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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清扬婉兮,清穿》》 · 爬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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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扬婉兮,清穿》

作者:爬犁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雪暗凋花

漫天的鹅毛大雪簌簌飘落,美丽的六角冰花在空中旋舞着,划出好看的弧线跌落在地面,地下厚厚的积雪在路灯的照耀下映得一天一地的银装素裹。呼呼的北风迎面吹来,如刀子般,割得人的脸生疼生疼。

身着浅粉色羽绒服的娜娜从街道尽头的一栋公寓冲了出来,宽大的衣领遮住了脸,看不清她的表情,还没走出两步她的男朋友子清也跟在她的身后跑了出来。

子清衣衫有点凌乱,似是在忙乱中随意穿上的,脸上红坨坨一片,脚步也有点虚浮。

“娜娜,你???听我解释。”话毕,他一个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娜娜听到后面身子触底的巨响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子清这一摔酒差不多已经全醒,见娜娜停了下来,他心中狂喜,赶紧从地上爬起,也顾不上拍身上脏乱的积雪,快步走到她的面前。

“娜娜,你刚刚看到的都不是真的,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娜娜低垂着头不看他,整个脸都隐在了衣领内,似是要与这个世界隔离。

雪不停地下着,掉在两人的身体发上,白白的一片。

子清见她一反常态,沉默不语,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说过这辈子最痛恨薄情寡意的男人,她爸爸就是为了别的女人抛弃了她的妈妈,以至于她妈妈最后抑郁而终。

“求你说说话好吗?”子清站在她面前乞求道。

“我们分手吧。”娜娜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原来这就是被心爱的人背叛的痛苦,那种刀剜般的疼痛,让她快不能呼吸了。

妈妈???

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为了那个男人痛不欲生了。

“我们在一起五年,难道你就因为今晚看到的这些假象而判我的死刑?”

“这些还不够吗?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娜娜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踩得脚下的积雪嘎吱作响。

love is all or nothing,以为他会是那样一个人,却原来是痴心妄想。

“我喝醉了酒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床上,而且就算你看到我们睡在一起,也不代表我就跟她发生了关系,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你要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子清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

“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你觉得我以后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跟你一起生活吗?”娜娜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子清不死心地追了上去,“我心里除了你再无别人,”他边说边在衣服口袋里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娜娜漠然地看着他。

“找到了!”仿佛看到了希望似的,他拿出一个猩红色小锦盒放在她的面前。

“这枚戒指是我找人专门订做的,本来准备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现在???”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做最后的一搏。

娜娜接过他手上的锦盒,却看着没有打开,“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她用力将它扔了出去,正好落在了马路中央的雪地上,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隐隐泛着冷光。

子清“啊”了一声跑去捡被她扔掉的锦盒。

娜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他或许会是一个好男人,可是她不要每夜都做着他与别的女人同床共枕的噩梦,还有她妈妈临死前哀怨的眼神,所以趁现在放手,也许还来得及。彼此之间留一点余白,这样即使不能回头,日后想起来也不至于那么逼仄。

比翼连枝只是当日愿,以为自己已经能坚强的顶住一切,却原来如此的脆弱不堪,如此的害怕受到伤害。

娜娜转身不再看他。

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从她身边经过,冷冷的带出一阵寒风。

因为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所以车速并没有因为下雪而慢下来,在司机“滴滴滴”的喇叭声中娜娜猛然回头。

子清已经快那个锦盒旁边了。

“子清,危险!”娜娜失声惊呼。

子清回头朝她笑了笑,却没有停下来。

猩红色的锦盒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特别的耀眼,像是不经意间落在雪地上的一滴血泪。

司机见子清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急急地踩住刹车,但是为时已晚。

子清眼带笑意地伸手去捡地上的锦盒,就在他的手接触到锦盒的一刹,身体被在雪地上滑出十几米的车子撞得飞了起来。

在空中短暂的瞬间,他看到路灯下娜娜惊愕的双眼溢满了泪水。

“砰”,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好痛,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但再痛也比不上失去她的痛苦。

“子清!”娜娜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

他的血在雪地上蔓延,如大片大片燃烧的火焰,融化了脚下的每一寸雪地。

“我们说过要一辈子不离不弃??????”子清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后,手掌中紧撰着的锦盒无声地脱手而落。

小小的锦盒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最后在娜娜的脚印边停了下来。

娜娜捡起锦盒,缓缓地将它打开。

一枚银白透亮的戒指在夜色中闪着晶莹的光泽,戒指顶端盛开着一朵用宝石雕成的茉莉花,虽然很小,但是雕工细致,每一刀都将茉莉雕刻的栩栩如生,似乎还有一阵清幽的暗香扑鼻而来。

茉莉,莫离。

冰凉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娜娜只觉胸中一股闷气冲撞,似要冲体而出,她眼前一黑,昏倒在雪地上。

朦胧中娜娜似乎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没有尽头??????

“子清,你在哪?”娜娜嗫嚅着吐出这几个字。

“主子!主子!清扬她说话了!她说话了!”一阵叫声过后,娜娜听到珠帘响动的声音,紧接着她感觉有人坐在了床沿,一双柔软的手附上她的额头。

“额头也没有先前烫了,看来是退烧了。”在女子温婉清脆的声音中娜娜睁开双眼。

红木雕花床边银钩束着的月白绸子幔围旁坐着个身着镶金百蝶穿花洋缎窄肯袄,面目清丽秀雅,容色极美的清宫女子,一个身着浅棕色小夹袄的少女侍立在她身旁。

“清扬,你终于是醒了。”那个被唤作主子的女人见她睁开了双眼,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娜娜莫名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边的丫头,笑了。

她肯定是做梦了,竟然梦到了清朝的女人,这样的怪梦以前还从没做过呢。不过既然是做梦,那子清的那场车祸肯定也是做梦了,他没有死,他还好好地活着,娜娜面带笑容地闭上眼睛。

梦醒后一切都会变回原样,没有清装女子,没有雕花木床,只有子清手捧着茉莉花站在她家门口等她,一定会这样??????

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如此反复了几天,娜娜的梦还是没有醒来,每次睁开眼她都是躺在这间古色古香的房间内,还有那两个清装女子。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被唤作主子的女人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有时甚至还眼含热泪,一副自责的样子。

第七天,当娜娜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个女人终于忍不住了:“月婵陪我上太医院。”

“主子,您要干嘛?”

“再不找御医给清扬瞧瞧我怕她是撑不下去了。”说完她回头望了望双目紧闭,躺在床上的娜娜。

“可是宫中有规矩御医只给主子们看病,宫女有病只能到御药房抓药,主子您不能坏了规矩啊。” 无规矩不成方圆,在宫中坏规矩可是大事。

“管不了那么多了,清扬是为了我才病成这样的,我不能撒手不管,就是跪下来求我也要求个御医来给她看看。”

“主子,您不能那样做,那会害了您。”月婵心中着急也顾不上主仆之分,拉住了正要往外走的主子。

娜娜躺在床上听着这主仆俩的对话,联想自己这些天的遭遇,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她穿越了,穿到了清朝,化身成一名宫女。

“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没了,月婵,你放手!”被唤作主子的女人终于拿出了主子的语气说道。

月婵见她生气了,赶紧松开手,垂眼站在一边。

“主子,清扬要是醒着的话肯定不会让您这么做。”

“要是她醒着就好了。”女人满脸哀伤,类似叹息地说道。

娜娜再也睡不下去了,这个女人虽说是主子,但对她附身的这名叫清扬的宫女却是极为关心,生病期间端茶喂药,事必躬亲,完全没有主子的架子,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姐待生病的妹妹那样,现在她还要为这名宫女以身犯险,这样的人在现代社会少见,在这寒冷,等级森严的宫闱更是难找。

“主子。”两个字说出口极为生硬拗口,但恐怕要叫上一段时间了吧。

站在门口珠帘边的一主一仆听到她的声音都怔在了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这声音是刚刚还闭目躺在床上的人发出的。

“主子,是清扬。”宫女事先反应了过来。

裙摆的窸窣声中那位主子来到床边,娜娜只觉一阵香风扑鼻而来,淡淡的,分出清是什么香的味道。

“清扬,可算是盼到你说话了。”她说着一行清泪顺颊而下,衬得美丽的脸庞如梨花带水般的惹人爱怜。

“让主子担心了。”好在她看过不少清宫戏,对里面的礼数也算略知一二,虽不可能完全一样,估计也相差不远了。

“你是不是在怨我?”坐在床沿的女人泪珠莹然,目若秋水盈波。

“主子待我这般好,我怎么会怨你呢。”娜娜不知她说的是何事,但看她这些天的自责惭愧的表现定是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你还说没怨我,虽然我们是主仆,但以往没人的时候,你都喊我姐姐,我也把你当亲妹妹看待,可你现在一口一个主子还不是怨我么?不过你为了我与那惠妃拼命,我却责罚你,怨我也是应该。”

惠妃?清朝的惠妃那么多,她说的是哪个?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惠妃的厉害,她是郎中索尔和之女,又与皇上的宠臣明珠是亲戚,再加上大阿哥撑腰,我们惹不起啊,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只好让你受点皮肉之苦了。幸好,你没事,不然??????”说着说着,她又落起泪来。

娜娜看着她伤心自责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酸,又想到子清的死顿觉心碎欲裂,多天来闷在心中的郁结瞬间迸发。她抱住眼前这个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疼爱的女人大哭起来:“姐姐,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老天让她穿越到这陌生的深宫内院,但给了她一个如此真心相待的姐姐,也算是对她的恩赐了。

并蒂莲细纹菱花镜中映出妙龄少女精致的面容,尖尖的脸蛋,双眉修长,如点漆的眼中似流转着一泓清水,虽不是极美,却有一股动人的灵气。朱唇轻抿时右脸颊上露出一汪浅浅的梨涡,竟与她右脸颊上的酒窝极为相似。

娜娜打开菱花镜旁的一个雕花精致的钿盒,满当当的全是茉莉花形的饰物,估计是积攒了很久才得来的。难怪她闻到这名宫女身上有淡雅清新的茉莉花香味,看来也是个极喜爱茉莉花的人,恐怕这就是她穿到她身上的原因吧。

她从钿盒中拿出一支茉莉花玉簪,怔怔出神。

茉莉,莫离。

跟子清谈恋爱的时候,他每个星期都会抱着一捧茉莉花在她家门口等她,但是热恋中的女人哪个不喜欢火红热情的玫瑰,终于在一次看到他依然捧着千篇一律的茉莉花站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夺过他手上的花摔在地上,大叫道:“我不喜欢茉莉花,我要红玫瑰!红玫瑰!”对于她的任性子清并没有生气,他捡起地上的茉莉花捧到她的面前:“你知道茉莉花的含义吗?”当时她撇过头不理他,但子清随后说出的话却让她感动了好久好久,也让她放弃了玫瑰爱上了茉莉。

“茉莉,莫离,我要你记着,我跟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五年过去了,虽然他坚持给她送茉莉花,但时间让她的眼里只看到茉莉花,它内在的涵义早已遗忘在心中的某个角落,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晶莹的泪珠滴在茉莉花玉簪上,发出声声叹息。

“清扬。”

娜娜听到呼声赶紧擦干了眼角的泪水,挤出一个笑容:“姐姐。”

“这阵子身上好些了吗?”

“已经大好了,姐姐不用担心。”

“以后不要再像上次那样逞强了,惠妃因新晋了位到我这个没权没势又无子嗣的过气妃嫔面前炫耀也是情有可原。况且我得宠前最受皇上喜爱的是她,难免她会心怀怨恨,拿皇上赏给我的东西撒气,你何必跟她斗呢,横竖不过是死了只金丝雀儿,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在宫中恐怕就没人待我那样真心了。”

娜娜见她眼含爱怜,句句肺腑,一时情动:“姐姐,我以后就只有你了。”

她望着眼前脸色有点苍白的娜娜莞尔一笑,明媚素雅的笑容如芙蓉花开,紫气东来,幻作千种风情在眉梢缠绕。

娜娜看呆了,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子竟是个过气的妃子。

作者有话要说:庆祝中秋!华丽丽地贴文来鸟~~~~~

珠帘北卷

雕花窗棂外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尚未融化的残雪上,仿佛自地面升腾起来的雾气,在夜色中氤氲开来。庭院中化雪滴水的树丫透过月光在地上映出斑驳的树影,寒风拂过,影子也变得凌乱起来。

清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经过这些天的细心推敲她知道自己身处康熙年间的皇宫,而她的主子就是康熙后妃之一的定嫔。

她没想到自己竟穿到了千古一帝康熙的皇宫,爱新觉罗?玄烨,八岁御极,除权臣,定三藩,收台湾,文才武略,睿智过人,在位期间创造了太多的丰功伟绩,令后人瞻仰。他也是清朝所有皇帝中后妃最多,子孙最旺的一个皇帝。难怪像定嫔这么秀丽脱俗的女人都只能独守空闺,做个过气妃子。后宫佳丽三千,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做皇帝的女人注定一生凄苦,清扬不禁叹了口气。

月色雪影摇窗而入,轻薄如蝉翼的光晕在绫罗窗纱上流淌转动,恍若画境。

屋中其他宫女已经入睡,轻轻的鼾声在寂静中回响。

清扬见无睡意,便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来到屋外,料峭的寒风吹得她不禁吸了吸鼻子。好冷。

初春的这场雪来得凶猛,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往往是地上的积雪还未融化又下起更大的雪来。今天好不容易停了,却是比前几天更加寒冷,洌冽的如透骨的严冬。

大胆轻狂的时候也曾在半夜睡不着觉时打的穿过半个城市去吃最喜欢的麦记锅巴粥,但这里是守卫森严的皇宫,像她这样的宫女怎能随便走动,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会惹出事来,电视上不都是那样演的吗。

可是漫漫长夜,孤枕难眠,难道就这样站在月下喝西北风吗?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上心头,她要夜探皇宫。

出了定嫔的景仁宫清扬专挑僻静的地方走,因为以前并没有到故宫旅游过,所以并不知道里面的构造,只能在暗处随性而行。兜兜转转晃了好大一圈竟相安无事,偶尔碰到巡夜的侍卫也是有惊无险,清扬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途经一间黑灯瞎火的宫殿时,她没有绕走,而是停了下来,借着月光她看到“上书房”三个烫金大字赫然挂在上面。

上书房,专供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清扬觉得没什么看头便转身欲走,就在她回身的一刹,眼角撇到上书房南面窗下有个东西在摇窗而入的月光下闪闪发光,她一时好奇又折了回去。

清扬走到泛光的物体旁边,借着月光发现竟是一个硕大的西洋乐器,外貌与现代的钢琴颇为相似,只是看上去略显笨重,也没有钢琴的造型精致好看,而刚刚她看到的闪着银光的东西就是台架上放着的银色小锤,估计是调音用的。

清扬指尖在键盘上轻轻碰了几下,声音高低有致,节奏如出名琴,虽没有钢琴的优越清雅却是别有一番风味,没想到清朝的钢琴就到这般水平了。

轻轻地抚着这架古钢琴,清扬的眼角变得湿润起来。

第一次见他是在学校的琴房,偌大空荡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悠扬动听的音符在他修长的指尖流淌,声声撞击着她的心。她在门外听得如痴如醉竟没有注意他已经起身来到她的面前,“要我教你弹钢琴吗?”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清扬在古钢琴前的锦凳上坐了下来,用手指试了试音便慢慢地弹了起来,弹的是他教她的第一首曲子,聂风和孔慈与美得令人炫目的萤火虫一起飞舞时放的那首歌。身边的萤火幻化成天边的星星,他坐在她身边陪她看萤火,长长的头发弄痒了她的耳垂,他伸伸手,那把一直在他手里的扇子在一片闪亮中勾勒出一道金黄色的光。他眼睛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她的嘴角挂着掩不住的幸福。那样美得令人炫目的幸福。

月亮亮,众星伴随

快看看,满天星泪

日一对,夜一对

萤火一对对

夜静静,众星伴随

雨细细,有风相聚

来一对,回亦一对

落花一对对

问萤火,照耀谁

不怕累,怕孤独睡

扑翼飞去。在长空里

有什么不对

雪地冰天也不对

好不容易弹完,清扬已是泪流满面。

这首曲子她总是弹不好,断断续续,偶尔甚至会断节跑调,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通这首曲子。子清教了她无数遍但她没有一次能完整无误地把它弹出来。记得有一次他气急败坏地冲她大叫:“你要是再弹不出来我就不要你了!”但是后来他还是要了她,虽然她自始至终都不会弹这首曲子。

在这三百多年前的清宫中竟然也能找到与现代相关的东西,还有与他有关的记忆,或许老天是让这些东西来打发她在宫中寂寥的生活吧,也让她在记忆中备受煎熬,或许这就是惩罚。

因为昨夜很晚才回去睡觉,所以第二日清晨清扬起晚了点,眼睛也因为落泪而变得红肿,像是挂在眼皮上的两个小水袋一样。

景仁宫西暖阁中定嫔娘娘坐在榻上正在做女红,榻上香檀木案几上的金兽香炉内焚着沉香,淡白的青烟如春风拂柳,丝丝缕缕飘荡着,盈满了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清扬见暖阁中只有定嫔娘娘一人,便唤了声姐姐。

定嫔抬头笑嗔了她一眼:“小懒猫终于知道起床了。”

清扬笑了笑,眼睛眯得比以前小了很多,她也不顾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在定嫔的旁边坐了下来:“姐姐,你都不到别的娘娘宫中去走动走动么?”

穿到清朝的这些日子清扬发现定嫔每天只是在宫中描样子,绣花,从没见她出过宫门或是到别的妃子宫中走动,除非是特别的日子。她记得看清宫戏的时候那些妃子吃饱了没事就逛御花园,或是一帮女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不过那些人大多是面和心不合,说不定哪天对着你笑的那个人就在背后捅你一刀。

“你这丫头,病了一次倒糊涂了,明知道我不喜到处走动还多上一嘴。”虽是带点嗔怪的语气,但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悦耳动听。

“每天呆在宫中做女红要闷出病来了,这景仁宫也没什么可玩的。”

定嫔突然停下手中的针线,幽幽地望向暖阁紧闭的那扇窗:“本来还有它陪着我闹腾,现在没了,倒真有点冷清了。”

清扬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只见雕花窗棂下的梨木长桌上放着一个金镂鸟笼,空荡荡的,已经不见了鸟儿的踪影。

“皇上赐给姐姐的金丝雀儿?”看她痴呆的神情估计康熙送给她的。

定嫔似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唇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如四月拂面而来的春风让人暖意融融。

“他说我的嗓音像金丝雀儿的叫声那么好听。”

犹记得那晚没有月亮,没有游云,万里一碧的苍穹,只有闪闪烁烁的星星,宛若无边的蓝缎上洒印着数不清的碎玉小花儿。他将她揽入怀中,在她的耳边低语道:“做朕的金丝雀儿。”那一刻的幸福就像夜空绽放的焰火,美丽绚烂,却又短暂,稍纵即逝。但那种心跳的感觉让她无怨无悔,也陪她度过了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

今生怕是再也不能躺在他身边了吧,他已经将她遗忘了,在这寒冷的深宫。

“姐姐,皇上有多久没来了?”清扬见幸福痛苦交杂着在她的脸上出现,开口问道。

“多久?我也不记得了,在这后宫之中若是数着过日子便会觉得度日如年,倒不如懵懵然,一生也就那么过去了。”定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变得淡然若定。

粉妆宜面玉搔头,深锁春光一院愁。

皇宫的高强红瓦将这些如花般美丽的女子囚禁在里面,外界的喧嚣繁华自此便与她们无缘,她们每天做的就是在深宫中等着那个素未谋面富有天下的男子,运气好一点的或许可以一朝得宠,但那恩宠却如昙花一现,瞬间消逝。运气不好的便只能在这巍峨的皇城中孤独终老,到死的一刻还在期待着那一生都不会来的幸福。

清扬不知道她应该为定嫔感到高兴还是悲哀,高兴的是她不是最悲惨的那一种,起码她曾经拥有一瞬的绚烂,悲哀的是她竟然爱上了皇上,一个天下间拥有最多妻妾的男人。

被皇帝爱的女人不幸,爱上皇帝的女人更不幸。

定嫔,定嫔,清扬忽然一拍脑袋,原来是她,历史上的定妃,只是康熙在位的时候她还没有晋为妃子而已。

“姐姐总有一天还会见到皇上的。”清扬记得定妃有一个儿子,但是现在的定嫔并无子嗣,所以康熙应该还会临幸她。而且她是康熙后妃中寿命最长的妃子,这恐怕也与她与世无争,淡然若定的性格相似吧。凡事都看得开放得下,便没有什么烦恼了。

“皇宫中不断有年轻貌美的女人进宫,在加上宫中已有的妃嫔,皇上就算每天见上一个怕也要好长时日才能轮上,何况他已经把我给忘了。”她的脸在案几上金兽香炉内飘出的若有似无的青烟中美得令人窒息,这般美好的女子。

初春时节,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御花园内春意盎然,在亭上远远眺望,太液池堤上绿柳成荫,松柏森森,耸立在覆盖着金色琉璃瓦的无边宫殿中,如冷寂的哨兵般静视岁月流转。

池边小亭内一个体态娇美,面容淡定的女子斜倚栏杆,眺望着眼下的意气焕发。她身旁站着的宫女看着御花园美不胜收的奇景是满心欢喜,一双清水明眸滴流乱转,却是顾盼生辉,如明珠般亮丽。

“姐姐,你看御花园景致多好,若是窝在宫中浪费了这大好韶光真是可惜呢。”清扬高楼大厦,水泥汽车见多了,从未见过如此美得令人砸舌的春光,天蓝水绿,草木青翠,所望之处皆是鸟语花香。

“就你爱这热闹劲儿,偏生拉我一起跟你在这杵着。”定嫔很久没到御花园走动了,今日见到这风景如画的春色也是心头一动,嘴上却不肯饶了清扬。

“哟,这不是我们的定嫔娘娘吗,怎么今儿个有闲情逛御花园了,不呆在景仁宫捣弄你那金丝雀儿了?”

清扬回头一看,见一个身着淡紫妆花百蝠缎袍,雍容华贵,容光照人的妃子将手搭在身旁宫女的臂上,迤逦朝这边走来。

“惠姐姐。”定嫔娘娘对她的冷嘲热讽并不在意,微福了一下给她请安。

惠妃已经来到亭内,瞟了眼站在定嫔身边的清扬,媚笑道:“这宫女倒是命硬,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都没有被冻死,真是个做奴才的好料子。”

清扬见惠妃说话尖酸刻薄,心想她虽然在宫中地位极高,不好惹,却是个头脑简单的主,心里想什么嘴上全说出来了,倒是个放明枪的,殊不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这深宫内院藏的越深别人越难捉摸,不过这样也让她省了不少心思,不用处处防着她。

只要在宫中做满二十五岁她就可以放出去了,可是若想在这勾心斗角的深宫内院平安待到二十五岁就必须跟这些后妃周旋,虽然定嫔把争宠的事看得极淡,但身在宫中便是别人的绊脚石,难保不会有人觉得她碍眼,欲除之而后快。定嫔是她在宫中唯一的依靠和温暖,她自要帮她留心身边的人,也算是有备无患。这个惠妃是不用太在意了,只要不惹她,顺着她,让她出出风头便无大碍了,心里也小小的松了口气。

“惠妃娘娘说得极是,上次是奴才不识抬举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见谅。”清扬低首极为恭敬地说道。

惠妃见她低眉顺从,冷哼一声:“知道就好。”

说完她蔑笑着扭动腰身拾阶而下,朝一大片宫苑走去。

待她走远了,定嫔笑着对清扬说:“看来这一场病没把你弄糊涂,倒是清醒了。”

清扬莞尔一笑没有说什么,关于这些后妃的历史她并不熟悉,只知道点大概的情况,虽然也足够让她趋利避害,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在这人心叵测的后宫还是圆滑一点好。

作者有话要说:古钢琴是一种欧洲乐器,明万历传入我国,但受到“宠爱”却是在康熙时。

与君初见

乾清宫,鎏金凤翔大鼎内焚着皇帝特用的上好龙涎香,淡白若无的烟缕散入殿堂,如袅烟轻絮笼彻整个殿宇,每一口呼吸都是这龙涎的香味。

御案之侧两盏十二支通臂巨烛静静地燃着,将乾清宫照的一片亮堂。康熙用完晚点便坐在御案前掣着的一枝玳瑁管的紫毫批阅今日内奏事太监呈上来的奏折,拧眉下笔,八五八书房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不露声色。

大殿悄然一片,燃着的巨烛忽然“劈啪”爆出一声烛花,打破殿内的沉寂。一直侍立在旁的李德全赶紧拿了烛剪将其剪掉,生怕这微小的声音惊了皇上。

剪完烛花他回到御案旁低首站着,一个青色宫服的宫女拿了盏茶走进殿内,李德全接过茶碗,悄无声息地将它搁在康熙刚好够得着的地方。

这时,敬事房的太监小六子捧着一个大银盘来到御案前,银盘内盛了几十块绿头牌子,在烛火的映照下莹莹闪着绿光,似是流转的碧水。每块牌子上都是用上好的墨汁写好的后宫主位的名字。

李德全见康熙盯着奏折没有反应,便轻轻地唤了声“皇上”。

康熙抬起头,眉宇间一片淡然。他随手拈了一个牌子却没有把它翻过来,顺手又把它扔回银盘内,重新看起折子来。

李德全看康熙的反应知道今天叫“去”,冲小六子递了个眼色,小六子意会,捧着银盘退出殿外。

李德全知道皇上今儿在朝堂上受了气,所以心里不舒坦,早早地便吩咐乾清宫的宫女太监小心伺候着,不得有任何闪失。所以此时当值的宫女太监都屏气凝神,面如青玉,不敢有丝毫动静。

乾清宫一片寂静,康熙看了好一会折子,眼睛有点发酸,便放下折子端起桌上已经换了好几道的茶,白釉错金茶盏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映出殿内的亮光。

“什么时辰了。”康熙放下茶盏问身边的李德全。

“回皇上,已经亥时了。”

康熙站起身朝西暖阁走去,李德全跟在他身后招呼站在殿外的宫女太监到暖阁外候着。皇上批完奏折如果时辰尚早便会再看会儿书,帮皇上研磨的小太监早已将文房四宝一应事物准备好了。

今晚康熙却没像往常一样,他让司衾太监给他换上平常上布库场练武时穿的那身棕色缂丝剑袖武装便出了乾清宫朝,随侍的只有李德全一人。

夜沉如水,月儿穿行在云层里,穿行在布库场的烛影窗影里,银辉漫天飘来,天地之间如山涧溪流,潺潺不绝。

康熙在布库场内打沙包练拳,额上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如水的珠儿在灯光的照耀下使他温润如白玉的脸庞添上了男子的粗犷和豪气。

布库场外隐隐传来宫人打更的梆子声,李德全对满头大汗的康熙说道:“皇上,已经亥正时分了,该回宫就寝了,明儿还要上早朝呢。”

康熙又打了两拳才停下来,接过李德全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两人出了布库场,李德全提着盏羊角宫灯在旁边给皇上照路,还不时地要控制步伐,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走得太慢。路过乾清宫东面的时候,康熙忽然停下脚步,李德全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听到了吗?”康熙望着黑压压的宫闱若有所思地问道。

李德全心里只惦记着给皇上照路,哪有功夫听这宫内的动静,又不敢耽误了回话,只好如实招来:“回皇上,“奴才耳盾,并未听到任何声响。”

康熙静立了会,朝上书房走去,李德全赶紧提了羊角宫灯跟上去。

琴音越来越近,长长的韵音如细水长流,高低有致,明快中带着淡淡的忧伤,传到心中绵绵地竟生出暖意来。但弹琴者对曲子似乎并不娴熟,所以弹得也不是很流畅。

只走了一小段路,康熙便来到了上书房院内。风露轻寒,上书房院前几株桂花开得极好,枝条悠然出尘,淡白泛黄的桂花隐在葱翠团簇的树叶间,溢出的清香飘满整个庭院。月色冷淡如霜,只显出迷蒙的轮廓,风乍起,花朵纷飞如雨,一朵朵散落肩头,晃动中又跌在地上,没入泥土。

李德全在康熙的示意下吹熄了手上的羊角宫灯,随着皇上拾阶而上,来到上书房门外。借着月光只见一个身着水绿色碎云镶滚氅衣的宫女正在弹琴,她指尖轻柔地在琴键上行走,悠长的曲调静静流淌,宽大的暗花碎云袖摆滑落在腕下,月光隔着窗棂清冷地散落在如雪的皓腕上,莹白得泛出半透明的颜色。髻上簪着的珠花簪子,上面垂着流苏,弹琴时流苏摇摇曳曳,晃出美丽的光影。

康熙目光怔忪,这琴声竟是真的。

近月前,他因想着台湾起兵造反,朝廷中能担当攻台重任的大臣屈指可数,便差人招姚启圣,谁知那姚启圣狂妄自大,竟鞭打他派出寻他的太监。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他竟然如此不堪,正是气煞人也。

夜里想着那事只觉心中烦闷,便打开窗棂,让随窗而入的寒风醒醒心中的闷气。

那晚月色极好,残雪凝辉如霜影画屏,秋水映空,寒烟如织。忽然寒风中飘来一阵琴音,音色异样,曲调陌生,与宫中奏出的音乐完全不同,袅袅渺渺似是从遥远的天宫传来。但细听之下却无传说中天宫乐音的曼妙醉人,零零乱乱,跑调断节,倒像个外行人弹奏出来的。他唇角一弯,笑意袭上心头,暗想道:弹的真难听,天上的神仙水平就这样吗?这一笑心头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此后每隔几日便可以听到这飘渺的琴声,却是一次好过一次,不似头一回的那么难听,今晚听着是弹的最好的一次。琴声中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塞外时看到的繁星满天的夜空,像细碎的流沙铺成的银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草丛中此唱彼应地响着夏虫的唧令声,吹地翁像断断续续吹着寒茄。待他当了皇帝再到塞外时却没有了儿时的欢快和惊喜,看着漫天星宇竟生出寂寞来,仿佛天下间只有他是孤身一人。

“咚”,琴声戛然而止,康熙从迷思中醒来。

宫女如青葱般白嫩的纤指一收,撰成拳头搭在琴键上,娥眉微蹙,星目紧闭,像是在想下个调子该是什么。忽然如美玉莹光般灵动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复又弹奏起来,尔后再没有停顿,直至最后一个音符。

清扬食指在琴键上用力一敲,将最后一个音符完成。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露出满意地笑容。

“今天只断了一次呢,也没有跑调。”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像谁低诉。

“下次争取一次通过,加油!加油!”清扬轻轻给自己打了气便站起来要走,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门边,因为他背对着月光,清扬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她心里“咯噔”一跳,完了,被抓了,会不会像清宫戏中犯了错误的宫女那样被痛打一顿后贬到给人洗衣服的辛者库去?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清扬感觉那人似乎并无恶意,便想趁机逃走。

她笑意盈盈,娇丽尖削的脸蛋在月光下似出水芙蓉般纤尘不染:“我什么也没做,你也什么都没看到。”

说完也不等他开口便以她在学校时一百米短跑的速度夺门而去,康熙只觉一股清新淡雅的茉莉花香味自身边飘过,待回头时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她走了吗?”康熙似乎不相信一个女人竟会如此不顾形象地跑开,语带疑惑地问躲在门外阴暗处的李德全。

“奴才该死,没有拦住她。”李德全见康熙意犹未尽,肠子都悔绿了,早知道刚才应该拦住那个宫女的,只是她的速度也太快了一点吧,从没见过跑这么快的宫女。

康熙不语,缓步走进上书房,在钢琴旁边的锦凳上坐了下来,木漆锦凳上还留有她的余温,空气中也似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皇上,要不要奴才明儿去打探一下那个宫女的住处?”李德全跟了康熙二十几年,在揣测圣意这方面自是十分在行。

康熙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弹了几下,淡然道:“不必了。”

李德全心中纳闷,万岁爷今儿个是怎么了?以往只要他中意的女人必会把她弄到后宫,莫非这个宫女没那福分,入不了万岁爷的眼?可是看万岁爷的样子又像对她有点意思。看来圣意不可摸,他这只千年老狐狸也有看不透的时候。

上书房没有上灯,李德全怕康熙在黑暗中磕着或是碰着,便从衣袖中摸出火折子将手中提着的羊角宫灯点上:“皇上,夜深了,该回去了。”

康熙望了望雕花窗棂外的夜空,是很晚了。

李德全见康熙起了身便提在羊角宫灯在门口候着,康熙走到门边低头看脚下的门槛时,发现灯光下门槛的夹缝边上有个东西莹莹泛着白光。

“什么东西?”

李德全捡起地上的东西:“回皇上,是支羊脂白玉簪,怕是刚才那个宫女遗落下来的。”

康熙接过他手上的簪子,触手生温的玉簪素净无华,只雕着一朵盛开的茉莉花,似还在散发着甜甜,淡淡的幽香。

作者有话要说:小玄子华丽丽地登场了~~~~~~~~~

古钢琴是一种欧洲乐器,明万历传入我国,但受到“宠爱”却是在康熙时。

o(∩_∩)o...

落花流水

自那晚碰到那个男子后,清扬就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会有几个侍卫或是婆子来抓她这个半夜到处乱窜的宫女,况且那架古代少有钢琴不用想也知道是御用的,她却吃了雄心豹子胆去碰皇上的东西,用她凡人的手弄脏了那神圣的东西,岂不罪过。听月婵说在皇宫中坏了规矩可是大事,她这也算是坏规矩吧。

惶恐了几日,却风平浪静,相安无事,看来那晚的男子也是个通情理的人,只是因着天黑没看清他的容貌,日后见了面怕也认不出来。又静候了几日还是没有动静,清扬这才彻底把那件事给搁下了,只是再也不敢去上书房弹琴,看来那首曲子她注定是不能完整地弹出来了,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定嫔还是像往常一样在景仁宫做女红,不过倒有几日会到御花园去逛逛,没了那金丝雀便似没了依靠般,景仁宫也显得特别冷清。清扬知道她一直惦记着皇上,宫中其他女人对皇上或许是为了名利地位,她却是动了真心,守着他送她的金丝雀儿在景仁宫等待那个已经将她遗忘了的男人。清扬有时见她望着空鸟笼怔忪出神便会郁结难消,一道宫墙,锁住了多少女子的青春和灵魂。

这日定嫔又望着空荡的鸟笼走神,月婵往香檀木案几上的金兽香炉内扔了几片沉香,原已变得极淡的香味顿时浓了起来,袅袅地将暖阁熏得馨香无比。

“主子,这鸟笼放在这碍事,奴才给您放储物间去吧。”月婵见定嫔经常睹物思人,看着心里怪难受的。

“不用了,就搁这吧,也占不了多大的地方。”定嫔语气淡淡的说道。

这时清扬端了盏泡好的玫瑰花茶进了暖阁,月婵看了看定嫔冲她递了个眼色。

清扬将茶盏放在梨花木圆桌上,笑着说:“主子,我瞅着外头春光明媚,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我们去御花园逛逛吧。”

“成日就知道往御花园跑,你就不怕累着脚?”定嫔侧过头,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黯然。

“在这景仁宫霉了一个冬天,当然得时不时到外头去晒晒,享受阳光的滋润。而且主子每次逛完御花园不都是心情舒坦吗,医书上说女人心情舒坦才不易变老,所以说多出去走走美容养颜,延年益寿。”

定妃见她又是养颜,又是长寿的说了一大摞,笑了起来:“逛个御花园倒让你编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理由,若是我不去,岂不浪费你编理由的心思。”

清扬也冲她笑了笑,眼角漂亮的弯着,仿佛天上的月牙儿。

因御花园正值繁花似锦的时候,加上今日阳光出奇的暖和,各宫的妃子都争相到御花园的观景亭,摆上几盘糕点,沏茶上几壶茗茶,享受这大好春光。清扬和月婵随定嫔到御花园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位妃子在那闲话家常了。

金黄琉璃瓦的观景亭旁种着的几株桃树满树烂漫,好似云霞,微风拂过,纷飞的花瓣迎风起舞,馥郁香气扑面而来。亭内的宫娥妃嫔浑身雅艳,云堆翠髻,珠光辉映,此情此景美得令人炫目。

定嫔看着亭内的宫娥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朝观景亭走去。

一个身着翡翠撒花洋绉裙的妃子先看到了定嫔。

“今儿个真是奇了,定妹妹也出来了。”那妃子笑着柔声说道。

其他宫娥妃嫔听到也都回过头来,定嫔笑着走进观景亭:“这么好的日子不出来怕老天爷都要生气了。”说完坐在了月婵给她搬过来的锦凳上。

清扬跟着月婵给这些妃子一一请安,便也认识了。知道才刚打招呼的是安嫔,坐在上座的有惠妃,德妃,还有近来最受皇上宠幸的通嫔。

“妹妹是该出来走动走动,除了年节能见上几面,平日里倒很少能见上你。”说话的正是德妃。

清扬知道德妃是雍正的额娘,也就是日后的皇太后,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红地彩织如意团花锦开氅,映得一张鹅蛋脸如花树堆雪,虽是秀丽绝俗,却不像那惠妃盛气凌人。听她说话更觉温和,平易近人,清扬心中生出几分好感。看来跟她搞好关系并不难,若是定嫔能跟她拉好关系也能为她日后的宫中生活多添几分保障。

“说到年节眼下也快到皇上的万寿节了,这万寿节送礼可真是件大难事,年年都有那么多送礼的,皇上估计都看腻了。”安嫔说道。

“送礼对我们来说是难事对妹妹你可不算,这宫里头谁不知道妹妹每年送的礼都能对上皇上的心意,那些打赏的太监都已经轻车熟路了,恐怕今年也不会例外吧。”惠妃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巴不得她今年得不到赏。

清扬看了看惠妃,自上次在御花园见着她后,这还是第一次跟她碰上。

“所有的心思都花光了,今年还真不知道要送什么。”安嫔笑了笑。

“送礼这事心意到了就行,皇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也不在乎那点事。”德妃淡然道。

“通妹妹这是第一次给皇上送礼吧,可要多花点心思。”安嫔笑着对一直没有说话的通嫔说。

通嫔脸颊微红,晕然如盛开的海棠,真真是如花美眷。

清扬看着眼前美丽娇羞的通嫔心中暗叹,康熙真是艳福不浅啊。

“我没主意呢,也不知道要送些什么。”通嫔羞怯地说道。

“通妹妹圣眷正浓,就是送一方帕子给皇上,怕皇上都会当宝贝一样。”惠妃语中带酸,还扬起手上的丝帕晃了晃,那丝帕乃真丝做成,柔软滑腻,虽不是薄如蝉翼却也极轻,惠妃一个不留神,那帕子脱手而出,还未落地便被刮起的春风吹了起来,轻轻地飘出亭外竟挂在了太液池边的假山上。

“啊,我的帕子!”惠妃惊呼。

“唤个太监或是侍卫来捡一下就可以了。”德妃说道。

惠妃却是等不及,生怕那帕子让风给吹走了:“那可是皇上赐给我的。诗翠,你去帮我取下来。”

“是,主子。”站在她身后的宫女诗翠福了一下便朝假山走去。

清扬见她身子单薄,还是稚气未脱,十四五岁的样子,便替她担心起来。这假山虽说不是很高,但也不好攀,一不留神便会掉到山下的池水中,况且那帕子还挂在陡石,更是不易取。

诗翠小心翼翼地踏着假山上的石块,一脚一脚往上攀,额上的汗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眼看着要够着丝帕了,一阵风过,那帕子在石上动了动又飘起来。诗翠心中着急,也顾不上危险,直直地往上一跃,丝帕是抓住了,人也掉到了水里。

观景亭的宫娥妃嫔异口同声地惊呼一声。

“我的丝帕!”惠妃却不管宫女的死活,依然惦记着她的帕子。

“香彤,赶快去叫侍卫来救人。”德妃镇定地对她的宫女说道。

“主子,我马上就去。”说完香彤便快步走出了观景亭。

清扬看着诗翠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开始往下沉,想也没想便准备跳下水救人。月婵却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管闲事。

眼看着水已经没过了诗翠的头顶,她在水中拍打的双手也渐渐停了下来,清扬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扑通”一声跳下水去。

“清扬!”定嫔看清落水的人后着急地叫了起来。

“你小心点!”

康熙到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完安,见时辰尚早,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极舒服便没有立即回乾清宫,而是在宫中闲晃了起来。走到养心斋的拐角处时,只见一个宫女急匆匆地走来,差点撞在康熙身上。

“狗奴才,走路不长眼睛么?若是撞了皇上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李德全怒骂道。

那宫女看清眼前的人后吓得直哆嗦,腿一软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只是御花园有个宫女落了水,奴才一时找不着侍卫,所以走得急了点,请皇上恕罪!”说完她俯下身在地上磕了个头。

“李德全,救人!”

“是,皇上。”李德全见康熙吩咐,不敢怠慢,疾步朝御花园走去。

康熙从养心斋这边进了御花园,抬眼间忽然看到明媚的春光下一抹淡淡的水绿在缘雪轩那边一闪,消失不见了。他站住脚步,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空,碧澄的天空没有一丝浮云,偶尔有飞鸟从天际划过,却是不着痕迹。

杂树生花,繁花耀眼,莫不是幻觉。

李德全远远地瞧着水面风平浪静并没有人,便转身折了回来。

“回皇上,奴才没看到落水的宫女,怕是已经被救上来了。”

康熙点了点头朝观景亭走去。

此时的观景亭只剩下德妃,安嫔和通嫔,惠妃,定嫔都和她们的宫女各自回宫了。

德妃和安嫔犹沉浸在刚才的惊险当中,没有注意到朝观景亭走来的康熙,倒是通嫔眼尖。

“皇上!”

德妃和安嫔回头一看,只见身着明黄色龙纹缎袍的康熙正朝这边走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三个人起身微微一福。

“都起来吧。”

德妃,安嫔和通嫔都各自回到自己的位上,皇上也在李德全搬的锦凳上坐了下来。

“朕听说有宫女落水了。”

“是啊,真惊险呢,还好及时救上来了。”德妃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说道。

“不是说没找着侍卫么?”康熙波澜不惊地问道。

“是景仁宫的宫女救上来的,说来奇怪,那落水的宫女救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臣妾看她那样似乎是没得救了,谁知那救人的宫女往她肚子上使劲按了几下,竟吐出不少水来,却也没有醒,接着那宫女又对着她的嘴吹了几口气后竟睁开了眼睛,那几口气倒成救人的仙气了。”安嫔见皇上对这件事似乎很感兴趣,越加渲染地描述当时的情形。

景仁宫?

“在宫里头会水的宫女还真少见。”

“可不是,臣妾也纳闷着呢,要说咱们满洲女子会骑马的那是一抓一大把,可是会水的倒没有几个,而且那丫头一落水就跟条鱼似的,自在灵活,臣妾只看到一个水绿色的影子在水中穿梭,待反应过来,她都已经把人给救上岸了。”德妃想着刚才清扬在池中游水的姿势忍不住称赞道。

康熙听了微微一笑,果然是她。

景仁宫。

清扬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手上捧着月婵给她倒好的热茶,不停地打着喷嚏。虽是春天又有太阳,但那太液池的水依然冰冷刺骨,跟掉进了冰窟似的,幸好她呆在江南外婆家的时候学过游泳,不然真要抽筋淹死在水里,断送她短暂的清宫生活了。

“惠妃上次那样对你你还去救她的宫女,活该你生病。”月婵嗔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阿嚏”,清扬又打了个喷嚏。

“大家都是做奴才的,虽各为其主,也算是一家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况且在宫中生活多一个朋友便少一个敌人,就算她不记这份恩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反正我会游泳啊。”清扬说完做了个优美的游泳姿势。

“可是惠妃上次差点害你丢了性命,她的宫女也有份帮忙,你就不记仇?”月婵想到她上次病成那样还是有点愤愤不平。

“记仇又怎样?她死了对我又没什么好处,何必逞一时之快呢,况且我现在救了她,说不定她日后反而会把我当好姐妹,这叫以德报怨。”

“月婵,你就别说她了,上御药房抓副受寒的药来吧。”定嫔面带微笑地对月婵说。

月婵见清扬说得在理便没再说什么,出了偏殿到御药房抓药去了。

月婵走后,定嫔抓着清扬冰冷的手笑着说:“生了这场病后你真的变了很多呢,变得比以前稳重,会想事了,连以德报怨都让你给想出来了。”

清扬笑了笑,那是当然,她在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摸爬滚打了三四年,难道还会不知道怎么笼络人心,让自己处在最有利的位置?

乾清宫西暖阁内一片悄然,只听到那座西洋自鸣钟滴滴答答走动的声响。

康熙侧头瞥了眼自鸣钟指针指着的时辰,放下书本,走到雕花窗棂旁边。因冬天已过,暖阁的窗纱已经换上了春天专用的水绿缎子,那翠色水汪汪的,直欲滴下来一样。康熙想起那天在御花园看到的那抹水绿,裙摆上似乎也能滴出水来。

李德全在阁外候着,等了良久也没见康熙唤太监宽衣就寝,遂进内一瞧。只见皇上像往常一样站在窗前看殿外的月色,但近段时间皇上站立的时辰却比以前长很多,似乎在等待什么。

“皇上,该就寝了。”李德全轻声说道。

康熙却是站着没动。

“皇上,该就寝了。”见康熙没有反应,李德全加重语气说道。

康熙这才回过神来。

已经好几日没有听到她的琴声了,那晚惊到她了吗。

他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替朕宽衣。”

作者有话要说:擦肩而过~~~~~~~

亲们都不给偶写评哩~~~~~~

泪奔~~~~~~

美丽邂逅

离万寿节不过几日光景,宫中已是处处张灯结彩,预备给万岁爷庆贺生辰。后宫中大小妃嫔也早早的把送给皇上的生辰礼物给预备好了,只等着万寿节一到,与其他妃嫔争个雌雄。万寿节虽只是个生辰日,却比其他节日更为重要,若是哪个妃子送的礼对上了皇上的心意,说不定就有被皇上临幸的机会了。所以那些宫娥妃嫔都绞尽脑汁,个出奇招,巴望着自己送的礼能在千万寿礼中脱颖而出。

暮色西沉,满天的霞光给紫禁城镀上了一层金色,使原本就金碧辉煌的皇城显得越发的雄伟壮观。

身着莲青色宫服的宫女玉琴自西长街走进了储秀宫,来到东暖阁见安嫔正在打络子,便轻轻地唤了声主子。

安嫔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打了一半的络子对侍立身边的宫女说道:“下去弄点翠玉豆糕来,要现做的。”

那宫女应了声便拂帘出去了。

安嫔见宫女已经出去,便下了炕坐在暖阁中央摆着的红漆梨木圆桌旁的锦凳上。

“事情查探的怎么样了?”

“回主子,奴才已经打探清楚了。”

“都有些什么?”

“佟贵妃预备的是白玉如意,容妃上好东珠,德妃血珊瑚,惠妃勾连云纹玉灯,据说这玉灯造型优美,工艺精湛,是战国时期的玉器呢。”玉琴觉着惠妃这件寿礼不凡特意补充了一句。

“这惠妃仗着自己家中有权有势还真是花了血本,东西倒是好的,不过咱们皇上哪是一般的主,怕是不会稀罕吧。”安嫔深知皇上心意,知道皇上性格淡定,对那些奇珍异宝根本不感兴趣,这惠妃的好物什怕是要竹篮打水了。

玉琴接着把她在东西六宫中打探到的寿礼都说了一遍,安嫔听着没有一个是有新意的,也便放了心。

“主子,还有定嫔娘娘的奴才没有打探到,她好像也还没预备呢。”玉琴补充道。

“她就不用管了,年年都是一样,除了绣品还是绣品,今年怕也送不出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安嫔对她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一向不挂心。

这些年她送的寿礼之所以能对上万岁爷的眼可是花了很大一番心思的,在预备礼物前先探清各宫妃嫔送的寿礼除了怕送重外,还可以从中得到启发,弄出点新奇的玩意,今年的头彩估计她又拿定了。

安嫔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

清扬见宫中所有的人都在为康熙的万寿节积极做着准备,而定嫔却还是淡定从容的在景仁宫做着女红,心下替她着急。

“姐姐,你说外面的那些人都在干什么呢?”清扬站在窗前望着景仁宫外挂满喜庆红帐的宫墙,还有偶尔从道上路过却步履匆匆的宫女太监问定嫔。

“万寿节快到了,当然都在给皇上张罗着。”定嫔盯着手上的刺绣头也不抬的说道,这幅刺绣已经快完成了,只是那对金丝雀儿的眼睛她还没想到如何下手,古有画龙点睛,这眼睛便是这刺绣的精髓了。

“原来姐姐知道是皇上的万寿节啊!”清扬故作吃惊地问道。

“你这丫头,有什么话就直说,犯不着这样拐弯抹角的。”定嫔抬起头眼含笑意地说。

清扬走到炕边:“姐姐,这可是皇上的生日,你送的东西若是被皇上看上了,说不定就可以见到他了,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吗?”

“皇上若是惦记着我自会来看我。”定嫔说完又低下头穿针引线。

清扬叹了口气,宫中女人这么多,你不做点吸引他的事他怎么会记起你?可她生性与世无争,只会一味的等待,殊不知后宫中的等待换来的只有朱颜消逝,两鬓斑白。

清扬来到景仁宫的偏殿,见月婵坐在炕上叠衣物,便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月婵,你说今年主子会送什么寿礼给皇上?”这是清扬在清朝过的第一个万寿节,所以不知道定嫔以前送了什么,只好这样旁敲侧击地问月婵。

月婵将叠好的衣服放到她那个朱红檀木大箱内,说道:“估计又是绣着金丝雀儿的香囊,锦帕什么的,其他宫的娘娘每年都绞尽脑汁地想法子送新奇的寿礼,就咱们主子年年一个样,除了金丝雀儿还是金丝雀儿。”

金丝雀儿?

清扬恍然大悟,其实定嫔并不是什么也不做,她也在争取吧,用她认为最好的方法引起那个拥有三千佳丽的男人的注意。他们的情起于金丝雀儿,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希望他一看到金丝雀便能想起她来,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忆起。

“月婵,我们帮主子准备一份礼物吧。”清扬笑着说。

“我们?”月婵一愣,“可是什么东西能让皇上特别注意呢?”

什么东西?清扬坐在炕上托腮静思。

万寿节,新奇,万寿节,新奇??????

她左手撑着下巴,脑中不断浮现这两个词。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万寿节!万圣节!西方的万圣节!那个东西紫禁城恐怕没人见过吧。

她高兴地笑了起来:“月婵,我去御膳房一趟。”

“你上那干嘛?”月婵不解。

“找南瓜!”

南瓜?她要那个做什么?

没等月婵反应过来,清扬已经出了偏殿。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夜风略略婆娑。

清扬抱着个南瓜从御膳房走了出来。

幸亏她附身的清扬是个人缘好的宫女,御膳房当值的太监一见她进去便笑盈盈地唤“姐姐”,听说她来找南瓜后,二话没说给她挑了一个最好的。清扬自是不会让他吃亏,给了他几个碎银子,说是请他喝茶。钱是小事,但是有那份心人家就会记着你的好,下回办起事来自然要容易点。

她抱着南瓜一路来到景运门,见不远处有晕黄的灯光在摇曳,看那阵势一定是位厉害的主,她不禁停下了脚步。不久,只见四个太监抬着一顶八宝玲珑的明黄色暖轿迎面走来,轿旁跟着一个年龄较高的太监和四个提着宫灯的宫女。清扬知道明黄是皇上御用的颜色,原来轿中坐的是千古一帝康熙,难怪这么大的阵容。她心里一紧,抱着南瓜低首隐在景运门檐下的阴暗处。

暖轿越来越近,最后旁若无人的从她身边走过,过了景运门。忽然微风拂过,夜风夹杂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吹进暖轿,沁凉如皎洁的月光。

“停轿。”

景运门这边的清扬模糊地听到康熙叫停的声音顿时心跳加速,怎么停下来了?他要干嘛?她手上还抱着个南瓜啊。

轿子停下后康熙却没了声响。

“皇上,您有事要吩咐吗?”李德全等了良久还不见康熙说话,遂开口问道。

康熙拨开轿帘,去往乾清门的长长御道已经上了宫灯,照得脚下的青石方砖光洁如镜,一砖一瓦清晰可见奇Qisuu.com书,却是空无一人。

又是幻觉。

他放下轿帘,有些失落地说道:“回宫吧。”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清扬才从阴暗处出来,心里真是捏了把汗。

过了景运门,眼前顿时一片明亮。她望着朝乾清门行去的暖轿,不禁叹了口气。

那样寂寞的声音??????

自古皇帝的心都是寂寞的吧,可亲可近的人那样少,康熙也不例外??????

回到景仁宫,月婵看着清扬抱回来的南瓜怀疑地问道:“这样能行吗?”

“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应该?”

清扬没有再说话,一个人忙开了。

宫里处处点着大红的宫灯,透着喜气的色彩把紫禁城装点的格外华丽。

鎏金的蟠龙大柱,笔直的竖在畅音阁周围,华丽的藻井四角垂下四盏硕大的琉璃宫灯,将畅音阁照的宛如白昼,长长的红色流苏飘荡下来,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流动。

康熙身着五彩云蝠金龙十二章吉服袍坐在畅音阁阅是楼的龙椅上,笑得云淡风清地看着戏台上的生旦净末丑,身边依次坐着太皇太后,太后,佟贵妃还有其他妃子,而应召前来的王公大臣则站在畅音阁的回廊下看戏。

搭建得华丽无比的戏台上锣鼓声嚣,一个鹤发童颜、两鬓飘胸、身穿宽大紫袍,一手持紫藤拐杖,一手托硕大寿桃的仙翁从天而降,畅音阁顿时人声潇潇,坐在康熙右手边的孝庄文太后也早已笑开了眼。

唱完了仙翁贺寿,便是一出明快并富戏剧效果的张生煮海,最适合在人多的时候逗乐众人了。唱的是在石佛寺借宿的张生抚琴散心,龙女琼莲闻琴来到张生的榻处,二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龙女留下冰蚕织的鲛蛸帕为信物,约八月十五让张生去琼莲家成亲,其间离奇的遭遇便是该戏的重头。

康熙看得出了神,当龙女拿出鲛蛸帕给张生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衣袖中的物什,冰凉的玉器触手生温,渗渗的凉意顺着指尖直传到心上,。

他不露神色地环顾在座妃嫔身边的宫女,并没有她的身影,忽然他俯身在孝庄文太后耳边说道:“皇祖母,孙儿才刚多饮了点酒,现在酒劲上来倒有点发昏了,孙儿先回去歇着,您跟太后在这听戏吧。”

“今儿是皇上生辰怎么就搁下我们这些婆子自个走了?”孝庄正看的高兴,听康熙这么一说,便耍起老人脾气来。

“孙儿是怕歇晚了误了明日的早朝。”

孝庄笑了笑:“难为皇上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国家大事,倒是哀家错怪你了。这有我,你回去歇着吧。”说完她有冲康熙身边的李德全说道:“李德全好生伺候着皇上。”

“奴才遵命。”李德全打了个千说道。

“皇祖母您好好看戏,孙儿告退。”康熙说完悄悄地出了阅是楼,因为太皇太后还在听戏,所以也没有引起多大的响动。

李德全跟着康熙出了养性殿,前后各两名小太监提着羊角宫灯照路。

今夜虽没有月亮星空却是灿烂异常,满天的星子好好似嵌在黑色幕布上的亮片,把那漆黑的夜空添上浅浅的灰白。

康熙走得极缓,似在想着什么,明黄袍子的下摆拂过道旁的矮树灌木发出窸窣的声响。

过了景运门康熙却没有回乾清宫,一路朝上书房踱去,李德全明白了康熙的意思,便没有劝他回宫。

离上书房越来越近,忽然风中隐隐传来飘渺的琴音,康熙心头一喜却又停了下来。

李德全见康熙静立不前也停住了脚步,默站了一会,闻到风中传来若有似无的琴音,顿时会意,对一前一后四位太监说道:“你们都下去吧,这有我伺候着就可以了。”说完他从其中一位太监手上接过一盏宫灯。

“嗻。”太监们福了一下便走了。

上书房院内桂香四溢,淡淡的花香盈满人的口鼻,顿觉嘴里甜丝丝的。清凉的夜风拂过,几片树叶自枝干飘落,散在康熙的衣襟袖间。

湛湛的琴音从上书房内传出,弹的依然是那首曲子,只是一月多未弹,似乎又生疏了,跑调断节竟比第一次听到时更为严重。

真难听。没见过弹琴弹得这么烂的人。

康熙唇角微扬,拾级而上,明黄吉袍的下摆在石阶上轻轻扫过。忽然他顿住身形,转身朝乾清宫快步走去,李德全不知他是何用意,只得紧紧地跟在身后。

翠翘金雀

万寿节,宫中的妃嫔都到畅音阁去陪皇上听戏,定嫔娘娘自然也在其中。清扬本想跟着去看看康熙的庐山真面目,但是想着自己自小就极讨厌听戏,若要她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听几个小时戏子们抽筋,倒不如直接拿把刀把她给杀了。况且定嫔气数未尽,康熙还会临幸,见他也不急在这一时。

于是便向定嫔撒谎说肚子痛不去了,定嫔笑着说她这病来得真不是时候,以前她可是极喜欢凑这热闹的,眼巴巴就盼着过年过节好去听戏。

这一点倒是跟她不一样。

清扬轻轻一笑,又装出副很痛的样子,以前跟子清逛街不愿走路的时候就经常用这招来骗他,没想到到了清朝它还有这么一个用处。

定嫔看她难受成这样打算不去看戏留下来陪她,清扬知道她一年中能见上康熙的机会并不多,于是推说睡一觉就没事了,随后便蒙上被子装睡。定嫔在床边坐了会,见她似乎睡着了,笑了笑和月婵走了。

清扬躺在被中一点睡意都没有,毕竟时辰尚早,以前工作的时候几乎每晚都要十二点才上床睡觉,到了清朝虽然睡得早点,倒也没这么早过。

她起床在屋中转转悠悠没什么事可干,便想起上书房的那家钢琴来,今晚宫中的人都去陪皇上听戏了,说不定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而且那次只是个意外,以前弹了那么长时间不是也没事吗?她就弹今晚,以后再不去了。心里想着能去,便编出了千万个说服自己能去的理由。

因着今夜没有月光,上书房很黑,只有一点微弱的星光照进屋子,清扬又不敢点灯,怕火光会把宫中的侍卫引过来,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身上根本就没有火折子。虽然她在古代生活了三个多月,但还是有很多习惯没有养成,譬如随身携带火折子。

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琴键,她又不愿回去,只好凭记忆摸索着弹奏,这样弹出来的曲子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样子。摸黑弹了一段时间,后来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便起身准备走。

黑暗中有个人影站在上书房门口,虽然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但修长的身段让清扬一眼便认出他就是上次撞见她的人。

清扬心中一惊,旋即镇定下。

见那人还是站着不动,她忽然兴起,开口道:“有火吗?这里太黑了。”

门口的人影轻微的晃动了一下,随后转身出去了。清扬心想他不会是去叫人吧?上回饶了她一次,这次怕是没那么幸运了。正心惊胆战的时候,那黑影又走了进来,黑暗中火折子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不一会儿,上书房供孔子画像的案几上红烛亮起,屋子登时亮堂起来。一个身着棕色缂丝剑袖武装的男子立在案边,淡然的眉宇下一双眸子墨黑如玉,温润的表情中却有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清扬冲他一笑,道了声“谢谢”。想着两次在这碰到他,怕是也对这钢琴感兴趣,见他人又通情理,于是问道:“要不要坐下听我弹琴?”

康熙望着眼前的笑嫣,烛光下,她肤光胜雪, 双眉修长如画,嘴角微向上弯,浅笑的脸上一汪梨涡直欲醉人。

清扬见他站着没动,于是搬了张锦凳放在旁边,拍了拍说:“今晚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可就没机会了。”说完也不管他坐不坐,自顾自地弹了起来。

康熙走过去,在她身旁的锦凳上坐下,淡淡的茉莉花香味混着空气扑鼻而来,一时竟恍了神。

“谁教你弹这西洋铁丝琴的?”康熙淡然问道。

清扬一个激灵,感觉他的声音在哪听过,有点像她那晚听到的康熙的声音,但是转念一想,人家康熙过生日这会子正在畅音阁陪他的老婆们听名角唱戏呢,怎么会跑来这里听她这弹的乱七八糟的琴,况且她那天听的也不是很真切,遂自己否定了他是康熙的想法。

“原来它叫西洋铁丝琴啊,我还以为这个时候就叫钢琴呢。”清扬笑了笑说。

“钢琴?倒是个别致的名字。”

两人没有再说话,康熙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听她弹琴。偶尔跑调的时候,她会侧头不好意思地对他一笑,然后低下头将错了的地方纠正,断断续续,好不容易将这首曲子弹完,她长长的舒了口气,却露出沮丧的表情:“总是弹不好。”看来她真的要承认自己没有音乐细胞了。

“是弹的不好。”康熙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地说道,但正是这不完美的琴音让他的心莫名地升起一股暖意,心里不舒坦的时候只要听到它便会奇迹般地好起来,于是每晚都站在窗边等夜风把它带到寂静的乾清宫,却等了很多日,今晚总算是等到了。

“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话,例如下次继续努力,或是也不是那么难听什么的。”清扬见他一个陌生人这么直接地说她琴艺差心情更加沮丧。

“朕???真是不好听,我说的都是实话。”康熙唇角微扬,笑得云淡风清。

“你??????”清扬气结,但想了一下后笑着说:“我虽然弹得不好但也算会弹,不像某些人还不会弹呢。”这里的某些人当然是指康熙了。

康熙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在西洋铁丝琴上时缓时急地弹起来。清扬起初是惊呆,后来慢慢地沉浸其中。她左手撑在琴架上托着下巴望向茫茫夜空感觉眼前出现了一副奇景,月色横空,江波静寂,悠悠逝水,吞吐蟾光,顷间,月色陡寒,海水潮起,月景银浪,光摇喷雪,云移玉岸,浪卷轰雷,白练飞扬,奔飞曲折,势若山岳声腾,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

一曲终,清扬已是目瞪口呆,情不自禁地说道:“弹的真好,都快赶上朗朗了。”

“朗朗?好奇怪的名字,是什么人?”

清扬没有回答他,只是托着下巴一脸陶醉。

“你说的这个朗朗很擅长弹西洋铁丝琴吗?”康熙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啊”,清扬从迷思中惊醒,“他在我们那一带很有名气。”

“民间也有西洋铁丝琴?”

“他???是个外国人。”清扬脑中一转,偷笑着说道。

“既然这样我让人把他寻到皇宫来给皇上弹琴。”

清扬咯咯地笑了起来:“要是他能来我就可以回去了。”

康熙看着她的笑颜怔忪出神。

明媚的笑容,犹如阳光委地,髻上的金花流苏在烛光下如浮动的流水般荡漾,耀耀的直迷了他的眼。

乾清宫西暖阁,错金博山炉内焚着的苏合香袅袅飘荡着,淡白若无的烟缕如轻纱般笼着屋子,直欲让人生出幻觉来。

今儿虽是万寿节,康熙却不想荒废了朝政,自上书房回来后便叫李德全搬了奏折到西暖阁。

灯座上的烛火跳动着火苗,外头罩着的雪亮纱帷映得整个屋子亮如白昼。康熙看完一本折子顺手端起案角放着的茶盏,白玉梨花盏内泡的是新近贡上来的雾里青,全芽肥嫩,汤色明亮,叶底嫩绿,滋味醇甘,浮在杯中亭亭玉立。

康熙轻抿了一口,重新将它搁在桌上。李德全瞧康熙的神色似乎不是很喜欢,便准备差上茶的宫女去换过一盏。还未出暖阁却听到康熙吩咐的声音:“换盏茉莉花茶来。”

“嗻。”李德全出去吩咐了宫女又回到暖阁中候着。

康熙已经拿起了另外一本折子,却是“博学鸿词科”的保荐应诏名单。应受汉师魏承谟的影响,他自小对汉文化极为热忱,汉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有很多可供满人借鉴的地方,若能满汉相溶,必能使大清更加繁荣昌盛。于是他下令各级官员以“崇儒重道”为目的,向朝廷推荐“学问兼优、文词卓越”的士子,由他亲自主考录用。这次的举荐名单竟有一百多人,看来不少汉人学子也有为满清效忠之心。康熙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宫女已经端来了泡好的茉莉花茶,清淡怡人的茶香让康熙的心情越发舒畅。

他放下折子:“李德全,朕的寿礼都搁哪了?”

“回皇上,奴才怕搁在这碍着皇上看折子,便自作主张把他们挪到东暖阁去了。”李德全低头回答道。康熙往年过生辰都是把那些寿礼搁在一边,很久才会想起要去看一下,所以他才会把那些东西都搁东暖阁去,这样既不会碍着皇上,又可以让他在想看的时候就能看上。这次看皇上的反应倒像是心情极好。

“陪朕瞧瞧去。”康熙说完起身出了西暖阁。

李德全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康熙坐在东暖阁的榻上,李德全一样样地将摆放在桌案上的礼物拆开呈到康熙面前,并报上名字及所送之人。

康熙看了几件,都是些金银玉器古玩,跟往年没什么不同,便不愿再看下去,冲李德全摆了摆手:“不看了。”

“那打赏的事?”李德全见康熙又没了兴致,但是按理应该挑出个合皇上心意的来打赏,便询问他的意思。

“每年不都是你挑的么?你自个拿主意。”康熙语气温温地说道。

“奴才遵命。”李德全真是哭笑不得,每年皇上的万寿节倒变成他收礼了,每回都是他挑出个中意的然后让皇上过目一下便可以打赏了,所以他揣着皇上的心意一件一件地把寿礼看完,那可是相当大的一项工程啊,而且还要保证挑出的礼物皇上看了不会生厌,这便又增加了不少难度。看来今年他又要熬几个通宵好好琢磨琢磨这些寿礼。

康熙下了榻正要出暖阁,忽然眼角的余光扫到桌案的边角上一个用彩绣绸缎罩着的东西,其他大臣妃子用的都是锦盒,怎么这位用块布遮着就完事了?而且那绸缎还似在闪着暗黄的光。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问李德全:“那是什么?”

李德全见康熙望着桌角的东西,遂走过去将遮在上面的绸缎揭了下来,他眼中一惊,回答道:“回皇上,是个南瓜。”

“南瓜?”康熙顿时来了兴致,他走过去,只见一个浑圆的大南瓜立在案桌上,对着他的这面还用刀镂刻出了一张笑脸,而且这种镂脸的方法他从没见过,虽感觉怪异,看着却很舒服。笑脸的眼鼻嘴中还有暗黄的光线射出,康熙很奇怪这光线的来源,他又细细观察了一遍,发现南瓜顶上的蒂部有刀刻的痕迹,他轻轻地抓起南瓜蒂,居然是盖在上面的,只见南瓜里面的瓜籽和瓜瓤已经尽数挖出,南瓜壁被打的又光又薄,而暗黄的光源竟是一盏油灯。

康熙笑了起来,真是个古怪的东西。

“这是哪个宫送来的?”

李德全看了看牌子:“回皇上,是景仁宫的定嫔娘娘。”

景仁宫,景仁宫,康熙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

“打赏。”

李德全大喜,这可是皇上头一回指明打赏,今年他终于不用熬夜选寿礼了。

花落谁家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树下矮凳上清扬拿着本《花间集》正看得出神,“相忆梦难成,背窗灯半明。翠钿金压脸,寂寞香闺掩。人远泪阑干,燕飞春又残。”古代真是能人倍出,旅愁闺怨﹑合欢离恨﹐男女燕婉之私竟可以用如此美丽的文字表达出来,让看得人也不禁为之一动。

微风拂过,树叶飒飒的发出声响,一片落叶安静地落在她的书面上,她拿起树叶对着阳光仔细端详,耀眼的光线照的树叶的脉络清晰可见。

正怔怔地发呆,忽然月婵跑到院子,惊喜地叫道:“皇上差人打赏来了!”

“真的吗?”清扬高兴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难道定嫔就是在这次翻身的?

“乾清宫的太监这会子正在向定嫔娘娘回话呢。”月婵脸上已是笑开了花,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有点盼头了。

“走,瞧瞧去。”清扬说完朝定嫔的寝宫走去。在太阳低下呆了太久,感觉殿内比平常暗了很多,但清扬心里高兴,脚步反而快了起来。

待到西暖阁时,乾清宫的太监已经走了,只见桌上放了几匹五彩金丝绫罗绸缎和几样珠宝玉器。

月婵走到桌边拿起一匹绸缎满脸欢喜:“呀,这可是江宁织造今年新出的绸缎呢,宫中我也只看佟贵妃一人有这样的料子。”

清扬看定嫔坐在榻上唇角含笑,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心中不由一酸。

这就是皇上的女人。

过完万寿节,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不过一恍神间就已经到夏季了。吹惯了空调的清扬只觉得这天闷的让人发慌,虽已换上了薄薄的衫子却依然是酷热难耐,口干舌燥,嗓子眼似含着团火样的热。

定嫔娘娘已经歇完了晌觉,因着天气太热睡得不踏实,所以人也倦倦的。月婵伺候她简单的梳洗了一下,便站在旁边给她打扇子,但还是可以看到她洁白的颈脖闪着细细的汗珠。正思忖着怎么给她解解暑,却看到清扬端了个冰碗子进来。

清扬笑吟吟地将白玉莲花碗搁在梨木圆桌上:“主子,奴才瞧着天气热得像是要生出火来便做了点冰碗子,主子肯定没尝过。”

定嫔瞧见桌上搁着的洁白素净的碗面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顿时一股凉意涌上心头,遂笑着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吃的,若是不合我意就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那奴才这顿饭是吃定了。”清扬启齿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定嫔让月婵搀着下了榻在桌边坐下,清扬拿起碗边的白瓷汤匙递到她手上。白玉莲花碗内却只盖着一层红豆,颗颗饱满,旁边还飘着极薄的冰片。

“红豆?”定嫔抬眼迷惑地看着她。

“当然不会是红豆这么简单,主子您用汤匙拨开红豆看看。”清扬满脸堆笑。

定嫔用白瓷汤匙轻轻地一拨,红豆下却是一层白净嫩滑如豆腐的奶子:“原来是另有乾坤。”

说完她又轻轻挖了一勺奶子就着红豆放进嘴里,清凉甜腻顿时盈满整个口腔,人也渐渐舒坦起来。

“果然是好东西,也从没见过,不知叫什么名儿?”定嫔说着又吃了一口。

“回主子,叫双皮奶。”以前工作的时候,夏天热得受不了便会到公司楼下的七杯茶去买杯双皮奶,冰凉润滑的奶子,加上粒粒饱满的红豆,直凉到人的心里去,回家便自己学着做了一下,倒也不是很难。

“名字也稀奇,这宫中怕只有我一人有这福分了。”定嫔笑容温婉地说。

清扬听她这么一说倒想起件事来。

“主子,您跟德妃娘娘关系如何?”

“德姐姐进宫比我早些,以前也同住过一个宫,只是她晋了位后便生疏了,你知道我素来不喜走动,平日里也极少能碰上。”

“这宫中其他的主子都不打紧,倒是德妃娘娘得好好处着。”德妃是雍正皇帝的亲额娘,当然得好好巴结一下,日后自会有好处。奇-_-書--*--网-QISuu.cOm她既然知道就该为定嫔的将来打算一下,毕竟这宫中也就定嫔待她最好。

“什么叫其他主子不打紧?这我倒要讨个说法了。”定嫔见她说得笃定心里奇怪。

“上回在御花园奴才瞧着德妃娘娘待人宽厚,那惠妃的宫女落了水主子不急倒是德妃娘娘让她的贴身宫女去找的侍卫,在这后宫中心眼好的主子本来就极少,这一点主子跟她又很像。况且主子以后在宫中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一直窝在景仁宫,跟她处好了关系也可以时常走动走动,姐妹们唠嗑唠嗑日子也便打发了。”清扬不能直说她是以后的太后只好找了点能说服她的话。

“德姐姐以前待我也是很好。”定嫔想起她刚进宫那会,很多宫中不懂的规矩都是德妃教的,而且她那时年幼单纯,因为有德妃护着才不至于被其他小主宫女欺负。

“既然这样那就更应该熟络熟络,厨房还有些做好的双皮奶,奴才给德妃娘娘送点去,大热天的让她也尝尝鲜。”清扬趁热打铁地说道。

“你这丫头倒比我还急,去吧,告诉德妃娘娘过几日我到她宫中去坐坐。”定嫔淡笑着说。

“奴才这就去。”清扬朝定嫔福了一下便出去了。

出了景仁宫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虽已是申时,太阳却依然毒辣炙人,热烘烘的地砖像个大蒸笼似的,蒸得人汗流浃背。清扬不禁加快了脚步。

待到德妃娘娘住的永和宫,清扬确认提盒中双皮奶没有洒出来,又抹净了头上的汗后才走了进去。永和宫的宫女向里头通报了一声便领着她来到德妃娘娘的耳房。门口垂着碧玉珠帘,子儿绿的珠子一颗颗莹亮剔透,用丝线穿着,似是从檐下滴落的水珠儿。

德妃娘娘身着百花团福衫子斜靠在榻上,浓如乌云的发间戴着的金花玉簪颤颤摇曳,映得娇俏的面容略显苍白,神色倦倦的像是还未睡醒。

“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清扬微微一福。

“不必多礼,听宫女定嫔娘娘差你给我送冰碗子来了,难为你这么个大热天还跑来送东西给我。”德妃坐起身来,声音温和地说道。

“奴才今儿做了点新奇的冰碗子,我家主子吃着不错,又想着以前德妃娘娘跟我家主子住一个宫的时候经常照应她,心里念着那份恩,便差奴才给德妃娘娘送点来,也让娘娘解解暑气。”清扬眼含笑意地说道。

德妃微微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讲什么恩不恩的。不过你该劝你家主子多出来走动走动,成天呆在景仁宫也怪闷的。”

“主子说了,过几日来永和宫跟娘娘学学女红,说是这宫中做女红的手艺怕是没谁能跟娘娘比了。”清扬早就打听清楚了,这德妃最擅长做女红,绣出的花鸟虫鱼活生生跟真的一样,就连康熙都夸过她的绣活好。

“你家主子说笑了。”德妃懒懒的似是不愿再多说话。

“德妃娘娘,奴才瞧着您气色不是很好,是不是中暑了?”清扬见她脸色有些苍白,说话也慵懒无力有点中暑的迹象。

“许是天气太热了,老觉着疲劳易倦,打不起精神来。”

清扬知道她们这些宫妇成天让人伺候着,什么都不用做,出去闲逛一下也是仪态优雅,一个个缺乏运动体弱的跟豆芽菜似的,加上天气闷热,不疲劳易倦才怪呢。这德妃估计也是运动少了,才会这样倦怠,但看着她满脸倦色清扬忽然想起大学上国粹中医课时老师教的消除疲劳的方法。

“奴才倒是有个消除疲劳的法子可以试试,就是不知管不管用?”

德妃面露喜色:“你还懂这个?管他灵不灵,你来帮我弄弄,这样怪难受。”

清扬走到她身边,让德妃背对着她,双手捧着她的头,大拇指轻轻摁在后颈凹下去的少冲穴上:“娘娘,待会我用力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痛,您要忍着。”

德妃点了点头。

清扬大拇指用力往下一按,德妃发出一声轻哼,站在旁边的宫女赶紧走了过来,德妃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清扬又如此按摩了几下,德妃娘娘倒是没再发出声响了。

给她按摩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清扬才停下手来,德妃笑了笑说:“虽有点痛,倒是痛过后却很舒服,这会子也觉得清醒多了,你家主子有你这么个手巧的宫女真是有福啊。”

“德妃娘娘若是不嫌弃奴才可以每隔几日来永和宫帮您按摩一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然她对她有好感当然要好好把握。

“我倒是乐意,怕你家主子要怪罪了,硬生生地占了她的人。”德妃开玩笑地说道。

“我家主子虽然不喜走动,但心里头一直当娘娘是亲姐姐,自家人哪说两家话,怎么会不乐意呢。”

“你这丫头不光手巧,还嘴甜。”德妃笑得眼睛微眯。

“奴才说的都是实话。”

“好一句实话,这后宫之中人心险恶能这样相待的恐怕没什么人了,你到我身边来。”德妃朝她招了招手。

清扬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既然吩咐了就走近了点。

德妃退下左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抓着她的手戴了上去,青翠欲滴的镯子衬得她的皓腕如凝脂。

“刚好合适呢。”德妃笑着说。

“奴才谢娘娘赏赐。”清扬一福,心里偷着乐,一碗双皮奶换了只翡翠玉镯,值!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得到了德妃娘娘的信任。

“你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你家主子该着急了,记得叫你家主子得了空到永和宫来坐坐。”德妃已经没了刚才的倦意,面带笑容地说道。

“奴才谨记,奴才告退了。”清扬又是一福便拿着提盒出去了。

清扬走到永和宫殿门口看到安嫔由宫女搀着朝殿内走来,一双花盆底鞋踩得殿内咯咯作响。这么热的天还跑来串门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无聊啊。

待到走近,清扬福了福:“奴才给安嫔娘娘请安。”

安嫔满脸堆笑,柔声道:“起身吧。”

“谢安嫔娘娘。”

清扬等到她走远了才起身回了景仁宫。

德妃已经下榻坐在紫檀木圆桌边吃清扬送来的冰碗子,莹白似雪的奶子上缀着上好的红豆,漂浮着的冰片让人心里生出一阵凉意,吃在嘴里更是从未有过香甜滑腻,德妃嘴角漾起一丝笑意。

珠帘微动,宫女香彤走进耳房说安嫔来了。说话间安嫔已经走了进来,贴身宫女玉琴不紧不慢地在身旁给她打着扇子。

“德姐姐。”安嫔唤了声。

“妹妹这么个大热天也来窜门子了。”德妃放下手上的冰碗子说道。

“在宫中闷的慌,想到姐姐这拿几个样子回去打发打发时间。”安嫔笑着说,垂眼间瞧着她手上的冰碗子特别遂问道:“这是什么?倒是没见过。”

德妃笑了笑:“才刚定妹妹的宫女送来的冰碗子,我也是头一回吃。”

“这定妹妹最近倒是出了不少新奇东西,万寿节的时候得了万岁爷的赏,这会子又弄出这么个好看的冰碗子来。”安嫔笑着说。

“可惜定妹妹没福气,原以为皇上该翻她牌子了,岂料两个多月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省得遭人妒忌,惹出祸来。”德妃不无惋惜地说道。

“皇上这两个多月来不叫‘去’的日子本就极少,加上那些新进的答应个个年轻貌美怕是很难轮上定嫔娘娘了,上次得的赏倒是没起什么作用。”安嫔本来还为上次没得赏的事郁闷,现在看定嫔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你要什么样的样子,我差宫女去帮你找找。”这闺阁中的事德妃也不好意思多说,于是岔开了话题。

“也就消磨消磨时间,姐姐随便找几样就可以了。”

趁着宫女香彤拿样子这会儿,安嫔又问德妃:“太皇太后下懿旨出古北口避暑的事都过去好几天了,眼看着行围日期将近皇上还没指定哪些妃子随行,姐姐你说这次会不会不带妃子出宫了?”

“我哪有本事猜出皇上的意思,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德妃淡淡一笑似乎对这事并不感兴趣。

“这倒也是。”安嫔也笑了笑。

恰好香彤已经拿了样子进来,安嫔又跟德妃闲话了几句便告辞回宫了。

出了永和宫,玉琴搀着安嫔朝储秀宫走去。

“主子,您说这德妃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奴才瞧她那样子倒是并不在乎这回事。”玉琴手举着团扇帮安嫔遮住天上的日头问道。

“她当然不在乎,反正已经有四阿哥给她撑腰了。咱们万岁爷这次还真藏的深,一点消息都没有走漏,怕是要等到最后一天才知道花落谁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定妃,万琉哈氏,满洲正黄旗人,郎中拖尔弼之女。康熙在时为嫔,雍正时尊为皇考定妃,后来随儿子履亲王允裪住,轮到自己的生日的时候,还会被迎进宫去祝贺,但再未进尊封,薨时九十七岁。

寂寞空庭

如血的残阳把整个西天染得通红,霞光倾泻在宫殿上,金琉璃顶在尘土笼罩下发出橙色的虚幻的光芒,煞是壮观。

景仁宫殿内寂静无声,西暖阁悬着的珍珠帘子浑圆玉润,淡淡的珠晖流转隐约如笼薄纱,冽洌珠光中唯见昏黄日影映入殿内,更显得殿宇深幽。

月婵拂帘而入,手上端的正是清扬新做的双皮奶,因着天气酷热难耐,定嫔娘娘并无食欲,几乎每日晚膳都是用这沁凉的双皮奶,连吃了数日竟也不觉得烦腻。

方吃了数口,帘卷声动中清扬捧着个雕满小洞的花梨檀香木进来,密密的小洞错落有致,外貌竟与现代的跳棋棋盘十分相似。

“月婵,杀一盘怎么样?”清扬朱唇轻启,面带微笑。

月婵嗔了她一眼:“在主子面前也这样没规没矩。”

“咱家主子人好,不会计较这些,况且我们下的时候主子在旁看着也可以学学,哪天无聊的时候咱们三个来下一盘,主子日后也便多了样消遣的玩意。”清扬说完朝定嫔挑了挑眉,盈盈笑意在脸上荡漾开来。

“自打你病后就时不时得冒出些新奇的玩意,这次竟捣弄出这么个下棋的新招,莫不是发烧不让人糊涂倒能让人长脑?”定嫔眼带笑意的说道。

“发烧能不能让人长脑我不知道,只是发烧的那段时日总觉着有灵光在头顶闪耀,怕是这一烧反让我的脑子开窍了。”清扬知道古代人神神鬼鬼迷信得很便随口瞎编了理由。

“原来是菩萨显灵了,你这鬼丫头。”定嫔笑嗔了她一眼。

“即使是菩萨显灵那也是托主子的福,估计菩萨是看主子在景仁宫待的太闷,所以给奴才一个聪明的大脑,让奴才哄主子开心。”

定嫔果然开心地笑了起来:“你这丫头,为了教唆我跟你们一起疯连菩萨都搬出来了。”

“是主子说菩萨奴才才说出来的。”

“你倒真会顺着竿子爬。”

清扬傻笑了一下将花梨檀香木雕成的棋盘放在桌上,招呼月婵坐下两人拼上几盘。

跳棋简单易学,也不用费很多心思和脑筋,月婵只跟清扬玩了两天便掌握了其中的技巧,只是还不怎么纯熟,因此每次与清扬对弈都要输上十几步,却是那东西就像有瘾一样,越输反而越想与她一较高下。

清扬已经把棋子摆在了棋盘上,古朴雅致的花梨檀香木上白玉翡翠两色珠子泛着诱惑的光芒。

“老规矩,五局三胜,输了的帮对方打三天扇子。”月婵一时技痒也顾不上定嫔娘娘就在旁边,径自坐在了清扬身边的锦凳上。

“看来我又有三天不用自己打扇子了。”清扬笑着先走了一步。

“这次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月婵也不肯示弱。

定嫔见她们下得忘我,也低着头琢磨起来,一来二往竟也看出了点眉目。

暖阁内热烘烘的,烛光映得腾起的蒸汽若飘渺的云烟。主仆三人额上香汗淋淋,薄衫也已经被汗水浸湿,却不愿动一下,似是沉醉在这棋局之中。

三人正杀得起劲,忽然一个太监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定主子在么?”

三人不觉。

“定主子在么?”太监提高声调又叫了一遍。

定嫔回过神来,笑了笑:“瞧我也跟着你们疯起来了,”说完又对帘外的太监说道:“进来吧。”

一个着青色太监服的小太监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奴才是乾清宫的小禄子,给定嫔娘娘请安。”小太监打了千说道。

定嫔听他说是乾清宫的太监顿时一愣,一直坐着的月婵和清扬也赶紧站了起来。

“奴才奉皇上之命来通知娘娘收拾一下,明儿随驾出巡。”

“出巡?”清扬喜不自禁地叫出声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她转过头,看到定嫔眼中雾气弥漫,莹莹的似有泪光闪动,却是出了神,忘记了言语。在她心中盼的那个人不是皇上而是她的夫君,只可惜宫殿幽深天光尽,敲断斜钗君不知。

清扬心头一酸,见定嫔已经呆愣,遂挤出个笑容对小禄子说:“有劳公公了,公公不妨在这歇歇脚,我去给您沏杯茶。”

“不必了,奴才稍后还有事情要做,先行告退了。”说完又朝定嫔打了个千。

“公公走好。”

清扬将小禄子送出了景仁宫,回来见月婵惊喜地对定嫔说:“主子,这回可算是盼到了,随驾出巡可不是一般的恩宠,上回打赏的事过了两个多月都没点反应,以为就这样过去了,奴才心里头还有些失望呢,没想到万岁爷等的竟然是这一天。”

定嫔却似没有多大喜色,淡淡地说道:“你们下去收拾收拾吧,我有些倦了。”“奴才告退。”

清扬跟在月婵的身后出了西暖阁,隔着珠帘她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定嫔手上拿着她平常绣着金丝雀的女红不住的婆娑,烛光下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这一天的夜,没有一丝的云彩,天空蓝的透明透亮。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昏暗幽淡,满天的繁星却越发灿烂起来。

月婵愿赌服输给清扬摇了会扇子见她睡意全无便不理她,回床上睡觉去了。

清扬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紫禁城夏夜的天空,怎么也睡不着,因着屋内炎热背上已经沁出了层密密的汗珠,粘在身上,很是难受。

她起床用案上放着的一盆清水拭了拭身上的汗,顿觉一股凉意爬上心头,脑子也越来越清醒了,更是毫无睡意。

明天就要出紫禁城了,这是她穿到清朝后第一次出宫,心中难免有些激动。在嘈杂喧闹的大都市待的太久,人也生出了倦意。看到古人诗词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乱花迷眼,古树昏鸦,小桥流水,想着生活在那样澄净碧蓝的天空下该是怎样的惬意。现在真的如愿来到了古代,却被囚在了这高墙红瓦之中,没有了自由,外面的世界再美也与她无关。以前随性自由的她现在居然为了次出巡的机会就高兴地徘徊不眠,还真是世事难料。

天阶夜色凉如水,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快步朝上书房走去。

明天要出宫了,应该跟他说一声吧,虽然他没有告诉她他的名字,但在一起切磋琴艺也两个多月了,大家也算是朋友了。

本来想着那晚是最后一次了,谁知她转身欲走的时候,那个武装男子居然开口叫住她:“你若是想来,每晚都可以,夜里上书房没人。”

她心里也着实舍不得那架古钢琴,虽然不是很会弹,但也算是一种寄托。于是此后每隔几天便会到上书房去弹弹琴。

上书房寂静无声,她点上烛火,在西洋铁丝琴上胡乱弹了几下便没有继续下去。以往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便会出现在上书房门外,今晚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案几上她新焚上的那柱香已经烧了一半,清扬回头望了望门外,依然是星光璀璨,悄无人声。

她又等了一会见依然没有动静,想他今晚大概不会来了,起身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时,一个男子匆匆走进了院门,见她站在门口,犹如一个翘首盼夫归来的怨妇,唇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脚步也慢了下来。

“你今天迟到很久了。”清扬倚门笑说。

“为什么弹了一下就不弹了?”康熙拾级而上走到她的身边。

那琴声只响了一下,起初他还以为是幻觉,幸好是来看了一下。

清扬走进上书房在西洋铁丝琴左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我今天只是来跟你说件事。”

康熙跟进去坐在她的身旁:“什么事?”

清扬没有回答他,笑了笑说:“我要听《虫儿飞》。”

康熙微笑,将手放在琴键上,舒缓悠扬的曲调在他修长的指间流淌。

清扬撑着下巴,听得如痴如醉。

虽然不服气,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音乐方面的天赋,不过短短几天他便将这首她死都弹不全的虫儿飞弹的如火纯青,让她都没有继续练下去的欲望了,于是每次她只是小试一下牛刀,其他时候就干脆坐在旁边做个忠实的听众。

只是,这样的场景好熟悉??????

一曲毕,清扬又是愣愣地出神。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的表情?”康熙见她一脸痴呆问道。

清扬笑了笑又岔开了话题:“以后可能有较长一段时间我不会来了,怕你来这等我,所以今晚跟你说一下。”

康熙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拂过吐出两个字:“出巡?”

“你怎么知道?”清扬微微吃惊,但仔细想了一下后又笑着说:“你能猜出来倒也不是奇怪。”

“这我倒想听听。”

清扬面带笑容地分析道:“我一个宫女在宫中除了伺候主子也没什么大事,晚上更是清闲,再加上我每隔几天便会来这弹琴,几乎是风雨无阻。突然告诉你很长时间不能来了,看我健康活泼又不像是有病痛,那自然是有事情要做,而最近宫中最大的事也就是皇上出巡了,时间也就在明天,你当然会往那方面想。”

康熙又是微笑,他倒是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让定嫔随驾出宫的本来就是他,而她又是定嫔宫中的宫女,他当然会知道。

“出巡说不定能见到皇上,你???想见他吗?”康熙虽表情温温淡淡的,眼中却带着一丝期待。

“见皇上?”清扬想了一下。

初到清宫的时候她确实很想一睹千古一帝康熙的容貌,但是在宫中呆久了忽然又没了那个欲望,自古跟皇上扯上关系的女人几乎都不得善终。“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为博美人一笑,唐明皇不惜劳民伤财,对杨贵妃可谓是恩宠有加,可到最后还不是一尺白绫断送了她的性命,还落了个红颜祸水的下场。

还有那些在后宫斗争中枉送性命的美丽女子,虽史书上笔墨很少,怕是多如天上银河中的星子吧。她自知没有她们那样令皇上神魂颠倒的姿色,美貌和运气,但这未尝不是一种福气,宫女命虽苦,但是做妃子的更苦,皇上只有一个,妃子却有一群,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便是后妃的下场了。

她只想安安分分地待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便可以一人一包闯荡清朝,享受古代清灵秀美的山川,干洁纯净的天空,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笑傲江湖,自由自在,岂不乐哉?至于见康熙就随缘吧,太刻意了反而会落下勾搭皇上的嫌疑,何苦去趟那趟浑水呢。

康熙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免有点失落:“这宫中的女人都盼着见皇上,倒是你??????”

皇上?清扬忽然想起那晚康熙寂寞的声音。

她低首在键盘上乱敲了几下,说道:“凡事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皇上也只是表面风光而已,心中的凄苦和寂寞又有谁知道,还不能向别人倾诉,因为他是皇上,皇上的心事怎么可以随便让人知道。一把龙椅将他与所有人隔绝,虽说他拥有天下万民,臣子百千,其实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要不历史上的皇帝干嘛都称自己为‘寡人’,‘孤’。”康熙有那么多的后妃会不会就是因为心中寒冷寂寞,所以不断地娶老婆,告诉自己“朕的后宫有那么多妃子一点都不孤单,”,可正真懂他心的怕是少之又少吧,这样反而更添了寂寞感。

在这宫中皇上苦,妃子苦,宫女苦,太监苦,紫禁城就是一座苦海,等到她放出去的那天也算是脱离苦海了吧。

想到这里清扬不禁扯着嘴角笑了笑。

她侧头看向身边那人,他正好也看着她,墨黑如玉的眸子深不见底,似能让人沦陷。

清扬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知道说错话了,这宫中最不能说的就是皇上的是非,她竟然还说皇上是个苦命人,传了出去那还得了。

“我当你是朋友才跟你说这些的,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不然???不然我就跟你绝交。”

“我不会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康熙笑着说道,云淡风清的笑容中似乎还多了点别的。

“这才像朋友嘛,”清扬高兴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但是想到古代那句男女授受不亲后又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不过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朋友贵在坦诚相待,我都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为了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自报家门,要不告诉我你姓什么也可以啊,这样日后见了面我也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现在不告诉你自是有我的苦衷,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那时再由你决定我在你心目中的名字,朋友或是其他。”

帝王出巡

帝王出巡,官员护拥,伞盖遮云,旌旗蔽日,御驾所经之处,皆由三营亲兵把守,守卫森严。整个出巡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阵势威武,场面壮阔。

御驾在前缓步行驶,后面是阿哥、宫眷所乘的骡车,一色的宫人所用的青呢朱漆轮大车中只有太皇太后和定嫔娘娘两位后宫主子的舆轿,放眼望去,显得十分惹眼。

月婵打进宫起就没有出过宫,此时坐在舆轿上兴奋异常:“这还是第一次随驾出巡呢,以前在宫中老是听那些跟着主子出宫的宫女太监炫耀外头怎么怎么好玩,这回我回去也要让他们流流口水。”

“我若早知道你出宫只是为了逞威风就不带你来了,省得你日后在宫中到处招摇坏了我的名声。”定嫔笑着打趣月婵。

“我能招摇那也是托主子的福,不过这皇上的心思还真是难以琢磨,这次竟然只带了太皇太后和主子您出来呢。”康熙以往出宫都要带好几位后宫主位,这次严格来讲只有定嫔一个妃子,而且是一个宫中不得宠的妃子,月婵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的心思若那么容易让你猜透就不是皇上了。”定嫔说着望向窗边,却看到清扬一动不动地盯着方窗,透过偶尔飘起的窗帷瞥一眼外间的人群。

街上人头攒动,穿着布衣的百姓们都跑出来看这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希冀着能祖坟上冒青烟瞟上皇上一眼,也就不枉此生了。然虽是人山人海,却没人敢大声喧哗,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只是伸长脖子瞅着徐行的銮驾。耳中听到的也就只有车轮辘辘,马蹄嘚嘚犹如千军万马的雄壮之声了。

“今儿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平常聒噪爱玩的人这会子倒沉默寡言了。”定嫔看清扬破天荒的一句话都没说笑着说道。

“主子,奴才今早可是亲眼瞧着太阳打东边出来的。”月婵也笑着附和道。

清扬收回目光转过头来,见定嫔和月婵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地正瞅着她笑的欢快。

“我看你们是闲得无聊拿我开刷。”

“路这样长你瞅着窗外就不觉得眼酸?”

“第一次出宫当然要看个够本,不然岂不对不起自己?”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是谁都能碰到的,那些研究历史的史学家若是知道她的奇遇怕要眼红的跳楼自尽了。而且万一她真的回不去了,现在熟悉熟悉这的生活环境,日后出了宫心里也有个底。

“是啊,说不定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当然得看个够。你们放出来后还能见上这外面的花花世界,我恐怕是没机会了。”定嫔无限感慨地说道。

“呸呸呸,主子说哪的话,皇上日后出来的机会还多着呢,主子现在也算刚刚开始,怎么可以说这么气馁的话?”月婵赶紧打消定嫔消极的想法。

“我只是感觉这恩宠来得太莫名,太突然,有点不真实。”

“皇上的心思当然不同于一般人,主子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况且主子是真心待皇上,皇上能感受到的。”清扬往定嫔身边坐了坐说道。

定嫔笑了笑:“皇上要真能知道就好了。”

“一定会知道的。”

“一定会知道的。”

清扬和月婵两人难得这么有默契,竟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说完,三人对视一下,笑了起来,因怕声音太大让外头的人听见,只得忍着让肩膀不住地颤抖。

长路漫漫,三人在舆轿中一言一语,说说笑笑倒也过得很快。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一轮半坠的夕阳悠悠晃晃挂在天际,晕黄的光辉笼罩着整个出巡队伍,几万军士的铠甲折射出晚霞的光芒,煞为壮观。

清扬坐着坐着感觉舆轿突然停了下来,从方窗中探头一看,才知道皇上下令就在这片平野旷原之上扎营露宿。

待扎营完毕已是暮色苍然,营帐连绵数里,松明火炬熊熊燃烧,发出的火光让天上的一轮圆月都为之黯然失色。帐外不断有当值兵丁穿梭巡视,深黑的影映在帐幕之上,影影幢幢恍若巨人。

清扬和月婵正在收拾营帐,忽然一个身着酱色团福衫子,看似有点身份的太监掀帘而进。

“奴才给定嫔娘娘请安。”那太监走到定嫔的榻前行了个礼。

“李谙达,您是皇上身边当差的人,就不用那么客气了。”定嫔娘娘见来人竟是皇上的贴身太监李德全,一时是又惊又喜,笑着说,“清扬,给李谙达沏杯茶。”

清扬一听是皇上身边当差的李谙达,脑海中马上浮现了李德全三个字,那个康熙最信任的太监。

“是主子。”清扬福了福身子,眼睛却偷偷地瞟向李德全,想看一看这个深得康熙信赖的太监到底长得什么样。岂料抬眼间却撞上了一道探寻的目光,原来李德全也在打量着她,清扬心中一惊,李德全却是面不改色,神情自若。

清扬心中暗笑,不愧是跟着康熙混的人,心理素质还真强。

于是她定下心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然友好的笑容,李德全也不露声色地朝她微微颔首。

“娘娘,沏茶就不必了,奴才只是奉万岁爷之命来问问娘娘有没有什么需要,一路上舟车劳顿,娘娘必是身心俱疲,万岁爷本欲亲自来看望娘娘,无奈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只得差奴才来娘娘这瞧瞧,若是有什么不周的地方娘娘尽管吩咐奴才,奴才一定差下面的人替娘娘弄妥。”李德全恭谦地说道。

定嫔听了李德全的话一脸笑容:“劳烦皇上挂心,我在这一切安好,没有什么要添置的,若是真有需要,我一定让宫女去找李谙达。”

“那奴才就这般向万岁爷回报了。”

“有劳李谙达费心。”

“娘娘言重了,这是奴才分内的事,若娘娘没什么需要那奴才告退了。”李德全说完朝定嫔打了个千。

“清扬,送李谙达出去。”定嫔笑着吩咐站在身边的清扬。

“是娘娘。”清扬答应着走到李德全身边。

“娘娘,奴才自己回去就行了,不劳姑娘。”李德全转身时又礼貌地朝清扬点了点头,清扬不知他待她为何如此客气,一时受宠若惊,赶紧回了个礼。

李德全走出定嫔娘娘的营帐,心中的疑惑已经烟消云散。初闻万岁爷下旨要定嫔娘娘随驾出巡时,他心中甚是不解,万岁爷冷落定嫔都快两年了,为何这次出巡会带上她,而且只带了她一个妃子?莫不是这个定嫔气数未尽,死灰复燃?今日到她的营中一探,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因由。原来一切都是为了她,虽然每次他都躲在阴暗处,但是那个身影看了两个多月了,一定不会有错。这件事在宫中除了万岁爷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喜上眉梢,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因为在宫中呆了太久,懒怠惯了,加上第一次坐马车,颠簸劳累,不过戊正时分清扬便爬到榻上睡觉去了。躺在榻上,她只觉浑身酸痛,感觉就像第一次滑冰后的那种疼痛感,经久不散。

“清扬,清扬。”

朦胧中清扬感觉有人在耳边唤她,便轻轻地“嗯”了一声。

“坐马车都累成这样?你还真是身娇肉贵。”说话间月婵已经爬到了她的榻上,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坐马车。”她以前坐两三个小时的小轿车都会屁股痛,何况现在是坐了一天颠簸的马车。

“看来是做奴才的命,享不得福。”月婵笑了笑说。

“嗯。”清扬迷迷糊糊地敷衍道。

月婵沉默了一段时间,清扬以为她没话说了,正要入睡,她忽然又开口道:“清扬,你以前认识李谙达吗?”

“不认识。”

“那为什么我看他今天待你特别客气?”

“大概他待每个人都是这样吧。”清扬也不愿细想,随口说道。

“不可能,李谙达在我们宫女太监中是出了名的冷面人,平日里待谁都是一副严肃冷漠的样子,今日看他对你倒是十分有礼。”

“大概是看主子得宠吧。”清扬实在太困,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

“是吗?”月婵望着黑暗中的空无,“这宫里头的人复杂的很,待你好定是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你???”话未完,耳边响起轻轻地打鼾声,她转过头一看,清扬已经睡着了。

月婵轻轻一笑,竟然累成了这样。

犹如故人

天子的御驾又行了三日才出了古北口,只见冈峦盘亘,地形渐渐升高,又过了百里,才驻跸在一个唤作兴安的地方,这里炎热不至,清风满林,山雨滋润大地,万种花卉争相开放,为避暑之胜地。

清扬将一切拾掇好,在营帐中无事可干,定嫔娘娘也没有什么要吩咐,便偷偷溜到一个无人的僻静地方,享受古代大自然的风光了。

她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望着一点点下沉的夕阳幻化出极端绚美的色彩,良辰美景,她的心却没来由的哀伤起来。

有人说看着夕阳落山的人将不会寂寞,可是她呆呆地看着夕阳,它下山了,留下了美丽的红霞,映在脸上,她的心却依然孤独。

真的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呆一辈子吗?虽然在这里不用为了生计担心,也不用为了升职与别人争得头破血流,但这都是用她的自由换来的。而且在这勾心斗角的宫中一不留神就可能卷入是非,丢了性命怕也没人会可怜,马革裹尸,别人只会徒叹一句做奴才的命苦。

她虽无意参入后宫争斗,但身在其位,往往会身不由己,为了定嫔娘娘她不是也百般讨康熙的欢心么,恐怕这些早就落在别人的眼里了吧。定嫔是能长命百岁,她呢?能在这明枪暗箭无数的后宫中平安地活到二十五岁出宫吗?第一次,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如此脆弱不堪,仿佛任何人都能取走一样。

“哪个宫的宫女?在这里干什么?”正当清扬独自神伤的时候,一个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清扬吓了一跳,但是因为心中难过,便耍起脾气来,不愿理会他。横竖不过是挨顿板子,或是贬到什么什么地方去,对她来说在哪不都是一样?想到这里,她干脆闭上眼睛养起神来。

那个男子似乎没见过她这样没规矩的宫女,站在原地愣了愣神。

清扬见身后没了声响,唇角不禁扬起一丝微笑,看来她的运气还不错,碰到的都是些通情理的人。

又等了会,还是没有动静,清扬想那人肯定是走了,她出来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于是清扬睁开眼坐了起来,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草地上坐着一个身着宝蓝色衫子的男子,红霞的余晖照在他身上,似是有火红的流云在游走,还有他霞光中的侧脸,竟然那样熟悉,好像??????

男子似乎听到身边的响动,也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清扬,迎面拂来的清风将他宝蓝色的长衫微微卷起,发出的缓短声响顷刻便消失殆尽。

清扬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脸庞??????

清逸俊朗的眉目,有着刀斧刻出般的轮廓,还有那微扬的唇角,似是永远带着笑意。

那张在她的梦中出现了无数次却在梦醒时逝去的脸,那张让她伤心欲绝,后悔万分的脸,那张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的脸,此刻竟然就在眼前。

是梦吗?若是梦,为什么她会有如此真实的感觉?

她的眼中顿时雾气弥漫,如雕塑般呆立原地。

男子见她出神地望着自己,眼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惊恐和喜悦,莹莹还有泪光在闪动,心中甚是不解,印象中他好像没有见过这个宫女,为什么她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他正要开口询问,清扬却突然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

在接触到他身体的一刹,清扬激动地叫了起来:“不是梦!不是梦!真的是你!你终于来见我了!”

在梦中他总是不等她靠近就残忍地舍她而去,现在他终于肯让她靠近了,而且就在她的身边,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呼吸和体温,还有他砰然跳动的心,一切都那么真实,真的不是做梦。清扬的泪水落得越发急了起来。

她泛滥的泪水打湿了男子薄薄的衫子,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贴上肌肤,他心中顿时慌了起来:“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任性,气我不相信你?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可以打我,骂我,就是不要假装不认识我,更不要像在梦中那样离开我。我相信你那天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我接受你的戒指,子清,你带我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好不好?”

男子见她又是摇头,又是拿脑袋顶着他的胸膛让他打她,心想她肯定是认错人了,把他当成了另外一个男子,可是当她“子清”二字出口的时候,他露出诧异的神色:“你刚刚叫我什么?”

“子清!子清!子清!”清扬激动地连叫几声。

男子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更加奇怪了,他在脑中努力搜寻关于她的画面,最后非常确定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她,可是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字,一般别人都是直呼其名,极少有人会叫他的字:“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字?我们以前认识吗?”

清扬哭也哭够了,见他还是不肯承认,便松开了紧抱的双臂,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不就是??????”话未完,她突然发现站在面前的子清有些异样,为什么他穿着清朝的衣衫?还有他光亮的前额,背后粗长的辫子,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他的声音也不对。

“你???你也穿越了吗?”清扬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理由最靠谱了。

“穿越?”男子被她这个莫名其妙的宫女弄得一团雾水,越来越觉得她说得话自己竟然一句都不明白,遂自报家门道:“我叫曹寅,字子清,御前带刀侍卫。姑娘,你确定你没有认错人吗?”

曹寅?字子清?清扬一愣,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人竟然是曹雪芹的爷爷。

那他的脸,还有他的字??????

刚刚扎营完毕,康熙便去了给太皇太后请安。

请完安从太皇太后的营帐出来后,他便准备回御营看折子,因为这几天忙着赶路,快马送来的折子都没来得及批阅,今天总算是安顿下来,得了这么多空闲时间,也该好好理一理了。

远远路过一处营帐时,康熙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双手交在身后凝望着它,夕阳中修长的身体显得越发挺拔。

“那个帐篷是?”良久,康熙开口问道。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李德全赶紧答道:“回皇上,那是定嫔娘娘的营帐。”

听了他的话康熙没有言语,默站了一会,转身朝御营走去,但是行了一段路他又忽然折了回来,走向定嫔娘娘的营帐,李德全只能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但是快到营帐的时候,康熙又顿住了脚步。

李德全看着康熙举棋不定的样子,心中暗笑,其实皇上也不过是个普通男子,想去见她,又怕天子的身份吓着她,所以才会如此三番,转转折折。

他又偷偷地望了望四周,幸好没有人看到。普天之下能见到皇上这样的怕也只有他李德全一人了。想到这里,心头又是一喜。

见康熙站着没动,李德全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不去了。谁知,康熙挣扎了许久,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直直地走进定嫔娘娘的营帐。

定嫔坐在帐中的榻上正绣着从宫中带出来的样子,一针一线来回穿梭,似是沉浸在这繁琐无味的刺绣中。

忽然她感觉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一双薄底明黄便鞋落地无声地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下。她的心跳忽的一滞,手中紧握的绷子也脱手掉在地毯上,浑圆的绷子打了个滚恰好停在了康熙的脚边。

康熙弯腰捡起地上的绷子,洁白的绢子上只有一只绣了一半的金丝雀,虽还没绣出下面的身子,却是活灵活现,尤其是那双宝石般的眼睛,竟比真的还传神,看来下了不少功夫。

“这雀儿绣的真好,跃然娟上。”康熙笑着将手上的绷子递到定嫔的面前。

定嫔坐在榻上惊恐万分地看着康熙的笑脸,他那双墨黑的眸子就像一块巨石,在她平静的心上惊起层层波浪。

“臣???臣妾该死,在万岁爷面前失礼了。”定嫔想起自己失礼的举动,赶紧跪下请罪,脸上虽没了刚才的惶恐之色,心中却依然是惊涛骇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起来吧,是朕突然造访,不怪你,况且在宫外可以随意点,不必那么多礼了。”康熙轻轻地扶了定嫔一把,让她站起身来。

“这些时日因忙着赶路也没时间过来看看你,一路颠簸劳累,辛苦你了。”康熙说话间已经坐到了榻上,并示意定嫔也坐下。

定嫔局促不安地坐在离他一定距离的地方回答道:“能跟万岁爷出巡是臣妾的福气,不辛苦。”

康熙微笑:“现在有好几日不用赶路,你也可以好好歇歇,外头可比宫里惬意多了。”说完他环顾整个营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那些不守规矩的下人都跑到哪野去了?”

“臣妾瞧着没什么事,她们也难得出一趟宫,就让她们自个玩去了,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不要坏了规矩,闯出祸来。”定嫔怕皇上怪罪连忙解释。

站在一边的李德全见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遂说道:“皇上,要不要奴才去寻她们回来?”

康熙不露声色地瞠了他一眼,李德全看着他的眼神,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样一问倒让人觉得皇上不是来看定嫔而是来看她的宫女了,于是赶紧低下头:“奴才多嘴。”

康熙别过头不理他。

定嫔微微一笑:“看这天色估计也快回来了,等她们回来臣妾一定好好教训她们,日后也再不让这些下人随便去野了。”

“主子!”定嫔话刚完就听到帐外传来宫女欢快的叫声。

“说回来就回来了,待会臣妾要好好管教管教这帮奴才。”定嫔怕她们像平常一样冒冒失失惹皇上不高兴,便把这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康熙听着帐外传来的声音不知为何竟有点紧张,眼睛不时地瞟一眼帐幕,旋即又漫不经心地飘向别处。

帐帘轻轻一动,进来个宫女,却是月婵。

康熙见她身后并无他人,顿时眼神一黯。

“主???”月婵手上握着一捧星星的小野花,高兴地进了营帐,待看清帐中人时, “主子”二字还没叫全便吓得跪在了地上:“奴???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定嫔看康熙神色有异,以为他在气恼月婵不守规矩,连忙说道:“该死的丫头,冒冒失失,也不怕冲撞了皇上,给我到里间跪板子去。”

“奴???奴才遵命。”月婵早吓得不知所措,听了定嫔的话顿时如蒙大赦,赶紧低着头朝里面走去。

“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这话时康熙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定嫔朝月婵递了个眼色:“皇上开恩,还不快谢恩。”

“奴才谢皇上不罚之恩。”月婵跪在地上一拜。

康熙挥了挥手,月婵便起身退守到一边。

“其实也怪臣妾,平素太过放纵这些奴才了,今儿幸得皇上开恩,才饶了她们一回。”

“在外头倒也没什么,只要在宫里头不要这么随意就可以,宫中人事复杂,若是出了事就真的要按规矩来办了。”

“臣妾谨记。”定嫔见皇上字字真诚,不禁心头一热。

夕阳落山,帐内一点点暗了起来,康熙望着渐渐浓郁的暮色,终于按耐不住,复问道:“此番出宫,你只带了一个宫女吗?待会朕让李德全差一个宫女来供你使唤,出宫在外多有不便,一个宫女哪里够用。”

站在一旁的李德全听了康熙的话心中暗笑,万岁爷旁敲侧击的功力还真不是盖的。

定嫔笑了笑:“多谢皇上关心,臣妾带了两个宫女随行,够使唤了。”

“是吗,这就好。”康熙说完似是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帐外传来当值兵丁整齐的踏步声和甲铠上镶钉相碰的叮当之声,但人过声消,不久便重归寂静。偶尔一阵风过,吹的帐幕轻晃几下,却再无其他。

豁然开朗

夜幕降临,各个营帐外已经燃起了松明火炬,灼灼的火光照得无边的旷野亮如白日,不时还能听到火堆中硬柴燃烧的“噼啪”之声。

定嫔娘娘的营帐已经上了灯,焰火的影投在灯罩上,微微颤动,泛出薄曦般朦胧的光。

清扬掀帘而进,见定嫔坐在榻上摆的方案边正在用晚膳,平常这个时辰她都已经沐浴更衣了,今日倒是晚了许多。

“主子。”她轻轻地唤了声走进去,声音低沉,隐隐还能听到点鼻音。

“你这丫头,出了宫就跟匹脱缰的野马似的不着边,这会子才回来。”定嫔想起才刚跟皇上说带了两个宫女出宫,可是等了许久都没见她回来,只好无意地说派她出去寻东西去了,若是让皇上知道她一个宫女没规矩的跑出去玩了那么久非得生气不可。

“奴才该死,下回再也不会了。”清扬低着头说道。

定嫔听她说话一反常态,这才注意到她声音中的异样,遂下了榻走到她身边:“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有人欺负了你?”

清扬听到她柔和的声音不知为何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清澈的泪水滴在毯上,落地无声。

定嫔见她闷闷地低着头,一动不动,料是发生了什么事,便双手将她的头捧起,却看到清扬泪流满面的脸。

她露出讶异的神色:“怎么会哭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清扬抬眼望着她不知该如何解释,然而定嫔关切的眼神却让她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我???我想家。”说完眼泪又夺眶而出,是啊,她想回去,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她不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一辈子。今日见到的那张脸虽与子清长得极为相似,却不是他,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遇,心中没来由的恐慌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未来越来越无法预测,或者说她有未来吗?她知道定嫔可以长命百岁,康熙在位六十一年,她还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历史,可是她自己呢,她是谁?曹寅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她失去子清后又让她见到曹寅?是上天的恩赐吗?抑或是对她的惩罚?

定嫔将她脸上的眼泪擦干,拉着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了下来:“傻丫头,怎么会突然想起家来了?你不知道在宫里头最做不得的事就是想家吗?一如侯门深似海,我虽没读过书,却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自打进紫禁城那刻起那里便是我们的家,若是想着别处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何苦想那些不可能实现的事跟自己过不去呢,安安分分在宫中待着,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不可能实现的事?回家真的不可能实现了吧?都那么长时间了。现在加上曹寅的出现恐怕更是不可能实现了。子清因她而死,曹寅会不会也是因她而出现?上天不可能让子清复活,于是让她穿到清朝遇上曹寅,但用意为何?再续前缘?会这么简单吗?

定嫔看她怔怔出神,似是还未从悲伤中缓过来,遂说道:“你平常不是最会过日子吗?这个时候怎么就想不通了呢?随遇而安就好。各人有各人的命,我们既然入了这宫门就得认命,好生在里头过活,其他的就交给老天爷吧。”

清扬泪眼婆娑地看着定嫔,清亮的眸中依然是一片淡然平静,她就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心态才会在宫中平定安和的生活了那么久吧。一切都顺其自然,全凭老天爷做主,不去多想那些不知道的事。

是自己的跑不掉,不是自己的也强求不来,这样处事对自己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这一相通,清扬顿觉心中舒坦了很多,她擦了擦眼泪,莞尔一笑,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轻松:“既然这样,其他的就交给老天爷吧,一切顺其自然。”

“你总算是笑了,以后可千万别做这傻事。”定嫔见她终于恢复如常,也松了口气,。

“不做了,不做了,我现在好饿哦。”清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出去了那么久也该饿了。”定嫔笑着将几盘糕点推到她的面前。

清扬顺手捏起一块桂花糕,只觉清甜爽口,比在超市里买的要好吃多了,不愧是皇帝的老婆吃的东西,试问那些上班族中有几个人能有她这样的口福,原来有些事情换个角度便会是另一番模样。况且她还有个定嫔这么好的主子和姐姐,还有月婵,上天待她不错了,日后的事就随命吧。

心里想开了,吃什么都觉得特别香,而且她发现这些糕点中有几样是她见都没见过的,自然吃的就更多了。到第三个饱嗝打出的时候,清扬终于宣布吃不下了。

定嫔看着她暴饮暴食的样子像几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不禁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越来越古怪了,以前怕在主子面前失仪,都小心谨慎的不敢多吃,现在竟什么都不顾忌了。”

“以前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就忍不住多吃了几口。”清扬摸了摸饱实鼓胀的肚子笑着说。

定嫔看着方案上已经见底的几个果盘说道:“这就是你的多吃了几口?若是放开肚皮吃那还得了。不过这些皇上吃的东西确实不能常常吃到,也难怪你会吃得这么欢。”

“皇上?”清扬瞪大了眼,“皇上来过了吗?”

定嫔却是笑而不答,但脸上洋溢的幸福之色已经告诉清扬答案了。

夜里,清扬躺在榻上只觉肚子涨得难受,自小她就有个坏毛病,高兴的时候会暴饮暴食,不高兴的时候也会暴饮暴食,所以身边总会放着一盒健胃消食片,以备不时之需,可现在身处清朝,上哪找健胃消食片去?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裙摆声,清扬不用想也知道是月婵又爬到她的床上跟她闲话来了,自打出宫以后她似乎每天都有一些稀奇事要说,而那些稀奇事无非就是发现了一片以前没见过的野花儿,看到了一只在碧蓝天空翱翔利叫的苍鹰,或是发现哪个地方有条小溪,甚至可以在里面摸到鱼,等等。在宫中待了几年出来一趟竟能兴奋成这样,不知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变得像她一样,清扬不禁露出一丝轻笑。

月婵已经在清扬身边躺了下来,她轻轻碰了碰清扬:“不要装睡了,我知道你今晚撑到了,肯定睡不着。”

清扬依然侧着身子装睡,月婵倒也不管,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知道吗?今天皇上来看主子了,算一算离上次见皇上都快两年了吧,没想到还有机会能见上圣驾。”

清扬偷偷地笑了起来,康熙果然来过了,不过可惜啊,没见到。但是既然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会有见着他的一天。

“皇上跟以前似乎没什么变化,不过我也不敢细瞧。要是你早回来一点说不定也能见上了,你服侍主子比我晚,而且那时候皇上就已经不怎么来景仁宫了,所以你还没见过皇上吧?不过看皇上这样待主子,今日又在这逗留了那么久日后肯定还会再来。”

原来这个宫女也没见过皇上啊,真是可惜,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会不会穿到现代附在她原来的身体上了?

出神间月婵又说了起来:“本来皇上还打算跟主子一起用晚膳的,而且都已经摆上了,可是突然有个小太监来报说有急件传到,好像说是台湾海战告急吧,偏偏在这个时候。”

月婵说着轻叹了口气,倒像康熙是来看她似的。不过要见皇上一面确实不易,当然希望能多看上几眼。况且与圣上同处一帐,龙威恩荫,也算一件光宗耀祖的事,多少宫女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以前皇上来看主子的时候总是面容淡定不大爱说话,加上主子又娴静温婉,也是个不会说话的主,所以两人总是相对无言,皇上到景仁宫也是坐坐就走,后来干脆就不来了。不过这次皇上的脸上倒是时常能看到浅浅的笑容,话也比以前多了,带的主子也活跃了起来,感觉时间都过得比平常快了许多,一下子就天黑了。”

“还有皇上以前??????”月婵喋喋不休地把康熙宠幸定嫔时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了出来,清扬听着她在耳边的轻声细语,起初还有点兴趣,听到后面只觉催眠曲一样,眼皮越来越沉,朦胧中肚子也不那么涨了,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

只是嘴上说已经看开,心中却仍然惦记着傍晚时见到的那张脸,所以梦中依然是娥眉紧促,睡得也不是很踏实。

玉露相逢

台湾海战因指挥意见出现分歧导致战局僵持,但康熙当机立断,将指挥权完全交给施琅,而令福建总督姚启圣负责粮饷。不过几日,出战胜利的捷报飞传至北古口,清军水师在施琅的带领下果然不负众望,在两军的僵持中重整旗鼓,速战速决,终于取得了海战的胜利。

康熙闻讯即派侍郎苏拜赶赴福建,宣慰全体官兵,并诏令福建地方官员“速为料理”施琅攻台所需一切,“不拘何项钱粮,尽见在者,准其动用,毋至贻误。”欣喜之余,他还邀请一些蒙古王公开宴同庆,以扬大清天威。

清扬站在帐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御营心中惆怅万千,还是做不到释然啊,只要一想到那张脸她的心就会莫名的痛起来,虽然知道曹寅根本不是他,但那张脸就足够让她崩溃了。所以当定嫔叫她陪同赴宴的时候她又找借口推脱了。曹寅既然是御前侍卫,这种场合他一定会在场,清扬怕自己看到他的脸后会心痛难忍落下泪来,御前失仪,又有太皇太后和大批蒙古王公在场,到时只怕会连累了定嫔娘娘。

清凉的晚风拂面而来,清扬觉得身上凉丝丝的,不禁打了个冷战,是不是要去添一件小夹衣了?心里虽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移动,依然直直地站在风中望着那明亮的灯火。

那里,那灯火阑珊的地方有她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恍惚中她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她大步朝御营走去。

原来即使知道不是他,却还是渴望能见到他的脸。毕竟那段最痛苦,最难熬的时光是他陪她度过的,也是他让她从绝望中一点一点地走出来,那时候他是她唯一的亲人。

记得妈妈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连死的心都有了,是他让自己找到一丝温暖,没有孤独的在这个世上飘离,他不仅拯救了她的生命,还拯救了她的灵魂。

虽然那晚的事让她伤心欲绝,但他的死却让她看清,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他在她心中的位置,他才是最重要的,她想相信他,再给他一次机会,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为什么人总是要在失去后才懂得以前的幸福是多么的来之不易?这次上天让她穿越并让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重新出现会不会是要她弥补自己对他犯下的过错,重新给她一次机会?

风中隐隐传来好听的丝竹之声,待到走近还能依稀辨出丝竹之声中混杂的朗朗笑声。草原上的人个个爽朗豪迈,这大大的笑声自是他们发出来的,看来今晚的宴会一定很热闹。

清扬站在远处透过营外熊熊燃烧的篝火看着御营内的欢腾景象,因着一群蒙古人在帐中手勾着手正跳的欢快,所以看不到坐在大帐中央的康熙,而御营左边坐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蒙古王公,还有右边坐着的大清官员却清晰可见。歌舞生平,美酒佳肴,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笑意。

清扬的眼睛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些陌生谈笑的脸庞在她眼前一一滤过,忽然一件宝蓝色的衫子在她眼前一闪,又迅速被坐在他旁边的人给挡住了,隐没在人群中,清扬眼中露出失落的神色。但她马上又摇起头来,他又不是子清,干嘛要难过?虽然有这个想法,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地继续寻找起来,只要一眼,看一眼她就回去。

帐内的蒙古人已经跳完了舞,齐齐地站在康熙面前,鞠了个躬,又陆续地回到座位上,那抹宝蓝色的衫子始终隐在人群中没有出现,清扬又看了几个来回还是没有,只得叹了口气放弃了。

音乐停歇,刚才跳舞的蒙古人也全部回到了座位上。清扬找不到曹寅便准备看看千古一帝康熙长得什么模样,她正要侧头去看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喝声吓得她浑身一震。

“大胆宫女!在这里偷看什么?”

清扬转身一看,只见一对当值的巡夜兵丁齐刷刷地站在她的身后,他们手上握着的长矛在篝火熊熊的火光中折射出洌洌寒光。糟糕!刚刚找得太入神竟然没有听到他们踏踏的脚步声。但她也不着急,冲那个对她吼的人微微一福,说道:“回差爷,我是定嫔娘娘身边的宫女,奉娘娘之命在此等候。”

那个人却一点都不买账,冷冷的说道:“皇上有旨,今日大宴蒙古王公,闲杂人等均不得四处走动,我看姑娘还是先行回帐吧。”

“是差爷,我这就回去。”清扬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心中却暗骂道,回去就回去,谁稀罕,这种场面老娘在电视上看多了。

那人见她态度很好,也就没再说什么,领着身后那队士兵巡视别的地方去了,不消一会功夫便听不到了他们踏踏的脚步声。

清扬迈步朝前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帐中央又并排站了三个虎背熊腰的蒙古汉子,只见他们都高捧着一大碗酒似在说着什么,旁边坐着的人还不时发出一阵笑声,有时又与身边的人相视一笑,然后频频点头。清扬扫过坐在右边的官员,那抹宝蓝色的衫子似已从人群中消失,再没有出现。

大漠的夜空清澈而明净,满天星斗历历在目,仿佛垂照在触手可及之处。

清扬躺在草地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翘着个二郎腿欣赏这美丽的夜景。夜风微凉,躺着的草地上也寒浸浸的,但她心中却感觉非常舒坦。以前忙着工作,从来没有好好的看过夜晚的星空,穿到清朝后因为看的太多又生出倦意来,然而这大漠的夜空却美得不像人间,仿佛只要看着它什么坏心情都会变得美好起来。

她静静地躺着,满天的星子汇成一条闪亮的银河,不禁想起一首诗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诗再熟悉不过了,尤其是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更是老少皆知,如果出门在外告诉别人你没听过这首诗或是这两句话,人家一定会反问一句“你是中国人吗?”然后非常鄙视地扬长而去。虽然她不至于凄惨到被众人鄙视的地步,但她这个天文盲对着满天的星辰却不知哪颗是牵牛星,哪颗是织女星,也不知他们之间到底相距了几个光年,这个说出去应该不算丢人吧,清扬轻轻地笑了起来。

“秦观的《鹊桥仙》,你读过他的诗?”一个声音突然贯耳而来。

清扬心中咯噔一跳,虽然只听他讲过几句话,但他的声音却随着那张熟悉的脸在她心中盘绕了无数遍。

竟然又碰上了,是缘分?还是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

“一个姑娘家也不知道注意点形象,若是被别人看到非把你撵出宫去。”曹寅见她不说话,还把两腿架得高高的躺在草地上,丝毫没有女子的礼仪和矜持,忍不住想吓吓她。

清扬不知为何,听了他的话竟鬼使神差地把腿放了下来,待头脑清醒后又重新架了上去:“撵出去更好。”

曹寅看着她的反应微微一笑走到她的身边。

清凉的晚风中顿时飘来一股酒香,越来越近。然而清扬却没有了在御营外那种想见他的迫切心情,只是盯着夜空不敢侧头,原来要正面相对也不是那么容易啊,只要一见到那张脸她便会变得心痛不已,不像平时的自己。遥望犹能平复,近观却没有勇气,毕竟他不是他,却拥有与他一样的模样。

“你读过书?”宫中女人一般规定不能识字,而她一个宫女竟能吟出秦观的诗来,必定是读过些书。

清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岂止是读过书,她是读过很多书,但也不能这样跟他说,于是她随口编道:“小时候阿玛教我读过几本书。”

“难怪。”曹寅说着也躺了下来,只觉一股凉意袭上脊背,却很是惬意。

大漠的夜空真美!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曹寅忽然开口道:“那天???为什么哭?”犹记得那天她似是见着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满含热泪地扑入他的怀中,一双眸子如清晨雨后两颗最明亮的星子,盛开在寂寥而清寒的苍穹之上。

听了他的话清扬心中一痛。

“只是想到一些伤心的往事。”

“那???为什么你会叫‘子清’,是不是也有人叫这个名字?”曹寅说着侧头看向清扬。

清扬依然没有回头,望着星空喃喃地说道:“是啊,跟你一样的名字。”还有一样的脸,这句话清扬没有说出口。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曹寅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以为什么?”清扬一时恍神竟侧过头去,虽是夜光朦胧,但只消一下便在心中刻画出他的整个轮廓来。她一慌赶紧坐了起来。

曹寅听到身边的动静也坐了起来,看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清扬坐着没有回答他,手不停地拍着胸口,在心中告诉自己,镇定!一定要镇定!他不是子清!他不是子清!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如此这番心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曹寅见她又拍胸脯,又大口呼气,行为十分怪异,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病在身?”

这句话一入清扬的耳便成了“你有病啊!”她不禁笑了起来,这一笑顿时释然了不少。慢慢会好的,慢慢的说不定她就可以习惯那张脸了,毕竟曹寅不是他。

“你笑什么?”曹寅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一会紧张,一会又轻松地笑起来,真是古古怪怪。

清扬正要说话,忽然身后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曹寅,这会让我逮到了吧,枉你自称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现在居然偷偷地跑到这里来跟宫女幽会,真有你的。”

清扬回头一看,只见两个男子并排着朝他们走来。曹寅已经站了起来,清扬也跟着起了身。

那男子走到近处后又笑着说:“这宫女倒是有几分姿色,要不要本王跟皇上说说,把她赐给你?”

清扬听曹寅唤他王爷,马上想到了那个愿为贤王的裕亲王福全。今天见他说话轻佻,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倒也是个做“闲王”的料。

“王爷,你说笑了,只是刚好碰上而已。”曹寅笑了笑说。

“也没见你跟别的宫女碰上会像今天这样,这还不是心中有鬼?”福全笑了笑又转头对清扬说道:“小丫头,见到本王还不请安?是不是仗着本王跟曹寅关系好就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啊?”

本来下人见到主子是要请安的,清扬也知道这个礼数,但这个福全不仅说话轻浮,还把她当成货物一样随便让皇上赏给别人,心中甚是不爽。

“啊?原来你是王爷啊!我还以为是哪来的登徒浪子呢。”清扬为了加强效果还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在场的三个人听了她的话都一惊,楞楞地看着她,清扬却还满不在乎地摆出一副要杀要剐随便你的样子。

“哈哈哈哈,”福全忽然大笑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面叫本王登徒浪子,居然还是从一个小丫头嘴里说出来的。”

“谁叫你闭着眼睛乱说话。”

“本王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你看到了什么?看到我们坐在一起就是幽会了?我还看到你跟这位先生肩并肩走在一起呢,难道说你们??????”清扬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

“哈哈哈,”福全又大笑起来,“容若,瞧她那副利嘴倒很像你那个牙尖嘴利的丫鬟。”

跟他一起来的那个男子淡然一笑:“怕是比小青厉害多了。”

容若?纳兰性德?

清扬一激动跑到他的面前:“你是纳兰性德?”

但看他气质高贵,清俊不凡,眉宇间隐隐藏着一丝忧郁她马上在心中肯定这个人就是纳兰性德了!于是也不等他说话,又花痴地说道:“你是我的偶像呢!我很喜欢你写的诗词!帮我签个名吧!”

清扬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幸能见到纳兰性德本人,兴奋难抑,赶紧到身上摸笔,可是找遍了全身也没找到那支经常放在身边的钢笔,她这才清醒过来,自己现在是在古代,哪里找钢笔去?那签名岂不是泡汤了?以前很喜欢听周杰伦的歌,一次他来她工作的那个城市开签售会,她因为有份重要的工作不能去,虽然子清帮她弄到了签名但毕竟没有亲眼看到偶像,心中难免有点失望。现在又??????

清扬一脸的沮丧。

她真的很喜欢纳兰性德,“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在古代这个三妻四妾的时代他能如此痴情地爱着他的亡妻,实属少见,而且他的《饮水词》缠绵清婉,可为当代之冠。

“喂,小丫头,本王跟你说话你居然跑到别人面前去,还真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啊!”福全见她突然兴冲冲地跑到容若的面前,还兴奋地嚷喜欢他写的那些文绉绉的东西,难免有点受伤。

清扬虽然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但心理年龄已经二十好几了,被他小丫头,小丫头地叫着听了心里怪不舒服的,加上要签名不成,更是心中不爽。她转过身,对福全说道:“小丫头!小丫头!小丫头叫谁呢?”

“小丫头叫你呢。”不出所料,福全果然上当了,清扬不禁笑了起来。

旁边的曹寅和容若也跟着笑了起来,福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静想一会后终于明白过来,他一拍脑袋,叫道:“你??????”却接不上话了。

曹寅怕清扬玩得过活惹福全生气,马上岔开话题问道:“王爷找我有什么事吗?”

福全这才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说道:“皇上找你呢。”

“那我们赶快走吧,不要让皇上等急了。”曹寅说完朝御营走去。

福全看了清扬一眼:“小丫头,咱们没完。”说完他邪邪地一笑,转身走了。

没完?等回了宫看你上哪找我去。清扬笑着想到。

三人渐行渐远,清扬看天色不早了,也朝营帐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神雕》中杨过的经典对话,盗用了点我们金老头的东西~~~

葡萄美酒

出巡月余,康熙决定举行最后一次狩猎便结束行围,起驾回宫。

是日天高气爽,惠风和煦,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围场上已是旌旗蔽日,八旗官兵在各章京的率领下,按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的次序集结,在统围大臣的指挥下,以黄旗为核心,以白旗、红旗和作为通讯标志的蓝旗分列左右两翼。这时,两个骑着红枣色大马的翼官来到左右两侧,整齐有序地挥动着手上的锦旗,以蓝旗为末尾向外撒开并逐渐合拢,直到人和马并齐,严实如铁桶般形成合围圈。

在全体官兵摘下帽子高举马鞭高呼“马而阁”(满语,帽子的意思)的信号声中,康熙骑马手执弓箭进入合围圈中,亲自引弓发箭射猎。高超的骑术,优美的姿势,且箭无虚发,引得四围摇旗的士兵不时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扈从大臣和各级将士也在呼声中紧随康熙射猎,一时箭风四起,白翎飞梭,人马的喧嚣声和军鼓的雷动声几里外都清晰可闻。

待散围后已是暮色四起,康熙和随驾大臣、蒙古王公、八旗官兵等,在原野上燃起成堆的篝火,野餐欢庆,论功行赏,凡狩有猎物的大臣将领都颁赏腰刀缎疋,获猛兽者更能享有由皇上亲自授奖的殊荣,随行兵士亦各有赏银,所以宴会上的每人几乎都得了赏,一个个笑容满面,无边旷野上的欢声笑语直上云干,一片融融的乐意。

晚宴一直从卯时开到巳时才散去,康熙看着渐渐冷却的篝火却是意犹未尽,遂找了裕亲王福全,御前侍卫曹寅和纳兰性德到御帐中继续饮酒作乐。

曹寅和纳兰性德在少年时便被选为皇室侍卫,跟随康熙多年,与康熙关系甚好,至于康熙的二哥裕亲王福全更是不用说,两人自小就关系很好,所以四人坐在御帐中把酒谈欢,并没有圣上与臣子的凝重气氛,反倒像相识多年的铁哥们。

“说来好笑,今日的狩猎还真暴了个冷门,阿哈林那个文儒相的老家伙居然射死了一只麋鹿,那可是相当难猎的东西,当时我就在他后面,还真怀疑那麋鹿是不是被我的弓箭给吓蒙了,让他捡了个便宜。”福全说着大笑起来,他在康熙面前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况且只有他们几个关系好的人在,更是不用忌惮什么。

“你一向很少管朝中大臣的私事,也难怪你不知道,阿哈林在坐大学士之前可是当地有名的武将,只是后来弃武从文,事隔那么多年后大家也便忘了他以前的身份,今日一见果然是宝刀为老。”康熙说完笑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香顿时盈满整个口腔,人也变得更加兴奋起来。

“满弓射日月,黄天下雨星,满人的汉子本就擅长骑射,阿哈林大学士能射到麋鹿虽不易倒也不奇怪。”坐在康熙左手边的纳兰说道。

“而且像阿哈林大学士那样虽年事已高但文武双全的有才之人恐怕不是很多了。”曹寅的父亲曹玺与阿哈林有过交往,他也听父亲讲过阿哈林的事,所以对他略知一二。

“要说文武双全你曹寅,还有容若怕是没什么人比得上吧?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咱们皇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武术,骑马射箭样样精通,真可以说是才高八斗, 学富五车,文韬武略什么的。还有那个金发碧眼的洋玩意教的什么数,什么何的,他居然也感兴趣。”裕亲王平素逍遥惯了,对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还有西洋的古怪图画根本没有一点兴趣,搜肠刮肚才找出了才高八斗, 学富五车,文韬武略这三个夸人的词,至于那些西洋名字就真记不起了。

“是数学跟几何。”纳兰展眉一笑说道。

“对,就是那个,皇上每天上朝批奏折,还要读书写字,这拳脚上的功夫也一点都没有荒废,纵马驰骋,搭弓射箭居然比我们还娴熟,真是不易啊。”

“你今日如此挖空心思拍朕的马屁是不是又要向朕讨赏啊?”康熙深知福全的性子,若不是想要什么东西,他哪会花心思去想这些个话。

福全微眯他那双迷人的桃花眼笑着说:“我只是想到皇上今日救我的敏捷身手有感而发而已,若真要说有什么企图也就是想讨杯美酒喝喝,皇上肯定还有别的好酒吧?”

白天狩猎的时候,他的坐骑不知为何突然狂性大发,他虽紧拉着缰绳,无奈马力气太大,眼看着就要被甩出去了,忽然感觉有人跃上马背,往那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他坐下的烈马竟奇迹般地停了下来。待到看清身后人时,发现竟然是皇上,而在一旁无措的大臣早已吓得面色铁青。

“朕是怕你被马甩下来后弄花了那张美丽的脸,到时候你的那些红颜知己怕是要在心中痛骂朕不该带你出巡了,朕是个好皇帝,可不想在背后被人骂。”康熙开着玩笑说,“不过你既然说了这么多好话,朕自是会赏点好酒让你润润嗓子。”说完他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李德全取酒来。

“早知皇上今日兴致这么好臣就多要点东西了。”福全看康熙始终笑容满面遂说道。

“你从朕这得的东西还少么?”

福全笑了笑:“反正皇上也不在那些东西上花心思,何必搁在皇宫浪费呢。”

说话间,李德全已经取了酒来,挨个给他们倒上了,御帐中顿时弥漫一股浓浓的酒香。

福全将酒杯凑到鼻尖一闻,缕缕酒香扑鼻而来:“名酒孟尝君”,说完他一口将杯中的酒喝了个底朝天,“果然是能让古代最善于饮酒的刘伶喝得酩酊大醉,也能让最喜欢喝酒的杜康醉得樽倒酒洒的好酒。”说完他又让李德全将酒杯给满上了。

康熙见他喝的甚是畅快,笑着说:“美酒佳肴这下合你的心意了吧?”

“美酒佳肴固然是好,要是再有美人伴舞就更好了,可惜皇上不喜那一套,遗憾,遗憾啊。”福全说着轻叹了口气又将酒一饮而尽。

“若是王爷高兴了,那帮大臣们恐怕要急了。” 曹寅看福全不是很尽兴的样子笑着说。

“据说王爷府上美女如云,且个个能歌善舞,平日里也该看够了,现在身处大漠之中就将就一下吧。”纳兰知道裕亲王平日里最会享乐,在这羊马为伍的大漠待了那么久实在是委屈他了。

“容若你这么说连本王都觉得自己是个登徒浪子了,”登徒浪子突然脱口而出,福全想起那晚的宫女,斜飞入鬓的桃花眼中一双乌黑的眸子滴溜一转,他笑着对康熙说到:“说来有趣,宴请蒙古王公那晚我去寻曹寅的时候碰到一个大胆的宫女,不请安也就算了,居然还骂我是登徒浪子,真没见过这样没规矩的宫女。”

曹寅听了福全的话,握着酒杯的手竟然轻轻一抖,洒出几滴酒来,晶莹的水滴在红漆檀木桌上异常的显眼。他知道康熙素来很喜欢他这个二哥,赏了他不少好东西,当然还包括他看上的宫女。

康熙微微一笑,他知道福全表面上虽说那个宫女无礼,实际上却对她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定是又想讨去放在他的王爷府中了。

“是哪个宫的宫女这么大胆?”

福全听康熙这么问知道有戏,可是他并不知道清扬是哪个宫的,遂问曹寅:“曹寅,那晚是你先碰上她的,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没有说是哪个宫的?”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清扬就说了她是定嫔身边的宫女,但曹寅不知为何竟不想说出来,可是不据实回报便犯了欺君之罪,无奈,他只好说道:“好像说是定嫔身边的宫女。”

康熙听到定嫔两个字身子微微一颤,却是不露声色的掩了过去,他拿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说道:“这么没规矩的宫女,回头朕让定嫔好好管教管教她。”

福全原以为这事十拿九稳了,谁知皇上竟然蹦出这样一句话,要知道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过,凡是他看上的宫女,皇上都会想办法赏给他,难道这次自己说得太含蓄了皇上没听明白?可是皇上历经百战的大脑不至于听不出他话里的话吧?

在旁的曹寅却是松了口气,幸好皇上没听出裕亲王话里的意思,可是连他都明白了,皇上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但皇上的心思谁揣摩得到呢,总之她没事就好了。

她没事就好?这个想法让曹寅又是一惊。

他们不是只见过两面吗?为什么他会有那种想法?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会为女人担惊受怕了?或许是因为那双泪水涟涟,饱含深情的双眼吧,直觉告诉他,那天她的动情是真的,可是他想来想去就是记不起在哪见过她,难道是忘了?

酒宴散去,福全,曹寅和纳兰已经各自回到自己的营帐。

康熙沐浴更衣后,便上榻就寝了。因大漠夜晚寒凉,榻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躺在上面极舒服。康熙每晚都是上榻不久便能入睡,今夜却是辗转无眠,脑中不断浮现福全说过的话。她怎么会惹上裕亲王了?裕亲王号称收集世间女子眼泪的祸害,那一双吊梢桃花眼不知迷煞了多少女子,她会不会也像那些女子一样深陷其中?

康熙心中烦躁,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李德全听到康熙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问了几遍他都没有说话,这会子竟然坐了起来,连忙走到榻边问道:“皇上,是不是哪不舒服?”

康熙坐在榻上静默了会说道:“明天你替朕办件事。”

李德全静静地听完康熙的吩咐,心中偷笑了起来,原来他是在为晚上裕亲王说的事担心啊,这位主子越来越像个普通男子了。

“奴才知道了,明天一定办妥。”

“这件事不许让外人知道。”

“皇上就是借奴才十个胆奴才也不敢说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节要出去玩,可能更新会慢一点,亲们等我哈~~~

呵呵

受宠若惊

在离开塞外之前,康熙都要对侍侯他围猎的有功人员进行隆重赏赐奖励,对王、公、塔布囊等不同级别的蒙古贵族,也给予了不同的赏赐,以增进满蒙之间的友好关系。因此未免太过仓促,在举行完最后一次狩猎后御驾还要在塞外多呆一日。

因为早就听到风声,说皇上举行完最后一次狩猎便会起驾回宫,所以清扬早早的便收拾好了东西。到第二天才知道还要停留一日,这样一来,最后一天倒没什么事可做了。

用过午膳,定嫔娘娘也没什么吩咐,清扬便闲了下来。见外头太阳虽不是很大,但毕竟是夏日,晒在身上总归不舒服,她也不敢大中午的到处闲晃,遂到帐中歇了个晌觉,打发时间。

待到醒来已是申时,竟然睡了那么久了。她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来到定嫔娘娘的帐中,只见定嫔和月婵两人对着坐在帐内的大榻上,而大榻的方案上摆的正是她用花梨檀香木做的跳棋棋盘,两人低着头你一跳我一跳的正下的不亦乐乎。

这个月婵也越来越没有主仆之分了。

清扬不禁微微一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她清了清嗓子,正色地叫道:“皇上驾到!”

定嫔和月婵正下的入神,也没注意听是谁在传叫,只是“皇上”二字一入耳便吓得赶紧起身行礼请安。

“臣妾??????”

“奴才??????”

两人未说完,发现帐口除了笑得一脸灿烂的清扬外并无他人,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清扬笑得花枝乱颤地走到她们身边:“月婵,你的表情好搞笑,刷地一下全白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变脸变得这么快呢。”

“你???你???”月婵被吓得惊魂不定,这会子听她这么一说又气得连话都说不出话来。

“死丫头,竟然拿皇上开玩笑,你是不是活腻了?”定嫔嗔了她一眼,话语中似乎带点怒意。

清扬见平时最好说话的定嫔娘娘都是一脸怒气,知道这个玩笑开过火了,马上赔笑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看你们两个下棋下的精神紧张所以找点东西让你们放松放松吗,而且日后说不定真的会碰上这种情况,现在提前训练一下也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在皇上面前失了礼。”

定嫔和月婵听了清扬的话心中的怒意消了点,但她这样耍她们,岂能就这样放过她。于是两人相当有默契地偏过头不理她。

清扬看她们的反应,知道做的还不够,于是又是赔笑,又是说好话,终于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的攻击下,定嫔提前招架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扬见定嫔笑了,知道有戏,马上趁热打铁地说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们就原谅我吧。”

月婵见定嫔笑了起来,知道演不下去了,但还是做足了样子地说道:“要我们原谅你也可以,我跟主子下了这么久的棋,现在肚子饿了,你去拿点吃的过来。”

“这样就可以了吗?”清扬似乎不敢相信月婵会那么轻易放过她,于是又类似拍马屁地再加了一句:“要不要再顺便拿点喝的?”

月婵却丝毫不上当,补充说道:“别以为这样就完事了。”

清扬心中暗叫不妙,果然不能相信月婵会那么好心放过她。

“除此之外,回宫后你还要帮我打一个月的扇子。”月婵以前跟清扬下棋的时候老是输,前前后后估计也给她打了不少时日的扇子了,这次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还不趁机让她也吃吃苦头。

“一个月?”清扬瞪大了双眼。

“怎么?你不愿意?”

清扬求救地看向一边的定嫔:“主子??????”

定嫔看她一副惨相笑了起来:“谁叫你胆子这么大,竟然拿皇上来吓人,要是让别人听到了非治你的罪不可,我看月婵这么罚你还轻了点。”

清扬见一向站在她这边的定嫔娘娘都倒戈了,只得自认命苦,早知道就不开那种玩笑了。

清扬拿着个提盒朝厨房走去。下午的阳光温和了许多,照在身上全然没有夏日阳光的毒辣,和和煦煦,倒像是春天的日头,这便是出塞的好处了。

最后一天了,本来应该高高兴兴回去的,但一想到自己未来一个月的凄惨生活,她不禁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吹惯了电扇空调的她何时给别人打过扇子啊,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吧。

想着想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厨房所在的营帐。她掀帘走了进去,见平常热闹非凡的厨房今日竟然异常安静,就连剁菜的声音也比往日小了很多。而且平时那些边做事边闲聊的厨子太监一个个都双唇紧闭,埋着头默默的做着手上的活。

清扬心中奇怪,她拿着提盒走到一个小太监身边:“小喜子,帮我装两品糕点。”小喜子就是那日帮她找南瓜的太监,因为上次跟他接触过,所以清扬每次来厨房都是找他,毕竟跟认识的人好说话。

小喜子也不像平日里那样话多,只是接过她手上的提盒安静地帮她装糕点,清扬好奇,忍不住问道:“小喜子,你们今天一个个是怎么了?都绷着个脸,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小喜子依然没有说话,悄悄地看了眼帐中的西北角朝她递了个眼色。清扬在他的示意下也朝西北角看去,只见那边的一张大椅上坐着的竟然是李德全,因为太靠近里面,她进来的时候也没注意到。此时李德全恰好也朝她这边看来,清扬心中一惊,赶紧给他行了个礼。

李德全却是站了起来,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清扬以为他只是出于礼貌所以站起身来,谁知李德全却没有再坐下,径自走出了厨房。

李德全出去后,小喜子也将糕点装好了,他把提盒递到清扬手上说道:“姐姐,你要的东西已经装好了。”

清扬接过提盒也没有立即就走,而是问道:“李谙达来这里做什么,他不是应该留在御帐中伺候皇上吗?怎么跑到厨房来了?”

“我也纳闷呢,平日里他从不来厨房,今天倒是头一回。起初我以为他是亲自给皇上拿吃的来了,谁知来了后他不说话,也不拿什么,而是走到帐中的角落,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李谙达在宫中地位极高,我们都不敢造次,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这都坐了好一会儿了,现在总算是走了。”小喜子说完轻轻舒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还真是奇怪。不多说了,主子还等着我拿吃的过去呢,谢谢你啊,小喜子。”清扬笑着对小喜子说。

小喜子见她每回都如此客气,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姐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那我走了。”

“姐姐走好。”

清扬拿着提盒出了厨房,一路朝定嫔娘娘的营帐走去,因为之间有段距离,她脑中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神游之时忽然想到了曹寅。

没想到这次出宫竟然遇到了一个跟子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会不会是天意?可是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回宫后他们恐怕很难见上吧,他是皇上的御前侍卫,而她是后妃的宫女,两人碰上的机会微乎其微。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有点舍不得那张脸,但他毕竟不是子清,省得扰乱了心绪。清扬自我安慰地想道,脸上却露出一丝失落的表情,只是她自己看不到。

“姑娘,姑娘!”

清扬埋头路过一处营帐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个人在叫姑娘,她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见李德全站在两顶帐篷之间,叫人的正是他。

清扬环顾四周,温暖的阳光下只有她一个人,连巡逻的侍卫都看不到一个。但她还是难以相信地指着自己问道:“李谙达是在叫我吗?”

李德全笑着点了点头。

清扬一愣,真的是叫她啊。

待清扬走近的时候,李德全笑着说道:“本来打算到帐中去找姑娘的,但是又怕让人瞧见对姑娘不利,毕竟我是皇上身边的人。想着厨房是宫女必去的地方,便到厨房碰运气去了,没想到真碰上了。”

清扬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吃惊不小,大名鼎鼎的李德全居然专程跑到乌烟瘴气的厨房等她,这是何等的荣幸。但是得意之时又不免有点担心,她跟他之间貌似没什么关系吧,为什么他要找她?难道是她犯错了?看样子有不像。

于是清扬略显惶恐地问道:“李谙达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倒不敢说,只是有件事想请姑娘帮忙,不知姑娘愿不愿意?”李德全依然是面带笑容。

清扬一听他是找自己帮忙,悬在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但还是有点受宠若惊,他可是康熙身边的人耶,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而她办得到的?但他既然开口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她何不趁这个机会更他搭上点关系。

于是她笑了笑说道:“李谙达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因为事态严重,我现在也不好明说。顺着御营往北走不远有一条小河,今晚酉时时分,请姑娘务必到那条小河边,我会在那等姑娘。姑娘去的时候若是没看到我,我定是被事情缠住了,那时烦劳姑娘再耐心等待一下,如果酉正时分还没见到我,那事情肯定是解决了,姑娘也可以回去了。虽然有点麻烦,但是请姑娘务必帮忙。”

清扬听他这么一说更加觉得奇怪了,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不清不楚弄得她一头雾水,可是看李德全一脸的认真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转念一想,这事会不会跟定嫔娘娘有关啊?能让她帮上忙的也只有定嫔娘娘的事了,况且还是康熙身边的李德全说的,肯定跟定嫔娘娘有关。

“好,今晚酉时我一定在那等李谙达。”清扬非常爽快地答应道。

“麻烦姑娘了,还有就是这件事关系重大,请姑娘务必保密,不要让旁人知道。”

“我保证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李谙达知我知。”

李德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耽误了姑娘那么长时间,姑娘可以回去了。”

清扬微微一福:“那我先告辞了。”说完她转身欲走。

“姑娘谨记,酉时请务必到那条小河边。”李德全又强调了一遍。

“到时我一定在那里等李谙达。”

看李德全点了点头清扬才拿着提盒走开了。

站在原地的李德全注视着清扬远去的背影,长长的舒了口气。

总算是不负万岁爷所托,不过也亏得万岁爷能想出这么傻的点子。他不禁笑了起来。微斜的日光下李德全脸上的笑容显得异常灿烂。

月华如水

清扬用完晚膳,随便找了个理由溜了出来,按照李德全的描述朝约定的地方走去。因为是距御营不远的地方,她没有来过,又不敢随便乱闯,只得小心翼翼地寻找。待到约定地方的时候已是酉时过一点了,然环顾四周,哪里有李德全的身影。她记得李德全说过如果来的时候没看到他就先等候一下,遂找了块草地坐了下来。

此时已是暮色四起,河水潺潺,清凉的晚风夹着青草树叶的幽香扑面而来,沁沁的让人心头一凛,很是舒服。真不愧是皇帝扎营的地方,果然令人心旷神怡,这次多亏了李德全她才能在行围的最后一天享受到这么难得的自然气息。

又等了约莫半注香时间李德全还没有出现,清扬倒也不着急,听着河水流动的哗哗声一时兴起,便起身走近河边蹲了下来,撸起衣袖将雪白的皓腕浸入水中,顿觉一股凉意顺着手腕爬上心头。而且那河虽清浅,水流却很湍急,急急的河水不断从腕间流过,又痒又酥,引得心上一阵悸动。她玩心渐起,忍不住将另一只手也放了下去。

月亮已经升起,低低地在树丫之间徘徊,淡白的月色如乳如雪,照的四下里如笼轻纱。清扬玩得忘乎所以,忽然听到背后一阵轻响,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这等李德全的,慌乱间赶紧站了起来,连卷起的衣袖都忘了放下。

然看清眼前的人后,清扬却是一怔,他怎么会在这里?

以往着棕色武装的男子这次却换上了一件月白长衫,白衣素服,翩然如玉,在月色的笼罩下浑然天成,脸上的微笑却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清。

见他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清扬这才注意到慌乱间竟然忘了把袖子打下来了。她知道古代女人的肌肤最是尊贵,怎么能随便让男子瞧见?久经世事的她竟然耳根子一红,赶紧放下了卷起的衣袖。

康熙看她一脸的窘相,脸上的笑意顿时爬上眉梢,却故作意外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扬从看到他出现到现在一直处于忙乱状态,这会子才稍微平复了点,也来不及细想什么,只是问道:“我还要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呢?”

康熙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河边坐了下来。

清扬想起在宫中他一直穿着武装,也曾怀疑过他是侍卫,现在他又在御营边出没,肯定是康熙身边的人,于是复问道:“你是御前侍卫吧?”

康熙依然没有回答,静静地望着远处愈渐浓黑的天空,似在想着什么。

清扬见他一声不吭,以为他的身份让他有诸多不便之处,难以向她说明,毕竟这朝廷官员的大事她一点都不知道。于是便不准备深究,而且他说过等时候到了她自然会知道,那就等到那个时候吧,反正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但是想到上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居然没告诉她他也会随驾出巡,明摆着不把她当朋友嘛。

“上次在上书房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会出塞?”清扬有点生气地问道。

康熙静默了会,清扬以为他还不愿说话,正准备开口,他温和地说道:“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谁知??????”谁知每次都见不到她,那次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结果等了很久也不见她回来。还有上次的宴会,本以为她会跟着定嫔去凑热闹,毕竟这种场合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能参加的,但寻遍了每个角落都没看到她的身影。现在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居然还是让李德全把她骗出来的。何时他也学会做这种事了?康熙唇角含笑,如玉般温润的眸子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清扬看着他清秀俊逸的侧脸,恍恍地笑了起来:“大家都那么熟了,有什么好惊喜的。”

“是啊,很熟了???是不是该有些进展了?”康熙望着远处喃喃地说道。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进展?”清扬没听清康熙这句类似自言自语的话,遂问道。

“我说天色已经很晚了。”

“对哦,都这么晚了,李谙达怎么还没来?”清扬想起李德全说酉正时分如果他还没来的话就可以离开了,遂问坐在身边的康熙:“你觉得现在什么时辰了?”她虽然穿到清朝很长一段时间了,却还是不会看天色辨时间,那玩意实在是太难了。

“这个???这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古代人啊?”一个古代人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吗?清扬看了看天色,想到自己也出来这么久了,应该过了酉正时分了吧。

于是她站起身对康熙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你也回去休息吧,再见。”清扬笑着冲他招了招手,转身准备离开。

康熙想起自己最重要的那件事还没有问她,也站起身来:“你等一下。”

清扬转过身:“有事吗?”

一袭白衣的男子纤尘不染地立在河边,乳白色的月光飘荡着洒在他的身上,恍惚中似是有透明的流光转动。

“我听说你跟裕亲王见面了?”康熙迟迟的说道。

“谁说我跟他见面了?”清扬一听到裕亲王三个字,马上想到他那晚轻佻的话语,语气也变得重了点。

康熙面露喜色,这么说裕亲王想讨的那个宫女不是她了。

“是他自己厚着脸皮跑去打扰了我赏月的好心情。”清扬补充道。

康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那你对他???”

“我不喜欢花花公子,所以我不喜欢他。”清扬不等康熙说完抢着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康熙顿时松了口气,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会迷上裕亲王的桃花眼。

“对,他就是个花花公子,千万不可以喜欢上他。”他讪讪地笑了起来。

清扬看他笑得从未有过的高兴,不解地问道:“你干嘛笑得这么开心?还有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她真是越来越不懂他在想什么了,他就像是一个迷,虽然跟他接触了很多次,对他却是一无所知。

康熙没有回答,笑着说:“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清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转身离开了。

远离小河后,她暮然回首,见他还悠然立于波光粼粼的小河边,月光下白衣如雪,欣长的身材似是笼着一层光晕。她赶紧回过头,匆匆往前走,有轻风在耳畔拂过,若有似无地像是挠在她的心上。

康熙伫立原地,见她蓦然回首后又匆匆别过头去,笑意又不经意地爬上眉梢。最近他似乎笑得太多了。

笑过后,他心里又浮上一丝内疚。

二哥,对不起了,就让我自私这一次吧。

记得小时候,因为皇阿玛跟他额娘的关系并不好,所以对他也很冷淡,并没有给与他什么关爱和照顾,虽然他处处都表现的很出色,皇阿玛对他的态度却没有丝毫改观。他的二哥福全却比他的待遇要好很多,皇阿玛时常会赏些新奇的玩意给他。

那时他总是眼巴巴地看着二哥得赏,一脸的羡慕,那渴望的眼神恰好落在二哥福全的眼中。于是两人私处的时候,二哥总会偷偷地把皇阿玛赏他的东西送给他,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其实他并不稀罕那些东西,只是因为那是皇阿玛赏赐的。

但是有一次,皇阿玛赏了二哥一个西洋镜,二哥当时爱不释手,但是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渴望眼神后还是忍痛割爱把它送给了他。其实那时候他们的年龄都很小,二哥却已经如此待他。于是小小年纪的他就告诉自己,日后二哥想要的东西,只要他有他就一定给他。

当上皇帝后,有什么奇珍异宝,新奇玩意他都会派人送到裕亲王府,二哥看上的宫女他也会想办法帮他弄到府上去。

可是这次,就这一次,他拒绝了二哥。

第一次这么舍不得一个女人。

纵然是看尽世间风流,却从没想过会遇上这样一个人,所以想把她留在身边。

至于二哥,日后再找个姿色好的宫女补偿他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爬头脑比较简单,想不出什么出乎意料的约会,只好淡然处之了~~

呵呵o(∩_∩)o...

夜半鬼声

回宫后已是近八月了,再过半个多月就是中秋节,但是因为清朝中秋节并不是一个全国性的节日,加上台湾海战正吃紧,所以康熙下令不大摆宴席,但各宫主位可以在自己的宫中设小宴庆祝中秋。因此宫中并没有什么即将过中秋的喜庆迹象,平淡一如往常。

清扬依然像以前一样的过日子,似是将行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是每日当完差便回到屋中做绣活,打络子。紫禁城的宫女个个都有一双巧手,尤其出色的是打络子,满把攥着五颜六色的珠线、鼠线、金线,全凭十个手指头,往来不停地编织,挑、钩、拢、合,编成各种形象的图案,真是绝活。有时当月关的银子不够用,宫女们就靠着做点针线来挣零钱花。虽然她不缺钱花,但是因为以前没学过,要在宫中过活,总得会一点,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点用场,也省得月婵笑她手笨。

暗黄的灯光下清扬一动不动地坐了近两个时辰,手上的络子却没完成多少,往往是打了一点又把它拆了重新来过,看来她这个用惯了机器的人还要花一段时间来适应这个手工时代啊。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也有点发涩,酸酸的直欲落下泪来。

窗畔庭院里,高大的梧桐树叶迎风而舞,摇摆不定,映在窗纱上疏影横斜。乌云愈来愈浓,压在朱红的屋檐上,黑沉沉的一片。

看来要下大雨了。

清扬走到窗边,抚窗而入的狂风吹的她头上的金花流苏在空气中荡出美丽的波浪。她急急的放下窗棂,怒吼的狂风瞬间被阻在了窗外。

这时“吱呀”一声,月婵推门走了进来。她摸了摸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主子歇下了?”清扬关好门窗问道。

月婵喝了口茶,说:“还没呢,自打回宫后主子心情就特别好,夜里睡得也晚。”

“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清扬说完要往走。

“主子说不用了,说是待会下雨要淋湿了,这会子有守夜的宫女在那呢。”

“这样啊,那我先睡觉去了,打了那么久的络子,脖子都快累断了。”清扬垂了垂后颈说道。回头见月婵怒视着她,装作没看见爬到床上去了。

“清扬!那一个月打扇子的活咱无限期延后!”月婵当时根本没想到回宫后会变得这么凉快,这几天白白便宜清扬了。

清扬偷笑着躲进被子不理她。

无限期延后?只要一有机会她就把它们全赢回来。

月婵见她面向里面不说话,走到她床边准备掀她的被子。这时,天边一记惊雷,好似割裂了紫禁城的夜空,雨水顿时倾盆而下。依旧很大的风势顺着门缝,窗隙吹进屋中,桌上那盏油灯的灯焰急速摇曳,忽的一下熄灭了。

月婵站在漆黑一片的屋中,只听到外头哗哗的雨声。忽然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得屋中的摆设影影幢幢的,仿若怪物。

一阵寒意爬上月婵的脊背,她把鞋一踢,触电似地爬进清扬的被中。

“月婵,你干嘛?见鬼了?”月婵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让清扬吓了一跳。

“清???清扬,今晚我们一起睡吧。”月婵僵硬地笑着,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

清扬微微一笑,看她平时一副悍女的样子居然怕打雷,古代的女人就是胆小。

“不行!我不习惯跟别人睡。”既然有求于她,当然得让她付出一点代价。清扬假意地拒绝道.

“一个晚上就好,好清扬,你就答应我吧。”月婵语气软软地求她。

“那???那一个月的扇子???”黑暗中清扬奸笑着问道。

“咱俩谁跟谁啊,那一个月的扇子就算了。”

“成交!”

窗棂外的雨依旧凄凄洒落,密集地敲打在枝叶间,发出阵阵声响,清晰传入耳中。

清扬躺在被中,感觉睡在外边的月婵不停地往里头蹭,遂问道:“月婵,不就打个雷吗,用的着吓成这样?”

月婵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是怕打雷。”

“那你怕什么?”

“我是怕???”月婵没说下去。

“怕什么?”清扬被她这样一折腾,搞得睡意全无,遂准备纠缠到底。

月婵不说话,只是迅速地起身爬到了里面的位置,反而把清扬挤到了外面。

清扬一阵好笑,这种事怕只有小学生才会做吧。

“现在安全了,你可以说了吧。”

月婵扯了扯背角,小声说道:“你听说了上书房闹鬼的事吗?”

“上书房?闹鬼?”清扬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她可是经常去上书房弹琴啊,怎么没发现?但是转念一想,鬼?难道是那个跟她一起练琴的那个男人?难怪他一直不愿告诉她他的名字,现在想想才注意到他们每次见面都是在晚上。

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清扬越想越觉得可疑,心上也莫名地升起一阵寒意.

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她还是科学占了上风,遂说道:“你不要在这里说瞎话了,世上哪里有鬼.”

月婵却是一脸的相信:“这宫里头枉死的人还少吗?难保不会有一两个阴魂不散的留在宫中吓人,况且都有人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了。”

“还亲眼看到了?”清扬听她越说越悬顿时来了兴趣,“谁亲眼看到了?怕是胡诌的吧。”

“我也是在出巡的时候听乾清宫的宫女说的,她们说老是半夜听到上书房隐隐有琴声飘出来,起初的时候嘈杂烦乱,混沌中如千万利爪挠心般的难受,而且音色极为怪异,并不像寻常听到的宫乐???”

“等等,你确定她们说的琴声是从上书房传出来的?”清扬听她这么一说,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遂打断了月婵,但身心受创的同时却还不肯承认事实。

“非常确定,不止一个宫女这样说呢。”

清扬顿时无语,她弹的琴真的有那么难听吗?明明后来有点长进啊,而且那首歌真的很好听,会不会是古代人跟现代人的品味不一样?对,一定是这样的,她自我安慰地想到。

月婵说上了劲,也顾不上害怕了,继续说道:“但是到后来,琴声完全变了,说是极好听呢,怕是宫中最好的乐师弹不处那么好听的曲子,像是从天上传来的仙乐,直欲勾人魂魄。”

清扬一阵苦笑,这说的就是那个男人了。真是丢脸啊,弹钢琴这么现代的乐器居然弹不过一个古代人,若是有机会回到现代还不被人鄙视到底?

“乾清宫那些宫女都说是鬼怪在乱人心神呢,听到的人怕要倒大霉了,所以她们每晚早早的便上床睡觉,然后用棉花塞上耳朵,以防鬼神作怪.更加可怕的是竟然有宫女说看到有黑影飘进了景仁宫,双足离地三尺,披头散发,像是个冤死的宫女呢。这宫中的事最邪门了,想想我都觉得害怕,何况那黑影还是进了景仁宫。”月婵说到这里,忍不住哆嗦一下往被子里缩了缩。

清扬又是一阵苦笑,忽然她想到了一句话,这世上本没有鬼,胡说的人多了便有了鬼。这宫中的人吃饱了没事还真会瞎编,居然把她当成四处吓人的女鬼了,还披头散发,离地三尺呢,估计除了她这个当事人其他人都相信了吧.难怪世上说看到鬼神的人那么多.

不过月婵这话倒提醒了她一件事,她深夜到上书房弹琴的事怕是已经引起了宫人的注意,也就是说以后都不能再去上书房弹琴了,不然怕真的要惹出祸来。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的上空依旧笼着夜晚的黑暗,可是乾清宫内外早已亮起了灯,此时四处一片灯火通明.

.康熙按照惯例四更时分便起了床,司衾尚衣的太监鱼贯而入,替皇上更衣梳洗。皇上的朝袍极是繁琐复杂,由上衣、下裳相连的长袍相配而成,通身绣三十四条金龙,两袖各绣金龙一,披领绣金龙二,另配箭袖和披领.伺候更衣的太监却是极为沉稳老练,有条不紊且极为迅速地帮康熙换上了朝袍。朝袍收拾妥当后又在康熙的腰际垂上了常用的驱邪避凶保平安的挂饰.

康熙刚刚起床,犹有一分睡意,忽然觉得一股清幽淡雅的茉莉花香味自身下扑鼻而来。他脑中一清,声音却像寻常人那样带有三分慵懒:“哪来的茉莉花香?”

侍立一旁的李德全赶紧上前一步回话:“回皇上,奴才见皇上新近最喜这茉莉花的香味,遂自作主张吩咐四执库的太监将香囊中原有的香花换上了这特制的茉莉干花。”

“李德全你最近越来越喜欢自作主张了。”康熙瞥了李德全一眼,声音淡淡的说道,似是没什么感情变化。

“奴才该死。”李德全说着偷偷看了康熙一眼,见他虽然这样说,脸上却是惬意的神色,不禁放下心来。

更衣盥洗完了后,一个太监至殿门口唱到:“万岁爷起驾啦~~~~”

康熙在太监的高唱声中乘着肩舆朝乾清门行去,宫女太监捧了提炉、唾壶、犀拂诸色器物跟在后头,一列人迤逦出了乾清宫。

上完早朝,康熙给太皇太后请完安,便出了慈宁宫。

几日前才刚下过雨,这会子天上碧蓝一泓,万里无云,晴得如水般通透。

康熙早撤了肩舆,只留李德全一人在身边伺候。

快到乾清宫的时候,康熙望着四围的宫墙忽然停下脚步。

“李德全,这几日可有听到琴声?”

“回皇上,奴才不曾听到。”

康熙静默了会,喃喃地说道:“回宫这么长时间了??????”

回到乾清宫,康熙换上了常服,没事人似的做着惯常的事,李德全以为这位主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淡然处之.谁知歇过晌觉后,康熙忽然开口道:”李德全,摆驾景仁宫.”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要真相大白了~~~

忽忽~~~

抓破美人脸

一场秋雨一场寒,那日下过雨后天气渐渐凉了起来,轻薄的单衣已不能阻挡清瑟凉意的浸入,只是那清凉的触觉并不是瑟缩的冰冷,反而带有夏季暑热消退后的轻快和舒畅的美好感觉,连呼吸亦变得贪恋,深深的吸气后,暖融的胸腔中犹有几许清凉。

景仁宫西暖阁一片悄然,只有月婵站在床边静静地候着,当定嫔娘娘有什么需要的时候也好及时回应。满院的桂花开得正浓,清甜的香馥如雨细嫩的雨丝飘进阁中,绵绵娆娆如女子娇嫩的纤手温柔拂过,让人沉醉其中不愿苏醒。

忽然绫罗纱帐中的定嫔翻了个身,月婵听到动静从沉醉中清醒,忙上前一步,瞧着定嫔睡得舒坦,并没有苏醒,复又退了下来。

微凉的秋风自窗棂吹了进来。她走到窗边,正欲放下支撑的木棍,帐中刚醒的定嫔开口道:”不要放下来,就这样搁着。”

月婵唬了一跳,说道:”是,主子。”

定嫔说完后却是坐了起来,脸上犹有几分睡意。

“主子睡醒啦?”月婵走到床边问道。

定嫔笑了笑:”好久没睡得这么舒坦了,要不是怕晚上睡不着伤了身子还真不愿起来。”

“可不是,这中秋时分不冷不热最好睡觉了,奴才站在这都快睡着了。”月婵笑着拿起鞋踏上的金丝绣鞋准备帮定嫔娘娘穿上。

定嫔看了看月婵问道:”怎么这几日都是你守着,清扬那野蹄子跑哪去了。”

“别提她了,上回内务府敬事房的太监为了拍主子的马屁不是送来一盆上好的茶花吗,主子您不会伺弄,她倒像捡了宝似的,天天下午将它搬出来晒太阳,浇水,剪枝,奴才跟她说这浇水跟剪枝的事留着晚上得了空的时候再作不行吗,她偏偏还搬出个什么,茶花在北方不易成活,要好好照顾, 温室内温度还有什么湿什么度的太高,特别是傍晚浇水易诱发病害造成落叶,古里古怪,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月婵撇了撇嘴说道。

“虽然我也有些不懂,不过看样子她倒是个行家,那盆茶花落到她手上也算有了个好的归宿,省得浪费了这么美好可人的东西。”此刻定嫔已是睡意全消,人看起来也精神了很多。

“连内务府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奴才都送东西来了,主子以后怕是有好多可人的东西要收呢。”

“死丫头,说的什么话,让别人听到了非撕烂你的嘴不可。”定嫔见她口没遮拦嗔了她一眼说道。

月婵笑了笑说:”反正也没外人在,而且奴才说的都是实话,主子受冷落那会,内务府一个个不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月例年例,逢年过节的东西都是别的宫的主子挑剩下的才给我们景仁宫送来,现在看主子得宠了又屁颠屁颠地跑来巴结,还不是狗眼看人低么。”

“我看你最近跟清扬学得越来越离谱了。”

月婵没说什么,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最近的确是学坏了,都是清扬惹的祸。

说话间,月婵已经帮定嫔穿戴完毕,正欲帮她梳洗打扮,忽然暖阁外穿来敬事房太监的高唱声:”万岁爷驾到!”

月婵手上的木梳忽地一下跌在地上,万岁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定嫔也慌了神,虽然在塞外的时候跟皇上见了两次面,但这是皇上近两年来第一次踏进景仁宫,而她现在又这样蓬头挂垢,在御前可是极为失礼的。

“月婵,快,快给我梳一下头。”慌乱间定嫔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胡乱下命令。

“是,主子。”月婵赶紧捡起地上的梳子帮定嫔梳起头来。

但是哪里来得及,方梳了一下便听到了珠帘响动的声音。

轻晃的珠帘中定嫔看清来人正是康熙

明黄便袍,蛟龙腾空而舞,玉带束身,腰际的玲珑陪坠上隐约可见玉里镶嵌着的双龙戏珠,浑身上下散发出令人心生景仰的王者之气,

定嫔和月婵急急地跪下身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

“奴才给皇上请安。”

康熙一掀珠玉帘进入阁内,便觉有馥郁的香味扑鼻迩来,却不是熏香的气味,细细看了一下后才发现阁内檀木香机上的八宝琉璃瓶内皆是新摘的四季海棠,簇簇如天上的霞色,遂笑了笑说道:”都起身吧。”

待定嫔起身后他才注意到她还身着睡袍,一头如云的青丝披洒整个肩头,笼着本就娇俏玲珑的身躯,显得越发楚楚可怜。脸上虽是不着粉黛,却是细致清丽,超凡脱俗。

他微微一笑:”朕好像来的并不是时候,吵着你睡觉了。”

“没有,没有,臣妾刚刚正准备起床呢。”定嫔听康熙这样说,急忙抬起头否认道。见康熙正看着她,脸一红又赶忙低下头去。

康熙见她一脸不自然,遂说道:”朕只是过来看看,你不用那么拘谨。坐下吧。”

定嫔坐下后,康熙不露声色地环顾整个暖阁,除了定嫔和眼前这个宫女外再无他人。

他恍恍一笑:”朕刚刚在阁外依稀听到里头有笑声,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回皇上,才刚说到茶花呢。”

“茶花?这季节正是茶花盛开的时候,只是北方的气候不易山茶花的生长,得好好看护才行。”

“臣妾是不大会照顾这些花花草草,倒是臣妾的贴身宫女清扬极为在行,说的头头是道。”定嫔说完笑了笑。

康熙心中一笑,原来是捣弄花草去了,她的兴趣还真是广泛。

“朕对花草也有些研究,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茶花?”

康熙这一问倒是把定嫔给问住了,因她兴趣不在这花草上,所以并未在意那些。一时间竟无话可说。站在一旁的月婵见定嫔答不上来,情急之下想起清扬说的话,遂回答道:”回皇上,奴才听伺弄的宫女清扬说叫’抓破美人脸’。”

康熙又是一笑,抓破美人脸?这是个什么名字?怕只有她才想得出来吧。

“这品种倒是新奇,朕怎么没听说过?”

“回皇上,奴才听清扬说,那是她们那边一个叫金庸的老头给起的名,只因茶花洁白的花瓣上有一抹绿晕,一丝红条,所以叫做’抓破美人脸’。”

“这么奇怪,说的朕都想去瞧瞧了。”

“皇上若是想瞧,臣妾差人去将那花搬来。”定嫔说完见康熙脸上带着默许的笑容,遂对月婵说道:”叫清扬将那盆茶花搬来给万岁爷过目。”

“是,奴才这就过去。”月婵微微一福,正要朝外头走去,却看到清扬拿着托盘端了杯茶进来了。

原来清扬本在院中伺弄那盆茶花,忽然听到里头说皇上来了。月婵那时在定嫔的暖阁呆着,而且茶水上的事一向是她在做,所以她赶紧放下了手上的活,到茶房泡了杯上好的茶端了过来,唯恐怠慢了这位康熙爷,也顺道瞧瞧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阁外珠帘轻微的一阵晃动,串联的浑圆珠儿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唏娑声,珠玉声中康熙抬眼看见一个熟悉的倩影进入暖阁。

只轻轻一瞥,他如玉般温润的眼神便锁住了她。薄薄的衫子已经换成了秋季的缎子,却还是碧翠欲滴的水绿色,双目低垂,似是有点紧张地盯着手上的茶盏,青釉色的茶盏在如雪的皓腕上显得越发鲜亮。他凝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而后微微一笑,若春风化雨般的温和。

定嫔见清扬捧了茶进来,想着茶花的事,遂说道:”清扬,茶就交给月婵吧,你去把那盆茶花端来,皇上想瞧瞧它。”

“是,主子。”清扬应答着准备将手上的茶盏递给月婵。

这时,康熙开口道:”不必了,茶花日后再瞧,坐了这么久,朕有点渴了,你把那盏茶端来。”

听了康熙的话,清扬猛得打了个激灵,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恍惚间她也忘了规矩,抬头看向康熙,探询的眼眸正撞上一张熟悉的脸庞,温润如白玉,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温柔。此时他也注视着她,墨黑的双眸犹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竟然是``````

“呀!”却是月婵发出一声惊呼,清扬这才感到手上传来一阵火热的灼痛。惊诧间她竟将端着的茶盏倾倒,滚烫的热水尽数洒在雪白的手上,已经是通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