里最靠西头那间屋还空着,先让他住下来吧。今天入门来,折腾的也累了,有什么事,明天慢慢再说。”

蓝素灵和我我答应着,说:“是。”

我慢慢走出来,蓝素灵松开手,问:“怎么样?好些没?”

我摸摸肯定已经红肿的额头,说:“好在只磕一次,为了拜师,也很值了。”

蓝素灵似笑非笑:“这还不算什么呢。等到后面练打坐三天三夜盘着腿不能起身,该起来的时候根本站不起来。开心眼的时候关在黑洞洞的地方,再出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东西都觉得似是而非很象妖魔鬼怪。更不要说……”

我连忙喊停:“师兄,师兄!你这是教导我,还是吓唬我啊?”

他说:“你觉得呢?”

我点头:“难说。”我站住脚:“师兄不用陪,我也没几样东西收拾,马上就可以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一等。”

他说:“好,那你快去快回。”

我也就两件衣裳,还不知道以后穿得着穿不着,其他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看看这间住了好些日子的屋子,很简陋,大通铺总是你挤我我挨你,一个人放屁臭满屋,一群人一起骂,没一个承认是自己。晚上躺下光闻着脚汗气,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脚丫子那么会出汗,洗了还是照臭不误。

这会儿要走了,却没来由的觉的有些舍不得。

“喂,你发什么呆?”

我愣了一下,飞快的转过头来。

有个人靠在门上,叉着手,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容,眼睛很亮,正盯着我看:“嗳,瞧什么瞧?不认识了?”

“苏,苏和?”

他笑:“我叫苏和,不叫苏苏和。”他走过来,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把:“恭喜啊蓉生,做了蜀山弟子感想如何啊?”

18

他又扯扯我的领子,撇嘴说:“我就不喜欢这青皮,跟个青鸭蛋一个色。”

我刚露出来的笑容又缩回去,感觉手指痒痒的,很想掐住某人的脖子。

他说:“恭喜你拜师成功。”

我皮笑肉不笑:“同喜同喜。”

“同什么喜。”他说:“我又没拜师。”

我说:“我也就是跟你客气客气,没打算真和你同。”

他咧咧嘴,露出灿亮的白牙一排:“是吗?真可惜哟。我本来是拿了好吃的来和你同享的,既然你不想和我同……”

我马上变了笑脸:“同同,不和你同和谁同啊。咱是难兄难弟同来同往有福同当有难同享的……”

他也笑,眨了一下眼,从门边儿拿个篮子递给我。

还没接到手里就闻见一股在蜀山上绝不可能闻到的肉香。

我觉得口水马上开始泛滥。

不过还是奇怪:“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笑:“山人自有妙计,反正我有办法。喂,你倒是吃不吃啊。”

我吸吸口水,揉揉鼻子:“要,当然要!”

不过当然不能在这里吃。

这里人来人往,让人撞见,这个偷吃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也不是光彩值得敲锣打鼓的去宣扬。

我提着篮子,和他一块儿绕出侧门,跑到竹林子里面去偷吃。

里面净是好吃东西,连麦饼里面都混着饴糖,香喷喷的还带着刚烤好的温度。

要真是他偷的,那被偷的人一定会骂遍这小偷的祖宗十八代。还热着呢就被没了,估计是直接从火上偷的。

我问:“苏和。”

“什么?”

“这些是你做的吧?”

他笑嘻嘻的说:“是啊。”

怪不得。

以前烤野味,他烤的也比我烤的香。

我掰开饼子,递给他一半。他摇摇头没接,我缩回手来自己吃,咬左边一口再咬右边一口。

很好吃。

“你怎么会做菜的呢?”

“喜欢吃,觉得别人做的不好,所以就自己学。”他大言不惭的说:“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我笑:“对。我也喜欢吃,但是我不想学做。正好你会,那再好不过了。”

他只是笑:“喂,当心,白食是吃不得的。”

我说:“吃也吃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抿嘴,不说话。

我把肉夹在饼里面,大口大口的咬下去。

感觉从来没吃过这么可口的东西。可能,因为知道是他做的。

这种占人便宜,不劳而获的感觉是真好啊。

吃得半饱,抹抹嘴,我拿起一边儿的瓶子晃晃,又闻闻。

不是酒,是茶。

不知道里面和了什么,闻着香喷喷的,喝着是茶,可是茶又没有这么爽口。

“这是什么?”

“不告诉你。”

嘿,不说就不说,好喝就行。

“这些天,你过得好吗?”

他说:“还好,不过,有点累。”

我看看他的脸,他眼睛底下的确有睡不够的青色眼圈。

“怎么了?莫长老很欺负人吗?”我摸摸他的眼圈:“他开不开你工钱?”

苏和可怜巴巴的摇头:“不给钱。”

“你不是给他帮工的吗?”

“可他还供我食宿了啊。”

“那你……”我怎么觉得这话说的有点怪,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怪。

“对了。”他说:“做贺呆子的徒弟还不错,起码他不拿着戒尺逼人成夜成夜的练剑。”苏和说:“可是听说要出头也不容易,就他那种教法,也顶多教出蓝素灵那样子的徒弟来。”

他提到蓝素灵的时候口气很……说不上来,总之,是不怎么重视在意的口气。

我说:“蓝师兄有什么不好?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苏和转过脸来:“他好?”

我点头:“当然,他对人很好,而且一直挺照顾我的。这次要不是他,我也没可能被收下。”

苏和没说话,不过他顺手从旁边的竹子上拗下一段细枝来,把上面的叶子挨片往下揪。

“我要搬到内院去住了。以后咱们应该可以常见到面吧?”

他闷声闷气的说:“不一定。我可能会很忙。”

听听,一个打杂工的说自己很忙,拽的好象他比蜀山掌门还有身份还要忙活似的。

“总有空的时候吧?嘿,有空记得多做点好吃的啊。”

他看看我:“你不会让蓝素灵给你做啊?”

我把篮子又翻翻,从底下翻出个苹果来:“蓝师兄是师兄啊,只有我孝敬他,哪有他倒过来讨好我的?”我咬了一口苹果:“再说,恐怕他也不会下厨吧?这活儿可不是人人都会。”

我觉得我这算是夸奖他吧,不过他也不见得有多开心,和一开始来找我的时候比,脸色明显没有那么轻松了。

这人还真情绪化。

我把肚子填的鼓鼓的,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站起来:“糟糕。”

“怎么了?”他问。

“我和蓝师兄说好一收完东西就过去,他还要帮我弄房间呢。”结果一见到苏和,又一吃上美食,我给忘了个精光,不知道这会儿他是不是在到处找我呢。

苏和眉头皱了一下,人长得好看,皱眉头也有一种显得和别人不一样的神韵。

“那你去吧。”

我答应了一声,跑开两步又停下脚,跑回来说:“那我怎么找你?你还在莫长老那里?”

他有点烦躁的说:“你不用来找我,我有了空会去找你的。”

他的态度硬梆梆的,说话的时候那种不耐烦也实在太明显。

我说:“行,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去把空篮子拎起来,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又看了他一眼,还是不得不走了。

那天我一直记得,天气特别好,太阳光照着那一片竹林,是深浅不一的绿色,风吹过来,可以听到均匀起伏的沙沙声响。

就象他给我吃的麦饼,清香,甘美,让人回味无穷。

回去之后,蓝素灵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他说:“跑哪儿去了?嗯?还好师傅没叫你,不然哪……”

我连忙陪笑:“对不住师兄,我下回一定注意。”

他看看我:“你收拾的衣服呢?”

我愣了下。

哎呀,因为苏和来,又吃又说话的,我把这事儿忘的光光的,衣服一定还扔在以前睡的屋里呢。

“你啊……”他说:“算了,反正我想你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吧?”

“没有,就是两件衣裳。”

“那就算了吧,反正以后也穿不着。师傅让我给你拿了两件过来,你先穿着。”

我跟他走进院子。这是我第二次来,上一次是蓝素灵让我拜见师傅的时候,因为太紧张也没有注意别的什么,现在抬起头,眯着眼看,院子的门上挂着牌子。

立竹院。

蓝素灵笑一笑:“师傅的名讳就是上立下竹,这牌子也是他自己写的。”

我不懂字,不过觉得写的真的挺不错的。

“进来吧。”

居中的主屋是师傅住的,两侧的厢房则是我们这几个弟子住的,蓝素灵指着庭院里的深绿色的我叫不出名来的花树说:“这些都是师傅的宝贝,记得摔着自己可也千万别碰损了它们。师傅倒也不让我们帮忙照料,都是他自己亲自动手的,浇水,剪枝,捉小虫子,嘿,真比对孩子还细心。”

我点点头。

院子打扫的很干净,庭中的树上开着几朵花,有只粉白的蝶悠然的飞过去。这里和别的地方不大一样,有一种让人很放松的感觉。

简直不大象在一个练武的门派里,倒象……我以前见过的,哪位教书先生的塾斋。

蓝素灵好象明白我在想什么,说:“这里是和别人的地方不大一样,不过剑还是要练的啊。师傅查起功课来也很厉害的。”

我笑笑。

他推开一间屋子的门,说:“我已经让人来洒扫过了,被褥什么的等下我给拿过来。你看看还缺什么。”

屋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一个书架,架上甚至还有几册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书本。靠墙有个衣箱,都是有点微微暗沉的棘红的颜色。

“这间屋不错的啊,”我说:“我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呢。”

“你说反话的吧。”他微笑。

“不,是真的。”我说:“我睡过破庙,睡过桥洞,还睡过山野树上——以前真的没住过这样的屋子,而且一间屋子只有我一个人住。”

他不笑了,说:“师弟,你以前是过得很苦吧?”

我说:“以前的事不说它了。”

他没说话,不过他的眼光让我觉得,好象……是温和而包容的抚触。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

被这么看着,我忽然觉得,他能感觉到我心里的事情,心里的冷暖。

甚至我自己也感觉不到的。

“好,以前的事不去提了。以后有师傅和师兄罩着你。等你艺成出师,肯定将来也是个有作为的人物。”

我点点头。

他拿了铺盖过来,全新的,青花被面儿,雪白的被里。枕头看得出也是新填的。我有点不安。郑全上午也说起铺盖的事情来,我知道虽然会领到这些东西,但绝不是这样全新的,柔软又让人觉得喜爱的。那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师兄,你这……”

“好啦,别跟我客气。”他帮我把床铺上,说:“衣裳还得等等了。你歇一会儿吧,晚上我叫你起来吃饭,吃完了,师傅会给你说说一些基本的功诀什么的,可得仔细听好了,不能走神打盹。”

我点点头,他又叮嘱了两句别的。

他一走,我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没睡过这么舒服的铺盖,什么都是全新的,而且肯定刚晒过太阳。

“师弟,师弟,起来啦!”

我一激灵,从梦中醒了过来。

蓝素灵站在一边,笑着说:“睡的可真沉,真头大懒猪似的。”

我不大好意思,爬了起来抓抓头:“是啊,你进来我都没听见。”

“该吃饭了。“

我有点懵懵的跟着他走,睡的昏天黑地的,要是有冷水擦一把脸可能会精神一点儿。但是怕误了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对他提起来。

吃饭也不去外面的饭堂了,就没出院子。蓝素灵说:“师傅口味清淡,也不喜欢吃饭的人有很多人在一旁吵闹说话,所以我们这里是自己开伙的,不去外面吃。”

“谁做呢?”

他笑:“当然不是师傅自己做了。有个胡大叔,每天来做三顿饭的。你回来也能见着他。他这人很不错。”

我有点纳闷,小声问他:“师兄,我们每个月……好象还有点零花钱吧?”

蓝素灵看我一眼,说:“有的。师傅每个月都给发。”

我问:“那,师傅的钱从哪儿来的呢?这个蜀山派大家天天吃啊穿啊用的啊,钱都从哪里来的?”

他一笑:“你觉得我们天天坐在这里等天上掉馅饼的吗?不单师傅他有积蓄,门里的这些长辈们哪个没有点私蓄?不是我说,咱们掌门恐怕……”他顿了一下,说:“门里也有产业……这些事情一句两句话的也说不清楚,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那里,几个师兄已经先到了,按座位就能看出各人排行来,当然是孙成武师兄坐左边第一张凳子,然后是蒋大室和刘光祖。我和蓝素灵坐右边,他坐我上首。

桌上的饭菜已经摆上了,师傅才慢慢进来。

我们都站了起来,等师傅坐下了才再落座。没什么人说话,等师傅拿起筷子开吃,我们也就跟着吃。没人说话,吃东西的动静也小。就算是孙成武师兄这么个看起来很粗豪的人,进食的时候竟然也显得挺斯文。

我想,大概是跟着师傅不得不如此吧?

桌上师傅还给我夹了一次菜,我受宠若惊。

蓝素灵笑着说:“到底是小师弟有面子啊。”

师傅淡然的说:“别拘束,菜要不和口味就和老胡说一声。”

我答应着。

菜也没什么不合口味的,我吃了两大碗饭。

不过,菜当然没有苏和做的好吃。

这种时候我真是特别念起他的好来。

不过,他的脾气好象不大好,这阵子他过得不好吗?除了太累是不是还受了莫长老的气?

下午竟然没有想起来问他……他肯定也不会无缘无故就脾气不好的吧?

下次再见他一定要问问,看我能不能帮上他什么。

可是,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他还不让我去找他。

我只能等他来找我。

这么一等,就是大半年过去了。

我还回过外院去,在以前住的那间屋外等过,找过。但是那只胖胖的可爱小狐狸也没有再露过面。

学武当然苦,一句话说不完,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光是练基本功都练掉半条命。

这其中最让人意外的就是,蓝素灵师兄,平时看起来最温和文气的一个人,论起功夫来竟然还是我们师兄弟中成就最高的一个。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呃,当然他不是狗……不过他平时不声不响挺和气的一个人,可是论天资论努力,却比旁人都强。

19

并没有一开始就学剑,半年的功夫学了两套拳脚,一套心法口诀,拳脚是打的滚瓜烂熟,心诀也背的熟透,但是进展么……

也和别的一起入门的弟子碰过头,在演武场打拳的时候也遇到过。我这点进展,和他们一比,只能算个中下,当时一起拜师的十二个人里,大概倒数三四名是数得着的。而且那个姓林的小孩子,年纪小小,功夫却显得很扎实,身法轻灵,一看就不是一日之功,虽然是一起拜的师入的门,但是本来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他出身定然也是武林世家,以前我外行看不出,现在觉得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明显和没练过武的人绝不一样。

人就是这样的,上一个台阶,看到的世界更宽一些,心里的愿望就再膨胀一圈。

没饭吃的时候想吃饱肚子,吃饱了肚子想活的更好。打杂工的时候想拜师,拜了师之事想的更多。

拼命练拼命练,拳头肿了,小腿也肿了,膝盖伤了,用布缠一缠,第二天照样爬起来。

蓝素灵发现我这样之后,说了一次:“胖子也不是一口吃出来的,不要心急。”

我说:“比别人晚太多了,不拼一点不行。”

他说:“慢慢来,也不是一味的蛮干就成的。”

师傅其实没有教我什么基本功,孙师兄教的拳脚,心诀是蓝素灵教的。他几乎相当于大半个师傅了。而且他的确教的很细,解释的特别清楚。

“咱们师傅啊,那是个沉迷于风花雪月的人哪。”他笑:“门里有时候较劲演武,各位师叔伯和长老们都很上劲儿,就咱们师傅从来不关心那个。”

我也跟着笑笑,功夫照练我的。

脚踝绑布绑的太紧,有点往外渗血。

晚上我打了盆热水来泡,那种又热烫又痛苦又舒缓的感觉,真让人觉得疲倦啊。

忽然门上被敲了两下,然后蓝素灵走了进来。

“蓝师兄。”我赶紧坐正,然后想擦脚穿鞋。

“你不用忙,我拿了药过来。”他把手里的纸包打开,放在桌上,里面有几粒黑糊糊的药丸:“这个用水化开,涂在肿起来的地方,一晚上就好。”

纸包一打开屋里就有一股苦涩的药香。我吸吸鼻子:“嘿,还是师兄关照我。”

他只是笑:“你先用了再说吧。”

我擦了药起身,他要替我上药,我死活不肯,他就把药和干净的布条递给我,坐在一边看我自己来。

“药哪里来的?”

他说:“蜀山怎么会少了药呢?虽然咱们是剑派,可是道士的本行就是炼丹制药啊。”

啊是,我倒忘了。

“师傅炼了一抽屉的药呢,只是平时也没有地方去用。我就拿了一些过来。要是好用的话,等下我再去拿。”

我笑笑:“不愧是师兄啊。”

他也笑:“其实师傅这人很好说话的,只是你还不太了解他。”

药果然很好用,抹上去觉得凉凉的,好象那种胀热消下去不少。

他说:“感觉怎么样?”

“的确挺灵效的。”

他点头:“那就好,你早点歇着,我也过去了。明天早起记得,先把功诀在心里默念一遍,行功一周天再起身。”

我点头:“是,我记下了。”

他出去之后,我把布条缠上,铺床,吹灯,睡觉。

刚躺下没多久,忽然间眼睛又睁开了。

我听到有点细微的,悉悉簌簌的声响。

然后窗子开了一点缝,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想都没想就张开手。

小狐狸特给面子,从窗上跳到桌上又蹦到床上,跳进我手里。

我抱着它靠脸上蹭了几下,用力捏捏它的尾巴。

感觉好象又重了。

这只肉狐狸,真想把自己养成山猪的样子啊?

我低声问它:“喂,你这段时候上哪儿去了啊?嗯?把我忘了?”

它吱吱的叫了两声。

“是不是回家去了?”我猜测,反正它不会说话,我就当自己猜对了:“你怎么找着我的?我换了地方呢,不住原来那里了。”

它做个嗅嗅嗅的表情。

“闻的吗?”我半信半疑,不知道狐狸鼻子灵不灵。反正——应该没有狗那么灵。

我抱着它狠狠揉了几把,还是觉得不大解气。这诡异又机灵的小家伙,来的蹊跷,行踪又神秘,偏偏我还一直记挂它。

“你现在又有空来了?”我摸摸它:“这半年过得怎么样?没陷进猎夹子里面吧?”

它鼻子嗅嗅,忽然把注意力放在了我的脚上。

“啊,你也闻着药味儿了?鼻子还真灵……”我说:“练功啊,挺苦的。没你这么好命,当只狐狸多自在。”

他在我缠了布带的脚踝处蹭蹭,毛茸茸的大尾巴扫过脚背,痒痒的,有点凉滑之后又感觉到有点暖意。

“不疼,真的。”我把它抱起来,虽然它不会说话,可是我能感觉到它对我的关心。

“喂,你是不是小狐狸精啊?”

我低声和它说了一会儿话,精力和体力还是都不太济,它就钻在我的被边上,枕着我的枕头,脚和尾巴放在我的身上,就这么相互依偎着睡了过去。

早起来它已经走了,我发了一会儿呆。

从小到大,得到的温暖并不多。

说起来,这只小狐狸和我,好象还是最亲近的呢。

20

蓝师兄说的很对,起床前先把口诀默念一次,然后吐纳一会儿再起床,感觉的确不一样。

也许是睡得好,看到小狐狸放下一大桩心事。我还替它担心过,怕它是不是被猎人的夹子打了——当然,以它的机灵来说不大可能。或是被道士捉了,这这个可能性就大了。毕竟这山上别的不多,就是道士多。而且这些道士还以除魔卫道画符练剑为己任。还有,是不是回家去了。看起来它是只小狐狸,大概还与狐狸父母兄弟没有分开,它总跑出来,窝里面的老狐狸肯定会担心。但是现在看到它平安无事,总算松一口气了。

吃过午饭我去洗衣裳。师傅有个小僮贴身服侍他,师傅大师兄还有蓝师兄的衣裳他也会收去代洗,但是我才来,可没这么大面子,也不好意思。自己端着木盆,衣裳乱七八糟的堆里面。件件都是脏兮兮的,汗渍啊,草印子,还有灰土。天天摸爬滚打的,衣裳脏的特别快,而且——我发觉衣裳小了一点。

我长个儿了。

真快。

还有,袖子的腋下缯了线。

再发展发展,大概就要裂裆了。

长个儿也有烦恼啊。

我蹲在一块石头边儿搓洗衣裳,真巧,刚开洗,郑全也来了。

我们互相打过如呼,他也开始洗衣裳。不过看他盆里满满的一撂,就知道他洗的肯定不是自己一个人的。

大概还有师傅和师兄的。

我没问。

问题多的人招人烦。

“最近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能怎么样啊,累得贼死。”

他点头,心有戚戚焉:“咱比人家底子差,起步晚,那就得咬牙拼命的用功。”

说的对。

我们说了几句话,彼此进度都差不多,都学了两套拳,他说有一式怎么打也不对。这症结我也遇到过,是蓝师兄给我细细的解释清楚明白,手把手教的。我也跟郑全讲了讲,他把衣裳丢开,跳起来就练,手上还湿着,一舞起来水都溅到我脸上了。我擦一把,好气又好笑:“喂,你衣服漂走了!”

他吓一跳,回头一看,果然盆边儿一件衣服被水流冲的已经漂开了,赶紧跑回来勾起。

“对了,昨天我听见有人说嘿……”他一边拧水一边凑过头来:“掌门也带了一个徒弟。”

我愣了下:“没听说啊,当时入门的十二个人,不都在大堂各拜了师傅的吗?”

他说:“大概是掌门自己收的小弟子,那自然身份不同,不能和我们这样的混为一谈。”他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是又羡慕又有些嫉妒的。

“你听谁说的啊?”

掌门身份超然,门里的琐事什么的都各有人管,不到重大场合,如祭礼,又或是象上次那样收徒,一般不轻易露面。我有点疑惑:“多半是谣传吧。”

“不是,是我师傅他们说起来的时候,我听了个大概。他们说,不愧是掌门亲自调教,那进境那天资,怕是门里又要出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我想了想,没什么头绪:“也许不是新收的弟子。”

郑全摇摇头,说:“是的……”

但是他也没有再细说。

我们低头继续搓洗衣裳,然后说起别的话题。吃的怎么样,睡的怎么样。郑全拜的师傅姓顾,是我师傅的师兄,他门下有十来个亲传弟子,所以大家住的挤一点,吃饭也都到大饭堂去吃,这么看来我师傅收徒弟少也有少的好处。

但是蓝师兄他们说起来,一到每年较技的时候,弟子少就显得有些人单力薄了,没有其他师叔伯门下显得那么人才济济的有光彩。

“好在师傅和掌门师叔祖挺投缘的,两人时时在一起下棋说话,倒也没什么人对我们冷淡啊讥讽啊什么的。”

蓝师兄说的淡然,我却有点意外:“啊,难道各位师叔伯之间还……有排挤不和?”

蓝师兄一笑:“嘿,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我们这里的是非已经是极少极小的了。没其他地方那么穷凶极恶乃至你死我活的,那手段和狠劲儿才有得看呢。远的不说吧,就说我们山下不出百里,以前有个双刀门,你听说过没有?”

我摇摇头。

“也不出名的小门派,嘿,越闲的没事儿越要自己门里折腾。那个掌门呢,原来有个女儿,长的应该也是挺美貌的。门下也有不少弟子,亲传弟子就有三个。你看哪,这事情明摆着师妹漂亮,师傅又有掌门之位和家私,自然三个弟子都想着又娶了师妹,又继续掌门的位子……”

他说到这儿停下,我追问:“那后来呢?”

有人来请蓝师兄出去有事,他站起来,简略的说了一句:“后来老大陷害老三,老二毒害师傅,老三强逼师妹,最后双刀门一把火烧了精光。”就出去了。

乖乖,得,亏了我们掌门没女儿没孙女儿的,不然啊,这事情也难说。

但是,他也不是道家打扮……

他到底是不是出家人呢?好象历任掌门都是道士吧?那回看以前掌门的画像,好象都是道家打扮。

也可能不是人人都出了家,只是穿着道袍而已。

我将来呢?会出家?还是会出师下山?

啊,那些……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前的事情是,我的根基扎的差不多,拳脚也熟络了,开始练轻身的功法了。

绝不象以前想的那么轻松,口诀背会,步法练熟,就身轻如燕飞檐走壁了。

一开始简直累得两条腿都找不到在哪里了,跟木头的一样,掐都不觉得疼。

然后就又是肿,肿了退,退了再肿。

蓝师兄一边替我揉腿上药,一边安慰:“都是打这么过来的。常言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要是人上人这么易做,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想笑笑,可是累得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小狐狸隔三岔五的来,总是晚上,白天是不来的。我有伤的时候,它也显得特别乖巧。我精神要是好些,它也就跟着活泼得多。

我有时候觉得,这真是缘分。

它又伶俐,又可爱,又通人性,有时候我觉得我要是有这么个弟弟就好了。

苏和却一直没信儿,有两次有小道僮来给我送东西,说是苏和哥哥让给我送来的,一次是衣裳布料,一次是吃的糕点。我向他们打听苏和的事,他们也说不上来,只说住的近。

我以前住在外面的院子里,总觉得进里面来就是内院了。其实还不是。象掌门的那片园子,一般弟子就绝对进不去。还有象莫长老等几位师门长辈,两位大师伯,几位掌事师叔的院子,一般也是进不去的。

可是这家伙,为什么只送东西呢?虽然东西是我很用得着的东西,吃的也是我爱吃的,但是,写几个字的纸条,他就办不到吗?还有,难道一天天的他就捆在里面,一点儿空也没有?象他这么滑头的家伙,偷空出来应该也不难吧?

山上生活,时日一长,就感觉到了清苦。练功练功练功,有的人练的乐在其中,有的人就有点挺不住。然而想找乐子也不是没有,有时候在一起斗斗嘴,偷偷的抹把牌,掏个鸟逗个虫什么的。虽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乐子,但总也是解了闷。

但是到了快年底的时候,却有一件事情渐渐传了开来。

门里没有女子。虽然我们上蜀山的时候苏和说过,莫长老有个孙女儿。但是那女孩儿并没有在蜀山这里,莫长老的家人另有地方居住,过年过节的时候,莫长老都没有留在山上,想是和家人一起过节去了。放眼整个蜀山,恐怕母鸡都没有几只,怪得人家说军中呆一年,母猪赛貂蝉。一堆师兄弟聚在一起说起女人来,那劲头,那热情……

比练武的时候还要强上好几分的啊。

就是这样的气氛里面,有天我和郑全又碰见,他悄声问我,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消息。我有点纳闷,问他是什么消息,他又神神秘秘的不说。过了半天,终于没憋住,说,有个弟子晚上经过僻静地方,听到动静,然后偷看到……

“什么?”

“有人在偷欢呗。”他说的声音又低,又很快,语调还有点怪。

我一时没明白。

“和谁偷?半山腰菜农家的女儿也上不来山顶啊?”

“呸,你个笨蛋,当然是男的和男的了。”

“呃?”

我愕然。

21

男的和男的?

我……

呆了半天没说话。

郑全可能以为我吓着了,赶紧说:“喂,喂,没事吧?”

我回过神:“呃,没事……应该是弄错了吧,蜀山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再说,天黑的时候,应该会看错也说不定……”

郑全的声音压低,那种有点鄙夷,又有点好奇,态度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口气……就象第一次在娼馆的窗户底下听到里面那种动静时候的心情,那种感觉又浮起来了。

他说:“嘿,其实,这种事不算新鲜。你看,虽然现在很多人的都知道,但是并没有师门长辈要出来追究不是吗?其实啊,都是男人的地方,连只母鸡都难见着,憋得难受,发生这种事情不奇怪的啊,我说,嘿,说不定当年师叔师伯他们也都打这样儿过来的……”

还是觉得不舒服,胸口很闷,我勉强跟他又说了两句话,埋头用力的搓洗衣裳,然后匆匆漂过就离开了河边。

我不是对这种事一窍不通。

只是,觉得很不舒服。

有些已经封存起来的不愉快的回忆,仿佛又被郑全的话全都勾了起来。

我把衣裳拧干水晾在两棵树之间拴的绳子上面,太阳晒着,风吹过来,河水还有青草的气息慢慢散发出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

一切已经不同了。

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以前事……应该也只留在以前。

现在想这些徒劳无益,除了让自己不愉快。

我抬起头看看天,然后有人端着盆经过,和我打招呼。

“蓉生,洗衣裳啦?”

我招呼:“胡大叔。”

他大概四十多岁,胖胖的,一张圆脸,小眼睛。平时在外院住,不过每天我们院子里的三顿饭都是他来做的。

“今天晚上吃面条啊。”他笑呵呵的说:“贺道长说想吃绿豆面的面条儿,我刚去把面磨出来,再做个干烧豆腐。蓉生还想吃啥菜不?我就势一块儿做了。”

我想想:“有没有花生米,炸一盘吃,就挺好。”

胡大叔笑笑:“有,别的没有,花生可是有的。”

他哼着小曲儿,抱着面盆走进厨房。

我挽挽袖子跟上去:“胡大叔,我也来帮忙吧。”

他笑呵呵的说:“好,正好缺个劳力,来来来,帮着和面吧。和面会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

和面,擀面条儿,我帮着剥葱剥蒜刮掉姜的皮。胡大叔念叨着,七八个人吃饭,除了师傅的那个小僮,都是大男人,这面条儿可得做够了,可别不够吃。

我还是有点心不在焉。胡大叔把面擀成薄片,拿刀切成面条儿,然后抖散了开来摊在面案子上晾着,匀匀的撒上一层浮面儿。他一边儿干活一边问我。

“蓉哥儿,你有心事啊?”

我摇摇头:“没啊。”

“嘿,还瞒我啊。”他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啊?那我有什么心事啊?”

“你们这半大小子还能有什么心事啊,要么就是师傅骂了,可是贺道长是出名儿的好脾气了,才不打骂徒弟。那肯定是想媳妇儿了呗。”

我愣了下。

他哈哈笑:“想媳妇儿也没啥,咱山上的也不一定都得出家啊,学成了出师了,下山娶个漂亮媳妇儿成家,有啥不好的?现在么,嘿嘿,就只能干想想了。”

我也跟着干笑两声。

他看看外头天色:“该生火啦。”

我说:“我去抱点柴来。”

他说:“嘿,那就辛苦你了啊。”

我只是想躲开刚才那个话题。

抱着一捆柴绕过侧门,蓝师兄的声音在不远处说:“蓉生,你做什么呢?”

我回过头,他穿着一件淡淡的青色袍子,衬着皮肤很细白。

“帮胡大叔抱点柴,今晚吃绿豆面条。”

他一笑,走了过来。他可能刚从水房回来,身上有点潮湿的皂角的香气:“那肯定是师傅的口味了,别人可再想不起来吃这个。”

我笑:“别人就是想吃,也得有那个面子让胡大叔给做啊。又得拣豆子,泡水,晾晒,磨面,和面,擀出来再切成面条儿,完事儿还是炸酱配作料,多费事。”

他问我:“今天练功怎么样?有遇到疑难没有?”

我说:“还算顺利。”

他看看我,忽然来一句:“你有心事?”

我简直无语,马上想着是不是要找面镜子看看我脸上是不是写着大大的烦恼二字,怎么刚刚才被人说过,马上又被人这样说?

“没有啊。”

他笑笑:“你这个人有点事就藏不住。怎么,遇到什么烦难了?和我说说,帮你拿个主意。”

我摇头:“真的没啊。”

赶紧快走几步,把柴火抱进厨房,放在灶旁。

“行啦行啦,一烧起火来烤得不舒服,你快出去吧。”

我站在灶前犹豫,出去的话,蓝师兄还在外头,说不定又要跟我讨论我有没有存着心事的问题。

但是小小的厨间一烧起火来的确很热,胡大叔把褂子一脱,打起赤膊来了。平时看着觉得没什么,现在却觉得他一身肥肉在眼前晃晃的实在不大舒服,我含糊的答应一声,退了出来。

蓝师兄果然没走开,我就知道——

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其实对事情的坚持和固执一点不少。

我们进了他屋里。他房间和我一样大,不过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等物,墙上还挂着两幅字,窗户外头是一株绿叶满满的树,奇书-整理-提供下载看起来比我那里显得幽雅多了。

“坐吧。”他指指凳子,然后给我倒了杯茶。

“师兄……”

“嗯?”

“我没什么的。”

“那是在想些什么呢?”他微笑着:“聊聊天而已,你也不用紧张吧?”

我紧张吗?

好象有一点吧,觉得背上有点汗津津的。可能是刚才被灶火烤的,也可能……

是觉得这个烦恼实在是……

“就是,我下午听说了一点……流言。”

“哦。”他用那种“继续说呀”的目光看着我。

“好象是,有人看到,门里的弟子偷情……”

他好象松了口气:“这事啊。”

我抬起头:“师兄也听说了?”

“嗯,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说:“那你烦恼个什么劲啊。”

我吭吭哧哧的说不上来。

“听着觉得很怪么?这没什么的,并不是……”他想了想:“有的人或许会用肮脏羞耻来形容,但是,只要互相会关心敬爱尊重对方,这种事,其实和男女之间的感情一样,没有什么不好。”

我点点头,把话题岔开,问他墙上的字画。他说,一张是师傅写的字,画是他自己画的。

我夸了几句,然后道僮来敲门,说是可以吃晚饭了。

我从来没觉得晚饭的时机这么合适。

不知道为什么,和蓝师兄说起这些,让我觉得既局促,又非常不自在。

几位师兄也都回来了,一大锅热腾腾的面条儿盛在盆里端过来,大家各自动手把面条儿捞进碗里,然后按各人的喜好加作料进去。师傅就很喜欢多放酱,而孙师兄浇了好些辣油,我瞥一眼蓝师兄的碗,他这个人口味清淡,碗里几乎什么作料都没有放,白白的一碗面条很干净,可是看起来不是很能激发人的食欲。

好在还可以就菜。

豆腐烧的很到味,花生米也炸的香酥酥的。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的时候,胡大叔还给我一个盘子,说是特地多炸了一点花生,让我当宵夜零嘴儿吃。

我端着盘子道谢,心里一动。

今天天气挺好,小狐狸可能晚上还会过来。

留着给它吃,它一定喜欢。

22

天黑了,人睡了,月亮升起来了。

我现在每天睡觉都特地把窗户敞一个小缝,以省了小狐狸爬窗户的功夫。然后我特地把盘子放在桌上,自己靠在床头等。

二更敲过没到三更的时候,果然窗户扇轻轻动了一下,小狐狸从窗缝里跳了进来。

我压低声音:“嘿,来啦。”冲它招招手,一边乐孜孜的把花生米指给它看。

小狐狸真不含糊,直接一个纵身跳到桌上,掏起花生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我又不和你抢。”

它咯吱咯吱的吃了好几枚,才顾得上抬头理我——用沾了花生潭渣和油腻的舌头舔舔我的手。

“好吃吧。”

“吱。”

我嘿嘿笑两声。

每次见到它都觉得心里很放松,这小家伙儿就是个乐天派,整天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那副伶俐可爱的样儿让看到它的人也跟着心里欢喜。我捏了一粒花生填嘴里,趴在桌边瞅它。

屋里没点灯,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桌上的小狐狸毛皮银光蒙蒙的,仿佛一件绝世的宝物。

“你整天都干嘛?满山乱跑?还是和同伴一起玩?”我摸摸它的小脑袋,又光滑又小巧,再捏捏它的尾巴,毛茸茸的手感象是握住了一把柔软的云彩,可是云彩应该没有象这么油滑的感觉。

“对了,”我问:“你是不是有老婆了?嗯?有没有小母狐狸喜欢你?”

不是我看错,这句话我一问出来,正在抢吃花生米的这位猛然噎了一下,接着两只小爪掐着喉咙就抠抠抠的,光见伸直了脖子倒仰憋劲儿就听不见喘气儿声。我一看不妙,赶紧揪着它尾巴倒提起来使劲的摇晃那么几下。

“咳”的一声,一粒花生从他嘴里掉出来,小狐狸咳咳咳的直咳嗽,小身板儿直哆嗦,看起来别提多可怜了。

我十分内疚,倒了水来:“来来,喝口水。”

“唉,都是我不好,你年纪还小啦,我问你这个是有点……那啥,喝慢点,别又呛着了。”

小狐狸喝水的动静跟小鸡似的,喝几口就仰起头来让水往肚里流下,然后再低下头喝几口。

“你别生气啊……其实我今天就是心里有点儿乱……”

它不喝水了,抬起头来,小黑豆似的眼睛瞅瞅我,然后慢慢蹭过来趴在我脸颊旁边,很是温存体贴的拿大尾巴扫我的脸。

“今天听说了一件事情,让我想起我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还小,没饭吃。有一次下雪天,乞讨到一家人家门口。那个男人给我东西吃,还让我在他屋里睡觉。我其实……那时候不太懂得事情,只是觉得很奇怪。从来大冬天出来乞讨,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事情。我那会儿想,他别是人贩子吧?我以前的同伴说过,他们有个小兄弟,就让人骗得给卖去做了人羊——你知道人羊是什么不?就是有的富贵人家,猪牛鸡鸭肉全吃腻了,就要拣那种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削臂腿臀肉蒸食……说是比嫩羊羔还美味,所以叫人羊……我又害怕,可是外面又下大雪,我又不敢出去,怕出去也是要冻死。我偷偷拣了一块石头掖在身上,要是那个人要把我捆起来去卖,我就给他一下子……”

小狐狸伸出舌头来,温柔的舔舔的我的脸。

“结果我没猜错,那人是不怀好意,不过,和我原来想的又有点不一样。我迷迷糊糊的,又困又累,又有点害怕,没有睡实,结果那个人爬到床上来脱我的衣裳……身子比黄泥石板还重,压得我气都透不过来……”

我摸摸它:“好在我有防备,虽然想起来挺后怕的……当时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把他给砸闷了跑出来的……”

“其实今天听说的这事儿和那会儿不一样。我也听说过,男子和男子之间,也会有私情爱慕的事,只不过,想到小时候,那个下雪的晚上的事,想到那个男人的脸和凶狠的眼睛,就觉得有点悚然……后来经的事儿多了,其实也不那么怕了……”

小狐狸趴那儿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用小爪子撮了花生米递给我。我张嘴吃了,它也给自己喂了一颗。

这些事,我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呢。

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忘记有的时候是件容易的事,可是当你特别想忘的时候,它偏偏又变得不容易了。

和小狐狸可以一点也不费力的说出这件事来,从来没和别人说起过,甚至想也不愿想起,更别提是说出来……和它却不一样。它不会说出去,而且,它可以给我这样简单的安慰,和无声的,体贴的陪伴。

我和小狐狸就着花生米,喝着早就凉了的茶水,一直聊到月娘都从东边转到西边,小狐狸和我在一个枕头上睡。猫儿狗儿还有狐狸呀这些小家伙儿,身上都热乎乎暖融融的,让人觉得自己象抱住了一个温柔的,儿时的美梦。

就象……我在饥寒交迫,无依无靠四处流浪的时候,曾经幻想过的那样,自己不是孤儿,又或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才变成孤儿,总有一天我会再找到家,再和家人重遇,我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温暖安定的家,有饱饭吃,有衣穿……

不过年纪越大,经历越多,幻想也就越少了。

到现在,我已经不再有什么幻想了。

只是,只是这样一个月色温柔的晚上,和贴心的伶俐的小狐狸这么依偎在一起的时候。

好象还可以找到一点点,自己已经忘却滋味的,小小的,天真的快乐。

23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说了很多话,放下一桩心事,晚上竟然睡得出奇的踏实安宁,早上一觉醒来,吐纳一番再起身,感觉特别神情气爽。

然后这天早上和寻常的早上却又有点不一样,师傅也早早的起了身,却没有象往掌一样出去练剑或是散步,而是把几个师兄都叫进了屋里,单我一个人没有被叫。

我一个人打了两趟拳,擦了把脸去吃饭的时候,他们还都没有从师傅的正屋里出来。饭桌上就我一个人,胡大叔给我盛好了粥,我说:“胡大叔,先别盛,师傅师兄他们还没来呢。”

胡大叔一笑,脸上皱纹抖了起来:“蓉哥儿不用想了,他们这一上午恐怕都不出来啦,你要等啊,非把自己饿扁了不可。”

“这是在说什么事儿啊?”我未免觉得纳闷,老实说,师傅对我并没有特别冷淡或是排外什么的,为什么今天不叫我去呢?

“哦,你新来不晓得,这又要到八月中秋啦,每天中秋,咱山上的惯例是,入门三年以上的弟子都要考校啥的。你才入门半年,这和你没啥关系。咱贺道长虽然不大讲究这个,但是总也得提点提点,敲打敲打他们,不要太马虎了,以免落了末第难看啊。”

我哦一声,明白过来。

隐约听着提起过,但是这阵子手脚用得比脑子我,把这事儿忘的一点儿都没有。

可不是么,是快中秋了。

以前四处流浪,过不过节的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顶多是过节的时候,或许能多讨点吃食。

后来……

我出了一会儿神,胡大叔说:“粥凉啦,你再换一碗吧。”

我连忙说:“不用不用,这就挺好。”

我刚把粥碗端起来,远远就听见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就是脚步声出来。

师兄他们说完话了?

我站起身来,他们也就往这屋走过来,大概也是来吃早饭。除了蓝师兄,其他三个人的脸色都显得很郑重。

这是当然,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大家一起学武,同学较技,谁愿意自己显得比别人拙,比别人弱?刚才胡大叔说起来来这个考量的事情,一点儿也不轻松简单。先是考文字,默拳经,背剑谱,讲武道。接着是跟师长接招,这也极重要,最后就是同门之间互分高下,这才是重头戏。前面的文试也好,接招也好,也都不是不重要,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最后的一道关。

优胜劣汰,高下分明,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这样做,落败的弱势一方虽然难免失落……但是这个世道从来都不同情弱者。而且,仔细深想想,这样一来,大家各自用功,都拼了力的提高自己,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果然师兄们的脸色都和往日不同,点个头,匆匆塞下一点东西就走了。看来今天师傅肯定说了不少敲打他们的话。可是蓝师兄却还是如常样了,和我笑着说话,问我进度如何。

我点奇怪:“师兄,你不紧张?”

他笑:“这会紧张什么呢?该做的事情,平日我一件也没少做。现在不过是师傅再提点一番,自己也警醒一些不要大意就是了。”

我由衷的说:“师兄,你倒真有宠辱不惊的大将之风啊。”

他夹了几根菜丝,却没有急着吃:“咦?你最近用词倒是很精练啦,拍马屁都拍得这么雅道。”

我摸摸鼻子:“嘿,这不是近朱者赤么。”

他点头:“嗯,下次你见了师傅也这么说,他肯定很欢喜。”

我笑笑,又问:“师兄,是不是你早就有把握,所以一点儿也不打怵呢?我看孙师兄,他平时练武也是挺努力的,刚才脸还绷得紧紧的呢。”

“我倒并不是有把握,只是我们身份不同。我是从师傅身边的道僮做起,后来被收为弟子的,本身大家也不会太重视我的武艺如何。但是孙师兄不同,他是师傅的大弟子,自然觉得肩上责任重些。”

哦,原来这样。

“师兄你原来做道僮?”

蓝师兄一笑:“怎么,不象吗?”

我摇头:“不象啊。”

他哪有一点点象做道僮的人……不过,我忽然想起,我们来的那天,他负责在门口那里做传侍接待……

好象又有那么点儿意思。

他问:“想什么呢?”

我笑笑:“我想起第一次见师兄的事情来了。”

他也笑了:“嗯,那天么……我也是正好在门边有事,碰见了你,也算是我们有缘吧。”

这话说的很笼统,有缘这两个字,似乎可以用在一切场景里都合适。

但是我仔细想想从开始到现在的事情,还真是只有“有缘”两个字形容得出来。

“好了,这事儿和你没相干,到时候看看热闹,喊两声加油就行了。今天还是练轻功去吗?”

我点点头:“对,今天打算去后山,跑远一点,天天在近处觉得练不出来什么。”

他说:“唔,你自己多留心就是。”等我要出去的时候,他又说了句:“看你今天神清气爽的,想必昨晚睡的不错。那就好了,有些事不用多想。”

我点点头,就出了门。

后山的路有许多条,我找了一条最细窄,明显是被踩的最少的一条道儿,也不知道通往哪里,反正路少说明险陡,险陡说明好练功。

但是我发力还没跑出多远,就看到了一块石碑,已经被长草遮没了大半,我拨开草看看。

上面的字也不大清晰了,可是还能看清楚是什么意思。

蜀山弟子不得擅入。

噫,怪不得这条路少人走。

可是,是禁地的话,怎么会没有人提起来过?

或许是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的禁地了吧?如果真有禁地,在师兄训诫我的时候不会不提。

不管我,我继续走我的。

再向前走林木渐深,而且明显比峰下要凉了许多。

我跑得气喘吁吁,眼见峰顶在望,一鼓作气的冲上去。

呼……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我擦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免有些,呃,惊讶……

这里以前应该有一座很浩大的建筑吧?只是,恐怕已经倒塌了许久,眼前只有一片废墟,长草都长到人的腰那么深了。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呢?

我绕着废墟转了一圈,看废墟的形状,倒象个塔基……

我找了块石整的石头坐下来打坐,这样可以更快的恢复力气,也对提高进境有帮助。

徐徐吐纳,我闭着眼。

好象有点什么动静。

我睁开眼朝上看,一道微微发着莹白的剑芒掠过山巅,朝我这个方向掠了过来。

我怔怔的坐在原地,那道剑光来得极快,一晃眼就可以看到御剑而来的人影。袍带飘摆,姿态闲雅,那一副从容的神态忽然让我想到入门那天见过的掌门人,他们都有一种出尘的,飘然的神态,可是又略有不同。掌门的那种气质是浑厚的,宽博的。他却显得更加缥缈,野云闲鹤,清竹烹茶的那种隐士风范。

他轻轻迈了一步,脚下的剑光幽然散去,这一步就踏在了那尚可落足的塔基的边缘上。山风吹来,他衣衫飘摆,神情不象刚才那样淡然。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正和我的注视触到了一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平静的,深沉的注视下,竟然有种战栗不稳的感觉。那目光仿佛有着让人不能抵御的力量,一直探到你的心底。但只是一瞬间,那种感觉就消失了,他的表情仿佛是很温和,又带着点不在意,就象没有看到我一样,又转了过去,注视着阳光下的那片废墟。

我们离着几十步远,一个坐,一个站,都没出声,仿佛和对方完全不搭界。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我多少也长了见识,只看剑光还有气质,就知道他肯定是不比掌门逊色的人物。

这样的人,和我是一个天一个地。

绝对是不搭边的。

那人穿着一件天青的袍子,头发挽了一个髻,别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玉琢成的发簪,只是美玉虽然剔透,也没有他的面庞眉眼来得要完美。

24

但是这个小小的,不知道是真的禁地还是已经废弃的地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人气这么旺,那人来了不到一柱香时分,又一道剑芒飞来。

这次的剑芒我眼熟,在入门前莫长老召集的那次集会上见过,那人还与小狐狸关系匪浅,在饭堂的时候和厨子讨豆腐的人。

先来的那人悠然转过头去:“你来了。”

一点也不意外,而且听口气就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一定是熟得不能再熟,近的不能再近。

后来的那人嗯一声:“我想着你可能会来……而且刚才看到你的剑光掠过来了。”

他的目光也往我这里扫了一眼,眼波微微一闪,笑容似乎会说话一样,明显在表示“真是很巧”的意图。

“唔,很多年前,就是今天这日子,我们就在这儿遇到的。”先来的那个人声音温柔:“那会儿你还毛手毛脚的。”

后来的人撇撇嘴:“那会儿你还摆架子,说是蜀山弟子不许来此,又说我是我年幼误闯……嘿,真挺唬人的。”

嗯?

这地方以前真是禁地吗?

那这两个人……都是什么人?先来的那人身份一点头绪也没有,猜不出来。后来的这个人,也是蜀山弟子吗?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蜀山还有这号人物啊。虽然集会那时候他和莫长老相谈甚欢,但是,但是我们入门的时候开正堂,大集会,他只是和掌门站得近,并没有人介绍过他的身份是否蜀山一员。

真奇怪啊。

那人忽然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喂,那位小朋友,你看够没有?”

我站起来,虽然这两个人肯定不简单,但是我也不示弱。

“这里……又不是你家的,怎么我在这儿看看,又碍着谁了。”

他忽然一笑,眉眼弯弯,一张清秀的脸庞看起来忽然显得特别……特别的明媚。大概是阳光太耀眼的缘故,那种明媚仿佛也借了阳光的灿烂,让人觉得睁不开眼。

噫,偏觉得有点熟悉……

是了,苏和那家伙笑起来的时候,也让人有点眩目。细想想,好象和这个人的感觉有点象呢。只是,苏和远没有这个人的感觉这么,这么……妖异!

我这会儿可以肯定他一定不是蜀山的人,蜀山是名门正派,天下正道的魁首啊,怎么会有这样,这样的人呢?

“还别说,这地方啊,说算是我家也不为过的。”他忽然一手缠上那先来人的颈间,眼波朝我瞟过来:“我们在这里叙旧赏景,你张着耳朵在那里等着听壁角,怎么说是不妨碍呢?”

我愣着没回过神,就看见他踮起脚,红唇微张,有点粉色的舌尖就凑上去轻轻舔弄先来那个人的耳垂,那人侧着身,表情我看不清楚,不过他回过手来揽住这人的腰,两个人之间那种亲密旖旎的风情——

我的脸轰一声热了起来,就象被蛇咬了一口似的,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那个速度叫一个快啊……

眼前的景物飞快移动,风声在耳圈呼啸而过。

那,那那人怎么这样!怎么这样这样这样啊啊啊啊啊!!!

他知道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啊?

居然,居然当着人的面就这么,这么的……那背着人又会怎么样啊……

切,我想什么呢!他背着人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太,太不知羞耻了!

他绝对绝对不是蜀山弟子!一定是邪魔歪道,一看那动作表情眼神说话,样样都不正经,肯定来路不正!

我跑得气喘吁吁,才想起自己光顾撒丫子,呼吸吐纳没跟上,纯粹是瞎跑,怪不得胸口闷的这么难过,有点生疼。

我缓下脚步来,长长的吐息了几次,觉得好受点。

那个,先来的那人又是谁?

他们……

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为什么那家伙说,那片废墟说是他家的也不为过呢?好奇怪。

我满肚子郁闷和疑问的回来,错过了午饭的时辰,到厨房里去摸了两个凉饼子,又灌了一壶热茶,回屋里先解决肚皮。

没吃两口,蓝师兄过来了。

“怎么了?看你样子象是很疲累呢。”他问。

我不是疲累,是被吓的——不过这个话我可不好意思说。

“就吃这个?”

我点点头:“嗯,有得吃就行了。”

他坐下来:“你上午去后山,有什么收获。”

我先是摇摇头,可是到底还是觉得憋不住,试探着问:“师兄,你知道……后山有禁地吗?”

他愣了下,然后说:“啊,你跑到那里去了……不,那里早就废弃了,不算什么禁地。不过,还是没什么会人去那里的。”

我问:“那里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是曾经的禁地呢?”

蓝师兄好象有点出神,我问了之后他没回答,我又问了一次他才回过神来:“哦,那里以前有座塔,蜀山弟子是被禁止进入的。后来塔塌掉了,禁令也就不再成为禁令。这也是我上山之前的事情了,详情我不是太清楚。”

我点个头。

蓝师兄说的不是很详细嘛,一听就知道是有所保留。

后来我逮个空子问胡大叔,嘿,想不到他谈起来却是滔滔不绝。

“啊,那个是锁妖塔啊。”

锁妖塔?

“那塔建成很久了,好象自打世上有蜀山派,就有那塔存在啦,传说塔里关了很多妖魔鬼怪的,但是,唔,我也记不太清楚啦,总得有二十多年了吧,那塔忽然塌掉了,砖石瓦砾乱飞乱射的,尘烟弥漫很呛人。谁也说不清楚这塔是谁建的,又是怎么塌的。反正现在也没了,大家也都快把这事儿给忘光了吧。”

这样啊……

我把听来的消息在心里梳理一遍——嘿!那时候那人说,那里就算说是他的家也不为过……

难道,难道这人曾经住在塔里?他是被塔封住的妖怪吗?

这想法让我一阵后怕恶寒。

虽然他的剑光纯净又很强,但是他的笑容举止又实在不象是正统的人。当着人的面就做那种事情,也实在是太过分了……说他是正道我可一点不信。

明明觉得那个人邪恶,而且他笑的时候总有点……让人不安的感觉。

可是,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过了两天,师兄他们预备着大考的时候,我又溜上了那座山峰。

空山寂寂,四下里有虫鸣和风声。

很安静。

那两个人都已经不在。

那天他们说话,好象是……他们很多年前在这里相遇的,然后,特地在那天来这里重游,可能是为了一个纪念,或是为了一个思忆。

我站在塔基边,看着那些破碎的石块,断裂的墙垣,有点出神。

忽然长草簌簌的动,我心里一紧,跳开两步。

是蛇吗?

结果一个小脑袋从草里钻出来,周身溜光水滑,毛色如银,黑豆似的眼珠转啊转的瞅着我,可爱至极。

“咦?”

小狐狸?

我又惊又喜,伸开手,它轻盈的跳起来,钻进我怀里。

“你怎么在这里啊?”我看看四周:“你不会就住这里吧?”

它吱吱的叫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在承认还是否认。

虽然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干嘛跑到这里来,可是能遇到它,心里还是挺开心的,揪着它尾巴扯扯,在它吱吱叫的时候松开手,又捏捏它的小耳朵。

“对了,那天抱着你的家伙是谁啊?难道你是人家豢养的小狐狸吗?”我忽然想起来,揪着它的小耳朵问。

它还是吱吱叫了两声。

“那家伙真是……哼,反正我不喜欢他,我看他瞧我也不顺眼。”我抱怨,也不指望小狐狸能给我答案。

忽然有人说了句:“是么?你怎么知道我瞧你不顺眼了?”

我吓一跳,转过身来看。

那个站在我身后长草里的人,不是那家伙又是谁?

这,这……他什么时候来的?还是比我来得要早,只是我没发现他?

“你……你偷听人说话!”

他抬抬眉毛:“你说得这么大声,我还用得着偷听吗?”他看看我:“你也是蜀山弟子了吧?不好好练功,跑这里来偷懒?”

我辩解:“谁偷懒,我练轻功来着,到这儿歇歇。”

他只是一笑:“是吗?”不过没等我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这片安静的废墟,轻声说:“我以前……也总跑到这里来。”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切,管他什么意思,反正和我没关系。

他转过头,招招手说:“过来吧。”

我先是愕然,然后醒悟过来他不是叫我,是叫我怀里趴着的小狐狸。

25

小狐狸吱吱叫了两声,趴在我怀里没动。

嘿,不知道狐狸是不是他养的,不过小狐狸不买他的账,我顿时心花怒放,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

他也不生气,自己坐在一块断石上,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把一样什么东西朝我抛过来。我本能的抬起手来接过。

接过来再看的时候,是个小瓷瓶儿。

“这是……?”

“这是易筋丹。”他笑眯眯的说:“练武人做梦都想要的宝贝,一共三颗,你分三天服下,记得是睡前服,不可用热水。”

什么东西?

我完全没概念。

小狐狸吱吱叫两声,那个人又解释了一句:“你开始练武的时间已经太晚,筋骨都已经定了型了,再怎么练也只能练个中流水准。不过吃了这个之后,怎么说也能再提高提高,至于提高多少,还得看你自己身体的潜质和个人努力不努力。”他站起来伸个懒腰,样子说不出的写意潇洒,眉眼里有种懒洋洋,但是莫名其妙叫人胸口怦怦乱跳的韵味。

呸呸呸,真妖。

我现在有点相信他和小狐狸可能是豢养或是别的什么关系了,反正得有点关系。

因为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挺好,可是总有点那种细枝末节的地方,让你突然觉得有点……呃,狐媚。

这个词儿肯定不合适,但是我真的想不出别的什么合适的词儿来了。

这个小瓶子晃晃,里面的确有轻轻的响动,听着是药丸。

可是,他凭什么给我?听起来就是很金贵很难得的东西啊。

“你奇怪什么?”他笑:“觉得我干嘛平白无故给你东西?不是我要送你的,是旁人死缠活缠的让我帮忙捎来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是谁……”我说了两个字,忽然醒悟这件事其实一点悬念也没有:“是苏和托你的?”

他笑:“是啊,你还没忘了他吧?”

我赶忙问:“他现在怎么样?还在蜀山吗?他最近好吗?你是他……呃,什么人啊?”

他点点头:“真是急性子。他当然挺好的,不过最近被管的很严就是了。这些药是他花了老大力气给你缠磨来的,你可别糟蹋了。”

他话音刚落,小狐狸也吱吱叫了两声,又象凑趣儿又象帮腔,很是俏皮。

“好啦,我也要回去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的?”

那人又招招手,这回小狐狸买了账,从我怀里跳出去,轻盈的又踩着那人的手跳上了他的肩膀。

我想了想:“叫他好好儿安分守己别惹事儿,等我发达了就去找他去。”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说:“行,我一定给你转到,等你发达了,骑着高头大马抬着轿子来找他吧,我叫他好好儿的安安份份的在家等着你。”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小狐狸好象很凶狠的冲我呲了一下它的小尖牙,在阳光下雪白的亮光一闪。

那人转身就走,一只手抬起来挥了挥,身形就没入了绿树丛中。

我拿着小瓶站在原地,还是觉得一脑门云雾。

这人是谁啊?得,刚才总被他牵着鼻子走,竟然一直没想起来问他。

还有,苏和的近况到底如何,他也一个字儿没漏。

得,合着我好象是把事情弄明白了,仔细一想却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我晕晕乎乎捧着那个小瓶下了峰,虽然脑子晕,可是手脚没晕,没磕没绊把自己带回屋,而且瓶子也没有脱手丢在哪里。

那人说的是真的吧?他没必要骗我啊,因为我没什么价值让他来骗。

苏和替我找的宝贝丸药?

可是,苏和他人呢?我已经这么久没有见过他了,几乎都快想不起那家伙笑起来的模样,只记得那种让人微微眩晕的,脸颊发热的感觉。

我把瓶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又拔开闻味道。对这些东西我很外行,光知道是股药味儿,但是什么药——对不住了,我这外行可闻不出来。

总不会是毒药。

因为这个小瓶,一下午我都心不在焉。

不过因为明天就要开始较武,我几个师兄和师傅也没人有闲心管我是不是出神还是发傻呆,个个都有得事儿忙。我练了一会儿拳脚,又打了一会儿坐。反正不管干嘛都只有一半精神,另一半净在想那个药。

平时总觉得时间过得快,今天却觉得慢的比牛车还拖拉,好不容易等到吃了晚饭,上了晚课,大家洗洗漱漱的准备睡觉。

我特地灌了一壶凉水,回了屋里,对着那小瓶发呆。

我信得过苏和。

不过……我有点信不过自己。

我有什么潜质可挖吗?我觉得我也不够师兄他们那么努力。听说大师兄以前练硬功夫的时候,都练到吐血,还是坚持不辍。

我呢?血是没吐过,顶多也就是吐吐口水。

我也肯定没有那几位同时入门的姓林的世家小子和那个有点神秘安静的苗家少年来得有天资。

苏和给我找的好药,我真怕……辜负他。

想了又想,我最后下定决心,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来。

有黄豆大,绿乎乎的。

我一仰头把药吞了,然后咕咚咕咚的狠灌了一通凉水下肚去,唯恐这药别半道儿卡在喉咙里气道里了似的,一壶凉水都让我灌完了。

然后踢掉鞋,象木头桩子一样直直的就倒在床上了,一动不动。

这药真有效吗?

有没有易筋奇效不知道,不过,我怎么这么困……

很有蒙汗药的效果啊……

两眼一抹黑。

26

有个人对我说,很爱我。

有个人对我说,他会永远陪伴在我身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世。

但是,那个人,我看不清楚。

而且,那些我似乎也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别的事情,更重要得多的事情。

一直到,一场浩劫似的,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

分离迫在眉睫,我才发现自己那样舍不得。

但是,却还是不得不放开对方的手。

明明他也说,不离不弃。

但是,却还是在一片茫然中,失去了踪迹。

晚上好象做了许多梦,但是都非常模糊和隔膜。梦前与梦后中间有大段的空白,仿佛无法穿越的时间长河。

出了一身冷汗,内衫都粘了身上,冷冷潮潮的很不舒服。

拜那神奇的不知道是易筋药还是蒙汗药效果所赐,第二天早上爬起来我还是迷迷糊糊的,衣裳不知道有没有穿反,鞋子也不知道有没有错脚,明明睁着大眼,却出门的时候一头撞在了门框上,当的一声响之后,我还坐在地上,很奇怪的看着,为什么门突然变高了?屋顶变远了?

“蓉生?”

我仔细的认真的分辨,然后有点恍惚的说:“蓝,蓝师兄啊……”

他蹲下身来,手捂在我额头上。我觉得他的头真凉,但是后来才明白不是他的手凉,是因为我被撞出包来的地方火烫,所以才显得他的手变凉了。

“你怎么了?”

我有点口齿不清的说:“没,没看清,好象撞着了。”

他叹口气:“你呀……是不是又整晚的琢磨拳经来着?有拼劲儿是好,但是不能揠苗助长啊。”

我没琢磨……

他把我扶起来让我进屋坐着,我还是觉得自己象梦游一样,不过我还是可以看是出,他去拿了水,布巾还有药来,给我处理了一下撞伤的头。然后端了早饭来放我面前,温言说:“今天我得去文试,不能在这儿陪着你。你自己能行吗?”

我象是瞌睡虫似的点头,其实他说的什么我压根儿也没有听进去。

蓝师兄又交待了几句什么,我只是一味点头。

喝水的时候呛着了,喝粥的时候差点从鼻孔倒进去。如此迷迷糊糊,颠倒错乱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慢慢清醒过来。

得,这会儿已经是半下午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

啊,是了,师兄们今天就开始较试了,今天应该是文试。

我们师傅应该是去负责考较的,而师兄们则是去被考较的。就我一个资历最浅入门最短,在这里无所事事没着没落。

好象昨天晚上真的做了许多梦,但是却一个也记不得。

只是,好象曾经在梦中,非常的愤慨,失望,伤心……好象很重要。

我捶捶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再多想起一点。可是手一偏正捶在早上撞到的伤处,疼得我哎哟一声,呲牙咧嘴了半天。再去回想的时候,连那一点点感觉和记忆也不记忆了。

算了,总之,不象是什么好梦,忘记就忘记吧。

师兄他们晚饭也迟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脸色还都算好看。毕竟我们师傅自己就很醉心于书画这些事情,师兄们平时不管是为了应付师傅讨他欢心也好,或是为了别的原因也好,比别的师叔伯的弟子们总是多留意一些,书本也多读那么一两本,这文试也不会太难,我们这里是蜀山嘛,又不是让弟子们去考个文状元。师傅的脸色很好看,吃饭的时候夸了蓝师兄好几句。听起来似乎是蓝师兄不但诗书很精通,还当画一张写意山水的图画,引得各位师门长辈都频频赞叹。

吃完饭,师兄们都没有精力干别的,急急忙忙都都去洗漱睡觉。也是,明天要接招试招,今天可得养足了精神体力才行。

我还是没精打采的,蓝师兄问我:“觉得身上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我摸了摸:“不怎么疼。”这是大实话,的确是不怎么疼,整个人跟抽掉了一半骨头似的,又木又软。

“是不是夜里着凉了?”他替我搭一下脉,问:“我看你脸色不好。”

胡大叔一边收拾一边帮腔:“嗯,他一天都无精打采的。”

蓝师兄眉头皱了起来:“这怎么成?我去和师傅说说,请他替你好好看一看。”

我拉着他,摇头说:“不用了,今天师傅肯定也累了,我恐怕就是晚上没睡好的关系,今天早点睡,明早肯定就好了。”

再吃第二粒药的时候我未免觉得有点怀疑,这药会不会是骗人骗钱的假药?就象游方道士也会卖什么大还丹金刚丹似的东西,苏和……会不会给人骗了?

但是那个人说的那么郑重其事,应该不会是假药吧?

第二粒也吞了下去,混混噩噩的也不知道灌了多少水,倒在床上的动静砰的一声闷响,就象被大斧砍倒的木头桩子。

一墙之隔的蓝师兄敲敲墙,不知道是用剑柄还是用啥敲的,本来不厚的墙板被敲的咚咚响,我听见他在那边问:“蓉生?你没事吧?”

“没……”

下一字就没说出来,舌头不听使唤了。

这一夜象是时睡时醒,我好象听见许多声音,高的低的,远的近的,有的好象在说话,有的象是在怒骂,还有的在惨叫哀求。唯独自己是发不出来声音的,只是杂在这些这一片没有头绪的混乱中,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似乎是要逃脱什么,又象是要去寻找什么,两样都很重要,可是我却哪一样也办不到。身体麻木不会动弹,也发不出声音,看不到光亮。

隐隐约约的知道,我再也找不着我所失去的。

胸口象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扎了进去,那么疼。

我猛的一下子睁开了眼。

“蓉生!”

我有点迷糊,眨了几下眼,有点讷讷的说:“蓝师兄?”再看看四周:“你……你怎么在我屋里啊。”

他表情不太好看,拿着那个装易筋丹的小瓶子问我:“这是什么?你乱吃什么丸药呢?嗯?从昨天夜里我就叫不醒你,一直到这会儿了你才醒!这个药怎么能随便乱吃?看你昨天那样子,是不是就是吃药吃的?”

我掐掐太阳穴,让自己清醒点儿,还好没象昨天早上起来似的那么钝。

“不是……这个药是旁人送给我的,说是很好的东西,我想他肯定不会害我啊。再说,就是吃了有点犯困,也没有什么别的毛病。师兄你不用替我担心,没事儿的。”

“还说没事儿……”他说了半句,终于还是把火气压下去:“你不知道我这一晚上都快急的……这药哪里来的?”

我想了想,也没必要瞒他:“苏和给我的。”

蓝师兄果然愣了一下,想了想问:“苏和?你最近见过他?”

我摇头:“没有,是他托旁人带给我的。”

蓝师兄把瓶子里最后一粒药倒出来,闻了一下,又舔了舔,问:“什么药?”

我说:“易筋丹。”然后把那人跟我说的话跟蓝师兄说了一遍。

蓝师兄的表情并没显得多好看,但是比刚才舒缓多了。

“一共几粒?”

“三粒,我吃了两粒了。”

他把那最后一粒又放回瓶里,把瓶子递给我。

“药应该是好药,”他说:“你现在精神差也没力气,大概是体质正在被药改变。”

我摸摸头,笑嘻嘻的说:“是么?”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站起身来嘱咐了一句:“自己多当心,要是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一定要和我说。”

“是,我知道了,师兄。”

他伸过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动作有点温柔,又似乎有更多我不明白的其他意味。

27

“师兄今天还要去……试招的吧?”

他点个头,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我看看天光又看看他,心里很不安。他说一夜都没叫得醒我……那不是说明他一夜都没有睡吗?

那他今天怎么能有精神去应试?

“师兄你今天怎么办?还有精神去考试么?不如,不如你现在再睡一会儿,或者,唔,可不可以请人通融一下,你下午再考去?”

他微微一笑:“不要紧的,你好好休息吧。试招的时候师长们一般不会使出内力,不过是试练招数和应变,没什么关系。再说,你也知道的,重头戏还在明天。”

说的也是。

我松口气,他又替我倒了一杯茶才走。

我练了一会儿内功,又出来打了两趟拳。今天精神比昨天好得多,但是还是感觉不到什么明显的变化。手还是手脚还是脚,我所幻想的一拳打破墙和体轻如燕纵跃如飞……还,还有很大一段差距。

出了一身汗,我拧手巾擦脸擦身,胡大叔又开始推小石磨了。明天就是中秋,师傅不爱吃外头的月饼,总说腻。所以胡大叔亲自上阵磨馅,我们院里论起吃比旁的师叔伯那里都精细合意,人少也有人少的好。要是我师傅也收上二三十个弟子,那跟别的院子里一样天天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的,哪还有现在的好待遇啊。就算不说吃的,单说住吧。这些师叔伯们的院子也都差不多大,房舍也都差不多间数,我们这里一人一间还有富余,他们那里三四个人挤一间的也有哇!

“蓉生!”

我把手巾往肩上一搭,回头看见郑全正冲我招手。

“嘿,你怎么来了。”

他摊摊手说:“我闲着没事做呗。师兄们都忙活去了,咱们不够资格。对了,你头怎么了?”

我抬手摸摸,还挺疼的。

“昨天起来的时候不当心,撞门框上了。”

他哈哈大笑,一点不给我留面子:“你小子真是逗啊,我看你们这门也不矮啊,你是属牛的啊?居然能一头撞上去!”

我先是觉得面子有点抹不开,不过再一想这又不怪我,得怪那个药啊。

“来,先进屋吧。你还没来过我们这儿吧?你坐,我去给你倒茶来。”

他进了屋先是惊叹一声:“嘿,真干净啊。你一个人住一屋?”

我点头:“是啊,我们这院子里,连师傅带徒弟加上道僮他们也不过七八个人,屋子挺宽敞的。”

他羡慕的直咂嘴:“我可没你这么有福气了。我和张师兄挤一间,他脚臭的能薰死蚊子啊,而且晚上又磨牙又打呼——唉……”

我安慰他:“习惯了就好了,练武人一累了都打呼。至于脚,难道你的脚就不臭了吗?真是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见人家黑了。”

他辩解:“我没他臭的那么厉害嘛……”不过声音明显也小多了。

“喝水吧。”

我们闲扯了几句,然后我看出他的心思都放在这次的考量评试上面了。他显然比我消息灵通,说了几句别的,压低了声音说:“哎,你们这里的蓝师兄,很是厉害嘛。”

我点点头:“是啊,我师傅就是个很有文采的人物,蓝师兄是他的得意弟子,所以这些也挺出众的。”

“不止出众,连掌门都夸他来着。”

这我倒不知道。

不过,能得到掌门的夸赞,真是很难得啊。

“嗯,还有一个也满厉害的,不过我没瞅见人,也不知道叫啥,光听他们说,那人吟诗写字也很不赖。”郑全有点沮丧:“反正比我强得多,我现在拿起笔来还跟抓刀一个架式,被我师兄笑话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