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不甘心的阿史那骨托鲁知道博陵军强悍,却没料到对手强悍到如此地步。在远处看得两眼冒火,怒吼着地挥舞着令旗,督促后排的将士们转身与李旭拼命。他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是真的,狼骑纵横塞外多年,几曾遇到过这种情况。自己一方的人数明明是敌军的数十倍,姓李的身边明明只有几千人,连密集阵列都排不起,凭什么转守为攻,凭什么杀得草原勇士六军辟易。
如果骨托鲁能不考虑敌我双方的人数对比,冷静下来想一想,他很可能会找到答案。周围的狼骑的确人多势众,平地作战,甭说李旭只带了区区两千博陵士卒,即便是李旭身边的弟兄再多上数倍,也难逃被狼骑一拥而上踏成肉酱的命运。可这里不是平地,而是山区,狼骑不是骑在马上而是步下接战,他们娴熟的控制战马技巧根本派不上用场,他们挥舞着所向披靡的马刀遇到一长八尺长的步槊,没等凑不到对手近前身上便要多几个透明窟窿。而博陵士卒平素日日训练的便是长槊、陌刀步阵的分列合击之术,碰上对步下列阵一窍不通的突厥人,刚好以自己之长击敌方之短。再加上山谷狭长,攻守双方无论人数多寡,接触的面都非常有限等因素。突厥人要是能突破博陵军阵,那才真叫奇怪!
如果此刻有人能站在云端向下看,他会发现一个非常怪异的情景。狭长的山谷内,不到两千之众的博陵军,居然推得万余狼骑和部族武士不断后退。督战的突厥伯克连连杀人立威,却丝毫止不住颓势。片刻之后,连督战者本人也被溃卒所携裹,跟跟跄跄向山谷外“转进!”
突然逆转的攻守之势非但令狼骑们始料不及,连被博陵军救出来的时德睿、刘季真等人也看得两眼发直,脑门发木。先前雷永吉和他麾下的那伙死士已经超越了这些人心中对精锐的定义。而此刻出击的博陵军,更不能只用“精锐”二字来形容。
正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时德睿等江湖豪杰也号称是知兵者,木然跟在军阵后走了几十步,便发现了其中关翘。单论士卒的块头和身高,博陵精锐远不及被他们打得节节败退的狼骑,更无法与雷永吉先前所带的河东甲士相提并论。但这伙配合之娴熟,杀法之狠辣,根本不是常人能及。时德睿不止一次看见部族武士冲入军阵,试图选第三排的某个身材相对矮小的博陵兵卒为突破点。而那名小卒却不躲闪也不格挡,只顾踏着鼓点,挺槊向前。他两侧的陌刀和长槊却如同心有灵犀般招呼过来,将不知死活的武士们逐个搅杀于军阵当中。
两千余人参照鼓点缓缓前推,速度很慢,却极少出现停滞。弟兄们手中的步槊长约一长八尺,槊锋三尺,槊杆为硬木切削而成。槊杆与槊锋相接之处,还有二尺余长的铁护套。光是这槊锋与护套的长度,已经超过了狼骑手中兵器的极限。遇到一个敢于拦路的敌人,头三排弟兄相继出槊前刺。遇到两个敢于拦路的敌人,头三排弟兄依旧相继出槊。遇到三个,四个,甚至数十名敌人,头三排的弟兄所用招数一模一样,依旧是简简单单地一记直刺。可就是这简简单单一招,却令狼骑与部族武士们防不胜防。相接触后只要不立刻逃命,转眼就会变成槊下之鬼。
比长槊更狠辣的兵器是陌刀。持刀者体型相对壮硕,夹杂在槊手之间,专门对付冲入阵中的漏网之鱼。跟着队伍后助战的江湖豪杰们粗略点了点,发现长槊与陌刀的比例大约为四个对一个。基本上是四名长槊手附近,必然有一名陌刀手相伴。而陌刀的刀刃长度超过了六尺,刀杆长度大抵与刀刃相等。陌刀手双臂将刀轮起来,军阵中立刻出现一道凌厉的闪电。兵来是一刀斜劈,将来也是一刀斜劈,端地是人挡砍人,鬼挡砍鬼,即便是佛陀转世来战,也砍他个有来无回。
这般整齐的军容天下哪里有第二家?与这种对手交战,不是找死又是在做什么?时德睿没打过投靠李建成的心思,所以除了惊诧、钦佩之外,还不会产生什么其他想法。韩建紘和几个刘季真麾下的马贼们心里却好似开了锅。他们昨天晚上刚在英雄楼里边跟李建成吃过酒,内心深处已经认定了这天下将来非河东李家莫属。可见了博陵军这凌厉的杀法,先前的认定又慢慢开始动摇,目光又开始反复在李建成和李旭二人之间游弋不定。
“嘶———”河东军老长史陈演寿手按城垛,不住地倒吸冷气。心中暗道:好在唐公慧眼识珠,早早地便施恩给了李氏子。否则真的与博陵军打起来,河东即便嬴了,也必将是元气大伤的结局。想到这些,他不禁又暗暗羡慕李旭的好命。能有这样一支兵马做助臂,李氏子又有何处去不得。随便哪家诸侯看到他,恐怕也要虚出麾下最高位置来待之。
也不怪老长史心里愤愤不平。放眼天下,除了幽州的虎贲铁骑之外,的确再找不到第三家可与博陵军相提并论的队伍。这支队伍前身是汾阳边军,在云定兴老将军麾下虽然因为主帅是隐太子杨勇的岳父的关系,被杨广和朝中权臣另眼相看。可吃的仅仅是补给与甲杖器械方面的亏,由此却躲过了大隋对高句丽的三次必败之战。可以说,当年大隋赖以横扫天下的精锐,九成九被宇文述等人葬送在了马砦水两岸,唯独过于被杨广看重的虎贲铁骑和不受杨广待见的汾阳军完好地保留了下来。这样一支有着三十多年建军历史,骨架完整,底层军官接受过严格培训的军队,当然远非草莽诸侯们仓促拉起来的队伍可比。更甭说那些连诸侯私兵都不如的山贼流寇了。
一时间,长城上下众人忘记了喝彩,忘记了呐喊助威,眼睁睁地看着博陵精锐将阻拦于军阵之前的突厥狼骑冲得支离破碎。
对于逃走的敌军将士,李旭、周大牛等人也不主动追杀。保持着固定的推进速度,如沸汤泼雪般将更多的挡在面前的狼骑和武士们“融化”。突厥狼骑与部族武士们再勇悍,那也是一个人的力量,挡于千百条汹涌而来的长槊前,就像树叶想挡住溪流一样力不从心。数息之间,博陵军大阵又向前推进了五十余步,捅翻了两百多名顽抗者,将更多的狼骑赶入逃命队伍。
无法接战,无法停下来抵抗,想逃走却有自己人挡在前面。落了胆的部族武士们狼狈地躲闪着,哭喊着,唯恐自己走得太慢,成为下一伙槊锋上的冤鬼。 也不知道哪个突然发了狠,不顾一切将挡住自己去路的袍泽推开。霎那间,所有人都得到了提醒,肩扛手推,在同伴中硬挤出一条缝隙,加速向远处逃遁。
上万人的队伍,出现了一条条深深的裂痕。胆小的逃命者沿着裂痕加速后窜。他们的动作使得裂痕越来越大,使得自家队伍分崩离析。几名仍有一战之勇的武士逆流而上,没等与博陵军交手,先被自己人推翻在地。无数双马靴从他们身上踩了过去,顷刻间将他们踩成了一团团肉饼。
狼骑躲避的速度加快,博陵军推进的速度也随之加快。如影随形,倒推着自己的对手前进。战不得,守不得,越来越多的部族武士无可奈何地加入了逃命队伍。不到半柱香时间,山谷中的大部分突厥人极其仆从都选择了避让。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有些人逃得很不情愿,却被自己的袍泽推着,拥着,踉踉跄跄,无法停步。
“站住,站住,不许退。祖先的荣耀都被你们丢光了!”骨托鲁无计可施,只能靠杀戮来稳定阵脚。不到半柱香时间内他已经斩了一名督战不利的伯克,两名前来讨饶的部落首领,却丝毫无法让士气重新振作。平素勇悍绝伦的部族武士们简直都变成了兔子,除了逃命之外什么也想不起来。而他们身后的敌人才是真正的狼,背生双翼,铁爪钢牙的飞狼!
“站住,站住!你们看看,附近都是自己人啊!”骨托鲁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像骏马临终之前的悲鸣。怎么会这样?他不断在心里问着自己,越问越不甘,越问越是难过。他麾下弟兄及仆从有四十万,所以这一战即便损失再大,也不会定下攻守双方最终的输赢。可一万多人被两千人追得抱头鼠窜,下一次再与李旭对阵,突厥上下哪个还能抬得起头来?
“大汗,大汗,赶快撤到后边去吧。这里守不住了!”正当骨托鲁悲愤不已的时候,一名身穿锗红色皮甲的部族将领跑到他面前,很没眼色地提醒。
“后退者,死!”骨托鲁咬着牙回了一句,高高地举起了刀。锗红铠甲将领不敢反抗,直挺挺地跪倒,一边叩首乞怜,一边苦苦哀求,“大汗,大汗,不是我胆小。的确挡不住了。大步后退还有稳住阵脚的机会,如果一味硬拼,万一长城内的守军趁机杀出来,大伙就谁也撤不下了!”
仿佛与他的话相呼应,长城上突然传来一阵龙吟般角声。“呜呜——呜呜——呜呜!”慷慨激昂,气吞万里。骨托鲁在梦中想了无数次的关门大开,数以万计的河东士卒呐喊着冲上了战场。
只能后退!尽管心中感到万分屈辱,骨托鲁还是决定接受锗红铠甲的谏言。他收起佩刀,双手将此人从地面上搀扶起来,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战马,一边低声安慰道:“你说得对。今天亏了你提醒。苏啜附离,此战之后,阿史那家族一定帮你夺回失去的所有东西!”
“附离不求重夺汗位。”死里逃生的苏啜附离咬着牙回应,“附离只求大汗能生擒李旭。让我将他的血抹在自己的额头上!”
以仇人之血抹额,是草原上一个非常古老的传统。只有结下不共戴天仇恨的敌手,才会许下如此宏愿。骨托鲁曾经从自己妻子口中听说过当年苏啜附离与李旭之间的恩怨,此刻虽然觉得眼前这家伙气量狭窄,依旧大声允诺道:“好,阿史那骨托鲁答应你。只要能攻入长城,肯定将李旭的尸体交到你手上!”
说罢,回头又恨恨地看了一眼冲上来的博陵军。飞身跳上了战马。
“骨托鲁逃了,骨托鲁逃了!”冲在博陵军前排的周大牛眼神好,看见敌军中羊毛大纛向后移动,立刻扯开嗓子呐喊。
“骨托鲁逃了,骨托鲁逃了!”数名跟在博陵军大阵后助威的马贼们帮不上别的忙,给敌军制造些混乱的能力还是有的。不管是真是假,将周大牛话翻译成突厥语,反复重申。一遍没效果重复两遍,两遍没效果重复三遍,当机灵的博陵士卒也学着将此话用突厥语重复后,山谷中的各族武士再也生不出抵抗之心,争先恐后向远方逃去。
若问把握战机,天下有几人比得上李旭。见到突厥人溃不成军,再次改变战术。“传我的将令,黏住他们!”他大声向周围的亲兵呼喊,“倒卷珠帘。如影随形!”
“黏住他们!加速!别让他们拉开距离!”几名大嗓门亲兵将李旭的命令传遍全军。“以弱挡强,以强攻弱,驱溃攻主,如影随形,挡者,无不溃败!”倒卷珠帘是博陵军最擅长的一种战术,凭着这一招,他们曾经是无数中原豪杰折戟沉沙。此招的关键就在战机的把握和攻击速度上。先将敌军局部击溃,然后你只要死死地贴住那些溃兵,驱赶他们,就能让他们发挥比自家弟兄还大的破坏力。
在角声和呐喊声的协调下,博陵军阵型再次变化。三角阵与方阵合为一条长龙,紧紧地咬住突厥溃卒的尾巴。那些仓皇逃窜的武士明明转过身来就能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却根本没胆量抵抗。被博陵将士从背后追上去,一个个刺死在逃命的路上。
弹指一挥间,战场转移到了山谷之外。博陵士卒丝毫没有寡不敌众的觉悟,跟在狼狈后撤的突厥人身后紧追不舍。骨托鲁刚刚在山谷外的一片开阔处下马,指挥着另外两伙狼骑原地整队,准备还李旭以颜色。没等他的大纛竖起来,自家溃卒已经跑到了近前。不由分说兜头一冲,非但没有丝毫停顿,连生力军的队列也给冲散了。
与溃卒前后脚,博陵将士持槊赶到。雪亮的槊锋毫不客气地前捅,追着溃卒的脚步捅进突厥人队伍当中。前排的狼骑没等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长槊刺穿。染血槊锋毫不停留,挑着尸体奔向下一排武士。目瞪口呆的武士不知道躲避,眼睁睁看着袍泽的尸体撞上自己,然后感觉到浑身力气的流逝,眼前景物渐渐模糊。很快,更多的长槊刺过来,将背负着骨托鲁全部希望的生力军刺得七零八落。
“杀,杀啊,别放跑了骨托鲁!”最擅长打顺风仗的江湖豪杰们抖擞精神,也冲上了第一线。措手不及的敌军被打得晕头转向,很快便做出了最佳选择,跟着先前的溃卒一道逃命。骨托鲁尝试了几次,始终无法稳定队伍。眼看着李旭的身影又近,只得飞身上马,带着四匹夹起尾巴的白狼,继续远遁。
“李旭,我要用你的血涂满额头!”一边向自家大营方向逃窜,骨托鲁一边大声发誓,也不管追兵听得听不明白他的突厥语。他终于明白苏啜附离为什么宁可不要部落,也要杀李旭报仇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子所轻视的人打败,那是伴随人一辈子的屈辱。如果不洗雪它,此生将永远无法平安如梦。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七 上)
博陵将士哪里理会阿史那骨托鲁嚷嚷什么,一鼓作气追杀出三、四里,直到遥遥望见了突厥人的连营,才收拢队伍,不慌不忙地返回长城内。
骨托鲁麾下的各部骑兵早就听到了黄花豁子附近的喊杀声,但大伙一则想不到守军居然敢逆势杀出来,将骨托鲁和他的嫡系部队打得抱头鼠窜。二来狼骑在马上风驰电掣惯了,非常难以适应步战的节奏,是以居然没能及时来增援。待发现大事不妙的将领们做出了正确决断,博陵与河东兵马已经撤回山谷。众伯克们自知追上去也未必讨到什么便宜,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对手扬长而去。
这一仗黄花豁子隘口的守军虽然损失了悍将雷永吉和两千余弟兄,却也让突厥人留下了五千多尸体,稍带着还干掉了一头白色巨狼,着实打出了中原兵马的威风。撤回长城内后,李建成立刻下令摆宴给将士们庆功,一坛坛美酒搬出来,大把的铜钱赏下去,登时把三军士气提到了最高点。
士卒们擦拳磨掌,不再把人多势众的突厥狼骑放在眼里。参战的核心将领们却知道局势远非表面上那样简单。他们掌握的信息多,看问题也远比普通士卒全面。白天一战,中原将士虽然在黄花豁子隘口附近大败敌军,但在其他两处隘口,麒麟谷和葫芦涧却没占到多少便宜。驻守于麒麟谷的博陵军将领张江率众主动出击,成功焚毁了突厥人的投石车,自家弟兄也损失了两千余人。而在河东兵马负责驻守的葫芦涧,临时补修的关墙则被突厥人用重型投石车砸塌了一小段,若不是大将姜宝宜亲自带领死士堵了上去,整个隘口差一点易手。
三处战场综合起来算,敌我双方的损失其实差不多。但骨托鲁麾下的兵马远比李旭和李建成二人来得多。同样的损失突厥人承受得起,长城守军却伤得有些痛。此外,由于葫芦涧隘口的城墙破损严重,关墙对面的投石车没能毁掉,待明日接战,守军的处境会非常不利。
“到底还是人家博陵军可靠一些!”众豪杰听闻葫芦涧外的巨型投石车依然存在,首先想到的不是危险,而是河东与博陵两军的实力比较。论人数,李建成所部兵马是李旭所部数倍,但三处隘口中,凡有博陵军存在的地方,都没让突厥人讨了便宜。唯独姜宝宜那边人数最多,兵源成分最单纯,损失却远远超过了其他两处。
大伙热辣辣的目光自然不会令人舒服,李建成气得当即把脸色一沉,叫过姜宝宜,低声命令道:“事不宜迟。你今夜带人主动出击。务必放火将那两处的投石车烧掉!”
“诺!”身上多处缠着布带的姜宝宜不敢抗命,肃立拱手。
群雄没想到平素看上去和和气气李建成如此爱面子,心里不禁打了个突。姜宝宜有伤在身,此番十有八九有去无回。而大伙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表情,便是杀死他的罪魁祸首。
“突厥人未必习惯夜战。你在军中重金征募一匹死士,告诉弟兄们。他们家中老小日后的生活我包了,不必担心!”李建成看了看四周,又看了一眼姜宝宜,继续吩咐。
“诺!”姜宝宜再度抱拳,转身出帐。他追随李建成多年,明白对方脾性,所以此刻心知必死,也不多说废一句话。
这下,在座诸位豪杰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作为乱世中的草头王,他们比较河东与博陵的实力只是出于对未来的考虑,决没有轻视河东的意思。可贸然出言拦阻姜宝宜的行动,又犯了插手他人家事的嫌疑。眼看着姜宝宜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帐外,绿林大豪时德睿再也顾不得那么多虚礼,站起身,低声拦阻道:“世子且慢调兵遣将,姜将军也请少待片刻,时某这里有一句话!”
“时将军不必客气,有话尽管说!”在旁边暗自着急的陈演寿赶紧站起身,笑着向时德睿拱手。扭过头,老长史又向李建成提醒道:“眼下时候还早。没必要立刻便调兵遣将。也许大伙会有更好的破敌之策,世子不妨与大将军一道听听,然后共同斟酌一下!”
“也好!”李建成看见陈演寿不停向自己示意,也感觉到自己刚才的确做得有些过火。点点头,低声答应。“那就请姜将军先回来。待我与大将军先商量一下,再决定如何帮他补救!”
两旁待立的河东侍卫赶紧顺风下坡,跑到帐外把姜宝宜又叫了回来。待众人尴尬地落座后,时德睿看了自己的族弟一眼,犹豫着继续:“时某以为,光毁掉投石车没任何意义!”
“时将军何出此言!”这下,李建成肚子里的无名火又全被引到时德睿头上了。雷永吉是河东左军第一勇将,今天为了毁掉关外那两辆投石车慷慨赴死,最后连尸体都没能找回来。有人居然胆敢说毁掉投石车没有任何意义,这不是在打河东弟兄的脸是在干什么?
“为了毁掉一辆投石车,雷将军搭上性命,还有五百多弟兄躺在了山谷里!”对着四下里投来的愤怒目光,时德睿顿了顿,然后侃侃而谈,“当时情景,时某至今想起来,心里还如同点了一把火般。时某当时也想跟敌人拼掉算了。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令李建成等河东将领想发作,也找不到任何发作理由。只能冷笑着撇嘴,看时德睿还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好个时德睿,虽然平日看上去粗鄙,关键场合还真能沉得住。四下拱手,缓了一口气,继续补充,“但我中原儿郎性命何等金贵,怎能随便跟突厥人换。甭说一个换一个,就是一个换十个,换一百,这买卖依旧是亏。况且这山里边全是树,突厥人再造一辆投石车费不了多少功夫。骨托鲁今日用两辆投石车就换了咱五百弟兄的命。他造一辆咱们毁一辆,今天换掉了咱家大将雷永吉,明天换掉我时德睿,后天换掉姜宝宜,一个月之后投石车再推上前,咱们拿谁的命去换?!”
“这?!”不但李建成等河东将领瞠目结舌,在座的所有人几乎都被时德睿的话给问呆了。要按照如此说法,雷永吉岂不是白白战死了?可若无人领兵出击,临时修补的城墙又禁得起投石车几砸?
“时将军说得有道理。李某心太急了!”毕竟是一军主帅,李建成很快便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冲着时德睿长揖及地。“如果将军有其他破敌之策,还望能不吝教我。李某过后必有重谢!”
“重谢倒不必了!守这长城,又不是世子一家的责任!”时德睿文绉绉地拱手还礼,“既然站到了长城上,大伙便要福祸与共。狼骑未退之前,又何必分河东河北。你家我家。赢,是大伙一道生。若是输了,大伙一道去死,先后几步而已,黄泉路上谁也不寂寞。”
“时将军说得是!”众豪杰七嘴八舌地附和,“大伙此刻同生共死,又何必分什么彼此!”
李建成是个聪明人,听了众豪杰的话,立刻明白自己刚才的表现实在显得心胸太狭窄了。在此生死存亡关头,别人多看两眼,少看两眼,又何必在乎。河东兵马输了,难道博陵军便能幸免于难么。反过来,在黄花豁子山谷,若没有雷永吉领着河东兵马拼力死战在前,耗光了骨托鲁的锐气,李旭又怎可能赢得如此干净利落。
想到这儿,他心中怒气渐渐平息,命姜宝宜到自己身边坐下,低声安慰道:“你白天已经尽力。我不怪你。怎么打,先听听大伙的意思。明日我与你一道去葫芦涧,看着你如何收拾那帮狼骑!”
“诺。属下定不负世子所望!”姜宝宜眼圈一红,含着泪回应。
众人又乱纷纷地议论了几句,话题很快转回如何破敌之上。这次,大伙的心思开始向一块使,再也分不出彼此来。
“看不出时大哥还有这两下子!居然能把李建成忽悠住!”韩建紘与时德睿最熟,心中暗暗纳罕,忍不住偷偷瞄了对方几眼。他看见时德方悄悄离开时德睿背后,若不其事地走向李旭身边。登时心下雪亮,笑了笑,把注意力又集中到眼前军务上。
绿林豪杰们常年应付官兵围剿,每次都是以少击多,所以面对着数倍于几的突厥人,还真想出了不少给对方添麻烦的金点子。可如何解决投石车的威胁,却一时都拿不出太好的主意。那东西结构庞大,射程遥远,除了由悍将带领死士上前砸烂外,的确非常难对付。而一味硬砸,也不是什么呢好办法。时德睿刚才说得道理一点而都没错,两辆投石车换五百多中原将士,照这种速度换下去,骨托鲁不用一个月便可以轻松赢得战争。
无计可施之下,众人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时德睿,希望他能直接给出答案。时德睿万万没想到大伙又选中了自己,本能地想找自家族弟问计,却发现背后已经空无一人。
“这,这,办法,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不能,不能硬拼!”被众人看得满脸是汗,时德睿结结巴巴地说道。“咱们,咱们想,想法子让他们造不出那么多投石车来!”正着急间,他心里灵光一闪,猛然有了主意。
“对,咱们想办法让突厥人造不出投石车来!”时德睿擦了把脸上的汗,得意洋洋,“那些投石车都是波斯人帮忙造的。白天我看到了,也只有波斯人指挥下他们才能打得准。咱们与其跟投石车较劲儿,不如想法杀了那伙波斯人。没了那群家伙帮忙,骨托鲁即便将山中的树全砍了,也造不出新鲜玩意来!”
“你说得轻松,那群波斯人躲得比耗子还快!几十万大军中,大伙如何找他们去?”听完时德睿的话,几名年青将领非常失望地反驳。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无处可躲!”不待时德睿解释,坐在帅案后的李旭替他回答。
“大将军!”年青将领们向李旭拱了下手,乖乖地退回了自家队列。对于李旭的勇武和谋略,他们都非常佩服。所以尽管不是对方麾下,也甘愿唯其马首是瞻。
见大伙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李旭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葫芦涧隘口处的城墙已毁,如果不出我的预料,骨托鲁明日必将以那里为主攻方向!”
“的确如此!是姜某无能,给大伙添麻烦了!”姜宝宜起身拱手,满脸愧色。
“却也未必是麻烦!”李旭摆摆手,示意姜宝宜稍安勿躁。“咱们在其他各处与突厥人杀了个平分秋色,骨托鲁自己主攻的方位却毫无斩获。我估计,这口气他一定咽不下去。草原上素来敬重强者,他如果接连战败几次,不用咱们打,突厥人的军心也稳不住了!”
“的确如此。我今天听那小子和他的亲兵叫嚣,要拿你的血抹额头!”听到这,刘季真忍不住插言。
“要他来,谁杀了谁还不一定呢!”博陵军上下异口同声。
“杀了他,杀了他!”众人兴奋地叫嚷。
李旭目光扫视全场,将大伙纷乱的声音压了下去。理了理思路,他继续说道:“所以,我以为他明日必然要转换攻击方位,从看上去最容易突破的地方下手。咱们就在葫芦涧等着他,杀他个出其不意。然后趁乱将波斯人干掉一批,以免这帮家伙继续为虎作伥!”
“干掉波斯人!”
“大将军说得是!”群雄再次兴奋起来,齐声附和。
陈演寿手捻胡须,趁着众人的欢呼声稍微落下时提议:“大将军和世子两个如果把帅旗竖在黄花豁子,我肯定骨托鲁明日必主攻葫芦涧!”
大伙仔细一琢磨,陈演寿说得的确有道理。骨托鲁上一次将帅旗树在了麒麟谷,结果发现李旭的旗号出现在麒麟谷后,这无胆匪类今天立刻带队主攻黄花豁子。结果导致李旭晚来了半步,雷永吉血战而没。按此贼先前的表现,今日其在李旭手中再度受挫,明天肯定不愿意正面将失去的场子找回来,w-w*w/奇*Q/i*s/*u-u*書/*c*o/m*/网而是试图绕到李旭背后投机取巧。
想到此节,李旭信心大增,笑着拍案,“如此,我与建成兄就将帅旗树在黄花豁子。给骨托鲁来个疑兵之计!咱们将真正的出击点放在葫芦涧,迎头再揍他一闷棍!”
“大将军还要领兵出击么,这回,一定得带上我等!”群豪听李旭说得果断,唯恐错过与博陵军并肩杀敌的机会,乱哄哄地问。
“的确要出击,但不光是杀掉波斯人!各部落的头领,突厥带队的伯克,将军,也都是咱们的主要针对目标。骨托鲁麾下的仆从甚多,但彼此配合生疏。杀了带队的头领,武士们便不战自乱。而在一个部落的新头领没被推选出来前,骨托鲁指挥不动任何武士!”李旭笑着点头。“我需要用箭的好手跟在阵后,狙杀敌将。谁射得比较准,待会儿主动报名!”
“我!”上官碧第一个站起来,主动请缨。
“我也可以!”姜宝宜不甘落后,自我介绍,“没有大将军那么好,但百步之内,十中七八!”
“算我一个!”时德睿也举起胳膊。
“我也行!”韩建紘亦毛遂自荐。
成了名的江湖豪杰中,居然大半是用箭高手。这一点倒有些出乎李旭的意料。兵凶战危,他可不愿意一次把所有人都带拼光了,想了想,低声道:“骨托鲁今天之所以战败,主要是吃了地形和狼骑不擅长步战的亏。明日交手,他肯定能吸取一些教训!我估计明日必是一场恶战,诸位都是领兵之将,不可轻陷险地。”
听他如此一说,大伙反而更不愿意退出了。都坚持要第一轮出战,以免被其他豪杰看扁。“李将军都身先士卒了,我等还敢自命尊贵么?”
“对,能跟将军一道杀贼,何等快哉!”
大伙士气如此之高,倒让身为临时主帅的李旭有些为难,江湖豪杰不同于自己麾下的将领,可以随意指使。一句话说不到位,都可能引起没必要的误会。如果再像刚才李建成那样斤斤计较起自家荣辱来,今晚的很多人的努力便白费了。
正当他犹豫不绝之时,,陈演寿又站起身,大声提议:“即然我等万众一心,大将军何不改一改初衷,把决战时间就放在明日。骨托鲁未必想得到我等都在葫芦涧等着他,更不会想到我等放着有利地势不用,这么早就跟他决战!如果能侥幸伤了他,狼骑再多,恐怕也只有撤军一途可选!”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七 中)
狼骑不可能仅凭一两次战斗便完全打垮。在李旭的原计划中,中原群雄至少要利用长城脚下复杂的地形与阿史那骨托鲁耗上一半个月,待将狼骑和塞外各部的锐气耗尽,兵马耗得疲惫不堪之时,才能找到最佳决战之机。
虽是如此,他依然尊重陈演寿的提议。毕竟老长史当年也是跟随在杨素身后与突厥交过手的,经验和资历都无人能及。
“陈叔莫非有破敌良策么?”坦诚地望着老人的眼睛,李旭低声问道。
“算不上良策,但老夫以为,长时间拖延下去,对我等未必有利。今日我于城头观战,发现狼骑和部族武士有很大的一个弱点。而你所摆出了那个步兵大阵,又与附近地形相得益彰。所以我就想建议大将军发一次狠,明日的战斗规模打得大一些。纵使不能一举击杀骨托鲁,那些追随他南下的部族都是欺软怕硬的家伙,吃上一次大亏,心思也就散了。”陈演寿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
“跟他决战,免得夜长梦多!”
“一战而定乾坤!”群雄当中也有很多胆大包天的家伙。听陈演寿说得依稀有些道理,笑闹着响应。
“陈叔发现狼骑的弱点是什么?”旭子没有理睬其他人的嚷嚷,皱着眉头向陈演寿询问。
“其实不止是一个。”陈演寿没有直接回答李旭的话,而是笑着反问道:“大将军可知你今天赢在哪里?骨托鲁输在哪里?”
“待我赶到之时,骨托鲁的士气已疲,我以有备之师战无备疲兵,自然无往不利!”李旭先从兵法角度,回答了陈演寿的问题。然后想了想,继续补充道:“其次么?我这回也是侥幸。没想到骨托鲁麾下的狼骑弓马虽然娴熟,对步战居然生疏到如此程度。再者,刚才我也说过,狼骑和部族武士之间的配合太生疏了些,一旦遇到突然情况,便互相无法提供支持,反而彼此冲动对方了阵脚!”
他本来就不是个性张扬的人,所以无论打得多顺风顺水,也喜欢实话实说。陈演寿最赞赏的就是李旭这一点,老人认为此乃为帅者必备的品质。只有知道所以胜,所以败,才能保证笑到最后。
“还有最大的一个弱点,李将军没有说。”老人点了点头,补充道:“狼骑的韧性太差。打不得逆风仗。攻城时舍生忘死,被你迎头痛击后,居然连有效反制都组织不起来。若是我们将其所有不利之处都利用到,未必不能打一场痛痛快快的大决战!”
此言不能说没有道理。在李旭眼中但却属于兵行险招。他麾下的博陵士卒全加起来不过四万挂零,打一场局部胜仗容易。四万一战破四十万的梦,却是想都不敢去想。河东兵马倒是有十几万,其他豪杰带来的人马加在一起也有一万多,可大伙都是仓促赶来的,彼此之间未必能配合得娴熟。大举杀出关墙之外,万一被狼骑反口咬住,整个长城防线便岌岌可危。
陈演寿看出了李旭的犹豫,笑了笑,继续问道:“大将军是否觉得咱们的兵马太少,配合生疏?”
“的确如此!”李旭轻轻点头,举棋不定。
“可大将军两千兵马,今日也赢了。咱们配合生疏,狼骑与部族武士之间的配合未必比咱们娴熟到哪里去。况且以葫芦涧附近的地形,有任何山谷里能排开三万以上大军么?”
“的确不能。但今日之阵,并非无破解之道!”李旭先是点头,然后继续摇头。“我刚才曾经说过,骨托鲁吃一次亏,未必肯吃第二次。”
“将军若是骨托鲁,如何破将军所摆之步兵大阵?”陈演寿突然变成了求知欲强烈的意气书生,当着众人的面追问。
李旭明白,如果今天自己不把敌我形势分析透澈,肯定说服不了陈演寿。一些前来助战的豪杰也会觉得自己这个主帅胆子太小,从而心生轻视之意。斟酌了一下,缓缓解释道:“此阵以长槊、陌刀为主,强于进攻,却弱于防御。阵中将士位置虽然站的稀疏,若是对方以羽箭攒射的话,损失依旧会很大。而狼骑在马战之时,最得意的招数便是漫射。眼下虽然碍于地形变成了步卒,一时还不适应。万一其发挥出自身优势,便能给我军造成重大损失!”
先前已经有几位豪杰被陈演寿说得跃跃欲试,待听完李旭的话,满腔热情又冷了下来。射箭是草原汉子必备的生活技能,与他们的骑术一样从小学到老。骨托鲁今天一直被李旭贴着打,所以无法使出的看家本事。一旦其用羽箭阻截,射杀的将大部分是塞外兵马。众部落的联盟本来就松散,彼此之间嫌隙一生,内讧几乎在所难免。
但经过今天一战,那些部族首领便能分出轻重来。双方在发生黏住追杀情况,这些生性狠辣的土酋们未必会下不了狠心连自己人带敌人一块射杀。博陵将士手中只有长槊,没有盾牌,失去了被黏住的敌军这层保护后,的确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想到此节,有人便低声附和李旭的意见。认为陈演寿的计策过于冒险。也有人小声议论,认为既然大伙推举李旭为主帅,就该令行禁止,不得干扰大将军的指挥。李建成听到大伙的议论声,有些坐不住了,笑着走上前,低声开解道:“陈叔所言不无道理。但大将军更熟悉敌情,我等还是先按他的主张而行,主动出击的事情,还是再做斟酌为妙!”
往常无论他说的话是否正确,陈演寿都很少违拗。谁料今天老人突然犯了倔,回头瞪了谋主一眼,恨恨地道:“我当然知道大将军所谋是长远之策。但世子可别忘了,南下的狼骑并非骨托鲁一家。这些天来,罗艺和他的虎贲铁骑也一直没有任何动静。若是我等在此长期与骨托鲁僵持不下,其他人难道不懂得把握机会么?”
李建成被问得一愣,默默地退开了去。李旭仍然不赞同陈演寿的建议,但也不能否认罗艺没有与骨托鲁勾结的可能。毕竟骨托鲁自东北方而来,放着距离其最近的安乐郡不打,却绕开了整个幽州,首先攻打的是涿郡,其中猫腻明眼人一望便知。
“况且,狼骑和部族武士配合今日生疏,明日便会变得稍稍熟练。后日便会愈发熟练!”转头面向众人,陈演寿倔强地坚持,“我等不趁着其起配合生疏,地形不熟时将其一举击溃。待他熟悉了地形,懂得了互相配合时再决战,岂不是损失更大?坐失良机,老夫深为大将军所行为憾!”
老长史到底要干什么!李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扶帅案,怒目圆睁。但看到陈演寿那焦虑的神情,他又将怒火强行压了下去。据他的了解,老长史绝不是如此不知进退的人。可他在担忧什么?为何不能当众直说?
陈演寿的目光恰恰看过来,对上了李旭迷惑的眼神。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立刻互相错开了去。几乎与此同时,李旭心里涌起一个非常的预感。陈演寿仿佛也料到了些事情,身体以常人难以察觉的程度颤抖了一下,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
“老夫心急,大将军勿怪。且容老夫把话说完,若是大将军觉得没有任何道理,尽管按既定方案调兵遣将,老夫决不再胡乱干涉!”
“陈叔请讲!”李旭淡淡笑了笑,目光再次看向老长史的眼睛。
这次陈演寿没有避开,而是让李旭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眼里的忧郁。叹了口气,他继续问道,“大将军今日所列之阵,可是出于大隋昔日与突厥对抗之阵图?”
“的确如此。陈叔目光独到。”李旭心里不太高兴,却本着尊重老人的姿态,如实回答。他今天破敌所用之阵,脱胎于大隋刚刚立国时,对抗突厥狼骑的步兵战阵。当年杨坚刚刚篡夺宇文家自代,国力空虚,购不起太多战马。驻守于长城附近的边军将士们便是凭着这些简单的军阵和血肉之躯,一次次挡住了塞外部族的进攻。直到大将军王杨爽打造出了虎贲铁骑,边军将士们才不再光靠两条腿和一杆长槊与骑在马背上的敌军拼命。随着时光流逝,当年的长城守卫者们都解甲归田了,但阵图和训练方法却随着一代代将士的轮替,不断地传承了下来。
“但李将军改造过此阵,专门为了对付弓箭战马冲击!”陈演寿今天的行事虽然有些乖张,目光却没有因为冲动而变得浑浊。白天仅仅是匆匆一瞥,他就分辨出了博陵军战阵与当年大隋旧日战阵的关系与区别。
“阵中之阵,是张须陀老将军当年所创。晚辈只是将大隋旧阵和张老将军的创新综合了一下!”李旭又皱了皱眉头,缓缓回应。他所列的军阵中,大阵之内套着无数小阵,士卒之间彼此配合相当严密。前者来自大隋边军,小阵却是张须陀对付人多势众,缺乏训练的土匪专门创建。当年秦琼、罗士信等人曾经给小阵取了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七蕊梅花。虽然名字听起来风雅无比,但每支花蕊都是一件兵器,支支蕴藏着杀机。
还有一个秘密,李旭不能宣之于口。那就是,自从去年黄河一战,博陵骑兵损失殆尽。保住了博陵六郡后,他一直想着如何用步卒对付虎贲铁骑的践踏。所以才不得不将来自边军的阵图与张须陀老将军所授之学综合起来,衍生出今日之阵法。可以说,自从去年夏天之后,博陵军步卒一直以虎贲铁骑为假想敌来训练,所以遇到完全以骑兵为主的突厥精锐,才能打得对方狼狈不堪。
“请恕陈某倚老卖老,这破敌之策的根基,便是在你的大阵上!”陈演寿双目放光,嗓音因为激动而略显颤抖。“老夫今天一见你这大阵,便想得是如何将其威力发挥到最大。突厥人不擅长步战,疏于配合。而你这大阵之中,蕴含的正是步战与配合的精华。突厥人和其仆从武士只适合打顺风仗,而你这大阵,却犀利无比,令他们根本无法在局部占到上风。只要将军能把突厥人再向今天这样顶出山谷一回,世子麾下的河东兵马便不会错过机会。在座诸君率领猛士从中配合,管教突厥人此后不敢南望!”
“陈老将军可能说得详细一些。如果突厥人不顾自己人生死,组织弓箭堵截,如何处理。如果突厥人在山谷外事先布置下重兵,如何应对?万一交战时我方受挫,如何挽回?老将军只说胜,却不说何以胜,恕时某断难苟同您老之见?”一直默默观察着河东诸人的时德方从陈演寿的话里听到了些阴谋味道,抢上前,咄咄逼人地反问。
陈演寿微微一笑,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依照老夫之观察。李将军这大阵,是可以随意加大缩小,变化因地形而异的吧?”
“那需要长期训练。我博陵士卒虽精,能列入阵中的,也只有万余!”时德方虽然不得不佩服老人目光之精,依旧冷笑着提醒。
“万余足够。时司马莫急,听老夫将话说完。你这军阵,前排将士多披重甲,后排将士多为轻装,人与人间隔三尺,本来就能抵消一部分羽箭的作用。若是遇到擅长用弓的敌手,外侧还可以再加一排巨盾手,以保护本军,是也不是?”
时德方无法否认老长史说得话,只好冷笑着点头。陈演寿得意地四下看了看,继续说道:“方才大将军也曾试图在阵中补充一些弓箭手,以狙杀敌军将领。老夫的意见是,从河东军中抽调一万弓箭手,三千弩手,分批次跟在你这军阵之后。既不会乱了贵军之阵脚,也能对敌军的弓箭进行压制。”
中原的角弓制作精良,射程和力道远好于武士们手中的普通弓箭。弩的射程更远,力道更强,杀伤力更非草原上单一材质制造的岂弓能及。草原弓箭手的的长处在于他们的箭射得准,射速快。双方弓箭手如果一对一单挑,精于射艺的草原汉子肯定能站得上风。但两军交战,讲究的是羽箭的瞬间覆盖密度而不是准确度,所以一万弓箭手和三千弩手,足以压制局部战场武士们的攒射。
只是万一出战失利,博陵军将士凭着彼此间配合的娴熟和长槊陌刀的锋利,可能有一半机会退入关墙内,跟在博陵军身后的河东弓箭手,却几乎没有活着生存的机会了。
见盟友也下足了本钱,时德方心情稍稍平和。想了想,向陈演寿做了个请的手势,静静听老长史的下文。
陈演寿再次看了看李旭,又看了看依旧满脸木然的李建成,偷偷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继续道:“古语有云,狭路相逢勇者胜。山谷本来就摆不下太多兵。开始正面接触之时,一万兵和三万兵,其实相差不大。博陵军大阵在前,我带着河东弓箭手在后,初战之时,狼骑很难占到便宜。而在博陵军侧翼,众位豪杰所带的弟兄可以跟上。狼骑正面节节败退,侧翼即便有所反应,凭得也是个人之勇。论步下的身手,突厥武士又岂能能与中原豪杰提并论?”
经过他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梳理,博陵军大阵的外观已经不只是一个三角接一个四方,而是一杆矛头,又长出了两个翅膀。活脱一个奇门兵器流金镋。具体实战效果怎样,在座的各方将领凭着多年行伍经验,都猜测得差不离。可以说,如何配合上不出问题,此阵几乎是古今第一凶阵,突厥人一时半会不可能有破解之道。
看了看大伙的表情,陈演寿又道:“此阵就是个镏金镋,能不能发挥威力,关键在四个地方。第一,为阵锋,非武力高强,心智坚定者不能担之。此人不能从外界找,必须于博陵军出。”
李旭反复计算了一下,知道陈演寿没疯狂到将所有守军全压上去。既然那样,按照他的设想打上一仗也好,至少可以重挫敌军锐气。想明白了此节,心意已经松动,点点头,答应道:“大牛和张将军俱可为之。若是此阵切实可行,明日可由崔郡守暂代张将军守卫麒麟谷。”
陈演寿面露喜色,继续道:“第二,此阵需要一个阵核。统一调度全军。老夫以为,唯有大将军能担任,阵法一旦发动,进退皆有大将军掌握。”
“也好,我就来当这阵核!你继续说!”李旭既然答应了第一步,也不再阻挠陈演寿的推演,笑着应承。
“第三,此阵需要一个阵腰,统帅弓箭手和弩箭手。必要之时,射住阵脚,死战不退。老夫行伍多年,经验丰富,愿担此职。”
在座当中除了李建成外,别人没资格与他争。所以这个位置也顺利地定了下来。陈演寿安排完了关键三个位置,又请群雄推举一人为左侧阵翼,一人为右侧阵翼,完成了整个大阵的初步规划。
群雄见李旭也转向支持陈演寿的安排,纷纷请缨为阵翼,直争得各不相让。最后,李旭裁决由时德睿为左翼,韩建紘副之,率领中原绿林。刘季真为右翼,上官碧副之,总管塞外马贼。又请李建成总督留守大军,河间郡守王琮副之,随时准备出城接应。大将姜宝宜统带三万河东士卒为后卫,跟在军阵之后,待敌军被击溃,立刻乘胜追杀,扩大战果。
安排完了本阵部署,李旭又与建成协商,决定将埋伏山中的王伏宝和窦琮连个杀手锏也使出来,只要机会来临,立刻去抄骨托鲁老营。
此法甚险,但一战竟全功的机会也非常大。群雄多是亡命之徒,所以虽然心情紧张,却士气高涨。当夜按计划点齐了兵马,统一安排休息。只待带二天骨托鲁来攻,便杀其个有来无回。
安排完了明日出击规划,李旭和李建成又一道检点军务,根据白天损失情况,重新调整了三处隘口的人员配置。白天战斗中受伤的将士被抬回张家堡,着随军郎中妥善医治。战斗中损失的器械,消耗的弓弩,也安排军需官连夜补足。待二人互相商量着将所有杂事处理完毕,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半轮明月爬到了当空,将长城内外照得一片皎洁。
“仲坚,今日之事,陈叔也是出于好心!”临回自家寝帐前,李建成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机会,讪讪地向李旭致歉。
“陈叔的谋划非常得当。他既为长史,又为你我之长辈。自然要知无不言。倒是你我,今日脾气过于急躁了!”李旭宽厚地笑了笑,低声回应。
见对方的确没有一点见怪的意思,李建成悬在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长出了一口气,笑着道:“陈叔本来不是这样子。我估计最近一段时间他也累坏了,所以行事顾不上小节。这里所有兵事安排还是由你为主。若是仲坚觉得大伙哪样做得不妥,尽管说于我知晓!”
“那是自然!”李旭点头答应。
二人相视而笑,然后拱手告别。月光下相背着行了十余步,李建成又猛然转过神来,冲着李旭的背影喊道:“明日,我在城头亲自为仲坚擂鼓助威!”
“明日与世子一道杀贼!”李旭回头挥了挥手臂,大笑着走远。
随同他一道回营的周大牛等人也笑,都道世子为人虽然婆婆妈妈了些,却不失一个厚道汉子,值得相交。时德方却轻轻哼了两声,不置可否。待双方彼此之间距离去得更远了,他悄悄扯了扯李旭的绊甲丝绦,低声提醒道:“大将军难道不觉得河东诸君做事有些乖张么?世子建成的确是个好人,但那陈老长史的谏言,分明是打着咱们跟狼骑拼个两败俱伤主意!”
“德方,此话没有证据不可乱讲!”李旭横了时德方一眼,低声训斥。
时德方跟李旭久了,知道自家主将不会因言而罪人。摇了摇头,坚持道:“不是我乱讲。放着地利不用,非逼着大将军与敌人决战,其中肯定藏着蹊跷。明日虽然各路英雄齐出,但我博陵军尽是精锐,若是战事不利,损失的人数未必最多,创伤却必然最重!”
“就是!他河东那数万兵马,几个月便能拉起来。咱们博陵子弟却都是训练多年的老兵,轻易难以补足!”方延年对李建成等人也是戒心重重,在旁边低声附和道。
两个重要谋士都如此认为,闻者无不骤然心惊。都到了如此关键时刻,河东诸君还在算计自己人,所为的确太让人心寒了。当下,有人便低声向李旭建议,连夜重新升帐,否决明日的战事安排。也有人建议干脆跟李建成将话挑到明处,如果他们依旧执迷不悟,博陵六郡便将此事公诸与天下,看看那些聪明人谁还能笑得出。
“恐怕你等猜错了!”李旭轻轻摇头,否决了大伙的意见。“陈长史今日的确行事反常,却并非为了害咱们。而是不得已为之!”
“大将军是说他有难言之隐?”时德方楞了一下,茫然地问。
“的确!”李旭抬头看了看半空中的明月,继续前行。月亮周围有一圈隐约的云,明日应该是个有大风的天气,刚好利于疆场厮杀。
众人全部安静了下来,默默地品味李旭刚才的话。对于自家将军的判断力大伙还是非常推崇的。除了在算计人方面李将军有所欠缺外,无论政务军情,他可谓目光如炬。
可陈演寿的举止下到底隐藏着什么?莫非罗艺真的投靠了突厥?可罗艺既然投靠了突厥,先前又何必主动为大伙让开通往怀戎的水道!
见大伙百思不解,李旭叹了口气,幽幽地提醒:“老长史那句话说得对。南下的狼骑并非骨托鲁一家!战事拉得越长,变故恐怕也越多?”
“大将军是担心河东那边?!”时德方吓了一跳,尖声叫嚷。他迅速掩住了自己的嘴巴,四下张望着抗议,“不是娘子军和李世民所部都在河东么?他们姐弟两个所部近二十万?”,却越说越觉得没把握,只感到天上月光如冷水般,一直浇到了自己骨头里。
同样数量的狼骑战斗力不如博陵军,这点大伙非常有自信。但狼骑的战斗力却与河东兵马相差无几。骨托鲁这里有大型投石车,无数攻城器械,始必可汗肯定也有。骨托鲁携裹了大量草原仆从参战,始必那边肯定也是追随者云集…….
更关键一点是,娘子军守在第一线。如果战事顺利,功劳将为李婉儿所有。仓促赶到太原的李世民即便做得再多,也必将掩盖于姐姐的光芒之下。对于急着与哥哥争夺世子之位的李世民来说,他肯甘心为姐姐做陪衬么?
时德方一直对李世民有成见。越想,越是齿冷。可大将军怎么也会如此猜测李世民?他惊诧地抬起头,重新打量李旭。看到如水月光从李旭脸上淌过,将对方面孔刀削般的棱角照得越发分明。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七 下)
莫非大将军早就知道李世民对他做了什么?月光越来越凉,有股寒意从时德方的脖颈一直延伸到尾骨。如果大将军知道李世民曾经对他做了什么?他为何还跟河东李家联手?这不可能?!!时德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他扭开头去,四下张望,试图自同伴那里得到一些帮助。可身边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事,更没有人知道他与谢映登两个商量好的计划。
如今,谢映登躺在张家堡的病榻上昏迷不醒。在力战昏迷之前,此人是否已经把得力手下安排了出去?时德方不清楚,也无处可以找到答案。他唯一能告诉自己的是,人生中很多事情,一旦做了就无法回头。你走了第一步,就必须沿着既定的道路走下去,哪怕此路根本没有终点。
脚下是一条将士们踩出来的路,路的尽头是长城。皎洁月光下,万里长城显得分外巍峨。值班的守卫者们紧握长槊,在垛口与烽火台之间往来巡视。他们没时德方那么多想法,也感觉不到冷。只是在认认真真地坚守着自己的承诺和职责。
“也许是我多虑了!”时德方偷偷地安慰自己。他又扫了一眼李旭,看到大将军的脸上依然沉静如常。这让他心里的紧张情绪稍稍舒缓了些。是啊,如果李世民明知娘子军深陷危机也不肯出手相救的话。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博陵军不会败,大将军从此会更清楚地认识到河东李家并非结束乱世的人选。如果李家不能结束乱世,大将军还会将博陵六郡拱手相让么?他既然以守护为责任,必将他会勇敢地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如是想着,时德方觉得体温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打起精神和同僚们对可能出现的新形势做了些分析,然后拱手告辞,笑着走回属于自己的军帐,伴着月色入梦。明天还有一场恶战呢!并且不是最后一场恶战,今后需要做得事情更多,路也更长!
同一片月光下,有人却辗转难眠。白天的战绩太令人沮丧了,谁也想不到河东军与博陵军之间的差距居然如此之大!更让人懊恼的是河东将领在战后的表现,姜宝宜毫无斗志,杨文轩麻木不仁,即便是资格最老,行事最谨慎的陈演寿,今天的所作所为也太不成体统了。居然当众挑衅李大将军和自家谋主的权威!
“把陈长史给我找来!”李建成越想越窝火,走到自己的军帐门口,对着外边喊道。在他的记忆中,老长史从来没有违拗过自己,哪怕自己有时候所做的并不正确。他到底要干什么?难道真的太老了,一劳累便开始糊涂了么?
“诺!”门外有人大声答应,然后快速远去。李建成叹了口气,转回桌案边,对着烛火继续犯愁。他不担心明天一战会有什么风险,自从认识李旭那一刻起,对方从来没有让他担心过。他是愁的是自己身边人才匮乏,弟弟世民那里有刘弘基,有侯君集,最近听说又招徕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个著名的读书人。而自己这边,却没有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英杰。唯一的可以令人放心的谋士陈演寿还老了,脾气越来越怪异。
当年,陈叔可不是这个样子。整个唐公府里,如果说什么事情他解决不了,别人,无论马元规也好,长孙顺德也罢,更想不出合适办法来。并且老人很注意彼此之间的身份,即便谋事无所不中,也很少居功。更愿意给自己这个世子出头机会,并帮自己打点好需要做的一切。
想到这么多年来陈演寿在自己鞍前马后奔走的功劳,李建成的心又开始发软。再次走到门前,冲着外边的侍卫吩咐道:“去烧一大壶茶来。别放盐和香料,茶味要浓。陈叔喜欢喝酽茶!”
侍卫们又答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准备。李建成揉了把干涩的眼睛,强打起精神来等待。他现在开始认为陈演寿急于出兵决战的选择,肯定有充足的理由。只是老长史不该不直接把原因告诉他,而是一味地让人费心思去猜。
不是他这个一军主将懒与动心思,而是这里本来事情就很多。十几万大军,吃喝拉撒,粮草补给,运入支出,哪样不需要他仔细安排?他李建成的长处就在这儿,当年无论是怀远镇,还是弘化郡,整个李家的政务都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如今到了长城上,诸路大军的后勤也全靠了他才不至于乱成一锅粥。而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每天处理完这些政务,已经让他筋疲力尽,哪还能有心思跟自家人打哑谜?
这话得跟陈叔说透。都是一家人,他没必要绕来绕去。李建成很快想出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心情平和了不少。而陈演寿的声音恰恰这个时候从门外响了起来,带着一点点喘息。“世子殿下,老臣陈演寿奉命而来,请殿下训示!”
“快请,快请,。陈叔不必客气!”李建成赶紧迎到了寝帐门口,满脸堆笑。“我只是有些话想问你,没有注意时辰。陈叔千万不要怪我这么晚了还要打扰你休息!”
“世子客气了!”陈演寿笑着进门,“我年纪大了,早就没那么贪睡了。好浓的茶香,多谢世子照顾!”
“刚烧好的。我特意叮嘱他们没放盐和香料。”李建成高兴地搓手,“陈叔的习惯我还记得,当年咱们在怀远的时候,你就是喜欢这一口!”
早有机灵的亲兵将茶盏斟满,伺候宾主二人在胡凳上落座,然后蹑手蹑脚出去,顺便关好了帐门。陈演寿吹了口热气,目光露出几分赞赏,“是君山一带的产的春茶呢。没想到这兵荒马乱年月,世子还能弄到这种货色。”
“是在长安时从皇宫里弄出来的。放了大半年,味道已经减了许多!”李建成笑着向对方交底。公卿之家饮茶,自有一套煮、调、泡、筛的程序。像这般直接拿滚水冲了就喝的做法,简直是侮辱斯文。好在陈演寿就喜欢这种粗鄙喝法,所以准备起来也简单了许多。
接连饮了两盏,陈演寿终于不再喘粗气。用浑浊且柔润的目光望了望李建成,低声询问,“世子找我,是不是要问我坚持早日决战的缘由?难道世子到现在还没想出来么?”
“我没有想!”李建成尴尬地笑笑,放下茶盏。不加盐和香料的茶汤喝起来有些苦,但的确很提神,“刚才我琢磨着,陈叔肯定不是心血来潮。仲坚既然答应下来,自然也会尽心去安排。我站在城头替你们摇旗呐喊就好了,没必要瞎担心!”
“知人善用,用而不疑,是为君之道!”陈演寿轻轻点头,对李建成的“气度“表示赞赏。“唐公当年也是如此。但唐公经历的事情多,目光也比世子敏锐些!”
“我当然不能和父亲大人相提并论!”李建成谦虚地回应,“这里运筹帷幄有陈叔,冲锋陷阵有仲坚。我的才能,只适合做筹粮运草,休整器械等琐碎杂事。能让你等无后顾之忧,我便很满足了!”
“世子对政务娴熟,的确给我等减轻了不少负担。”陈演寿缓慢地点头,认可对方的说法,“但世子可曾考虑到以后如何做?我是说此战之后,世子准备如何安排大伙的出路?”
“我认为,明日即便战胜,仗也没那么快打完。仲坚那里,我准备三顾九探,也把他拉住。昨晚来英雄楼那帮人,其中不少都是樊哙、季步之才,只要他们所求不过分,我准备尽数许之。待这里安定之后,我打算派人去窦建德那里探一探他的口风,从王伏宝的表现上,我发现此人不是个简单的流寇,如果能让他跟许绍一样归顺朝廷,赠他一场大富贵又能如何?”
陈演寿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李建成的脸,见对方说得非常高兴,笑着附和,“能平息干戈当然是最好。可谁能预料到窦王爷的志向有多大?世子想过自己没有?自己今后如何规划?”
“听父亲安排便是!反正南边会有很多仗要打!”李建成想都没想,冲口说道。“但这与陈叔急于决战有什么关系?难道战事拖延一两个月,打得稳妥些,对未来影响那么大么?”
“也不是大小问题!”陈演寿皱起眉头,心中又开始暗暗叹气。世子建成从小就被李渊训练成了一个管家理政的好手,如果做个尚书、刺史,简直是一等一的人选。跟在一个明主后,也不难让家族永享富贵。可他现在毕竟是唐王世子啊? 光擅长处理政务怎会合格?
“那是因为什么?陈叔何必皱眉。我刚才已经想过了,我不擅长之事,陈叔尽管直接提醒我。你从小看着我长大,没必要忌讳什么!”李建成亲自给陈演寿斟了盏茶,笑呵呵地重申。
霎那间,陈演寿脸上露出了无法隐藏的感动。作为人臣,能让自己的主公如此坦诚相待,他还抱怨什么?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有诸葛武侯之才,扛不起大梁罢了。狠狠地喝了口茶水,老长史横下心来问道,“世子难道没听说,太上皇已经驾鹤西去了么?”
“杨广啊,他早就该有这么一天。宇文家的忠诚也能相信?”李建成遗憾地摇头。家族一直受杨广打压,所以他对这个太上皇没任何好印象。
“太上皇西去后。京师里边,就一直有人建议着让幼帝效仿尧舜相替之举。我估计,等眼前这仗打完了,唐王也该正位了!”
“此话不可乱说!”李建成努力喝了口茶,用苦味让自己清醒。陈演寿的预测正是他所希望的。但京师距离塞上过于遥远,那边发生了任何事情,至少要半个月才会有消息送来。如果父亲真的登了皇位,李家就成为天下第一家族了。自己这个世子……..
猛然,他想到了自己可能是太子,手颤抖了一下,差点将茶盏丢在地上。
“唐王登基,下一步便是要立太子!”陈演寿的声音慢慢压低,唯恐更多的人听见,“世子凭着塞上的战功,以及多年来为家族奔走的功劳,自然是太子第一人选。可立太子一事关系到国运,群臣必然会有些不同提议!”
“我相信父亲会做出正确决定!”李建成隐约感觉到了陈演寿打哑谜的原因,耸了耸肩膀,做出一幅洒脱的样子。他知道二弟世民在这个节骨眼上肯定要争一下。原来只是个世子之位,弟弟就已经把自己这个哥哥看成了眼中钉。太子,太子的位置诱惑更大,而父亲身边,的确不乏与弟弟交好者。
但我昔日的功劳,还有今日的战功。他于心里替自己打气。“所以陈叔就希望早日打败骨托鲁,为父亲的登基献上一份贺礼!陈叔谋划得好,是我太笨,居然想不到这一层!”
“不是!”陈演寿轻轻摇头,“有仲坚和这么多豪杰襄助,塞上之战,世子肯定能建立奇功。可世子想过没有,二公子的战功一直不亚于你。他也到了河东,急着立同样的为国守土之功!”
“娘子军驻扎在娄烦关。世民的兵马驻扎在太原。”提到河东之战,李建成更有把握,“即便算功劳,也是婉儿的战功为主,世民只是帮忙而已!”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二公子不肯帮忙啊!”陈演寿再也忍不住,大声长叹。李渊的几个嫡出的孩子几乎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在内心深处,老长史早把这些人看做自己亲生侄儿。他不愿意挑拨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之间的关系。并且,这些话,句句涉及到的是帝王家事。他说多了,只会引火烧身。但如果不说,李世民的确在步步紧逼,眼看着就要重演前朝夺嫡之祸。一旦发生那种惨剧,不禁会让李家大伤元气,他这个左军长史,恐怕最后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是以,陈演寿才对李建成越来越失望。那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如果兄弟二人易位而处,何须他直接把该杀头的话明白,一个眼神过去,李世民就早知道该如何做,如何占据上风。
李建成半晌没有说话,呆坐于胡凳上,手中的茶盏早已干了,还一口接一口地不断抿着空气。他不敢相信李世民会做得如此绝情,看到李婉儿遇到危险,也要按兵不动,以便最后捞取最大利益。可如果想在战功上超越自己,李世民这回必须狠下心来。先让娘子军吃一场败仗,然后再冲上去力挽狂澜。这样,天下人的目光都会紧张地集中于河东,发生在涿郡的所有战斗都将黯然失色。
见李建成不开口,陈演寿只好继续挑明局势的严峻性。“二公子如果按兵不动,婉儿那边肯定会打得非常艰苦。始必可汗麾下的兵马不会比骨托鲁少,还有刘武周等人为虎作伥!我军在西路如果战事不利,突厥人便很容易分兵插到我等身后。届时大伙腹背受敌,即便有仲坚在,恐怕也难以力挽狂澜了啊!”
“娘子军中豪杰众多。婉儿虽然是女儿身,却是不折不扣的帅才。陈叔,论武艺,她不输于我。论运筹,她也不比我差。王元通、齐破凝、邱师利、李仲文,向善志……”李建成颤抖着,反复强调娘子军的优势。最大的希望在婉儿那里,如果婉儿不战败,则接下来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所以,明日一战,仲坚必须打赢。咱们必须早日结束这边的战斗,争取能腾出手来援助婉儿。她那边已经十几日没消息传来了,肯定非常艰苦!”
“我明日肯定尽力派人接应!”李建成以从没有过的严肃态度保证,“可婉儿那边,婉儿那边真会输掉么?”
“如果没有博陵军帮忙。世子可有独力打败骨托鲁的把握!”陈演寿的话如当头棒喝,瞬间打碎了李建成的所有一厢情愿的期盼。
“没有!”李建成举起空荡荡的茶盏,狠狠地吸了口空气,然后将茶盏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上,“如果他真敢如此绝情,我肯定饶不了他!我李家,我李家怎会有如此绝情人物!”
“古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踏着别人的尸骨上位!”陈演寿摇头苦笑,“世子,你知道婉儿麾下人才众多,别人也能看到啊。换了你在太原驻军,如何才能收到最大利益,你知道么?”
“按兵不动,坐收渔利!”李建成气得直咬牙。他知道李世民肯定能下得了如此狠心,偏偏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此事属实,我一定向父亲弹劾他!让父亲为婉儿讨还公道!”
“那还不是最大利益!”陈演寿继续冷笑,“按兵不动,坐收渔利。然后将娘子的将领尽数收于帐下,两军合二为一,那才是上上之策。光按兵不动算什么本事?按兵不动并且还让对方感激,这才是上好计策!”
“我,我会杀了他!”李建成咬得牙龈都见了血,哑着嗓子咆哮。“如果真如陈叔所料,我肯定会杀了他!我们李家,不会有这种畜生。他不是我弟弟,我弟弟不可能这么做!”
到了现在,他心里依旧隐约存着一丝希望,期待陈演寿急于帮自己稳固地位,所以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推测世民的行为。弟弟当年与婉儿关系非常好,当年仲坚、婉儿、世民三个几乎是形影不离的。若不是因为辽河上那场大火……
想到当年辽河上的火焰,李建成心里痛得如刀搅针刺。那场大火改变了太多的东西,毁灭了太多的东西。如今下令放火的人已经被弃骨扬灰,可火焰余烬依然缭绕在很多人的心头上。
“我不是故意挑拨世子兄弟不和。”还没等李建成眼中的火焰平息,陈演寿的话,又将他向无底深渊猛推了一把,“我听说,婉儿一直不相信李家准备起事的消息是因为李靖告密而被朝廷发觉的。她一直想找出幕后黑手来,给智云他们几个报仇…..”
“天!”李建成感觉两眼一黑,差点栽倒于军帐中。幕后黑手是谁?他早就查了个一清二楚!该计主要是为了收拾李旭,自家几个弟弟妹妹不过是遭受了池鱼之殃。父亲已经下令不准再继续追究了,但婉儿当时却恰恰不在太原,恰恰没听到相关的命令!
可她真的追查到真相后,该怎么办?大敌位于前,要追查的黑手位于背后。当她吹响求援的号角时,还可能有救兵到来么?
“呜呜---呜呜---呜呜!”皎洁的月光下,李婉儿再次吹响求援号角。自家援军三天前就已经开拔,斥候说,弟弟保证会如期赶到。可狼骑一波接一波,潮水般涌上来关墙,身边的弟兄们一波接一波地倒了下去,期盼中的援军,却迟迟没有出现。
“大帅!你撤吧,我带人在这里顶着!”王元通踉踉跄跄跑到婉儿身边,浑身上下都在滴血。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整个人马上随时都会倒下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援军马上就能杀到,这道雄关不能丢,丢了此关,河东便门户大开,河北那边将腹背受敌。
“吹角!”李婉儿用血手抹了抹鬓发,将手中号角递给了王元通。“你来吹,我气短,吹得声音太小!”
“呜呜——呜呜——呜呜”激昂的角声又起,不是求援号,而是催战号。听到角声,所有能站立起来的士卒都站了起来,举起刀矛,迎面向冲上关墙的狼骑扑去。
“元通……!”李婉儿惊呼。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王元通抱着一名冲到近前的突厥伯克,奋力跳下了关墙。
李婉儿楞了一下,然后轻笑。霎那间,她已经明白了全部答案。举起手中横刀,挥出一道匹练。
长城上,今夜月光如雪。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八 上)
“呜呜—呜呜——呜呜!”角声连绵不绝。阿史那咄吉世驻马于距离长城百步之遥的一座小山上,两耳竖立,眼中依稀燃烧着绿色的火焰。
远处传来的角声太熟悉了,是中原人对敌人冲锋时才会吹响的军乐。但此刻,本应是他麾下的狼骑在向长城顶端冲锋时候,就在角声响起之前,凭着多年的行伍经验,他已经确定守军濒临崩溃的边缘。
可那些本该溃败下去的讨厌家伙仍然站在城墙上,宁可与冲上来的狼骑同归于尽,也不肯后退半步。五指屈伸的时间内,阿史那咄吉世至少看到了三名突厥武士被守关的“亡命徒”们抱着从城墙上跳了下来。高大的城墙、嶙峋的岩石,掉下的人十有八九会粉身碎骨。而在雄关之上,还有更多的长城守护者从垛口后站起身,对着狼骑们张开“热情”的双臂。
在阿史那咄吉世的记忆当中,中原人从来没这样勇敢过。虽然他的父辈们一生都匍匐于大隋的膝盖下,但父辈们是输给了隋人的阴谋,而不是输在了武力上。自从他阿史那咄吉世接过汗位后,稍近、益狭、冲撞、骚扰,通过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地蓄意挑衅,一次次的明火打劫,已经基本探清楚了中原人的本来面目。那是一群非常柔弱的家伙,欺软怕硬,勇于内斗而怯于公战,豪杰们对自家百姓张牙舞爪,一遇到草原武士,立刻温顺得恨不得把妻子儿女都献上来承欢。
但今天,阿史那咄吉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到了一群与先前不同的中原人。他们勇敢、团结、无所畏惧。比起部族武士们那种近似于疯狂的蛮勇,中原人的性格则像这月夜中的长城,沉静、理性并且坚强。
草原上连年受灾,跟着阿史那家族南下的很多武士如果不能在战斗中抢夺到粮食和财产,即便回到草原上去也难逃饿死的命运。所以武士们把战死当做了解脱。而守卫在长城上的中原人明明有路可退,明明转过身去便能逃离生天,他们却冷静的选择了战斗,仿佛那是长生天赐予他们的荣耀和职责。
“如果所有中原人都是这样?我即便打下了长安,身边还能剩下多少人?” 阿史那咄吉世看了看身边忠诚的侍卫,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南下的决定是否正确。大隋朝已经亡国在即,出征之前,中原的局势他打听得非常清楚。如果阿史那家族遭遇到同样的危机,可以说,突厥国在外敌面前将没有半点还手之力。但中原人反应却远远超出了常理。那些长城守护者明知道自己背后已经没有了皇帝,明知道自己今天无论立下多少功劳也未必能得到赏赐,他们依旧在战斗,仿佛本来就是为战斗而生,守护长城便是他们生存的全部意义。
他们伤亡已经过半。
他们背后没有援军。
他们甚至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国家,新建立起来的朝廷未必能记得他们的名姓,也不会回报他们今天所付出的一切。
可他们身影却依旧屹立在长城之上,坚强不倒。
起风了。呼啸的风声逐渐掩盖了远处的角鼓,吹得阿史那咄吉世身边的羊毛大纛摇摇欲坠。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卫赶紧跑上前,伸手扶好硬木制的旗杆。另外几名面目姣好女奴托着一件白色皮裘跑近,双手举到阿史那咄吉世眼前。
“大汗请更衣!”始必可汗的两个弟弟,阿史那俟利弗与阿史那莫贺咄相继策马跑上山坡,争先恐后向大汗表示自己的关切之情。自从当年雁门一战受了风寒后,阿史那咄吉世的身体便越来越脆弱,稍有些冷热变化,就会咳嗽好几天。这次南征,突厥王庭的贵族们本来不同意由始必可汗亲自指挥。但迫于阿史那家族的另外一头老虎阿史那骨托鲁的压力,始必只能咬紧牙关坚持。 (注2)
草原上只尊重强者。强者无时无刻都必须保持自己的风范。如果让骨托鲁看出来始必的身体已经像风中的残烛一样,恐怕没等将中原征服,阿史那家族的老虎们自己就得先在窝里打起来。
至于眼前这两头老虎,也不过是在耐着性子等待而已。始必可汗笑了笑,用弯刀自女奴手中挑起皮裘,干净利落地披在了甲胄之外。同样,他也不能让阿史那俟利弗与阿史那莫贺咄看到自己身体真实情况。他的儿子阿史那什钵苾的年龄还小,威望手段都不足,还无法独自支撑起整个国家。
“这里有我们二人盯着,大汗尽管放心回营休息!” 阿史那俟利弗与阿史那莫贺咄仿佛根本没觉察到始必对自己的防备之意,互相看了看,然后诚恳地继续劝告。“山中风急,战场上血腥气又重。大汗万一受了寒,这数十万弟兄该听谁的号令?您尽管放心,今夜我们一定将眼前这道关墙拿下来。明日一早,您的羊毛大纛就会插在长城最高处!”
“真的?”始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洁白的皮裘、洁白的战马,再配上他苍白的面孔和闪烁的白牙,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头孤傲的苍狼,正在山顶上凝视自己的猎物。,
“真的,我二人可以保证!” 阿史那俟利弗与阿史那莫贺咄本能地向后带了带战马,犹豫着答应。
“你二人拿什么保证?长城上还有多少守军,援军到底来没来?援军的主将李世民立过哪些战功,用兵的习惯与手段如何?你二人都知道么?”始必可汗继续微笑,就像一个慈祥的哥哥在教导两个年少无知的弟弟。事实上,三人的确是亲生兄弟,只是彼此间的做着让对方早死的梦而已。
“这——!”阿史那俟利弗与阿史那莫贺咄两个无言以对。心中暗骂:其实你也不知道,装什么聪明啊!脸上却露出毕恭毕敬地表情,仿佛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错误。
“再加派二百斥候,到咱们侧翼与身后仔细搜索!”始必的脸上依旧带着笑,眉头却紧皱成了一团。“立刻去,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是。尊大汗之命!” 阿史那莫贺咄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山坡。一番好心被做了驴肝肺,这个委屈别人愿意忍,他可不愿意再忍。有长城挡着,李世民不可能跑到大伙侧翼和身后来。但借着安排斥候的机会躲始必远一点儿也好,省得看他那幅高高在上的嘴脸。
阿史那俟利弗的年龄比阿史那莫贺咄稍长,也更能沉得住气。明知道始必在故意找自己和弟弟的茬,依旧涎着脸劝始必注意身体。“我想那些守军也到了强弩之末了。今夜我在这督战。明日一早,大汗再亲手夺下关墙。”他卑微地弓下半个身子,以便让始必看清楚自己脸上的忠诚。“我保证,四下里多加小心。无论李世民什么时候赶来,都不让他讨了任何好处去!”
始必慢慢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分外落寞,“俟利弗,你就这么着急替我指挥么?”他问,然后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大汗明察!”俟利弗腾地从马背上跳下,搀扶住始必摇摇欲坠的身体。几名侍卫迅速围住坐骑,七手八脚将自家主人抬下马背。突厥大汗始必捂住自己的嘴巴,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激烈,仿佛要把五腹六脏都从喉咙里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水,水来!给我水!”
周围所有人都慌了神,赶紧从女奴怀中掏出一直用体温暖着的牛皮水袋。始必像沙漠里的骆驼一样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喝一边继续咳嗽。阿史那俟利弗急得满头是汗,一边用力敲打始必的后背,一边不断地说话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
“我是,我是担心大汗的身体!大汗应该明白我的好心。”
没有人理睬他的话,在始必身边的谋臣和将领眼里,他只看到了冷冷的火焰。阿史那俟利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退数步,手一下子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大汗,大哥。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我可以自己去攻城!”
说罢,也不待始必答话。他拔出弯刀,再次跳上马背,两脚一夹马肚子,便欲冲下山去和守军同归于尽。
如果死在敌人手里,他的妻儿老小会得到妥善照顾。如果被垂危的始必当做阿史那什钵苾继承汗位的障碍给宰了,他的妻儿老小虽然也是阿史那家族的人,依旧会血流满帐。狼的子孙之间没有亲情,无论任何民族,富贵之间也不讲究亲情。你看,眼前的两支大隋兵马,不也是互不相援么。虽然他们都是中原人,不是苍狼的后代!
“行了!我又没说不相信你!”关键时候,始必终于停止了咳嗽,喘息着说了一句。
如蒙大赦的阿史那俟利弗抹了把脸上的汗或者眼泪,缓缓拉紧战马的缰绳。已经准备加速的坐骑被他前后矛盾的示意弄得焦躁不堪,四蹄乱蹬,踩得草叶泥土四下飞溅。
他在生死之间走过了一回。却不知道,刚才始必可汗同样在生死之间徘徊。看看掌心咳出来的血块,始必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东方的骨托鲁是头狼,两个弟弟也是头狼。如果骨托鲁领兵来争夺汗位,小什钵苾会有援军么?
长城上,那凄凉雄浑的角声,再一次烧痛了始必的心脏。大声喘息了一会而,从生死之间走过一回的始必可汗终于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决定。看了看手足无措的弟弟,他幽然说道:“我要亲自打完今天这仗。娘子军主帅是个有本事的对手!这样的对手,这辈子并不好找!”
“大汗已经击败了她。城上的士卒,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俟利弗跳下战马,乖乖地站回始必身边,低声恭维。
“她不是输在我手里。”始必轻轻摇头,“但能毁掉她,也是老天赐予突厥人的福分。”
“长生天保佑突厥!”虽然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阿史那俟利弗依旧大声附和。
“所以,我活着的时候,绝不会让人伤害你!”始必不知道从哪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听得阿史那俟利弗又是感动,又是发懵。
光有感动是不够的,阿史那家族的人做事,有自己的固定方式。看了看山下数十万大军,阿史那俟利弗毅然举手发誓:“大哥。我今生只要还能呼吸,就绝不让人伤害到什钵苾!”
“嗯。那我就放心了。我突厥男人如果不互相举刀,便不会被人征服。”始必微笑着点头,仿佛了却了一件非常重要的心事。用手指了指还在燃烧的城墙,他又幽幽地补充,“其实,中原那边也一样。不过,这话人人明白,却有几人能够做到?!”
阿史那俟利弗不懂得怎么回应,只好保持沉默。始必可汗四下望了望,冲着自己麾下的几名将领吩咐道:“告诉弟兄们不要急着破城了。转为佯攻,把战斗拖延到天亮。不参与攻城的,就地整理铠甲和兵器。不要乱了阵型!”
“这?是!”将领们无法理解他的命令,还是答应了一声,快步而去。始必可汗丢掉已经喝空了的水袋,踩在女奴的背上重新上马。抬头又看了看在血与火之中燃烧的长城,他突然将话题转向了东部战场,“骨托鲁那边可有信来?他已经杀进涿郡了么?”
“没有。”阿史那莫贺咄想了想,大声回应,“但我听说霫族十三部造反了,不再听从骨托鲁和苏啜附离的命令。而是推举了李旭作为他们的大埃斤,结伴返回了月牙湖!”
兄弟三个都把割据于东部草原的阿史那骨托鲁作为共同的防范对象,所以每当兄弟三人之间闹了不愉快,提一提骨托鲁的倒霉事,便能让彼此之间的关系缓和不少。这回,骨托鲁的作用显然又开始奏效,始必脸上立刻暖和了起来,笑着道,“我也听说了此事!那个附离,的确名不虚传!”
“我还听说,有个叫王须拔的家伙,逆着骨托鲁的来路杀向了草原。沿途焚毁了很多部落,害得骨托鲁麾下的各部埃斤们天天嚷嚷着要早日回家!”难得见大哥高兴,阿史那俟利弗赶紧继续抖落骨托鲁的短处,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
“这倒是个厉害手段!骨托鲁遇到附离,也算遇到对手了!”始必又笑了笑,仿佛骨托鲁跟自己根本不属于同一姓氏。
“他的可敦,据说也是李旭先前抛下的。骨托鲁捡别人的剩马鞍,却终日含在嘴里都怕化掉。” 阿史那俟利弗越说越开心,居然把一些捕风捉影的隐私也扯了出来。
这回,他又把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始必可汗眼睛一竖,笑容立刻从脸上消失,“咱们突厥人,不要学汉人的坏毛病!女人找个强壮的男人做依托,有什么错处?只有最强壮的苍狼,才会有母狼围着嚎叫。只要它们能为你生下崽子,又何必管以前她曾属于过谁?”
“嗯,嗯,大汗说得是!” 阿史那俟利弗憋得直喘粗气,嘟嘟囔囔地答应。阿史那家族世代与中原联姻,很多习惯早已与中原贵族类似。虽然他们不在乎抢夺别人的女人和财产,但家中地位最高的那名可敦,嫁过来前,却要保持完璧才可。
“咱们突厥为什么屡遭磨难,就是学了太多汉人的坏习惯!”始必知道弟弟不服,摇了摇头,苦口婆心的教诲。“如果你这点都领悟不到,让我今后怎么放心把大纛交给你!”
“大哥,大哥在说什么?”突然而来的幸福让阿史那俟利弗头晕目眩。他无法确定始必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有心将汗位传给自己。吓得连连后退,一边摆手一边回应,“大哥,我一定会努力帮助什钵苾!决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什钵苾太年青了啊!”始必喟然长叹。在今晚之前,他也一直想着传位于子,而不是两个弟弟其中一个。但眼前这场战斗让他看明白了许多事情。手足相残,一家人近在咫尺却互相算计,以什钵苾的年龄和资历,即便接下了汗位,能算计过两个族叔么?还不如趁自己尚能主事时痛快一些,把汗位继承顺序定下来。免得日后突厥人也重蹈眼前这些中原人的覆辙。
阿史那俟利弗眼睛四处张望,实在弄不明白今天自己这位大哥到底错了哪根筋。先前还恨不得将自己除之而后快,转眼便又将自己抬到了云天之上。
站得高,摔得狠。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死,所以宁愿再退一步,借以让人明白自己的忠心,“大哥可以一直看着他长大!我也会努力辅佐他,让他继承咱们兄弟的基业!”
始必笑了笑,转头命令自己身边伺候笔墨的大梅碌,“你将我今天的话记录下来,明日一早公之于众。如果将来我受到长生天的招唤,汗位由阿史那俟利弗来继承。阿史那俟利弗与我相聚时刻到来后,必须将汗位传给我的儿子什钵苾。如果有人违抗此命,所有突厥人都可以杀他。我恕杀人者无罪!”
“大哥!”这回,阿史那俟利弗终于相信眼前的幸福是真的了,趴在始必可汗马前,泪流满面。追随在始必身边的大小伯克,梅碌、土屯们赶紧上前将俟利弗搀扶起来,七手八脚拍去他膝盖上的泥沙,然后给他披上一条同样洁白的皮裘,扶他跨上战马。两位身穿纯白皮裘的阿史那家族男人在月光下并络而立,用皮鞭指点江山,哈哈大笑。
“你说,骨托鲁打破涿郡关墙了么?”始必一边指点夜色中的江山,一边追问。
“破不破,都不会有大汗这边打得好!” 阿史那俟利弗重重地点头。
兄弟二人目光四下张望,远远地,看见一道火光自长城外亮了过来。紧跟着,几十名斥候飞持而至。
“报大汗,有敌军自左翼杀来,数量不明!”领先的斥候马上举起一块羊皮,大声喊道。
“传令三军,放弃关墙,围歼来敌!”始必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火光起处,大声喝令。
注1:阿史那咄吉世,即始必可汗。
注2:阿史那俟利弗,即后来的处罗可汗。阿史那莫贺咄为颉利可汗,始必的儿子阿史那什钵苾为突利可汗。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八 中)
天渐渐亮了起来,沉睡了一夜的太阳从山的顶端懒懒地露出半个头,将柔弱的光芒洒在了长城之上。疲惫不堪地万里长城被阳光晒醒,轻轻地抖了一下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发出低低的呻吟。“呜——呜呜——呜呜——”一声响亮的号角瞬间打破沉默,将成群成群的乌鸦从战场上惊起得振翅而起。“啊啊,啊啊!”吃了一夜人肉的鸟儿盘旋不去,在黑褐色的山坡上投下乌云般的阴影。山坡上那些枕籍的尸体瞬间被阴影覆盖,瞬间又被阳光照亮,明明暗暗,无止无休。每当光与影交替,便隐约有白色的雾气慢慢从尸体上升起来,萦绕,萦绕,仿佛是一个个不甘心离开的灵魂,兀自眷恋了已经冰冷的身躯。
没等战场上的死气完全被阳光蒸发掉,阿史那骨托鲁便迫不及待地在全线发动了进攻。昨日的激战让他大折威风,今天,失去的颜面必须从敌军那里找回来。那不仅仅涉及到他个人的荣辱,而且涉及到几十万突厥人的安危。狼群自有狼群的规则,万一被其他部族发现貌似强大的骨托鲁汗其实不堪一击,漠东草原很快就会换上新的狼王。
而新的狼王不会给骨托鲁汗留任何生存之隙。漠北和漠西的阿史那家族其他兄弟,也不会认认真真地施以援手。一个被打败的大汗没有任何帮助价值,他们会恨高兴地看着骨托鲁汗被人砍下脑袋,然后才借着给骨托鲁报仇的名义赶过来,接受其治下的牧人和草场。同样,如果始必兄弟被敌人赶下王座,骨托鲁也不会发一兵一卒。这是狼群的生存规则,几千年来,无人会打破。
三处隘口的守军显然没有料到狼骑这么早就会扑上来,反应非常慌乱。至少葫芦涧是这样,站在距离战场六百步左右的一块岩石上,骨托鲁能清楚地看到长城守护者们那跌跌撞撞的身影。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飞过,将守卫者和他们身旁的城垛一道推上半空。浓浓的烟尘立刻弥漫开来,取代死尸上的雾气与鸦群的翅膀,重新遮断昏暗的日光。
“轰!”“轰!”沉闷的巨石落地声无止无休。砸得整个山谷都瑟瑟发抖。守军连夜修补好的城墙就像顽童在沙滩上堆出来的楼台般,转眼间就被砸出了几条深深的裂口。狼狈不堪的守护者们几度冲出城门,试图捣毁耸立于高台上的投石车,却都被狼骑用羽箭射了回去。经历了昨天的一场恶战,攻守双方都总结出了不少战斗经验。守军知道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是投石车,千方百计想将其毁掉。而狼骑在长城被出新的豁口之前,也决不直接攀爬城墙做无谓的牺牲。
四百步的距离,只要狼骑和部族武士们不犯昨天同样的错误,守军根本不可能找到威胁投石车的机会。出击不利的守军又集中起了十几辆床子弩,试图用弩箭来挽回局面。从山谷上空呼啸而过的晨风毫不客气地将巨弩托了起来,轻飘飘地不知道丢向了何方。
长生天似乎真的听见了萨满们的祈祷,有意无意地开始给突厥人帮忙。从太阳爬上山坡的一霎那,风就一点点变大。随着懒洋洋的旭日越升越高,山谷上空的风也越发强烈,渐渐地,敌我双方的角鼓声都掩盖不住高空中的风声。而那些被投石车砸起的浓烟一升出谷外,便立刻被吹成一缕一缕烟丝。丝丝缕缕的烟尘快速飘远,快速分散。半个时辰后,高空中的急速行走的流云也被染成了暗黄色,昏沉沉地,就像发了洪水的季节河。
这是一个适合杀人的好天气。床子弩的威力大打折扣,投石车的威力却丝毫不会被风力影响。在波斯人的指挥下,操作越来越熟练的“炮手”们甚至能将巨石落地点的误差校正到二十步之内。每每两块巨石同时飞出,必然有一块击中城墙。随着时间的推移,长城上的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越裂越超过守城者的修补能力。“乒!”又一块巨石落下,将几名扛着沙包修补城墙的守卫者击倒在地,血,立刻顺着裂缝汩汩流下,淌过在守护者的血迹,为长城外表重新涂上一抹殷红。
那是令一切食肉动物兴奋的颜色。山谷里等待多时的狼骑们兴奋地大声欢呼。他们知道,再这样下去,也许用不了半个时辰,眼前的城墙就要倒塌了。失去了城墙的保护,懦弱的中原人怎么会是武士们的对手。特别是在着羽箭威力大减的天气里,天时、地利的保护尽去,守军怎堪狼骑一击。
“长生天保佑突厥人!”机灵的萨满们又开始围着投石车大声唱歌。他们不懂军事,但他们知道胜利已经近在咫尺了。没有长城作为屏障的守军不可能顶住四十万部族勇士的轮番攻击,昨日那名令人胆寒的敌将即便是头老虎,也架不住咱家麾下狼多。
“长生天保佑突厥人!”部族武士们跟着萨满用人皮鼓敲出的节奏伴唱。胜利在望,曙光在即,冲破眼前这段城墙去,中原便是头没有犄角的羔羊。
一片欢呼声中,阿史那骨托鲁慢慢走下岩石,在侍卫的伺候下爬上马背。他是整个山谷里唯一可以骑马的人,也许因为所处位置高,目光便不像下属们那样喜悦。持续接近一个时辰的狂轰滥砸几乎将眼前着最后的障碍彻底毁掉,也许下一个时辰,他就可以在远处最高的那个烽火台上一边饮酒一边观看长城内腾起的火光。但狼王的直觉却告诉骨托鲁,眼前一切并不像看到的那样简单。长城后也许隐藏着什么危险,非常强大,非常凶猛。骨托鲁无需看到它便能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就像暗夜里隐藏着一头巨大的猛兽,只要闻到它的气息,所有猎食者和被猎食者都会瑟瑟发抖。
这种感觉令人极度不舒服。特别是在所有部将谋臣都士气高涨的时候。骨托鲁在马背上东张西望,几次想命令投石车停止攻击,全军撤离山谷以防不测。但话到了嗓子眼上,他又理智地闭上的嘴巴。
如果被看不见的敌人吓退,无论以后发生事情能否证明他此刻的判断正确,东塞草原都不会再有他的立足之地。狼王的身份尊贵无比,但狼王却不能随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他身边闪着无数双窥探的目光。
“大汗准备现在就给敌人致命一击么?”大梅碌阿史那侯斤见自家主人坐立不安,以为骨托鲁是急于获胜,笑着提醒。“依照老奴之见,不如等长城上的豁口再大一些。弟兄们一次冲锋便可以将其拿下!”
仿佛与他的话相呼应,随着“轰!”地一声巨响,紧锁在葫芦涧隘口上的长城塌开了一条半丈长的口子。浓烟之中,守军丢下兵器四散奔逃。一直持刀备战的部族武士们则大声欢呼,手舞足蹈。但得主帅一声令下,便立刻冲上去将整个隘口拿下。
“传令三军,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墙一步!”骨托鲁忽地从马背上挺直了身体,声嘶力竭地喊道。
“是,大汗!”众亲信被他怪异的举止吓了一跳,答应一声,立刻用角声将骨托鲁的将令传了出去。迫不及待的部族武士和狼骑们没想到自己等了半天,居然等来了如此荒谬的命令,气得两眼冒火,扭过头,一同向骨托鲁所在之处望来。
“投石车,继续。将这段长城全部摧平!”骨托鲁不理睬周围燃烧着的目光,继续疯子一样叫喊。
“是!”突厥王庭从极西之地重金雇佣来的波斯人轻蔑地撇撇嘴,重新抓起指挥旗。能将如此高大宽厚的城墙砸开一道豁口,几乎已经是投石车威力的极限!将整段城墙摧平?难道骨托鲁以为长城是他部落里的木栅栏么?
腹诽归腹诽,波斯人既然拿了突厥王庭的钱财,只能按骨托鲁的命令行事,虽然这个命令在他眼里看起来是那样的愚蠢与懦弱。巨大的石块继续飞出,将豁口两侧的城墙砸得摇摇晃晃,再没有守军敢于靠近豁口处,连关墙最高处的烽火台上,也再没巨弩还击。长城守护者们似乎准备放弃无谓地挣扎,默默接受老天安排的命运。
看到远处的豁口不断加宽,狼骑和部族武士们隐约理解了骨托鲁的打算。“大汗准备让我们前进的道路更宽阔些!”他们乱哄哄地喊道。这个理由勉强可以被接受。反正长城的命运已经注定,大伙不必计较早一刻晚一刻攻入它。
看到被砸开的豁口周围没有任何动静,而自己麾下的部众也慢慢恢复了安宁,骨托鲁的心态稍稍平和了些。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顺便抹去目光中的焦灼与不安,将头转向刚才向自己进言的梅碌,低声吩咐道:“侯斤,你用角声联络一下,问问其他两处山谷,守军的反应如何?”
“是,主人!”大梅碌阿史那候斤向骨托鲁躬了一下身,抓过传令兵手里的号角,奋力吹响。临近山头上的突厥号手听见问讯的角声,立刻抖擞精神,把骨托鲁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向远方传递。片刻之后,山谷外也传来遥遥的角声,先远后近,先模糊后清晰。大梅碌阿史那候斤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再次跑到骨托鲁马前,低声回复,“禀至高无上的主人,麒麟谷的战斗还在继续,按您的命令,苦头伯克领军佯攻,敌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黄花豁子……”他小心地看了看骨托鲁的脸色,然后继续,“黄花豁子那边,李旭带领守军又杀了出来。投石车没等架好便被尽数毁掉。咱们雇来的,咱们雇来的波斯人也被杀了五个,剩下的三个退出了山谷,死活不肯再靠前了!”
“废物!”骨托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低声怒骂。
“是!那些波斯人全是废物!”阿史那候斤吓得一哆嗦,团着肩膀附和。骨托鲁的脾气很差,如果是换做以往,他肯定要无辜地吃上几鞭子。但是这一回,阿史那候斤等了好半天,预料中的痛楚却没有等到。他的主人兼堂兄骨托鲁大汗非但没爆发,而且低声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阴冷的笑声令人听起来心里发毛,本能地就想往远处躲。
“嘿嘿,嘿嘿,嘿嘿!”骨托鲁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开心,终于开始仰头大笑。什么危险都没有!李旭既然上了自己的当,被麾下爱将央素特勒拖在了黄花豁子,就不可能再出现于眼前的葫芦涧!而只要自己能顺利拿下葫芦涧,几个波斯人死就死吧,就是把央素特勒及其麾下的武士全搭给他又能怎样。失去了长城的掩护,他难道还能挡住突厥人的脚步么?
“大,大汗!”阿史那达曼,阿史那贺鲁,阿阿史那湖色罗等突厥显贵大将都被笑得毛骨悚然,望着骨托鲁,低声呼唤。
骨托鲁笑着回转头,压在心上的巨石轰然落地。“砸,砸,砸,给我砸!”弯刀直指长城,他大声命令。“继续砸,砸塌了它。勇士们,举起你们的刀来,向长城靠近。冲过去,杀死他们的男人,抢走他们的女人,烧了他们的房子…….”
“冲过去,杀死他们的男人,抢走他们的女人,烧了他们的房子…….”各部武士兴奋地大叫,在突厥将领们的指挥下,大步向长城杀去。
投石车激起的浓烟中,残破不堪的城墙依旧站在山谷尽头,静静的,无忧,亦无惧。
传说中,蒙恬修筑长城时曾经在地基中封了一条小龙。
某一日,龙会自己醒来,自己保护自己。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八 下)
眼看着武士们已经靠近城墙,指挥投石车的波斯人为了避免误杀同伙,只好悻悻地停止了抛射。灰头土脸的守军在低级将领的逼迫下,战战兢兢地从倒塌的城墙后露出半个头,向突厥人射出零星的羽箭。但很快,他们便被蜂拥而来的狼骑吓破了胆子,丢下弓,狼狈地向后跑去。任督战的将领刀砍斧剁,坚决不肯回头。
“杀死他们的男人,抢走他们的女人,烧了他们的房子…….”见敌人如此软弱,冲锋中的部族武士们愈发士气高涨。即便不小心被流矢所伤,也迅速地拔掉箭杆,趔趄着跟随大队向前扑。
“杀死他们的男人,抢走他们的女人,烧了他们的房子…….”武士们像闻到了鱼腥味道的苍蝇,越冲越勇。靠近城墙豁口的用掌心按住断墙,一跃而入。距离豁口远的则争先恐后向豁口处挤。还有个别胆大者异想天开,挥动马刀便向阻塞隘口的城门上剁去。结果令人喜出望外,已经被投石车砸得摇摇欲坠的城门才被剁了几下便轰然而倒,向武士们敞开了一条通往财宝与粮食的金光大道!
“杀,杀,杀!”见第一波冲上前的武士已经攻击得手,山谷里的狼骑更是群情激昂。个别部落埃斤甚至不待骨托鲁的将令,便率领麾下武士冲了上去。阿史那达曼,阿史那贺鲁,阿阿史那湖色罗等突厥亲贵虽然还能约束住身边部众,焦急的脸色却已经洋溢于言表。经过当年杨广吃饭不要钱,树上挂绸缎的的刻意炫耀,中原的繁华景象已经深深地在部族武士们的心里扎了根。中原的屏障已经倒塌,如山的财富近在咫尺,试问哪个人还能按捺得住?
面对着部将们咄咄逼人的目光,阿史那骨托鲁不得不妥协。虽然在潜意识里,他依旧认为胜利来得太快。曾经把自己打得落荒而逃的李旭,不可能一点后招都没留地任由葫芦涧失手。但此刻他已经身不由己,只能一边调兵遣将,一边在心中默默地向长生天祷告,祷告此战不要再节外生枝。
长生天肯定听见了骨托鲁的呼唤,率先攻入关墙的狼骑和部族武士几乎没遭遇到任何抵抗。残破的城墙后,不断传来他们的欢呼与呐喊之声。而这些欢呼与呐喊就像荒草上的火星,顷刻将后续部队的士气点得烈焰滚滚。也吞部冲上去,邪拔部冲上去了,乌梁部也冲上去了。转眼之间,已经有两千多名部族武士和狼骑冲进了关墙内,后续的大军依旧如潮水般澎湃而至。这种情景让骨托鲁又一次怀疑了自己的直觉,双腿一夹战马,在卫士们的簇拥下冲向了第一线。
他要在千军万马面前展示自己的勇敢。昨天的战败主要是因为准备不足,今天,他不会再重蹈昨日覆辙。除了身边着数千黑甲亲卫外,山谷之后,他还事先准备了一万五千多名弓箭手,即便一时失利,他也可以命令弓箭手射出一条死亡地带,断不会再被中原将士粘着打。
关墙上被砸开的缺口太窄,狼骑们越向前,速度便越慢。急于入塞抢劫的各部武士秩序很差,拼着命地向入口挤,根本不讲究个先来后到,长幼尊卑。而骨托鲁的号令在此时已经不管用,即便他亮出羊毛大纛,也没有人给他让出去路。
这是战斗的狂热。武士们的心里,此时已经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没有了对权势的敬仰,只剩下了对财富,对胜利的渴望。他们喊破了嗓子,不知道疲劳。挤破了肩膀,也不知道疼痛。被袍泽们踩肿了脚面,也顾不上叫骂。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挤,向前挤。
就在此时,烽火台上突然传来一阵角声,“呜呜,呜呜,呜呜————!”,低沉悠长,若乳虎啸谷,巨龙初鸣。角声方落,已经登上断城的突击者们全都停住了脚步。非但如此,冲到城门洞里的武士们,也突然来了个急刹车,旋即看到了魔鬼般,一个劲地向后退,后退。山谷中的武士和狼骑们却看不见前方的异常,仍在继续地向前涌,将那些试图后退的家伙堵住,推着他们继续前进。
前方却不再是畅通无阻。只见城门附近旌旗摇动,居然有四个团的步卒在校尉们的带领下,沿着通往城墙顶端的马道冲杀了下来。那马道本为替城头守军提供增援之用,此时却被长城守卫者们反过来使,登时收获奇效。狼骑和武士们没料到静悄悄的城头居然埋伏了这么多人,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已经冲入城墙向前跑了小半里的先头部队发现后路出现敌军。赶紧转身回奔。耳畔只听又一阵催命角响,四个团的步卒从附近的树林中,土丘后席卷而来,手中长槊横刀挥舞,砍向突厥人如砍瓜切菜。 (注1)
仓促之间,冲入长城内的狼骑与武士们哪里能做出正确反应。有的惨叫一声,转身便逃。有的试图顽抗到底,被博陵弟兄立即刺成蜂窝。攻击得手博陵弟兄丝毫不停顿,解决完了冲入关墙内的敌军,立刻迎面杀向城墙。在行进过程中,八名校尉互相配合,带领麾下兄弟左一转,又一转,行云流水般,将两千四百多名弟兄交叉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三角大阵。
三角阵一抵近城墙,乱哄哄冲上来的武士们立刻抵挡不住。想继续转身逃命,却被自家袍泽簇拥着,半步也退不得。正惶急间,数百杆长槊交替刺来,将无处躲避的武士们全都捅成了血葫芦。
看到自己跟前袍泽的们的惨状,狼骑和武士们吓得“妈呀!”一声,不顾一切后挤。后方的狼骑与武士却依旧刹不住脚,继续前冲。两相挤压之下,秩序更乱,几乎是被博陵军用长槊割苇子般,一层层割翻在长城豁口附近。
血顺着残破的城墙瀑布般淌了下来,尸体如乱石般向城外滚。生命如秋叶,瞬间凋零,瞬间被山风吹散。被中原财富晃花了眼的劫掠者们却没有被人血浇灭心头的欲火,仍在不顾一切的前冲,前冲。
冲上断城,被刺翻。踩着被刺翻的尸体,另一波武士冲上断城。发现前方的槊林,回头已晚,只好被同伴的身体推搡着,主动向长槊上送。一层层尸体交叠,直到城墙倒塌处的泥土被人血冲成了沼泽,再也站不稳人的时候,部落埃斤的突厥伯克们才突然清醒,明白自己又上了一个大当。
“撤,远离城墙。远离城墙!”依旧不待骨托鲁统一调遣,各部武士们纷纷后退。山谷里的袍泽们根本来不及与战败者协调行动,只能人挨人,人挤人,靠无限制的挤压腾出一线生存空间。
但这狭小的生存空间转瞬消失,随着一阵变化的鼓声,攻击得手的博陵军沿着已经不存在的城门快速冲出。就在突厥狼骑和部族武士们的眼皮下从容整队,然后踏着鼓声的节奏,缓缓推向前方。
“又是如此!”被挤压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处进退两难骨托鲁后悔得差点将肠子吐出来。刚才他之所以敢于下令让武士们放手进攻,一方面是被形势所迫。另一方面,却是根据“李旭已经杀出黄花豁子”这个情报做出的判断。按照骨托鲁心中的小算盘,既然李旭已经在黄花豁子杀出去了,博陵精锐就不可能在葫芦涧这里等着自己。等李旭发现上当从黄花豁子赶来,自己已经轻轻松松全取葫芦涧隘口。
谁料,从黄花豁子那边杀出去的根本不是博陵精锐,虽然当先的将领也打着李旭的帅旗。而眼前这队从容结阵而战的兵将,才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博陵军,连昨天杀得突厥人个个胆寒的长槊和陌刀都没有来得及擦拭。
举着被人血润成了淡紫色的利刃,博陵军死死咬住了突厥狼骑。葫芦涧的地形比黄花豁子略宽,所以博陵军前锋所排三角大阵也比昨天略宽了些。两千四百人排成了近三十排,步伐与士卒间隔非常整齐。与此同时,从被突厥人砸破的断墙后,陆陆续续翻出了两千余名江湖豪杰,清一色的一手朴刀,一手皮盾,呐喊着附着与三角阵的两个斜边上。
那些江湖豪杰的配合生疏,但杀人技巧却远强于博陵士卒。突厥人的风头被打下后,葫芦涧两侧的山坡上几乎成了江湖豪杰们的杂耍场。落了单的突厥狼骑和部族武士根本支撑不了一个照面,就被江湖豪杰们以简洁无比的招式一刀剁翻在地,然后一刀砍断脖颈,将血淋淋的脑袋挂在了腰间金钩上。
几乎是被博陵军的长槊推着,狼骑与部族武士节节败退。昨天的一幕再次重演,在狭窄的山谷中,不熟悉步战骑兵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只用了半柱香功夫,博陵军前锋便推进到了投石车旁,两翼护卫的江湖豪杰们立刻冲上前去,点起几个火把向投石车下一丢,转眼便将杀人利器给烧成一个烤肉摊子。
随着山谷中的空地增加,更多的博陵士卒从长城后涌了出来。他们有的冲入三角阵中,将阵首不断扩大以适应渐渐开阔的地形。有的在校尉们的指挥下衔接于阵尾,慢慢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方阵。在巨大的方阵前排与三角阵结合处,五百多名手持弓箭的博陵子弟被保护了起来,他们在阵内角鼓的的指挥下,不断向前方抛射羽箭,将狼狈不堪的突厥武士射得抱头鼠窜。
随着参战士卒的增加,方阵越来越长,整个长城守护者大阵渐渐成形,有锋,有刃,有翼,宛若一杆刚出硎的鎏金镗。在整个镗首的正中央,李旭被弟兄们用一辆大车推着前行。车前横放着长槊,车后斜挂着角弓和弯刀。而李旭此刻的兵器却变成了一面八尺多高的巨型战鼓。每一下敲上去如雷击山崩,震颤着敌军的心脏。
“别乱,别乱,从容后退。谷外有咱们的弓箭手!”看到李旭出现,骨托鲁知道自己在山谷中是无法再讨到任何便宜了。事已至此,悔之勿用。逆转的希望只能放在山谷外严阵以待的后备兵马身上。只要李旭敢于追过来,骨头托鲁这回宁可冒着射杀数百部族武士和狼骑,被各部埃斤与酋长们记恨的风险,也要置其于死地。
“从容后撤,从容后撤。山谷外有咱们的援军!”大梅碌阿史那候斤赶紧吹响号角,将骨托鲁今天唯一的正确命令传递了出去。听到角声,狼骑与部族武士们军心稍定。虽然依旧被敌人追着打,但只要长槊与横刀没捅到面前来,有秩序的后撤总比没秩序的后撤活下去的机会大。
眼看着骨托鲁带领败军就要退出山谷,长城头第三次响起角声。紧跟着,博陵军与江湖豪杰们组建的鎏金镗后突然生出了一个巨大的底座。数不清的河东弓箭手呐喊着接在了军阵后,核心处是一辆轻车,老长史陈演寿手持一柄牛角巨号,直立在轻车中央,布冠灰袍,雄姿英发。
看到长城守军倾巢而出,骨托鲁更无心在山谷中与对方纠缠了。下令身边嫡系丢弃部族武士和断后的狼骑,以最快速度向自己准备好的阵地转进。作为核心的精锐狼骑一逃,仆从的部族武士更没胆量继续送死,哇哇哇怪叫数声,千疮百孔的队形轰然崩溃。埃斤、土屯、长老、萨满们各不相顾,翻山越岭逃散开去。
狼骑败退,部族武士惊逃,战场上的视野瞬间开阔。李旭猜到骨托鲁要耍诡计,手中鼓槌交错落下,将战鼓敲得如雷鸣山崩。周围将士们听到鼓声,阵型再变。前排士卒丢掉长槊,从急追而来的江湖豪杰们手中接过一面面巨盾。后排弟兄士气如虹,加快脚步,咬住骨托鲁的尾巴紧追不舍。
敌我两支兵马一前一后,转眼从山谷内杀到了山谷外。阿史那骨托鲁见到李旭果然来追,一咬牙,立刻摇动角旗,命令自己事先埋伏好的弓箭手们执行壮士断腕之计。一万五千多名弓箭手终于得到施展机会,排成三个大阵,夹住山谷出口,引弓攒射。弹指功夫,便在敌我之间开出了一条死亡地带。
搅缠在一道博陵军与狼骑被硬生生切开,敌我双方不再接触,中间空出了一个宽约三十余步的缓冲地带。在这条暗红色的缓冲带上,千余名狼骑与部族武士含恨倒地,双眼望向骨托鲁,目光里充满了愤恨与不甘。
他们当中有很多是主动缀后掩护骨托鲁等人撤离的,却没想到大汗如此回报自己的忠心。早知道自己保护的居然是头白眼狼,他们又何必舍死忘生?既然最后一刻自己死得如此不值得,那么,此战开始也许就是个错误。说什么为了整个突厥民族的生存?如果不听从阿史那家族的号令,此刻的自己也许正坐在毡包里,美美地喝着新鲜的羊奶。春天已经来了,牛羊已经开始抓膘,即便不南下抢掠,持续的灾荒也已经看到了尽头….但这一切都晚了。武士们只能用最后的力量举起头,回望层层山川后的黄云。黄云之下,碧草之上,是他们的故乡。
“射,射死他们。不要停下来!”被自己身边两眼通红的伯克、埃斤们看得心虚,骨托鲁继续狂喊。所有被射杀的武士都是为了胜利必须付出的代价。为救几十万人而杀死几百人,这个付出他认为自己给得值。当然,被乱箭射死的袍泽中,没有一个人姓阿史那,没有一个是身体里流着苍狼之血的突厥贵胄。
突厥弓箭手们闻听命令,举起木弓,不停地重复同样的动作。敌军没有停顿,还在继续前进。羽箭虽然受到的山风的干扰,威力减弱了许多。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依旧密集宛若冰雹。
层层的钢铁“冰雹”落下,溅起浓浓的烟尘。剧烈的山风吹来,将烟尘迅速托向空中,变成黄色的云雾。云雾背后,博陵军踏着不变的步伐,向前,向前。义无反顾。两翼的江湖豪杰高举皮盾,紧紧追随。
逃到远处观战的骨托鲁突然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诧的景象。此刻博陵军的第一排士卒手中握得根本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长槊,而是一个巨大的盾牌。他们用巨盾护住了持盾者本人和第二、第三排士卒。第二排博陵士卒则将手中长槊继续向前平伸,为鱼鳞般巨盾添加出锋利的鳍刺。而从第三排开始,无论长槊手还是陌刀手,皆把兵器向前排弟兄的后脑勺角度高举了起来,一边追随着鼓声前进,一边将兵器有节奏的左右摇摆。 (注2)
烟斜雾横,博陵军,江湖豪杰、河东弓箭手组成的巨阵走出山谷。风声萧萧,落箭若雨,这个钢铁巨阵在滚滚烟云中须爪张扬,鳞光闪烁。
哪里是陈演寿预料中的鎏金镗,此刻烟雾中所隐藏的,分明是一头刚刚出渊的巨龙。
传说中,蒙恬修筑长城时曾经在地基中封了一条小龙。
这条龙,已经在长城下沉睡千年。
今天,它终于自己醒来!
注1:团,为大隋军制一个中级单位,每团设一个校尉,下管辖三百人。团下为旅,设旅率一,辖一百人。与近代不同。
注2:一直设想着古代中国军阵的模样,终不可得。文中此阵为瑞典长枪阵和中国梅花阵的结合体,乃酒徒臆断,行家勿笑。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九 上)
有风,很大,这种大风的天气里羽箭根本无法射准。但两军交战时弓箭手无需瞄准,他们只需要按照将领的口令将雕翎射向某一个大致区域,便能依靠羽箭的密度给予敌军最大的杀伤。
突厥狼骑最擅长的便是射术,阿史那骨托鲁甚至可以确信手中只有长槊的博陵军会在自己精心准备的弓箭大餐前狼狈逃窜。不,他们即便逃窜也无法保住性命,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的羽箭,根本没有人能幸运地逃过!
然而,事实却正和骨托鲁预料中相反。浓密的箭雨非但没能让博陵军大阵分崩离析,腾空而起的黄色烟雾反倒给本来就杀气腾腾的军阵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威严。在羽箭攒射中,那条初醒的巨龙向前一步,又向前一步,转眼之间已经将阿史那骨托鲁牺牲了上千弟兄才制造出来的空隙跨过了一半。
“怎么回事?元庆这头蠢驴!”阿史那骨托鲁大惊,气急败坏地骂道。一万五千名弓箭手的攒射却未能阻挡博陵军的分毫,不是指挥者阿史那元庆故意捣乱还能有什么原因?“抛射,传我的命令,抛射。快!”他大喊大叫,唯恐传令兵无法正确转述自己的命令。但很快,骨托鲁明白自己错了,左前统军阿史那元庆没有犯丝毫错误,从一开始,他就采用了抛射战术。让羽箭斜向升空,避开博陵军前排的巨盾和侧翼的皮盾,径直打击对方军阵中央。
但是,所有突厥人都低估了博陵军大阵对于羽箭的抗击力。第一排巨盾和江湖豪杰手中的皮盾只是为了防御流矢和羽箭直射,对于凌空飞来的箭雨,他们居然异想天开,依靠竖起的槊杆拨打格挡。
而偏偏这种看似愚蠢至极的方法,在此刻收到了无法想象的效果。高速掠过的大风已经让羽箭的发飘,力道大为减弱。修长的箭杆被一排排有节奏来回摆动的长槊拨打,梳理,过筛,能连续飞跃三重槊杆却不被拨落的羽箭已经不足一半。而博陵军高举的长槊何止三重,当羽箭勉强到达预定位置,还能有杀伤力的只剩下了不足两成。这两成能造成杀伤的羽箭,面对博陵士卒人与人间隔一步半稀疏队列,也只能有四分之一勉强能击中正确目标! (注1)
两成羽箭的四分之一,也就是说,承载了骨托鲁大汗全部希望的羽箭,真正能对博陵军造成杀伤的只有半成不到。即便这区区半成羽箭,依旧要面对铠甲的防护力和是否命中士卒要害等考验。
如此轻微的战损对一支身经百战的队伍已经够不成任何打击。受了轻伤的博陵士卒随手将羽箭拔出向地上一丢,便又跟上了袍泽的步伐。间或有不幸的博陵弟兄被流矢击中要害,后排正对着他的袍泽立刻迅速上前两步,填补牺牲者留下的空白。下一排士卒填补第二排,再下一排弟兄依次补位,整个大阵的完整性丝毫不受影响。
天!居然有这种步兵战术?待看清楚了博陵军的对抗羽箭方法,习惯了骑射制敌的突厥贵胄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如果中原的军队都采用这种战术?突厥人如何可能与之为敌。
阿史那达曼,阿史那贺鲁,阿史那湖色罗等突厥贵胄同时将目光转向阿史那骨托鲁,这一刻,他们对夺取中原的信心彻底动摇。他们当然不知道,此军阵是由北周、大隋两代王朝中的优秀将领,经过数十年的实战总结、改进才创造出来的。其中凝聚了大将军王杨爽,楚公杨素、上柱国张须陀和敌将李旭无数将领的心血。就在昨天,此阵还经历了老长史陈演寿的一番补充,从而达到绚丽的顶点。
这样的军阵,士卒非经历极其严格的训练根本不能掌握,将领非具备极其坚强的心志不敢实施。可以说,整个中原,除了骨托鲁等人眼前这支脱胎于汾阳边军的博陵军,其他诸侯麾下的兵马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也根本不可能施展得出来。
就在突厥贵胄们无法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当口,博陵军大阵已经将骨托鲁精心布置的死亡地带跨了过去。双方再度接触,博陵军三角形的阵锋插入突厥狼骑中间,然后迅速被巨大的阻力压成了一道弧线。前排的巨盾手没有其他兵器,快速将手中巨盾转竖为横。盾盾边缘相接,凌空加起一道木栅栏。在这沉重的木栅栏之后,第二排士卒上前跨步,口中大喝一声“杀!”三尺槊锋掠过盾牌上缘,径直地刺入了狼骑的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第三排博陵士卒看到两军接触,迅速将斜举的长槊放平,双脚发力前冲,顺着第二排士卒六留出的空隙向前补位,口中大喝一声“杀!”,又将数十根长槊刺入了突厥狼骑中间。
没等被打懵了的狼骑做出反应,第四排博陵士卒又至,还是一声大喝,干净利落地将手中长槊刺了出去。
敌我双方在军阵变形之后的接触面不过二十余人,三排长槊连刺,最大杀伤不过六十名名狼骑。但随着这六十名狼骑的倒下,挡在博陵军面前的武士们顿时变得稀疏起来。他们不畏惧战斗。可只能被杀,却无法还手的战斗,谁也承受不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此时,博陵军大阵中又传来一声激越的号角。大半数人马已经走出山谷河东弓箭手们,在陈演寿的指挥下斜斜地举起了角弓,将羽箭对准还在向博陵军骚扰的突厥同行射了过去。
论对射术的掌握程度,河东弓箭手远不及他们的塞上同行。但论手中的兵器,狼骑所持木弓却永远无法与中原工匠精心制作的角弓相提并论。组合了六种材料的反弯角弓射出的羽箭初速度大,力道足,受风的影响小,虽然有近三分之一被吹偏,仍然剩下了一万余支砸进了突厥弓箭手队伍内。
刹那间,正在引弓攒射的突厥弓箭手队伍便腾起了一股血雾,无数人倒地,无数受伤者在血泊中翻滚哀号。身为中原军队阵腰的老长史陈演寿却丝毫不给敌人喘息机会,奋力吹角,随着高亢的角声,又一排箭雨凌空射了过去。
“嘭!”弓弦响处,一片羽箭组成的乌云遮断本来就十分柔弱的日光。被阴影覆盖的突厥弓箭手转过身体,仓皇后逃。人的双腿怎可能跑得过羽箭,随着一点点白光落下,上千人的身体被羽箭射穿。锐利的箭簇撕开皮甲,撕开血肉与筋骨,将奔走不及的狼骑直接钉在了地上。
“转身,右前方,八十步,射!”老长史陈演寿再度举起号角,用角声引导着上万支羽箭向挡在自家右侧的突厥弓箭手还击。雕翎腾空,从列队前进的博陵弓箭手上方掠过,然后苍鹰般疾扑而落,啄瞎突厥人的眼睛,撕碎突厥人的喉咙。
连番受到打击了突厥弓箭手哪里还顾得上再阻杀博陵军将士,或者手忙脚乱的逃避,或者在个别英勇的将领指挥下,匆忙向河东同行还击。以密集阵列跟随在博陵军身后前行的河东弓箭手立刻出现了伤亡,血光四下飞溅。但前方的博陵军弟兄与敌军舍命搏杀,河东将士不敢也不愿意在友军面前示弱。他们冒着突厥人的箭雨,将手中雕翎一波波向草原同行射去。自己这边倒下一名弟兄,至少也要让突厥人以同样的代价来偿还。
白羽在空中飞来飞去,两支雕翎正面相撞,闪着火星落地的情况屡见不鲜。每一波弓箭落下,必然有一股血雾腾起。但河东士卒却根本不为身边的伤亡所动。这些仓促被征入军中,没经历过几次恶战的新兵终于成熟了起来,宁可正面被射穿身体,也不愿意自己或者袍泽的后背卖给敌人。他们在箭雨中边走边战,从容不迫。他们跟在博陵军的身后,亦步亦趋,不离不弃。
有了河东弓箭手的掩护,博陵将士无需再顾及来自头顶的威胁。他们潮水般向前推进,将长槊如海浪般捅进突厥人的队伍。在一连串的叠刺之下,突厥狼骑就像过了季的无根竹笋,一层层被剥了一下,一层层变为博陵军脚下的尸体。看到自家弟兄当不住博陵军锋樱,几名领军的突厥伯克冒险调整战术,尽力让麾下狼骑避开槊阵正前,试图迂回到两侧,从侧翼打开槊阵缺口。
作为大阵两翼的江湖豪杰和塞上马贼们怎肯让突厥人的图谋得逞,拎着朴刀皮盾便迎了上去。有博陵军为依靠,大伙无需担心自家军阵出现破绽,因此冲杀起来格外得心应手。试图取巧的狼骑和部族武士很快就发现两翼的长城守护者一点不比大阵正前的长城守护者容易对付。虽然他们手里所持的不是那种长得可怕的步槊,但出招比正前方的长城守护者更狠辣,杀人技巧也更娴熟。
弓箭手疲于自保,狼骑和部族武士在中原守护者的逼迫下节节败退。如果不是仗着人数远远多余对方,他们几乎就要溃不成军。见到这种情况,骨托鲁再也无法冷静下去了。从身边的大梅碌阿史那候斤手里夺过令旗,拼命急挥,“原地,原地接战。各守本位。后退者格杀勿论。杀敌一人,勿论出身,皆赏羊十头,马三匹!”
嚷嚷完了,骨托鲁又回过头,瞪着赤红的眼睛对自己的亲弟弟阿史那达曼命令,“达曼,你带本部兵马上去。顶住博陵军,不得让他们继续前进。”
“大哥?!!”阿史那达曼没想到一向宠爱自己的哥哥居然要第一个派自己去上前送死,瞪圆了眼睛抗议。
“速去。候斤,你带领我的亲卫督战。无论是谁,后退超过五步者,立刻斩首。萎缩不前者,与通敌等罪。部众剥夺,草场充公!”阿史那骨托鲁仿佛没压根儿听见达曼的抗议,解下自己的佩刀,直接塞到候斤之手。
“是!大汗!”阿史那候斤抱住骨托鲁的佩刀,转身去调兵遣将。听哥哥已经下了如此狠心的命令,阿史那达曼知道再无回旋余地,跺了跺脚,举刀跑向自家部曲。“弟兄们,跟我上,让他们看看突厥男人的血!”他大声呐喊,带队逆着败军向前。不再抱怨,也不再看自己的哥哥一眼。
“贺鲁,你带领本部兵马跟在达曼身后。组成第二垒,不得放任何人通过你面前。包括达曼!”骨托鲁目送弟弟离开,然后命令亲信大将阿史那贺鲁去组建第二道防御阵地。
大汗的亲弟弟都压到第一线去了,阿史那贺鲁当然不敢再多废话。闷闷地答应一声,转身而去。骨托鲁继续分发令箭,将阿史那奚,阿史那玄,阿史那保柱等突厥贵胄全部派了上去,一层层在博陵军前方设立阵地。然后又命人吹响号角,将麒麟谷,黄花豁子两处参与佯攻的士卒全部调向葫芦涧,集中兵力。待得到两处的角声回应之后,喘了口气,将头转向心腹大将阿史那湖色罗低声命令道,“你,骑着我的马,去把军营和附近能参战的弟兄全调过来,不用等待我的将令,到达位置后,直接发动攻击!”
“大汗?”阿史那湖色罗接过令箭,脚步却无法挪动分毫。受长城附近地形所限制,骨托鲁每次出战带领的人都不足全营兵马的二分之一。手中这支令箭,相当于近二十万大军的调动权利。而眼前这些出战的弟兄锐气已失,万一在自己回来之前,达曼与贺鲁等人的兵马坚持不住,骨托鲁身边便无兵可用,十有八九会死在李旭手里!
“快去!”阿史那骨托鲁知道爱将想表达什么意思,用手指了指不远处仍然在继续败退的大军,苦笑着道:“如果此战败了,我还能活下去么?你能早到一步,便是救了我一步。否则,便等着赎回我的尸体吧!”
“末将定然不辜负大汗所托!”阿史那湖色罗手按右胸,深深俯首。他知道敌我双方已经到了必分胜负时刻,不敢再多说什么。跳上骨托鲁的坐骑,在马背上狠抽了两鞭子,如飞般远去。
也只能如此了!派出了身边最后一员将领。骨托鲁内心反而变得安宁。他从贴身亲兵手里抢过一把横刀,紧握着站在了自己的羊毛大纛之下。几名溃散的部族武士从他身边不远处跑过,骨托鲁刀尖一直,立刻有亲兵冲上去,不由分说将逃兵砍倒,割下脑袋,扔到了骨托鲁脚边。
负责督战的大梅碌阿史那候斤也不再手软,带着清一色的黑甲侍卫,在骨托鲁附近横成一道人墙。无论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试图穿墙而过,侍卫们立刻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割下他的脑袋,血淋淋地扔到自己的脚下。
有大汗地弟弟亲自领兵战斗在最前方,身后还有一群督战的凶神恶煞。狼骑和部族武士们的士气稍稍提高的数分。在低级将领们的指挥下,他们结成小队,负隅顽抗。中原联军毕竟人少,在敌人舍死忘生的阻拦下,前进脚步大幅度放慢。
李旭见敌军死战不退,立即改变战术,命令隐藏于博陵军方阵部位的弓箭手们引弓向前攒射。顷刻间,狼骑又倒下了数百人。阿史那达曼也不示弱,带领亲信弯弓搭箭,对准前排的博陵军将士奋勇还击。
很多狼骑和部族武士都误伤在了阿史那达曼的箭下,但这种不分敌我的杀伤毕竟给博陵军造成了一定困扰。转眼之间,刚刚被弓箭手射开的阵脚又被新的部族武士填满。在财富的诱惑与死亡威胁的双重作用下,牧人们一层层被杀死,一层层拥挤上来,居然短时间内,让博陵军止步不前。
双方的弓箭大战此时也陷入了胶着状态。虽然河东弓箭手在陈演寿的指挥下打了突厥同行一个出其不意,给敌人造成了极大的杀伤。但当突厥弓箭手将注意力从博陵军槊手身上全部集中到河东弓箭手这边,又补充了大量援军之后,竟凭借着高出河东将士不止一筹的射术,渐渐挽回了颓势。担任两翼护卫的刘季真和时德睿二将多次分出兵来,试图冲进突厥弓箭手队伍,予敌以重创,都被苏啜附离带领亲信死死地挡在了阵地之外。好在此时天空中的风力变得更大,羽箭的杀伤力骤减。否则河东兵马肯定因损失巨大而丧失战斗力。
战斗到了此时已经进行到白热状态,敌我双方都使上了浑身解数,只要能杀伤对方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几名突厥伯克看出陈演寿为弓箭兵之胆,立刻仗着射技高超,集中几柄强弓向他攒射。羽箭多数被风力吹歪了,但数轮之后,终究有一箭命中目标。
老长史闷哼一声,手中号角落地,身边弓箭手立刻队形混乱。突厥人看到目标达成,赶紧抓紧机会展开反扑。但没等他们第二次拉开弓弦,一阵激昂的角声从敌阵中响起。老长史陈演寿手握号角,身体半蹲半跪,布袍被血染透,角声却连绵不绝,宛若虎啸龙吟。
听到角声,河东将士重新抖手精神,挽弓回射。双方弓箭手又开始较量起射术,每一刻都有人倒在箭下,却再无人言退。
就在此时,随着一阵闷雷般的鼓声响过,山谷中又杀出一哨兵马。快速向左右一分,直接扑向突厥弓箭手。
负责护卫弓箭手的苏啜附离赶紧领兵迎战,却不料这次出来的河东兵马甚多。分出了四分之一缠住了他麾下部属,另外四分之三中的一分护在自家弓箭手阵外,两分冲入了突厥弓箭手阵内大肆砍杀。
“以多欺少,不算英雄!”苏啜附离气得大叫,举着粗大的横刀,在长城守护者当中往来冲杀,势若疯狗。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部落和族群,如果再完不成骨托鲁交付的任务,回到草原上将永无立足之地。
长城守护者们却丝毫不理解他的苦衷,在底层军官的带领下动一转,西一转,不到半柱香时间,已经将苏啜附离身边的亲兵杀了个干干净净。
“我跟你们拼了!”红了眼的苏啜附离高举横刀,径直冲向陈演寿的座驾。他想用自己的生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对方却不肯再给他机会。还没等他靠近弓箭手阵列外围,一名大将举槊冲上,槊锋一挑一引,将苏啜附离绊倒于地,紧跟着一槊刺出,正中其哽嗓咽喉。
“河东姜宝宜在此,贼子速速束手!”挑起苏啜附离的头颅,姜宝宜大声喝令。他是此阵的阵尾,关键时刻奉李旭之命杀出,一下子便发挥出了巨大作用。
苏啜附离战死,追随他的霫族武士立刻散去。没人保护的突厥弓箭手转眼成了待宰羔羊,被河东弟兄杀了个七零八落。掌管整个大阵的李旭见到机会,立刻调兵遣将,将完成任务的阵尾调到相对平坦的左翼,沿左翼斜向前压,以神龙摆尾之势予敌军以重创。
这伙生力军的投入立刻使得场上局面大变。抵挡博陵军攻击的突厥人本来就已经非常吃力,又不得不分出兵来去抵挡姜宝宜,立刻首尾不能兼顾。第一道阻拦眼看就要崩溃。气红了眼睛的阿史那达曼带领亲兵冲到博陵军大阵前,挥斧猛劈,劈裂一面盾牌,直插阵核。
李旭在阵中看得真切,挥动令旗,命盾牌手们闪出空隙,放数百突厥人入阵。然后敲响战鼓,大阵迅速闭上缺口,阵内一团团七蕊梅花擦着阿史那达曼等人快速旋转,花蕊乱吐,三下两下将入阵的突厥人杀了精光。
阿史那达曼见势不妙,转身欲走。周大牛和张江带着亲兵夹了过去, 两朵梅花交汇,然后快速分开。阿史那达曼身上登时多出了数个透明窟窿,哼都没哼,轰然而倒。
主将身死,突厥人的第一道防线立刻告破。博陵军加快脚步,冲向敌军第二垒。阿史那贺鲁赶紧领兵顶上,用自己本部兵马携裹着阿史那达曼麾下残兵死战不退。怎奈博陵军越杀越勇,数息之间便将他精心构筑的防线捅了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站在羊毛大纛下,阿史那骨托鲁心如刀割。他自幼丧父,年少时屡屡遭受始必兄弟的欺负,全靠亲弟弟达曼这个精神寄托才不至于郁闷至死。因此,于他心中,达曼就像自己儿子般重要,绝对不允许任人伤害。但今天为了稳定军心,他却不得不将达曼派到了第一线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捅死。
想到自己今天可能也会与弟弟“团聚”,骨托鲁心里更加凄凉。偷偷抹了一把泪,回过头来,对着身边一个亲卫打扮的人问道,“如果我今天战死了。你可怎么办?是不是立刻去投奔他?”
那名亲兵闻听此言,立刻从腰间拔出刀,二话不说便向脖子上抹去。骨托鲁吓得手忙脚乱,上前一把将亲兵死死抱住,一边偷偷流泪,一边哽咽着道:“我不过问问而已!你又何必去死?”
“自从嫁给了你。我什么时候想过别人。骨托鲁,你尽管放心。如果你今天战死了,陶阔脱丝没本事为你报仇,跟你一道走勇气还是有的!”扮作亲卫的陶阔脱丝丢下刀,呜咽着回答。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才导致今天两个她曾经最放不下的人自相残杀。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已经相信命运。是长生天安排了眼前这一切,作为长生天的孩子,她没法抱怨,没法抵抗,只能默默承受。
“大汗何出此言!”另一名亲兵打扮的女人低声喝问。“为将者乃三军之胆,岂可轻易言败。我军人数是敌人三倍,援军马上便到。此处地形已经可以供骑兵展开,难道大汗不相信自己,还不相信狼骑的英勇么?”
“滚!”虽然对方所说全是金玉良言,骨托鲁依旧破口大骂。“你这个女人。葬送了苏啜附离一个人还不够么?如果不是你,我岂会这么着急南下?”
挨了骂的陈晚晴不敢还嘴,躬了一下身子,默默地闪到一边。骨托鲁却不依不饶,走上前继续数落道:“你这个该受诅咒的女人。苏啜附离为你连命都搭上去了。你居然连眼泪都不肯为他掉一滴。你的心肠真的比月牙湖底的冰还冷。我知道了,在你眼里,他不过是把刀。我们,我们这几十万人,在你眼里全是刀,对不对?江南大陈,恐怕在你眼里,除了陈家外,其他人全是牛羊草木吧?”
陈晚晴被他骂得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嘴唇嘟囔了好半天,才冷笑了一声,昂首回敬道:“大汗后悔了么?后悔了尽管杀我,拎着我的头去给李旭赔罪。看他是否会放过你,放过你的部落?”
阿史那骨托鲁虽然奸诈,毕竟是个突厥人,嘴巴远没对方灵巧。被质问得无言以对,顿了顿脚,悻然道:“我何必杀你。你这辈子无论毁了多少人,也无法看到好梦实现。江南不会属于你们陈家。江北也不会。那里从来就没属于过你们陈家。”
说罢,不再理会陈晚晴,拥着陶阔脱丝继续观战。看到李旭手持鼓槌,指挥千军万马如手使臂,心中暗道:“输给如此英雄,也不算委屈。可惜我一时糊涂,让这么多突厥男儿为我殉葬!”
正沮丧间,忽然听到山谷左侧一阵喧嚣。正在扩大战果的河东兵马突然放弃对手,转身原地结阵。紧跟着,数杆大纛挑过山梁,从黄花豁子附近赶来的一部分突厥兵马终于到达的战场。
没等骨托鲁抹额相庆,又一哨兵马呼啸而来。竟是距离此地最近的一部突厥狼骑,听到葫芦涧的角鼓之声,在阿史那步真的带领下主动赶来援救。两支新锐聚集到一处,立刻顶住了姜宝宜的攻势。李旭见到这种情况,不得不重新调整队列,命令河东兵马向博陵军侧后收缩。阿史那贺鲁也借此机会重新调整部属,居然和援军一道将劣势又搬回了几分。
时间拖延越久,对长城守卫者们肯定越不利。刚才陈晚晴的话说得虽然刺耳,但突厥人在大营里休息的那部分兵马很快便能赶来却是事实。此外,骨托鲁战前对形势估计不足,为了尽快破城,将狼骑徒步带上了战场。而赶来援救他的狼骑作战目的不是为了破城,自然也会策马而至,充分发挥自家的特长。
在山谷中会战,无论突厥人是步兵还是骑兵,博陵军都有必胜把握。在山谷外相对开阔的地方以步对骑,人数又远少于对方的情况下,李旭却真的未必能力挽天河。
想到最后胜利可能在一点点向自己倾斜,骨托鲁的心情渐渐好转。手臂用力揽了揽陶阔脱丝的腰,动情地解释道:“刚才我的话并非完全是胡说。如果我不幸战败,你带着咱们的孩子去投奔李旭,以他的为人,绝不会让你们母子受人欺凌。而去投奔我那些族兄,恐怕不到一个月时间,咱家的部众和财产便全被他们吞了。你们母子能留下三头活命的小羊都得感谢长生天!”
陶阔脱丝轻轻点头,珠泪滚滚而落。骨托鲁用大手在她脸上抹了抹,继续道:“如果此战我侥幸胜了。攻破长城后,我也不会伤害李旭的妻儿。你去出面收留她们。附离是个英雄,值得我尊敬。不像某些中原贵族,只想着自家,眼里从没有别人!”
陈晚晴知道骨托鲁在拐着弯骂自己,心中百般滋味交织,脸上的表情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想到苏啜西尔当年的夫妻之恩,又想到苏啜附离为自己做得诸多事情,暗自思量道:“我真是把他们兄弟只当复仇的工具么?我真的有那么冷酷无情?兄终弟及,在草原上本来就合情合理,我又做错过什么?如果没有我,突厥人便不会南下,这话有谁会信?”
转而想到刚才骨托鲁说话的神态,她心中愈发凄凉。大陈国复国是空,昔日王谢两家的水榭歌台,终究要变成瓦砾场。自己原来坚持复国,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眼下即便塞上诸部打到江南,会真的扶持一个中原王朝起来么?恐怕,这些永远是梦罢了。
如果这些是梦,那自己此生抓住了些什么?月牙湖畔与苏啜西尔兄弟刚刚相识的那段日子又涌入她的心头。虽然年代已经非常久远,却历历在目,宛若昨日。
正沉沉想着心事,耳畔又有角声传来。陈晚晴举头望去,看到就在来援的突厥人身后,一面红旗耀眼夺目。旗面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河间•王”。正是奉李旭之命埋伏在山间多日的王伏宝,接到烽火台上的信号,率领部众杀来。
这一下,局势愈发扑朔迷离。几波突厥军队和中原军队你隔着我,我隔着你,往来厮杀,各不相让。没等双方主帅根据新的形势调整战术,远远地又是一声号角,河东窦琮率领部众从骨托鲁的侧面杀来。麒麟谷撤下来的各部联军也于阿史那陌米带领下急匆匆赶到。
如此混乱的局面,双方主帅当中若是谁能一眼看出胜负,那简直就是神仙下凡了。骨托鲁这边人多势众,但王、窦两支兵马赶到后,李旭一方人数也不能算少。李旭麾下将士骁勇善战,可几哨兵马实力差异巨大,综合起来,未必比狼骑好上多少。士卒们也都明白,能不能压倒对方,取得决定性胜利就在今天,因此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百死而不旋踵。
窦琮所部人数最少,却都是轻甲骑兵,正好适应山谷外围的相对平缓的地形。带领麾下弟兄快速甩开哭笑不得的部族武士,占据一个山坡,然后他马刀奋力向前一挥。轰隆隆,马蹄声令风云变色,数千骑箭一样刺到阿史那步真面前。
阿史那步真麾下原来都是骑兵,此刻却要站在地上接受骏马的践踏,甭提心里有多别扭了。可别扭归别扭,仗打到了这个地步,谁也不敢怠慢。抖擞精神,聚集成团,拼死缠住窦琮所部,坚决不放其向战场核心靠近。
最后赶来的阿史那陌米见自家兵马被窦琮所部骑兵踩得血肉横飞,心中大怒。带着身边数千亲卫直扑窦琮侧翼。他这边刚刚做出调整,与突厥人纠缠厮杀的王伏宝也立刻改变战术。分出一部分人来缠住自家对手,派遣军中精锐一口咬住阿史那陌米所部的咽喉。
虽然是军中精锐,窦家军的战斗力依然不如对方。与敌军接触后,队伍居然迅速被冲散。将士们各自为战,彼此互不相顾。好在这些人都是流寇出身,悍不畏死。因此队形虽然乱了,士气却没有丝毫降低。很多弟兄宁可凭着挨上突厥狼骑一刀,也要一刀捅进对方身体里边,与敌人同归于尽。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短时间内,阿史那陌米还真拿王伏宝的麾下将士没什么办法。他这里一耽搁,阿史那步真那边立刻险象环生,大将窦琮三番五次带着亲兵从阿史那步真身边冲过,每次都能将步真麾下的弟兄卷走几百个。
阿史那思摸见不得自己弟兄吃亏,也立刻带了几千人赶过来,与阿史那步真二人合兵抵挡窦琮。他们这厢用了近万将士,才勉强把三千河东轻骑挡住。战场中央,阿史那贺鲁那里却又发成了变故。一支不知道从何出飞来的短矛正中阿史那贺鲁的胸口,将其和身后的护卫直接穿成了葫芦串。
阿史那贺鲁战死,塞上联军的第二垒告破。骨托鲁毫不犹豫,立刻将第三垒的阿史那奚,第四垒的阿史那玄,和第五垒的阿史那保柱等人全部派上去迎战。自己带领侍卫和阿史那候斤紧随几名大将身后,转守为攻,誓与博陵军死拼到底。
骨托鲁心里很明白,眼前这仗既然已经打成了滚雪球,胜负便不再取决于自己和李旭谁的指挥更高明一些。敌我双方谁能坚持时间更长,谁能投入更多的援军,谁便能取得最后胜利。李旭所部兵马已经占了守军的大半,剩下的长城守护者未必能发现战场上的形势迅速杀出来帮忙。而自己刚才为了扭转局势派遣湖色罗到大营中去收拢的兵马,看看时间却快到了。
骨托鲁能看透胜负的关键,李旭又何尝看不透。他与陈演寿的安排本来是迅速击溃一部分敌军,形成到卷珠帘之势。趁机重创骨托鲁的嫡系,消减其威望和对联军的控制力。怎奈人算不及天算,大伙事先谁也没有想到骨托鲁居然情急拼命,以最快速度将全部兵马集中到了一处。敌我双方已经战了两个多时辰,按目前情况看,消弱骨托鲁实力的目的的确已经达到,但倒卷珠帘之势肯定形不成了。敌我双方纠缠不清,如果在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的话,恐怕出战的中原兵马连全身而退都不可能!
想到此节,李旭心中暗暗着急。他知道以李建成的应变能力,自己既然叮嘱他守好家门,他便肯定不会主动出来接应。可万一再有一支敌方的生力军突然出现在战场上,今天的所有战果恐怕都要吐出来,并且还要搭上几倍的利息。
正是人欲担心什么,越会发生什么事儿。没等李旭做出是舍弃一部分弟兄,收兵撤回长城之内;还是再坚持片刻,以便局势明朗的决定。远方烟尘大起,伴着呼啸的山风,数以万计的狼骑嚎叫着杀了过来。
“呜呜——呜呜——呜呜!”角声如雪,冷得人心底生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骨托鲁身边的亲卫立刻举角相和,仿佛群狼在地狱门口一起扯开了嗓子。“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群山之间,角声络绎不绝,带着仇恨、欢愉和幸灾乐祸。所有塞上联军将士都高兴了起来,齐声歌颂长生天的恩泽。
“我是天生的狩猎者,身体里流淌着苍狼的血脉,长生天的宠儿,伸手去拿,将男人的头砍下来,将女人拖进帐篷,用他们的血来见证我的荣耀…….”
歌声中,武士们两眼冒出淡绿色光,逼得长城守护者不断后退。
“弟兄们,记得我们的来此的原因么?”发觉情况不妙,周大牛扯开嗓子,大声问道。
“后退一步,是咱家!”博陵子弟握紧长槊,仰天怒吼。
“后退一步,是咱家!”不需要更多理由,也不需要什么节奏与旋律,简简单单一句,顷刻将敌人气焰压了下去。
“后退一步是咱家!”博陵军挥舞长槊,死死抵住潮水般的狼骑。“咱家就在长城后!”河东将士本来已经绝望,听到袍泽的呐喊,重新抖擞起精神。
已经不可能后退,也无路可退了。李旭回头看了看陈演寿,恰看见浑身是血的陈演寿举着战旗向自己传递过来一个信息。决一死战!老长史大笑,满脸坦然。决一死战,李旭挥动令旗,毅然回应。
“呜呜-------呜呜呜———呜呜”龙吟般的角声立刻从陈演寿所在位置响起。老长史鼓起全身力气吹响号角。将决死的意志送入每名长城守护者的耳朵。听到角声的博陵军、河东军、江湖豪杰、塞外马贼们同时举起兵器,毫不犹豫地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
这一仗,他们不是为了李旭打的,也不是为了河东李家而战。他们是河北人,河东人,出了家门口就能望见长城。
骨托鲁微笑举起令旗,这一仗,胜利虽然来之不易,毕竟还是属于自己。他准备命令全军压上,切断李旭的退路,以绝对优势兵力将老对手杀死于阵前。手在山风中颤抖,却迟迟无法挥下去。
他听到了另一声号角,好像与李旭等人相呼应,又像是山谷里的回音。可偏偏,这声号角的方位是自己的背后,中间还夹杂着滚滚闷雷。
“呜呜-------呜呜呜———呜呜”角声越来越近,雷声也越来越清晰。地面上的沙粒开始慢慢跳动,天空中的黄云也凝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边框。骨托鲁不得不将令旗暂时收起来,回头检视新的军情。呐喊着的狼骑也不安地拉紧马缰绳,回转头,目光死死盯住雷声起处。
雷声起处,一股又厚又重的烟尘从远方缓缓向战场延伸,烟尘正中间,有面红色的战旗高高地挑起。
“罗”,旗面上的大字亮得耀眼。数千人马都包裹着重甲的骑兵从烟尘后冲出,缓缓向塞上联军靠近。
他们身后,是看不到边际的浓烟,遮断了所有的光。
“老夫的家,也在中原!”鲜红的战旗下,虎贲大将军罗艺弯刀向前指了指,劈落一条闪电。
五千集大隋倾国之力打造的虎贲铁骑骤然加速,重重地砸在了狼骑背后。
骨托鲁的羊毛大纛轰然而倒,毫无悬念。
注1:竖枪左右摇摆过滤抛射而来的羽箭战术见于瑞典长枪方阵。此战术在西方出现得非常晚,大约在十三世纪方才成型。但对羽箭的格挡率据资料记载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本书中为笔者YY,行家莫笑。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九 中)
无论是李旭还是阿史那骨托鲁,交战双方主将任何一个都没想到幽州大总管罗艺会在这个时刻带着他麾下的虎贲铁骑从草原方向杀过来。站在李旭角度,博陵军曾经一战将幽州的年青将领杀了七零八落,与罗艺麾下秦、刘、卢、顾几员众将早已结下的不死不休的仇恨。前些日子罗艺能让开水道,使得来自黎阳的粮草平安运到怀戎,已经是看在彼此都是华夏子孙面子上做出了极大让步。让虎贲铁骑与博陵精锐并肩而战,那种事情做梦都不会有发生的可能!
站在阿史那骨托鲁角度,他更想不明白罗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变卦。早在杀向涿郡之前,突厥王庭已经多次派遣使者探明的幽州的态度。送给罗艺的可汗大纛和金印,对方都毫不客气地收下。送给虎贲铁骑的战马,罗艺也十分感激地笑纳。双方甚至约定了,在突厥人取到天下后,幽州方面可以分得博陵、河间、渤海数郡,分茅裂土,永享富贵。可以说,当年罗艺牺牲了无数弟兄性命没拿到的好处,阿史那家族都白白赠予了他。但罗艺却非常不地道地违背了盟约,断然抄了阿史那骨托鲁的后路!
尽管事先谁也没想到,但在虎贲铁骑出现的霎那,骨托鲁和李旭都明白了同一件事,此战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塞上联军与长城守护者已经缠斗了近两个时辰,彼此的力量已经都使用到了极限。这个时候,哪怕是五千山贼流寇出来,都足以成为决定胜负的秤砣,更何况压上来的是在与塞上兵马正面碰撞中二十年来从没有过败绩的虎贲铁骑?
“撤!”阿史那骨托鲁果断地下达命令,“分散撤离战场,别做任何纠缠。”喊罢,他抱起陶阔脱丝,从刚刚赶到骑兵手里抢过一匹战马,跳上去,不顾一切挥动起皮鞭。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闯翻几个目瞪口呆的武士,带着骨托鲁夫妻斜斜地冲出本阵。四匹白色的巨狼发现主人离开,立刻长嚎一声,发了疯般追赶上来。几名忠心的将领策马试图上前阻止自家大汗的荒唐举动,胯下坐骑被巨狼一口一个,全都放翻在地上。
“大汗!”大萨满阿史那八步倒在烟尘间,绝望地伸出双手。“长生天,请睁开眼睛,看看你的孩子吧!”他大声哭号,试图用哭声唤起阿史那骨托鲁心中的勇气。对方却根本不肯回头,抱着自己的女人脱离本阵,加速逃离战场。
没有悬念,连挣扎都不必挣扎。骨托鲁不敢听背后那震天的喊杀声,更不敢回头看一看自家大阵在一瞬间被虎贲铁骑硬生生趟出来的血河。只想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逃得越远越好,逃离这令人疯狂的杀戮场,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躲起来,忘记这辈子曾经发生的一切。
可现实偏偏不让他如愿。领着援军杀到的大将阿史那湖色罗看到骨托鲁逃离,赶紧带领数十名骑术高超的武士前来“保护”。紧跟着,“忠勇”的大梅碌阿史那候斤也从族人手里抢了匹战马,遥遥地追了过来。大萨满阿史那八步挣扎着爬起身,举起一直挂在腰间的骷髅祭铃,没等他发布长生天的最新指令,一队虎贲铁骑呼啸而致,径直从他身边冲过。尘烟伴着血雾涌起,骨铃飞上了半空中,“哗啦哗啦”,奏响最后的乐章。
在被踩成肉酱的那一瞬间,大萨满阿史那八步明白,骨托鲁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他留在中军没有任何作用,此时,即便是长生天真的派遣神明下来助阵,也无法拯救苍狼的子孙。
一条条血河从突厥人本阵向前扩散去,一直裂到他们与博陵军接触的边缘。包裹在铁甲背后的虎贲铁骑冷冷地看了博陵壮士一眼,拨转马头,再次缓缓加速。被杀得晕头转向的部族武士们眼睁睁地看到曾经将自己袍泽踏为肉酱的铁骑又移动到自己面前,像移动的铁山般向自己压下,惨叫一声,转身便逃。虎贲铁骑踏着不变的节奏从背后追上去,一槊将武士从后背刺穿,再一槊将尸体砸向周围挤做一团的敌军。
一队又一队虎贲铁骑将突厥人的军阵刺透,然后拨转战马,再度踏向塞上联军。突厥狼骑和部族武士们要么惊慌失措地逃开铁骑前进的路线,要么在个别低级将领的指挥下,做一些毫无希望的抵抗。虎贲铁骑向前移动半丈,他们便向后退缩半丈。虎贲铁骑推进,他们晃晃横刀,大声咒骂,不愿意转身逃走,也没勇气冲上去砍断对方的马蹄。双方以一种非常古怪的形势僵持,陈演寿带领弓箭手从虎贲铁骑身后赶到,一阵近距离攒射。落在虎贲铁骑身上的流矢被重甲弹开,落在武士们身上的羽箭却冒出了大团大团的血雾。武士们仓促组成的队列立刻崩溃,虎贲铁骑缓缓地踩过去,缓缓地将他们吞没。
顺着虎贲铁骑踩出来的通道,博陵军如流水般渗入。步兵野战大阵的威力此刻完全发挥了出来,就像一头张开了大嘴的巨龙。溃不成军的塞上武士一旦被卷入阵中,下场甚至比遇到虎贲铁骑还要惨。虎贲铁骑的杀伤力主要集中在正面,武士们如果手脚快,还有机会躲开。而博陵军大阵的攻击来自四面八方,陷入阵中的武士无论怎么躲闪,至少都要面对三支长兵器的伺候。早已被杀得手忙脚乱的他们哪里还能有章法地抵抗,眼睁睁地看着长槊捅向自己,捅破铠甲,然后跌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跌落尘埃。
不但战场正面的狼骑被杀得溃不成军。战场两翼的部族武士和狼骑也乱成了一团。阿史那陌米看到事情不妙,立刻命亲兵吹响号角,带领本部兵马向战场西侧转进。那边地势稍高,他可以趁罗艺和李旭等人忙于砍杀正面战场的塞上联军之时,将尽可能多的弟兄从战场西侧撤出去。被他占了无数便宜的王伏宝哪里肯白白吃亏,带领一众亲兵扯开嗓子嚷嚷了几声,不顾一切拦了上来。双方一个想走,一个强行留客,直杀了个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正胶着时刻,河东大将军姜宝宜奉李旭之命率众赶到,先是一个冲锋将突厥兵马切为数段,然后再一个冲锋杀到阿史那陌米面前,几十名弟兄长槊乱捅,顷刻间将阿史那陌米刺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大蜂巢。
阿史那步真本来对付窦琮的骑兵就很吃力,失去了阿史那陌米这边的支持,立刻被河东轻骑逼得手忙脚乱。他发觉大势已去,留下千余名心腹顶住窦琮,自己带着亲兵且战且退。好不容易混到了战场边缘,时德睿带领着一伙江湖豪杰兜转而来,袖箭、飞镖、毒梭一通招呼,将亲兵们全部放翻,再杀过去,不由分说砍下了阿史那陌米的头颅。
刘季真带领塞外马贼们于战场右翼拼杀,越战越勇。他这边的敌人多为部族武士,没受到虎贲铁骑和博陵甲士的重点照顾,因此反抗颇为激烈。眼阿史那步真和阿史那陌米的人头先后被挑了起来,而自己这边战势还在继续胶着,匈奴王气得两眼直冒火。刷刷两刀砍翻与自己放对的敌人,大声嚷嚷道:“一群没长眼睛的瞎子!阿史那骨托鲁早跑了!你们还跟我拼什么命?!”
“阿史那骨托鲁跑了!大伙别再犯傻了,赶紧回家去吧!”听到刘季真的抗议,上官碧灵机一动,用突厥语冲敌人喊道。
“阿史那骨托鲁跑了!阿史那骨托鲁跑了!大伙赶紧回家去吧!”马贼们配合默契,迅速将上官碧的话传开来,几十人同时大声重复。
听到满山遍野的厮杀声,塞上联军早已没了斗志。被马贼们一提醒,回头看看骨托鲁的大纛果然不见了,又看到几名熟悉的突厥将领的人头被高高地挑上了半空,立刻变成了一群受了惊的蝗虫。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刘季真面前再无人敢接战,武士们四散奔逃。他撒腿紧追,见着衣着光鲜者便咬住不放。接连砍翻了三个大埃斤,活捉了两个土屯官,才觉得找回了面子。骂骂咧咧地拎着人头,押着俘虏,跳上凸起岩石继续指挥战斗。
此时的战斗哪里还用他指挥。无论是纪律最散漫的塞上马贼,还是战斗力最弱小的河东义勇,全都变成了另外的博陵精锐。士卒们在自家低级将领的带动下,左冲右突,前转后翻,配合默契,章法清晰。将狼骑和部族武士们杀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一些侥幸健在的突厥贵族知道再抵抗下去断难活命,干脆丢下了士卒,仅仅带着亲兵逃走。跟着狼骑前来打秋风的各部酋长们做得更绝,断然命令族人放下武器,向中原的强者们投降保命。博陵精锐遇到大队的投降者,立刻分出十几个人来收缴兵器,押着他们原地休息。杀到兴头上的塞上马贼和江湖豪杰们却不管不顾,遇到抵抗者也是一刀,遇到投降者也是一刀,待李旭发现这种情况传令制止,稀里糊涂之间已经有上万牧人俯首就戮。
“降者不杀。轻骑脱离战场,去追击骨托鲁!”费劲周折,李旭的命令终于传到窦琮的耳朵。正忙着收割敌军脑袋的悍将窦琮愕然抬头,哪里还看得到阿史那骨托鲁的去向?他赶紧收拢起数百名亲卫,径直向塞上联军大营冲去。待冲到了营中,只见战马满栏,牛羊遍地,粮草器械堆积如山。至于阿史那骨托鲁和他的四头白狼,早已带足了备用的战马干粮,无影无踪!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九 下)
此番南下,阿史那家族对中原志在必得。所以自各附庸部落里横征暴敛,几乎将整个草原都刮低了半尺。为了平息仆从们的反抗,突厥使者将中原的富庶程度吹到了树上能长羊肉、井里能冒牛奶的地步。因此很多受其盎惑的小部族几乎举族搬迁,携带着所有积蓄、牲畜和族人追随在狼骑身后。
为了保证军队的长期作战能力,阿史那骨托鲁将各部族所携带的辎重统一存放在了大营之内。指定随军前来的各族老幼病残共同看管。而战败的消息一传开,根本没有自保能力的老弱病残们立刻炸了锅,不管三七二十一,抢了够自己吃的干粮肉脯,跨上战马便走。守营的将领开始时还试图弹压各族部众,待后来看见溃逃回来的士卒越来越多,麾下的弟兄们越来越乱,只好收拾了几包干肉奶酪,带着自己的亲信翻山越岭而去。
每一波溃卒回到大营之后,都不敢多做停留,拿上些够路上活命的干粮,上马便走。没有人组织撤退,也没有人想到去焚毁物资。待窦琮杀进联军大营,尚未逃走的老弱和溃卒还被堵下近千人。看见中原军队鲜红的战旗,他们谁也不敢反抗,丢下肩膀上的大包小包,跪在地上祈求活命。
逮了一大筐子小蟹小虾,却放跑了送到手边的大鱼。窦琮心情好不沮丧。少了阿史那骨托鲁的首级,今日一战的辉煌程度便大为减色。日后大伙闲扯起来,提及此战里中原联军唯一的一支轻骑兵在敌我双方胜负已成定局的情况下,居然不懂得堵住狼骑退路,反而沉迷于砍小兵脑袋抢功,未免又是一个尴尬的笑柄。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李将军的命令?”恼怒致极,窦琮瞪着眼睛质问自己的亲兵。
“没,没听到那边的角声。”亲兵向远处躲了躲,委委屈屈地回应。今日的战局在生死关头来了个大逆转,当时几乎河东弟兄们都高兴得疯了,谁还顾得上时刻去注意中军的号令。再说了,大将军那道将令也未必就是及时发出的,说不定他自己也忘记了擒贼擒王这个道理!
“废物!”窦琮踹了亲兵一脚,恨恨地骂。他知道以李旭的为人,事后肯定不会将骨托鲁逃走的责任全推给自己。但李大将军是唐王的女婿,世子建成的妹夫,战功赫赫,名声风头一时无两。以后两李合一,自己少不得还要在其麾下听令。万一其心中对自己有了成见,自己的前途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要不,咱们换了战马再追?”挨了一脚的亲兵拍了拍铠甲上的土,赔着笑脸建议。突厥人徒步攻打长城,留在营寨附近的战马不计其数。大伙一人三乘舍命去追,未必不能将阿史那骨托鲁给追回来!
“滚!”窦琮气得抬起脚来,再次踢了亲兵一个趔趄。“追什么追。骨托鲁就不知道多带几匹战马么?”
沮丧归沮丧,只带了几百亲兵的他还真不敢追出山外去!一则他根本不熟悉燕山之外的地形与路径,二来四十万联军的补给都堆在眼前,万一追不上阿史那骨托鲁,又被溃散回来的塞外残兵败将毁掉粮草辎重,从今往后他便再没面皮于军中立足了!
综合各种利害,窦琮只能先顾眼前。命麾下将士紧闭营门,押着刚刚收拢的俘虏们将突厥人来不及使用的强弩、拒马等一干军械搬出来,一层层地摆在简陋的营墙后,以威慑溃军,避免其冲击营寨。
还没等他将防御设施收拾停当,一波奚族武士已经乱哄哄地跑了过来。看到联营的刁斗上已经升起了红色的大隋战旗,武士们先是一愣,然后跺脚摇头,冲着营内大声抗议。窦琮听不懂任何塞上语言,立刻命令麾下弟兄们放箭。一阵乱箭射出去,将奚族武士放翻了百十个。剩下的数千武士见势不妙,掉头便向战场逃窜。逃了百余步,又碰上了另一波溃军,双方搅做一团,乱哄哄冲向军营。在窦琮的指挥下,中原将士和俘虏们又是一阵乱箭,武士们再次丢下数十具尸体,一边哭,一边将逃在军营外的牲畜归做一堆,赶着向燕山之外散去。
第三波退下来的是一伙靺鞨猎手。见到留在营寨之内的辎重被夺,立刻变得怒不可遏。他们在部族头领的指挥下,竟然试图重新夺回营盘。窦琮紧闭寨门,凭着强弓硬弩死守不出,靺鞨猎手们攻了小半柱香时间没讨到任何便宜,只好也捡了几头零星的牛羊,骂骂咧咧而去。
第四波,第五波溃军先后来到,见窦琮将营盘守得严密,身后又传来的喊杀声,只好学着前几波盟友的样子,尽最大可能在营盘外收集了剩下的零星牲畜,各自寻路回家。他们不打辎重的主意,河东将士也不赶尽杀绝,隔着木栅栏目送对方去远,半矢未发。
第六波溃军是群室韦牧人,个头矮小,体型却粗壮异常。远远地看到了军营中飘扬的的战旗,既不敢像奚族、靺鞨武士那样冲过来拼命,附近又没有任何牛羊可供收集。停住脚步在营盘外徘徊了片刻,在一名萨满的带领下开始低声吟唱。
歌声婉转悠长,中间夹杂着一声声叹息。营盘内被河东将士押着担任辎重队的俘虏们听到了,一个个泪流满面。窦琮连突厥语言都不懂,更听不懂室韦人的长歌。唯恐俘虏们闹事,命令弟兄赶紧以羽箭招呼。
室韦牧人被羽箭射翻了几十人,仓皇逃远。然后慢慢又汇聚成群,跟在萨满身后,缓缓地走上了一道山梁,一边唱,一边缓缓地于风烟中消逝。
还没等室韦人的歌声去远,匈奴王刘季真已经带着千余马贼追了过来。手里正捏着一把冷汗的窦琮赶紧命人推开营门,招呼盟友入内协助防御。刘季真看到他牙关紧咬,汗水满头的紧张模样,忍不住弯下腰去,哈哈大笑。
“刘将军笑什么?”窦琮被刘季真笑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家头盔,大声质问。
“哈哈,哈哈,我是笑你根本不会打仗!”刘季真就像捡到了什么宝贝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付溃兵,还,还用这么紧张。你看,你看看身边这些俘虏,看看这些俘虏…….”
“俘虏?”窦琮愈发成了个丈二高的和尚,四下逡巡着回应。自从他入得营来,所有投降的俘虏都老老实实地帮着人数比自己少了近一半的河东士卒搬运物资。无论营墙外的溃兵们闹得有多欢,居然无一个俘虏试图里应外合!
“你这糊涂鬼,窦将军哪里懂得草原上的规矩!”还是上官碧心肠好,看到窦琮满眼茫然,上前踢了刘季真一脚,大声呵斥。
刘季真素来惹不起她,赶紧收起笑容,指点着俘虏们向窦琮解释道:“草原上向来强者为尊!他们已经败了,哪里还敢跟你真真正正地动手?虚张声势,逃口吃食罢了。窦将军且在这掠阵,看我如何收拾他们!”
说罢,带着身边马贼,再度冲出营墙外。居然在平地上摆了个千疮百孔的长蛇阵,正挡在一伙规模近五千的溃卒的退路上。说来也怪,那伙溃卒人数虽然多,却无一人敢带头冲阵。刘季真用突厥话向他们喊了几句,只见营门外刀光闪耀,溃卒们居然自动将兵器丢成一堆,然后蹲在地上,任马贼们宰割。
刘季真带领马贼们围拢上去,看到身强力壮的俘虏,便拍拍对方脑袋,然后命其去捡起一把刀来,跟在自己身后。看见身体羸弱者,便将对方踢一个跟头,命对方滚到一旁列队。无论被马贼们看中的俘虏,还是被他们踢翻的,居然像受到很大恩惠般,对众马贼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顷刻之间,五千溃卒甄别完毕。匈奴王刘季真立刻带着一众马贼和被大伙看中的俘虏去堵截另一波溃兵。那些重新拿起刀的武士抖擞精神,跟在着刘季真身后冲向自己先前的袍泽, 居然片刻也不迟疑。
在营门内观战的窦琮双目圆睁,嘴里几乎能塞进一整个鹅蛋。收容俘虏为自己而战的先例在中原也曾经有过,但将一名士卒从敌军转化为自家袍泽,至少也需要三、四天时间。像眼前这般放下兵器,再重新捡起兵器就算改换门庭的景象,窦琮不仅没看到过,连听都没未曾听闻。
用力揉了揉眼睛,他再度确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然后虚心地向站在营门口观战的上官碧做了个揖,低声请教:“难道刘兄这样就可以放心地带着他们去厮杀了,不怕有人诈降么?”
“窦将军有所不知,敌军的粮草辎重全在你手里。这些败兵如果不肯追随刘季真,即便能逃到山外去,也找不到半点补给。草原上地广人稀,他们身边没有牛羊,手中没有足够的弓箭,十有八九会饿死在回家的路上。所以,他们还不如真心实意地降了,好歹能继续活下去!”上官碧叹了口气,低声回应。
没有补给?窦琮听得到吸一口冷气。按照上官碧的说法,先前从自己面前逃走的牧人,恐怕一半以上会活活饿死。如此算来,自己的这场杀戮之功可就大了,即便没有十万之数,恐怕三五万人也打不住!
无意之间杀敌数万,见惯了尸体与鲜血的窦琮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先前室韦人所唱的长调在山风中越来越清晰,如同那伙人从未远去。他已经明白了歌曲的全部意思,失去了辎重补给的室韦人唱得是一曲挽歌,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将唱着给自己的挽歌,成群结队地走向死亡。
可他们在战败之前,凶悍得又如同一群禽兽!心乱如麻地窦琮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作为武将,最忌讳地便是心存这种妇人之仁。仁慈和软弱一样,将极大地影响到他们的前程。
“草原上向来是弱肉强食,弱者没有生存的余地。窦将军不必替他们难过,他们既然敢来,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上官碧的声音又低低传来,带着几分迷茫与叹惋。
“可谁又能是永远的强者?”喊杀声中,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十 上)
说话间,营门外的刘季真已经与溃兵又打了两架,驱散了一万余人,身后随即又多出来两千余名部属。被选中的溃卒感恩戴德,丝毫不以临阵倒戈为耻。而没有被刘季真选中的降卒则满脸羡慕,另外站成一队替马贼们呐喊助威。按照草原规矩,他们这些人将成为胜利者的牧奴,主人有权支配他们的一切,包括尊严和生命。
这就是草原规则!看到一千余马贼转眼的功夫便膨胀到七千之众,窦琮忍不住偷偷摇头。“日后此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阿史那骨托鲁?”当这个想法在心中涌起的那一瞬,他本能将手按到了刀柄上。他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从背后将马贼王刘季真干掉,虽然此刻双方为盟友。
刘季真不是一般的马贼,他主动赶到联营附近来,绝不是为了保护营内的粮草辎重。匈奴复国最缺乏的就是人口,而拥有一定战斗力又失去出路的塞外武士,将是其扩充部族的最佳人选。
“窦将军这些日子隐藏在山里,一定累坏了吧?”耳畔突然有一声温柔的问候传来,打断了窦琮的思绪。他猛然抬头,刚好看见上官碧含着笑的眼睛。
“不,不累。就是有点儿疲!”窦琮被笑得一阵心慌,语无伦次地回应。“是有点儿疲。我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容易。就像做梦般,一时适应不过来!”
“也是,几十万大军,准备了半年,半个月不到便灰飞烟灭了!”上官碧点点头,给了窦琮一个迷人的笑容。比起中原女子,她身上别有一番令人目夺的韵味。宛如春日里绽放的野花,让窦琮一见之后便无暇分心旁骛。
“骨托鲁低估中原的实力!”咽了口吐沫,窦琮干巴巴地点评。
“他是没想到大难临头,反而促使中原豪杰不得不携手应对!”上官碧微笑着徘徊几步,刚好挡住了窦琮看向营门外的视线。
“你,你不去帮,帮一帮刘兄?”唯恐自己的心事被人看穿,窦琮欲盖弥彰。
“他?他现在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上官碧脸上的笑意更浓,仿佛特别愿意欣赏窦琮的窘迫。
她不着急给刘季真帮忙,更不担心匈奴王是否能一口吃下那么多的俘虏。她关心的是另外一个话题, 恰恰符合其身为女子的天性。“我听说大将军是世子的妹婿,二人很多年前就有过交往?”
“是,的确是这么一回事!”窦琮心中紧绷着的那根提防之弦砰然断裂,气喘吁吁,哭笑不得。“是唐王慧眼识珠,提拔大将军于行伍。大将军也知恩图报,在唐王帐下立了很多功勋。”
“然后为了酬劳大将军之功,唐王便将女儿嫁给了他?”上官碧的眼神发亮,就像秋夜半空中的星斗。
窦琮想了想,斟酌着回答,“也不完全是。三小姐一直仰慕大将军的勇武。但朝廷猜疑唐王的忠心,硬将大将军从唐王帐下调走。后来三小姐就千里寻夫,与大将军生死与共。再后来大将军受封于博陵,与唐王刚好做了邻居。两家之间的关系便越走越近,再难分彼此了!”
贝齿在红唇上轻轻咬了咬,上官碧继续地追问道:“那李将军肯定与李夫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喽?”
“嗯,嗯,那当然是,当然!”窦琮连连点头。他先前刻意模糊一些往事,以便给上官碧留下刨根究底的空间。怎奈对方关注的焦点也不在这儿,让他的一番努力全都落到了空处,登时心里好不失落。
“真羡慕他们!”不理会窦琮脸上的黯然表情,上官碧微笑着说道。踱开几步,慢慢走向大营门口。金黄色的头发被山风吹动,曲曲弯弯,牵扯着无数人的视线。
她问这些做什么?莫非,她…….?再也没心思考虑刘季真今后会不会成为中原的心腹之患等问题,窦琮的注意力全都被上官碧给吸引了过去。如果这个美艳与狡猾兼备的鲜卑女子试图向大将军李旭自荐枕席,很难保证李旭不会受到她的诱惑。那样,河东李家与博陵李家之间的合并事宜恐怕又平添了许多枝节……
作为追随了唐王李渊多年的心腹,窦琮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说了多少谎言。当年李旭所属意的根本不是萁儿,而唐公家族在当时拒绝以婉儿下嫁,也不仅仅是因为与柴家早有婚约!如果当时唐王能料到李旭后来有如此机遇,恐怕不止一个婉儿,任何代价都愿意付出!而李将军之所以毫无怨言地接纳了庶出的三小姐,这之后未必没藏着婉儿的影子。
细算起来,河东李家一直把李旭当做枚棋子使用,无论对方身为穷小子还是现在的大将军。倒是李旭,看得重的一直是唐公对他的知遇之恩,婉儿和萁儿对他的仰慕之情,从来没将双方的地位、门庭和实力当做交易的筹码。
一方如此凉薄,如此斤斤计较,而令一方却始终无怨无悔地付出。这种不公平的关系有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么?如果李将军日后与唐王分道扬镳,自己这些人有哪个是他的对手?又有哪个愿意做他的对手?
答案伸手可及,窦琮却用力摇头,将其从身体里边驱赶出去。他拒绝相信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此刻,唐王的势力已经囊括的河东、关陇、京畿。在辅国将军李孝恭的努力下,巴蜀指日可定。再加上大将军手中的河北六郡,半个天下已经归李家所有。这个时候与唐公家族决裂,只会让双方两败俱伤。而双方联手之后,天下豪杰便无人可挡,乱世转眼就会被终结。
大将军曾经说过,他只想守护一方百姓!想到李旭昔日的种种作为,窦琮的心思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宁下来的理由。无论刚才上官碧的那番问话是出于好奇,还是别有用心,他都不再去胡思乱想这个美丽得如传说中的妖精般的女子能对两李的未来发展起到什么破坏作用了。他尽力让自己相信,是老天垂青唐王,让唐王能在泥沙之中攫取大将军这粒珍珠。老天既然安排唐公与大将军二人相遇,已经是决定了二人之间要写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感谢老天!窦琮默默祷颂。作为佳话的旁观者与见证者,这一刻,他觉得无比地自豪与满足。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十 中)
待到清点完战果,窦琮愈发感谢老天对自己的眷顾。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即便回到河东之后立刻解甲归田,他都可以肯定,自己和所有参战将领在史书中必然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战的收获太丰厚了,丰厚到令人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足够数十万塞上联军消耗三个月的补给堆积在军营中,远远超过了战前河东与博陵两家的所有开销。而草原民族的生活习惯,又使得他们携带了大量的牲口随军。扣除被溃兵带走和被刘季真“贪污”的那部分,留给参战各路豪杰分配的马匹仍然有十几万匹。可以说,今后河东与博陵两家再无马匹匮乏之忧,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已经有了建立的基础。
除了被中原群雄视为珍宝的战马之外,此战还缴获了大量的牛羊。刚刚安定下来的各地百姓目前正缺乏下地的大牲口,将缴获的肉牛阉割、训练后运送过去,便意味着更多的荒田会得到开垦,更多的粮食可收入官仓…….
相比于此战的成果,长城守护者们的损失就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了。在决战之前,中原豪杰们都做过一番预测,其中最乐观的预测结果也仅仅是骨托鲁知难而退,中原兵马还能保留二分之一而已。谁也没有预料到,关键时刻罗艺居然带领虎贲铁骑绕路从塞外抄了过来!这支生力军不仅加快了整个战役的进程,而且使得各路中原兵马的损失比预计情况大大减少。
根据战后的粗略统计,一直冲杀在最前方的博陵精甲折损最为严重,阵亡超过六千,轻重彩号接近一万四,总计战损接近总兵力的一半。但很多彩号仅仅是受了轻伤,半月之内便可以恢复过来,因此可算实力尚在,损失远没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李建成麾下的河东左军战损人数比博陵军略少。然而由于战斗僵持阶段曾经被狼骑视为重点突破对象,所以阵亡和重伤两个数字都超过了博陵军。说来也奇怪,这支部队的轻伤号数量却极少,弟兄们要么伤势严重,要么分毫未损。凡是能自己从战场上撤下来者皆精神十足,士气和军容反而比战前高出了几分。
王伏宝所部义军铠甲器械最差,战斗力也远不及河东与博陵两支友军。但这支部队投入战场时间稍晚,没等打到最艰难时刻,虎贲铁骑便已经赶到。因此折损不大,战死和重伤者才三千出头,轻伤彩号接近七千。总体上只相当于兵力的三分之一。
各路豪杰中,损失最轻的是河间郡兵,一千四百弟兄被李旭派为后备队在长城上观战,除了四十几人在城外喊杀声最激烈时刻偷偷溜走外,再无其他减员情况。气得老郡守王琮浑身哆嗦,要不是王伏宝和李建成尽心安慰,差点连庆功酒都不喝便去追杀逃兵。
论及收获,却谁也比不过马贼头刘季真。此公总计带了不到一千兵马来到长城,战后麾下弟兄却膨胀到了一万六千多人,还抓了两万余多壮汉当做牧奴。此外,趁着其他豪杰没赶来之前,窦琮所看守的战马也被他硬分走了两万多匹。也许自知理亏,刘大可汗将整编后的队伍驻扎在了长城之外,无论李旭和李建成二人如何热情相邀,却再也不肯入关半步。
反复邀请了几次,见刘季真始终心存疑虑,李建成也懒得再跟这混人计较了。命军需官从战利品中按照三万人马消耗十天的数量拨了一批粮草给众马贼,算做双方交割清楚,从此两不相欠。感念他的大度,倒有上官碧等十几位赫赫有名的马贼头目带领麾下亲信从刘季真营中退了出来,主动提出为河东效力。李建成看了看李旭,发觉对方脸上没有不豫之色,便非常高兴地接纳了他们。
立下了不世战功,又出乎意料地收了十几员悍将,一名绝世红颜。李建成心情大悦。当晚的庆功宴便敞开库房,吩咐人将大块大块的肉食端上来,大桶大桶的美酒送到各路弟兄们的军营中。使得长城内外欢声如雷,虽有不少袍泽从此生死陌路,但在完胜气氛的掩盖下,父唤子,兄哭弟的哀声不觉被忽略。
酒席宴间,将军们谈论起白日战况,个个觉得心有余悸。都道此战若不是虎贲铁骑来得及时,恐怕在座诸君中将有一半以上再没机会举杯畅饮。所以论关键一战的功劳,虎贲大将军罗艺实为众人之首。当即,有人举起酒盏,建议大伙同敬罗艺一杯。素有骄横之名的罗艺却不敢托大,站起身来,先向众豪杰抱拳致谢,然后将自家的酒盏举向李旭,朗声说道:“虽然老夫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却不得不承认,你小子的确有种,有胆,有见识!这守土之头功,若是别人来争,老夫第一个跟他过不去。但有你在座,老夫却是不敢抢的!”
众人齐声大笑,都道罗艺讲得也有道理。关键一战首功当推虎贲铁骑,整个战役却全赖了李旭运筹及时,指挥若定。李旭被大伙说得脸红,赶紧举起酒盏来,推谢道:“若论功劳,世子和在座诸君谁也不比我小。河东的参战将士最多,负责防御的地段也最长。王伏宝将军不辞劳苦在山中隐匿了十几天,窦琮将军一锅端了胡人的大营。还有罗艺将军,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五千铁骑藏在阿史那骨托鲁的眼皮底下,无论是胆略还是本事,都令李某佩服。所以,这首功之酒,李某绝不敢独饮!不若大伙一道举起来,共庆胜利,如何?”
“李将军谦虚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回应。心中都明白如果不是李旭第一个挥军顶到了长城上,各路豪杰谁也未必下得了出兵的决心。但这个时候实在没必要计较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毕竟大伙都来了,并且踏踏实实地打了个大胜仗。不能说从此让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但至少在三年之内,阿史那骨托鲁没胆子再靠近长城一步。
“要我说,这首功之酒,当敬那些长眠于此的将士!”见罗艺和李旭二人谁也不肯贪功,李建成想了想,郑重提议。
众人皆肃然正色,将面前酒盏重新斟满,缓缓倒于脚下。浓烈的酒香腾空而起,熏得人泪眼朦胧。虽然那些战死者未必能品尝到胜利的佳酿,但活着的人,却再也忘记不了他们矫健的身影。
“这第二盏酒,请骠骑大将军和虎贲大将军同饮。”李建成从侍卫手中夺过酒坛,亲手给李旭和罗艺斟上。然后将酒盏一一捧到二人面前,微笑相劝。
“请骠骑大将军和虎贲大将军同饮!”众豪杰轰然响应,全然不顾两个大将军的封号来自不同的阵营。李旭和罗艺四目相对,坦诚地笑了笑,举起酒盏,先回敬众人,然后一饮而尽。
众豪杰将自家酒盏斟满,笑着陪了一杯。李旭又主动带头,建议大伙敬李建成多日来调度粮草,保障后勤之劳。众豪杰也目睹过李建成每日的辛苦,知道将十几万来自不同阵营的大军的补给照顾得面面俱到,让谁也说不出怨言来,并非一般人能做得好的。所以纷纷举盏,向李建成致谢。自从出道以来,世子建成一直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最近又屡屡受弟弟的排挤,哪里被人如此真心实意地佩服过。举盏痛饮,将眼泪和感动混着酒水全吞了下去。
接下来,李建成主动向罗艺敬酒。罗艺又借花献佛敬酒给老郡守王琮。大伙轮番互敬,喝得眼花耳熟,五岳皆轻。借着三分酒力,窦家军大将王伏宝站起身,醉熏熏地说道:“我等今日并肩御敌,他日难免还会相逢于沙场。届时是敌是友,却是由不了自己。所以我敬大伙一杯,且尽今日之欢。他年若是无奈相遇,便痛痛快快战上一场。生也罢,死也罢,若怨只怨造化弄人,怪不了彼此绝情绝义!”
话音落下,群雄心里皆是一凛。大伙先前吃喝说笑,闭口不提今后之事,其实都是在掩耳盗铃。长城之战所有参加者都明白,论兵锋之强,全天下谁也比不过博陵精锐、河东甲士和虎贲铁骑。眼下两李联手在即,罗艺的态度又令人琢磨不定,恐怕无论哪家英豪,最后也没唐王李渊福泽深厚了。
那些已经打定主意要投靠河东者固然是无需为自己的将来担忧。那些试图谋取天下的豪杰,前途却无半分光亮。而像王伏宝这种别人麾下的大将,更是身不由己。日后遇到今天并肩作战的兄弟,不全力施为是对主君的不忠,全力施为却是负了今日并肩作战之义,况且即便其使尽浑身解数,也未必能挡住二李的兵锋,下场未免过于无奈。
想到此处,众人皆眼中含悲。举着酒盏,喝亦不忍,不和亦是不忍。李建成本来就不是个狠辣果决的,身体微微颤抖,半盏酒泼湿了大襟。叹了口气,他黯然放下手臂,扶着桌案说道:“明日之事,谁又有能料得清楚?阿史那骨托鲁虽然退了。始必可汗和刘武周却还在河东,那边的敌军亦不下四十万,这些日子里,我妹妹带着娘子军在娄烦关苦苦支撑,也不知道能否将突厥人挡住。若是我李家侥幸能击败突厥,日后我与诸君相见,若不能携手共创盛世,也将退避三舍,以全朋友之义。三舍之后,有史为鉴,你我心里,你我心里……”
“男子汉大丈夫,沙场上能与知交相遇,哪怕是对手,亦为快事。江山如画,即便亲兄弟还有举刀相见的时候,你我又何必如此婆婆妈妈!”罗艺身经百战,对这种事情最看得开,抢过李建成的话头,大笑着道。“不若饮酒,且尽今日之醉!”
“前辈说得甚是!”众豪杰吐了口气,笑着举起酒盏,再次饮了个半滴不剩。
王伏宝本来是有感而发。听罗艺说得慷慨,心中的结也就解开了。他知道以窦家军目前的情况,无论装备和战斗力,都无法跟河东、博陵两家争锋。眼下窦王爷所强的,不过是周边没有大的威胁在,内部又因为引入了博陵新政,民间相对安定罢了。可若想迎头赶上河东与博陵的实力,恐怕至少需要三年以上的蛰伏。而李旭和李渊肯不肯给窦家军三年的时间,却是非常难说。既然事实已经如此,自己愁也无用,不若听天由命,也省得今天在朋友面前坠了窦王爷名头。
一旦做出了决定,王伏宝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命人给自己再度斟满酒盏,高举着敬向李旭,“王某自知不是大将军对手。他日你我若有缘相遇,还望大将军全力施为,切莫刻意相让,令王某输也输得丢人。”
“王将军言重了!”李旭赶紧举盏回敬,“窦王爷此番相助之德,李某尚未回报。岂敢轻言兵戈!他日你我若相见,朋友依然是朋友,公义依然是公义。先饮酒,后打架,不亦快哉?!”
“好一句朋友依然是朋友,公义依然是公义!”王伏宝饮干了一碗酒,意犹未尽。用手抹了抹嘴巴,笑着道:“既然如此,今日王某有个请求,希望将军答应!”
李旭对王伏宝的印象一直不错,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王将军尽管说,只要李某能做到的,绝不敢推辞!”
王伏宝大喜,摇摇晃晃站稳身体,急切地说道:“我佩服你的胆气,也佩服你的磊落。所以想跟你拜个把子。但你我无须同生共死,只是磕几个头,以慰今天之意气。大将军可否答应?!”
“求之不得!”李旭开口大笑,从矮几后走出来,双手抱拳向四下施礼。“我今日愿意与王伏宝将军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只为意气相投,肝胆想照。请诸君做个鉴证,以慰我二人相交之心!”说罢,与王伏宝互通年龄。就在众人面前摆了香案,八拜定交。
细算下来,王伏宝的年龄却比李旭大了五年零三个月,理应为兄。旭子以小弟之礼见过了哥哥,又命人取来横刀一柄,作为见面之礼。王伏宝是个手里留不住财的穷汉,在窦建德麾下混了这么多年,也没藏住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个拇指大小的银锁片来,按于李旭之手,讪笑着道:“这是我小时候家里老人给的长命锁。虽然算上链子,总计不过半两银,却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兄弟拿了吧,愿它能保佑你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众豪杰都是响当当的汉子,自然不会在乎礼物的轻重。见王伏宝将父母给的贴身之物都掏了出来,知道他与李旭相交的心思是出自肺腑,大为感动。纷纷笑着举起酒盏,为李、王二人兄弟之情而贺。王伏宝与李旭来者不拒,一一与众人干了。
他们两个结拜得潇洒,旁边自有人看得羡慕。李建成心中暗道,这姓王的和妹婿二人萍水相逢,不过是一起打了场仗,便能生出手足情分来。我与世民一奶同胞,却未必能意气相投,肝胆想照。倒是罗公说得好,江山如画,即便亲兄弟也难免有举刀相见的时候。
想着心事,他不知不觉便将目光转到罗艺身上。只觉得老将军罗艺行事练达,为人洒脱,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英雄气概。恰恰罗艺也将目光看过来,与他遥遥举了举酒盏,坦然而饮。一盏酒落肚,李建成心里愈发觉得火热,吩咐随从给自己倒满,快步走到罗艺的酒案之前, “罗将军风采不下当年,晚辈万分佩服。请满饮此盏,为将军寿!”
“愿与李兄弟共饮!”罗艺看了看醉眼朦胧的李建成,笑着回敬。
“罗公叫晚辈兄弟?”李建成楞了一下,满脸是笑。他出身高贵,朋友一直不多。在座诸人,即便是洒脱如李旭者,也都以世子称之,无人肯与其平辈论交。而虎贲大将军罗艺连幽州大总管之位都敢自封,当然不会在乎李建成的家世如何。一句兄弟叫出,将二人之间的关系凭空拉近数步。
“当然是叫你兄弟。你今年也三十多岁了,难道还敢嫌老夫年龄太大不成!”罗艺把眼睛一瞪,佯怒呵斥。
“愿以罗将军为兄!”虽然受了呵斥,李建成却心情大畅。胸口上受了轻伤的陈演寿无法喝酒,一直以水相陪。看到李建成与罗艺聊得热络,笑着提议道,“既然罗公肯与世子平辈论交,世子何不拜罗公为兄长。总归是‘意气相投,肝胆想照’八个字,此后不求同生,亦不求同死。但酬今日之欢!”
李建成听得心脏一哆嗦,双眼冒出了股炽烈的期盼,随即又快速暗淡下去。他也知道,无论辈分和声望,虎贲大将军罗艺都是与自己父亲相提并论的,根本不可能认下自己这个兄弟。谁料听了陈演寿的建议,罗艺却丝毫不以为忤,笑了笑,大声道:“也好,你这娃儿是个厚道人,值得老夫结交。拜便拜了,趁着香案还没撤下去,我等自去焚香!”
真的?李建成狂喜过望,一时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周围的豪杰笑着过来观礼,才晕乎乎地走到香案前,与罗艺八拜定交。二人年龄差了一轮半,当然罗艺为兄,建成为弟了。看得大伙又是羡慕,又是高兴,团团举着举盏,一盏接一盏喝个不停。
两个年龄、地位相差巨大的人都拜了把子,众人的心气更热络。一时间,竟不顾彼此的阵营,年龄与江湖地位,只要看着对眼的,便互相结拜起来。大伙举着酒盏贺了一轮又一轮,刚刚祝贺完了老郡守王琮与山大王时德睿结义,紧跟着又祝贺窦琮与张江焚香,拜到后来,女豪杰上官碧居然问明李旭在怀戎城内的临时居所,非要连夜打马赶过去与萁儿义结金兰,众人非但不觉其唐突,反而笑闹着送她出帐。
群豪在这厢喝得畅快,老长史陈演寿在旁边也算得清楚。结义的众人心里不过是惋惜今日并肩作战之情,情愿一醉方休,然后相忘于江湖。他这个促成别人结义者,却早已替李建成的未来开始谋划。老长史清楚,凭着白天一战的功劳,通过常规手段,二公子世民再也撼不动建成的世子之位。此刻长安城内的尧舜禅让之事已经谋划得七七八八,隋唐相代已成定局。不出意外的话,半年之内,李渊必然要登上皇位。届时,李建成就是大唐的第一位太子。待李渊百年之后,李建成便是大唐国君。而李旭如果肯归顺大唐,以其声望、本事和与建成的私交,便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权臣,不折不扣的外戚。所以趁此机会替李建成拉拢住罗艺,便成了非常重要的暗桩。假若日后罗艺肯顺应时局,凭着其手中举世无双的虎贲铁骑和多年积累下来的名声,此人绝对能与李旭互相羁绊,在未来的大唐内部达成某种平衡。
当然,这一切都是远期目标。但即便是为了近期考虑,李建成与罗艺二人义结金兰,也让其自身受益颇多。万一李旭不肯顺应天命,陈演寿知道,拉拢住罗艺,就等于河东李家在博陵之后放了一把刀。博陵将士如果试图逆天而行,首先就得考虑考虑,当他们与河东将士沙场逐鹿之时,背后这把刀会不会落下来,重演一次阿史那骨托鲁今日的噩梦!
这一切对李旭绝不公平,但天底下哪里有公平之事呢。还是虎贲大将军罗艺总结得妙,一切只为,江山如画而!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十 下)
“这老东西,心肠好生歹毒!”看到陈演寿于不动声色之间已经在博陵六郡背后架起了钢刀,时德方心中暗骂。他一直坚持认为李旭应该加入问鼎逐鹿行列,并私下里做了很多准备。但是,如果罗艺接受了河东李家的拉拢,博陵六郡便要承受腹背受敌的风险。虎贲铁骑的战斗力大伙有目共睹,平原上交手,博陵士卒虽为天下至锐,却真的没有正面将其击败的把握。
“那姓罗的也不争气。身为一方大豪,却自甘降低辈分,跟李渊的儿子结拜!”腹诽完了陈演寿,时德方看向罗艺的目光也友善不起来。他不相信老谋深算的罗艺是被酒宴上的氛围感染了,所以才答应与李建成结为兄弟。幽州人这样做,肯定是想攀上未来太子的这棵大树,以便谋求藩王之业。
看破了陈演寿的精妙算计,也认为自己猜透了罗艺的居心,时德方义愤填膺,却偏偏没有任何办法将针对博陵六郡的阴谋戳破。眼下群雄们正喝酒喝得欢畅,拜把子拜得痛快,任何不合时宜的话说出来,不但不能影响到李罗两家的勾结,还会被众人视为居心叵测。况且,这么多赶着结拜的人当中,谁能说出哪个与哪个相交是真心实意?哪个与哪个结拜是为了日后互相利用?即便李建成本人,恐怕也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知道与罗艺结为异姓兄弟的影响有多长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