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敢与大汗一战的人,才是真豪杰。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不愿保护的人,难道在突厥人眼里反倒是英雄么?”刘季真抓紧一切时机,打击突厥人士气。
骨托鲁被问得微微一愣,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突厥人素重英雄,虽然给了刘武周等人封号,骨子里却对这些家伙非常瞧不起。可如果他实话实说,未免又着了对方的道,承认阻挡自己的人才是英雄,让开道路者皆为懦夫。
“况且,挡在大汗面前的,并非我李旭一个人。”轻轻笑了笑,李旭转过头,手指长城,“大汗看见了么,那是何人的旗帜?”
骨托鲁仰头张望,果然在李旭的猩红战旗,李建成的绛红加白战旗旁,还看到了几面灰扑扑,非常破旧的战旗。肯定不是博陵军,却依稀能辨认出是大隋军常用的颜色。
城墙最高处,还有一杆长槊,冷森森,明晃晃,直刺苍穹。
“弟兄们,告诉骨托鲁城上是谁家儿郎?”李旭有心挫一挫骨托鲁的锐气,回望长城,大声呼喝。
“告诉骨托鲁城上是谁家儿郎?”周大牛等亲卫鼓足中气,用力重复。喊声伴着刘季真等人翻译出的突厥语,在群山之间来回激荡。
“大隋博陵军!”长城头,张江第一个举起战旗。与群山之间的回声遥相呼应。
“大隋——博陵军———”弟兄们的呼喝被附近的山川反射回来,四下里宛若藏着数十万百战雄师。
“大隋——”李建成犹豫了一下,举起自家战旗,“河东左军!”
“大隋——河东左军!”山风凛冽,将刘季真翻译出来的呼喝声送进每个突厥人的耳朵。
“大隋——长乐王帐下——虎贲军!”王伏宝麾下的弟兄们一直没有机会亮出自己旗号,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为了防止成为众矢之的,窦建德一直自封为王,而没有自立为帝。所以他还可以在自己的兵马前方加上大隋两个字。今天,这两个字恰恰派上用场。
“大隋——河间郡兵!”窦家军的声音刚落,在他们破旧的战旗旁,又竖立起了一面鲜红的旗帜。旗帜下,几百刚刚赶到的士卒扯开嗓子,自报家门。
这下,连李旭都有些发呆了。他的本意是将窦建德的兵马也露出来,借此告诉骨托鲁汗,整个中原敢挡在你面前的并非我李旭一个。却没想到,就在他领兵与敌人交战这段时间,涿郡太守崔潜又引来的新的援军。
河间郡屡遭战火,所以郡城附近被李旭、罗艺、窦建德三家默认为谁也不去占领的缓冲地带。当地的郡兵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人,尚不够对付大一点的土匪绺子。但听到突厥人已经靠近长城,老郡守王琮还是带了半数郡兵前来帮忙。
“尉州——时德睿!谨奉大将军调遣。”
“盐山——韩建纮!奉命来守藩篱!”跟在河间郡兵之后,两个李旭曾经听说过却从来没打过交道的绿林豪杰树起了自家旗帜。旗帜上花花绿绿,色彩斑驳。但正面都临时赶着刷上了个大大的“隋”字。
刘季真等人越翻译越起劲儿,骨托鲁却越听脸色越黑。他乘兴前来示威,到头来,威风没示出去,反而给对方制造了展示力量的机会。时德睿,韩建纮等人都是他听都没听说过的中原豪杰,想必实力不会太大。但此刻出现在城头之上,所代表的意义却绝非一般。
城头上,涿郡太守崔潜手捋胡须,放声大笑。他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让来历不明援军靠近长城,就是为了给骨托鲁兜头一棍。况且,后两路山贼都是李旭的朋友介绍来的,崔潜确定他们不会临阵倒戈。
“大隋——”正在骨托鲁气得两眼发黑时,又一面战旗出现在城头,“瓦岗军!”
“瓦岗?”翻译完了城上的名号,刘季真等人立刻愣在了当场。通过张亮等人的关系,刘季真知道瓦岗军与李旭有不共戴天之仇。按道理,即便天下英雄都来帮忙,瓦岗军也不会踏入涿郡半步。
“瓦岗军哨探大总管,谢映凳奉命前来帮忙,愿受大将军调遣!”没等众人从惊诧中缓过神,城门口,一个爽朗的声音大笑着道。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银甲白袍小将,被数名轻甲侍卫簇拥着,直向李旭奔来。
此人年龄只有二十上下,身材也不见得多高大。却双手各执一条丈八长槊,丝毫不费什么力气。堪堪赶到两军阵前,来人一抖手,将左手中长槊凌空抛给了李旭。“徐将军托我带来此物,请大将军笑纳!”
李旭伸手接去,一股温润感觉从两掌直传到心头。他别刀腰间,双手持槊,对着黑压压地狼骑放声大笑,“尔等,还敢欺我中原无人么?”
“尔等,还敢欺我中原无人么?”周大牛,谢映登还有城上城下的数万弟兄齐声高呼。
“尔等,还敢欺我中原无人么?”刘季真将此句翻译成突厥语,然后大笑着靠向旭子,与弟兄们同声呐喊。
“尔等,还敢,敢,欺我,欺我中原无人,无人么?”霎那间,群山、密林、长城乃至整个中原都站来了起来,呼喊出同一个声音。之后千百年,该声音依然在风中回荡。
“尔等,还敢,敢,敢,敢,欺我,欺我中原无人,无人么?”
“尔等,还敢,敢,敢,敢,敢欺我,欺我中原无人,无人么?”
“尔等,还敢,敢,敢,敢,敢,敢欺我,欺我中原无人,无人么?”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一 上)
山风呼啸,呐喊声响彻四野。进入山谷的突厥狼骑猜不出长城内外埋伏了多少人,一个个惊疑不定。骨托鲁自知今天自己肯定讨不到什么好去,强硬起头皮,苦撑道:“有人无人,那得手底下见。光凭嘴巴上的功夫赢不了仗。咱突厥有句话,是狼是狗,露出牙齿来才算得了数!”
“可汗尽管来战。只怕这次再败了,不会像上次那样容易回去!”李旭手持长槊,满不在乎地回应。
“尽管来战!”刘季真扯开嗓子,将李旭的一整句话归结为四个字。
“尽管来战!”马贼们狂笑不止。
他们那幅目中无人的态度着实令人生气。但骨托鲁明白自己麾下的狼骑今天锐气已失,摇了摇头,冷笑说道:“你我也算故交。今天我来,只想给你一条生路。你既然不体谅我的苦心。明日开战,休怪我下手无情!”
说罢,再不给李旭逞口舌之利的机会,转身冲着自家队伍呼喝了几声。已经冲入山谷的数千狼快速闪开一条通道,默默地骨托鲁和他近卫送了出去。
“明天不如今天,有种今天就打,不打就是家养的土狗!”刘季真唯恐天下不乱,冲着骨托鲁远去的方向破口大骂。众狼骑却不再理睬他,留下一千多人原地警戒,余者后队变前军,前军变后队,缓缓退出了山谷。虽然武士们个个垂头丧气,整体上的队形却丝毫不乱。
光这一点,便比一阵风的马贼们强得太多了。刘季真骂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只好归了队,跟着回撤的博陵士卒一道进入长城。
待李旭和最后一波弟兄们并肩退了回来。李建成早已率领一干主要将领迎到了城墙下。大伙今天混战中杀了三千多狼骑,又当面扫了骨托鲁的威风,因此一个个扬眉吐气。李旭见时德睿、韩建纮等人都跟着李建成身侧,赶紧上前打招呼。待彼此间再度通报了名姓后,拱手谢道:“几位英雄不远千里而来,这份情意,我博陵军上下没齿难忘。今后但有用得着我等的地方,几位尽管言语一声。无论是往风里还火里,李某绝不敢推辞!”
听李旭说得客气,河间郡守王琮第一个表示不满,“李将军哪里的话,老夫也是大隋官吏么!吃了百姓这么多年供奉,大难临头,怎有把脖子缩起来的道理?”
“将军言重了。时某虽然没什么见识,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却是懂的。我麾下弟兄不多,比较像样子的就这三千来号。时某将他们全带来了。是冲锋陷阵,还是运粮运水,全凭将军一句话。只要突厥人一天没退,弟兄们就听你一天号令!”尉氏大总管时德睿跟在老郡守王琮身后,笑着回应。
“照理儿老时我们哥俩儿早就该来!”盐山寨主韩建纮说话更为干脆,一上来就开门见山,“但我们哥两个与官军做对惯了,如果没人引荐,冒昧进入您的地盘,难免会被当贼打出去。所以就一直等待机会,恰巧谢兄弟给你押粮从运河上经过。我们两个一核计,就跟着谢兄弟来了!”
“当年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乱得是自家,笑得是外人。突厥狼骑刀下,又几时分过咱们谁是官军,谁是绿林好汉!”说起彼此之间的旧日恩怨,李旭也好生感慨。
时德睿叹息着摇头,“也倒是。这些年除了死人,咱们啥都没捞着!不过若不是官府逼得人没法活,大伙谁愿意造反?”
韩建纮也叹了口气,坦诚地说道:“大将军休怪我等说话直接,如果是为了昏君,我等才不鸟这个仗。他不让我们活,我们自然不能等死。但狼骑来了是另一码事。我们兄弟之所以敬你,也是因为你站在长城上!”
这些过去的是非恩怨,一句话两句话肯定分不清楚。站在李建成和李旭角度,时、韩等人都是土匪,官军剿匪天经地义。但站在后二人角度,他们却是在替天行道,二李反倒是助纣为虐了。
好在大伙也没想着怎么纠缠,几句场面话说过了,也就算交代过了。李旭用力挥了挥手,大声道,“过去的事情,咱们就这样算了。”“到了长城上,大伙便都是兄弟!”
“对,就这么说,长城之上,大伙都是兄弟!过去恩怨,一笔勾销!”时德睿、韩建纮两个异口同声。
大伙相视而笑,昔日过节俱抛到九霄云外。李旭转过头,将目光看向谢映登,“就凭你带来的这两员大将,我也得好好谢谢你。好兄弟,你是今日擅自亮出瓦岗旗号,不怕李密怪罪么?”
他领兵征战多年,目光早就被锻炼得精准无比。进入长城后粗略一扫,便看清楚了援军的大致数量。河间郡守王琮带了大约一千三百左右郡兵。在尉氏一带割地自保的绿林好汉时得睿带了三千绿林精锐。盐山寨主韩建纮麾下人数和时德睿差不多,但喽啰兵们的装备都非常简陋,一看就是过惯了穷日子的。几路援军中,瓦岗军的人数最少,满打满算也不过五百人,却是个个身强体壮。
以李密的张扬性格,若是不计过去恩怨派人来援,肯定不会只派区区五百人。所以李旭一猜便知,谢映登是从徐茂功那边借着护送军粮的由头偷偷跑来的。根本没经李密的允许。他今天擅自于突厥人面前亮出瓦岗军战旗,万一被有心人汇报上去,恐怕会惹上不少麻烦。
“没事,大将军没听说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么?”谢映登毫不在乎地摇摇头,笑着回答。“况且,我这次来,便没打算再回瓦岗去。至于茂功那边,你更不用替他担心。只要他不回瓦岗主寨,李法主就对不能将他怎么样!”
没等谢映登把情况介绍完,刘季真在旁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不由分说挤到李旭面前,大声抗议道:“傻小子,你们啰嗦完了没?咱家麾下的弟兄,可是昨天晌午直饿到现在了!”
“刘兄勿急,稍后我便派人安排弟兄们的食宿!”李旭见状,赶紧拉过刘季真,先向对方赔罪,然后将其向大伙介绍道:“这是我当年在塞上贩马时认识的好朋友,一阵风大当家刘季真,呼韩邪大可汗的嫡系后人!”
“见过刘大当家!”李建成、谢映登、时德睿等人早就听说过一阵风的大名,纷纷走上前,向刘季真抱拳问候。
“见过,见过几位英雄豪杰。”刘季真立刻换了一幅忠厚老实的表情,抱着拳四下做罗圈揖。“客气话我也不会说,反正仲坚的兄弟,就是我老刘的兄弟。今后并肩作战,大伙冲在前头,老刘我绝不会落在后尾!”
“愿与刘大当家生死与共!”众豪杰笑着回应。
“生死与共,生死与共!”刘季真咧嘴大笑,“你们中原人,就是会说话。一个词,比我老刘啰嗦一堆都准确!”。转头望向自家弟兄,他的脸上笑意更浓,用力冲人群招了招手,得意洋洋地喊道:“妹子,亲大妹子,过来拜见李大将军和众位中原豪杰。你不是不相信我会有李大将军这样的朋友么?怎么着,这回我把他拉过来了,你到底信还是不信!”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哄笑。在大伙善意的笑声里,有名身穿褐色皮裘,头戴黑色圆盔的高挑将领走了出来,冲着李旭盈盈下拜,“久闻里将军威名。民女上官碧这厢有礼!”
“上,上官姑娘不要客气!”李旭被刘季真弄得好生尴尬,红着脸躬下身子,还了一个长揖。
“看见了没,我说过我的好兄弟性子与别的鸟人不同。即便当了官儿,也不会摆狗官的架子吧?怎么样,这回你服气不服气?”刘季真可不管李旭尴尬不尴尬,扯着嗓子继续卖弄。
“常言道,龙生九子,九子各不相同。更何况是刘大哥的好兄弟!”上官碧嫣然一笑,文绉绉地回敬了一句。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是读书人用来比喻一母同胞兄弟,品行却相差巨大的。上官碧用在这里,一语双关。表面是称赞李旭平易近人,不像大隋朝其他官员那样喜欢摆谱儿。暗地里却是在讥笑刘季真性子粗劣,与李旭虽然是朋友,却根本与对方没法相提并论。
李建成、谢映登等人听明白了,咬着牙偷笑。刘季真却根本不理解龙生九子的含义,以为对方在奉承自己血脉高贵,心中更觉痛快,点了点头,大声道:“就是,就是,我刘季真乃呼韩邪大单于的嫡传血脉,我这好兄弟李旭,是长生天指定的圣狼附离。”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话头,对着李旭追问道:“对了,仲坚兄弟。圣狼不是只有一个么?怎么骨托鲁又弄了五头银色的畜生来?”
“上次骨托鲁跟着始必可汗一道南侵。部族视为圣狼的甘罗却是我的朋友,不肯给他帮忙,弄得他士气大丧。他吃了一次亏,所以这两年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硬凑出五匹银色的狼来!”李旭知道草原民族对圣物素来看得重,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解释。
“怪不得那些牲口满身晦气,看上去根本没有半点圣洁模样!”刘季真恍然大悟。为了让大伙听清楚自己的结论,他刻意将声音提得很高,冷笑着补充道:“如果圣物可以凭人力养出来,又怎能称得上圣物?骨托鲁擅自篡改长生天的旨意,早晚要被长生天收拾。大伙等着瞧热闹吧!”
“这厮看上去疯疯癫癫,倒也是个貌粗心细人物!”听完刘季真的话,一直在偷偷观察众人的李建成心中暗想。自打众豪杰出现后,他便在心中盘算,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人将来可能有机会收归帐下。越是看,心里越是欢喜。
李旭自然不必说,建成对其志在必得。与李旭走得最近的谢映登既然不想回瓦岗山了,不知道唐王府开出什么条件,才能招揽得到他?就凭此人当即立断亮出瓦岗旗号的果敢劲儿,就能肯定他是个有勇有谋的。河间郡守王琮是个厚道人,当地方官可以让上司放心。时德睿和韩建紘两个出身差了些,可听其言辞,也是两个敢做敢为的。剩下这些.......,李建成把目光又转向刘季真背后的马贼们,这些人的身手个个了得,稍加训练,便可成为一支精锐。还有那个上官碧,好一个女中豪杰,真的是巾帼不让须眉。望着对方那雪白的脖颈和花一样的笑容,不知不觉间,李建成的目光竟有些发直。
按照先前分工,负责大伙粮草辎重的主官本该是建成。李旭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只好替他代劳。快步走到众豪杰当中,笑着说道:“大伙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涿郡地方偏僻,拿不出什么好吃的来招呼。就请跟我去军中随便吃些酒水吧。麾下的弟兄们,尽管交托给心腹带着,然后跟着我的左司马时德方走,将营盘扎好后,他会将米粮逐个给大伙送去!”
说罢,从身后的幕僚当中拉过时德方。亲自将其向众豪杰引见。待介绍到时德睿这儿,对方看了看李旭的脸色,突然笑了起来。
“有件事情不该瞒着大将军。这厮!”时德睿手指身穿三品武官服色的时德方,满脸得意,“这厮是我的堂兄弟。但我们两个自幼性子和不来。我嫌他穷酸,他嫌我粗野霸道。自从他入了大将军的幕府,我就再没鸟过他!”
“这事儿,我早就听德方说过。难得你们兄弟重逢,找机会多聚聚。不过话说回来,想通过德方多给你手下的兵开小灶,可是门也没有!”李旭身手拉过时得方,毫无芥蒂地说了几句玩笑话。
“哪能呢,你也把俺老时太看扁了。俺兄弟眼下是老时家最大的官儿。我这当哥哥的不能给他帮忙,却也绝不敢添乱误他的前程!”
有时大总管的亲兄弟做纽带,众豪杰跟李旭的关系又被拉近了一步。都放心将麾下弟兄交给了时德方,由其负责分派扎营地点,增添补给。过了片刻,李建成也被陈演寿强行从失神中扯了回来,走到众人面前,笑着许诺道:“这回我从长安来,搬空了大隋武库中的兵器铠甲。诸位原来是客,我和仲坚也拿不出什么好的见面礼。每家赠送五百把横刀,三百幅牛皮硬甲。待会儿安顿停当后,诸位尽管派人到我家长史,陈老前辈那边去领。”
绿林好汉手中,最缺的便是正规兵器铠甲。因此听完李建成的话,个个喜出望外。“多谢世子仗义!”众豪杰一齐肃立拱手,看向对方的目光,也由陌生变为热络。
“不必客气!”李建成非常大气一摆手,笑着补充道:“不是说要同生共死么,有了趁手的兵器,弟兄们也能多杀几个敌人!”
说罢,他快速用目光向某个方向瞧了瞧,然后又快速地将心思收了回来。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一 下)
“这唐王世子还真有些眼光!”看到李建成有意无意之间总向上官碧那边描,刘季真在心中暗自偷笑。“只可惜俺家妹子是匹野马,想靠近她,自有你的苦头吃!”
一阵风名义上归刘季真统属,实际上内部结构非常复杂。细分起来,六千多人能分出三十几个绺子。大的绺子不过五百多人,小一点的连一百人都不到。这些人平素各赚各的钱,很少沟通。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困难时,才会聚集在一起共同面对。
此外,各绺子的头领也不尽是汉人。有突厥人、有鲜卑人、有奚人、有匈奴人,反正当了马贼后,大伙便与自己原来的部落脱离了关系。由于各民族混合,所以马贼们的婚丧嫁娶等风俗也与中原和草原俱不相同。基本上是绺子中那个民族的人多,就类似于哪个民族,并且还要受其他民族些影响。
像上官碧这种鲜卑大姓,虽然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甚至能熟读汉家典籍,其族中某些规矩,连刘季真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都有些受不了。所以明知道李建成一见惊艳,却不说破,等着看对方吃苦头。
当天下午,李旭在自己的帅帐外摆了酒,款待各路英豪。因为他是大伙公推的主将,所以坐了正座。李建成在左上首相配,接下来陈演寿、张江、方延年、雷永吉等人按照目前各自的官职,一路排了下去。右侧位置,全部留给了前来助阵各路豪杰。众都是一方诸侯,谁也管不着谁,推让了半天,最后在谢映登的建议下以年龄的高低顺序落座。
由于受到人才稀缺的困扰,李旭的中军帐前还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这回却被挤了个满满当当。各路豪杰几乎每人都带了数名心腹将领,看上前英姿飒爽,朝气蓬勃。
“我中原有如此多英雄,还怕他突厥来欺?”李建成看得高兴,举盏祝辞。“贺李将军,祝大将军带领大伙,一战破贼!”
“贺大将军!”众人同时举盏,“带领我等一战破贼!”
“一战破贼!”李旭双手捧起酒盏,高举及眉,一口饮尽了。然后将酒盏横过来,盏底对着众人亮了亮,再举正,缓缓放下。
“破贼!”众将领与豪杰们互相学着对方的模样,举盏,饮酒,然后放下酒盏,坐正身躯。
“能得诸位倾力襄助,李某定然不叫狼骑跨过燕山!请饮此酒,来日携手杀敌!”李旭举起第二盏酒,向大伙致意。
“不叫狼骑跨过燕山!”陈演寿领头,众将领和众豪杰轰然响应。
三巡过后,众人到达眼花耳熟境界。豪气开始伴着酒劲一道向头顶升腾。在座豪杰中,有很多是没跟狼骑打过交道的,上午时虽然在长城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却没觉得对方有多大本事。无非是人数众多一些,盔甲兵器整齐一些罢了。可论盔甲兵器,谁能比得上大隋当年三十万府兵。三十万府兵攻一座辽东城都久攻不克,凭着万里长城,骨托鲁还不是等着铩羽而归么?
“话说起来容易。但阿史那家族能在草原上称雄多年,自然有几分真本事!”刘季真听几个来自时家军的大头目说得轻巧,有些不满地提醒。
“想必是山中无老虎!”几个山寨头目显然喝得有些高了,不顾刘季真从长城外被骨托鲁追到长城内来的感受,大咧咧地道。
“草原上没有老虎,但有的是苍狼!”坐在刘季真身边的一阵风头领马二宝皱起眉头,冷冷地道。“但群狼面前,任何猛兽都得避让。”
“那不尽然,白天时,五匹苍狼,都没敢奈何李将军!”时家军头目严明复撇着嘴接茬。
眼看着双方就要吵起来,坐在他们对面矮几后的周大牛赶紧走上前调停。“几位将军都不要急。咱们今天只管饮酒。明天到了战场上,伸伸手就知道敌人的斤两了!”
“对,今天只管喝酒。明天酒醒了,两军阵前见真格的!”一阵风当中的马贼哪里受过这等气,举着酒盏叫劲儿。
“喝酒,是爷们的,战场上见!”时家军将领不能不给刚刚单挑击败敌军将领的周大牛面子,一边喝酒一边嘟囔。
双方暂且放下了口舌之争,心里面却都憋下了到战场上把这口气找回来的心思,因此越喝气势越盛。恨不得把酒当成敌人,先比出个高低上下来。老长史陈演寿私下里察觉了,也不干涉。
酒宴罢后,天色已经发黑,李旭与建成结伴送众豪杰回去休息。然后又派人将谢映登请到自己的居所,另开一桌小宴。李萁儿以女主人的身份出来与谢映登见了见,敬了了盏酒,然后借口家中有事退了下去,把空间留给两兄弟一叙契阔。
“你怎么来得如此快,我算着至少还要半个月,茂功送的军粮才能到达长城?!”李旭给双方面前的酒盏倒满了酒,然后笑着追问。
为了避免罗艺中途打劫,他曾经派了一哨人马前去接应来自黎阳的粮草。如今接应的人没回来,谢映登却先回来了,这个结果着实出乎人的意料。
“很简单,我直接从运河转蓟县,然后沿桑干河北上怀戎呗!走得几乎都是水路,船行得虽然慢,总比肩扛手抬省功夫!”谢映登诡秘地一笑,边饮边答。
“水路!”李旭听得身体一晃,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难道是罗艺放你过来的么?他怎可能放你过来?”
在上一次双方交手时,幽州军的年轻将领被李旭阵斩了一半。所以虎贲铁骑中的老将军们无不恨博陵军入骨。就在五天之前,小翻山上的弟兄还报告说,居庸关的幽州军又在增兵。与骨托鲁决战在即,罗艺不抄博陵军的后路,李旭已经觉得庆幸了,哪敢再指望对方给自己让开一条水上粮道出来?!
“当然是水路。我手里可有幽州军少当家罗成亲手写的通关文牒,身边还有时德睿、韩建纮、王琮的兵马护送。罗艺如果不让我平安通过,就意味着同时把河北群雄得罪了个遍。过后瓦岗军内有没有人找罗成麻烦,他也难以预料!”谢映登喝了杯酒,满脸得意。
他说得高兴,李旭却听得更迷茫了。罗成败给自己后,负气南下,博陵军几乎是暗中护送者这个骄傲的少年离开的。按当时情况看,罗成混不出头来则已,发迹之后,肯定要带兵回来一雪前耻。又怎可能不计前嫌地从他老爹那给博陵军讨人情?
“你也不用谢他。按理说,他需要谢你。你们之间的恩怨已经扯平了!”谢映登伸出两个手指头,在李旭面前轻轻摇晃。他抢了走了你未过门的老婆,觉得理亏。到黎阳找我时,恰好看到我准备粮船。所以就不声不响地写了封通关文牒给我,又给了我一个玉佩做信物!”
“我老婆?”李旭用力看了看谢映登,以确定对方没说醉话。萁儿就在后宅,二丫故去经年。其他能称得上是他妻子的人,根本不存在?让罗成又到哪里去抢?
“是襄国公主。”谢映登见李旭额头上已经快开始冒烟,耸耸肩膀,给出答案。“罗成领兵去抄王世充后路,结果半路上看到一伙人簇拥着一个女子在跑。他以为强盗打劫,就仗义将那女子抢了下来。过后一问,才知道那女子不想嫁给王世充的儿子,所以逃婚在外。而追捕她的人,正是王世充帐下的亲兵!”
简直越来越乱了!李旭知道王世充负责护送杨吉儿北上,半途却找借口留在了河南。却未想到王世充胆子大到可以把杨广的旨意不放在眼里,强给自己儿子娶公主为妻子的地步。如果事实真的如此,想必杨广麾下臣子的控制力更加薄弱了。原来他的命令还能在江都附近得到执行,现在,恐怕能不能出得了皇宫都很难讲了。
“罗成那小子长得英俊潇洒。襄国公主又没说清楚自己是谁,所以两人越看对方越顺眼,便稀里糊涂成了亲。后来罗成带公主与大伙见面,公主却不肯给李密敬酒。弄得双方都很难堪。有心人仔细一打听,才明白罗成稀里糊涂成了驸马爷!”
“如此,倒也省得她在外颠沛流离!”李旭终于弄清楚了前因后果,感慨地说道。他与公主从来没见过面,所以也不会有什么感情,更不会傻乎乎地觉得自己被人戴了绿帽子。但据他对李密的了解,杨吉儿当众给李密下不来台,后者肯定会找机会报复。更何况罗成有了驸马和幽州大总管之子双重身份后,地位陡然提高,已经威胁到了李密的大当家“宝座”。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担心地问道,“罗少将军偷偷在我和他父亲之间穿针引线,难道不怕李密找他麻烦么?罗艺呢,他就那么容易听了儿子的话!”
“罗艺不想同时得罪太多的人,也不想给自己儿子添麻烦。更重要一点是,幽州军内部对你抵抗突厥的事情,争论很大。我经过蓟县时,罗艺自己也举棋不定。所以就做了顺水人情,放了粮船一条通路!至于李密,他目前还不知道情况。知道后,也奈何罗成不得!”
“此话怎讲?”李旭惊异地追问。白天时谢映登所言将永远不回瓦岗,已经让他隐隐猜到,瓦岗军肯定又出了大变故。再加上罗成修书这档子事情,可以预料,瓦岗军内部面临的问题肯定比所有人设想都严重得多。
提到瓦岗,谢映登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消失了。他先是长出了口气,继而连干了几大盏酒,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提起。 犹豫了好半天,才摇着头道,“瓦岗?自从翟大当家死后,哪里还有瓦岗啊。还不是李法主带着一炉香在里边虚应故事。看着烟很盛,来阵风,也就散了!”
“怎么会这样?”李旭听谢映登说得离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李密杀翟让,必然会影响瓦岗内部团结。但作为纵横河南多年,屡屡将官军打得丢盔卸甲的大绺子,瓦岗军也不是短时间就能败掉的。但按照谢映登的说法,眼下其却成了个空架子,只要随便有人一推,便会轰然倒塌于地。
别人的安危李旭不想管,如果瓦岗军真的完蛋了,秦叔宝、罗士信、徐茂功的未来怎么办?特别是秦叔宝,他已经快五十岁了,好不容易才被李密赏识,封了个内卫大将军的官职,瓦岗山倒了,齐郡也归不得了,他要流落到哪里去?
“还不是被李法主忽悠了!”谢映登又喝了一口酒,悻然道,“当日你说李密那人徒有虚名,大伙还不相信。毕竟你是官军,我们是土匪。你说的话,未必按着什么好心。可谁知道,此人不但徒有虚名,而且心胸狭窄。翟大当家将自己的位置都拱手相让了,他却为不相干的人几句混话,从背后砍了翟大当家!”
“这事儿我听说过,还以为茂功也死到那厮的手里。老天有眼,茂功命大!”李旭也饮了一口酒,拍案叹息。
“不是茂功命大,是外边弟兄的人来得快。一刀没砍死,如果当众再补第二刀,肯定会犯众怒!”谢映登气得直撇嘴。“他杀了翟大当家。砍伤了徐二当家。强力压服的单雄信。亏得咱们这些人还曾经拿他当真命天子。如果真命天子都是这个德行,还不如当初跟着杨广混呢。好歹不担心挨黑刀!”
“陛下的确肯推赤心待人。前提你必须是被他视为心腹。大隋朝内部的事情,不比山寨简单。有时候陛下都无能为力。我当年总觉得只要朝中无昏君,百姓日子就会好过。后来自己治理一地才知道,光主事儿者一个人不昏是没用的!得想办法让所有人都不敢肆无忌惮地胡闹!”李旭想了想,以亲身经历为例子点评。
“的确如此。想李密刚上瓦岗时,也是夹着尾巴做人。是弟兄们自己非要将他抬过头顶去,结果将他抬上去了,他便露出了本性!是我等自己给脖子后安刀子,怪不得别人!”谢映登又是失望,又是伤心,一盏盏酒灌下肚子,一声声叹息从喉咙里向外冒。
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岁,鬓角之处已经见了白发。想必是忧心过度,伤了血脉。接连灌了自己数盏酒后,谢映登咧了咧嘴,继续说道:“倘若他杀了翟大当家,大权独揽后,能带着大伙走正路也罢了。顶多说他私节有亏,大事无过。谁料,那件事没过几天,他就趁着程知节在外领兵打仗,没回来的机会,把瓦岗上下的职位调了个遍。等程知节闻讯赶回来了,山寨也不再是山寨了。完全按照大隋官府那一套来,连金墉城内魏公府邸的规格,都比照洛阳的行宫来修。程知节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是为了给大伙充门面,别让天下英雄小瞧去。若是修了宫殿就能折服天下英雄,这江山世代还不应该都是大秦的!”
“还不如陛下!”李旭撇嘴冷笑。杨广虽然开凿运河,弄得民间疲敝。但运河的开通,主要是为了向北方前线输送粮草物资,而不是单单为了摆阔。而李密不过刚刚于河南落下脚,连天下还没得到呢,已经开始挥霍。
“我们私底下也这么议论。但大伙的军权都被李密收了,谁说话都硬不起来!”谢映登继续摇头苦笑。“他不肯信任瓦岗原来的弟兄,手下有没有几个会打仗的,所以被王世充逼得节节后退。再后来,连柴孝和、郑德韬、杨德方这些二半吊子都战死了,只好亲自披挂上阵!”
“那不更要吃亏?”对李密的领兵“才能”,李旭是深深领教过。碰到绝顶的庸才,凭着偌大的名头,李密还能抽冷子打个漂亮仗。碰到一个按部就班的将军,或者一个领兵高手,李密肯定半点便宜都从对方那捞不回来。
“可不是!”谢映登苦笑了几声,愤懑地回应,“跟王世充打了三仗,输了两次。自夸是互有胜负,却把家底越打越薄。不得不从洛口仓里拿出粮食来,就地招兵。招了兵,又舍不得拿钱财发军饷。茂功劝他目光且放长远,精兵简政,以图未来。他反而恼茂功多事,借口黎阳缺人镇守,将茂功从主营彻底赶了出来。赶了茂功,又怕程知节闹事,干脆让程知节与秦叔宝一道做内卫将军,官职给得虽然高,部曲却一个都没有!”
“我倒是高兴他能让茂功出来。李密那人心胸狭窄,离他远了,反倒安全!”李旭想了想,笑着劝解。“你也别太难过,茂功在黎阳,不也已经立下足了么?”
“不一样。茂功即便在黎阳站稳,瓦岗也不再能回到从前。天下形势已经大变,机会一失去便不可再来。茂功心里清楚这些,他只所以还继续撑着,不过是想将来让大伙败了后,有个落脚点罢了。”
虽然一直以剿灭瓦岗群寇为目标,当听闻这支曾经纵横河南的劲旅已经落到如此地步,李旭心里还是感觉有些茫然。“那你将来要往哪里去?”用手推了推谢映登,他试探着问,“如果此战打赢了,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吧。我这边正缺人手?”
“你,仲坚兄,你也想问鼎逐鹿么?”谢映登醉眼涅斜,似笑非笑。
“打完了这仗,你看我还能剩下逐鹿中原的本钱么?”李旭苦笑着摇头。“我这几年,几乎一半时间在打仗,民间就没修养过。要是常胜不败也罢,一旦战败,同样没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仲坚是个爱民之主,却不是个可混同宇内的枭雄。你的性子,却那股豁出去的狠辣劲头!可你不出来收拾残局,天下又该乱到什么时候?”谢映登的手指前伸,几乎顶到了李旭的鼻子尖上。“你知道么,我来之前,已经有消息传了出来,你的陛下已经死了!大隋,咱们白天口口声声说为之奋战的大隋,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咔嚓一声,半空中猛然响起一个惊雷,击得整座军营摇摇晃晃。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二 上)
杨广死了?大隋亡了?李旭的身体晃了晃,半盏酒水全洒在了自己的手上。但是很快,他便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放下酒盏,甩了甩湿淋淋的手。然后站起身,向谢映登长揖及地,“多谢师弟将此事告诉我。但决战之前,还请师弟尽量将消息隐瞒,以免动摇了我军军心!”
“这个不劳你叮嘱,我自有分寸!”谢映登不敢受李旭的揖,侧身摆手,“但师兄也该早做打算,以免事后匆忙!”
“无论陛下在与不在,眼下这仗都得打。我守长城,本来就不是为了陛下!”李旭苦笑着将自己面前的酒斟满,然后向空中泼出半盏,仿佛在祭奠某个不甘心离去的灵魂,“至于大隋,在年前已经亡了。又何须再为它难过!”
说罢,他将剩余的半盏洒在了地上。跌回自己的胡凳,脸上的表情再也看不出半分波澜。
见到对方如此镇定,谢映登反倒茫然了起来。他这回主动请缨押送军粮到涿郡,一方面是为国守疆土。另一方面,也存着待突厥狼骑撤去后,如果博陵军能保全下来,便借李旭之势实现自己平生之志的主意。箴言说代隋者必为李氏,如果击败了突厥,李旭的声望一时五两,难保箴言最终不是落于此子头上。
再者,放眼此刻天下英雄,不是格局太小,就是阴狠毒辣之辈。像李旭这样既拥有强大武力,又能善待部属和百姓者,几乎没有第二人。辅佐李旭做了中原之主,总比让李密、王世充、李渊这些混账东西抢了皇帝宝座的好。至少从先前的表现上看,李旭是个可以共患难,也可以共富贵的英主,不会做那些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勾当。
但这些话,需要找个合适的切入点。李旭的武艺虽然出自江南谢家,但他的师父却从来没告诉过李旭自己的真正身份和姓氏。其既然放弃万金之躯,躲到塞外部落做一个铜匠,肯定就不会再理睬什么谢家、王家的是非。师门这层关系用不上,能激发李旭雄心和野心的,也就剩下了杨广当年的君臣之恩。可目前看来,李旭对杨广的恩情,也看得非常淡然。也许他上次实在被大隋朝廷伤透了心。也许在他心里,杨广和大隋都早就死了,活在江都的,不过是个躯壳而已。
宾主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餐桌上立刻冷了场。数支蜂烛吞吞吐吐,火苗跳动的声音烤得人口干舌燥。片刻后,李旭叹了口气,自斟自饮。谢映登咧了咧嘴,却也跟着叹了口气,将酒盏举了举,一口闷干。
李旭摇摇头,将自己和客人面前的酒盏再度斟满。谢映登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盏,干了,然后伸手去抓酒坛。他的酒量远远不及旭子,相对着饮了数盏闷酒后,舌头便慢慢大了起来,呼吸声沉重急促,听上去像冬天里的北风。
“师兄,师兄难道一点儿也不难过?”他涅斜着醉眼反复打量李旭,越看越觉得气闷,“你的陛下当年待你不薄,高官显爵,重兵大权,还曾经把杨坚的金刀赐给了你。难道一点你也不想着领兵给你的陛下报仇?”
“映登是说,我有足够的借口讨逆吧?!”李旭快速接过对方的话头,“拿着金刀号令群雄,诛杀宇文化及兄弟。然后拥立新君,挟天子而令诸侯!”
谢映登被人一语戳破了心事,脸一热,索性将自己的看法和盘托出,“你手里有大隋开国之君用过的宝刀。借此号令天下,群雄没理由不答应。宇文化及兄弟手中的兵马只有五万出头,其中能战者,大部分还出身于你当年带过的雄武营。待铲除了宇文氏之后,凭着守卫长城和讨伐叛逆两样功劳,天下还有谁威望大得过你?你想做天子便做,即便念着杨广的旧恩,周召之位也是跑不了的!”
“可我分明记得。昔日群雄无不骂陛下是昏君。‘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李旭直直地看着谢映登,顺口引用了一句来自瓦岗山的讨隋檄文。
当年李密麾下的记室参军祖君彦为了打击隋军士气,大笔一挥,写就了《檄洛州文》。文中列举了杨广鸩父、淫乱、贪婪、好战等十项大罪。从血脉、品行、天像和图箴四方面论证了隋朝的国运早该断绝。该文语言华丽,气势雄浑,传檄诸侯后,的确为瓦岗军的举动增色不少。
可如果按照祖君彦当年的檄文中所言,宇文化及兄弟杀了杨广,就等于是替群雄铲除了暴君。亡了大隋,也是顺应天命。群雄先前还天天咒骂杨广不得好死,如今杨广终于不得好死了,他们反而又替其报起仇来,这讨逆大旗下所包裹着的目的,还不是昭然若揭么?
谢映登被李旭看得脸越来越热,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避开,“这事情由别人来牵头,借口当然十分勉强。但你不会,你是现在还打着大隋旗号的。又是大隋的冠军大将军!”
“也不过是个借口。就是看上去真一些,不像别人那么假模假式!”李旭对此无动于衷。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他真的有些倦了。特别是在东都附近被段达等人从背面插了一刀后,大隋在他心中基本上已经死透。如今,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尽一个武将的职责,或尽一个男人的职责而已。守护珍惜自己和自己珍惜的那些人,至于东都和长安宫殿,偶尔想一想可以。若搬进去住,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
“你这人真怪!”谢映登费了半天口舌,就得到这么一句回答,非常地不甘心。“怪不得茂公说你只能做朋友。却不是成大业之雄主。难道你就情愿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得了天下去?难道你不认为桃李章所言之李,正应在你身上?”
“映登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说这话之人!”李旭笑着摇头,“说实话,我也想过。但映登可曾算过,打完这仗,我麾下这四万博陵弟兄。还能有多少人能活着从长城上下来!我带着不到两万幸存的残兵去争天下,有多少胜算?若是赢了皇帝宝座还好,他们每个人都是开国功臣。若是输了呢,我个人大不了一死,弟兄怎么办?弟兄们留下的孤儿寡妇谁来管?”
“至少你曾经轰轰烈烈地搏杀过!”谢映登被问得无言以对,半晌,才喃喃地回了一句。
“我轰烈了一回。不知道多少人要因为的轰烈而死!如此,我与现在那些放着突厥人不理,只顾着互相残杀的‘豪杰?’之间还有什么区别?!”李旭将酒盏重重地向桌案上一顿,然后手指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我要轰烈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三分天下?到头来便宜了谁?塞外除了突厥,还有室韦、契丹、诸霫!下一拨狼骑杀过来,谁还肯立在这长城上,我又凭什么号令别人跟我一道站在长城之上?!”
“此战之后,你的实力大损,但声望无人能及。”谢映登愕然望着李旭,内心深处明白对方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却终是觉得惋惜,“至少,茂公和我会帮你。有了汲郡,博陵军在河北就能成犄角之势。窦建德未必是你的对手,罗艺曾经败于你,李渊那边,只要你不主动进攻他,双方还可以互相迁就一段时间。待六郡的实力恢复了........”
“我不想赌!”李旭干脆利落地回绝。“我也很难向曾经一道并肩作战的人举刀。如果王伏宝、李建成他们知道你我到了这个关头还在算计着日后如何对付他们,他们即便明天就战死了,也会死不瞑目。”
“映登!你去找别人吧。我这里不是能实现你理想的地方!”顿了顿,李旭淡淡地说道。仿佛根本不记得就在两柱香时间之前,自己还非常热切地邀请对方留在身边。“王谢昔日之辉煌,我未曾经历过,所以也想不出是什么样子。但我肯定给不了你。张须陀老将军跟我说,武将的职责是守护。他当年说话的神态,语气,我一直没有忘。这辈子也忘不了。”
“可别人未必会这么想。此战过后,即便你无意争雄,唐公李渊也未必能放心你。”谢映登又楞了一下,悻然道。他之所以鼓动李旭南下夺取江山,其中的确包含着重现先祖辉煌这点野心。但在谢家人看来,这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哪个贵胄子孙不希望光大门楣,哪个少年人不曾经想过让祖先与后代以自己为荣?即便寒门小户,不也指望着出将入相,建立自己的家族么?
如果换了自己与李旭易地而处,谢映登保证自己此战之后会毫不犹豫地南下。只有眼前这个李仲坚,才会抱着一句“武将职责是守护”,而眼睁睁地错过大好机会。
有成就王霸之业的能力,却不肯去做的人。在历史上向来得不到好下场。天赐其机,其却不懂得好好利用,就怪不得别人手狠。
想到这儿,谢映登的眼里又燃起了几分希望,“你可以做个庸人。却会耽误更多人的性命。当年刘璋坐拥巴蜀,他曾经得罪谁来?最后,他又守护住了谁?”
”我也不是刘璋!“同样的道理,谢映登看得明白,李旭也未必糊涂。先前之所以举棋不定,是心中有些牵挂在一时难以割舍而已。如今杨吉儿已经得到了满意的归宿,杨广也被人害死了。大隋最后一些让他留恋的东西也消失了。那么,未来该怎么做,他心中已经慢慢有了答案。
“我也不放心李渊!”笑了笑,李旭满脸坦然。“我不知道他会不是第二个李密。我也不清楚他的儿子中,会不会出现第二个如陛下那种行事不合常理,好大喜功,不顾苍生死活的人。我甚至不能保证,如果我放弃争夺天下,接管博陵的人,会不会将我的新政延续下去.......”
“所以你到头来,其实什么也守护不了!”
“不对。映登错得厉害!”李旭耸了耸肩膀,然后连连摇头。“你根本没弄明白,李密为什么敢下手害了翟让。其实如果翟让手中还有军权,李密肯定还尊尊敬敬地叫他一声大当家!他定的那些规矩,李密哪项敢改?”
“我们事后也这样认为!”谢映登茫然点头,“可这与你争不争天下,有什么关系。你只要不夺皇位,无论谁得了天下,都不会容你六郡为国中之国!”
“我知道。并且我还知道,新政威力巨大。不推行它的地方,日久之后,实力必然比不过推行它之处。我还知道,这次即便我打残了突厥,用不了多久,其他部族也会在草原上崛起。遇到雪灾旱灾,他们无力自救,依然会打攻破长城,将灾难转移到中原头上的主意!我还知道,即便我想,我也不可能站在长城上一辈子,别人也不准许我一辈子驻守于此!”
“那你到底准备折什么办?”谢映登眉头紧锁,不理解坐在自己对面的,到底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傻子。
“霫族十三大部,已经公推我为他们的大可汗。索头水以北,太弥河之南,大漠往东,一直延续到大海。这万里草原上的大多数部落只有千余武士。骨托鲁这次敢来,我就没打算让他败了就顺利退走。我只要手中有一万兵马,足够在东塞建立自己的部落!待我在塞外站稳了脚跟,无论中原将来谁当了皇帝,都不敢对六郡怎么着!如果他养了个混蛋儿子,我手中的兵马随时可以让他如芒刺在背。而塞外日后无论哪个部落崛起,他想南下,就得先看看自己的身后!”
“你简直是个疯子!”谢映登越听越吃惊,睁大了眼睛骂。
“我本来就很疯!”李旭道:“但我不会向自己的兄弟举刀。当面不会,背后也不会!”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二 下)
“那倒也是!”谢映登连声苦笑。论雄心、抱负以及杀伐决断,李旭照着瓦岗军大当家李密差得实在太远了。甚至连王勃、徐元朗这些实力稍大一点儿的草头王都比不上。放眼当世,哪个人手里握着数万雄兵,不打一打争天下的念头?又有谁会像李旭这呆子般好端端地中原不争,非要主动搬到塞外去做蛮夷人的可汗?!!
但李旭的确有一点好处,就是从来不残害自己的弟兄。他不会在酒席宴上杀人夺兵,也不会抽冷子在人脖子后动黑刀。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在仕途屡受打击,却始终有人追随的原因。套用徐茂公的话来说,旭子缺乏成为一个英主的野心与狠辣劲儿,但他却是一个肯设身处地的替朋友着想,不会为了自己而将天下万物视为刍狗的厚道人。这种人很难被辅佐成材,却可以放心地作为朋友。
既然话不投机,谢映登也就不再继续坚持。又陪着李旭喝了几盏酒,聊了些道听途说的传闻,便借口不胜酒力提出告辞。
“你带来的瓦岗弟兄,被时司马安排到了我的军营旁边。到堡口向左一拐便是。”李旭一边安排亲兵为谢映登领路,一边向对方叮嘱,“如果你嫌军营太吵闹,可以去堡北斜坡上的英雄楼,那是李家世子特意为招待前来抗敌的天下豪杰所建,陈设相当奢华!”
李建成有意借着这次长城之战为他自己招揽下属,旭子对此心知肚明,并且默许了其这种越界行为。从杨广死后的天下大势上看,如果博陵军退出问鼎之争,太原李家凭着整个河东、半个京畿以及许绍主动献给李家的江南三郡,实力已经无人能及。谢映登如果非要找个帝王去投靠,通过出售自己的聪明才智来重振昔日王谢辉煌,选择李渊要比选择其他人成功的可能性大许多。
况且李渊这个人虽然狡诈多变,知人善用方面却高出其他豪杰不止一筹半筹。从昔日的陈演寿、长孙顺德,到今日的刘弘基、武士矱,这些李家的柱石几乎都是李渊一手挖掘。在这点上,李旭自己都没法与其相比。
听出了李旭的话外之意,谢映登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回答,“如此,这英雄楼倒值得去转一转。却不知道里边是否有黄金搭建的台子!”
“进去的人才会知道!”李旭一语双关。看着谢映登跳上马背,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记得我跟你说起的陈国郡主么?就是化名为晚晴的那位。她此时与新任丈夫苏啜附离一道呆在骨托鲁的身边!”
“她?”谢映登猛地拉紧马缰绳,将坐骑勒得原地直打圈儿,“她怎么还没忘了旧仇。大陈国都亡了多少年了?为了她一家之仇........”
话说到一半,猛然想起自己就在片刻之前,还为了一家之富贵苦劝李旭加入争霸天下的大军之中。这种作为看似理直气壮,比起陈晚晴为了一家之仇不惜毁灭整个中原,未见得高明到哪里去!
再次看了一眼李旭,谢映登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不少,笑了笑,低声道:“打完这仗,有些话我慢慢跟你说!”
“打完这仗后,我再与你痛饮!”李旭身上也恢复了几分英雄气概,挥了挥手,目送谢映登等人远去。
待马蹄声渐渐稀落了,李旭转过身来,慢慢走向自家后宅。虽然是在长城脚下,天气也有些热了,温吞吞的晚风夹杂着花香,吹得人心中酒意上涌。
“陛下死了!”直到把所有目光隔离在后宅大门之外,李旭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挺直的肩膀不再坚硬如山,一点点挪动的脚步也有些跟跄。
两名在内宅伺候的家人见老爷喝醉了,赶紧跑上前搀扶。李旭苦笑着挥了挥手,命令他们全部退到一边。“没事!不到半坛而已,哪那么容易醉。别惊动了夫人,也别瞎折腾了。我在桃树下坐坐,凉快凉快就好!”
“唉!”来福和来寿答应一声,留下一个替家主擦拭树下的石凳,另一个飞也似的跑到厨房去寻热水煮茶。李旭笑着看了留下伺候的人一眼,和气地吩咐,“去门外守着。没事儿别放人进来。我要静一静,养养神!”
“是!”来寿心疼地看了李旭一眼,默默地起身离开。他们几个都是当年李旭从齐郡人市上买回来的少年。如果当初不是被李旭看中,不光自己,连带家人都早已变成了路边饿殍。是李旭不但给足了他们的卖身钱,还另外给了他们家人一些米粮救急,让他们一家在乱世之中幸免于难。后来李府北迁,他们的家人也走了石夫人的门路,跟着搬迁到博陵,成为李家的佃户。从此再不受冻饿之灾。而近几年来,随着李府的规模不断扩大,他们都成了仆人中的总管,非但每年有固定的工钱可拿,并且利用手中的权利,让自己的家人的生活也随着水涨船高。
所以来福、来寿等人对李旭是最为忠心的。突厥人打到哪里他们都管不着,自家老爷有个头疼脑热,他们便要赶着去求遍漫天神佛。
“陛下死了!”坐在树下的石凳之上,冷硬的感觉一波波向身体内传来,却压制不住腹内的热浪翻滚。也就是到了这种时候,李旭才能真正地放松自己,放弃坚强的外壳与伪装,露出一点点属于年青人的迷茫与软弱。
“杨广死了!”这个消息不算突然,但却让他非常非常地难过。在李旭心目中,这位注定要身负骂名的君主,一直有无数个形象存在。第一个是旭子少年时的,那时候,皇帝在他的设想中是冷酷、威严并且昏庸。其随口一句“显我中原天朝之威仪!”便使得塞上无数小饭馆被蜂拥而来的胡人吃破了产。其随便一道征兵令下,便让上谷数万家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有关杨广的第二个印象,是一座高大奢华的马车。马车后,隐隐是一张苍白衰老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明明孱弱无比,却硬要装出一份强大的姿态来。硬要用流苏和珠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空虚与疲惫。
第三个杨广,是一身戎装,手指辽东,意气风发的大军统帅。那一刻,高喊着“朕今天至此,是来看一看一年多来,为我大隋驻守此地的壮士是什么模样。朕今天到这里来,也是来看一看辽河两岸的万里江山........”的杨广,气势是如此的令人人心折。
第四个杨广,是一手将他从校尉、郎将、将军,大将军,一步步提拔上来的皇帝陛下。明知道他也姓李,跟李渊家族的关系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明知道权臣宇文述、虞世基都不喜欢他,明知道他出身寒微,行事风格与朝中诸公格格不入,却执意要提拔他,将豪门子弟苦盼了几十年都得不到的大总管之位,毫不犹豫地相授!
第五个杨广,是明知道宇文述父子倒卖军粮,却不肯深究。明知道来援将士历尽艰险,却不肯出钱赏赐的糊涂虫。他像守财奴一样守着自己的财富,却把整个江山都丢了。他像庇护自己的亲生子侄一样庇护宇文化及兄弟,却最后被宇文化及兄弟谋夺了性命。
第六个杨广,是那个无力替他和冤死于黄河南岸的万余将士讨还公道,无力对付东都、长安和江都三地豪门与权臣,却还想着将掌上明珠交给他。利用他的武力庇护襄国公主一生一世的老汉。那个时候,李旭知道杨广已经看穿了,绝望了。所以才明知道博陵军不可能再南下,仍然给女儿安排去路。那时候的杨广,不再是君王,而是一个可怜的病人,明知病入膏肓,依旧想着凭借昔日的余威给子孙后代谋条退路。
第七个........,第八个.......
如此之人,昏君乎,明主乎?该死乎,可怜乎?李旭说不清楚。站在父辈和舅舅的角度,他有一万个理由认定杨广是个暴君,昏君,死不足惜,自寻死路。站在自己的角度,他却为对方的死而感到深深的悲哀,深深地畏惧。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年青时统帅几十万大军,数月之内席卷南陈,一统中原的名将,能臣,最后变成了那般糊涂模样。他甚至还怕,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变成第二个杨广,一样昏庸糊涂,一样总觉得什么做得都对,实际上所做一切都是错的。
“我不会,永远不会!”悲哀与恐惧如条大蛇般缠住了李旭,令他一时失态,忍不住腾地站起来,重重地向身边的桃树捶了一拳。霹雳巴拉!刚刚长到手指肚子大小的青桃受不住如此大的震动,冰雹般落了满地。
李旭的心神一瞬间被桃雨打醒。他低下头,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到地上一个个青桃绒毛未褪,还远不到成熟时候。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三 上)
“夏天还早,郎君莫非现在就桃子吃么?”一个温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语气里隐隐带着哄劝的意味。
不必抬头,李旭也知道是萁儿来了。在自己家中,夫妻两个从来没想过向对方隐瞒什么,也熟悉到了无所隐瞒的程度。他苦笑了一下,悻然道,“才是春末,哪里来得桃子吃!我一时郁闷而已,没想到这死物如此不经捶!”
“郎君可是拔山的力气!再捶几拳,即便桃子不落,树也被你捶断了!”萁儿笑了笑,低声劝道。她没有问李旭为什么而烦恼,只是快步走上前,俯身捡起两个青桃,信手擦去上面的软毛,轻轻咬了一口。
“吃不得,又酸又苦!”李旭小时在乡野里长大,自然知道青桃毛子是什么滋味,一把拉住萁儿的手,大声阻止。
“倒也带着股子清香!”萁儿被青桃的味道酸得直皱眉,脸上却透出了顽皮的笑。“没有那么难吃,不信你也尝尝。酸得很特别........”
“小时候吃过几百回!”李旭将萁儿递到自己嘴边的青桃推开,咽了口被酸涩味道勾出来的唾液,低声解释。
被萁儿这样一闹,他心里的抑郁散开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也不再那样疲惫。“恰巧”来寿端着煮好的茶赶来,夫妻二人就在树下摆开了盘盏,一边饮茶,一边低语。
“据谢映登带来的消息!陛下被人杀了!”几盏浓茶落肚后,李旭幽然说道。
“陛下?”萁儿一愣,旋即明白李旭说得是远在江都的杨广。于丈夫心里,也就是那个躲在江都深宫中的昏君,才勉强当得起陛下二字。丈夫是个知道感恩的人,虽然杨广对丈夫的很多关照在外人眼里根本不能算是恩惠。
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青桃,她低声追问,“消息确实么?军营里可曾传开?”
“我已经命人谢映登约束他的瓦岗弟兄,严禁传播未经核实的消息了!”李旭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流言走得向来比骏马还快,无论怎么禁止,杨广被杀的消息也会在军中传开,守军的士气必然会受到些影响。
“大伙都曾经说过,此战是为了家中的父老乡亲!”萁儿对坏消息没有李旭那样敏感。或者说,她在刻意安慰李旭。“我大哥麾下的那些将士本来就没把江都放在眼里。瓦岗军和窦家军,恐怕也不会在乎陛下死活。只有博陵军与河间兵马需要郎君多费些心思。而咱们博陵弟兄,向来是唯郎君马首是瞻的!”
“王太守麾下没多少兵。咱们博陵军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李旭的浓眉慢慢展开,脸上的表情也慢慢轻松。虽然他心里明白,事实远非向萁儿说得那样简单。大伙的确都曾说过,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才站在长城上。可杨广被杀,也就意味着大隋已经彻底亡国。一群没有背后没有国家的人,他们的功绩以什么来酬谢,谁又会在将来记得他们今日所做出的牺牲?
“只要郎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咱们博陵军的士气就不会垮!”萁儿又点点头,柔声强调。
手中的青桃不断将酸涩的滋味传进鼻孔,诱得人依旧想去咬,虽然明知道此物又酸又苦,即便是回味也没有半分甘甜。
李旭没有注意到妻子举止的怪异,叹了口气,默默点头。博陵军,的确现在成了他一个人的了。这支曾经驰骋塞上的大隋精锐,未来全在他一念之间。他说向南,大伙绝不会拒绝,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他说向北,将士们也会誓死追随,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酸涩的滋味刹那传遍牙齿与舌根之间,让人觉得非常痛快,非常过瘾。又咬了口青桃,萁儿柔声相询:“谢将军没建议你去替陛下报仇吧?他出身于瓦岗,应该不会念陛下任何好处!”
“他们只恨活着的陛下!”提起谢映登说过的话,李旭又忍不住长出一口粗气,“至于死了的陛下,刚好可以拿来做文章!”
“他劝你南下勤王?”
“他认为我刚好可以借此行曹魏故事!”李旭继续苦笑。
“郎君想必没有答应。”轻轻转念,萁儿便猜到了师兄弟二人今天的晚宴一定是不欢而散。否则,自家丈夫也不会如此失落。
“我不认为两万残兵可以横扫天下。”李旭继续摇头。“所以我建议他去建成兄那里,李家现在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映登去了那里,必然有机会一展所长!”
“去大哥那里?”萁儿又是一愣,仔细品味丈夫的话,眼中慢慢浮起一股温柔。
双眼望着妻子,李旭又非常郑重地重复今天自己向谢映登说的那些话,“我仔细想过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此战将是我在中原的最后一战。打完了这仗,我就带领弟兄们迁居塞外。用六郡之地,换取唐王那边的三年支持。塞外有的是无主之地,犯不着跟昨天还并肩战斗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郎君开心就好!”听李旭说得郑重,萁儿轻轻点头。猛然间,她心中一暖,顷刻被浓浓的柔情蜜意填满。
丈夫不愿意南下,不愿意与昔日的朋友拔刀。而真正跟他有过交情,又有实力拔刀相向的,除了瓦岗徐茂公外,也就是河东李家,也就是父亲和几个兄弟。谢映登此番前来,肯定是带着徐茂公的嘱托来为瓦岗黎阳军寻找出路的。所以,丈夫实际上躲避的,只剩下了河东李家。
他不愿意向李家称臣,又不愿意对着有着岳父与族叔名分的唐王拔刀。为此,他宁愿避居避居塞外,宁愿把经营了多年的根基拱手相让。
“我知道郎君是为了我。其实,其实你不必让自己如此委屈的。”说到这,萁儿再也说不下去,只觉得老天真是眷顾,让自己今生遇到如此一个可以相托的人。有此一世,即便来生苦修千年,也值得了。
“我也不全是为你!”李旭轻轻握住萁儿的双手,呵护着道,“你知道,打完这仗后,博陵军剩不下多少兵马。我不能再带着一万多残兵去做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况且,兵凶战危,博陵军与河东打起来,不知道多少无辜者会死于战火。我看不出来,百姓们死在我李某人的刀下,和死在突厥人的刀下有什么区别!”
“只怕不止谢将军一个人会对你失望!”萁儿仰头,望着丈夫明澈的目光,低低地道。虽然只有二十出头,丈夫的鬓角已经见了皱纹。这些年他身上担负的东西太多了,很多事情,本来不该由他一个人来承受。
“谁又能勉强得来!让几个人失望,总比尸横遍野的好!”李旭笑着回应。“鼎本来就不止九个。塞外一样有大好河山在。跟自家人抢,哪如在骨托鲁手中抢来得痛快?若是让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才真正令人失望。”
“草原上认可有实力者,骨托鲁不败则已,一败便很难再崛起。与其把此战的成果便宜了某个不知名的可汗,不如我自己去收!”想到出塞后可能遇到的挑战,他心里又燃起了烈烈豪情,“那边天气的确差了些。但有骏马、奶酒和一眼看不到边的原野。夏天来时咱们骑着马去打猎,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葱茏!没有山,没有树,只有圆圆的天空与翠色的草海,想歇了,就地便可以扎下营盘,除了老天,谁也管不着咱们!”
“只有咱们!”萁儿虽然没见过草原,听着旭子的描述,眼神也变得闪亮起来,轻声问道。
“只有咱们!”李旭柔声相应。
想当年,他曾经纵马放歌,在草原深处渡过了人生中最轻松的一段岁月。当年他不得不离开,现在却可以大摇大摆杀回去,并且没人有资格再赶他走。
猛然间,他发现了妻子一直握在手中的半颗青桃,不觉万分诧异,停止了狂野的思维,低声问道:“怎么还不丢下,难道真的很好吃么?”
“最近嘴里一直觉得没味道。刚才试着咬了一口,发现,发现可以生津,嗯,生津!”萁儿的脸突然变得非常地红,缓缓地垂了下去,一直垂到了李旭的胸口处。
望着妻子已经变成粉色的脖颈,李旭慢慢也明白了一件事情。军务繁杂,所以弄得夫妻二人难得有闲暇能在一起睡个稳觉。但一个多月前的晚上,他们紧紧相拥着如梦。如今,青桃尚小,却是酸得及时。
“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一股难言的喜悦涌上了他疲惫的心头,“我们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在安稳富足家中长大。”他大声重复,恨不得让天下所有人都听得见。“我不会让你和他再受到任何伤害!”稍稍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腕,又唯恐弄伤了对方般,他迅速地将胳膊撤开,手足无措,“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和你!”他语气哽咽,一股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淌了下来。
如果博陵军不远赴河南,二丫与另一个孩子也不会死。她们娘两个应该开开心心的活着。而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想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葬送掉性命。
经历过那一次之后,他发誓不会再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了。永远不会。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三 中)
离开了李府很远,谢映登的心情依旧没从失落中恢复过来。作为师兄的李旭根本不了解他的心思,他之所以鼓动对方战胜突厥后领兵南下,并不单纯是为了江南谢家。瓦岗寨已经被李密弄得摇摇欲坠,用不了多久便会灰飞烟灭。那已经不是当初的瓦岗,弟兄们没必要为李密一个人的野心与愚蠢殉葬。所以谢映登必须在天下大势定下来之前,为自己的好兄弟们找到一条出路。
天下诸侯虽多,但此刻有实力达成大伙平生志愿,又能让大伙敬重的,也只剩下李旭和李渊两个人。并且,前者明显比后者更对大伙的脾气。特别是对徐茂公、秦叔宝、程咬金等出身并不见得高贵的豪杰而言,选择一个与自己背景相同的英雄去追随,远比选择世代簪缨的李渊出头的机会大。
可惜,大将军在外边威名赫赫,实际上却是个扶不起来的!回头又看了眼隐于夜色中的李宅,谢映登在心中腹诽。塞上天薄,半弦弯月将皎洁的光洒满人间,照得远山和近树清晰可见。只是那如水月华却有些冷,透过人的衣服,一直凉到肚子里。
这样夜色中赶路,自然犯不着举火把。走了一会儿,侍卫们便将自觉地手中的大部分灯笼熄灭了。一行人谁也不出声,跟在领路的两个表明身份的灯球后慢慢向军堡附近急行。堡南是军营,堡北灯火通明处,正是河东李家专门为招待各路豪杰而搭建的英雄楼。
不知不觉间,谢映登的马头便向堡北捭了过去。两名替他领路的博陵亲卫十分尽职,问都没问,也将灯球挑向了堡北。反是谢映登从瓦岗黎阳军带来的亲兵们有些困惑,稍稍楞了楞,旋即默默地跟了上去。
大战在即,各营将士都在养精蓄锐,因此军堡外很少有行人。间或一两队巡夜的士卒匆匆走过,看见亲兵手中的灯球,主动避开了道路。转眼间,谢映登已经到了堡北土丘下,正犹豫着是否继续上坡,耳畔听到一阵嘈杂声,有伙喝得醉熏熏的豪杰吵闹着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去什么英雄楼,难道不喝他李家一碗酒,老子便算不得英雄了!”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汉子旁若无人地叫嚷。
“话不能这么说。两李联手,天下十分势力已经占了七分。咱们又不想让儿孙们也做山大王,不借机铺条门路又待何时!”回答的人话里带着酒意,条理却非常清晰。
是刘季真麾下的马贼和韩建纮等绿林豪杰们。谢映登眼神好,虽然白天只是匆匆一面,从几人的背影上依然认清了对方的身份。韩建纮与时德睿打得什么主意,在来时的路上他已经探听得七七八八。但令人奇怪的是刘季真等人麾下的草莽们,这些家伙可是天不收地不管惯了,居然现在也想到了立从龙之功?
看来天下聪明人不止一个!想到这儿,谢映登不仅失笑。趁着中原时局还不完全明朗,选择一方有前途的势力投靠,是笔能惠及子孙的好买卖。一旦投靠对了人,便是开国功臣,即便日后不能封茅劽土,乡侯县侯之爵也是跑不了的,比起提着脑袋打家劫舍,岂不舒服万倍?
“只是不晓得开此楼之人,当不当得起英雄二字?”又一句醉话顺着风传来,半字不落地钻入谢映登的耳朵。听得出来,马贼和绿林豪杰们还在犹豫,不能确定自己是否选择对了投靠方向。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里边的人若成不得气候,咱们打马便走就是。又何必这么早做决定!”说话的人是韩建纮,看样子,白天时李建成并没给他留下绝对的好印象。
凭心而论,白天第一次见面,谢映登对李建成的印象也是很平常。此子出手很大方,待人也很热情,坦诚,并没刻意摆什么唐王府世子的架子。但其于举手投足中所流露出来的优越感,依旧令人想敬而远之。一个唐王府世子尚如此傲慢,那已经在长安另立新君的唐王李渊,恐怕更是高不可攀了。那边已经名将如云,从各地投靠去的大儒名士更是车载斗量,如果瓦岗弟兄们没一点儿见面礼就过去.......?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犹豫,谢映登胯下的白马也喘息着放慢了脚步。转眼间,豪杰们已经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但议论的声音,依旧顺着夜风不断地向他耳朵里边钻。
谢映登不想偷听别人谈话。可对方所谈论的,正是他心中最犹豫的。轻轻地磕了磕马镫,他催动坐骑,不疾不徐地坠在了豪杰们的身后。仿佛恰巧顺路,中间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我听说李家有一支娘子军,主帅正是李建成的妹妹!”又一句议论传来,清脆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羡慕。这是刘季真的结义妹妹上官碧,白天时谢映登曾经见过,对方身上浓浓的异族风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谢氏家族不乏美女,但长到上官碧这么高,眉宇间又带着股慷慨男儿气的,却未曾有过一个。
难得的是此人还熟读诗书,偶尔引经据典,在一群粗坯般的马贼中间更显得鹤立鸡群!感觉到主人情绪的变化,胯下的坐骑非常体贴地将速度加快了几分,远远地让主人能看见月光下那个风姿卓约的身影。
“上官妹子想当女将军么?以你的身手,娘子军中定能找到一席之地!”刘季真大声拍着上官碧的马屁。为了照顾韩建纮等人,他刻意用汉语和朋友们交流,恰巧也满足了谢映登的偷听欲望。
“我只是好奇,想会一会李家那位姐妹而已!替别人去厮杀,暂时还没考虑过!”上官碧好像并不是很领情,凶巴巴地回答。
“妹子去了,哪个又舍得让你上阵厮杀。没见白天时李世子那副模样么?眼睛里除了一个你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刘季真也不是善良之辈,立刻反唇相讥。
这话说得有些毒辣,谢映登听完,本以为上官碧会为此着恼。谁料塞上马贼的想法远远与常人不同。他耳畔只闻一阵轻笑,刹那间,仿佛月光都跟着暖和了起来。随后,是上官碧特有的爽快声音,“我又不是丑八怪,他多看我两眼,有什么不正常的?如果他对我视而不见,我反觉得他是伪君子!”
“只怕他想得不是多看几眼,而是日日都看!”刘季真继续出言给人添堵。
上官碧的回答也愈发直接,“那也成。只要他按照我们燕山鲜卑的规矩,赤手空拳在马背上将我抓下来。”
“那恐怕有些难!”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正所谓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李建成的骑术应该不算差,可与上官碧这种会走路便学骑马的人相比,能将对方走马活擒,简直是做梦都实现不了的妄想。
“除非上官妹子心里肯了,比试时故意让他!”韩建紘跟着在一旁起哄。白天李建成的表现大伙都看在眼里。绿林豪杰们不讲究太多繁文缛节,如果李建成向上官碧求亲,他们乐得以看热闹的心态成全。但能否顺利将这胭脂马驯服了,还是被踢得鼻青脸肿,就要看李建成自己的造化了。他想摘花,便要豁得出去挨刺。
“如果骑马竞技都需要我让,他还配做我的男人么?”上官碧竖起杏眼,冷笑着回应。
“那就可惜了!”韩建纮连连摇头,装作一幅非常遗憾的模样。见上官碧满脸不解,他继续笑着奚落道,“我不是为他可惜,而是为你,上官家妹子。要知道现在的唐王世子,就是将来的唐王。也许哪天变成了中原的皇帝也说不定。你如果肯让他一让,今后就可能是皇后,至少也是个皇妃。若是挥着鞭子乱抽一气的话,到手的富贵可就抽没的喽!” 这帮家伙,可是真敢说。谢映登听得直摇头。李建成早就过了而立之年,按照其唐王世子的身份,此时家中的妻妾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并且其中大部分出身不凡。他即便再喜欢上官碧的异域风味,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而已。过后能给对方一个侍妾的身份带其回家,已经是仁至义尽。想让她在一堆妻妾中脱颖而出,简直和李建成走马活擒她一样困难。
“谁稀罕做什么皇后皇妃!”上官碧骄傲地扬起头,“只有你们这些人,才日日想着光宗耀祖。他要真是个值得信赖的英雄,我便是跟他一道风餐露宿,心里也是甜的。若只是个表面光鲜的俗物,我即便住在皇宫中,墙上贴满了金子,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况且待我人老珠黄时,又到哪去找人为我写长门赋?”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三 下)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太文,豪杰们听不大明白。但遥遥缀在众人身后的谢映登却如同被冷水淋头,整个人立刻清醒起来。“一个出身蛮荒的女人挑选丈夫,还懂得挑情投意合的,不打算依赖于人成就富贵,不肯为虚无缥缈的前途迷花了眼睛,谢映登啊谢映登,你怎么关键时刻还不如一个女人看得透彻呢?”
心中这样想着,他下意识地拨转马头,转向土丘之南。这回,瓦岗军亲兵没有发愣,李旭派来给他引路的侍卫们却被客人的古怪举止弄糊涂了。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些的见过世面的多,快速追了上来,轻轻拱了拱手,礼貌地询问道:“谢,谢将军这准备去哪里?能不能明确示下?”
“回军营。回我带来的那些弟兄们中间去!”谢映登用力挥了下胳膊,非常豪气地回答。眼前又不由自主地闪过上官碧的影子,金屋藏娇,长门赋,这些汉家故事她都烂熟于心,若不细细追究,哪个能知她是鲜卑人?经历了五胡之乱后,这北国之中,哪个是汉儿,哪个是鲜卑,又如何分得清楚?
瓦岗军被临时安排在堡南驻扎,一路下坡顺风,马蹄声听起来无比轻快。堪堪到了营门口,又一队夜归人挑着两盏表明身份的灯球,与谢映登和他的随从擦肩而过。
“是时司马么?”谢映登眼尖,从灯笼上的字样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对方的身份。博陵军左司马时德方是绿林大豪时德睿的胞弟,这么晚了他才向博陵军大营赶,肯定是刚刚探视过自己的哥哥回来。
而时德睿的身影恰恰不在刚才那伙去英雄楼喝茶的人之间。所以他对未来的选择就非常令人玩味。联想到白天时此人曾经说过‘是尊敬李旭站在长城上才领军前来助战,而不是尊敬李旭骠骑大将军的身份!’谢映登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时德方闲聊几句,借此探听一下博陵将士们对未来的真实想法。
时德方在河南见过谢映登,知道眼前这个年青人与自家主公算是同门师兄弟。看对方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跟自己交代,赶紧拨转马头靠了过来。
“这么晚了,时司马难道还要赶着去军营巡视么?”谢映登没话找话,明知故问。
“刚刚去看过族兄,多年不见,聊得忘了时辰。咱博陵军规矩,军官不得随意留宿他人营房。所以无论多晚,我都得回军营中,不能明知故犯。”时得方拱着手,不着痕迹地解释了一句。
“瓦岗军的营寨和补给,多谢时司马看顾。”谢映登微微抱拳,在马上向时德方致谢。
“此乃时某分内之责!”时得方赶紧侧身避让,然后再次拱手相还。“况且将军押送了这么多粮食来,解了博陵燃眉之急。要谢,也是我多谢你才对!”
“德方兄客气了!”谢映登笑着摇头,“莫说我家军师与你家将军是刎颈之交。这点忙理应相帮。即便是谢某跟令兄也多少年的交情。他不远千里赶来为我师兄助战,我这做师弟的给他筹备些粮秣也是应该的。”
“胞兄能有谢将军这样的朋友,是胞兄之福!”听出对方话里有套近乎的意思,时得方顺口应承。谢映登找我有事?说话间,他本能地反应到这一点。握住马缰绳的手忍不住紧了紧,脸上笑容依旧,全部心神却都集中在了双目之中。
月光和灯火的照射下,谢映登的表情波澜不惊。他似乎没认为自己这样套近乎已经逾越了一名客人的身份,也似乎没注意到时德方的戒备以及博陵侍卫们的警觉。笑了笑,继续道:“可若不是这回并肩来到长城之上,谢某还真不知道时老大居然有个做将军的弟弟!想必是他怕引起什么误解,耽搁了你的前程。可师兄为人素来坦荡豁达,只要时将军行的正,他又怎可能因为一两句流言蜚语便对得力部属起了疑心。”
“大将军待时某恩遇甚隆。时某此生只敢全力相报!我博陵军上下,全是唯大将军马首是瞻的。”听谢映登说得上道,时德方紧张的心情稍微松了松,微笑着回答。
“家兄这次来,我便劝他,不如借机投于大将军麾下!”不待谢映登继续套话,时德方又主动解释。“他在地方上虽为一霸,但于百姓眼里。官府和绿林毕竟有些区别。这一生大块吃肉,大称分金固然爽利。可子侄们却不能永远继续绿林日子。以守土之功,抵往昔之过。凭着我家将军的器量,肯定会接纳家兄!”
他以为是谢映登看不惯自己兄弟两个一人当官,一人当匪,两头下注的行径,所以故意出言试探。却忘记了谢映登的身份仔细追究起来,也不过是一名实力大一些的“匪”而已,没来由又怎会在别人的身份上做文章。正狐疑间,又听谢映登笑着说道:“这话在来时路上我就跟令兄念叨过。但他和韩家哥哥都坚持要等见过大将军,听听大将军的平生志向后再做定夺。我虽然与令兄走得近,也不便过多干涉他的事情。毕竟他不是一个人,背后还有万余弟兄及数县百姓。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麾下弟兄和治下百姓的前途多考虑些。”
“家兄也的确这么说。他对大将军的气度和为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时德方疑虑之心渐弱,叹了口气,怅然说道。“但涉及到数万人前程的事情,他的确不好轻易决断!”
谢映登何等聪明之人,一听此言,立刻猜到时家两兄弟和自己今晚一样话不投机。如此,接下来两人便更有共同话题了。只要顺着这根藤爬上去,不难摸出个熟透了的大木瓜来。于马背上再次拱手,他坦诚地向时德方发出邀请。“此时还不到二更。时司马如果方便,不如到我瓦岗营中小坐片刻。长城外的敌情我并不熟悉,时司马帮忙谋划谋划,明日瓦岗弟兄也少一些损伤!”
“也好!”时德方略微犹豫了一下,欣然答应,“我对绿林不熟。谢将军恰好能指点我,如何劝得家兄回头!”
双方相视一笑,并络而行。一边走,一边聊,待得入了谢映登的主帐,已经将敌情与攻守注意事项交流了个大概清楚。命人重新煮了浓茶,谢映登一边斟茶,向时德方告罪。“这么晚了本不该拉时司马来我营中。但我心中之惑,非司马大人不能解。若此惑不解,非但令兄下不了决心留在涿郡,明日谢某即便战死沙场,也难以瞑目而去!”
“将军何出言!”虽然心中早就猜到对方必有图谋,时德方还是被谢映登的话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警觉地反问。
“时司马不必如此谨慎!”谢映登放下茶壶,以手指天,“谢某虽然不才,却也不是那会陷害自家师兄的卑鄙小人。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今日所为,若有一丝想伤害师兄的意思,便要我天打雷劈,子孙断绝!”
“将军不必如此。你能在博陵军最需要时雪中送炭,必不是那居心叵测的小人!”时德方苦笑着制止。“只是将军心中之惑,时某未必解得。即便时某侥幸能解,若是军规不容,时某也未必说得!”
“与军旅无关!”谢映登重新坐好,吹了口茶盏上的热气,叹息着说道,“我之惑,想必也是令兄之惑。时将军追随我师兄多年,可知道我师兄平生之志?要知道,谢某此番不仅是一个人前来,这数十车军粮,是从我瓦岗弟兄牙缝里所省出来。不问明你家大将军平生之志向,谢某便无法给黎阳城中数万瓦岗弟兄一个满意的交代!”
霎那间,时德方的苦笑凝固在了脸上。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谢映登,只好叹息几声,颓然跌坐于茶盏之旁。今晚他与自家胞兄详谈时,时德睿问得也是同样的话。如果李旭有问鼎之志,若干绿林豪杰宁愿拒绝他人的执意拉拢,也要主动投靠于其麾下。若是李旭只想做一个替人做嫁衣的将军,打完长城之战后,众豪杰便要各奔前程。与其跟在李旭身后慢慢向上爬,不如直接去寻那坐在高位之人,拿目前手中的实力做晋身之阶。
“唉!”谢映登也跟着叹气,举起茶盏,做了个请的手势。
时德方与他同病相怜,以茶代酒,且洗愁肠。接连几盏浓茶过后,双方的距离骤然拉近,谈话也就慢慢进入了彼此需要的正题。
“我家将军,非但无意问鼎,恐怕连无齐桓晋文之念都没有。”时德方品味着茶中的苦味,笑得好不甘心。
谢映登满脸怅然,叹息相应,“你家大将军真是个怪胎,老天让他有项羽、刘邦之能,却偏偏长了许由、范蠡的肚肠!”
“大将军若肯领我等平定乱世,其必为昔日周召!”
“师兄若肯挑头戡乱,不知道多少豪杰要倾力相随!”
二人均不把话说明,言语之外的意思却都表达得非常清楚。李旭所图太小,这一点曾经让博陵军中不止时德方一个失望。而谢映登此时提进来,不过是让失望又加深了几分罢了。
“所谓事君以谋,鞠躬尽瘁!不知道时兄可曾直言相谏?”又叹息了一会儿,谢映登故意追问。
回答依旧以一声长叹开头,“唉!博陵军中虽然不以直言为罪。可将军之心,坚若磐石!”
“时兄可知何以如此?”
“我若知道,还会束手无策么?”时德方继续苦笑。“谢将军即为大将军之同门,可知道将军为何宁愿助人成事,也不愿放手博他一博?若是能找到其中缘由,拼着被大将军逐出博陵,我也愿做那直谏之臣!”
“那我倒能猜测一二!”谢映登要的就是这句话,朗声回应。
李旭之所以准备避居塞外去做一群胡人的可汗,在谢映登眼里无非有几下几个原因。第一,其生性谨慎,担心打完此战后博陵军实力拼净,所以与其领着大伙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去冒险,不如趁势退出问鼎之争,换取一方的平安。
其二,唐王李渊目前羽翼已丰,而六郡四面是敌,所以与其打一场两败俱伤的叔侄、翁婿之战,还不如将六郡移交给李家,借此加快结束乱世的脚步。至少,这样不会让博陵六郡再遭战火,也不会让李萁儿感到难过。
其三,李旭自己也说过,他不愿意与昔日并肩作战的人对面拔刀,更不想让骨托鲁全身而退。所以干脆追过去,自己抢了骨托鲁的大汗来坐。借此保得东塞数十年的安宁。
第四,河东李家在“新辟”之地上,也尝试着进行了一系列均分田地,打击旧隋豪强的行为。此策与六郡新政几乎是不谋而合。所以为了新政的延续,向李渊称臣也比双方拼个你死我活要好。
但这些理由,在谢映登眼里几乎全是借口。长城之战固然会让博陵军实力大损,但李旭个人的声望却如日中天。凭着守土之功和杨广的御赐金刀,日后难道还愁无人来投么?即便别人不来,瓦岗黎阳军肯定也会前来。届时,凭着徐茂功之谋,秦叔宝、罗士信之勇,天下英雄有谁能挡?
此外,争天下又不是一朝一夕之间的事情。博陵军不主动向李渊挑战,难道李渊在天下未定之前,能拉下脸来从女婿手里抢地盘么?即便河东李家脸皮再厚,其麾下将士难道不珍惜半分曾经与博陵并肩抗敌的情谊?天下百姓难道不会唾骂河东李家卸磨杀驴?凭着六郡新政打下的根基,有个三年时间,博陵军的羽翼一样会丰满。待它一飞冲天之时,区区李渊又能奈何?
况且李家新政完全是为了解决燃眉之急,不得已而为之。熬过难关之后,是否会坚持下去还很难说。而骨托鲁退去后,威信尽失,草原上那些受了他的骗的部族肯定要趁机起来夺权,自家窝里不稳定的情况下,狼骑想卷土重来,谈何容易?
千思万想,谢映登无法理解李旭的选择。他知道以师兄的性子,这么大决定不会不征询部属的意见。但只要自己能转弯抹角地劝服时德方、崔潜、赵子铭等人,未必不能让师兄改变初衷。
“将军亲口对你说,他准备追杀骨托鲁到塞外?”听完谢映登的话,时德方吃了一惊,急匆匆地追问道。
“只是顺口一说,想必是一时兴起之言。但以师兄的性格,我怕今后他难保会以此为选择!”谢映登沉吟了一下,犹豫着点头。“如果师兄如此决定,我又怎能把对李密失了望的瓦岗弟兄引荐到博陵军中来。师兄他不在乎做蛮夷之君,瓦岗弟兄们却未必受得了塞外的苦寒天气!”
按照常理,师兄弟之间的私下交谈,他不该这么早就透漏给时德方。但既然决定了将来要尽量把瓦岗群雄引到李旭麾下,谢映登就不得不玩一些小手段。他得为瓦岗群雄谋个好出路。此外,以他的角度看来,自家师兄只是最初一步迈不开而已,只要大伙背后推他一把,迈开第一步后,前路便是海阔天空。
“谢将军是说,瓦岗群雄准备另投新主?”时德方的眼神顿时一亮,迟疑着问。他无法相信谢映登所言为真,虽然对方曾经一再给出暗示。博陵军最大的弱项便是人才匮乏,而瓦岗群英虽然曾经屡屡败于博陵军之手,其中个别人的才能和武艺,却是博陵军上下人人佩服的。
“不是另投他主。而是李密已经将大伙带入了绝境。”谢映登见对方话语里露出了希望,索性实话实说。“瓦岗军声势依然在。但早已不是当年的瓦岗。大伙此刻留恋不去,无非是念着昔日之香火情分,犹豫观望而已。如果李法主屡战屡胜还好,他若是再像当年输给大将军那样输上一次,瓦岗军也就不存在了!”
“如果瓦岗群雄能来。我博陵实力又比谁人差?”时德方连连拍案,“大将军可知道此事?谢将军没跟大将军明说么?”
“没明说,但师兄应该能听出来!”谢映登突然有些懊悔,沮丧地回答。他猛然意识到眼下李旭虽然身居高位,却没经历过一天豪门生活。因此说话做事依旧带着昔日的直白与爽利。与这样的人交流,采用豪门之间那种表面上平平淡淡,一切都在桌子底下交易的方式显然是失策。坦诚地告诉他,瓦岗中很多将领认定了他是英雄,准备追随他建立功业才是正途。
时德方先是点头,然后连连摇头,“将军应该能听出来。但将军的心结应该不在这儿。敢问谢将军一句,关于问鼎逐鹿之事,我家大将军还说过什么?可有与众不同之语?”
“你家大将军说得话,听起来一句比一句让人生气!”提起李旭之言,谢映登郁闷得只想找人打上一架。见过固执的,却没见过李旭这么固执的。如果真的像时德方所言,他明知道瓦岗群雄对其翘首以盼,还犹豫自己实力不足干什么?不是谢映登自夸,如果这几年瓦岗群雄不是跟着李密,而是跟着一位能力气度都名副其实的雄主,天下大势早就定了,又怎会到现在还战乱不休?
“最可气的是哪一句?”时德方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了问题的关键,抓住一切机会追问。
谢映登越想越气,用颤抖的声音答道:“他说,如果南下逐鹿,看不出百姓死在他的刀下,和死在突厥人刀下什么区别。也看不出来我劝他问鼎逐鹿,和别人引突厥入寇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了!”时德方用力一拍,差点把面前的小几拍散了架子。“谢将军勿恼,我家大将军的心结就在此处。当年有个姓袁的道士劝他逐鹿,他也是感慨自身为鹿,所以不愿意把自己的父母兄弟当做猎物。兵凶战危,你我眼里争的是天下,而在大将军眼里,每一个死于逐鹿过程中的百姓,恐怕都是因起个人野心而起。所以他宁愿退避,也不愿意为一人之江山,看到累累白骨!”
“就他一个人仁厚!”谢映登明知时德方分析得正确,还是十分窝火。虽然打过几年替天行道的大旗,但即便瓦岗群雄当中,大多数人也是终日想着马上取功名。说大伙视人命如草芥有些过分,但至少没把死几个无辜百姓,看得像天塌下来那样严重。
况且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为了让中原早日恢复生机,死一些无辜者,也是应有的牺牲罢。百姓们要怪也应该怪自家命运不济,不该生于乱世。又怎么能怪到结束乱世者的头上?!!
“谢将军生于簪缨之家。自然猜不到我家大将军的心思!”时德方又是感慨,又是佩服,“在谢将军眼里,死得百姓都是无关之人。而在我家将军眼里,死的却都是他的父母亲朋。他和张老将军一样,以守护为武者之责,而不是单纯地想夺取功名。古语云,仁者无敌。大将军有此仁念,天下有何愁不定?”
“你先别忙着发感慨!”谢映登真想走过去,一脚将时德方踢翻在地上。自己这厢急得心里直冒火,作为李旭的臂膀,时司马居然还有空掉书包!真是什么样的主公用什么样的臣子!
时德方笑着摆手,满脸自信,“谢将军莫急。所谓对症下药。你我昔日都没猜到大将军的心思,自然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他为什么固执己见,便有办法解决问题了!”
谢映登被笑得没来由一阵心里发虚,收起怒容,低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谢将军勿怪我实话实说。我家大将军虽然与你同门。但他真正传接的,却是张老将军的衣钵。”时得方点点头,缓缓说道。
关于这一点,谢映登也非常清楚。秦叔宝到了瓦岗之后,曾经很坦白地告诉众人,如果不是杨广中途将李旭调往博陵,而是由张老将军选择继承人的话,齐郡兄弟应该追随李旭,而不是很无奈地跟着自己上瓦岗。
“张老将军生前有言,武将的职责是守护。所以他宁愿战死,也容不下你们瓦岗军这些破坏者!”时德方笑了笑,继续解释。“对于我家将军而言,他传了张老将军衣钵,就要将守护之责传承下去。所以,宁可不争天下,也要守护一方安宁。”
“争了天下,还不是守护了一国安宁。比他守护方寸之地岂不大得多?”谢映登撇撇嘴巴,悻然点评。“难道博陵六郡值得他守护,天下百姓就该遭受兵火么?简直是闭着眼睛说瞎话!”
“如果谢将军能有办法将你这句话让我家将军接受了。我家将军自然要化家为国,以改守护一隅为守护九州!”时德方冷静地点头。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让李旭改变主意的方法。如果能让李将军把问鼎逐鹿看做守护的一种方式,李将军的心结自然就能解开,大伙的平生之志自然能得以满足。
“可将军说过,天下之鼎不止九个!”同时,他心里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时德方努力集中精神,将这个小小的犹豫压制了下去。关键时刻,他不能再做丝毫的动摇。
听完他的话,谢映登脸上没有任何惊喜。李旭如果是非常容易被劝动的人,他今日又何必拐弯抹角来走时德方的门路。“我没有办法!!他认为河东李家已经优势明显,退出才是解决之道。他还认为自己在塞外,可以约束诸胡,免得有另一个骨托鲁趁势而起。而有这样一支力量在塞外,李家子孙行事也会小心谨慎,努力不重蹈杨家覆辙!”
有狼在侧,鹿会跑得更快更主动,也就是熟悉塞外,又熟悉中原的李旭,才能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谢映登自认见识少,驳不倒李旭所言的歪理邪说。虽然他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如果谢将军有办法证明,大将军的守护之道根本行不通。河东李家得了天下,只会是第二个杨家,大将军也许会幡然悔悟!”时德方见谢映登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继续循循善诱。有些手段,作为李旭的臣子,他不能也不方便使出。关键时刻,老天偏偏送了一个谢映登上门。假手谢映登这个外人做一些非常之举,过后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很难,除了向突厥称臣这件事外,李渊其他所做所为,都甚合师兄之愿。”谢映登继续摇头。身为瓦岗军曾经的哨探大总管,他曾经极其认真地关注各路诸侯的日常施政举措。李渊用人不以出身高低,对于前来投奔的绿林豪杰与世家子弟有功同赏,并且夺长安、关中支持杨家的富豪手中田产分给百姓,都是李旭所赞赏的。若想找出李渊的治政失误来,并借此说服李旭与河东翻脸,实在是非常不易。
“唐公毕竟已经年过半百了!”时德方诡秘地一笑。“而他的子侄中,能否萧规曹随,还很难说!建成世子虽然宽厚,却未必能让群臣敬服。而唐公的其他子侄,难免不出另外一个杨广!”
这句话非常不容易理解,至少站在谢映登角度,他看不出来唐公李渊的三个儿子中,谁人有成为杨广的潜质。以他所掌握的情报,李建成、李世民二人虽然不合,唐公却努力把握着兄弟二人实力的平衡。况且李世民既善于用兵,又善于用人,年纪虽轻,却绝非杨广这种庸才可比。
“据说当今陛下,也曾经英明神武过!”时德方的笑容越来越诡秘,看上去仿佛蒙着一团雾。“但当今陛下,杀兄逼父,那狠辣劲儿,也是超乎常人的。不知道谢将军可曾听说过,上次博陵军于黄河南岸兵败,并非战事不利,而是在关键时刻,被东都的兵马抄了后路!而东都兵马之所以抄博陵军后路,却是因为李渊即将造反的消息传到了监国耳朵里!”
“我知道!”这段往事给谢映登留下的印象极深。那是瓦岗军自初创以来最危险的一战,几乎所有人都被李旭打得丧失了信心。如果当年不是段达在背后给了李旭一刀,以当日之形势,也许李密的人头早就被送到了杨广的桌案前。自然,天底下也不会再有什么瓦岗军。“可那与劝说师兄有什么关系。李渊的确造了反,我若是段达,认定了他们是叔侄,也会出兵抄师兄后路!”
“可消息怎么那样巧。早不传,晚不传,偏偏最关键时刻传到了东都。按距离和常理,消息也该先到京师才对。”时德方喟然长叹,“可惜,大将军的夫人年纪青青,就断送在了黄河岸边,肚子里还怀着将军的骨肉。可惜我博陵子弟,去的时候七千,回的时候连一千七百都没剩下。可惜黄河两岸,不知道多少人为此死于非命。谁做得孽,谁捞到了好处。难道谢将军身为瓦岗哨探大总管,就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么?”
说到这,他故意将声音顿了顿,以便让哨探大总管这个职位被谢映登听得清楚。然后看似不经意的补充了一句,“在那之前不久。有人曾经到博陵劝说将军夫人,请你替将军做主与河东结盟。而夫人以将军不在为由拒绝了。黄河南岸一败之后,紧跟着是罗艺入侵。危机关头,哪怕别人送来的是一碗毒药,为了守护六郡,大将军也只能忍痛吞下了!谢总管,难道你用心去找,真的会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么?”
酒徒注:本节引用了一些读者的见解,在此深表感谢。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四 上)
送走了时德方,谢映登再也没心情入睡。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清醒得就像被窝里塞满了冰。
那是种凛冽的清醒,仿佛能看清黑暗中风的流向,却被地狱里吹出来的夜风冻得从头到脚一片冰凉。作为瓦岗军哨探大总管,谢映登也曾经对东都兵马在关键时刻抄李旭后路的行为感到十分蹊跷。但一则由于当时此事对瓦岗军只有好处,没有危害。二来当时大伙都认为是李密的确是天命所在,是老天的庇佑才导致敌人在关键时刻自毁长城。所以,他也就没有过分揣摩发生于此事幕后的玄机。
现在,遮挡在李密头上的天命光环早已散尽。在时德方的提醒下回过头重新检视河南之战,则可以清楚地看到黑暗中的一只无形巨手。是这只巨手,于博陵军与瓦岗军决战的关键时刻,故意将河东李家准备造反的消息泄露了出去,并且放任或者全力促成了东都兵马去抄博陵军的后路。是这只巨手,导致七千博陵子弟饮恨黄河,再也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当年一战的最大受益者,除了瓦岗军本身外,只有河东李家!如果不是因为李旭在河南兵败,幽州罗艺根本不会错判形势,继而挟倾国之力南下。而如果当时凭借自身的力量可以抵挡罗艺、窦建德等人的轮番进攻,李旭就不会答应与河东结盟。顺这这个思路推测下去,如果刘弘基与李旭二人答不成河东博陵之间的互助协议,随时担心被忠于大隋的博陵军抄后路的李渊绝对不敢远离太原,更甭提有机会杀出河东,放手挺进关中。
可以说,有人凭借着几句流言,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当年整个中原各方势力的走向。一言而亡国,一言可兴邦,纵管仲乐毅重生,诸葛武侯复世,也不过如此。而能将权谋之术运用到如此出神入化地步的人,他是谁?为什么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老辣、阴险、慎密、冷静、像蛇一样善于捕捉机会,谢映登在自己这么多年所遇到的对手和朋友之中反复查询,越查询越觉得震惊。他发现自己认识的豪杰当中,无一人能同时拥有这么多难以战胜的优点。即便是恶毒狡诈如蝎子般的李法主,站在此人面前,也只能算个不懂权谋的莽夫。而偏偏凭借手头有限的情报,谢映登只能推测出此人肯定出身于河东李家,并且在家族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却无法确定此人具体为李渊、李建成、长孙顺德、陈演寿等人之中哪一个?到底还隐藏着怎样的实力?
看不到敌人才可怕。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身下的被褥都已经泛潮,两只手心凝满了水汽。时德方临走之前给出的暗示非常明白,作为瓦岗军哨探大总管,他有无数的机会将“河东出手暗害博陵”这件推测变成曾经发生的事实,并且有无数机会寻找或捏造出“铁证”。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得知事实真相的李旭肯定不会再放心地将博陵六郡交给河东李家,自己领兵出塞去做他的满族可汗。但他最终能战胜李渊么?在没发现那只幕后黑手之前,谢映登相信以李旭的人望和瓦岗黎阳军众人的能力,大伙能并肩重塑整个江山。可发现了那只某后黑手的瞬间,谢映登却对自己原来的想法感到了怀疑。
他可以预测到,一旦自己把河东李家暗害博陵军证据抛出去,二李肯定要反目成仇。无论失妻丧子之恨,还是那葬送于黄河南岸的数千条博陵子弟的性命,都将逼着李旭不得不对河东举起黑刀。但谢映登预测不到,一旦博陵与河东反目之后的结果是什么?李旭击溃河东兵马,夺取长安,取李渊之位以代之?时德方、赵子铭、张江和支持李旭的瓦岗群英都封侯拜将?那只是一厢情愿,现实中,恐怕很多人根本没机会看到那一天。
谢映登发现自己先前过于低估了河东李家的力量。这个在大隋本来排不上前十位家族之所以于杨广的刻意提防下还能蛰伏起来,之所以能瞅准李密、窦建德、罗艺等无数豪杰根本把握不到的机会一举夺取关中,凭得绝对不仅仅是运气。诚然,唐王李渊帐下的兵马算不上什么精锐,白天谢映登匆匆扫了两眼,便能看出李建成麾下那数万兵马与博陵军之间的差距。甭说博陵军这种天下至锐,就连当年瓦岗内营,唐军都根本比不上。但李渊却凭借五万不到这种货色的兵马,打下了河东、关中偌大地盘。并且还凭着十余万这种货色的兵马,东迫洛阳,西逼陇右,南下巴蜀,打得各路豪杰不敢轻易捋其虎须。这需要何等的运筹能力和谋划能力?有一个如此善于用人,善于谋划的李渊做核心,再加上一伙能力不亚于瓦岗群英的武将为其奔走,再加上一个狠辣、阴险、老成、冷静的谋士在暗中施放冷箭,博陵军真的有机会与之一较短长么?
要为麾下弟兄们的将来负责,不做与自己实力不符的梦。虽然谢映登很不满意于李旭的懦弱,但对于李旭所坚持的某些信条,他依然赞赏。如果激战之后的博陵军根本没有与李渊放手一搏的机会,那的确还不如放弃。至少,六郡不必被卷入兵火,至少幸存的下来的弟兄们不会落到尸骨无存。最最至少,瓦岗群英不会因为投错了主帅,而稀里糊涂的死去,谁也没机会看到当年的美梦。
谢映登可以不考虑博陵军的未来,可以不考虑天下百姓的死活,却没有勇气拿自己那些兄弟的性命去赌。他忽然发现,当面对一个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未来时,自己其实和李旭一样懦弱。
“如果,我能想办法将那只幕后黑手揪出来,趁其不防备时杀掉他…….l.”一边在被子中辗转反侧,谢映登一边如是想。可以肯定,那样,李渊将容易对付好多。可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他在心里将唐王及其麾下的部将谋臣再次一一过筛,却疲惫地发现,没有一个人符合自己的判断。
“也许是我多虑了。那个人根本不存在。而时德方只是想借我之手,推动自家主公向前跨一步。”迷迷糊糊中,他又如是安慰自己,然后身体一点点暖和起来,呼吸也随之变得均匀。
迷迷糊糊之间,他发觉自己又站回了长城之上,与李旭一道抵抗突厥大军。这一仗不知道打了多少年,甚至让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将河东李家的阴谋公之于众。无论如何,在突厥人撤走之前,两李之间的脆弱联盟需要保全住。谢映登分得清楚轻重缓急。然而,突厥人、奚人、靺鞨人、室韦人,一波波的蛮夷却无穷无尽。血把脚下的山川已经染成了红色,头顶的天空也变得如血一样鲜艳。突然间,一个高大,狰狞的魔鬼从长城后杀了出来,冲着城头的弟兄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嗷———呜——”魔鬼发出悠长而又凄厉的狼嚎,谢映登的身体猛然绷紧,挥刀劈出,却劈了一个空。魔鬼不见了,或者说魔鬼隐身于风中,只有“嗷----呜,嗷——呜”的嚎叫声连绵不绝。而塞外的蛮夷们也都变成了狼,长啸着与风中的魔鬼相和…….
我是在做梦!谢映登明白地告诉自己。他能感觉到自己依然躺在被窝中,感觉到冷硬湿粘的被褥,却无法睁开眼睛,让自己从梦魇中退出来。我在做梦,做梦,他大喊,大叫,踢腿,扭动身躯,终于,身体可以动了,眼睛睁开,阳光将梦魇中的魔鬼与狼群全部赶走。
只有狼嚎声依旧,那是来自域外的号角。当值的亲兵已经被惊动,跑进来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谢映登疲倦地挥了一下手,吩咐对方给自己准备冷水洗脸。“什么时辰了,外边是不是已经打了起来。角声吹得好像很急?”一边努力恢复精神,他大声向另外一名亲兵询问道。
“禀将军,已经辰时三刻。”亲兵咧了一下嘴巴,回答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从寅时,突厥狼崽子们便开始吹号角。但到现在,城上还没听见喊杀声!”
“我睡得够沉的!”谢映登摇头苦笑。连日赶路和昨夜思虑过度造成的疲惫使得他浑身的骨头和肌肉无一处不发酸。“怎么没叫醒我?李将军点将了么?”说完此话,他立刻紧张了起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抬手便去抓头盔。初来乍到,他可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狼狈表现,导致瓦岗群英整体颜面无光。
“李将军没有擂鼓。但派周大牛将军前来传话,命令昨天刚刚赶到的各路兵马养精蓄锐,不必参战!”亲信连连摇头,用目光制止了谢映登的忙碌。“看样子,突厥人也在试探,一时半会儿不会发动强攻!”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四 中)
虽然战斗还没开始,谢映登也不好意思自己躲在军营里继续休息。在亲兵的服侍下顶盔贯甲,以最快速度将自己全身上下收拾利落了,然后跨上宝剑,迈步向军帐外走去。早有人替他将战马拉到近前,鞍络齐备,得胜钩上挂好长槊。谢映登飞身上马,屁股刚刚落在了马鞍上,又快速跳将下来。
“传令弟兄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在亲兵们狐疑的目光中,谢映登低声吩咐。随后,他又快速拉开自己的军帐门,一边向里走,一边命令道,“将子和给我找来,我有事让他做。你们几个,在这周围警戒。没我的命令,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军帐!”
“诺!”被自家将军的古怪举止弄得满头雾水的亲兵们齐声回答。然后分头行动。片刻之后,谢映登最得力的家将谢宁谢子和领命赶到。他的年龄比谢映登大了十几岁,但论辈分却是谢映登的侄儿。这些年来,跟在谢映登身后为瓦岗军四下奔走,倒也立下了不少功劳。
先前谢宁正在自家的帐篷中憋得气闷,见谢映登脸色郑重,心中大喜,笑着上前施礼,低声探询道:“可是要出塞去刺探狼骑虚实么?弟兄们正手痒痒着。尽管交给我,保证速去速回,把骨托鲁底细全给你带回来!”
谢映登以稍有的严肃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给出了一个冰冷的答案,“不是!李将军是知兵之人,狼骑的虚实他肯定早就打探清楚了。我需要你去做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只能带最信得过的人,并且要抓紧!”
“还有比刺探狼骑军情更重要的事情?”谢宁有些遗憾地皱着眉头。昨天上午在城墙上观战,博陵军与狼骑那场厮杀让他看得热血沸腾。所以自打下了城墙后,他便和麾下弟兄们一道憋着股劲儿准备做出些事情来给瓦岗军长脸。可没成想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已经被人做了,心里未免有些失落。但失落的感觉很快被另外一个希望所取代,将身体向前又探了探,他继续追问道:“是去探听罗艺的举动?!没问题,此事包在我身上!”
“也不是罗艺!”谢映登继续摇头,非常慎密地走到军帐门口,向外望了望,再次向亲兵们吩咐了几句。然后才叹了口气,关好门窗,郑重地说道:“我昨天得知了一个消息,却无法确定真伪。你带几个人去查一查,务必保证此事做得小心,别让人发觉任何痕迹……..”
谢宁先是失望,紧跟着便被谢映登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他在谢映登麾下效力多年,对情报获取和分析方面早已经有了直觉。稍加琢磨,便断定自家族叔所推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事实。可这件事情一旦被揭露出来,便要牵扯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弄不好,今天站在并肩长城上的人,大部分都要死于非命。
江南谢家和瓦岗军一些头领有意推李旭上位。关于这一点,谢宁心里非常清楚。否则,族中翘楚谢映登也不会冒着被李密怪罪的风险,从徐茂功手里接下给长城守军护送军粮的任务。但推李旭上位,和使用手段逼迫李旭上位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前者一旦成功,会给家族带来几代荣华富贵。而后者即便成功了,将来李旭想起今天众人针对他的手段,恐怕心里也难免会留下一些疙瘩。
“此举事关重大!”想到这儿,谢宁忍不住出言提醒,“李将军如果自己不愿意出头,大伙又何必勉强于他。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万一他心里不痛快,恐怕打起仗来也没什么劲头儿!”
“到了他那个位置,又有几个是身可由己的!”谢映登迟疑着摇头,“你尽管去做。具体什么时候把结果给大将军,我会认真考虑。速去速回,非心腹之人莫带!也不要向外人提!”
“这我自然晓得!”谢宁轻轻点头,想再劝谢映登几句,犹豫了一下,又把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上位者所为,身不由己的时候居多。这一点上,他认同谢映登的见解。可谢家这一出手?
这一手足以主宰中原日后的走向!谢宁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族叔谢映登、还有追随自己执行此任务的人,将来定会在史册上留下重重的一笔。但能主宰历史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做起来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目送着心腹离开,谢映登再度跨上了战马。长城上依旧没有喊杀声,突厥狼骑的角声依旧吹得惶急。既然安不下心来在营帐中休息,不如到城墙上找些事情做,借以驱逐内心的忐忑。
尽管李旭和李建成一再强调大伙可以先调整一下,第一仗由河东军与博陵军来打,大部分援军将领却和谢映登一样没心思躲在营帐里边养精蓄锐,。走在半路上,他先后遇到了刘季真、时德睿和韩建紘等人。彼此打了个招呼,并络赶向了第一线。
河东与博陵将领早已爬上了城墙,站在距离黄花豁子最近的一个烽火台上,正热烈地讨论着敌情。见到谢映登等人到来,众将赶紧让出了一排空档,一边寒暄,一边七嘴八舌地说道:“诸位来得正好,快看看骨托鲁在卖什么迷魂药。从一大早到现在了,居然来半根箭都没法放!”
“他那花花肠子里边,还能拉出什么好屎来!”刘季真不顾有女将在场,出口成脏。“待老子仔细看看,那厮的屁股朝哪个方向撅!”
“管他,先赏他几箭再说!”韩建纮也是个急性子,跟在刘季真身后附和。手打凉棚向下一望,二人却又不约而同地闭上的嘴巴。乖乖,但见满山遍野的突厥人,手里提着斧头和锯子,正在砍伐距离长城三百多步左右的大小树木。还有数不清的各族牧人、奴隶,在号角声的指挥下,沿着黄花豁子山谷两侧的斜坡,不停地堆放草袋。才半日多不见,昨天的战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来的山谷不能再被称为山谷,左右两侧,各有一道狭长的平台被草袋裹着泥土堆积了起来。
“他们要做什么,难道要修鱼梁大道么?”河间郡守王琮看得稀罕,皱着眉头问道。他曾经听说过,昔日大隋官军攻打辽东城,为了尽可能多地投放士卒,修了一条可从城下直通城头的鱼梁大道。但辽东城坐落于平原之上,一条鱼梁大道数日可就。万里长城却位于燕山之颠,突厥奴隶干活的速度虽然快,从山下修条鱼梁大道致城头,恐怕也得修上年余。
“不是修鱼梁道。那战术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大隋伐辽东,李密打黎阳,都未曾成功过!”不忍听老郡守继续露怯,上官碧接过对方话头,低声分析。“这一段城墙虽然绵延百里,但适合进攻的点,只有几个曾经被山洪冲开的豁口。眼前的黄花豁子算一个,三里之外的麒麟谷算一个。西边”她用力向远方尘土飞扬处指了指,“葫芦涧那算另一个。如果不能拿下这三个豁口,即便从别处上了城墙,大军依旧需要爬山。人过山头容易,战马和粮草却未必爬得动!”
“上官将军说得对!突厥人大兴土木的,刚好是这三处!”负责招呼众豪杰的博陵军将领时德方走过来,低声肯定上官碧的判断。目光与谢映登的目光相接,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快速将脸转向了其他几位,“我们也认为,突厥人的主攻方向基本放在这三处。但保不准还会在其他地点寻找咱们的疏漏。这些人工搭建起来的土台距离都在强弩射程之外。所以一时半会儿很难判断他们要做什么?”
“那大将军呢?他怎么说?”上官碧冲着时德方微微一笑,然后低声探询。虽然与李旭只有一面之缘,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却在第一时间把李旭当成了这里的主心骨儿。
“将军在麒麟谷附近的烽火台上。骨托鲁的大纛也竖在那附近!”时德睿笑着回应,“那边情况与这里一样,大将军正在与人商讨如何应对!”
“嗯!”上官碧轻轻皱眉,凝神远眺。完全没考虑自己一颦一笑之间,吸引了多少目光过来。按照鲜卑人的风俗,那些目光无论带着什么心思,都算不上不敬。少女是一朵带刺的花,在原野中肆意开放,你可以远远地欣赏,但只有她喜欢的人才有资格靠近。
“昨天晚上,不知道她去英雄楼,得到什么结论?!”望着少女的如花笑颜,谢映登的心猛然跳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想。他记得上官碧等人去拜会了李建成,并且记得当晚上官碧所说的每一个字。如果她心目中的英雄是李建成?想到日后这个女子可能会因为自己而死,他的心不觉有些乱乱的,隐约带着一点点刺痛。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四 下)
正懊恼间,长城外的角声又响了起来。凄厉而悠长,就像雪天后从北方吹来的风,让人从鼻尖冷到骨髓深处。谢映登手扶城垛向远处望去,看到大队大队的突厥人潮水般让开一条通道,一大串骷髅,具体的说是一大串身体上挂着各种骷髅做饰物,长得如野猪般矮胖的男人在狼骑的膜拜下走到了刚刚搭建好的平台上。
这些人都赤裸着上身,胸口和肩膀上乱七八糟地画着或纹着各种图案,腰间用皮索系着各式各样的骨头。也许是牛羊的,也许是野兽的,随着人的脚步上下颤抖。每前进一步,骨头的主人便转过身来,向周围的人群嚷嚷几句。而人群瞬间就像进了水的沸油,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欢呼。
“啊—嗷嗷—嗷嗷嗷!”为首的赤身男人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古怪的长号。霎那间,整个山谷开始沸腾。“啊—嗷嗷—嗷嗷嗷!”刚才还忙碌着的人,无论战士还是奴隶,全部停止了手头的工作,仰头,举臂,跟着骷髅们的节奏长嚎不止。
啊—嗷嗷—嗷嗷嗷!”带头嚎叫的男人年龄已经不小了,但中气却非常地足。一边晃动着手中由一块大骨头和两只铜铃铛组成的乐器吟唱,一边中了邪般前窜后跳。跟着他身边的其余几个手握各色骷髅乐器的男人也跳了起来,一边跳动,一边将油乎乎脏兮兮的长发摇摆不止,每个人身上所挂的骷髅饰物也跟着扬动,发出苍白碰撞声。随着碰撞的节律,他们自动形成了一个圈子,以某种独特的舞步在高台上往来循环。一时间,号角声,鼓声、铜铃声还有骨头与骨头的撞击摩擦声组合在一起,汇成股怪异而恐怖的音乐。听得人头皮发紧,毛孔发涩,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好像沾上了血,湿淋淋粘得难受。
谢映登知道敌人是在举起某种神秘的仪式,但这种仪式在他眼里看不出任何美感,只令人觉得恐慌。他回头四望,发现身边大多数豪杰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只有刘季真等少数来自塞上马贼,两眼呆呆的望着敌人的表演,目光居然带着几分羡慕。
“他们在祈求上苍保佑自己胜利!”刘季真性子虽然平素行事大大咧咧,却粗中有细。发觉谢映登在审视自己,赶紧回过头来,低声向对方解释。“塞上各部落的习俗都差不多,我小时候,族人在出战前,也由萨满带着向长生天祈福。后来我们的部落被突厥人吞了,老萨满也战死了。长生天,长生天那些日子肯定喝酒喝过了头…….”
说到这儿,他自觉心里凄凉,张开双臂,冲着长城下大声嚷嚷,“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刘季真的亲信拔出腰刀,与自家首领一道向突厥人嚎叫示威。长城外的喧闹声太大,几个人的干扰根本无法影响对方的节奏。萨满们毫不介意外来噪杂,继续跳动,白花花的骷髅饰物在阳光下发出一团团诡秘的光芒。围在平台两侧,突厥人、奚人、室韦人,伯克、土屯、战士、奴隶,全部跟着举腿,顿足,呐喊,高歌,如醉如痴。
突然间,所有喧闹声噶然而止?“啊——!”刘季真嘶哑的喊声传了出去,在群山之间孤独地回荡。他用手擦了把脸,停止了无谓的抗议,喘了口气,讪讪向谢映登解释道:“出口恶气。奶奶的,要不是我们匈奴人自己不争气,草原上哪里轮到他们嚣张。贼老天,贼老天要是保佑他们,老天就是糊涂蛋!”
仿佛要与他作对。萨满们大声吩咐了几句。狼骑当中又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将数十头羊,九头白色的小牛,陆续牵了上来。
牛和羊不理解什么是神圣,一边抗争被屠杀的命运,一边发发出凄凉的哀鸣。围观的突厥人则发出哄堂大笑,七手八脚地给萨满们帮忙。很快,羊和牛都被固定了到预先竖好的木桩上。几个少年捧来尖刀,双手举到祭祀们的面前。领队的祭祀大声吟唱了几句,八五八书房随即抓起把尖刀,快速在自己额头上画了一下。
其余几个祭祀见样学样,举刀自残。血,立刻淌满了他们的脸。好像为了让长城上的守军看到自己的勇敢般,祭祀们转过身来,对着长城呐喊示威。然后用自己的血将刀身涂红,缓步走到九头白色的小牛身侧。
“哞————”受惊的小牛发出绝望的哀嚎。“呜呜----呜呜呜————呜呜”早就等着这一刻的突厥人立刻吹响了号角。“嗷嗷————嗷嗷————嗷嗷!”祭台旁的将士们又开始大声吟唱,一边唱,一边用兵器割破自己的皮肤。
人血、牛血、羊血,殷红的血光晃得人头晕目眩。下一刻,杀戮成了主旋律,牛、羊全部倒在了祭祀们的刀下。早有手脚利落的战士用铜盆接下了牛血和羊血,一盆盆地摆在了祭坛中央。带队的祭祀们将铜盆举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一边低吟,一边用血染红了整座平台。
风,立刻将血腥气传到了长城上。纵使见惯了生死,谢映登等人依然被熏得隐隐作呕。中原军队在大战前偶尔也会向神明献牲,却从没弄得如此血腥过。偏偏对方以血腥残暴为荣耀,刚刚将祭台泼成红色,紧跟着又在血泊中引吭高歌。
“刘兄,他们唱得是什么?”谢映登憋得难受,喘息着向刘季真询问。
这回,马贼头刘季真没强调他自己的高贵血统,侧着耳朵听了听,然后小声解释道:“这是一首突厥人的战歌,好像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第一段强调的是自己的出身,兜舆山下,天狼与人类的孩子。吃狼奶长大,传承着祖先的勇敢…….”
“我们是苍狼的子孙,长生天赐予我们强壮的筋骨。”停顿了一下,刘季真继续翻译,“弯刀是我们的牙齿,
战马是我们的翅膀,
阳光下所有土地都是我们的牧场,
苍狼的子孙
伸出手去拿
将男人的头砍下来
将女人拖进你的帐篷
别理睬他们的哭泣与哀告
这都是长生天赐予我的
我是天生的狩猎者
我是天生的狩猎者
身体里流淌着苍狼的血脉
长生天的宠儿
伸手去拿
将男人的头砍下来
将女人拖进帐篷
用他们的血来见证我的荣耀
这都是长生天赐予的恩典
我是天生的强者
我是天生的强者
无人能阻挡我的脚步
催动战马
踏过高山和原野
在白骨和尸体上竖起我们的战旗
别听弱者的祈求与哭声
烈火焚烧过的地方很快就会长满青草
………..”
歌声漫长而恢宏,经刘季真翻译后再传到长城上众人的耳朵里,却令人毛骨悚然。那不是简单的祭祀,那是苍狼子孙隐藏于内心深处的宏愿。谢映登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颤抖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寒冷。
他从士卒手中抢过一把战弓,搭箭上弦,试图给狂热祭祀们一点教训。却发现距离太远了,四百步,即便床子弩射过去,也会失去准头。“来人,给我擂鼓,将狼骑的声音压下去!”尽管不是自家军中,他依然不顾身份地大声喝令。正为自家士气担忧的时德方向亲卫们使了个眼色,鼓声立刻从城头上爆豆般响起。
“我们是苍狼的子孙…….”仿佛挑衅一般,突厥人歌声根本不被鼓声所打断。山谷内外,几十万人一同唱着,如醉如痴。
“奶奶的,给我把床校准了!”时德方也有些急了,跺着脚怒喝。守城的将士闻令,立刻将床弩推到垛口处,弩尖微微下压,与远处的祭坛对成一条直线。
早已搭在弦上的弩箭却没有射出去。就在大伙忙碌的时候,突厥人又将几对少年男女推到了祭台上。隔得太远,长城上的守军分不清那些少年男人是中原人还是塞外人,诧异地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意想不到的惨剧在面前发生。
“不是,我们匈奴人可没这个习惯。”刘季真心里发怵,迫不及待地向大伙解释。他一直以匈奴王的后裔自居,自认为血脉高贵。但这一刻,他却非常怕被同伴们当成城下那些家伙的同类。“我们匈奴人没这个习惯,我们…….”
没人听他的解释,所有守卫者的目光都盯着长城下的祭台。在众人的眼里,刘季真清晰地看到了火焰。
“别听弱者的祈求与哭声,焚烧过的地方很快就会长满青草…….”狼骑们载歌载舞,领舞的祭祀举起弯刀,利落地砍掉了男女祭品的脑袋。
嗷嗷----嗷嗷-----嗷嗷,群山之间,刹那被狼嚎声充满。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五 上)
他们不是人!狼嚎声中,谢映登的眼睛再次红了起来。突厥人和中原人本质上有什么分别,老实说,在此之前长城上的守护者们大多都不是很清楚。即使他们见到过被狼骑袭击后废弃的村庄,但那都是在屠杀与劫掠发生之后,不会给人留下太刺激的印象。况且这个时候,中原内部也有很多流寇以残暴闻名,如喜欢将俘虏心肝挖出来的张金称和朱璨。
但无论张金称也好,朱璨也罢,他们的暴虐只是局限于个人,并且很多情况下杀人只是为了立威。而长城下的那些来犯者,具体的说是追随始必与骨托鲁兄弟南下的突厥人、奚人、室韦人等诸多蛮族,从上到下,却都秉着一种虔诚地心态将被征服者当做祭品杀死。在他们所有人眼里,被征服者不是同类,而是可随意宰杀的牛羊和牲畜。
他们不是同类。同类和同类之间,即便有杀戮,也不会进行得如此虔诚和自然。从没有过任何时刻,大伙如现在这样理解李旭坚守长城的理由。他不是执拗,也不是沽名钓誉。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万一放突厥人入关,将不仅仅是几家几姓的灾难,而是整个中原的彻底毁灭。
眼前一切突然像在做梦。祭祀大典什么时间结束的,谢映登无法确定了。敌人什么开始进攻的,谢映登也无法确定。他只记得自己今天的使命就是不让敌人登上城头,不管对方冲上来的是一个还是一群。其他目睹了整个祭典的人也差不多,当突厥人刚刚靠近城墙,他们立刻举起兵器从烽火台上冲向了临近的垛口。左司马时德方几次劝告客人们不必以身犯险,先由博陵军与河东军应付敌军的攻击,却没有肯听。大伙都被祭坛上的血腥气吹晕了头,或者大伙都被血腥的祭典唤醒了内心深处某些已经遗忘了东西。他们肩并着肩膀,举着钢刀长槊一阵乱砍乱捅,很快便将狼骑的第一波攻击打了下去。
“诸位将军请注意安全,来援的弟兄们不可群龙无首!”瞅准机会,时德方再次苦劝。突厥刚才在祭祀结束后只是进行了一次试探性进攻。更艰苦的战斗还在后头,而任何一位援军将领的过早阵亡,都会极大地破坏守军的士气与团结。
“至少,老子不用死在祭坛上!”韩建纮抹了把脸上的血,很不给面子的回答。他的话几乎代表了众豪杰们的共同想法,无数人轰然以应。
“老子临死之前也会拉几个垫背的!”“想进长城,除非老子带来的人全死光了!”群雄们七嘴八舌附和着,借此掩盖内心深处的慌乱于不安。他们都自诩是手下结果过无数条性命的人,但今天,他们却第一次感觉到了对杀戮的恐惧。
“狼骑据说有将近二十万,还有很多被骨托鲁骗来的其他部族武士。”时德方急得直挠头,“这仗不知道要打多少天呢。诸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留下来的弟兄们交给谁来带。骨托鲁的心腹嫡系还没上来,尔等与这些杂兵拼命,不是杀鸡用牛刀么?”
一边说,他一边拼命地向自己的本家哥哥使眼色。李旭将协调后来几路援军的苦差交给了他,他可不希望因为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出了事,导致自己受到主将的责罚。几次示意之后,时德睿终于明白了弟弟的苦衷,哈哈大笑了几声,带头向大伙呼吁道:“德方说得也有道理。自古都是兵对兵,将对将,咱们要是跟一群探路的小卒子拼个你死我活,岂不是乐坏了骨托鲁那厮?给此地主人个面子!大伙先休息片刻,待李大将军下了令,再上前杀贼不迟!”
“时当家言之有理!”上官碧被祭台上的血腥气熏得脸色煞白,心思却远比其他人清醒。“既然大伙来了,就要统一号令才是。一味地乱打乱杀,反而会乱了自家阵脚!”
“那咱们就先到烽火台上观战。等李将军下了令再说!”众豪杰陆续恢复了理智,哑着嗓子回答道。
刚才大伙并非刻意扫时德方的颜面,而是敌军的举止实在太骇人,你甚至不能仅仅用残暴二字形容他们的作为。在那些部族武士和萨满眼里,用活人的鲜血献祭绝非残暴。那只是他们习惯和传统一部分。但无论是来自中原的时德睿,还是来自塞上的刘季真与上官碧,他们已经无法再接受这样的传统。
第二波进攻很快开始,这回,突厥人和他的仆从们换了个攻击方向。他们尽量远离守军安放了床弩的烽火台,沿着事先计划好的路线,成群结队地绕向山谷底部那段临时修补好的城墙和城墙上用巨木钉死的大门。一边跑,他们一边重复吟唱有关狼和猎物的赞歌,仿佛这样就可以无视城头上冰雹般打下来的羽箭。
守军在时德方的统一指挥下,开始了有秩序的羽箭压制。大批大批的进攻者在半路上倒地。有人被直接射透了胸口和脖颈,一箭夺命。有人则不幸被射中了大腿或者小腹,抱着伤口在草地上打滚。葱茏的草地很快便被人血染成了红色,湿滑无比。后继者却无视脚下的泥泞与身边的哀鸣,唱着歌,前仆后继。
“我们是苍狼的子孙,长生天赐予我们强壮的筋骨。弯刀是我们的牙齿,战马是我们的翅膀…….”死亡忽然变成了很甘美的事情,令狼骑和部族武士们一个个兴趣高昂,宛若在赶着上前赴宴。
“伸手去拿,去拿,将男人的头砍下来,将女人拖进帐篷…….”他们用歌声宣布自己的到来,宣布自己的最高理想。
偶尔有人被城墙上投下的石块或者滚木砸中,歌声里边立刻夹杂上了长嚎。但整个歌声的节奏是不变的。几十人的临终哀鸣,压不住成千上万狂热者的高歌,反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和音,就像浑然天成的伴唱。
“伸出手去拿,去拿。啊——啊,将男人的头砍下来,将女人拖进你的帐篷。啊——啊,别理睬他们的哭泣与哀告。啊啊-啊啊—啊啊--这都是长生天赐予我的。我是天生的狩猎者,呜呜—嗷嗷嗷———”
踏着同伴的尸体与血迹,第一批疯狂的部族武士终于靠近了黄花豁子最底部的城门。那座城门和附近的城墙都是涿郡太守崔潜赶在去年上冻之前抢修出来的,无论高度和坚固程度都远不及附近的其他地段。攻破这段城墙和城门,大队的狼骑就可以沿着山谷向长城内渗透,比起与守护者逐个争夺城墙垛口和烽火台来,可谓事半功倍。
那是长城最薄弱的地段,突厥人能看出来,守军更是早有准备。很快,城墙后几座由巨木搭建起来的箭塔便做出了反应,四尺多长的破甲锥带着风声,一支接一支地从箭塔后射下来,每一支几乎都能放倒一名进攻者。城门上的垛口后也有人探出了身体,将巨大的钉拍成排地砸落。束缚于钉拍后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紧跟着是重物集中肉体的闷响。随后钉拍被守护者们迅速拉起来,瞅准时机后再迅速丢下。
防守方的招数花样百出,攻击方的手段却乏善可陈。除了不断向城头射箭之外,无论是狼骑还是追随狼骑前来劫掠的其他部族武士,好像都找不到更恰当的办法为城门附近的袍泽提供支持。而长城的高度和山野中的强风,又让仰射的羽箭十有八九无法命中目标。
随着时间的流逝,攻城者和守护者渐渐都开始麻木,他们不断地重复着先前的花样,不断地试图杀死敌人,或者被敌人杀死。
山谷中的尸骸慢慢多了起来,木制的城门也迅速变成了暗红色。黄花豁子这一段城墙原来被山洪冲毁过,地势北高南低。阵亡者的血水缓缓汇聚成溪流,缓缓地沿着城门与地面的缝隙向城内流淌。
“照这样下去,骨托鲁三年也打不过长城!”站在烽火台上的豪杰们见城门处战斗激烈,兴奋得又跃跃欲试。
“那不见得,第一次他们四下攻击,第二次便集中到了城门附近!”谢映登眼神凝重,沉声反驳。
第一波攻击,骨托鲁付出了一千人左右的代价。第二波攻击发起时,狼骑便找到了重点进攻目标。
第三波攻击很快就会开始,先前试探中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为了给下一次进攻做铺垫。每一次,狼骑都会吸取前一次的教训,拿出更有效的进攻手段。而骨托鲁麾下有近四十万将士,照这种进步速度……
况且,希望南下抢掠的牧人何止四十万。谢映登清醒地记得刘季真说过,他们匈奴人本是草原的主人。匈奴人衰落了,比匈奴人更野蛮的突厥人才能崛起。
如果突厥人衰落了,草原上会不会崛起比突厥人还野蛮的民族?谢映登无法确定这一点,风声中,依稀回荡着劫掠者们的长歌。
“弯刀是我们的牙齿,战马是我们的翅膀…….”万里长城外,苍狼的子孙唱着战歌,前仆后继。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五 中)
第二波攻击足足坚持了一个半时辰,部族武士们又丢下了近两千具尸体,然后狼狈后撤。黄花豁子左右两侧的城墙几乎被人血染红,火焰般的颜色顺着山坡向远方延伸,越远越淡。在两侧山坡的顶端,红色全部消失了。那里的荒草依旧翠绿,在阳光下散发出勃勃生机。
生命和死亡紧紧相邻,你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它们的界限。红色渐渐淡去的边缘,个别地方野草明显暗下去一圈,那是倒在冲击途中的部族武士。他们僵卧在野草与春花当中,身上先前的蛮恶与疯狂全部消失,熟睡般宁静。
如果长城脚下的野草有眼睛的话,它们会诧异发现,其实无论突厥人、奚人还是室韦人,他们的面孔看上去跟中原人差异并不像想象中般巨大。除了身材略壮,肤色略深,头上的发型略显怪异外,他们几乎就是北方中原人,甚至连写于眼角皱纹中的沧桑和生于手掌心上的老茧都一模一样。
但两种长相相近,生活中一样充满愁苦的人却无法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之下。很快,第三波攻击开始了。这次,狼骑和他的仆从们没有立刻扑向城墙,而是站在三百步外,整齐地排好了一个密集方阵。前排的仆从武士高举的大盾,后排的突厥士卒挽着角弓,握着横刀、长矛。在层层横刀与长矛之间,还有数十辆安装了护厢和车轮的云梯,沿着由草袋与泥沙铺成的临时平台,缓缓向前。
“这回,他们要动真格的了!”时德睿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为了不给自己的族弟添乱,他尽量以身作则,站在远离战场核心的烽火台上袖手旁观。但战场上的狂热气氛却感染了他,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喊了个声嘶力竭。
“大将军说过,不怕骨托鲁一上来就拿出全身解数,怕的是暗地里藏着阴招!”两度交手均告胜利,使得时德方在说话时平添了几分自信。云梯、井籣、弩炮,入侵者所能祭出来的“法宝”都在大伙的预料之内,打了这么多年仗,弟兄们早就熟悉了相应的破解战术。
“大将军会亲自过来么?”时德睿有些替族弟担忧,压低了声音询问,“你手中可以调动多少人,要不要再请些援军过来?!”
“用不着。我手中还有一半弟兄在马道后休息。预备队里还有两个团弟兄随时可以前来支援。”时德方看了自己的哥哥一眼,非常骄傲地摇头,“我这边都是博陵子弟,不用大将军担心。我估计他此刻去了李建成那边,河东兵马人数虽然多,却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说话间,敌军已经开始加速,高高低低的盾牌组成一道墙,急急地向黄花豁子附近平推。盾墙后,弓箭手一边走,一边将羽箭搭上了弓弦。
“嗖!”天空中的阳光猛然变暗,地面上也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云一般的羽箭,足足有上万支,呼啸着向长城附近砸了过来。已经风化的长城表面立刻冒起了黄色的烟雾,被山风一吹,高高地飘起来,挡住敌我双方的视线。
羽箭不停地落,远处的城垛口被箭尖打得啪啪作响。间或有淡金和暗紫色的火花跳起来,绚丽地绽放一下,转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时德睿有些心燥,不知道弟弟的麾下在这轮疯狂的攒射中受了多少损失。正准备偷偷溜下去探视一般,听见自己的宝贝弟弟笑着说道:“浪费材料,骨托鲁不心疼钱,随便他射。”说完,举起手中令旗挥舞了几下,身边的亲兵立刻将号角放在嘴边,低低吹将起来。
“远处有士卒以角声相回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低沉而平和的角声从一个烽火台传向下一个烽火台,将时德方的命令传入附近每名弟兄的耳朵。“让他们射!”黄色的烟雾后,时德睿听见有人以嘲弄的声音重复。“啊—有钱人呐!”人群中紧跟着响起了一声河东腔,叹惋得如唱歌一般,勾出一片哄笑。
突厥人的确是在浪费羽箭。笑过之后,时德睿的心情也开始由紧张转向宁静。突厥弓箭手闹出的动静虽然大,射出的羽箭却有九成以上插在城墙上。剩下的一成羽箭中,多数被山风吹歪,连城墙的边都没蹭到。少数侥幸越过城垛口,却已经去势丧尽,被经验老到的士卒们用盾牌一挡,就乖乖地被弹落众人脚边。
他是如何判断出来的?欣喜之余,时德睿的目光中充满了惊诧。他曾经非常了解自己这个饱读诗书的族弟,记忆当中,此人背诵什么诗文,玩弄些上不得台面手段非常厉害,对于武艺、兵道却几乎一窍不通。胆量更是小得如兔子般,稍有风吹草动就恨不得缩起来。没想到在博陵军内混了几年,其不但指挥打仗有了一套,连胆气都炼到了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地步。
“吩咐弓箭手准备,前方七十步,集中打击黄花豁子两侧山坡。”仿佛知道族兄在羡慕地看着自己,时德方骄傲地举起了第二支令旗。他事先根本没有向城墙下看,即便看了,目光也很难穿透暗黄色的尘烟。但这个命令却下得及时而有效,当弓箭手们在号角声的指引下冲着某个方向攒射后,城墙下立刻响起了一连串痛苦的惨叫声。来自敌军的羽箭紧跟着稀落下去,烟尘骤然变淡,在两股烟尘交替的瞬间,时德睿看到这次反击的效果。突厥人的军阵在中央塌陷了一大块,得不到盾牌有效掩护的部族武士们互相推搡着,东躲西藏。
“放箭,前方七十步,重点照顾黄花豁子两侧山坡!”时德方继续重复自己的命令。长城上的弟兄再次发出齐射。射向城头的羽箭愈发稀落,很多部族弓箭手发觉自家攻击没有收到预定效果,干脆放弃了与守军对射,专心用弓背拨挡凌空而来的雕翎。
几座井籣被推进羽箭的射程内,站在井籣顶端刁斗里的突厥射手有目的地向城头施放冷箭。时德方组织床弩进行反击,只三次齐射,便让所有井籣变成了废物。一座攻城梯被勇敢的武士们推着靠近城墙,还没等梯子顶端的铁钩与城墙接触,垛口后的博陵士卒立刻站起身,用挠钩顺着城墙向山谷方奋力一钩。巨大的云梯失去平衡,轰然而倒。将准备爬城的武士砸翻一大片。
“火箭,烧了它!”时德方当机立断。冷静的声音伴着角声在长城上回荡。几名来自博陵军的神射手拉起长弓,将沾满了油的麻布绑在箭杆上,点燃后同时射向了倒地的云梯。火苗立刻从云梯上跳了起来,黑烟取代黄雾,熏得部族武士们大声地咳嗽。咳嗽声换不来同情,只能换来更多的箭矢。几个倒霉透顶的家伙歪在了燃烧的攻城梯旁,空气中充满了焦糊的味道。
“火箭,将井籣和云梯全部干掉!”时德方看到机会,决定尽一切努力扩大战果。突厥人生涩的攻城器械使用技术决定了他们的失败,片刻之间,三座井籣,两座还没来得及靠近城墙的攻城梯同时起火,正在努力爬向井籣顶部刁斗的突厥勇士们被烧得哇哇大叫,不顾一切从半空中跳下。井籣底下的士卒来不及躲避,和掉落者互相拥抱着摔做一团。
敌人的狼狈模样令守军的士气大受鼓舞,弟兄们纷纷从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将更多的羽箭送进攻击者的队列。已经抵达长城脚下的盾牌手顾得了自己顾不了别人,跟着盾牌手后的部族武士们只能白白地接受防守方居高临下的打击。尽管事先受到了祭祀们的祝福,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战斗还是超过了他们的承受能力。再次看到一波羽箭造成的破坏后,有人果断选择了后撤。
失去了来自后方的支持,盾牌手也坚持不住,只好转过身,追随着袍泽的脚步逃走。守城的弟兄们则用箭瞄准他们的后心,将他们的灵魂一个接一个送回草原深处。转眼之间,声势颇为浩大的第三轮攻击便半途而费了。除了一地的尸体和攻城器械残骸,入侵者们什么也没有捞到。
“什么狼骑啊,骨托鲁咋呼了那么久,原来就这点本事!”观战的人群中,几个出身于马贼的豪杰再度得出结论。看到昔日把自己赶得走投无路的仇家一次次在长城下吃瘪,他们高兴得眉开眼笑。但很快,大伙就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儿了。非但博陵军将士没有附和他们,连最喜凑热闹的大当家刘季真都没过来搭腔。
怎么回事?马贼们走到烽火台边缘,诧异地向长城外观望。他们看到了刚才的战果,燃烧的云梯和歪倒的井籣,还有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羽箭射程之外,几名突厥伯克高举着钢刀,用杀戮的手段重新将自家队伍整合到一块儿。
更远的地方,曾经萨满们用来祭天的平台上,则竖起了两个庞然大物。由木头和铁棍搭建而成,上面用血画满了各种祭祀用的花纹,一左一右,正对着黄花豁子那段脆弱的城墙。
庞然大物附近,几名服色怪异的,胡须卷曲的西域人,正指挥着大群的奴隶们,不断地将怪物的支架加固,加固。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五 下)
非但马贼们弄不清楚突厥人在弄什么古怪,连见多识广的谢映登、时德方等人一时也猜不透突厥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远处那两个庞然大物的外观形状与兵书上所描述的霹雳投石车极为相似。但霹雳投石车自从在三国时代问世以来,顶多能配上三四十斤的弹丸,最大射程不过百余步。在最初诞生时还能打敌人个措手不及,随着其在军中大规模使用,很多针对其的性防御措施也被总结了出来。火箭,油球,弩炮,这些都是投石车的天然克星。在床弩齐备,弓箭充足的坚城面前,投石车根本来不及发威。否则,当年数十万大隋精锐也不会对着辽东城的高墙徒呼奈何了!
与普通投石车不同,突厥人费劲气力做赶制出来的那两座家伙是放大版的。规模几乎是军中常见那种的四倍。投臂、发射斗的位置也略有差异,从城头向下看去,就像一名来自夸娥氏的壮汉斜担了条巨大的扁担。 (注1)
围在投石车附近的西域人地位十分尊崇,不仅对干活的奴隶们连打带骂,连同围观的大小伯克们,稍微靠近些便会挨上其一记皮鞭。那些挨了打的突厥贵族们非但不生气,反而恭恭敬敬赔礼道歉。仿佛有了两座威力难以预测的霹雳投石车,他们就有了攻破长城的保障般。
“那些家伙应该是波斯人。前几年听购买丝绸的商人们说,西边极其遥远的地方,他们与柏占廷人在打仗!”马贼头刘季真不认识投石车,却对几个正在安装投石车的西域人多少有些了解。据他昔日从过往“受保护”商人口中探听到的消息,西域向西,自己的匈奴同族控制了极大一片疆土。而实力能与匈奴人抗衡的,就只有波斯人。前几年波斯王大展神威,与数十个国家同时开战。因为战乱频繁,许多前所未见的杀人利器也应运而生。
“是汉时那个波斯么?”谢映登皱着眉头追问。经历了三国、两晋和南北朝这段漫长时间的动荡年代,两汉典籍几乎遗失殆尽。中原人对外界了解也越来越少,前辈们探索出来的东西也濒临失传。也就是他这种富贵了数百年的世家子弟,勉强还有机会从家藏古卷上读到些有关西域以西的地理记述。像时德方出身普通的读书人,虽然号称饱学博闻,却连波斯和柏占庭这两个国家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应该是!”刘季真迟疑着点头,不敢确定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长城下面先前已经有了突厥人、奚人、霫人、契丹人和室韦人,现在又加上一批波斯人。难道中原就比草原好那么多么?让这帮家伙连自己的老窝都舍得扔下?可古老的箴言分明说过,苍狼的子孙不可远离兜舆山。当年匈奴人就是因为不肯听从这个箴言,结果再也回不到祖先们留下的土地上。如今突厥人又在重复匈奴人的道路,仿佛几百年后,再次要经历同一个轮回。
“不过如果连波斯人都请能来为他效力,阿史那家的这些王八蛋还真肯下功夫!”一转眼,他的心情又开朗起来,指点着远方的波斯人嚷嚷道,“打败了这些王八蛋,咱们也算凭一隅之地击退了数十国联军。老子挟大胜余威追杀过去,定能在兜舆山下重新竖立起冒顿家族的牙帐!”
“刘兄倒是好志向!”众人交口夸赞道。还没等打完仗便先想到分赃,也就是刘季真这马贼头,别人谁也拿不出如此“豪情”。
“我是冒顿的嫡传子孙,呼韩邪大单于的后人,大草原的旧主!”刘季真翻了翻白眼,郑重地向大伙宣告。“那不是志向,那是我们匈奴人几百年来的祖训。这里不过是客栈,兜舆山下,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嗯,冒顿的嫡传子孙是不是?刘兄昨天强调过了。”“突,突利可汗,我们记得你的名号!”“嗯,届时,我等定为刘兄壮行!”众人微笑,七嘴八舌地回应。先前看到敌军人多势众,又有利器助阵,大伙的心里还有些紧张。被刘季真来来回回一搅和,紧张气氛登时一扫而空。
谢映登心里有事,眼珠悄悄地转了转,笑着拍了拍刘季真的肩膀,半真半假的问道:“若是刘兄将来得偿所愿,会和突厥人一样领兵南下么?”
“当然不会!”刘季真非常爽利的回答。“我不跟你们说过了么,兜舆山才是我们的家!你们中原有什么好?马长不高,人说话也绕来绕去,总得让人琢…….”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嘿嘿笑了笑,然后继续道:“如果你们中原人还不争气,也说不定哪天我的儿孙们会过来打些秋风。不是我们冒顿的子孙不仗义,是你们自己没本事!”
“你奶奶的,老子现在就将你扔下去,绝了后患!”时德睿抡起斗笠大的拳头,冲着刘季真的肩膀猛捶。刘季真一边躲闪,一边笑闹着辩解道:“反正你们自己不争气,肯定要被人抢。与其被别人抢了,不如便宜了我的孩子。说不定他们心一软……”
众人哈哈大笑,都明白刘季真不过是在过嘴瘾。眼下塞外草原上,从索头水向西一直到大漠的尽头,都是突厥人的地盘。狼子狼孙足有数百万众。而像边塞各地刘季真这种连匈奴话都不会说的二半吊子匈奴人,全加起来也凑不起一万的数量。凭着一万不到的族人想从数百万寇仇手里夺回兜舆山,重现匈奴王的辉煌,根本就是在痴人说梦。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的儿子会站在长城上等你的儿子!”笑闹够了,谢映登走上前,将刘季真与时德睿两人分开,低声保证。
“那得看咱们有没有命过了眼前这一关。能不能留下儿子!”刘季真也收起笑容,幽幽地道。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所谓夺回兜舆山,重建匈奴人牙帐不过是个梦。自从当年天可汗刘渊带领大伙南下后,匈奴人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匈奴人。他们抢了汉人的土地,抢了汉子的城市,占据了汉人宅院,然后,他们彻底迷失了自己。
“差不多了,大伙小心!”没等刘季真的叹息声落下,一直盯着敌军动向的时德方突然大声提醒。众人吃了一惊,赶紧将注意力收回来,重新集中于长城下。只见几名波斯人指手画脚地说了几句,投石车巨大的手臂轰然落下,然后发出一阵吱吱嘎嘎噪音,慢慢拱起,拱起……
“弩炮,弩炮准备,瞄准了底下那两个大家伙。射翻它。”时德方的声音骤然紧张了起来,声嘶力竭地下令。
数十道乌光立刻从城墙各处飞起,带着风声直扑目标。“不可能射得中!”有经验的豪杰们同时叹息。事实正如他们所料,剧烈的山风在途中便将弩箭吹偏离的方向,大半射空,仅有的一两支命中,却好像给投石车挠痒痒般,根本没起到任何效果。
“呼!”仿佛被凌空而来的弩箭激怒,投石车弯曲的手臂骤然弹直。山风声立刻被另一种凄厉的尖啸所取代,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一块足有车轮大小石头飞了起来,直扑长城。
“呯!”地动山摇。巨石在离城墙二十步左右的地方落下,没有命中,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来自脚下的颤动。几名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的年青马贼立刻变得脸上煞白,守城的河东与博陵军将士虽然军容齐整,也忍不住回头看镇守此处的主将时德方,期待着他能找到一个稳妥的应对之策。
血染的祭台上,几名波斯人不慌不忙,指挥着奴隶们慢吞吞地调整投石臂的支撑位置,调节投石车上一些关键部件以及配重的沙土袋子,仿佛早已胜券在握。趁着这个机会,时德方命人给弩车重新装上巨箭,在箭杆前方包上油布,点燃后继续向投石车攒射。反击的收效微乎其微,包裹在投石车支架外的兽皮有效地阻止了弩箭的破坏。围绕在投石车附近的突厥人则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事先准备好的沙包扑灭烈火。
“呼!——呯!”伴随着单调声音,第二块巨石凌空飞来,越过黄花豁子正上方的城墙垛口,落入了长城背后。长城后紧跟着响起一阵惊恐地喊叫。在那里待命的弟兄们近距离目睹了巨石的破坏力。有棵水桶粗细的老树被直接命中,筋断骨折,白花花的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被树干阻挡下来的石块滚出足足有二十步,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印迹。
“恐怕不下一百斤!”城墙上,刘季真等人忧心忡忡地做出判断。第一颗石弹距离众人不算远,明眼人从其大小和形状上,便能推算出其大致重量。这样大的石块如果从半空中落下来打中人的身体,即便再强壮的汉子也会被砸成肉酱。而黄花豁子附近的城墙为临时补建,远不及其他地段结实,敌人瞄准薄弱处没日没夜地砸下来,肯定能将城墙砸出新的缺口。
正惶惶不安间,第三块巨石又至。这回贴着城墙飞过,带起了一片烟尘。紧跟着,第四块,第五块石头先后飞来,速度不快,准头也不大好,但其一击之威,的确当得起了“霹雳”两个字。
第六块石头正中城墙,将城墙表面打得碎石乱飞。驻守于石块落点正上方的几名河东士卒肝胆俱咧,惨叫一声,转头就跑。带队的将军雷永吉毫不客气地执行了军法。血光重新唤醒了士卒们的勇气,众将士趴在垛口后,不再四下跑动,握兵器的手却开始不停地颤抖。
一炷香时间内,突厥人投出了十二颗弹丸。时德方还了对方四轮弩箭。攻守双方均没什么建树,但观战的豪杰们却明白,如果大伙还想不出应对之策的话,三日之内,长城必破。不仅仅是黄花豁子附近的城墙会被突厥人砸毁,像这样一味被动挨打,弟兄们的士气也必将一落千丈。
“呼-----呯!”
“呼——呯!”当第二轮石弹落下来后,长城开始流血。三名躲闪不及士卒连同他们面前的城垛一并被巨石砸中,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粉身碎骨。血顺着城墙汩汩地流下来,耀眼夺目。马道上立刻跑过来另外三名士卒,合力将巨石向城墙外缘推开,挪走袍泽们残破不全的遗体。然后握紧手中兵器,身体颤抖着,却毫不迟疑地蹲在了袍泽们流下来的血泊中。
“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响起,狼骑开始了第三波强攻。在投石车的掩护下,他们的步伐缓慢而从容。云梯、井籣、冲车、龟盾,花样百出的攻城器械一个个被仆从们推上前,伴着狼骑的脚步一道向长城迫近。流血的长城开始颤抖,黄花豁子底部的城门也摇摇欲坠。但城上的防守者却慢慢安静下来,将手中的羽箭搭上弓弦,对准长城下越来越近的面孔。
“放!”将领们大声喝令。羽箭瞬间遮断日光。风啸声伴着阴影落在了突厥人的头上,将整齐的军阵砸出数个缺口。一团团血雾在阳光下升起,缓缓地弥漫了整个山谷。淡粉色雾气中,突厥人推开同伴的尸体,高举着盾牌继续前进。仿佛刚才毁灭性的攒射根本没发生过,或者他们根本不畏惧死亡。
“呼-----呯!”
“呼——呯!”单调的投石声继续,不停地夺走守卫者的生命。碎石、土块和羽箭在空中交错飞舞。黄花豁子附近的城垛一个接一个倒塌下去,殷红的人血转眼汇聚成河。当巨石溅起的尘烟稍稍消散,又一排中原士卒沿着马道冲上城头,蹲在同伴的遗体旁,稳稳地端起步弓。
数点流星拖着长长的烈焰之尾飞入突厥人队列,将正在缓缓前进的井籣变成一个巨大的火把。推动井籣的部族武士惨叫一声,四散奔逃。惨叫声中,井籣轰然而倒,砸起无数耀眼的火球。浓烟背后,各部武士在萨满们的歌声中重新集结,兴高采烈地拢,兴高采烈地分散成组,跟在突厥精锐身后,推动另一辆攻城车。
云梯搭上了城头,投石车终于停止了对城墙的蹂躏。单调的石块落地声瞬间被喊杀声所取代。敌我双方士卒围着云梯顶端混战成一团。槊刃,马刀在绚丽的阳光下不时画出一道道耀眼闪电,闪电落处,血雾升腾。看不清楚谁砍倒了谁,看不清楚谁刺中了谁。茫茫红雾中,不断有人从战团中倒下去,从云梯上掉下去,彼此拉扯着一道跳下长城。
一处城垛被突厥人抢下。顺着这个突破口,狼骑咬着横刀蜂拥而上。数十名博陵士卒立刻从临近处涌了过去,长槊挥舞,将率先登上城头者全部捅成了子。没等大伙为短暂的胜利发出欢呼,临近城墙的一座井籣上,冷箭雨点般射下,将猝不及防的博陵士卒射成了刺猬。
城头的床子弩又开始发威,巨大的火球从弩车上腾起来,直扑井籣。木制的井籣上腾起浓烟,刁斗中的弓箭手仓皇下逃。长城的守卫者们弯弓搭箭,将近在咫尺的敌人像射靶子一样射杀。另一个井籣上的弓箭手转过身来,趁着弩车装填的瞬间与守军开始对射,几名来不及举起盾牌的博陵士卒晃了晃,软软倒下。更多的河东士卒冲上来,从尸体旁捡起弓箭,奋起还击。他们很快也倒下了,身体上插满了黑色的雕翎。又有新一批长城守卫者冲上前,举起染血的步弓。
这一轮,突厥人才展现了真正的实力。先前两次消耗巨大的进攻,不过是为了对守军进行试探而已。通往黄花豁子底部城墙的窄窄山谷中,一时间聚集了不下两万人。还有更多的狼骑与部族武士们在远方的丘陵上列队,随时准备投入战场。
守军居高临下,让突厥人每靠近长城一步,都要付出数十条生命为代价。与此同时,他们也伤亡惨重。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头上的尸体越积越多,越积越厚,有室韦人的,有河东军的,有博陵军的,一个挨着一个,让人无法也无暇将他们分开。来自中原的血和来自塞外的血淌在一处,居然是一样的鲜红,一样的耀眼。汇集到河的血流转眼间染红了整段城墙,将城上城下双方士卒的眼里的世界染成通红一片。
红色的天空,红色的大地。长城在流血,山川也在流血,浓烟滚滚,烈焰升腾,仿佛地狱突然冒了出来,转瞬占领了人间。但长城上方,来自有杆长槊却傲然挺立着,明晃晃的槊锋直刺苍穹。
注1:投石车最早出现的记录在汉末。相传为曹操发明。但隋唐期间,却很少见起发挥威力的记录。宋元交替时,蒙古人在阿拉伯人的帮助下重新改进了投石车。射程、威力都有了极大提高。有资料记载其可将重逾五百斤的石头射出一里。本书为小说家杜撰,威力射程不如蒙古人的投石车,比三国时的投石车远甚。
注2:夸娥氏,中国传说中的巨人族,逐日的夸父便为其中一员。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六 上)
阳光一点点变强,变烈,长槊的影子从丈余变成了短短的数寸。厮杀声却一点儿也没有变弱,无数壮年男子前仆后继,使天地间的血色愈发鲜艳。
仗打到这种地步,敌我双方将士都杀红了眼。防御者踩在同伴的遗体上死战不退,狼骑也如闻到蜂蜜味道的蚂蚁般,剥掉一层又爬上来一层。谢映登、刘季真等远道而来的豪杰起初还能尊重守将的命令,站在临近黄花豁子的一处烽火台上观战。没过多久便被惨烈的战斗烧得血脉贲张,抓起各自的兵器冲到了第一线。他们这些人身手矫健,投入战斗后,立刻将突厥人的攻势压了下去。但部族武士刚刚离开城头,车轮大的石块便接二连三地砸了过来。有些石块没等到达目的地便于中途坠落,将长城脚下的狼骑砸得血肉横飞,指挥着投石车的波斯人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般,平平淡淡地调整射程,将下一轮石弹再度发射到半空中。
每轮巨石只有两块,却令守军防不胜防。时德方想尽各种手段,试图用床子弩将远处的投石车破坏掉。但呼啸的山风却总是令弩箭失去准头。突厥人见投石车攻击见效,也愈发乖觉起来,派了几百仆从举着大盾团团围在其周围,宁可仆从们被高速飞来的弩箭活活射成肉串,也不肯让投石车受到半点损害。
“奶奶的,还叫不叫人活了!”刘季真在城头上躲得郁闷,拄着血淋淋的长槊嘟囔。还没等他话音落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带着风声飞来,直接将其面前的城垛击飞了出去。两旁的护卫舍命扑上,将刘大可汗压于身底。片刻尘烟落尽,刘季真从泥浆中爬起,抹了把脸上的血块,指着城下破口大骂。
转眼又一块巨石砸来,他就地一骨碌,远远地滚了开去。口中污言秽语不绝,气焰却被打丢了八分,整个人看上去都颓丧起来。
韩建纮在江湖上打滚多年,早有一些用兵心得。见到这种情况,赶紧跑到时德睿的身边,忧心忡忡地说道:“怕是得主动杀出去,将那投石车毁了。再这样砸几下,弟兄们的士气就被砸光了!”
时德睿何尝不知道一味地消极防御不是个办法。但自家弟兄都奉命在营里休息,一时半会儿叫不过来。想提醒胞弟时德方下令主动出击,又怕建议不当,反而乱了守军阵脚。正迟疑间,又听见谢映登低声叫道:“出不得。那些突厥人还留着后手。你看着山谷里还有两侧的山坡上,狼骑聚了不下万人。主动出击,即便能毁了投石车,也难活着杀回来!”
“那也不能在这干挨砸!”韩建纮憋得七窍生烟,心里好后悔没带自家弟兄前来观战。眼下四周除了河东兵就是博陵兵,他自己想豁出去与敌人拼命,其他人也未必肯追随。
好不容易盼到投石车休息,狼骑又蜂拥着爬上城墙。黄花豁子这段长城是临时赶工建成的,本来就不甚齐整。被投石车三番五次地招呼,表面早已变得凹凸不平。部族武士们则充分利用了那些凹凸点,竖起云梯,推动龟盾,争先恐后,不死不休。
众豪杰丢掉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举刀迎战。双方又是一场硬碰硬,数十名率先登上城头的狼骑尽数被剁翻,豪杰们自己的亲信也倒下了十余个。得到喘息的弓箭手们拉开角弓,瞄准云梯附近的武士攒射,力气大的士卒举起滚木礌石,雨点般地下砸,在城墙下残缺不全的尸体当中添上新的碎肉。
有名武士刚刚探出半个身体,被刘季真干净利落地扫掉了脑袋。喷着血的脖颈盘旋下坠。一根狼牙快速从血瀑中探出来,直刺刘季真胸口。刘季真跟跄着后退,避开狼牙棒的尖齿。没等狼牙棒的主人翻上城墙,他又合身扑了上去,一刀砍中了对方肩膀。
云梯上的其他武士抛出套马索,缠上刘季真的大腿。一边用力拉紧,一边借着刘季真挣脱的力量登上城墙。上官碧跑过来帮忙,挥刀割断套马索。刚刚站稳的武士失去了助力,身体向后歪斜,两腿交错着在城墙边缘打转儿。女马贼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然后拧身挥刀,隔开斜向刺来的钢叉。
“啊!”持索武士惨叫着跌落。钢叉的主人心里打了个突,手上力道稍软。上官碧侧身跨步,将钢叉引偏,紧跟着提膝盖抬腿,一记膝锤,重重地顶在对方胯下。持叉武士没想到眼前的女人看似弱不禁风,手段却如此狠辣,躲避不及,疼得厉声长嚎。缓过气来的刘季真冲到他身边,狠狠地一刀剁下,彻底解决了他的痛苦。
两个马贼头相视而笑,并肩扑向新的敌人。手起刀落,在城头清理出一片空间。几名刚刚从马道上赶来支援的河东士卒看到空隙,举着挠钩沿城墙拉扯,三下两下,将一座攻城梯连同梯子上的敌人一并扯翻于地。
“快躲,小心突厥人向这里扔石头!”刘季真挨砸挨出了经验,发觉城墙上的敌军开始变稀少,立刻向弟兄们出言提醒。掀翻了云梯的河东士卒闻言赶紧后退,避开城墙外沿,以免让控制投石车的波斯人得到机会。
这次,令人闻声色变的石块却迟迟没有落下来。相反,城墙下响起了一阵激越的战鼓声。众豪杰与守军合力杀光眼前剩余的狼骑,俯身下望。只见狭长的山谷中不知何时多了数百铁甲壮士,挥舞着陌刀将城墙附近的敌军像割麦子一样割翻。
气焰正盛的部族武士受到迎头重击,一时间做不出任何调整。顺着打开的城门,更多的铁甲壮士鱼贯杀了出去,压得狼骑节节后退。
这伙人都是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个个以一当十。由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将率领着,片刻之间便在狼骑中硬切出一道缝隙来。山谷中的狼骑再顾不上攻城,左右齐向中间压,试图将出击的守军分割包围,趁机夺取城门。陌刀甲士们却连绵不绝,队伍被冲断后很快又连接上,如一条雪地上的溪流般,从城门一直连续到阵前,顺着固定的方向继续前进。
投石车、羽箭、床弩,攻守双方的远程武器再次失去作用。谁也不敢胡乱发射,以免射不中目标,反而帮了敌人的大忙。山谷中的部族武士虽然人数众多,能和重装甲士们相接触的却只有几百个。而这几百个幸运者,却远非重装甲士的对手。往往一个照面就被砍翻,连人带兵器一并做了甲士们的垫脚布。
踏着狼骑的尸体,重装甲士缓缓向前推进。无论哪个试图阻挡,都被雪亮的陌刀砍成数段。不仅突厥人和他的仆从们被杀得晕头转向,即便是城墙上观战的豪杰们也从没见过如此凶悍的打法,一个个惊得合不拢嘴巴。半晌,才有人愕然地追问道:“那是谁,谁带人杀出去了?”
“去年第一个登上京师城墙者!”几名来自河东的将领傲然回答。不用直接说出名姓,提起率先攻入长安的战绩,大伙便知道此子是谁。乱世中武将最容易扬名,但在层出不穷的将星中,若论勇悍,河东雷永吉甘居第二,无人敢吹嘘说自己是第一。
“好汉子!”无论先前服气不服气,众豪杰此时都不得不佩服雷永吉的勇猛。只见他双手挥舞着一杆丈许长的陌刀,带队冲杀,手下根本没有一合之将。突厥人数次试图结起阵来,挡住他的锋芒。往往弹指的功夫都无法坚持住,防线便被他冲得四分五裂。
挡在投石车前的奴隶们吓呆了,丢下手中盾牌,四散奔逃。周围督战的突厥士卒接连砍翻数名奴隶,却根本无法阻拦众人的脚步。眼看着中原甲士就要靠近投石车,组织进攻的突厥将领大急,吹响号角,将正在攻城的以及山坡上观战的狼骑全部调了回来。层层叠叠挡在甲士队伍前,双方在狭窄的山谷中激战,每前进或者后退一步都要付出无数条生命。
“向前,向前!”出击的甲士之中有人高呼。无数弟兄昂首响应。虽然人数不及对方十分之一,气势确如下山猛虎,咆哮冲杀,杀得敌军心惊胆战。转瞬之间,两道仓促组织的防线又被大伙冲开,雷永吉双脚所踏之处,已经接近了祭台边缘。指挥作战的突厥将领无奈,只好带着自己的亲兵迎了上来。山谷两翼的狼骑也发了疯,一波接一波,舍命向甲士们的队列猛扑。
狼骑毕竟人多,僵持了片刻后,逐渐挽回了劣势。两侧山坡上的武士奋力前挤,数度涌到了城门附近,又数度被守军砍了回去。众豪杰猜出了雷永吉的想法,赶紧冲到城门旁给他助威。敌我双方贴着城墙跟又一阵乱杀,直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关键时刻,四野里响起一片悠长凄厉的角声,凄厉苍凉宛若鬼哭。山谷里的部族武士们闻听此音,个个如喝了药般,舍生忘死。伴着角声,有杆绘着金色狼头的大纛旗挑了起来,五匹毛驴大的白狼跃入人群,冲着中原甲士们张开血盆大口。
“长生天保佑大汗!”领军的伯克振臂欢呼。
“大汗!大汗!大汗!”数万部族武士齐声呐喊。
“当苍狼重现世间,地面上长出红色的野草!喝狼奶长大孩子们,可曾记得你祖先的荣耀…..”先前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的萨满们又钻了出来,一边摇着骨铃,一边以古怪的语调吟唱。
“我们是苍狼的子孙,骏马是我们的翅膀……”部族武士们痴迷地吟唱着,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疼痛。
山谷里的形势对出击者越来越不利,雷永吉等人与投石车之间只剩下的三、五步距离,可就是这数步之遥,却如天堑般,大伙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猛将军手中的陌刀已经砍出了无数缺口,脚下的包铁战靴也越来越沉,身后的弟兄们相继倒下,渐渐地,出击的队伍也裂成了数段,彼此不能相接。“杀!”他怒喝着挥刀,将靠近自己的两名敌人劈成四段,然后回头看了看,扯开嗓子命令:“关城门——”
“关城门———!”陷入敌群中的重装甲士们机械地重复。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个命令对大伙来说意味着什么。喊罢,他们不再回头,不再管两侧蜂拥而来的敌人,大步向前。
一名小伯克挡在了雷永吉面前,弯刀力劈。雷永吉连躲避的动作都没做,手中陌刀对着敌人的脑门砍去。小伯克没想到自己遇见了一个不怕死的,气得大声咆哮,将砍到半途的弯刀撤回来,挡在自己身前。雷永吉狞笑着加力,锯齿般的刀锋砸飞了小伯克的兵器,砸扁小伯克的头盔,将小伯克的脑袋硬生生砸进了铠甲中。
还有两步。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踏过对方的尸体,陌刀横扫。两名突厥武士被刀锋扫中,身体凹进去数寸。雷永吉奋力前推,以两名垂死的突厥武士为盾牌,推得其他武士连连后退。
他身边的护卫狂奔向前,借着自家主将劈开的血路扑到山谷左侧的攻城车旁。举起陌刀,力劈华山。白花花的木渣四下纷飞,投石车被砍得吱吱咯咯乱响。周围的突厥武士和奴隶仆从叫嚷着围拢过来,试图将陌刀甲士逼开。更多的长城守御者奋不顾身冲上,将突厥武士与仆从们挡在圈子外。
“呯!”“呯!”砍砸声沉闷得令人窒息。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此处,带着期盼、恼怒或者憎恨,看着雷永吉与他的弟兄们将投石车一点点肢解。远处的狼骑们无法靠前,将手中兵器乱纷纷丢向投石车附近。长城守御者们一边阻挡武士的进攻,一边拨打从天而降的兵器,浑身浴血,两腿却坚若磐石。
左侧的投石车接连遭受了二十几下劈砍,终于支撑不住,轰然而倒。狼骑、仆从、围在投石车附近掩护同伴的中原壮士们全部被砸在了碎裂的木架之下。幸存的壮士们哈哈大笑,抹去脸上的血迹,转身再奔右侧投石车。
突厥武士们无力也无胆阻拦,节节后退。他们号称是苍狼的子孙,自幼以胆大凶悍为荣。今天,他们却看到了比自己还胆大,还凶悍者。投石车高逾丈半,支架底部的长度与宽度也超过了九尺。左侧那辆投石车倒下后,砍砸它的人几乎无一幸免。而来自中原的壮士们却对危险视而不见,笑着上前,笑着厮杀,笑着迎接下一波死亡。
这是一群疯子。狼骑们绝望地得出结论。只有疯子才会这样,把血当酒,把死亡当成一场盛宴。他们不愿也不想与疯子拼命,倒退着避开对方的锋芒。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接近第二辆投石车,高高地举起锯齿嶙峋的陌刀。
“当苍狼重现世间,地面上将长出红色的野草!喝狼奶长大孩子们,可曾记得你祖先的荣耀…..”萨满们的声音再度响起,就像魔鬼在地狱中召唤自己的同伴。几道白光迅速从狼骑头顶飞过,咆哮着扑向铁甲壮士。雷永吉挥刀阻挡,刀锋却劈了个空,他惊诧地侧头,看到一张血盆大口向自己的脖颈咬来。
五头白色巨狼,在萨满们的驱使下扑入了人群。雷永吉躲开了第一只巨狼的扑击,用战靴踢翻了第二只。第三只巨狼试图咬住他的横刀,被他用刀刃逼退。掉过已经不再锋利的刀头,他准备用尖锐的刀纂刺死扑过来的下一头巨狼。后腰间却突然一麻,半截带血的利刃从胸前露了出来。
“苍狼的子孙,你们还等什么?”尼度设阿史那耶玄狞笑着命令。从雷永吉后腰上拔出铁矛,他骄傲地前指,将染血的矛尖指向了投石车附近的十几名中原壮士。
五头白狼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厉声长嚎。“嗷---嗷—嗷!”伴着嚎叫声,一滴滴人血顺着它们的尖牙滴落。“嗷—嗷---嗷嗷!”突厥将士与巨狼同时厉声长嚎,挥动兵器,扑向曾经吓得他们不敢上前接战的长城守卫者。
六名长城守卫者背靠着投石车,围成了一个小圈子。他们相互配合,掩护身后的同伴们继续劈砍投石车支架。四下里扑上来的“狼群”犹如海浪,他们却如礁石般将海浪撞碎,撞飞一团团血色浪花。
“呯”“呯!”“呯!”群狼环伺之下,砍砸的节律有条不紊。巨大的投石车开始摇晃,倾斜,捆绑横梁的皮索与支架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咯咯声。五匹巨狼惊恐万状,晃着尾巴逃开。狼骑们也唯恐再次遭受池鱼之殃,乱纷纷后退。
浑身是血的长城守卫们笑着放下陌刀,用刀柄支撑住身体。这一刻,他们眼中满是轻蔑。一名还有力气走动的长城守护者趔趄着挪到雷永吉将军的遗体旁,将其拖向摇摇欲垮的投石车,距离他最近的突厥武士明明只要伸出兵器便可将其留下,却惊恐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敢做任何阻拦。
“轰!”投石车倒地,烟尘腾空,遮断所有人的视线。
“风萧萧兮易水寒!”当烟尘落下后,山谷中依稀响起一声吟唱。无悲,无惧,只有凛冽的决然。
什么意思,狼骑们听不懂,这首仅有两句,却传唱千年的中原古韵,他们永远不会懂。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六 中)
那些中原人绝非待宰的羔羊,如果想抢走他们的财产,需要用命来换。望着祭台上一大堆血淋淋的碎石乱木,几乎所有部族武士都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一点与大伙南下之前道听途说的消息不符,当时在阿史那家族的使节口中,中原简直就是一个不设防的大部落,里边的长老们只知道自相残杀,对外来的危机不闻不问。
李渊投降了阿史那家族,李旭正和罗艺在拼命。中原只有一个巴掌可以数得过来的英雄,而这些英雄们却忙着自相残杀。可昨日,大伙却发现李渊和李旭的战旗并在一起。可今天,一个不知名豪杰带着几百壮士逆挑上万狼骑,当着大伙的面砸碎了霹雳投石车。
谁说中原无勇士。中原非但也有勇士,并且他们的勇士苍狼的子孙一样勇敢。
“杀过去,夺门,将他们全杀光!”尼度设阿史那耶玄刀指黄花豁子隘口简陋的木门,厉声咆哮。作为阿史那家族的后起之秀,他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伙不要命的中原甲士给狼骑和仆从们的士气造成了多大打击。用血浇灭的气焰需要用血来点燃,不管流出的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血。他不能让武士们想得太多,残酷的现实面前,想得太多的人会失去勇气。
“嗷—嗷---嗷嗷!”群狼咆哮,部族武士们再度陷入疯狂状态。他们一拥而上,将山谷里残余的中原士卒剁成肉酱。然后拎着带血的钢刀向闭锁隘口的木门猛扑。几个正在朝长城内退却的中原豪杰躲避不及,瞬间被狼群所吞没。
到了这个时候,中原群豪们缺乏训练的劣势便完全暴露出来了。雷永吉在舍命一击之前曾经大呼关闭城门,具体负责指挥黄花豁子段城墙防御的时德方也的确按照雷永吉的吩咐去做了。但中原群雄却被雷永吉的举动烧红了眼睛,拼着性命不要也想多杀几个狼骑给雷将军报仇,对时德方的军令置若罔闻。
这些人一旦战死,来援的绿林好汉们将失去指挥。因此时德方虽然心急如焚,却不敢轻易将不尊军令的豪杰们舍弃。结果突厥人兜头又杀了过来,黄花豁子隘口外居然还有数十名江湖豪杰没来得及后撤。关到半途的城门不得不停顿,守城的士卒一边死命抵挡突厥人的攻击,一边护着剩余的豪杰们狼狈回退。
“呜呜—呜呜---呜呜!”又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起,两队全身黑衣黑甲的狼骑顺着山坡冲下。这波狼骑都是骨托鲁的嫡系,装备身手远强于普通部族武士。虽然来不及撤入长城的江湖豪杰们用尽浑身解数,队形依旧被狼骑冲成了数段。
紧跟着,五匹白狼迎头扑来,冲着最外围的江湖豪杰们一阵乱咬。更多的部族武士人借狼威,越战越勇。豪杰们寡不敌众,转眼又倒下了十几个。剩下的虽然依旧在呼喝酣战,出招的力道和脚步移动的速度却都迟缓了起来。
时德方见形势严峻,不得不将手中的预备队派了出去。数百博陵士卒结成一个三角阵,死死堵住黄花豁子入口。中原豪杰们得到支援,立刻脱离对手,跑到军阵中寻求庇护。谁料这样一来,反而破坏力军阵的严整。狼骑如附骨之蛆般尾随而致,将三角阵冲得千疮百孔。
狭小的山谷内,一时间也不知道聚集了多少狼骑与部族武士。他们环伺在城门之前,只等防守方出现破绽。而破绽马上就会出现,一旦哪个江湖豪杰失去了胆气,或者持槊挡门的博陵士卒掉头逃走,狼骑们就可以追着他冲进去。双方半日内付出了近万条性命的隘口转瞬便可易手,中原门户就此打开,就像一颗被撞破了壳的鸡蛋。
“这回,大伙可是帮了倒忙!”韩建紘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众人不被一时激愤冲昏了头,狼骑根本没有缠住大伙的机会。现在可好,敌我双方已经粘在了一处,守城的主将想关闭城门,除非连江湖豪杰带这几百博陵壮士一并舍弃掉。
“弟兄们,别给自己人添麻烦。杀一个够本儿,跟我冲回去!”时德睿也知道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被狼骑吞没,怒喝一声,转身扑向敌军。他带来的亲兵、小当家以及大喽啰们见寨主拼命,也跟着回头冲杀。韩建紘、刘季真、上官碧等人见此,惨笑着回头,脱离博陵军阵,舍命挡在了狼骑的面前。
大伙都情知难保,出手再无余地。拼着挨敌人一刀,也要砍掉对方的脑袋。被挡住去路的狼骑憋得哇哇怪叫,恨不得立刻将所有豪杰碎尸万段。弹指之间,敌我双方又倒下了三十几人,个个被砍得血肉模糊。
一名部族土屯找上了谢映登,硕大的狼牙棒狠狠向他的脸上砸了过来。地形狭窄,谢映登无处躲避,只好举槊硬抗,早就疲惫不堪的双臂被震得又麻又酸。挡住了敌人数下疯狂乱砸后,他找到一个反击的机会,身体斜斜地一躲,三尺槊锋快速扫过敌人脖颈。顾不上看对方死活,他本能地向侧面躲了半步,有把横刀贴着他的肩膀扫了过去,带起一片血珠。
谢映登疼得一激灵,动作猛然加快。他向前方猛刺几下,给自己开出旋身之地,紧跟着快速转身,用槊杆架住侧面砍来的第二刀。偷袭他的是一名突厥伯克,身材高大,动作敏捷。见到谢映登转向自己,立刻倒退着跳开。待另外几名狼骑将谢映登缠住的时候,他又慢慢地靠近,警觉得如一头扑食的花豹。
谢映登知道自己要交代了。如果面对面的单打独斗,十个突厥伯克轮流而上,也未必是嫩个将他怎么样。但这种车轮鏖战,趁乱偷袭的打法,即便是当年飞将军吕布,也做不到以一敌三。更何况眼下他身边的敌人何止三个?
让过迎面砍来的刀锋,他将槊刃刺入一名狼骑的脖颈。然后趔趄着躲闪,避开来自背后的金风,将斜刺里的第二名狼骑踹倒。眼角的余光看到有兵刃在自己腰间闪烁,他向前扑了半步,避开要害,让刺来的铁矛贴着自己的后背穿过。甲叶纷飞,谢映登蹲身盘旋,借着转身的力道带偏卡在皮甲中的矛杆,一槊砸碎持矛着的脑袋。
到了此时,心中所有杂念一扫而空。王谢旧梦消散,阴谋和宏图消散,中原谁来做皇帝,谁主沉浮,彻底与他无关。他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恐惧,疲惫,甚至连时间都完全静止,只能看见一个个慢吞吞的敌人惊慌躲避,然后被自己逐个刺死。
“来啊,杀我!”谢映登举槊,刺穿一名狼骑的身体。槊刃挑着对方的尸体,就像大锤一般在群狼中横扫。“来啊,杀我。我是谢映登,谢安和谢玄的子孙。断送了苻坚百万大军那个!”他大笑,甩开尸体,砸倒冲上来的敌人。长槊吞吐,如毒蛇吐信。“看,这是汉家儿郎!”狂笑着,他将槊纂砸在靠近自己的一个脚面上,砸得敌人惨叫不止。“看,这是两晋衣冠!”身体上沥着血,他踢翻惨叫着的敌人,一槊刺透对方后背。
偷袭他的伯克又悄悄地靠过来,脚步声细不可闻。谢映登转过头,冲着对方呲牙一笑,被血染红的面孔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小伯克举刀欲剁,被谢映登的表情吓得肝胆欲裂,大叫一声,掉头便走。
“哪里去!”谢映登大笑着扑击,长槊前探,追上对方的后背。脚步在尸体上绊了一下,他用力将手臂伸直,再次感觉到槊锋透过敌人躯体的爽快,然后松开双手,趔趄着倒地。
几名狼骑先被吓得一哆嗦,然后狂喜地尖叫一声,同时扑上。他们知道谢映登脱力了,眼前有大便宜可占。这个在半柱香不到时间内击杀了他十几名同伴的汉人肯定是头肥羊,活捉了他献给骨托鲁大汗,少不得能换半座城池。
还没等众狼的口水落下来,耳畔突然传来几声呼啸。躬身扑向谢映登的狼骑们本能地停顿了一下,随后丢下兵器,用手捂住脖颈,晃晃悠悠地打了几个旋,交替着栽倒。
早已萌生死志的谢映登被突发变故吓了一跳,将已经横到自己脖颈上的半截弯刀挪开,戳在地上,艰难地支撑起半个身躯。他看见无数条腿在乱纷纷地后退,几名突厥狼骑跑过他的身边,几乎稍微弯下腰便能击杀他,却不敢做丝毫停顿。他又惊又喜,将目光看向长城,看见靠近黄花豁子隘口城门的地方,更多的包铁战靴缓缓逼了过来。
“李将军、李将军!”谢映登听见有人在大声呼喊,语调里充满了兴奋与崇拜。
“子和很快就会回来!”再一次倒下去之前,谢映登猛然想到自己上午时所做的安排。然后感觉到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李将军,李将军!”无论是博陵军士卒还是河东兵马,忍不住同声欢呼。世子和李将军终于回来了,大伙有救了!雷将军和他的弟兄没有白白牺牲,狼骑再也威胁不到长城分毫!
李旭弯弓搭箭,射死最靠近城门的突厥武士。混战中远程武器非常容易误伤自家弟兄,他射出的羽箭却向自己长了眼睛,从不落空,也从不射错。当先的突厥人弄不清有多少神射手在等着自己,士气登时一沮。趁着这个机会,李旭城门附近的弓箭手交给了李建成,亲自带着博陵精锐杀入山谷。
“结阵,将弟兄们全接回来!”李旭又是一箭射出,试图组织进攻的突厥将领射倒于地。周大牛几名亲卫紧紧护在他身前,长槊、陌刀并举,将敢于挡道的敌人统统砍成血葫芦。
两千余名博陵甲士鱼贯而出,跟在周大牛等人身后,缓步前行。他们替下筋疲力尽的袍泽,在前行中结成一个三角形与正方形两相组合的大阵。由于人数的限制,整个军阵显得非常疏松。但敢于冲入大阵的敌人没一个能深入超过五步。只有战死于阵中的部族武士们才能看清楚,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队形排列。整个大阵当中还有无数个小阵,几个小阵组合起来,便是一具无往不利的杀人机器。
李旭长槊由一名亲卫扛着。在他身边,还有一名亲兵身上背满了箭壶。这两人都没有机会亲手割下狼骑的脑袋,却骄傲得昂着头,宛若凯旋归来的斗鸡。李将军杀的敌人就是我们杀的。他们自豪地想,顾盼之间,双目生辉。
狼骑本来已经看到了破城的希望,突然间形势急转直下,第二次被人迎头揍了个晕头转向,气得七窍生烟。但气归气,面对博陵军配合娴熟的军阵,他们除了在外侧兜圈子外,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数息之间,博陵军已经向长城外推进了五十多步,将陷在狼骑中的大部分豪杰都救了出来。受了重伤的豪杰被博陵士卒拖入军阵,穿过自己人刻意留出的空隙,迅速退入长城。还能继续作战的豪杰则被行军长史方延年强行约束在了阵尾,可以与大军统一行动,却不得再扰乱自家阵脚。
骨托鲁在远处看得真切,几度吹响号角,命令麾下的大小伯克们重新组织攻击,争取以车轮战术破阵,并将李旭活活耗死在城外。不要命的突厥贵胄们领兵冲上,没等靠近军阵,便先被李旭点了一次名。好不容易靠近了,又被周大牛等人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一时间兵顾不上将,将顾不上兵,上万狼骑却被千把博陵士卒逼得节节败退。
先前被雷永吉逆势强攻,已经在山谷中留下了不少尸体。这回又被李旭沿着原路回顶,谷底躺倒的尸体更多。包铁的战靴在泥浆与血泊中缓缓前进,步履艰难,节奏却丝毫不乱。偶尔有不要命的狼骑阻挡过来,弟兄们便在鼓声的指挥下稍作停顿,放平手中长槊,然后继续缓步向前。
阿史那耶玄咽不下这口气,亲自带领家族死士冲阵。最早和李旭等人接触的狼骑和仆从武士在前方不断后退,光是分开这些“胆小”的家伙,就令阿史那耶玄耗费了很多力气。好不容易靠近了第一线,他命人将自己的大纛插在泥地上,举着弯刀厉声长啸。家族死士团团在大纛旁围做一个圈子,退下来的狼骑要么绕路,要么晕头晕脑地闯过来,被立刻执行了军法。
杀死了十余名自己人后,狼骑的颓势终于被挽回了一点。更多的仆从武士被弯刀逼着环绕在大纛外围,战战兢兢地看着博陵军大阵向自己靠近。
被挡住退路的狼骑与部族武士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密集的圆阵。越靠外层越危险,越靠里层越安全。本着这种心思,武士们肩膀挨着肩膀,阵型缩成一个巨大的蚁球。“苍狼的子孙们,你们忘记了祖先的荣耀了么?”站在蚁球核心的阿史那耶玄举起弯刀,再次大声咆哮。“苍狼子孙,苍狼子孙!”狼嚎阵阵,群魔乱舞。
远处调度全军的骨托鲁终于盼到了逆转形势的机会,赶紧把无头巨狼又放了出来。唯恐这样还挡不住李旭,他又摇动令旗,将山谷外另一支万人左右的队伍的调了过来,随时准备接替阿史那耶玄。山谷狭小,双方接触的位置有限,转眼之间,阿史那耶玄所在之处便成了一个漩涡。被骨托鲁陆续调来的狼骑无法越过,博陵军的大阵也被挡住,推进速度骤减。
“后退,拉开距离!”李旭看到情况变化,立刻下令改变战术。正在奋力向前,逼得对手不断后退的博陵军大阵猛然止步,随即后排弟兄用长槊搭住前排弟兄肩膀,前排弟兄用兵器将敌人逼开,倒着退向城门。
蚁聚于阿史那耶玄附近的狼骑们反应不过来,一时间,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博陵军与自己拉开距离。待大伙想起尾随追杀来,长城守卫者们已经退出了三十几步。
“嗷—嗷嗷—嗷嗷!”五匹试图趁乱偷袭的巨狼不敢单独靠近博陵军大阵,气得原地团团打转。“杀上去,杀上去,敌人胆怯了!”阿史那耶玄大叫,又惊又喜。听到命令的狼骑和仆从武士试探着向前冲了几步,发现博陵军没有反身交手的意思,胆子立刻又壮了起来,呐喊着加快脚步。五匹巨狼仗着人势,张牙舞爪,随时准备品尝新鲜的血液。
二十步,十五步,近了,博陵军坠尾的士卒近在咫尺。忽然,巨狼收住了脚步,向两旁高高地跃起。还没等武士们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倒退着的军阵中猛然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战鼓声。缓步倒行的博陵士卒再度放平长槊,停身,骤然向前加速。
“杀,让他们长长记性!”李旭长弓前指,大笑着命令。手中羽箭接二连三,直奔五头白色巨狼而去。一头巨狼腹部中箭,被冲过来的博陵士卒当场踩扁。其他四头巨狼哀鸣一声,卷起尾巴,狗一样落荒而逃。
到底不是甘罗!旭子冷笑着搭上另一支雕翎。目光快速逡巡。他看见了阿史那耶玄痴痴呆呆的面孔。四十步,羽箭离弦,正中目标。周大牛带着几名亲兵抢了过去,驱散尸体周围的部族武士,一刀砍下阿史那耶玄的首级。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七章 盛世 (六 下)
突然逆向反攻的博陵士卒让狼骑一下子乱了阵脚。武士们当中不乏身经百战之辈,但似博陵军这般在交战时随意变阵,随意改变行进方向的对手,却是一次也没有见到过。
眼睁睁地看着数十杆长槊迎面刺来,纵使最勇敢的武士也心里发虚。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无法做出博陵军这般整齐的配合。个别低级将领大着胆子组织人手结伴防御,一丈八尺长的步槊交替着刺过来,片刻之间便将顽抗者刺得浑身是窟窿。一些亡命之徒拼死挤进槊阵的空隙,试图与长城守护者贴身肉搏,没等他们靠近目标,后排的步槊快速递上前,将这些亡命徒的身体捅出无数血窟窿,然后干净利落地将冒着血的尸体甩出阵外。
“尼度设死了!”“图例伯克战没!”“乞儿豁土屯被人一箭射瞎!”随着山谷中冒血的尸体增加,坏消息不胫而走。有些机灵的狼骑和仆从武士见势不好,又听同伴嚷嚷说骨托鲁麾下爱将已经被阵斩,偷偷扭转身形,脚步一点点向山谷外挪动。
狭长的山谷,一时间哪里挪得出去。谷外还不断有狼骑挤进来,试图依仗自己一方人多取胜。怀着两种不同心思的士卒往一块一挤,本来就混乱不堪的队形愈发混乱。想攻的攻不上去,想逃的逃不出来,乱糟糟挤成一锅粥,光自相践踏便制造了无数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