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5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局势变化却快得不容人犹豫,转眼之间,薛世雄病死,薛家兄弟带着万余士卒和半个涿郡地盘归顺罗艺的消息便传到了太原。紧跟着,幽州大总管罗艺渡过桑干河,连取良乡、固安和涿县三城,兵锋直逼上谷。

“父帅再不出兵,六郡就变成四郡了!”刚刚从外地返回太原的李元吉连衣服都顾不得换便闯到议事厅内,气急败坏地提醒。“萁儿就一个寡妇,怎可能是罗艺的对手。况且现在您顾着她的感受,她却未必自认为是您的女儿!”

“滚!”正为是否出兵而烦恼的李渊只用了一个字来回答三子的置疑。左右亲卫见事不妙,赶紧上前将还欲强辩的三公子搀走。待儿子去得远了,仍在震怒中的李渊才收起脸色,强笑着向亲信幕僚和部属们赔罪道:“此子乃我老来所得,平日疏于教诲,让大家见笑了。倘若将来有闲,一定为其聘请严师,勤加督导。免得将来老夫一时看管不住,让其给家族招来横祸!”

“唐公言重了,三公子毕竟年龄尚幼。况且他也是处于一番好心!”参军马元规笑了笑,低声劝告。

“是啊,罗艺近来如此嚣张,与公与私,唐公都不能再保持沉默!”亲卫统领钱九珑和马元规同属于急进派,趁机催促李渊早拿注意。

关于李元吉在话语中对其姐的不敬,二人本能地选择了忽略。一个庶出的女儿,又新死了丈夫,娘家肯替她出头已经是她最大的福分。知道进退的话她便该早向太原告急,主动铺好李家接管六郡的台阶。将来凭着这些功劳,李家化家为国后也不会忘了给她一定的地位。如果继续硬撑下去的话,就难怪李元吉不肯认这个姐姐了。如画江山面前,血缘总是显得单薄。况且这份血脉又不十分纯正!

“马参军此言差矣!萁儿小姐毕竟是李家的女儿,穷急之时,又怎会想不起尚有父母可以依托。依末将之见,她必是胜券在握,所以不想给家里添麻烦。”向来不太爱说话的刘弘基最近却成了稳健派的领军人物,在唐公府几次关于是否出兵博陵的讨论中,他一直持反对态度。

他最近风头很劲,隐隐已经成了后起诸将之首。诛杀王威和高君雅一事,便是由他和武士彟二人负责布置规划,并一举达成目标的。唐公李渊对他也非常信任,几乎将其地位提升到可以与长孙顺德、马元规、陈演寿这些心腹老将同列的地步。但地位提高了的刘弘基却渐渐不懂得收敛,出言往往与老人们的意见相左。

刘弘基以为,守土之事,最关键在于人和。而眼下博陵兵马正是一支哀兵,很难以强力压服。而地方百姓又从李旭连续两年的行政中得了不少好处,心中肯定对其存有感激之意。再加上罗艺治下的幽州素来贫蔽,与博陵的繁华对比鲜明。种种因素结合起来,易县必然会是块很难啃动的硬骨头。况且眼下幽州方面还分了一半兵马南下与窦建德、高开道两人争夺河间,仅仅动用一半力量,更不可能快速将上谷郡攻下。

“若是咱李家强行出兵,于外人眼里看来则等同为背后给博陵捅刀子。即便能顺利接管一两个县城,民心也不会太稳。况且如今雁门、楼烦两郡已经尽落于刘武周之手。我军失去了飞狐岭这条官道,根本无法直插上谷。若取道恒山,幽州兵却远没打到那里,太原兵却先一步到了,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此事?”刘弘基在一片错愕的目光中侃侃而谈,丝毫不避讳周围越来越尴尬的脸色。

数日前河东兵马取道井陉关,奔的正是恒山郡。按他的话来推断,等同于跟幽州两路夹攻博陵。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谁都不愿把覆盖于其上的那层虚假的面纱扯落。在争夺天下这盘棋里,温情是不存在的。昔日高祖如果下不了分一杯肉羹的狠心,也不会创立大汉数百年基业。只是在聪明人眼里,这些听起来就让人齿冷的话语,全部可以用睿智来理解。把妻子儿女先后推下马车的举动,也可以看作为果断的象征。众人都理智地保持了沉默,等待着李渊发怒,把刘弘基像李元吉一样赶出议事厅去。但令大伙惊诧的是,听了刘弘基的话后,唐公脸上的火气反而慢慢地消散。

“我当时情急,没考虑这么深。后来发觉处置失当,不是立刻就派人将兵马追回来了么?”李渊不无歉意地向刘弘基笑了笑,解释。

“依照末将之见,眼下唐公至少还应该遣使去面见罗艺,向他重申河东不会坐视他攻击博陵的行为!如果幽州坚持不肯退回桑干河北,并归还被掠人口和财物的话,河东随时会联络其他豪杰替李将军的遗孀讨还公道!”刘弘基却不想见好就收,向李渊抱了抱拳,顺势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李将军的遗孀’和‘唐公的女儿’这两个词指的都是一个人,字面上的意思却有着天壤之别。听了这句话,非但马元规有些坐不住了,连一向与刘弘基交好的长孙无忌、侯君集等人都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弘基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等为了一个虚名,就将六郡之地,百万人口送予他人么?萁儿毕竟是李家的女儿,而仲坚又无子嗣!一旦有心人趁虚而入,咱们一番做作,岂不都为他人缝了嫁衣?”

“到现在为止,有人看到仲坚的尸骨了么?有人目睹最后一战么?所有消息都是谣传,转述,难道你等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希望仲坚死么?”刘弘基的目光掠过长孙无忌和侯君集,径直落在二人身边的李世民脸上,声音不高,气势却咄咄逼人。

“从兵败到现在已经是第九天了!”长孙无忌和侯君集被刘弘基问得心里发虚,连声向众人剖白。“如果仲坚真的侥幸脱身的话,也该有个音讯。况且咱们河东是为了帮他,而不是害他。自己问心无愧,又何必介意那么多?”

“这天底下恐怕最难问的便是人心!况且咱们心里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外人眼里看到的结果!”刘弘基冷笑了一声,说道。

他在唐公府中素有老成持重之名,从来没主动跟人为过难。一旦发起火来,却像头暴怒的公牛。长孙无忌和侯君集二人有理说不清,不得不偷偷用目光向李世民求援。但李世民却好像睡着了,根本不肯抬头与二人的目光相接。

‘二公子好像也改了主意!’长孙无忌和侯君集两人惊诧地想。失去了强援,他们不得不放缓了语气,“但按照弘基兄的意思,咱们河东也付出得太多!”长孙无忌摇着头,喃喃道。

“并且得不到任何回报!”侯君集看了看李渊的脸色,低声补充。

“我们做的事情,别人都会看在眼里。即便死去的人不懂得感激,活着的人心里也会有个判断。”刘弘基长长地吸了口气,将目光又转向了李渊。“所以,末将希望唐公谨慎处之,无论仲坚已经战死,或依然活着,他毕竟是李家的旁支。毕竟一直视唐公为族中长辈,恭敬有加!”

紧张和沉默再次笼罩全场,只有夏日的微风不懂得人的心思,轻轻吹来,拂去大伙脸上的汗。亲情,真的这样重要么?这一刻,所有人都在重新打量着刘弘基,重新为其身份做着定位。有人脸上露出了不屑,有人脸上露出了怜悯,但在唐公李渊脸上,当最初的尴尬消失后,笑容中居然带上了几分嘉许。

“弘基说的,正是我后来所想。前往蓟县的使者今天下午就会派出,萁儿那里,我也会亲笔修书,告诉他李家决不会在危急关头放弃她这个女儿!至于六郡的归属,等建成、婉儿回到太原后,咱们再从长计议!”仿佛突然心软了一般,李渊几乎全盘采纳了刘弘基的建议,并且准备付出更多。“化家为国,如果家都碎了,咱们要一个国有什么用呢?”他笑着道,伸出胳膊,做了个结束探讨的手势。

“唐公!”马元规、长孙顺德二人全部站了起来,急切地劝阻。二人平素一直不甚和睦,但在如何对待博陵这件事上,却出乎意料地看法一致。

“唐公一定是被姓刘的用言语挤兑住了,毕竟李家多年积累起的好名声来之不易!”有人一边起身向外走,一边暗暗地想。

“争夺天下,的确也需要一点点仁爱之名。但与六郡之地比起来,还是土地和百姓实惠!”有人确信最后的决断是个错误。古来成大事者无不狠辣果决,在儿女亲情上投入过多,往往要落得失败的结局。

“萁儿是我的女儿,仲坚是我的族侄!”李渊慢慢站起身,声音随着身体的挺直而一点点抬高,“若干我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自残骨肉,今后亦可能放弃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这种情况,你们真希望看到么?”

正在走动中的众人如闻霹雳,蓦然回手,刹那间大部分人心中都充满了感激。‘狠辣’二字,想一想很简单,说出来也不太难,但如果把自己放在萁儿的位置上,有谁希望自己做一个被牺牲者呢?

“唐公不辜负我等,我等也必将誓死以报!”由刘弘基领头,武将、谋臣们纷纷长揖及地。眼前的唐公是一个让人看起来更为亲切的唐公,跟着这样的家主,未必事事皆选择理智,至少大伙没有后顾之忧。

刘弘基这个人还真不简单。在直起腰来的同时,大伙心中暗自称赞。接下来唐公的命令听在众人耳朵里则毫不令人惊诧,“弘基留下,顺德、元规和演寿,你们三个也留下。具体细节如何落实,咱们几个继续商议。”

“诺!”刘弘基答应一声,在羡慕的目光中,缓缓走向李渊。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二 上)

从议事厅里出来,跟在李世民身后的长孙无忌和侯君集二人都有些提不起精神。关于如何趁机夺取博陵,二人私下里准备了很多看上去方便可行的方案。可今天的议题刚刚开了个头,便被刘弘基迎面堵了回去。不但害得二人失去了一个绝佳的展示才华机会,而且给唐公留下了贪功、凉薄印象!真真是得不偿失!

“二公子最近曾经招惹过弘基兄么?怎地他今天处处都针对咱们!”长孙无忌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地道。“明明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被他一说,我们几个都成了势利小人。可成大事者岂能学宋襄公?眼下博陵六郡分明就是块肥肉,即使咱们不动手,罗艺、窦建德等人也不会放过!到时候壮大的是人家,吃亏的肯定是咱们自己!”

“弘基兄本是个有远见的,可就是太在乎人情,以致于因私而废公!”侯君集的双手紧握,关节处攥得发白,“他和李将军是朋友不假,但眼下是问鼎的关键时刻,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把握!”

“也许是他有自己的考虑吧。父亲曾经说过,弘基这个人小事上不聪明,大事上却很少犯错!”李世民倒不像两个心腹那样气急败坏,笑了笑,低声回应。

“那要看大小怎么来衡量!”长孙无忌耸耸肩膀,冷笑着点评。“一叶障目,泰山亦不为大!”

“要是把私情看得比国事还重,未免南辕北辙!”侯君集的语锋如刀,且带着股酸酸的滋味。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也别发牢骚了。父亲经历的事情多,既然他肯接受弘基的意见,说明他们看到了咱们未曾看到的地方。多从对方的角度上想想,比咱们几个私下诋毁他更有意义些!”李世民扫了两位心腹一眼,笑着摇头。

他也不赞同今天的结论,但他本能地保持了刘弘基个人的尊重。这倒不是因为他自己有个把柄被握在对方手里。毕竟眼下河东李家举义已成定局,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况且李家在河东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朝廷方面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察觉不到。

“我总觉得二公子应该再去见一次唐公,详细陈明利害。难免其被庸人所误!”虽然自家主公已经发了话,侯君集依然不愿意暂时放一放自己的观点。

“二公子说得也对,唐公他们几个阅历多,想得也肯定比咱们深!”长孙无忌不像侯君集那样固执,笑了笑,非常愉悦地接受了李世民的批评。

换个角度思考,也许得出的结论更为全面。这是李世民长时间以来一直在心腹当中提倡的观点。长孙无忌试着把自己想象成刘弘基,低下头苦苦思索了片刻后,忽然脚步一停,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一抹会心的微笑涌上了李世民的嘴角。“怎么样,无忌,想到弘基为什么坚持李家不立刻出兵河北的原因了么?”

“我猜到一点,二公子果然高明!”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更为明显,非常干脆地回答。

“我也是刚刚猜到了些端倪。家父在看人方面远强于我等,弘基兄果真是大事不糊涂!”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十分谦虚地说道。

只剩下侯君集一个不明所以,双眉之间拧出了一个很大的川字。“二公子和无忌兄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儿也听不明白?难道事实不像我等先前所料么?还是其中又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倒没有,君集,你是个将材,但不适合猜这些弯弯绕!”李世民轻轻拍了拍侯君集的肩膀,笑着安慰。“不过也不用沮丧,弘基兄的年龄是咱们的一倍还多。阅历深了,看问题自然会更周详一些!”

“就凭他今天那几句话?”侯君集对刘弘基本来就不太服气,被李世民这样一说,肚子里的醋意更浓。

“对,就凭他今天那几句话!”李世民收起笑容,郑重地回答。“弘基兄这个人不愿意惹事,你和无忌今后也不要主动招惹他。他在用兵方面未必如你等,但在待人方面,却强出咱们太多!”

见侯君集依旧满脸茫然,李世民摇了摇头,低声命令:“无忌,你先说说吧,弘基今天到底哪点被父亲大人看中了,以至于最后将其与几位前辈一同留下议事!”

“我是胡乱猜测的,如果有误,还请二公子和君集点拨!”长孙无忌略作沉吟,缓缓说道。

“请无忌兄赐教!”侯君集见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二人说得郑重,不得不将肚子里的邪火先熄灭下,抬起胳膊,向长孙无忌做了个请的手势。

“民间很多习俗,如丧葬、祭祀,与其说是为了让已逝者在阴间过得更舒服,不如说是做给活人看的!”长孙无忌四下扫视了一圈,然后压低了声音。“唐公欲争夺天下,必须收天下有识者之心。所以弘基兄才有‘即便死去的人不懂得感激,活着的人心里也会有个判断’之语。你我先前的考虑只顾忌到是否有利,而弘基兄的观点却在是否合情。打天下不是儿戏,在座中少不得有人要亡于半途。唐公今日如何待仲坚,在别人眼中就是今后会如何对待与李家有功者。人皆有私心,换了你我,会希望自己刚刚身死,老婆孩子便由着人算计么?”

“这两件事情岂能混为一谈,他李仲坚又不是为了唐公而死的!”侯君集被问得心头一堵,喘息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反驳。

“可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咱唐公府的旁支。兵败身死也是受了李家的拖累啊!”长孙无忌点头,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深邃。无论刘弘基今天的作为是通过精密计算,还是出于本心,对他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一课。‘有时候看似利益最大的解决方案并不是最恰当的方案’,以前修身时,对前辈的这句话还不是很理解。现在,长孙无忌深深地体会到了其中精华。

“可,这其中得失…….”侯君集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意思,却依旧为错过了一个良机而惋惜不已“唉!弘基兄的考虑的确很对,只是……”

“不仅如此!”李世民用胳膊拢住两位心腹的肩膀,低下头,用仅仅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补充,“罗艺一时半会儿打不下博陵,萁儿如果支撑不住,唯一的援军就是河东。咱们早出几天兵和晚出几天兵,其间收效差别不大。此外,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弘基兄和父帅都相信仲坚还活着,如果他平安回到博陵,落井下石的人肯定第一个倒霉!”

“活着!”侯君集和长孙无忌被李世民的推断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问。

“对!活着!”李世民点头,“我开始也很怀疑仲坚是诈死脱身。现在越来越坚信这个判断。以李密那种爱炫耀的性格,如果他真的杀死了仲坚,早将人头挂在寨墙上了。不会到现在还不肯公开展示战果。况且当年辽东兵败,在人地两生,援尽粮绝的情况下,几十万高句丽人都未能困死仲坚。现在光凭刘长恭和翟让这两伙不共戴天的死对头,还能做到几十万同仇敌忾的高句丽人未能做到的事儿?”

“可他至今音讯皆无!”真相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毫无准备的侯君集本能地选择了怀疑。

“如果放任他回到博陵,岂不是所有人麻烦都很大!”长孙无忌想得更远,皱着眉头提醒道。“一旦他发觉谣言是被人有意散发的……”

“咱们什么都没做过。河东举事在即,有一些流言四下传播也很正常!”李世民轻轻拍手,两掌之间干干净净。

“的确,朝廷在各地都安插有眼线!半个月前,从刘武周麾下逃到太原来的马邑郡丞李靖还混在流民中不知去向,估计是向朝廷告发去了!”侯君集这次反应倒很迅速,耸耸肩肩膀,一脸狡猾。

“那厮倒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就是时运差了些!”提到马邑郡丞李靖,长孙无忌脸上倒涌起了几分敬佩之意。“此人在十几年前就深受杨素赏识,无奈时运不济,一直抱负难伸。好不容易混了个边郡的郡丞,还一直被王仁恭和刘武周二人压着。当日我曾经劝唐公收他入幕,但唐公对此人成见很深(奇.书.网--整.理.提.供),宁可弃置一旁,也不肯安排些杂务试试他的身手!”

“无妨,朝廷既然十几年都将他弃而不用,更不会在关键时刻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担当大任。我们眼下需要考虑的不是他,而是如何跟回到博陵之后的李将军相处!”李世民摆摆手,非常大气地说道。

“受到这样大的挫折,他应该明白独木难支了!”侯君集笑着回应。

“我估计唐公和弘基兄等人眼下商议的也是如何处理好此事。在其下落不明时照顾其家人,总比等水落石出再临时改弦易张强!如果河东需要派人运送辎重和粮草支援博陵,希望二公子主动把这个任务接下,不要让其落在别人头上!”长孙无忌考虑了片刻,低声提醒。

李世民只是略加思索,便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本意。“我今晚就会向家父主动请缨!”给了对方一个会心的微笑,他点头答应。

经历了一场背叛之后的李旭很难再为朝廷效忠。那样,作为一方实力非常有限的‘诸侯’,他便是河东的迫切拉拢对象。即便其暂时不会加入唐公阵营,也可以作为一道屏障,阻挡于河北群豪的西进道路上。而在关键时刻奉命出使博陵,并代表河东雪中送炭的那个人,将获得博陵上下的一致感激,并且理所当然地成为连两家的纽带。

李世民愿意做这条纽带。实际上,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在朋友和敌人之间,他更愿意选择跟李旭做朋友。毕竟从十四岁起,那个骑着黑色战马的高大身影便是他的模仿对象,除了源自国公家的权谋之术外,其他方面,几乎在一举一动之间李世民身上都有对方的痕迹

他就像一个被补充完美了的李旭。拥有不输于对方的身手,不输于对方的勇气,不输于对方的指挥能力,并且去除了对方身上那些与生俱来的懦弱及在生活中形成的优柔。在同样的机会下,他会做得会比李旭更好,并且个人成就会远远高于旭子。

‘我没有害你的心思,是你自己的固执导致了为世人所不容。希望经历了一番磨难后,你会变得练达!’李世民在心里悄悄地嘀咕,年青的脸上充满了阳光。

整个一个下午,他都在书房内与长孙无忌和侯君集二人讨论出使河北的具体细节。眼下唐公本人脱不开身,世子建成又远在外边联络故旧,能代表河东李家的人选只剩下了他一个。因此,早着手做些准备,届时任务完成得便会从容许多。

令人沮丧的是,当李世民兴冲冲向父亲请缨时,却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复。

“我已经决定派弘基去,他作战经验比你多,关键时刻也能帮萁儿出出主意。”李渊看了儿子一眼,有些冷淡地说道。“并且他跟仲坚交情很深,跟博陵军中一些出身于当日护粮队中的将领也比较熟悉,彼此之间很容易把话说明白。纵使一时有分歧,也不会引发什么误会!”

“萁儿从小跟我一块长大的,兄妹之间还会有什么隔夜仇。上次我的确逼得她有些紧了,但过后便将话说开了,彼此都没放在心上!”李世民笑了笑,低声向父亲解释。“上一次与妹妹的商谈结果很不理想,但这次和上次不同。首先目标就不一样,其次,眼下萁儿一个人支撑着六郡大局,最需要的是来自家人的安慰。”

“萁儿可能不会放在心上,但你会。你打小就是个拔尖的性子,即便暂时向别人妥协了,事后想起来也会怒气冲天。并且一发了火,便不管不顾!”李渊板起脸,说话的口气渐渐严厉。

“我小时候顽皮胡闹,的确没少给阿爷惹祸。但现在毕竟长大了,哪会还像当年?”李世民被父亲说话的措词和语气吓了一跳,站直了身体,陪着笑脸回答。

“此事就这样定了。你抓紧时间训练那些郡兵。等你哥回来后,咱们立刻挥师南下。”唐公李渊不想跟儿子过多争执,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命令。

“不再等等么?”李世民心里非常失望,表面却选择了顺从。“我总觉得咱们准备得并不充分,特别是后路,极不安稳。刘武周狼子野心,一旦得知咱们离开太原,肯定会立刻倾巢而来!”

“我已经向始毕可汗称臣,同为始毕可汗的臣子,刘武周必定会有所顾忌!”李渊叹了口气,非常无奈地说道。

“突厥人只想做收渔翁之利。根本不会为咱们出头。阿爷这笔买卖,可能做得有些亏!”李世民也跟着叹了口气,提醒。

向突厥人称臣引之为援的决策,是他对父亲所有选择中最为反感的一件。比刚才否决了由其出使博陵还令人失望。跟李旭一道转战雁门时,他曾经亲眼看到被突厥人攻下的那些县城的惨状。那都是人间地狱!在突厥狼骑眼里,中原百姓全是猎物,根本不是他们的同类。猎人对待猎物,自然是杀得越多越显本事,心中不会存有任何怜悯。

“我也知道此举是掩耳盗钟,糊弄糊弄自己,让手下人心安而已。”父亲的声音提得更高,怒气汹涌而来,令李世民忍不住想转身逃开。“但我不扯大旗做虎皮成么?还没等举事,便有人将消息泄漏了出去。害得仲坚兵败不说,还害得建成、元吉、婉儿不得不匆匆忙忙向回跑,连昔日的故人都没联络全。还有智云,虽然不是你们一母所生,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兄弟,消息一泄,他立刻被官兵抓住送往长安。没等咱们化家为国,他的脑袋便给挂在了城墙上!再拖延下去,等到长安与洛阳都做好准备,咱们光凭自己,有本事攻下两座坚城么?”

‘刘弘基出卖我!’刹那间,李世民觉得从头到脚一片冰冷,仿佛整个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不对。如果是刘弘基或长孙顺德出卖我,父亲应该早就召我对质。不会等到今天,更不会议事时还好好的,转眼就变了脸色!’

他素来有些急智,虽然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得两眼发黑,身体动作和口中的言辞却没有丝毫迟滞。紧握着父亲的手,李世民双膝跪倒,眼泪顺着两腮乱滚。“杀智云的人,儿将来定会亲手斩之。但事以至此,一切更要慎重。万一突厥人大举杀入中原,重演五胡旧事。咱们李家便会留下千古骂名!”

“你不要转移话题。”李渊用力甩开儿子的手,目光中充满了失望。“千古骂名也好,千秋英名也罢,自有为父我来承担。但到底是谁走漏了咱家要举事的消息,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倘若建成和元吉也被东都的人捉了,是不是最合你的意?化家为国,化家为国,难道皇帝的位子,真值得你牺牲亲生兄弟来换么?”

“阿爷如果怀疑是我做的,就请下令杀了我。儿决无怨言!”听了父亲的指责,李世民立刻想到了谁在暗算自己。元吉今天才刚刚从外地赶回来,紧跟着自己便失去了父亲的信任。不是他从中挑拨离间又会是哪一个?

“咱家举事在即,最忌兄弟父子不和。若是儿一死能换得家族安宁,儿虽死亦无撼!”再度扯住父亲的衣角,李世民一边叩头,一边大声哭道。“当时就我一个人在太原,受益者肯定是我,这是儿子怎么辩都辩不清楚的。但各地官员如果没有确凿凭据,光凭一些谣传,怎敢随随便便就抓捕咱家的人?一旦被人栽上逼您造反的罪名,他们有几个脑袋可以被朝廷砍?望父亲赐儿子一死后,一定要挖出真正的告密者,免得将来前方与人交锋,背后又射来冷箭!”

推测出不是长孙顺德和刘弘基揭发,李世民心里便有了把握。在当日定谋之时,他的确只想到此举可能为河东除去李仲坚,没想到会将自己在外边的所有兄弟姐妹全搭上。所以扣过来罪名越多,其中破绽也就越多。只要父亲的火气散了,肯定能发觉他的冤枉。

看着匍匐于脚下的儿子,李渊心痛如刀割。他手中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是世民蓄意谋害其亲生兄弟,但如果建成和元吉等人横死,最大的受益人的确是世民!可根据几句谗言就处死家族中最擅长用兵的次子,那简直等于自断臂膀,这种缺心眼儿的混帐事情,除了朝廷上的废物们,其他人怎肯去做?

“如果是我想害哥哥和弟弟,何不做得更干净些,连他们回家可能的路线都送出去。反正害也害了,何必只做一半?”脚边的哭声继续传来,听得李渊心烦意乱。

不是世民!他渐渐相信这一点。世民是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儿子,身上流着李家的血脉,不会像杨家的禽兽那般无情无义。可那又是谁把消息走漏出去的呢?谁将时机掐拿得如此准?

“你起来吧!”渐渐恢复冷静的李渊叹息着说道,“我希望不是你们兄弟中的任何人。将来事成,你们兄弟几个少不得都分茅裂土,何必这么早便同室操戈?你下去练兵吧,我会派人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倘若将来能抓到他,我一定会亲手割了他的头,祭你弟弟的在天之灵!”

“是!父帅!”李世民抹了把额头上的血,哽咽着答应。

“先到后房找人打盆水,将脸洗干净!”李渊被“父帅”两个字喊得心里发凉,又叹了口气,命令。“别让其他人知道今天我跟你说的话,今天的确是为父莽撞了。你好好带兵,咱们李家到底有没有机会化家为国,还要打上几年的仗才能见分晓。在此期间,能多一个朋友,就少结一个仇家!”

“是!”李世民又答应一声,缓缓向内堂走。‘如果父帅手中有足够的能征惯战之将,今天的事情会如此好搪塞么?’他在心中问自己,然后得到一个比刀锋还冰冷的答案。

“我听说马邑郡守李靖曾经在太原城出现过,此人据说用兵深得其舅韩擒虎将军的真传!”在临出门前,李世民转过头,向自己的父亲荐贤。

“我知道此人,其才华甚高,但心术不正!”李渊疲倦地挥了挥手,说道。猛然,他的胳膊停在了半空中,双目圆睁,其中充满杀机。

“来人,给我追查李靖的去向!”下一刻,李渊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就像雄狮的怒吼般孤单而苍凉!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二 下)

接下来数日,河东方面侦骑四出,在自家控制下的所有城市内寻找前任马邑郡丞李靖的下落。但此人就像钻入了地底般,离开太原后,便没留下任何痕迹。但是,侦骑们的一番劳苦也并未虚耗,三天后,他们带回了从长安逃出的二小姐婉儿已经脱离险地的消息。

“你们几个从谁人之口听说婉儿消息的。说话之人可靠么?可曾将其留下?”乍闻女儿的音讯,唐公李渊高兴得从胡床上一跃而起,大声追问道。

“送口信儿的人是武将军家族中一个贩卖皮货的长者。卑职是在榆社与他们碰到的。所以赶紧用马车将其‘请’回了太原!”答话的斥候队正非常干练,三言两语便将李渊的问题解释了个清楚。

“叫他,不,快请他进来,请他到二堂说话。武士彟将军的长辈是不是?不算外人!你将他领到二堂,也把武将军传进来。大伙一道喝碗茶,吃些点心!”突然传来的好消息让李渊暂时忘记了心中所有不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语无伦次地命令。

‘唐公是喜欢得紧了!’侍卫统领钱九珑心中暗道。叫住正在向外走的斥候队正,仔仔细细询问了几句,然后又做了一番布置,待安全方面有了保证后,才派出几个心腹,“请”送信人先按照礼节去沐浴更衣。

“既然是士彟的族人,能有什么问题!九珑,你最近是不是过于紧张了!”李渊被钱九珑小心翼翼的举止闹得心烦,不断地抱怨。

“眼下不比往昔。唐公一人身系数万将士前途,九珑不得不加倍小心!”钱九珑弓了弓身子,低声回答。

“麻烦,真他娘的麻烦!”李渊摇摇头,非常无奈地骂了一句脏话。

化家为国的代价不可谓不大,这才刚刚开始,李家就先后失去了智云、惠儿、云娘等五个庶出的子女。其中最小的云娘只有四岁,被长安留守押上刑场时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造反,对着昔日的“叔叔”们不断地乞怜。而那些昔日没事便向李家献殷勤的“叔叔”们则一个个冷了脸,唯恐露出半分同情之色便把自家也牵连进去。

其他人在逃往太原的途中也历尽艰险,元吉是凭着一身武艺硬杀回来的。建成昨晚才入城,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乞丐。至于唐公府的乘龙快婿柴绍,他倒走得平平安安。就是在危险刚一来临时便与婉儿分头跑路。说是婉儿主动要求不给男人们增添风险,实际上却是学了那抛妻弃子的刘三……

最让李渊觉得难过的还是次子世民。虽然那天他相信了儿子没有蓄意要置亲生兄弟于死地,过后细想,那个高明的流言却十有八九出自其手。只是作为父亲,李渊无法再追究,也不想再追究,但心中却像横了一块冰,怎么融也融不掉。

他不反对阴谋,奇正互补才是成就大业的王道。但阴谋诡计却不应该用在父子兄弟之间,更不该将亲生兄弟也作为牺牲品葬送掉!他不愿意相信世民像杨广一样无情无义,但越来越多的事实却如刀一般,来来回回在他心头上戳!

“草民武方,参见唐公!”就在李渊沉思的时候,武姓商人已经按要求收拾停当,在几名侍卫的带领下走入了二堂。虽然李家迄今为止还没有正式竖立反旗,但聪明的太原商人已经懂得用跪拜之礼晋见。三叩首之后,来人才缓缓地挺直了身子,目光依旧盯着膝盖前的地面,不敢抬起头冒犯天颜。

“平身,平身,都是太原人,施这么大的礼做甚!”李渊抬了抬胳膊,做了个免礼的手势。“士彟,将你的族人替我搀扶起来,赐座!果真是你的长辈么?老夫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谢唐公赐座。草民论辈分是士彟的族叔,但跟他不算一家。他家是书香门第,平素不太跟我们这些经商者走动!后来他从了军,公务繁忙,便更没时间跟老朽联系了!”商人武方很是机灵,知道武士彟很介意彼此的身份,赶紧替对方打圆场。

“嗯,那是不该。没有商人,南来北往的货物交给谁来带?士彟太把儒生们的话当真了,世间再浓不过的便是这亲情,怎么割,也割舍不断的!”李渊笑了笑,以长辈的口吻说教。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局中,敢带着商队走南闯北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要么本身勇武过人,并且兼备很强的统率能力。要么手眼通天,跟各地的流寇头子、山大王、绿林当家们交情非浅。李家举兵在即,这样的豪杰正是拉拢对象。即便不指望他能劝得沿途流寇纷纷来降,至少也能从其手中买到一些紧俏物资和斥候们打听不到的有用信息。因此,李渊在来人面前做足了功夫,丝毫不摆一国之君的架子。

“得唐公如此一语,我太原三十六家大小商号今后有福了!”虚坐在胡凳上的武方拱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哪里,我只是实话实说。”李渊摆摆手,不接受对方的恭维。“咱们河东物产丰富,但平地稀少,粮食很难自足。这些年若不是有你们这些为商者来回奔走,士卒们吃些什么,百姓们吃些什么。遇到荒年,官府拿什么赈济民间?只是那些腐儒们不懂民间疾苦,总是将士农工商四个字挂在嘴边上。岂不知道若是四民缺一,他们连长衫都穿不起,更甭说笔墨纸砚了!”

几句话,不但让武方听得心里暖暖的,连侍立在旁的武士彟都大受感动。明知道有些言辞未必出于李渊本心,还是深深地弯下腰去,长揖称谢,“末将多谢主公指点。末将今后一定谨尊主公教诲,多回家走走,不让骨肉亲情因为身份的不同而变冷淡了!”

“只怕你将来也没太多时间!”李渊笑着摇头,“咱们马上就要南下为国除奸,如此关键时刻,老夫怎舍得放你这知兵之人还家。不过你这位族叔和其他族人,倒可以经常来军中看你。咱们今后的士卒会越来越多,各项物资缺口甚大。你武家既然号称‘半并州’,出头来组织个商队,为军中供应物资,销转战利品,应该是能做得来的!”

“多谢主公厚爱!”闻此言,武方赶紧跳下胡凳,与武士彟一道向李渊拜谢。他肯冒险帮婉儿传递消息,为的就是搭上李渊这条线,以便大发战争之财。没想到身为唐公的李渊如此聪明,不待自己开口,便主动满足了全部要求。

“你不用谢我。士彟追随我多年了,按常理,你们武家算是自己人,自己人用着放心。稍后便可让他带着你到陈军师那里办个腰牌,凭着这个腰牌,武家的人随时可以入营来见我!”虽然关心女儿的安危,李渊本着先公后私的原则,利用眼前机会替军队解决后顾之忧。

宾主双方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很近,仿佛彼此已经相识了多年般,谈笑风生。几口热茶下肚后,受宠若惊的武方主动提出捐献物资劳军的建议。“属下定会竭尽全力,尽量满足军中所虚。若是唐公手中金银不足,太原众商号也可捐助些。一则报答唐公多年来看顾之恩,二来也为国家出些力,早清理了那些乱臣贼子,早一天安享太平!”

李渊倒不贪图几个商家的小便宜,笑了笑,说道:“那些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的厌物,我这还有不少的。既然是做生意么,怎能用你们自己的钱买你们自己的货?武先生尽管放心,凡是我李渊的部属,哪个敢拿了东西不付钱,或者强买强卖,我一定亲手割了他的头。”

“多谢唐公,多谢唐公!”武方感激得连连念佛,恨不得扑上去抱对方的大腿。做生意的就怕官府不讲理,有了李渊今天的保证,武家今后血本无归的风险要小得多。随着李家军的脚步,各地商号也会对河东武家高看一眼,今后的财源定然滚滚而来。

“你先不必谢我。”李渊收起笑容,口风慢慢变得冷淡,“我希望做独家生意。你们接了我的订货,就别再供应物资和粮草给刘武周。以前我知道你们有无数渠道和办法北上,却一直也没干涉。因为你们也需要赚钱,需要养家糊口。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们的货物烂在手上!但今后有了我李家这条财路,刘武周那边,还有始毕可汗那边的财路最好就放一放,特别是谷物和盐巴,我不希望前头和奸臣们拼个你死我活,后头又养肥了两个劲敌!”

“这――-”武方楞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立刻被冻僵。他替整个家族打理生意多年,自问做买卖从不吃亏。到今天才发现遇到了比自己还会做买卖的人,先给了个小小的甜头,然后就拎着刀子开始割肉。

可甜头已经吞落了肚里,此刻再想反悔显然已经来不及。眼前的唐公李渊虽然有“老妪”之称,但剁起人的脑袋来却从未犹豫过。不仅塞上那些胡人不敢招惹他,放眼整个大隋,敢当众捋其虎须的也找不出七个!

河东武家肯定不是七个中之一。所以即便心里痛得滴血,武方也只好代表商户们将唐公李渊的要求应承下来。“草民,草民这就是回去跟大伙说,一定不再向塞外运货。不过唐公您也知道,武家名下的商号虽然多,却集中在木材、皮货方面,对铁器、粮食和私盐等违禁物资,是绝不敢沾的!”

“我只是想请你转告大伙一声。做生意尽管向南,凡我李家能控制的地面,你们尽管行走。”李渊放下手中的茶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狠。“至于北面,我会派人日夜巡查,到时候一旦有人被抓到了,落得倾家荡产,可别怪我手狠!”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过才听了几句硬话,武方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这些年来,山贼、流寇中的大人物他结识了不少,不讲道理者也见得多了,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李渊般给过他如此大的威压。

唐公讲理,比任何山贼流寇都讲理。讲理时已经可以把人讲得无法翻身,若是其发起飙来,武方不知道所谓并州三十六家商号,能否承受得住此人跺一跺脚。

“你放心,没有证据,我的属下不会乱害人!即便被抓到了,我也会给他们申辩的机会,以免是仇家栽赃!”李渊的话很平和,听在人的耳朵里却声声如雷,“做生意的讲究个行规,治理国家也讲究个律法,相信大伙今后不会让我为难!”

‘官给民栽赃,还不简单?先抓起来再找证据,怎么找怎么有!’武方突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贪图便宜,冒冒失失地跑来替人送什么信。如果不来这一趟,武家不会有什么好处可捞,但也不会惹上这么大麻烦。

他突然理解了族侄士彟为什么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却从不让家族和官府沾上关系的苦衷。那分明是一艘没有彼岸的破船,无论是否漏水,只要上去了,便再甭想下来!

“草民,草民一定遵守规矩。这次遇到二小姐,她也有过类似的教诲。草民已经命人记下来了,绝对不敢忘掉!”急于脱身的武方顾不得再卖关子,抓住一切机会把话题向婉儿身上引。

“也不需要太久,刘武周等人不过是草尖上的露水,灭亡之期不会太远。到时候马邑周边各地与太原连成一体,有你们的生意做!”见到了送信人,李渊心里反而不那么着急了,先抿了几口茶,然后低声问道:“你是怎么遇到小女的,她可有手书?咳,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难为她一个女人家了!”

“二小姐,二小姐现在于王屋山中拉起了好大一份势力。草民开始不知道是二小姐,所以还怕失了财,准备硬闯过去。后来被山上的人请去吃酒,才发现那里是太原的一支别兵。因此平平安安过了山……”武方在惊惶中没缓过神来,因此心智有些不清楚,话说得非常罗嗦,且答不到关键上。

“二叔,唐公问您有二小姐的信么?其他的细枝末节,待会儿慢慢说也来得及!”武士彟嫌自己的族人误事,低声呵斥。

“没,没,二小姐说纸笔多有不便处,所以仅托我报一声平安。她说,她说让唐公不要为她担心,李家的女儿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武方沉吟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道。

“李家的女儿?”李渊听得一愣,旋即在心底涌起一股凄凉。作为父亲,他理解女儿现在的感受。大难临头之际,柴绍抛下婉儿一个人逃了,虽然没有休书,也情同于恩断义绝。所以婉儿不再以柴家的媳妇自居,主动恢复了李家女儿身份。只是她怎么跑到了王屋山中?又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将那里变为太原的势力范围?

王屋山地处长平与河内两郡的交界,距盟津渡口不足百里,而过了盟津,便可抵达东都的门户偃师。此刻婉儿掌握了王屋山,无异于为河东兵马的南下提前扫平的道路。这份功劳,比一举攻克沿途数十个郡县也毫不逊色。

悲喜交加之下,李渊的说话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调。“先生,先生怎么遇到的小女。她看上去还好么?山中可缺衣食?你不要急,慢慢说来,所有经过我都要听,什么都别落下?”

“这,这岂不是要耽搁唐公很多时间?”武方受不了李渊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看了看自家族侄,犹豫着说道。

“不妨,不妨。士彟,你出去命人准备些酒菜。我没有什么可谢武先生的,就跟他一道吃顿饭,聊表寸心!聊表寸心!”

到了这个时候,李渊又恢复了一个慈父形象。非常热情地发出邀请。

先例在前,武方岂敢再受唐公的好处,赶紧推脱。李渊却不肯让他继续客气下去,强令人搬来两张矮几,将武方按入座位。“刚才是公,我自然要板起脸来说话。此刻是私,你不必在乎措词,咱们边吃边说。为人父母的,哪个不惦记着子女。嗨,武先生也是过来人,应该知道李某的心思吧!”

“草民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跟唐公一道吃酒!”武方伏着身子,喋喋不休地道。作为商人却被列为一方诸侯的座上客,此事传出去定能让其在同僚面前扬眉吐气好几个月。虽然此间主人喜怒无常了些,并且总是强人所难。

“请武先生详细说说小女那里的情况!”李渊轻轻皱了皱眉头,举起一盏酒。

“是,是,草民一定知无不言!”武方赶紧举起酒盏灌了一大口,然后清清嗓子,大声说道:“草民做的是木器、皮毛生意,虽然眼下兵荒马乱的,为了一口饭吃,却也不得不往来奔走。上个月到京师和东都一带走了一圈,然后和其他几家老相识凑成一队,结伴北返……”

“货物好脱手么?京师和东都那边的日子还过得去么?”不嫌对方罗嗦,李渊笑着插了一句。

“嗨,怎么说呢。有钱人照样一掷千金,没钱的活活饿死了,尸体烂在路边上也没人收拾!托您老人家的福,小号的货物脱手很快,都是些精致木器和冬天的狐皮,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玩意儿,不算难卖!”

“嗯,京师那边的官兵霸道么?会不会抢你的货物?”李渊点了点头,暂且将对婉儿的思念放在一边,仔细询问。

“还行?几个当官的都是好人,丘将军、宋将军约束得严。只有阴将军的麾下待人差一些。左右是花钱免灾呗,草民也习惯了!”武方知道李渊想问什么,将自己的观察结果如实告知。“但丘将军和宋将军又有不同。丘将军麾下的兵马看着精神头足,宋将军人老了,麾下的兵马也不大有精神。至于阴将军,嗨,跟草民见过的那些绿林豪杰们类似……”

“多谢武先生提醒!”李渊双手举盏,以主人的身份敬了对方一杯。

“不敢,不敢,为唐公寿!”武方连忙将酒盏高举过顶,大声称颂。

“后来呢,你刚才说想闯山?是怎么回事情?”

“唉,草民也是一时志短。看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就想直接从王屋山脚下冲过去,省下一次买路钱!”武方叹了口气,说道。

“你就不怕山大王们下次报复?”虽然不是绿林豪杰,李渊对江湖上的一些规矩却略知一二。所谓占山为王,也不是总将过路的商人、旅者赶尽杀绝。那样只会断了自己的财路,不是细水长流之道。精明些的山贼会打出维护一方的招牌,定下自己的抽税标准。对过往行商和旅客抽取一定的买路钱,或者十抽一二,或者有一个最大限额,只要按规矩交钱,保证你能平安走过他的地头。

“唉,这次收益比较高,并且路上遇到了一伙自称是贩盐的。几波人凑在一道人数超过了两千,就有些托大。况且只要把旗子卷起来,山上的人也不知道过路者是谁,遗祸不会太大!”武方苦笑了几声,解释。

当时的遭遇极其离奇,现在回忆起来,都给人一种做梦的感觉。他带着一支三百多人组成的商队渡过黄河之后,很快便在途中遇到了几家老熟人。大伙为了安全,自然是凑得队伍越大越好。谁料这次突然鸿运当头,才出了河内城,便又遇到了一伙贩卖私盐的家伙。

各行当中,以私盐的利润为最。所以卖私盐的伙计也都会随身携带武器,无论拦路的是官府还是山贼,一言不和,便会刀剑相向。久而久之,官兵和盗匪都不愿意招惹私盐贩子,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就决不难为。而行商们则将盐贩子当成了最佳伙伴,一则那些人出手大方,可以将滞销的货折价卖给他们。二则盐贩子们战斗力强,偶尔碰上企图斩尽杀绝的恶匪,彼此之间也会有个照应。

所以几个商号掌柜私下里一核计,便主动邀请盐贩子们同行。对方也是爽快人,没口子答应了。但有便宜谁都想占,很快,一伙卖牲口的,一伙贩卖杂货的,一伙走江湖卖解的,还有一家告老还乡的官眷也死乞白赖地跟了上来,要求结伴北返。

本着人多力量大的原则,掌柜的们也答应了。但走着走着便发现不太对劲儿,那些卖牲口、卖杂货和官眷们好像彼此之间早就熟识,总是眉来眼去地打招呼。

“你们几个既然是老江湖了,事先就没发现异常么?”李渊听得奇怪,忍不住插嘴。

“这,不瞒唐公您说。世道如此乱,从掌柜的到伙计,肯定人人带着家伙。并且卖私盐的人往往也私贩兵器,反正被抓了都是一个死罪,砍一刀砍两刀差不太多!”武方笑了笑,讪讪地道。

那伙私盐贩子的确人人有马,马背上还驮着包裹。与其说是盐贩,更像是走私兵器的。正因为如此,他们几个老行商才更想跟对方搭伴儿。况且私盐贩子人数只有五十几个,远不及商号的伙计多,闹了纠纷也占不到太多便宜。

一伙五十人的队伍规模不算大,几拨五十人加入,就与商队伙计数量大致相当了。武方等人开始没注意到,待发觉时,已经来不及后悔。

“所以你们就被人牵了肥羊!然后就想省下给小女那份买路钱!”李渊大笑,将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多年剿匪,对响马们的常用手段略知一二。根据武方所说的情形,那伙私盐贩子以及后来卖牲口的、卖杂货的以及告老还乡的官眷、卖解的江湖人,肯定都是强盗所扮。待一同走到僻静处,就会提着刀‘说理’,让同行的商人逃都没地方逃。江湖黑话将这种行径称为牵羊,而被牵的肥羊就是武方等毫无防备的冤大头。

“不是我等舍不得钱财,按道上的规矩…….”武方讪笑了几声,想跟李渊解释一下他们既然被响马们所劫,在双方分开之前,就等于受了响马们的保护,无须再烦劳第二伙贼人。除非两帮贼人发生了火并,财物的支配权才属于其中胜利者。可转念一想对方是堂堂国公,怎么会理解江湖规矩,话说到一半,赶紧用酒压了回去。

“按道上规矩,你们一客不烦二主!”李渊的笑声再度传来,透着一股子亲切劲儿。如果不是坐在留守府的二堂内,武方真怀疑眼前的国公大人也是响马假扮的,费了如此大周章,就为了吃自己这头肥羊。

“不光是如此,草民的遭遇实在离奇!”见李渊对江湖规矩了如指掌,武方的胆子渐大,话说得也越发没了边际。

“是么,有何离奇处,你且说来下酒!”已经知道了女儿平安,李渊的心情便不再像先前那般迫切了。好不容易轻松片刻,他也愿意仔细打听打听那伙响马的来历。那响马们的头领能把武方等几个老行商蒙得晕头转向,绝对是个难得的人才。眼下河东李家只愁堪用者少,绝不愁能提刀作战且肯动动心机的将才多。

“劳唐公问,那伙响马很奇怪,对卖解的女子一路秋毫无犯。并且……”

“那卖解的不是他们的同伙么,怎么还有女人在里边?”李渊听得更是好奇,没等武方把话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打断。

“不是。说来惭愧,当时我们几个老掌柜的都吓傻了,不敢跟响马讨价还价。是那伙卖解的出头去做中人,询问对方要杀几刀。”武方说到兴奋处,忍不住用双手上下比划,“结果卖解的头领去跟对方的大当家交涉,不知道怎么着,他们居然拜了干兄妹。然后就将我们的孝敬全免了!”

有些细节他不便在唐公面前讲,只好含混带过。当时的真正情况是,那伙响马中有人起哄,说卖解的女头领如果能哄得他们大当家一笑,就不要商人们一文钱孝敬。而卖解的女头领去了后不久,一直躲在马车里的响马大当家就出来了,当众宣布不会抢众人的钱财。

“那卖解的女子难道是倾城倾国?”纵使身为国公,李渊也有普通男人常见的毛病,提及女人,首先想到她的容貌。

“开始的时候她故意用药水抹了脸,所以大伙没看出来。最后几天不向脸上抹药水了,我们偷偷看了看,啧啧…….”武方满脸惋惜,看样子恨不得自己年青二十岁,“岂止是倾国倾城,那份天美简直不是世间人物……”

“哦,那就难怪了!”李渊点点头,微笑。一个胆大心细的响马头子,一个倾国倾城的江湖女子,还一见如故,结拜为义兄妹,这段故事越来越有趣了,也难怪姓武的提起来就像闻到了蜜味的狗熊般,马上忘乎所以。

“这还不够古怪,那响马头子居然跟二小姐认识,好像彼此之间还很熟!”武方得意忘形,把不该说的话也顺嘴吐了出来。

“什么!”李渊惊的手一抖,举在嘴边的半盏酒全泼到了前胸上。“你怎么知道他们认识?这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回到河东多少天了?”

“草民,草民路上一刻没有耽搁,七天,不,六天前过的王屋山。在山上逗留了一天,然后就向回赶。那响马头子还特地派人送了我等一程,过了上党才分开!”武方被李渊的表现吓了一跳,想了想,才犹豫着说道。唯恐哪句话说错了,引得对方再次跟自己“讲理”!

“你怎么知道他们认识?王屋山中的还有其他当家么?响马头子的名号是什么?”李渊见对方老是回答不到正题上,心痒得如猫挠一般,站起来追问。

看到唐公站了起来,武方连忙也跟着站起身。“本来,本来大伙说好了要闯山而过,不给王屋山的当家留半文买路钱。结果眼看着要打起来了,我们这边的响马头子忽然叫出了拦路者中一个人的名字,然后对方立刻放下了兵器。接着,二小姐也下山了,与这边的响马头子对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情形,分明是彼此都恨不得拉住对方,永不分开。’武方心中暗自评价,嘴上却不敢胡说,斟酌了一下,继续道:“我听山贼和二小姐都叫那响马仲坚,那卖解的女子和响马同姓,据说是都姓张,所以推测他们一个叫张仲坚,一个叫张出尘。至于山贼那边,不通王的名号大伙早就知道,这次听得真名是王元通,还有一个叫大刀齐的,真名是齐破凝!”

“天呐!”李渊在心里低低地叫了一声,不知道自己该感谢苍天有眼,还是恨造化无情。是王元通和齐破凝在王屋山落草,所以婉儿才能轻而易举地为李家收了一伙强援。是李旭扮作商贩从当年驰援雁门的旧路上绕返博陵,所以婉儿才会与他相遇。

他又想起了当年的破粮军,那伙无忧无虑的年青人,那一双双对自己充满信赖和崇敬的眼睛。还有辽河桥上那场大火,燃烧在梦里,多少年来,怎么扑都无法扑灭!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三 上)

如果没有当年辽河上的那场大火,很多人的命运将会是完全不同的走向。至少对于李婉儿来说,此刻她不用面对着曾经让自己心跳不止的男人硬装出一幅从容模样,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肚子里边却翻江倒海。

她曾经以为他死了,死于那个突然出现的流言下,带着满腹的悲愤和绝望跳进了滚滚黄河。为此,她偷偷地哭过好几回,甚至在渡船上还悄悄地将几个饭团丢进水里以寄托哀思。然而,他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山下,并且身边还伴着一个倾城倾国的美女。

那个女人年龄和婉儿差不多大,除了看上去令人眼前一亮之外,身上还带着股说不出的风韵。既不华贵,也不卑微,平平和和让人不知不觉间便想与其接近,又不敢拿世俗的眼光去亵渎。

如果用花来比喻女人的话,婉儿是一朵绽放的牡丹,萁儿是一株傲霜寒梅,而跟在李旭身边走上山梁的这个女人,则是一株红莲,娇艳、挺拔且不失高洁。在乍一见到的时候,几乎半个山寨男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偏偏婉儿不能追问她到底是谁,和李旭什么关系?这些话要问也得由萁儿来问,她现在的身份,没有资格干涉妹婿的家务事!

可她又无法做到视而不见。虽然此刻‘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但作为李家的长女,她有责任捍卫妹妹的生活不被打扰。眼下风闻罗艺正在率军攻打易县,萁儿和六郡将士正为了他浴血奋战。而他却自顾伴着美人逍遥,这算什么道理?

经历了初见时的诧异之后,李婉儿心中的喜悦很快被怒火所取代。可当着齐破凝、王元通等故人的面,她又找不到机会发做,只好打落牙齿向肚子里吞。

李旭、王元通、齐破凝等人一上山,就没完没了地聊当年战败后的各自经历。这些故事婉儿或者早就烂熟于心,或者已经听王元通等人阐述过,无论如何打不起精神陪着听。而李、王等人却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只顾互相大笑着举盏。

“除了你们两个,还有谁被靺鞨人卖到北方去了,后来有没机会脱身?”李旭放下酒盏,笑着追问。

“应该还有秦子樱,不过他为人机灵,没几天就逃出了部落。不像我们哥俩,人高马大,一看就像有力气的样子。所以日日被人看得紧,足足当了一年多牧奴才有机会出逃!”王元通一边喝酒,一边笑着摇头。过去经历在他眼里都是一碟子风干了的牛肉,可以拿出来和好友慢慢分享,把酒而品。

“其他人就不知道了。靺鞨部落很分散,互相之间交往也少。帮高句丽人作战抓了我们的是一个部落,买了我们当奴隶的是另一个部落。后来部落之间又打了起来,把我们变成了第三家的战利品。好在老王和我一直没被分开,彼此之间有个照应。待熬过了最初那段苦日子,身体骨反而熬得更结实了。于是趁着他们春天搬迁,抢了马逃走,倒也没人来追!”齐破凝也是个大咧咧的性子,对李旭有问必答。偶尔粉衣女子为他添一次酒,他就高兴得两眼眯缝起一条线,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泥鳅般跳动。

“若早知道你们几个还活着,我说什么也会到塞外去赎你们回来!是我疏忽了,以为你们早被垒了佛塔!”李旭举起酒盏,大声赔罪。

“旭子兄弟,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其实躲在靺鞨没什么不好,苦是吃了些,但也没被逼着第二次征辽。否则,谁知道我们两个倒霉蛋会死在哪?”王元通笑了笑,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后来的经历就更简单了。和所有不愿意为朝廷卖命的人一样,回到中原后,他们不敢回乡,只好上山当草寇。好歹在护粮队中受过正规的训练,齐、王两个很快便从喽啰兵中脱颖而出。然后小头目、大头目、分寨主,像李旭在官场中那样,一步步往上爬。直到在一次山寨火并中,原来的大寨主中了流箭身亡。二人就顺理成章地做了王屋山方圆三百里最强的山寨中第一、第二把金交椅。

“其实我们在两年前看到过你。那时你当官当得正过瘾,所以我们也没好意思下山相认!”喝了一会儿酒,齐破凝又笑着回忆。

“什么时候?”李旭惊诧地问。

“你上次路过王屋山,李密那厮给大伙下绿林令,让我们务必拦住你。老齐和我好言打发走了他的信使,然后一人搬了个马扎,坐在山头上等你过路。然后看着你小子骑着一匹黑马,威风凛凛。心说,咱们的旭子当了大官,还真人模狗样的…..”

“怪不得我当时总觉得被人盯着,原来是你们两个!”李旭大笑,一边倒酒一边擦眼角。这才是真正的兄弟,即便彼此的道不同,也会看着对方前行,并在心里默默地为他送上祝福。人一辈子有几个这样的兄弟,无论何时都不会寂寞。

他们只管喝酒叙旧,刻意地不去提今后的路怎样走。旭子能看出来,齐破凝和王元通二人已经选择了河东李家为效忠对象。从眼前时局上推算,这是一个不错的安排。河东李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无数,真的举起义旗的话,东都以西的大部分地区很快便会落入其手。而李渊也是个相对比较宽厚的人,不会亏待了从龙有功者。

齐、王两人也不做河东李家的说客,他们相信旭子会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三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追求的目标不会一致。对于齐、王两个来说,他们需要将自己的山贼身份洗白,并且建立起一番属于自己的功业。而对于已经成为一方诸侯的李旭而言,功业、名声都有了,辉煌的滋味也品尝过了,接下来需要做的则是平安回到博陵去,保住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将来进而争夺天下也好,退保一方平安也罢,都远非齐、王两人能够左右。

彼此间没有任何要求时的交情往往最热,这种酒饮起来也更痛快。很快,三人便忘记了婉儿与粉衣女子的存在,杯觥交错,喝得十分尽兴。

“让他们几个发疯去,咱们到后山走走!”李婉儿听得实在兴致缺缺,向粉衣女子使了个眼色,微笑着站起身。

“义兄!”粉衣女子低声向李旭请示。

“去吧!如果你吃饱了,跟柴夫人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咱们在这里只待一个晚上,明天一早便得继续赶路!”李旭挥挥手,大咧咧地说道。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当时的遗憾已经慢慢变淡。偶然的重逢让它再次浓烈起来,但李旭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满了,再腾不出更多位置给任何人。所以,他只能把握自己,让遗憾永远成为遗憾。

“走吧,男人们见了酒,就像狗见了肉骨头!”李婉儿笑着骂了一句,伸手拉起粉衣女子的胳膊。

“红拂倒是欣赏其中的慷慨豪迈!”粉衣女子的话被山风送回来,听得人心里分外舒服。

两个女人虽都非寻常脂粉,很会把握分寸。一边聊,一边走向后山。才行了小半个山坡,已经慢慢熟络起来。

“早就听闻柴夫人是女中豪杰,一直遗憾无缘拜见。”粉衣女子做事甚有眼色,言谈间始终保持着对婉儿的尊敬,“今天终于有了机会,红拂纵使再多吃些风露,此行也值了!”

“妹妹还是叫我婉儿的好,又不是在正式场合,你一口一个夫人,听着感觉都生分!”婉儿笑了笑,低声抗议。

“红拂不敢,夫人何等尊贵身份,岂能由我一个卖解的女子直呼名姓!”张出尘微微蹲了蹲身子,礼貌地坚持。

“眼下咱们所处的王屋山早不属于大隋管辖。外边的人无论国公的女儿也罢,普通百姓也罢,进得山来便一摸一样,谁也不比谁高半头!”婉儿伸手搀住对方的胳膊,笑容令人难以拒绝。

红拂的手臂跟她的一样有力,但她本能地选择的退让。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平素与人相处的习惯使然。“那民女就高攀了,婉儿姐姐!”她笑着回应,带一点点吴地口音的话听在人耳朵里感觉甚是柔和。

“什么叫高攀,堂堂的冠军大将军之妹,怎么算高攀呢!”婉儿的眉头跳了跳,轻笑着责怪。她曾经在军中历练多年,最近又刚刚做了王屋山群寇的老大,言语之间自然而然地便流露出几分霸气,虽然是在笑,却也气势迫人。

“我当初不知道他是冠军大将军,还以为他是个想牵肥羊的马贼头儿。所以受众人之托去找他谈条件,顺便在袖子里放了一把刀。谁知道一进门,却发现他正在对着几根香火发呆。看上去特别憔悴。所以就一时心软陪他说了会儿话!”红拂是个聪明人,早就知道婉儿想探听什么,不待对方追问便如实相告。“他起初跟我说自己姓张,刚好我们两人是同姓……

“你义兄的母族为上谷张氏!”李婉儿笑着打断了红拂的解释,“他其实是姓李的,是本朝最有名望的冠军大将军!”

“我后来才知道,吓了个半死!”红拂用手轻轻拍打胸口,瞬间流露出来的风情让婉儿都为之气夺。“但当时不知道,便稀里糊涂和他义结兄妹。不过当时我也骗了他,涂了满脸的药水,看上去像个丑八怪!”

“什么药水,居然能把人生生变丑了!”婉儿从对方的交代中推测出李旭与其不是自己先前猜想的那种关系,心情一松,笑容也跟着变得活泼起来。

“是用黄连、白泥等东西配成的。我平时到处卖艺,为了不惹麻烦,总是涂在脸上!”红拂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在婉儿眼前晃了晃。“不过在义兄面前没必要再装,他的心早已被填满了,不会容得下其他任何女人!在路上每日都祭祀嫂子,刚刚上了山,就立刻派人去博陵给另一位嫂子送信!”

有意无意间,她把‘嫂子’两个字说了出来,非常清楚地摆在了婉儿的前面。

“他的妻子是我的亲妹妹!”婉儿笑了笑,将彼此之间的关系顺势挑明。

“那他岂不是要叫你一声姐姐。”红拂的笑声也立刻变得明快,就像谷中淌过的溪流,“那红拂称婉儿为姐,也是应该了。”说罢,裣衽下蹲,正式施以姐妹之礼。

“总之,你别再叫我什么夫人就好!”李婉儿笑着蹲身,还了对方半礼。

两个女人彼此相视而笑,仿佛春风拂过了残雪般,刹那化尽彼此之间的隔阂。既然不是敌人,关系就很容易拉近了。婉儿是个成熟大气的女杰,红拂也在江湖中历尽的风浪。十句话中,二人倒有九句话是相投的。转眼之间便觉得相见恨晚,只怪李旭没早日与将彼此联系起来了。

“义兄其实很可怜。他为了朝廷打仗,结果朝廷在背后捅他的刀子。害得他的另一个正怀着孕的妻子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偏偏他又不能给她们报仇,否则就会被视为忘恩负义!”二人之间最多的话题还是有关李旭,特别是红拂,很聪明地看出了义兄在婉儿心中仍占有一定位置,所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以当时的情况,他即便是想报仇,估计也没有足够的实力。他麾下兵马大部分都是河南郡兵,未必肯跟着他一道造反。即便用勉强胁裹着走上战场,战斗力也发挥不出原先的一半。”对于李旭兵败原因,婉儿已经分析了很多次,非常清楚其中玄妙。“况且真正害得他妻离子散的人不是东都那帮混官,那帮家伙看起来个个聪明,实际上都做了别人手中的刀!”

“姐姐是说陷害义兄的另有其人?”红拂吃了一惊,追问。若论江湖上的阅历,她比婉儿深了不止十倍。但涉及到世家大族们互相倾轧的手段,她心中就干净得如一张白纸,根本无法和婉儿相提并论。

“当然,突然造谣说河东李家要举兵清君侧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我父亲虽然早有重整河山的心思,却一直觉得时机不到。此人凭着一个谣言,不但毁了仲坚辛苦开辟的局面,并把河东李家逼到悬崖边上!”李婉儿咬着牙,愤怒满脸。

她不会放过造谣生事者。听到谣传后,东都方面一边向河东示好,一边将李家在京师和洛阳两地的所有亲戚全部监视了起来。如果不是她逃得够快,此刻人头就会被挂在城墙上。而原来用相敬如宾的表象维系着的那个家也轰然崩溃,素有豪侠之名的丈夫独自逃了,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婉儿不恨自己的丈夫柴绍。作为豪门之间的交易,这份婚姻本来就经受不起任何风雨。况且几年来柴绍为李家已经做得够多,唐公女婿的身份他当之无愧。但如果自己当初有萁儿的一半勇气,在逃亡路上婉儿不止一次这样想。那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自己不会看着仲坚被人陷害,而仲坚也不会丢弃自己一个人跑路。

“他不会丢下我!”这个答案像半夜里山风,一次一次将婉儿在梦中冻醒。可眼前现实却是,自己和他再度相逢,只能从别人的转述中,感觉一下他的宽厚与坚强。

“可谣言的起源根本无从可查,姐姐要到哪里去找肇事者?”被婉儿突然阴晴不定的脸色吓了一跳,红拂楞了楞,怯怯地问道。

“阴谋藏的再深,也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加以时日和耐心,肯定能将此人翻出来。不但是仲坚一个人跟他有仇,我李家上下也有数十条命死在他的手上。只要我能找到此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什么身份,一定要亲手将其碎尸万段。绝不饶恕!”

已经是夏日,婉儿的话听起来却令人直打冷战。红拂从来没看过一个人被仇恨烧成这般模样,眉稍眼角仿佛都藏着刀,刹那间令娇好的面容变得狰狞。那种恨,在义兄仲坚眼中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虽然义兄是流言的最直接受害者。再向远处追忆,深藏在心底的那个人眼中也不曾有过。记得当年发觉大祸临头时,此人目光里依旧带着笑,淡定而从容。

“你是不是觉得女人变成这个样子有些可怕?”婉儿的感觉很敏锐,非常迅速地发现了自己的失态。

“我不知道姐姐经历过什么事情,所以无法评论。但如果我处在姐姐的位置上,估计也会被逼得拿起刀来!”红拂想了想,回答。

“如果有一天,你所珍惜的东西都被人毁掉了,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情!”婉儿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她知道红拂说的不是真心话,两个人的经历不同,虽然意气相投,但有些隐藏于内心深处的东西也无法掏出来让对方理解。

在当年送萁儿离开的刹那,婉儿已经把妹妹和妹婿当作了自己的家人。无论谁伤害了自己的家人,她都不会放过。

无论是谁!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三 下)

红拂不懂得官场上的阴谋和手段,但同为女人,她却深深地理解此刻婉儿心中的悲哀。一个在生死关头被丈夫果断抛弃掉的妻子,一个看着良偶在前,却无法伸出手去将其轻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去爱,去恨,在别人的故事里悄悄流泪的女人。纵使她是国公的掌上明珠,纵使她麾下拥众数万,每天晚上面对绵绵***的时候,也会觉得夜风如刀吧!

可在这件事情上,红拂知道自己帮不上任何忙。义兄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顶天立地,厚重如山。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男子恨不得将看到的所有女人都抱回家中。即便压根儿没有缘分或始乱终弃,也巴不得对方遇人不淑。无论被丈夫赶出家门也好,被世人鄙夷唾骂也罢,反正不能获得半点幸福。而义兄不是这样,他懂得欣赏,懂得尊重,懂得别人的生活和自己的生活一样重要,不会胡乱付出与索求,更不会用别人一生的幸福来尽自己一夕之欢。

红拂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李旭面前卸去伪装后看到的情形。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别的男子看到自己真容时那火辣辣恨不能将人活活吞下去的目光,而在李旭眼中,除了震惊之外她只看到了欣赏。像赏花、赏水、赏月,也许在不经意间会稍稍心动,但转瞬便干干净净,再不惹一丝尘杂。

“这个男人的心已经被填满了!”在那一刻,与旭子同龄,却已经有着十年走南闯北卖艺经验的红拂在心底得出结论。这样的男人不会像某些俗物那样,拼命索取却永远饥肠辘辘。这样的男人会守着自己的小家,守着自己妻儿心满意足地过日子,用肩膀和手臂为自己所关心的人撑起一片永远没有委屈的天空。

而那片天空即便再宽,也不会有婉儿的位置。无论二人过去曾经有过什么纠葛,无论二人当年擦肩而过时留下了多少遗憾。

“妹妹今年多大?”见红拂许久不再说话,婉儿放下心事,笑着打听。

“与义兄同年,但刚好比他小了两个月!”红拂猜不透婉儿问话的目的,想了想,如实回答。

“那倒与我差不多。妹妹这么多年来一直是独来独往么?”婉儿斟酌了一下,又问。

“曾经许了一门亲事。但后来彼此门第相差太远,所以就耽搁了下来!”红拂纯净的双眼里慢慢涌起了一丝烦恼,笑着回答。

‘这倒有些可惜了!’婉儿心中暗道。从红拂待人接物的姿态和说话时的所流露出的气度上,她可以看出此人是见过些大世面的。再加上其堪称绝世的容颜,无论撮合给王元通和齐破凝两个中的任何人,都不算辱没了他们的身份。如此,可让二人之中的一个收收心性,别终日想着骚扰过往旅人的女眷。对于婉儿本人而言,也会多一个良伴儿,闲暇时不至于过于郁闷。

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轻轻叹了口气,婉儿又道:“是那人迫于家族压力不敢娶你过门么?还是其压根儿就是随口敷衍。女人家不经拖,难道他就肯看着你一天天老去?”

“也不是!”红拂被问得一阵慌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低头去玩几朵山花。她自幼被卖做舞姬,根本记不清自己的父母是谁。而手底下的伙计又早已习惯了大掌柜形刚强冰冷的模样,平素从来不将她当女人看。所以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从来没人关心过,更没人像婉儿这样毫无掩饰地直奔主题。

“什么叫做也不是。他不敢迎娶你就是不真心!亏得你还为他遮掩!”即便出身豪门,李婉儿依旧有着所有女人克服不了的天性。还没等跟对方混熟,先帮人张罗起家长里短来。

“不像姐姐说得那样!他家世显赫,又是朝廷命官。红拂出身寒微,连父母兄弟都没有。许婚时年龄小,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后来渐渐大了,又不知道当初的承诺算不算得数……”红拂急得满脸是汗,慌慌张张地解释。手中一束山花不知不觉中被揉的稀烂,黄黄红红的花瓣随风飘落,就像无数彩蝶在凌空飞舞。

眨巴着眼睛想了好半天,婉儿才想明白红拂到底是说了些什么?没有父母兄弟,又不知道承诺是否有效,显然当初和某人是私订终身了。对于红拂这样的江湖儿女来说,私订终身也算不了什么错。但关键就关键在这当初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上!红拂不知道,那个身为官吏的男人不知道么?莫不是开始就打着始乱终弃的主意?欺负一个女孩子没有人出头!

她刚刚被人辜负过,所以恨透了那种没有担当的男人。眼看着红拂从一个洒脱的江湖女子瞬间变成了委委屈屈的小受气包,怒火立刻被点了起来。“什么朝廷命官,你现在是大将军的妹妹,难道还配不上一个普通小官儿么?除非他是含着金印生下来的豪门子弟,如果那样,他就更不该骗你!那人姓什么,在那里高就?哪天姐姐带人将他抓来,问问他有没有良心?”

“不是这样,真的不是这样?”红拂被蛮不讲理的婉儿逼得几乎落下泪来。对于唐公家的人而言,一个从五品郡丞的确只算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吏,但那人却花了足足十年的功夫才熬到郡丞职位上。如果因为自己几句不小心的话便耽搁了他的前程,将来即便能得偿心愿,自己也无法面对他失落的模样。

红拂知道,在男人心中,功业永远放在女人之前。像义兄那样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实在属于凤毛麟角,况且义兄也是功成名就后才看开了,而那人却刚刚看到了功名的希望。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红拂,到底怎样才是对的。你总不能一直就走南闯北漂下去吧!”婉儿发觉自己问得有些急了,换了个口气,小声劝道。

“我不知道?姐姐别问了,真的别问了?”红拂轻轻转过身,背对着婉儿回答。这一刻,她不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女,精心隐藏起来的软弱暴露无遗。如果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头猛兽,她知道,自己现在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好了,不问。嗨!毕竟咱们刚刚认识没多久!姐姐不该多管闲事!”婉儿叹了口气,终于发现了自己管得太宽。她本不是个婆婆妈妈的女人,但不知道怎地,自与红拂将误会说开的那一刻起,她就特别想帮一帮对方。也许是看在其是李旭义妹的情分上,也许是最近一段太孤单了,反正不愿意看到对方也像自己一样孤零零地,像头离了群的大雁般天南地北地飞。

“不是,我和仲坚结义为兄妹,姐姐又是她的妻姐,有些话姐姐跟我说,是关心我。其中好坏,妹妹心里懂得!”红拂听出了婉儿口气中的隔阂味道,想了想,低声回应。

凭心而论,她对婉儿没有恶感。尽管对方问了很多不该问的隐私。但作为一个没有家人的孤儿,她一直期待着某种如兄弟姐妹般的关心。义兄李旭是个大男人,不会顾及得到这些女儿心事。婉儿的出现,则刚好弥补了这种遗憾。所以红拂对婉儿的莽撞并不气恼,但自己的终身大事,的确是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的。换句话说,红拂自己都无法确定的答案,更无法拿出来与婉儿这种过来人一同揣摩推敲。

“干脆我们结为姊妹好了,就像你跟仲坚结为义兄义妹那般!这样,我做姐姐也好帮你的忙,免得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李婉儿也是玲珑心思,站在红拂的角度,设身处地替她着想。

“红拂怎敢高攀!”张出尘被婉儿的提议吓了一跳,赶紧出言婉拒。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现在是山大王,不是唐公的女儿。你是卖解的大头领,江湖地位跟我平起平坐!”

二人都不是拘泥人物,彼此之间印象又都不错,所以客套的几句,便将结义的事情定了下来。当即,婉儿拉着红拂,找了个向阳的土坡,在上边插了三支野花,然后一道冲着天空中的流云拜了几拜。待直起身后,便成了异姓姊妹,彼此间隔阂尽去,说话时的神情也更为热络。

她们两个都知道李旭酒量大,所以也不着急返回聚义厅碍一帮酒鬼的眼。相伴着在山上游走,将重重春色看了个饱。待彼此间混得熟了,不觉又将话头转到了红拂的终身大事上。这回红拂不再觉得唐突,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将自己许给他时,是在十年前……”

“什么,十年前,那时你才多大?”这回轮到李婉儿吃惊了,瞪大了双眼追问。

“姐姐莫急,听我把话说完!”红拂笑了笑,继续道。

这段往事一直藏在她的心底,从来没有人可以倾诉。能跟好姐妹说说,心里也不会像原来那般失落。

当年的她是楚公杨素家的舞姬,只有十一岁,但已经引得很多人无法将目光移开。红拂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那些火辣辣的眼光吞下去,就像府中跳舞的其他姐妹一样,从厅前玩物沦为床头玩物。但她没有资格替自己悲哀,只能在私下里向漫天神佛乞求,乞求这一天不要来得太早。

但有一天,她却决定把自己献给一个客人,并且终生不悔。

那是一个官场失意的年青人,据说是受了韩擒虎将军的牵连而丢官,所以满怀抱负无处施展,不得不到杨素府上寻求帮助。而杨素也非常欣赏那个年青人,拍打着自己坐的胡床说道,‘你将来一定会坐到这个位置上’。

红拂清楚地记得,当杨素的话音落下时,满座宾客流露出了什么样的目光。羡慕、忌妒、愤懑,反正没人再有心思观赏姐妹们的舞姿。唯独那个名叫李靖的年青人,他居然先向领舞的红拂笑了笑,然后才缓缓扭过头去,感谢杨素的夸奖。

当晚,那个年青人就住在了杨素府上。而就在同一个晚上,偶然经过杨玄感窗下的红拂却听见有人向楚公世子建议,将年青人杀掉。理由是此人不会为楚国公家所用。

红拂被吓得要死,赶紧跑到那名叫李靖的年青人的房中报信。听到噩耗,李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从从容容地向她道谢,感谢其相救之情。并亲口许下承诺,他年若功成名就,必娶她为妻。

然后,她就带着李靖从角门逃出了楚公府。目送他踏上离开京师的官道。然后,她流落到江湖上,被一个当街舞剑为生的女人收养。待义母去世后,她便接管了整个卖解班子,带着大伙继续漂流。在这过程中她曾经几次听到过李靖的名字,或南或北,仕途起伏不定。

她曾想过找上门去,问一问对方是否还记得当日之约。但想想自己身份和对方的抱负,又不得不将心事隐藏起来。直到前几个月,听说他再次丢了官,才鼓起勇气北上,期望能给十年的等待找到一个结局。

“妹妹要找的人是马邑郡丞李靖,对么?”听红拂说到了故事尾声,被惊呆了的婉儿终于缓过些神来,幽幽地问。

一个美丽到眼光几乎要为之失去颜色的女子,居然为了某人逃命时的承诺等了十年,这需要怎样的勇气。而那个逃命的人,也许早就忘记了当时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也许当时根本就是为了欺骗一个小女孩以便其能带自己出逃。

但这些话,她同样不能提醒红拂。因为少女一生中只有一个十年。因为再浓的情,也经不起岁月的煎熬。

“是啊,反正大隋就快亡了。李郎没有必要再继续当大隋的官。我这时找上门去,和他一道找个英雄投奔,也好一同完成他的心愿!”望着满山幽绿,说话的人脸上充满对幸福的期待。

酒徒注:风尘三侠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传奇中李靖在杨素府中遇到红拂后,便一道出奔投奔李世民,旋即,李世民随父起兵。后来红拂妻凭夫贵。但根据历史记载,李渊造反时,杨素已经死了整整十年。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四 上)

东方刚刚开始发亮,李旭已经跳上了坐骑。他穿得依旧是一套长衫,颜色在婉儿的记忆中与当年二人初见时相差无己。只是身材已经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脸上的胡子也浓密得遮住了所有表情。回头时目光一闪,里边的笑意依旧亮得让人心跳。但说出的话却不带半分留恋意味:“两位兄长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婉儿,红拂就由你来照顾。她要到河东找一个人,你们李家应该能帮上一些忙!”

“放心,你的义妹就是我的妹妹。大当家如果顾不过来,我们哥两个愿意代劳!”王元通和齐破凝几乎异口同声,一边与李旭告别,一边在口头上占红拂的便宜。自从昨晚听说红拂和婉儿义结金兰并准备在山中住一段时间后,二人就再没合上嘴巴。鞍前马后大献殷勤,恨不得互相之间先打上一架。

“等太原那边的消息确定下来,我就给家中修书,让他们帮忙寻找李郡丞。既然红拂能肯定他没有做刘武周的爪牙,我想此刻他应该跟随流民们一道逃回了河东!”婉儿很大气地向李旭拱了拱手,回应。

“那我就放心了。上谷正受到幽州军的攻击,我不得不早点赶回去。待他日天下太平,再与诸位重聚!”李旭笑着向婉儿点了点头,然后策动坐骑。两百余匹战马尾随着黑风冲下了山坡,烟尘快速涌起,遮断人们的视线。

偶尔有兵器反射的日光从烟尘后透出来,冷冷的,刺得人直想流泪。

如果此刻我跳上马去,他肯不肯带我走?李婉儿目送着背影消失,忍不住偷偷地想。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目送着李旭带领雄武营远去,心中百般不舍,却唯恐别人看出端倪。今天,同样的送别又重来了一遭,她有机会拉住李旭的缰绳,却始终没法伸手。

‘上苍曾经给过我机会,但我已经错过了。’当最后一缕烟尘落下树梢后,她不得不转过身,与王元通等人说说笑笑地返回山寨。当年错过的理由是,自己为李家的嫡亲女儿,生来便肩负着某些责任。而今天,时势不同,责任依旧。

“像义兄这样的奇男子,就该像鹰一样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如果被强行羁绊住,反而再也见不到其雄姿了!”知道婉儿心中难过,红拂微笑着开导自己这位刚刚结拜的义姐。“若是红拂与李郎不曾有过婚约……”她回头,目光在凑过来偷听的齐、王两人脸上快速流转,荒得二人赶紧将头侧开,装模作样地欣赏路边风景。“若是红拂与李郎不曾有过婚约,也决不会嫁给义兄。跟他这样的人做朋友是福气,运气。一旦做了夫妻,反而要担负许多,累也累死!”

“对,对,仲坚志向高远,做他的娘子肯定要受一些颠簸!”齐破凝立刻回转身,迫不及待地附和。“做朋友么,反而大伙都开心。他从不强人所难,也不会虚情假意地敷衍你!”

“红拂妹妹可以确定你的郎君就是马邑郡守李靖么?确定他已经离开刘武周那里?”王元通看了看婉儿的脸色,然后笑着加入讨论。

“王当家这话是什么意思?”红拂被问得一楞,当即寒了脸追问。“难道你认为李郎就那么贱,会和刘武周一道做突厥人的走狗么?”

“我是说,我是说李靖他名气那么大?不,不,我是说刘武周那人我见过,其实算个人物。我,我是说,嗨,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元通越说越糊涂,干脆用力提了提缰绳,逃一般跑了开去。

他非常欣赏红拂的美丽,却没勇气直视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想当年,面对数万高句丽人都没哆嗦过的心脏,被女人的眼睛一照便立刻狂跳不已。

“嗨!刘武周那人,当年也算个英雄,谁知道他现在什么德行!”齐破凝从背后追上来,在王元通身边嘀嘀咕咕。

“大当家怎么样?我说的是婉儿,她的心神可曾被咱们两个分散开了?”王元通擦了把脸上的汗,放松了马缰绳,小声追问。

“放心吧!你这色狼把红拂气得脸都白了。婉儿能不替你收拾残局么?”齐破凝早知道王元通打的什么主意,回头看了看,然后笑着回答。

二人虽然都惊诧于红拂的美丽,却也没急到李旭刚刚离开,便立刻迫不及待要一拥而上的份上。先前之所以做出幅色迷迷的模样,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分婉儿的神,不让她再为李旭的离去而难过。

唐公的女儿和旭子投缘,这是当年护粮队中众所周知却谁也不会宣之与口的‘秘密’。作为李旭的好友,王元通和齐破凝几乎是看着两个年青人慢慢走近,然后一头撞在横亘与彼此之间的无形高墙上,把美好的愿望撞得四分五裂。所有人都为此遗憾,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当年那个现实。以李旭当年的资历和出身,能混上一个校尉已经是祖坟生烟。与世袭郡公柴绍相比,简直是井底和天空的差距,更何况柴绍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人脉关系圈。

“其实到了现在,柴郡公和婉儿已经恩断义气绝。和他一个跑路的郡公比起来,咱们旭子至少还拥有六郡之地,数万雄兵。婉儿若是强行跟了他,除了名声不太好听外,对李家只有益处,没有害处!”又向前跑了几步后,王元通叹息着道。

“越是如此,越令婉儿难过啊。你没听刚才红拂小丫头说么?他义兄是翱翔于天空中的苍鹰!”齐破凝亦叹息着摇头,“他不是咱们两个。咱们两个麾下就这万把人,几十里山头。不得不就近找个有本事的人依靠。旭子他大小也算一方诸侯,凭什么非要给李家效力?李家又有什么东西能收他归心。光用婉儿和他当年那些遗憾么?恐怕唐公愿意成交,萁儿不介意跟姐妹两个共事一夫,婉儿自己也不愿意把自己当货物卖!”

“也是,婉儿不会把自己卖第二次!”王元通抓起马鞭,将山道旁的矮树抽的绿叶横飞。

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情。特别对于垄右李家这样的豪门而言,每一段婚姻背后都隐藏着一个交易。李渊当年明知道婉儿对旭子的心思,却依旧将她嫁给柴绍,恐怕主要不是为了信守两家的婚约。而后来他故意放任萁儿离家出逃,也未必是想成全女儿的姻缘。作为一家之主,他要为整个家族的前途打算。不能被骨肉亲情羁绊,也容不得半点犹豫。这种选择看上去很无情,但几百年来那些世家大族就凭着这种精心布置下的网而得以生存,得以延续。并且今后还会继续以同样的手段支撑下去,绵延不尽。

“还是红拂这样好,想嫁谁就嫁谁!”沉默了片刻,齐破凝低声感慨。

“也未必,那个李靖十年都没找过他,谁知道还会不会认帐?”王元通摇头,不认可齐破凝的观点。

“元通,你不会……”齐破凝像不认识般盯着同伴的眼睛,抗议。“咱们哥俩儿跟人家开玩笑归玩笑,可不能做得……”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当年贺若小姐和子樱之间不也一样?结果呢?”王元通用力一夹马腹,猛地向前窜出了半丈余。

他这样说并不是完全因为怀着某种期待,而是出于阅历。当年秦子樱只是个小录事官,其家人还不准他娶贺若小姐过门。何况李靖曾经做过一任郡丞,又是大将军韩擒虎的外甥?

“人和人不同,李靖是个旷世英才!”齐破凝觉得有些尴尬,喃喃地道。也许王元通所说的情况对二人来说最为有利,但他更希望看到一个团团圆圆的结局。“毕竟红拂为他等了十年,他如果不认这个帐,也忒不是东西!”

“正因为人人都把他当作英才,他就越不可能选择红拂。老齐,你以为人人都是旭子啊!”王元通叹了口气,又道。

这世间只有一个旭子,即便做了大将军,依旧保持着少年时代的敦厚与纯良。红拂口中提到的那个李靖至少已经三十多岁,仕途坎坷,出头不易。所以不会像旭子那样,把情分看得比前程还重。

可像旭子又太注重情义,以至于不通权谋,不通机变。这样的人做朋友很令人开心,作为头领,前途却未必光明。连齐、王两人自己都宁可选择追随李家而不是追随于他。他又凭借什么力量在乱世之中特立独行呢?

博陵六郡是四战之地。短时间内,河东会将其作为屏障。但当河东的实力壮大到一定地步后,这道屏障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届时,旭子对唐公讲情义,唐公会对旭子讲情义么?

“但愿咱们和他今后别在沙场上相遇!”半晌之后,脸色苍白的齐破凝喃喃地说了一句。

“但愿如此,正面对敌,世间几人配做他的对手!”王元通摇头,苦笑。叹息声被山风吹散,在溪谷间萦萦扰扰。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四 下)

出了王屋山范围后,李旭吩咐众人依旧把兵器藏入行囊中,扮作是一伙大商队的模样。当年他跟随孙安祖出塞贩货,行里的规矩摸得极清,所以一般人不凑到近前看根本看不出破绽。而值此兵荒马乱的年月,乡野间的村庄大部分都被废弃了,路上很少遇到行人,即便偶尔经过一些聚族而守的堡寨,他们这两百余武装私盐贩子不上门找麻烦,堡主已经持斋念佛了,又怎敢问一问恶客的来头?

如是行了大半日,队伍来到了丹川附近。李旭命令大伙停下来用饭,顺便让坐骑也恢复一下体力。前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即便心里再着急,也不敢让大伙过于劳累。否则一旦遭遇到什么不测,众人连夺路而逃的力气都没有。

危险不仅仅是来自某些不长眼的蟊贼,凭着手中这两百余弟兄,李旭还真没把沿途的土匪流寇看在眼里。但长平、上党一带还驻扎了不少官军,这些人可未必完全受太原李家的控制。况且即便太原李家的势力已经延伸到了上党和长平两郡,李旭也不敢再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别人身上。李婉儿是李婉儿,李家是李家,虽然为骨肉至亲,中间的差别却犹如云端和谷底。

不仅李旭变得谨小慎微,其麾下的主要将领和幕僚如今几乎都染上了疑心病。自从河南兵败后,大伙无论走到哪里都提着万分小心。李旭在山寨中逗留了半天一夜,时德方和周大牛等人瞪着眼睛戒备了一夜。现在看上去,几乎每个人的双目中都布满了血丝,比刚从战场撤离的那几天还为憔悴。

“用完了饭都睡一会儿吧,午间也不是赶路的好时候!”李旭将目光从众人疲惫的面孔收回来,笑着吩咐。说完,他四下瞅了瞅,找到一块被太阳晒热了的石板,率先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

“就依大帅的,咱们养足了力气再继续赶路!”周大牛向身边的亲卫们使了个眼色,也跟着躺在了草地上。众亲兵四下散开,围着李旭和几个武艺不精的幕僚兜成一个大圆圈,背靠着背坐下,闭上眼睛假寐。

阳光不算太毒,晒在人身上很舒服,就像一双手在轻轻抚慰般,让人慢慢放松紧绷着的肌肉。很快,有人的鼻孔里便发出了低低的鼾声。伴着夏日里的微风,来来回回地在草尖上萦绕。

听周围的鼾声渐渐浓了,李旭慢慢坐直身体。然后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远离宿营地。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微,但还是有几双眼睛睁开了,目光中充满了警觉。

“我去在路边的树上刻些记号!”李旭笑了笑,冲着被惊醒的几个人解释。

“嗯!”周大牛也慢慢坐起,蹑手蹑脚地跟在李旭身后。转眼之间,张江、王须拔、时德方等主要将来和幕僚都跟了过来,众星捧月般将李旭保护在人群中间。

“大伙再歇会儿吧!刻几个记号的事儿,用不着兴师动众。我跟王屋山的人约好了,只要发现是咱们的弟兄过山,他们绝不阻拦!”李旭不得不站住,压低了声音命令。

王须拔、张江等武将都不回应,径自走到李旭身边。时德方、方延年等文职幕僚比较注意尊卑,拱了拱手,笑着道:“睡不着了,跟着大将军走走!一旦大将军临时想起什么事情来,也好有人商量一下不是?”

“睡不着就去放马,把看坐骑的弟兄替下来休息!”李旭笑着摇头,吩咐。

“我已经安排他们轮番休息了!”周大牛低声回答,半步不肯离开李旭左右。

“那就都小声些!”旭子无可奈何,只好向众人妥协。

“嗯!”将领们明白主帅的心思,低声答应。然后跟在李旭身边,慢慢地走向官道。

眼前的官道是绕向博陵的必经之路。如果还有其他弟兄沿此路北返的话,很容易便能从路边的老树上发现李旭刻意留下来的标记。尽管不能确定最后到底有多少弟兄能从黄河南岸撤回来,这一路上,大伙刻得还是非常认真。一笔一画间,充满期待,充满仇恨。

大伙不是不能容忍失败,但不能容忍在胜利已经处于咫尺之遥的关键时刻被人从身后狠狠捅了一刀。被出卖的疼痛是如此刻骨铭心,以至于每当想起来,就让人恨不能立刻带着兵马杀回洛阳。将那些使阴谋诡计者从深宅大院中揪到阳光下,问一问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他们不知道博陵军一散,整个河南便再没有人能抵挡瓦岗么?难道在那些人眼里,博陵军比瓦岗贼的威胁更大?难道他们看不见大厦将倾,他们正在给自己缔造坟墓?难道他们只是想自杀,并且还想拉着所有相关的人和无辜的人一同去死?

但眼下,大伙首先要做的是让更多的人平安返回博陵。那分散撤离战场的数千弟兄都是百战精锐,能平安回到六郡一个,博陵军就多一分洗雪前耻的希望。

“若不是大将军人脉广,咱们和王屋山群雄少不得又是一场血战。这下好了,后面的弟兄轻车熟路,很快就能追上来!”王须拔一边刻,一边低声议论。

根据李旭在山寨中跟王元通、齐破凝等达成的协议,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如果还有其他博陵子弟从山下经过,太行、王屋一带的绿林好汉绝不留难。凭着这个约定,其他分散撤离战场的弟兄们平安北返的机会又多了几分,这次堪称灭顶之灾的战败所造成的损失也减轻了不少。

“嗯,希望姓王的和姓齐的两个家伙言而有信,否则,早晚咱们提兵杀过去……!”郭方压着嗓子,一边刻一边发狠。

这次兵败让博陵军元气大伤。南下之时李旭带了大约四千精锐和近七千匹战马,分散突围后,满打满算也只可能有一千人左右能平安返回博陵。无论取道河东、取道黎阳还是绕向齐郡,沿途上都是危险重重。东都洛阳那边试图将博陵精锐斩草除根,河南各地的流寇跟六郡子弟有不共戴天之仇,至于河北南部的窦建德和高开道,他们的前任大当家都是死在博陵军之手,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当年的仇人穿越自己的势力范围。

而弟兄们胯下的战马此刻在各地豪杰眼里是比真金白银还贵重的抢手货,只要被看见,肯定连马掌都不会给留下。

“据我观察,王、齐破凝都是个直性子人,他们的承诺应该靠得住!”时德方慢慢凑过来,在王须拔和郭方二人身边低语,“但此事关键在大将军,无论最后多少人回到博陵,大将军不肯向朝廷问罪也是白搭!所以,王将军,大伙交托给你的事情你得抓紧……”

“非得我去么?”王须拔偷偷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向树干上刻标记的李旭,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询问。劝李旭造反的事情,大伙已经酝酿了不是一天两天。但谁也不愿主动开这个头。一则将军大人刚刚经历妻离子散之痛,众人不愿意给他增添烦恼。二来么,陛下对李将军的恩义人所共知,万一将军大人宁愿做朝廷的忠鬼,劝他的人难免会受到责罚。

“恐怕只能是你!第一,你的职位比较高。第二,即便你说错了,看在君廓的情分上,大将军也不会怪罪你!”时德方点头,坚持。

在分散突围时,已经身负重伤的王君廓自认无法幸免,为了不拖累弟兄们,他主动留下来扮作李旭迷惑瓦岗军。据后来大伙在沿途打听到的谣传,王君廓最后可能投了黄河,也可能降了徐茂功。但无论最后的结果是哪一个,李旭都欠了他的情。所以作为王君廓的族叔,王须拔有资格小触几次李旭的虎须。

“非现在么?回到家中不成?”王须拔又偷看了一眼李旭,畏缩着向时德方等人请求。

“不成。大将军早一天做决定,咱们今后的路便好把握一些。否则一旦朝廷再派来新的六郡总管,必然导致军心大乱!”时德方被上不得台面的王须拔气得直咬牙,扯着对方的衣袖低喝,“到了那时,本来就心怀叵测的几个家族顺势一推,咱们又要重蹈一遍荥泽之祸!”

“的确如此。大将军宅心仁厚,这是他的长处。但对于敌人来说,就是一个弱点。必须有人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推……”郭方想了想,又道。

“可,可将军他…….”王须拔两军阵前从没打过哆嗦的王须拔额头上慢慢有汗珠渗了出来,聚集成股,顺着眉梢不断地向下滚。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是李旭将他从一个叛贼头目变成了一个官军的将领,从而结束了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而一年后的今天,却轮到他去说服李旭,劝对方扯起反旗,做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做的事情算不算胁迫主帅,自从接受招安以来,天地良心作证,王须拔从来没这样想过。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五 上)

硬着头皮,王须拔一点一点向李旭身边蹭。他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愿意接受同伴们的请求,但比起再经历一次稀里糊涂的战败来,他又不得不担负起众人所托。毕竟惹李旭发怒不会令大伙丧命,而再打一次败仗的话,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还能活着返回老家。

“大,大将军,咱,咱们这次败得,败得实在有点儿冤!”看着李旭坚实的臂膀,王须拔愈发感觉嗓子发紧,“我是说,我是说,咱们本来不该败的,都是,都是那些王八蛋太缺德…..”

李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慢慢将正在刻画的标记完成。好像那是个绝世之作般,他认认真真地抬起短刀,仔细观赏了片刻。然后才回过头来,深不见底的双眼中充满了微笑。

仿佛瞬间被看穿了隐藏在心底的懦弱,王须拔赶紧垂下眼睑,不敢与迎面而来的目光相接。他还记得自己去年受招安时的承诺。当时,他和郭方等人已经决定将自己的一生交给眼前这名少年,刀山火海,决不反悔。而眼下不过刚刚经历了一个挫折…….。想到这些,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抹去额头的汗水。一张脸热得像烤焦了的猪肉皮,红里透黑,几乎马上就要冒出烟来!

“这些话是别人教你的吧。须拔,你一点儿也不适合做说客!”仿佛感受到了对方的尴尬,李旭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心腹爱将王须拔的肩膀。

这一拍,令王须拔心里感到愈发不安。“不,不是别人。不用别人教,我自己也想说。我不是怕死。大将军,须拔这条命是交给您的,我说过的话,这辈子都不会反悔。”他慌慌张张地解释,唯恐李旭不信。“我想是说,只是说朝廷无义,咱们在前方为它拼命,它在后背下刀子。东都做得这么绝,陛下,陛下到现在都没吭一声!”

“如果我是陛下,也不会处置留守东都那些人!”李旭咧嘴而笑,棱角分明的脸上充满了苦涩,“当时咱们如果能击败刘长恭和段达,陛下也不会处置咱们。形势到了这种地步,他不能拱手把整个河南让给瓦岗军!”

“瞎子才看不出来大将军对朝廷的忠心。没了咱们,刘长恭那王八蛋怎对付得了瓦岗军?”王须拔急得直哆嗦,提高了声音喊道。他本意是来劝李旭造反,到现在反倒成了替河南局势担心。那是无数弟兄舍生忘死才打下来的大好形势,转眼之间便被葬送了个干干净净。分到土地的流民甚至还没来得及向田里下种,重新恢复生机的运河也刚刚送走了第一批货船…….

“已经与咱们无关了!”李旭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人力有时而穷…….”

“大人决定不再奉朝廷号令了么?”王须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叫喊。

“不是不奉,是没有力量再奉了!”李旭又叹了口气,苦笑。“失去了那么多弟兄,六郡的元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窦建德和罗艺又虎视眈眈,咱们想给朝廷帮忙,总也得把自己老窝先安顿下来!”

少年人总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当历尽了艰辛后,才明白自己能做的,仅仅是天赋内的那一些。范围非常窄,非常狭小。

他是一名武将,武将的职责是守护。他曾经豪情万丈地想守护住整个大隋,让所有像自己的父亲、舅舅那样的人都能过上安生日子,让这片河山不再于外敌和内寇的铁蹄下战栗。结果,到头来却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没有守护住,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死去。

如今,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他只想守护住自己力所能及的部分。父母、萁儿、治下六郡、还有心中的理想以及做人的良心与良知。

“大人不必太难过。咱们没本事管河南的闲事,六郡至少能保得住。老话说得好,吃一次亏学一次乖,只要咱们不离开老巢,别人就没法从背后捅刀子!”王须拔见李旭神情索然,赶紧出言安慰。

大将军说不再管河南的闲事了,则意味着他基本已经决定脱离朝廷掌控。那样,大伙不必担心朝廷会派其他人能进入博陵,王须拔的肩头上也就没有了做说客的任务。在他眼里,李旭就是博陵六郡的天。众人知道在给谁卖命,心里就不会再忐忑不安。

“你把子济、德方他们都叫过来吧。趁大伙还在休息,咱们这些人说几句话。”李旭又笑了笑,命令。

说罢,他冲着在不远处等候消息的众将招了招手,然后找了块石头径自坐下。除了几个核心人物尚在外,李旭发现跟随自己出征的低级将领居然少了一半以上。与瓦岗军之间的战争彻彻底底失败了,无论原因如何,结果都很残忍。但对于一个年青人而言,最可怕的不是遭受挫折,而是不能从挫折中吸取教训。他还有五个郡领地,有这么多可坦诚相待的弟兄。前路依然充满希望,未来依旧不可预知。

几个核心将领和幕僚看到了李旭的手势,也听到了王须拔的召唤,互相瞅了瞅,快速围拢了过来。正午的阳光很亮,他们的眼前也一片光明。时德方偷偷地整了整布冠,张江也悄悄拽了一下衣角。周大牛的手依旧紧握在腰间的刀柄上,随时准备与人拼命。郭方和王须拔麾下的行军长史方延年则满脸喜色,他们二人先前一直担心大将军听了王须拔的建议后会大发雷霆,如今看来,大将军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死抱着那份愚忠不放。

见大伙都到齐了,李旭挥了挥手,命令众将先找个平坦地方坐下来。“大伙委托王将军说的话,他都跟我说了。短时间内,我不打算,咱们也的确无法再奉朝廷的号令。具体回到博陵后怎么办,我想听听大伙的意思。咱们也从此定个规矩,有什么话跟我直接说,说错了也没关系。但别再背后偷偷捣鬼!”

“末将遵命!”王须拔等人将身体挺直,低声回应。

“我,我,我是怕,怕大将军心里烦,所以才,才私下商议商议,大,大将军……”时德方尴尬地笑了笑,结结巴巴解释。在博陵军这段时间,他的口吃毛病改了不少。但一紧张起来,便瞬间又被打回了原形。

李旭摆了摆手,打断了时德方德话头。“没事,以前咱们没这个规矩,所以你没做错什么。以后按照规矩来,在博陵军这么久了,德方何时看过我因言而罪人!”

“谢,谢大,大将军!”时德方心里一松,口吃的毛病又开始减轻。

“说正事儿吧。”李旭看了他一眼,命令。“在河南时,我记得你那个西进的策略非常有道理。但当时东都方面早有准备,而咱们若强行协裹郡兵上阵的话,无异于以疲惫之师御狐疑之众,根本没有获胜的把握。一旦与东都战得两败俱伤,机会就将被瓦岗军所乘。不但无法达成预期目标,反而会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属,属,属下考虑,考虑不周。请,请大……”时德方额头上汗立刻又冒了出来,亮晶晶地,一个挨着一个向下滚。他曾经向张江等人建议通过扣压郡兵头领的办法,协裹郡兵与东都方面拼命,进而拿下洛阳,胁持越王自立。但这个过于理想化的建议被李旭一口否决。当时时德方很不服气,认为李旭仅仅出于对朝廷的愚忠才不敢放手施为。后来对比了瓦岗军以及东都方面的兵力后,他知道自己差点把所有人的命葬送掉。

“我都说过了,不会因言而罪人。何况当时你是为了大家的未来着想!”李旭微笑着摆手,“以后你就在我身边做右司马,随时给我出主意。不管对错,只要是我自己采纳下来的,责任都不会追究到你头上!”

“谢,谢大人提拔!”时德方又惊又喜,站起来,长揖及地。

“坐下,别惊到了正在睡觉的弟兄。这个右司马能做多久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毕竟罗艺的虎贲铁骑已经打到了家门口!”

“属,属下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己!”时德方赶紧保证。到目前为止,博陵军大总管麾下只有赵子铭和他两个军司马。虽然他这个右司马不会拥有赵子铭那么大的权力,但若是日后李旭走上问鼎之路,他做不得萧何与张良,地位至少不会亚于汉初的陈平。

“不是叫你死,是叫你想办法帮大将军守住六郡!”郭方看不惯时德方那种一惊一咋的模样,伸手推了他一把,笑骂。

‘老子官儿比你….’时德方梗了梗脖子,用白眼相还。旋即,他意识到在博陵军中等级不像官场那样森严。刚当上右司马便摆威风,很容易引起主公的不快。

“如今不比先前。咱们以前能在博陵站稳脚跟,首先是有朝廷这棵大树在撑腰。其次,杨义臣、薛世雄两位老将军也在。如今朝廷摇摇欲坠,咱们不奉它的号令,其他人同样只会把朝廷的话当耳旁风。”趁着众人陷入沉思的时候,李旭率先点明大伙即将面临的局势。“博陵乃四战之地,又不幸夹在了几大势力中间。想守住它很难,想发展起来,找机会洗雪这次战败之仇,恐怕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达到的目标!”

‘当年皇帝陛下之所以让我抚慰这六个郡,恐怕也是想到了将来可能会有这么一天。’想到与朝廷之间的恩怨,李旭不觉黯然神伤。作为皇帝的杨广的确非常失败,但作为顶头上司的杨广却很仗义。当时恐怕他已经怀疑自己的忠心,但他依旧对自己委以重任。如果没有他的信任与支持,李旭知道自己不可能走到今天。但如果不是他的昏庸糊涂,李旭知道自己也不可能从人生的顶点一落千丈!

“咱,咱们博陵六郡的确利于战,不利于守。”时德方想了想,回应。“但,但别人却很难取代大将军。大将军这两年对百姓如何,人,人心里都明摆着。任,任谁也不会放着好,好日子不过,到罗艺麾下过苦日子去!”

“的确如此,守土‘在德不在险’,虎贲铁骑是天下致锐不假,但罗艺为了养活这支铁骑也把幽州各地刮得民不聊生。咱们六郡的人,特别是涿州和上谷的百姓都知道罗艺治下是什么日子,为了自己过得像个人样,也会跟着将军与罗艺拼命。至于窦建德,他的实力本不如咱们。咱们不出去收拾他,已经让他求之不得,根本不怕他打上门来!”方延年是通过科举考入军中的书生,谋略方面不如时德方,但长处在于能举一反三。受了同僚的提醒,马上找出一大堆自己一方的优势来。

“诸侯当中,咱,咱们也是第一个开始屯田的。若论民间富足,整,整个河北无人能比。”时德方不愿自己的风头被人所抢,加快了说话速度。“只要能和罗艺对峙上三个月,他的军粮必然会被耗尽。而咱们手头有富裕的存粮,可以尾随而逐之,夺回整个涿郡。如果想尽快结束战斗,也可以从其后方想办法。薛家兄弟不会不明白他父亲的死与罗艺两次暗算息息相关,之所以依附于仇人是被形势所迫。咱们派人散布些流言,即便薛家兄弟不想造反,罗艺也会担心自己的后路。若是再能派一支轻骑突入幽州的话,老贼的死期不远了!”

论起机变的本事来,博陵军中的文官没有一个能和时德方相提并论。大伙刚在河南吃了流言的亏,转头他就将此计送给了罗艺。薛家兄弟和罗艺貌合神离,双方中任何一方中计,都足以威胁幽州军的根基。而轻骑突击骚扰,利用速度优势打击敌人,是博陵军最拿手的勾当。只要不跟具装铁骑正面交手,任对方的攻击力再强,也拿扬长而去的轻骑无可奈何。

“兵法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咱们博陵其他优势没有,这个人和,却是谁也比不了。”方延年想了想,继续从大局上总结。“将军深得百姓之心,登高一呼,应着云集….”

“光有百姓拥戴未必管用,咱们在河南不也是甚得百姓拥戴么,还不一样被人卖了!”周大牛皱了皱眉头,冷冷地插言。

他的话像一瓢冷水,浇得众人直打哆嗦。特别是几个兴高采烈的文职幕僚,受不了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一口气憋在了胸口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

按道理,这种樊会之流是不应该多嘴多舌的。但令时德方等人稍觉失望的是,李旭居然不准备追究周大牛的莽撞。笑了笑,他低声说道:“大牛的话也有道理,咱们吃过一次大亏,总得记住些教训。要不然下次遇到同样情况,还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上次是咱们没有提防。今后只要多几分防人之心,就不会吃同样的亏!”时德方不服,强忍着怒火说道。

“不光是防人之心的问题。咱们不能谁都不相信吧!东都方面之所以那样做,必然有他们的原因。再者,他们为什么敢如此有恃无恐,居然料定了事后朝廷的反应?有些原因,我已经找到了。有些却一直想不明白。大伙谁能说出其中一二来,望不吝直言!”李旭苦笑着命令。

他知道守住博陵六郡的任务不会像大伙说得这样轻松。上阵杀敌是他所长,因此,面对虎贲铁骑或其他各路山贼流寇,旭子心中没有太多畏惧。但在对付阴谋诡计方面一直是他的弱项,所以必须多听听众人的观点以弥补自己的不足。

“将军请恕属下直言!”方延年站起身,未说话之前,先给李旭做了揖。

“尽管说,被自己人指出来,总比被外人握在手心好!”

“刚才属下一直说的是将军的优势。但将军的劣势的确也非常明显!”得到李旭的鼓励后,方延年毫不客气地说道:“首先,将军崛起迅速,根基不稳,人脉单薄。在朝没有人呼应,在野也不能让那些大家大姓倾心!所以欲算计将军,只要能得胜,就不怕其后有人报复!”

这回轮到武将们脸色发青了。大隋的世家大族,包括博陵地方上的一些大姓的嘴脸众人心里很清楚,这些家伙的确都不太买李大将军的帐。甚至在拿了李将军不少好处的情况下依旧心怀叵测。此种尴尬情况导致博陵军长期以来不得不仰仗皇帝陛下的支持。而一旦皇帝陛下的支持被忽略了,博陵军背后立刻空门大漏。这回东都方面之所以算计博陵军能轻松得手,就是因为越王杨侗在杨广眼里肯定比李旭重要性高。只要得到的杨侗的首肯,段达等人想怎么干便能怎么干!

而今后的现实将更加严峻,大伙和李将军既然决定不奉朝廷号令了。朝庭的支持亦不会存在,失去了大义的名分后,博陵军的根基更弱,背地里那些黑手也必将伸得更长。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五 中)

在方延年看来,博陵军的第二个劣势便是人才匮乏。诚然,李旭麾下如今有赵子铭这样文武双全的能臣,也有王须拔、张江这样两军阵前斩将夺旗猛士。但除了李旭自己之外,能和瓦岗徐茂功、江都通守王世充相提并论的帅才几乎一个没有。这导致身为主帅的李旭每一战都得亲自出马,一旦遇到需要多线作战的情况,博陵军便要顾此失彼。

方长史的话让众人很受打击,但谁也无法否认这是摆在众人眼前的事实。如果博陵军中真的能找到一个张良、萧何那样的大贤,东都方面的阴谋就根本没机会施展。如果博陵军中除了李旭之外再多一名百战悍将,在黄河南岸时,大伙便可以先干掉徐茂功,反手再拿下刘长恭和段达,然后挥师直取东都!又何必分散突围而导致大部分弟兄都埋骨他乡?

“第三,大将军连年征战在外,却没有一个稳定的后方。博陵六郡虽为大将军所辖,却不足为成霸业之根基。大将军往日所施新政树敌颇多。而将军之心肠又过于仁厚,对阴谋诡计疏于提防。将军开科举士,坏了后汉以来四百年的规矩,让豪门子侄失去进身之凭。而分闲田于流民之举,更是站在了天下豪门的对立面上!”方延年不顾众人越来越黑的脸色,继续侃侃而谈。

这话听在众人耳朵里就有些惹人生厌了。不但张江、周大牛等人竖起了眉毛,连最欣赏方延年的鹰扬郎将王须拔也拉下了脸。若不是李旭重开地方一级的科举,以方延年的出身,绝对没机会进入博陵军核心。如今他竟然反过头来指摘新政的不是,简直就是捡了便宜又卖弄聪明!

“方长史说得轻巧。难道大将军昔日所为就一无是处了么。你可别忘了你右一营行军长史的职位是怎么来的?”抢在众人发做之前,王须拔低声斥责道。同时,他轻轻地向自己的长史递了一下肩膀,示意对方不要信口胡说。

方延年却压根没看到王须拔的暗示。或者是看到了却不想理睬。笑了笑,回应:“王将军所言极是,方某能有今天,全赖大将军所施之政。所以,方某更要竭尽权力为大将军谋划!让新政能长远地执行下去!”

这个方倔驴!王须拔恨不能冲过去揪住自家长史的脖颈,逼着他把刚才那些话吞回肚子内。虽然身为武将的他很少过问地方政务,但也明白开科与授田两项新政对博陵六郡的重要性。那些豪门世家看不起大将军的出身,无论李旭如何示好,也不会换得他们的真心拥戴。如果再失去寒门学子和普通百姓的支持,博陵军更是岩石上的野树,随便一阵风吹来就可能将其连根拔出。

“那依你之言,是新政开始就错了呢?还是执行不当,需要大力改进?”李旭先用眼神拦住马上就要暴发的张江和王须拔,微笑着追问。

他也不喜欢别人指摘新政的错处,但刚刚吃了一次大亏的他更不希望再次经历同样的惨败。旭子知道,世家大族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手相害,绝不仅仅是由于自己出身寒微的缘故。自己和后者之间肯定有一些根本性的利益冲突,所以才导致对方欲除之而后快,为此甚至不惜便宜了瓦岗贼。

“不是错了,而是受当时条件所限,执行得不够彻底!”方延年略作斟酌,给出了一个与大伙预料中完全相反的答案。

“方长史请直说!”李旭的眉毛猛然一跳,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

几个正在熟睡的士兵被惊醒了,向这边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闭上了眼睛。按照博陵军军规,核心将领们探讨军务时,他们不应该偷听。但方长史的话却顺着风飘来,一字不落地向大伙心里钻。

“当年先皇为了改变世家豪门权力过重的局面,创立了开科举士之策,堪称古往今来第一善政。可惜当时朝政被几大世家所把持,加上先皇的位子又得来的不明不白,所以科举时断时续,由此选拔出来人才在朝堂上也难以立足!陛下的心志远不如先皇坚定,即位之后,更是把科举当作可有可无的装点,导致豪杰之士没有机会一展所长,倒是那些昏庸糊涂之辈,凭着家族的余荫窃取国家权柄,弄出来的政令只为自家私利而谋,从不管国家安危和百姓死活!”

“方长史此言说得甚是。不光寒门才俊没有机会为国效力,就是大户人家,如果与那七大姓搭不上关系,想觅个出身都无路可走。”时德方看了看李旭的脸色,顺着同僚的话附和。

“只有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的人,也会让塞外诸胡到中原来,白吃白住。只有衣衫多到穿不过来的人,才会为了图一个好看,恨不得给树都裹上绸缎。也只有不懂稼蘠艰难的人,才会连着三次攻打辽东,不顾农时!”

如果这话放在一个月前,李旭即便赞同其中观点,也会出言喝止。而今天,他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便静静地等待对方的下文。

方延年从主公的笑容中看到了鼓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大将军在博陵六郡重开科举,让我等看到出头之日,也使得咱博陵多了一条选士的途径!大将军授荒田于流民,让百姓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也使得地方上重新恢复了生机。这都是善政,无人能否认。但大将军当时是朝廷的大将军,行事不得不考虑朝中诸臣的态度,也不敢将地方豪强得罪太狠。所以虽然重新开了科举,地方政务却依然被各家族左右。虽然屯田护民,却又不得不将大块的好地授予豪门,令他们的力量愈发强大……”

“也不完全如此。饭要一口口吃。科举所选之士远不及原来的官吏对政务娴熟。贸然安插到地方上去,不会起到任何好的效果,反而回耽误事!”张江参加过对如何安置寒门士子的决策,出言打断方延年的话。

“士子们处理政务不会有原班人马娴熟,但也不会对大将军的命令阳奉阴违。更不用大将军一边在前方奋战,一边还担心着地方上会突然发生叛乱!”方延年皱了皱眉头,快速补充。“如今六郡,豪门力量强大却不能为大将军所用,并且时刻威胁六郡的根基。使得大将军南下讨贼之时,不得不留数万精兵于博陵,以至于在河南势单力孤!”

在同一批科举选拔出来的学子中,目前以他的职位最高。所以在不知不觉间,方延年已经将自己当作了寒门士子的领军人物。他认为,既然地方豪门不肯买李旭的帐,将来李旭也没必要对他们处处忍让。索性干脆些,完全以科举代替原来的人才选拔办法,重新建立地方官场结构。

受益于新政的科举人才不会破坏自己的进身之阶。因为重开科举而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也很难与寒门士子们谈得拢。这样,既解决了六郡的政令畅通问题,李旭又不必总是担心官员们的忠心度。

“可那些地方官吏必然会群起反对!”时德方被同僚的冒失吓了一跳,赶紧出言提醒。如果李旭回到博陵后立刻采纳方延年的建议,六郡官场肯定会发生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稍微掐拿不住火候,一些已经依附于博陵军的家族就会被逼得铤而走险!

“大将军的授田之策早已经得罪了他们。他们之所以不敢与将军翻脸,一是怕博陵军报复,二是摸不清皇帝陛下的意图。而如今皇帝陛下的政令已经无法渡过淮河,他们心中的忌惮便少了一半。再加上罗艺随时可能攻下上谷,博陵军对他们的威胁又少了三分。只剩下的两分忠诚,大将军留着有什么用?不如索性做得痛快些!”方延年耸耸肩膀,满脸冷笑。

“怎么做,仅仅是调整官秩这样简单么?”李旭不完全赞同方延年的建议,但也不想打击对方的积极性,想了想,笑着追问。

“不是调整,而是使与将军同利者执掌权柄。让那些与将军利益相左者从官场中离开。将军在河南分荒田给流民,受益者何止十数万家。而这十数万家无权无势,所以在东都陷害将军时,他们纵使想给将军支持,也无从做起。这就是周郎将刚才所言,大将军得百姓之心却难免为奸贼所害的缘由。若是当时从大将军所为受益者像世家大族一样手中有权有兵,天下何人能害得了将军?”

“当时我要是那样做,朝廷更容我不下!”李旭叹了口气,心中好生遗憾。从方延年的分析中,他终于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得罪了东都众臣。但那些土地都是弟兄们从瓦岗军手里夺回来的啊!如果没有自己,土地的原来主人也无法从中收取半分田租,又怎能把利益受损的责任归咎到自己头上呢?

“眼下大将军已经不被朝廷所容。”方延年见李旭心动,趁热打铁,“六郡之中的豪强,也不是全都与将军离心。能支持大将军者,大将军尽管留之。不能为大将军所用且三心二意者,望大将军早做处置,以免养虎为患!”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五 下)

用得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无论是半途加入博陵军的时德方,还是由科举入仕的方延年,二人都不介意李旭用武力快速稳定六郡。虽然迄今为止二人还不能确定六郡的几家豪门一定会和罗艺勾结,但双方彼此之间的利益立场决定了他们视那些人如眼中钉。对于李旭而言,杀戮也的确是一个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既然朝廷的支持不再,豪门又不肯为其所用,那么重建博陵军的根基便势在必行。

不被我用,必被我杀。成大业者不拘小节,前人先例在,他照着做,无可厚非!

“有没有别的办法?”李旭犹豫了一下,向众人探询。他自问不是个心慈手软之辈,无论对付突厥人还是高句丽人,基本上都是手起刀落。而若依照方延年的建议而行,回到博陵后他首先要杀掉的却是平日笑脸相对的同胞。流自己族人的血,他很难下得去手。

“很难,除非他们主动放弃权力。或者这次在罗艺南下时,真心与弟兄们并肩抗敌。大将军以为,有这种可能么?”方延年耸了耸肩膀,反问。

想想六郡豪强在自己到达博陵后的作为,李旭知道答案是什么。事实的确如方延年分析的那样,他先前之所以不敢倾全部力量南下,非要把左膀右臂赵子铭留在博陵,也是出于对六郡官吏的不放心。到目前为止,博陵六郡还只有几个核心人物知道他没有阵亡于河南,在他翻越井陉关进入恒山郡之前,那些图谋不轨者应该也暴露了出来。留守在博陵的萁儿和赵子铭不会对那些人手软,换了任何人,都不会容忍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可双方之间就非你死我活么?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他突然又想起了塞上那些部落,对于外部落的人,牧民们不会犹豫举起手中的刀。但对于本部落的人,他们却一直爱护有加。大隋的所有百姓也应该算属于同一个个大部落吧!可为什么一伙人的生存就必须建立在一伙人的尸骸之上?

“将军弱冠登朝,播名海内。时下虽受小挫,然根本尚在。”方延年见李旭还在犹豫,张口说出了一串文言。“振六郡之卒,撮河北之觽。时下将军所需割舍者,不过聊聊数家耳!数家之哭与万世基业,谁孰轻孰重,将军自知!”

“的确,六郡既安,则将军无后顾之忧。眼下唐公李渊即将起兵,必然以将军为隔离河东与河北的屏障。将军亦可以借河东李家为背倚。先向北图罗艺,收复涿郡,打通博陵与塞外的联系。然后贩塞上骏马重组精骑。军成之日,挥师东进,取河间易如反掌!”时德方也怕李旭再犯妇人之仁的毛病,低声在一旁给方延年帮腔。

他和方延年都是书生,志向却比王须拔、张江等武将还高远,对杀戮的渴望,也比武将们更强烈。

博陵六郡是四战之地,易攻难守。但博陵六郡的好处是短时间内周围不会有太强大的敌人。所以方、时二人都认为这是老天赐给李旭的良机。只要他能快速稳定住六郡,然后就可以与河东李渊互相利用。在李家南下争夺长安时,将整个河间郡拿下来。至于罗艺的虎贲铁骑,虽然攻击力非常强大,但博陵六郡远比幽州富庶,通过长时间的消耗战,便能将罗艺拖残。况且对付具装铁骑,李旭手中还有重甲长枪手和强弩兵这两样利器,只要指挥得当,未必没有胜算。

当年袁绍对于公孙赞便是凭借国力和强弩取胜。袁绍治下富庶,无论输赢都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而公孙赞只败了一次,便从此一蹶不振。

“将军击败了罗艺,或者将其赶回幽州后,就可以图谋南下。窦建德和高开道都是咱们的手下败将,与咱们博陵军作战,他们的士气先输三分。将军甚至可以用一支偏师威慑住窦、高两贼,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然后亲自率领大军直扑黎阳仓,那里有大隋积累了数十年的存粮,取此仓在手,胜过取渤海、平原等数郡。然后将武阳、清河、信都各郡安定下来,随时准备窥探河南。待瓦岗军与东都斗得两败俱伤之机,挥军南下。收洛阳,取虎牢。如此,弟兄们的大仇得报,半个中原也牢牢地握在了手中!”时德方越说越兴奋,口齿清晰,居然一点也不再结巴。

“到了这个时候,将军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觽。迎圣驾于江都,进而号令天下,谁人敢与将军争锋!然后数年,待宇内安定,四海归心……”说到这,方延年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届时李旭即便想继续保持臣子的恭顺,恐怕麾下将士也不答应了。一个太平盛世,就将由他们这些人开创,千秋功业,千秋英明俱在,这情形,怎能不令人激动!

‘然后我就可以废了陛下,自己当皇帝!’看着两位谋士期盼的目光,李旭感觉到自己的血也热了起来。从开始记事起,他就一直被人欺负,被人伤害。从军后当了队正、校尉、将军、乃至大将军,依然难免于世家豪门的倾轧与排挤。如果做了皇帝,肯定不会有人再瞧不起自己。届时,什么宇文家、裴家、王家,甚至杨家、李家的人都要匍匐于自己脚下,自己说向东,他们不敢说向西。

这种感觉很好,哪怕是在想象中依旧能让人痴迷,让人头晕目眩。到时候,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开科举就开科举,想授田于百姓就授田于百姓。想让谁当官谁就能当官,想砍掉谁的脑袋就砍掉谁的脑袋,根本不用像现在一样畏手畏脚。

他甚至能弥补年青时所有的遗憾,兴兵塞上,让突厥人把陶阔脱丝交上来。然后挥军渡过马砦水,荡平辽东,将高句丽人杀光,用他们的人头垒佛塔。在佛塔落成那天,他可以让塞上和西域所有国家的使节前来观礼,看着他们在自己脚下战栗。

李旭抬起头,看见蔚蓝的天空和飘动的流云。他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发现原来自己对权力是如此的渴望。一股血腥唯独淌入了他的喉咙,那是血,人血的味道。只要他舍得流血,就会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再能制约我,暗算我。’‘我可以做皇帝,爱惜百姓,扫平乱匪!’‘我可以做皇帝,威慑四夷,让万国来朝!’‘我可以让四夷看到中原在我的治理下是如何富庶,进而不战屈人之兵!’

‘作为上国天子,我会很大度,吃饭不要钱,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那和当年陛下有什么区别?李旭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问题。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和当年自己那个挣扎于重重天威下的家。年少时的梦想,又悄悄地随着流云飘入了眼睛。

他当年的志向就是考个小官,最好是县城里的户槽。让父亲不用再交那么重的税,让赵二狗、许疤瘌这些衙门里的帮闲见了舅舅以及和舅舅一样的老实人能客客气气。‘我要守护自己身边的人,自觉所尊敬以及所深爱的人!’他记得自己的梦想,还有武将的职责,守护。

而若是他踏上争霸的道路,如时、方两人期待的那样,首先,他需要先杀掉那些绊脚石,包括曾经同生共死的袍泽崔潜。因为博陵崔的势力,居六郡之首。无论对方有没有罪,但既然可能威慑到自己的霸业,就该毫不犹豫地将他除掉!

然后他要压榨干六郡的潜力,让自己的舅舅、父亲以及无数别人的舅舅、父亲倾尽所有。像当年杨广征辽时一样,将各地的自己赶到塞外去,背井离乡。一旦中间有什么闪失,那些来不及逃走而走上战场者,就会变成佛塔和辽河上的火焰,永不瞑目!

李旭突然觉得有些冷。他发现自己又变回了自己,不再是一呼百诺的皇帝陛下,不再视天下万物如驺狗。而被阳光和热血逼出来的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脊背,将衣衫贴在了身体上,又粘又凉,分外难受。

“刚才他们两个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么?怎么看?”低下头,旭子以一种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向王须拔、张江等人咨询。

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很沙哑,就像伤了风,又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不小心喊破了喉咙。

“我这条命是将军的,风里火里,大将军怎么说我怎么干,绝无二话!”王须拔将身体挺直,说道。随后又快速补充了一句,“除了继续给朝廷卖命外,其他,唯将军马首是瞻!”

“我也是!”郭方耸耸肩,回答,“将军让我全家老小过上了安稳日子。我无以为报,只好把命交给将军!”

“俺是侍卫统领,不参于决策!”周大牛见李旭的目光扫向自己,赶紧躲到一旁。当大官,当万夫雄,这个梦他两年前做过。但现在,他只想跟在李旭身边,能走到哪算哪。数年的行伍经验告诉周大牛,人最好有多大本事做多大梦。如果老做超过自己本事的梦,只会死得更快。

“我建议你不要再为朝廷卖命,至于咱们能做到什么地步,不如慢慢来,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张江笑了笑,回答。

“我们得先保证自己平安回到博陵,然后再看看事实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李旭轻轻松了一口气,笑着做出决定。弟兄们的回答让他非常满意,问鼎逐鹿的梦可以稍后再做,现在,还是解决眼前的实际问题为好。如果不得不举起刀,他宁愿举向外界,也不愿意举向自己的族人。尽管,可能某些族人不那么喜欢他。

“将军若是没有长远图谋,弟兄们如何保持士气?!”时德方和方延年两个没想到自己德一番苦心只换了这样的结果,上前两步,焦急地劝谏。

“你们两个刚才说得都有道理,但眼下咱们要先赶走罗艺,然后用最小代价稳定博陵!至于其他,现在可以考虑作为选项,但最后如何选择,要看实际情况!咱们真的有那本事,我不会放着机会不把握。若是没那个力量,大伙也没必要流那么多血!”李旭依次拍了拍时德方和方延年二人的肩膀,将两个心腹谋士拍得呲牙咧嘴。这不是个做人主公者应有的动作,做人主公者要和臣子保持距离。但被李旭拍了肩膀,时、方二人并没觉得太多不妥,反而心里很是受用,跟武夫们一样咧着嘴巴笑了起来。

“现在说问鼎逐鹿的事情,的确有些早!”

“若是将军不想杀太多的人。可以用其他办法,一点点消弱豪门的特权。但不能对他们过度迁就!”

两个谋士再次让步。尽管有些不情愿,但李旭是主公,他们必须以主公的意志为准则。

“鼎有几个?”看出二人目光中流露出来的不甘,李旭笑着问。

“九个!”时、方二人心中狂喜,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古代帝王以问鼎代替问天下,李旭此刻提出这个问题,明显是暗示他有争雄之心。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好让大伙都有个盼头?时德方和方延年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好瞪大眼睛,继续等待李旭的下文。

“为何只有九个?”

“禹铸九鼎,象征天下九州。上铸着各州的山川名物、珍禽异兽,辨是非,明善恶!”

此刻,午休的弟兄们已经先后醒来,正在几名低级军官的指挥下重新整理战马的鞍子和缰绳。有人距离官道较近的人抬起头向主帅这边望了望,看到核心将领们依旧围拢在李旭身边听他训话,又快速将目光转移开。

“可有幽州,可有辽东。且末在哪?敦煌、铁勒可在鼎上?”李旭命人牵来自己的坐骑,缓缓走了几步,有一句没一句地问。

“幽州?应该是鬼方,当时不在鼎上。辽东,当时,当时应该是肃慎,也没有立鼎!”时德方又开始结巴起来,搜肠刮肚地想着答案。“这两地都不在九州之内,至于敦厚、铁勒,其实乃蛮荒之地,当时的人没看到,所以未曾铸鼎而记之!”

“我少年时曾经去过塞外,好大一片旷野!”李旭笑着跳上战马,举目四望,看风起云涌。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二章 展翼 (一 上)

昏黄色的天空下,投石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重达百余斤的弹丸一个接一个飞上云端,然后呼啸着落下。夹着风,将大地砸得来回颤抖。

“轰!”“轰!”石头与城墙接触的声音闷如惊雷。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角声宛若鬼哭。咚、咚、咚,战鼓声配合着心跳的节奏,让人血脉沸腾。伴着雷声、角声与鼓声,成群结队的幽州步卒从烟尘后冲出,举着盾牌,挽着弓,抬着云梯,直奔摇摇欲坠的城墙。

看似单薄的易县城墙却远比人们想象的结实。半个月来,攻击方用尽了各种手段,石头砸、火烧、云梯强攻,就是无法让其陷落。防守者很老练,他不光用沙包塞住了所有城门,并且将城墙分成了一个个小区域,每个区域之间仅仅用可由一个人侧身而过的“通道”相连。城墙内部,数座木头搭造的箭塔随时待命。每当有某段城墙被幽州军拿下,防守方便将失落地段塞死,让幽州军无法扩大战果。紧跟着,羽箭就会覆盖住失陷的城墙段,将所有活物都射成刺猬。

这是高句丽人在辽东城发明的战术。幽州大总管清楚地知道此战术的威力。当时,城里的人和城外人属于两个国家,所以防守者宁可战死到最后一人也不愿意投降。当然,骗取喘息时间的诈降除外。

但罗艺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易县的守城者把自己视作寇仇。按常理,博陵六郡的原主人已经死了二十余天,由虎贲大将军罗艺接替他来掌管地方,远远比让这些郡县变为无主之地来得好。在此兵荒马乱的年月,没有强者统治的地域会乱得不可想象。流寇、土匪、豪强,打着各种旗号的劫掠者会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凭空而生,很快将膏腴之土变成一片荒芜。

攻击者快速接近目标,像前几天一样,他们在沿途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拦截。防守方不发出半点生息,仿佛全部在战斗中死去。只有被羽箭射得千疮百孔的军旗还伫立在已经坍塌了的敌楼一角,不住随风飘荡。“猎!”“猎!”“猎!猎!…

“嗖!”数以千计的羽箭从云中扑下,射向易县城头。被血染过,又重新干透的土墙瞬间如有了生命般,密密麻麻地“长”出了一排又一排的雕翎。层层的雕翎之间,暗红色的烟尘慢慢腾起,进而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

“咚!”战鼓响了一声后,突然停滞。紧跟着,投石车和羽箭也全部停了下来。战场突然变得寂静,就像化冻前的冰河般悄无声息。然后,呐喊声铺天盖地,冲到墙角下的幽州军竖起云梯,蜂拥而上。

他们像蝼蚁一样向城头攀援。他们像蝼蚁一样将头顶的危险置之度外。他们口中的呐喊声雄壮而苍凉,就像秋天的蟋蟀,发出人生最嘹亮最恢宏的音符。他们很快就像秋虫和蝼蚁一般从云梯上掉了下来,巨大的钉板顺着城头直拍而落,拍碎攻城者的天灵盖,肩膀,肋骨,血肉横飞!

攻击方骤然受到打击,节奏猛然停滞。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凄厉的鸣镝声打破防守方的沉默。千点寒星从城头快速飞泻,。正在攻城的幽州军队伍明显颤抖了一下,然后,成队的士卒如被冰雹打了的庄稼般交替着躺倒,一点点红色的血光在人群中绽放,绚丽如春花。

幽州大总管罗艺的脸色铁青,快速挥了挥手中令旗。呜咽的角声从他身边吹响,几个亲兵七手八脚将一面橘红色的角旗升到旗杆顶。正在攻城的将士们闻令快速后退,给投石车让开打击空间,巨大的石块再次从天而降,将破旧的城墙砸得泥土飞溅!

这次守军不再保持沉默,而是用几个小型弩车向攻击方回敬。不可否认,他们的射艺非常娴熟,三五根长弩中肯定有一支能击中目标。巨大的冲击力将被射中的投石车推得摇摇晃晃。正在投臂上的石块失去平衡,左右摆动,坠落。木质的车架被扭曲,四分五裂。操作投石机的兵卒快速逃远,搬运石头的民壮被木架压住,哼都没哼就变成了一团肉酱。

瞬间后,攻击方的弩车奋起报复,将数十支弩箭向守军弩车的隐藏地点砸过去。哆、哆、哆,丈把长的弩箭在城头竖起一片钢铁丛林。防守方的弩车立刻销声匿迹。投石车再次活跃起来,将城墙砸得如雨中的荷叶。

又一波步卒呐喊着冲向城墙,竖起云梯。城头上,带着血迹的钉板再次砸了下来。滚木、擂石、羽箭,先后登场,毫不客气地收割着生命。

城墙下,幽州弓箭手拉动弯弓,进行压制射击。羽箭遮天盖地、无止无休。守城的博陵军人数远不如攻击者众多,但反击却非常犀利。几排羽箭射下来,立刻将幽州弓箭手放倒了一大片。趁着头顶上威胁减轻的瞬间,几百名幽州士卒从沙包后探出身体,端起热油迎头浇下。数支火把紧随着热油落到幽州军头顶。“轰!”烈焰腾空,云梯上的人在火海中哀嚎,躲闪,冒着烟坠落,如同误入灯罩中的飞蛾。

第二波攻击失利,第三波幽州士卒踏着第二波的尸体上,呐喊着扑向城头。浓烟遮断了整个战场,城上城下的士卒看不见对方的面孔。只是机械地拉弓,放箭,放箭,拉弓。

幽州步卒人数众多,博陵步卒训练有素。敌我双方在城上城下杀得难解难分。暗黑色的土墙慢慢变红,红得就像春天的鲜花,娇艳欲滴。红得像一道死亡分隔线!分隔线两侧,上千条生命一道走向终结。

风吹过,吹散浓浓红雾。苍白色的阳光突然从云天之上射下来,如一把把钢刀刺向人的眼睛。武将们瞬间看清了整个战场,看清了自己挥手之间到底葬送了多少兄弟。双方的战鼓声都慢慢减缓,仿佛突然有了默契般,变弱,变弱,最后无声无息。

双方的士卒慢慢分开,彼此互视,惊诧地发现,他们竟然穿着一样的号衣。

他们身上穿着一样的号衣,手里拿着同样制式的兵器。他们都是大隋官军,也许他们在多年前还曾经并肩战斗过。为了皇上或者为了这个国家,但现在,他们却成了生死敌人,欲将对方杀之而后快。

“大帅!”刘义方跑到罗艺面前,面孔不断抽搐。

“鸣金,鸣金!”罗艺知道心腹爱将想说什么,疲惫地挥了挥手,命令。

“大帅,敌军就快撑不住了!”曹元让不甘心再次攻击失败,大声提醒。

“鸣金!让弟兄们下来休息!”幽州大总管罗艺轻轻摇头,满脸疲惫。

他有些后悔南下的决定了。如果投放同样的兵力去塞外,已经可以灭掉数十个部落,拓土千里。但从出兵之日起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天,他被阻在易水河北,连第一步战略目标都没能实现。

敌将吕钦是个无名小卒,根本不在乎败给老前辈罗艺。在此人的指挥下,博陵守军像块滚刀肉,能打就打,打不过就逃。二十天来,他们先弃良乡,再弃固安、涿县,从桑干河畔一直退到了上谷。然后以易县为核心、围着五回岭、狼山、骄牛山这些丘陵跟幽州军藏猫猫。害得身负天下第一精锐之名的虎贲铁骑有劲儿没地方使,只好对着嶙峋山崖和幽幽城墙发呆。而幽州的步卒却远不及虎贲铁骑强悍,在易县城外丢下了四千多具尸体后,却连外城都没能攻破。

幽州军不怕与敌人野战,但经不起耗,更经不起拖。自身的现实情况决定了他们的作战风格。边地人丁稀薄,兵源和军粮供应都无法博陵六郡相比。五千具装甲骑的攻击力虽然令人羡慕,但消耗力同样也令人咋舌。失去了朝廷的支持后,为了保住手中这支重甲骑兵,罗艺将麾下步卒的人数和补给一减再减。即便如此,治下各地依旧被他刮得疲惫不堪。

而步卒们平时不受重视的弊端此刻暴露无遗。当他们遭遇到前身为汾阳边军的博陵甲士时,几乎没有力量与对方抗衡。而虎贲铁骑却不能用来攻坚,在地形和战斗力都不占上风的前提下,幽州军的进攻收效可想而知。

另一路前去收拾河间的兵马也出师不利。罗艺原本以为凭着自己虎贲大将军的威名,河间百姓会对幽州军赢粮景从。目前从河间郡传回来的消息却是,能托儿带口逃往的百他处避难的百姓,几乎全逃走了。那些结寨自守的地方大户,几乎个个对幽州军阳奉阴违。他们不肯派族中子侄帮助幽州军作战,也不肯接受罗艺的征召出任地方官员。甚至连给幽州军提供粮草的重任都推三阻四,要么哭着喊着说拿不出粮食来,要么用陈粮旧米充数。

奉命“抚慰”河间的罗成气得直跳脚,却不能轻易对各堡寨动武。眼下幽州军是官军,不是流寇。流寇做的事情,他们不能直接做。更不能毁掉虎贲大将军的威名。

抽烟,自己偶尔也会点上一支,但喜欢的只是那种燃烧的感觉。看着烟头一点点燃尽,有种生命流逝的感觉。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二章 展翼 (一 下)

若论个人勇武,少帅罗成自十四岁以来罕遇对手。但这世间的很多事情偏偏无法单纯地用武力解决。正当他被河间郡百姓不合作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的时候,南边又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曾经与博陵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河北绿林头领窦建德挥师北上,兵锋没有指向李旭所属的六郡,而是直扑河间郡南侧的蒌芜和饶阳!

如果罗成按原计划率领幽州军渡过滹沱水夹击博陵,纵使河间郡的豪强们不在他背后捅刀子,他的粮道也会被窦建德部切断。而一旦他主动南下迎击窦建德,已经推进到滹沱河西岸的赵子铭就会毫不客气地在幽州军腰眼上来一下。

这是出征前幽州军没有预料到的情况,罗成无法自专,只好向主帅请示对策。当信使赶到到幽州军主力所在时,虎贲大将军罗艺刚刚从易县城外返回。“窦建德替博陵军出头,这根本不可能!”顾不上擦洗脸上的汗水,他一把抢过信使手中的军报,大声怒吼。

但现实就是如此荒诞,儿子罗成在军报中不但描绘了窦建德所部流贼和博陵军赵子铭部互为犄角的详情,而且还附上了一份伪河朔大总管窦建德送往各地的‘讨逆’檄文。在檄文中,曾经杀人无数的流寇头子窦建德高调谴责罗艺在李旭尸骨未寒的当口擅开战端,通过欺负孤儿寡妇来炫耀兵威。而他窦建德则要主持正义,将幽州军赶回老家去,‘保护’河北各地来之不易的安定!

“姓窦的什么时候成了河朔大总管的?谁给他颁发的印信?当年河北群贼多少人死在了姓李的之手,替姓李的打抱不平,他还真好意思?!”罗艺紧握军报,五指关节处发出咯咯的声响。纸做的信函比不得铁打的刀柄,一瞬间便粉身碎骨。“谬种!”他奋力将军报向窗外掼去,夏日的风将碎纸片吹成一只只淡黄色的蝴蝶,纷纷扬扬飘走。

没有人能回答罗艺的质问。窦建德自封河朔大总管的举动固然荒唐。但罗艺这个幽州大总管也是通过武力夺来的,并不比窦建德的官职来得正当。至于李旭与河北群寇的前仇则不足以成为他们两家结盟的障碍。当日李旭是官,高士达等人是贼,官军讨贼天经地义。而眼下窦建德自封为官了,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就成了李旭的同僚。罗艺领兵欺负同僚的未亡人,窦建德跳出来与他为敌,在道义上无懈可击!

“王琮呢,王琮怎么说?”满腔怒火无处可发,罗艺从窗口转回来,扯住信使的脖领子追问。

“禀大帅,河间郡丞王琮说,窦建德有向善之心,朝廷应该安抚!至于表大帅为河北、幽州两道大总管的事情,他还在继续考虑!”信使犹豫了一下,决定如实相告。

“老不死,我真该直接叫成儿将他们王家连根拔了!”罗艺扔开信使,怒吼,“老子为国征战数十年,在他眼里居然比不上一个贼!他***,来人,替我给成儿回信。命令他执行第二套方案。不肯合作者,杀!阳奉阴违者,杀!给博陵通风报信者,替窦建德说话者,杀。全都给我杀!”

一连串的杀字吼出来,震得帐内众将脸色发白。追随主帅这么多年,大伙从来没见过他被气得如此厉害。想出言相劝,一时又找不到合适词汇。河北各地豪强不肯奉罗艺为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瞧不起他出身寒门。罗艺曾经为此抗争了近三十年,结果却一直不尽人意。

“大帅,此信还是晚一些写为妙!”壮武将军刘义方走上前,低声劝慰。他能理解自家主帅此刻苦闷的心情,但杀戮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郡丞王琮的家族在河间树大根深,贸然将这个家族拔起来,整个地方都会元气大伤。幽州军不是流寇,他们打下一片土地后,需要建立有效的管理,需要地方上能为军队提供补给,为府库提供税收。而将不肯合作的人都杀光了,地方上也就没有了可用之才。士兵们的饷银、军粮、乃至铠甲器械便无处可觅。

“你也觉得我不占理不是?这些年若没有咱们幽州军在塞上拼死拼活,什么狗屁世家、豪门,早就被突厥人连锅端了。咱们为他们做了这么多,需要他们说几句公道话时,却一个个比赛向后退?窦建德跟着高士达屠城数十,砍下的脑袋能堆成山,如今摇身一变,居然成了河朔大总管!他们还为之叫好,为之斡旋!既然如此,咱们干脆先杀出一条血路来,然后再放下屠刀,反正在他们眼里,咱们跟贼是一个模样!”

“对,咱们早就该给他们一个痛快。不破不立。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我就不信,离开这几家充大头蒜的,还就没人愿意当官了!”没等其他人说话,曹元让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向主帅表忠心。接连半个多月,他在战场上毫无建树,地位已经岌岌可危。所以只能靠一些非常手段来讨主帅喜欢,虽然这种做法很让人瞧不起。

“能当官和会当官,会把地方治理好,让我军后顾无忧,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新人派上去,两眼一摸黑,没有半年时间根本不可能掌控地方!”刘义方不理睬曹元让的叫嚣,径自对罗艺分析。“如今朝廷的影响已经不能过黄河。乱世当中,那些绵延的数百年的家族肯定会找一个强者来投靠。至于这个强者原来做过什么,是将军还是流寇,他们未必在乎。眼下朝廷式微,流寇为了长远打算,必须要安定下来,剿灭境内与自己分庭抗礼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就变成了官军。如现在的窦建德,他在清河、平原两地所施之政,与博陵基本别无二致!”

“咱们幽州没有屯田养兵的条件!”罗艺叹了口气,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将不合作者皆杀光只是他的一时气话。杀光了不肯与自己合作的那些人,河间也就变成了真正的白地。短时间内,他也许能抢到很多钱财和军粮。但从长远看,这等同与把自己当成了流寇。受到伤害的百姓和豪强们肯定会蜂拥投向窦建德和李旭的遗孀,就像刘义方在话里隐隐指出的那样,原来的流寇反而变成了官军,变成了世俗眼里的正义所在!

“所以河间与博陵六郡对咱们非常重要。能保持这几个郡民间的完整,就等于咱们获得了成霸业的根基。将这几个郡都砸烂了,即便咱们能囊括河北,力量还是目前这点儿。届时说不定还要将兵马分散开四处去清剿叛乱。如果有人趁这个机会入侵,咱们对付起来会非常吃力!”刘义方想了想,继续劝告。

“保持几个郡的完整?大帅善意相待,他们肯理解大帅的苦衷么?”曹元让见罗艺的怒火变弱,自家说话的声音也不得不放缓慢。他知道自己没有跟刘义方分庭抗礼的本钱。无论从用兵能力上还是在罗艺心中的分量上都与对方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尽量不在言语上得罪对方,以免受到老一带将领们的联手打压。

“也不能一概而论,分化,瓦解,徐徐图之才是正道!”刘义方摇摇头,低声补充。“依照末将之见,各郡的英才暂时不为大帅所用,是因为大帅未能展示出令他们折服的力量。如果投奔了大帅,反而因此给家族带来灾难的话,他们当然要犹豫!”

“哼,放眼天下,哪个是咱虎贲铁骑的对手!”几个年青非常不高兴刘义方最后的那句话,大声反驳。

刘义方没有和他们争论,只是微笑着将目光从曹元让等人脸上扫过。每当他看向一个人,那个年青将领就非常不自然地把头低了下去,死活不肯与他的目光相接。虎贲铁骑的确曾经是天下无敌,但虎贲铁骑渡过桑干河以来,却未曾打过一个痛快的胜仗。无论是在上谷还是在河间,敌军的战斗力都不如铁骑。敌军却逼得虎贲铁骑有力无处使,逼得幽州将士寸步难行!

“以老臣之见,大帅还是再作些让步,把许给各家的好处提高一些。倘若能够取得地方上的支持,对咱们稳定河间,攻取博陵助益甚大!”见罗艺的怒火已经被刘义方劝熄,行军长史秦雍凑上前,低声建议。

在挥军南下之前,除了以强力攻取之外,幽州的将士们还制订了另一个经营河北的方案。那就是联络各地的豪强,由他们主动出头,将李旭的残余势力从博陵六郡赶走。如果这个方案能顺利执行的话,幽州军几乎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毕竟姓李的在博陵仅仅经营了不到两年时间,根基不可能扎得非常稳。

这个方案最初被罗艺否决,经过秦雍、薛家兄弟和刘义方等人一再苦劝后,才勉强得以通过。但幽州提供给从龙者的条件却由分郡而治,降低到了保证其家族目前势力,并根据功劳大小给予酬谢。虎贲大将军罗艺看不起那些所为的名种名血,自身的经历告诉他,从五胡以降,扬子江以北的世家大族早就被胡人铲平了。现在所谓的名门贵胄,都是像李家、杨家和刘家一样的冒牌货。向上追溯三代,便能发现大野氏、蒲六茹氏、呼韩邪氏的种。流寇窦建德还自称是汉代名臣窦固的子孙呢?难道你还真能将窦家十几代祖宗从棺材里刨出来跟他对质不成?

罗艺认为,这天下应该是为有本事的人而设的,而不是为血脉而设。无论其出身如何,强者永远要站在颠峰。豪杰们建立功业,平庸之辈绝对服从。而现实却是,他做出了让步,违背自己的原则派遣说客到博陵六郡与豪强们联系,对方却冷眼以对。上谷郡守崔潜直接砍了使者的脑袋,将其头颅用石灰裹了送往博陵。前上谷郡守王仁敬和前博陵太守张君明两个将信和礼物丢出了门,并且割掉了使者的五根手指作为惩戒。现任博陵郡守张九艺最为客气,收了礼物,见了使者,然后写了一封口气非常柔和的信,加盖郡守大印送了回来。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那封回信的内容当天就传遍了博陵大街小巷。

“张某乃大隋之郡守,非李总管之郡守。张某为国料民,非为李总管料民。李将军驾鹤西归,然张某职责尚在。故不敢接幽州所委之官,亦不敢应罗公所约之事。若天子以六郡授罗公,张某当应天子之号令。若罗公以兵势胁天子,张某无奈,只能尽忠臣之责耳!”

“这简直是变相向李家的寡妇表忠心!”收到张九艺的回信,幽州上下气得直哆嗦。但想一想张家号称百忍传家,心中的气也就平了。人家在信中说得好,官职是朝廷所授,不是李旭所授。所以不是为李旭卖命,而是为朝廷卖命。如果罗艺有本事让朝廷认可他对六郡的支配权,张家绝不会反抗罗艺的统治。但想让张家为幽州军做内应,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你等以为,我再添上什么好处,才能让崔、张、王、刘几家里应外合!”军事上的失利让罗艺不得不让步于现实,放下身段,他叹息着向幕僚请教。

“如今之计,分化瓦解才是正道!”刘义方想了想,低声回答。‘如果最初罗公就肯许诺出更高条件,仗根本不用打得如此坚苦’他心里为已经逝去的机会惋惜,嘴巴上却不得不替主帅谋划补救办法,“那几家人先前所为,不排除有做给李夫人看的成分在。但不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他们也不会为咱家冒险。首先李夫人是唐公的女儿,他们对李夫人过分不敬,有可能导致河东李家的报复。其次,博陵的兵权抓在赵子铭和吕钦两人之手,这两人是李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其忠心耿耿。别人贸然起事的话,很可能被吕、赵二人派兵捕杀。第三,六郡豪门中,有一部分人已经倒向李将军,他们这两年没少从开荒屯田等事中得到好处…….”

“行了,子义,你说的那些我都清楚!”幽州大总管听得心里沮丧,摆摆手,打断了刘子义的罗嗦。“你直说吧,咱们怎样做才能尽快把六郡拿下来。要多少钱,给对方多大官职,还是直接割数个县给他?像薛家兄弟那样,让他们专断一方,军民兼管!”

“不光是多少好处的问题。可能为将军效力的,还必须符合几个条件!”刘义方想了想,继续道,“第一,其家不在赵子铭和吕钦两人的兵力威慑范围内。第二,其家在李将军所行的新政中受损。第三,其家有能力在起兵后,短时间内不被扑灭,进而影响到博陵军整个战略部属。第四,这个人要有野心,也有胆子,并且要足够凉薄!”

幽州众将面面相觑,虽然对敌人有所了解,但他们却没达到对其中每名文臣武将的脾气、秉性都了如指掌的地步。刘义方说了那么多条件,按他的标准筛选,大伙都知道的几个主要家族都已经可以被排除在外了。而一些影响稍小的家族,又怎可能经受起博陵军的倾力反击?

“嗯,咳、咳、咳!”正当大伙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策反人选的时候,老长史秦雍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岁月不饶人,他追随了罗艺近三十载,如今已经是迟暮之年,身体比不上小伙子们,稍微劳累一些便摇摇欲倒。

“老秦且下去休息,这些小事,无需你过多操心!”看着老长史憋得像熟螃蟹一般的脸色,虎贲大将军罗艺关切地叮嘱。

“老,老臣以为,咳咳,若是,咳咳,若是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不如,咳咳,不如从长计议。切,咳咳,切不可再轻举妄动,咳咳,让博陵做了防备!”秦雍一边咳,一边建议。

“嗯,大伙先退下吧。元让,你去传医官来。子雄,你部下午继续攻城,不用拼命,但也别给易县守军喘息的机会!”罗艺从老长史的话语中听出些阴谋的味道,犹豫了一下,命令。

将军们如释重负,起身离去。他们都是打仗的好料子,阴谋并非所长。甚至打心眼里对收买和煽动叛乱等奇招怀有抵触。这都是受罗艺的影响。在大半生时间内,虎贲大将军罗艺都是个非常纯粹的军人。如果不是时局发展得太玄妙,如果不是权力的诱惑太大而虎贲铁骑的实力又太强,也许他根本不会起问鼎逐鹿的念头。

“主公请恕老臣直言,子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待大伙的脚步声都去得远了,秦雍止住咳嗽,低声劝告。

“行了,我下次注意便是!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罗艺很不习惯这种背着诸将做决定的方式,甩了下袖子,命令。在他眼里,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幽州将士个个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实在没必要过于防范。秦雍的做法不但会使得主帅和将军们彼此之间起隔阂,而且会影响幽州军整体的战斗力。

秦雍拱了拱手,算是给罗艺赔罪。“臣无心间隔诸将,只是臣所想到的人选实在有些尴尬。一旦走漏风声,恐怕将军非但不能得到其帮助,反而会白白便宜了他人!”

“哪个?”罗艺皱着眉头,将自己能想得起来的头面人物细数,数遍六郡也没找出这样一个人物来。

那边刘义方见不得主将着急,沉吟了片刻,低声道,“秦老说得莫不是恒山……”

“对,恒山郡守杜圭!秦雍轻捋胡须,笑容满脸。

“杜宝相不过是个干吏吧,哪算得上豪强?!”罗艺在鼻孔中冷哼一声,对两个属下提供的人选很是不屑。

那位姓杜的郡守是正经八本的科举出身,先帝在世时宦海沉浮多年,最大不过做了一任秘书监侍读。后来因为巴上了楚公杨素,所以才外放为县令。杨玄感造反时,曾经向他写信求助。他当场扯书斩使向朝廷表明忠心。事后又帮助朝廷私下搜捕杨家仆从,累功被授郡丞。

行伍出身,功名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罗艺素来瞧不起这种凉薄之辈。所以也没打过拉拢其为属下的念头。况且恒山郡在博陵六郡中的重要性很小,即便将杜圭拉拢过来,也未必能对眼前战局起到什么作用。

“杜圭虽然不是出身于豪门,但为官多年,家业已经不算太小。况且罗公拉拢他,只为的是让博陵自乱阵脚,无须他出更多力气!”秦雍摇摇头,温和地提醒。

当官当久了就会建立自己的家族。罗艺痛恨豪门专权,但此刻在幽州,罗家不算豪门么?此外,忠武将军步兵为代表的步家、壮武将军刘义方为代表刘家、长史秦雍为代表的秦家,哪个势力又比那些世袭的望族小了?说他们不算豪门,恐怕整个幽州都会当成笑话!

“况且咱们这边多一个郡出来,博陵那边就少一个郡。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那些先前对咱们没信心的人,便会重做选择!”刘义方在旁边笑着补充。

“可这个人曾经是最看好李仲坚的!”罗艺有些不放心,“别是咱们枉费功夫,反而转头被他利用了为李夫人拖延时间!”

“老臣倒不怕他为李夫人效忠,反而怕他见势不妙,索性阖郡投了河东!”秦雍将白胡子摇得上下乱飞,“我听人说,前些日子唐公李渊听说女婿战死了,立刻想谋夺抢女儿的家产。兵马都到了井陉关前,突然又掉头撤了回去。恒山郡守杜宝相非但没和郡丞一道整军备战,反而派人去博陵,请求李夫人主动邀娘家人过来帮忙!”

“这个李老妪也忒不地道!若不是他做事不密,李将军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杜宝相居然想去投他,真是自己瞎了眼睛!”虽然同样打着六郡的主意,罗艺却非常不齿李渊当时的做法。

以军人角度,他非常同情李旭的遭遇。认为对方是受了河东李家的拖累才战败的。如果太原留守李渊不图谋不轨,作为其世侄的李旭便不会被瓦岗军和东都方面前后夹击。更不会含恨跳下黄河,令天下豪杰扼腕。

“主公切莫小瞧了李叔德。他手中虽然没有多少兵,但太原宫本为我大隋皇帝陛下亲征塞上的落脚点,里边存有很多铠甲。而河东李家在朝野人脉甚广,门生故旧的作用足以抵上十万大军。老臣以为,河东兵马不南下则以,一旦南下,半个关垄唾手可得!”

“还不是仗着老子的余荫!”罗艺撇嘴,不屑地点评。转念想想自己打一个易县还要费半个多月的力气,而对方仅仅凭着血脉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心里又甚为失落。“那杜宝相既然心向李渊,咱们怎么才能取得他的支持?你们说吧,咱们拿什么打动他。金子、骏马、还是高官。他已经是郡守了,还能再怎么高?”

“如果主公早正名号,这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简单!”老长史秦雍长揖及地,再次提起要罗艺自立为王的话。

如果自立为王,罗艺麾下就有一大票空头职位。像杜宝相这种做梦都想将官做得更大的人,索性封他一个开国侯,肯定比多少金子、珠宝都管用。

“此话且不要提,眼下咱们就控制了幽州这么大块地方。连半个河北都没到手就忙着称王称帝,和高士达、格谦这些土鳖又有什么差别?这种勾当连李密那厮都不屑做,咱们又何必自己抽自己嘴巴!”幽州大总管罗艺摇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麾下的拥立。

根据南边传来的消息,在‘大败’李仲坚后,河南群盗愈发相信李密有天子命。所以轮番上表劝进,请其早登大位。而李密却仅仅将自己的封号改成了魏公,不肯与大隋天子分庭抗礼。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东都未平,不可议此。”换做翟让的话则变成了“刚多收了两斗稻谷便做梦纳妾,不如先去洗洗两脚泥巴!”

“那就只好许他事成后割地自立,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了!反正有咱们幽州给他提供军力支持!”刘义方见主帅意志已决,只好换了一个条件与其商讨。

“也可以,但礼物不可太少。杜宝相少年时家贫,对财货素来看得重!”老长史秦雍点头附和。

“尽管满足他,反正他只是个过路财神!”罗艺耸了耸肩膀,冷笑着同意。‘待老夫全取六郡,少不得再将财货拿回来。这种无耻小人,不值得信任!’他心里发着狠,手掌悄悄地握紧了腰间宝刀。

“同时,咱们也得小心别人用一样的手段从内部制造事端!”秦雍结束了一个谋划,又想起其他重要事情。

“咱们的弟兄?”罗艺话中隐隐约约透出几分不满,“老秦,你不觉得你最近太小心了么?弟兄们跟咱们时间最短的也超过了十年,用得着把他们都当贼防着?我敢保证,咱虎贲铁骑里只有磊落好汉,绝不会出现杜宝相那样的市侩小人!”

“但您麾下现在不止是有虎贲铁骑。薛家兄弟跟李仲坚本来关系就很密切,投降咱们又是被形势所迫。如果他们在背后捣乱,咱们恐怕连家都回不得!”秦雍也加高了声音,郑重提醒。

“莫非你听说了什么闲话?”罗艺楞了一下,板着脸追问。

“恐怕无风不起浪!”秦雍的脸抽搐了一下,冷笑着回答。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二章 展翼 (二 上)

薛家四兄弟试图谋反的消息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得幽州大总管接连好几天喘不过气。偏偏他还不能按照老长史秦雍的建议派人回去将对方一刀砍了。没有确凿证据在手就乱杀降将会让他落下一个心胸狭窄的骂名。况且薛家兄弟是第一支投靠于幽州的外来力量,罗艺怎样对待他们,将成为其他后来者的参照。一旦四兄弟死得不明不白,天下豪杰将无人敢再投靠幽州。

罗艺也不能对流言充耳不闻!那等于拿数万大军的安危赌薛家兄弟的忠诚。这个赌注太大,他不敢下。薛世雄两度兵败都是因为幽州军的暗算,这一点薛家兄弟不会不清楚。他们投靠幽州是迫于形势,一旦形势可能对幽州不利,薛家兄弟难免会想起父辈的仇恨来。

壮武将军刘义方见罗艺伤神,替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建议他将驻守于塞外威慑诸胡的忠武将军步兵调回来保卫渔阳。虽然步将军因为过于脾气耿直得罪了不少人,但他对幽州军的忠心却天日可鉴。由他坐镇渔阳,一则可以保证大军今后的退路不会有失去。二来也可以威慑薛家兄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退路?子义,难道你认为咱们已经不可能打败由一个女人做主帅的博陵军了么?”罗艺赞同刘义方所提建议中的前半部分,但对其在建议后半部分所说的话非常不满。“什么叫保证退路?咱虎贲铁骑何时向敌人低过头?当年咱们以五千弟兄对塞外诸胡十万大军,照样杀得他们屁滚尿流,如今却要不战而退?子义,你是不是这些年活得太滋润了,已经忘记了人血的味道!”

“未料胜先料败,是当年大将军所教。子义愚顿,却终生不敢忘!”刘义方微微躬了躬身子,如实回答。

“胡说,老夫什么时候教过你这话?”罗艺竖起眉毛,眼中充满了怒火。对方是他的心腹爱将,但绝不等于可以当着所有人扫他颜面。如今他需要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权威,无论谁,无论什么原因触犯逆鳞,都不可饶恕!

军帐里静得可怕,顺着风传来战鼓声隐隐约约,敲得人心脏直接向嗓子眼处跳。罗大将军已经不是当年的大将军了,上次步将军说错了几句话,便被他罚到塞外思过。今天刘义方当众顶撞他,还不知道会导致什么后果。

正当众人试图找些话头来缓解帐中气氛的时候,刘义方抱拳肃立,高声回答。“开皇十五年秋,将军领我等北击突厥,沿途存放粮草辎重,派壮士建营保护。末将问其故,大帅说,兵凶战危,世间没有永远不败的将军。若是能在大胜之时依旧保持平常心,为自己留下退路以备不测。即便偶尔受挫,也很快能卷土重来!”

“你个油嘴滑舌的鸟蛋,督战去。今天攻不破易县,不准回来吃饭!”罗艺抬腿踹了刘义方一脚,笑着骂道。

对方说得有理有情,让他根本不忍心发火。未料胜先料败的确是他当年领兵出塞时向下属灌输的用兵理论,当年百胜将军罗艺的威名可不是完全靠一把片刀乱砍出来的。对敌军实力的准确了解,对敌我双方作战意志的准确把握,还有对士卒安危的关心,对麾下兄弟的爱护……如是种种,都是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必然因素。‘但今天我怎么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看着刘义方转身远去的背影,罗艺扪心自问。他霍然发现自己的确变得太多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有担当、有气度、百折不挠的罗将军。多疑、易怒、刚愎自用,原来自己所讨厌的那些缺点,现在逐个在自己身上出现。比起当年的某些骄横跋扈的世家子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子义!”向前追出十几步,虎贲大将军罗艺又将已经走出军帐的刘义方喊了回来。“照正常强度攻城吧,注意伤亡。若是敌军士气还像原来那样旺盛的话,尽管撤下来。晚上咱们几个再想别的办法!”

“诺!”刘子义转身,端端正正地向主帅行了个军礼。

“你个鸟蛋,小心着点儿别被强弩伤到!”罗艺裂开嘴,当着无数将士面又骂了一句。他感觉到心情瞬间变得轻松,思维也随即敏锐。

“来人,替老夫写一封信,把北平郡守薛万均的弟弟万彻召来,老夫年纪大了,需要一个勇武的人做亲卫统领!”罗艺眼前灵光闪动,瞬间做了一个令所有亲信张目结舌的决定。沉吟了一下后,他继续吩咐道:“派人持老夫令箭去河间,命令成儿引军后退,到河间东北九十里的束城驻扎。不要理睬窦建德军,也不要过河攻击赵子铭部!”

“遵命!”留在军帐内的心腹们答应一声,分头落实两道命令的实施细节。

窦建德决不是像他自己说得那样为安民而来。他北上的主要目的便是为了争夺河间郡。既然河间郡守王琮不肯归附于幽州,罗成就没有必要帮他守卫郡城。当郡兵们被窦建德打得满地找牙时,王琮自然要向罗成求援。到那时幽州郡无论提出任何条件,河间王家都没有讨价还价得余地。

此外,窦建德与博陵六郡之间的合作恐怕也是迫于幽州的压力。罗成的兵马一后退,流寇们与博陵之间的合作便失去了基础。比起常年遭受战火的河间郡,已经实施了两年屯田新政的信都郡肯定对流寇们更有诱惑力。

眼下六郡的兵力都忙着应付幽州,信都郡对窦建德与高开道二人来说,无异于一个被剥光了壳的鸡蛋。正在灌浆的麦子,毫无防备的大城,车水马龙的集市,如果窦建德能忍住不去抢,他就不是流寇头领,而是千古第一君子。

“大帅高明!”有人快速领悟到一退之间的精妙之处,笑着称赞。

“高明,真高明就不会被人堵在这了!”罗艺笑着摆手,“别拍马屁,干正事要紧。老秦,那天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使者派出了么?”

“当晚就出发了。但前路被吕将军封堵,他只能从矩马河那边绕行。沿途还要避过对方的盘查,估计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到达目的地!”老长史秦雍想了想,低声回答。

“去他***,这事儿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估计是肉包子打狗了!”罗艺笑着骂了一句,连连摇头。“老秦,你有没有办法让安排我直接跟姓吕的见一面,这些天我看了一下,此子用兵甚有章法,是个难得的将才。他跟咱们作对,不过是为了保境安民罢了!如果咱们答应不骚扰六郡百姓,也善待李仲坚的遗孀,我想,也许他会考虑结束这场战事!”

“此事希望不大。但老臣会尽力去安排!”秦雍答话的语气中充满了犹豫。临阵说服敌方大将的确比收买一个郡守的效果大得多,但行伍者考虑问题的角度与文官们往往大相径庭。文官们喜欢比较双方实力,习惯趋吉避凶。而很多武者做事却往往仅凭着一腔血勇,忠诚、义气、名誉,这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对他们的影响绝对比文官们来得大。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李仲坚已经死了,吕将军为谁而战,总得有个说法吧!”罗艺用力挥了挥胳膊,从武将的角度解释自己的安排。

“武者有自己的职责!”自打罗艺从军的第一天起,已故的大将军王杨爽就这样教导过他。数十年来,他东征西讨,在一步步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的同时,也不停地感悟着杨爽的训导。

“武将的职责是守护!”数十年来,罗艺率领着虎贲铁骑像长城一样守护在大隋边境上,从来没忘记自己的是一名武者。按同样的道理来推算,敌将吕钦肯定也在守护着什么东西,一个承诺?一番信任?还是与李旭主从之间的友谊?无论他守护的是什么,罗艺只要能清楚,便可以与对方开诚布公地谈判。用武将对武将的尊敬以及武将对武将的理解来谈判,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还各地以安宁。

将心比心,罗艺认定谈判成功的希望很大。李仲坚出身寒微,人生的轨迹和自己极其相似。至于吕钦、赵子铭这些目前六郡的栋梁,从名字上罗艺就能推算出他们不会生于什么名门望族。如此,他们迫切需要的是什么?罗艺完全可以猜得到。最关键的一点是,李旭已经死了,众人必须另找一个豪杰来辅佐。比起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而言,同为寒门出身的罗艺绝对更适合博陵军旧将。罗艺甚至可以保证,在几年之内就替他们报仇,杀掉刘长恭和段达,用他们的人头来祭奠李旭的在天之灵。

即便众人不打算为李旭报仇,与幽州结为一体也是上上之选。李仲坚已经死了!这是对幽州最有利的条件。仅仅凭着李夫人一个寡妇的力量,她绝对无法保住六郡。如果没有强者替她出头的话,朝廷很快会派人接管李将军的地盘。即便朝廷暂时无法派人过来,大总管的位置空久了,也会引起无数人的窥探。与其将六郡交给别人,不如交给幽州军。至少,罗艺可以答应李夫人的超然地位,也可以保证李将军生前所坚持的那些政策,将开科取士,授田安民等善政继续下去。那是李将军的心愿,对于辎重和人才都极其匮乏的幽州来说,也是必须发展壮大的唯一选择。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二章 展翼 (二 下)

老长史秦雍不负罗艺所望,当天下午便想出一个妥帖办法,将约吕钦见面和谈的信绑在攻城弩上射进了易县。第二天,守军派了一个队正出来回信,说自家将军答应明天上午巳时整在易水河畔的送客亭与来自幽州的远客相见,各带四名侍卫和二十名随从,其余兵马不得靠近亭子周围五里范围之内。

“送客亭?那么远的地方!你家将军讲究还挺多!”罗艺被吕钦的要求搞得很是恼火,皱着眉头说道。以他虎贲大将军的名头,就是在自己营中相见,也不会趁机为难一个后生晚辈。对方却一张纸就把彼此都支到了离城二十里外的野地里。往来要耗费许多功夫不说,幽州军还得事先去作些准备,以免双方正谈得高兴时,那个已经挺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亭子突然坍塌下来把所有人压死。

“我家将军说了,天气炎热,能在河边与前辈饮茶赏水乃求之不得的荣幸!”身穿队正服色的博陵军信使欠了欠身子,笑着解释。

自己这边用弩箭下书,而敌方派人来回信。在胆气上面,幽州军已经落了下乘。因而虽然讨厌吕钦多事,罗艺还是勉强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并且主动邀请守军在吕钦到来之前先派使者检视周边状况,如果觉得安全受到威胁,随时可以毁约。

“虎贲大将军当年乃我朝塞上长城,断不会做绑票索赎的勾当。所以派使节检视就不必了,明日巳时,我家将军一定会到!”使节胆子甚大,直接拒绝了罗艺的好心。

“那老夫明日就在送客亭中恭候你家将军!”罗艺大度的笑了笑,命人送使者离开。

待来人去得远了,幽州军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刘义方亲自带领一哨兵马将送客亭周围方圆十里搜了个遍。把一丛丛灌木全部砍倒,将附近野地里发现的土窟窿、破瓦窑全用烟熏过,直到确信不可能有刺客隐藏了,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内。

经过一番实地探察,众将发现送客亭还真算得上一处名胜。幽州将士原以为那里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附庸风雅建起来的俗物,待看了亭子脚下石碑的铭文才知道此亭居然建于三国时代,是北魏武帝远征乌丸时,为纪念刺秦勇士荆柯所为。据传亭子所在位置便是荆柯登舟远去的位置,当日高渐离击缶,荆柯狂歌。至今其附近仍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古韵在涛声中萦绕。

“这个吕钦,倒是会挑地方!”听了属下的回报,罗艺对敌将更高看了几分。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纵使是个失败的英雄也会受到大伙的尊重。如今的幽州与博陵之间的强弱对比恰好似当年的强秦与弱燕,吕钦选择送客亭为谈判地点,已经表明了他不会向罗艺屈服的心迹。

“大将军须提防他铤而走险!”听了送客亭的典故后,老长史秦雍未免替自家主帅的安危担忧。眼下幽州军虽然攻击受阻,实力却远远高于对方。若是罗艺在此时被贼人所伤,军心难免会受到很大影响,从而导致前功尽弃。

“不妨,老夫的身子骨虽然不如以前了,却也不至于惧怕一个无名小将。况且他敢亲自来我营送信,就不会是个使下三滥手段的匹夫。咱们若防备得过于小心了,反而被他笑了去!”罗艺微笑着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对敌人的赞赏。

“大帅说前来回信的就是吕钦本人?”曹元让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双眼追问。

“当然是他本人!”罗艺拍案赞叹,“一个普普通通的队正,能替将军做事先堪察不堪察现场的决定么?老夫开始就觉得奇怪,可惜醒悟得晚了些。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咱们幽州军的年青人里,可找不出这样的人才来!”

“不过是匹夫之勇。一旦陷在咱们这儿,他麾下的士卒岂不是群龙无首了!”曹元让见主帅尽长他人志气,酸溜溜地嘀咕。

“老夫的人品在你眼里难道就如此不堪么?”罗艺双眉倒竖,喝问。“滚出去自己领二十军棍,没见识的东西!”

挨了骂的曹元让不敢还嘴,乖乖地出门去找打。虎贲大将军罗艺的目光从麾下众将脸上扫过,越发觉得自己麾下人才匮乏。一个博陵军中的无名小将,居然能说出‘当年乃我朝塞上长城’这种既恭维了对手,又把对手堵得无法使阴着的话来,见识和本领岂是曹元让这类马屁鬼能比?即便儿子罗成在同样情况下,都未必有此人镇静。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看了此人的气度,就知道其主帅当年是何等的英雄了得。好在李仲坚死得早,否则幽州军还真遇到了劲敌。

怀着满腹的爱才之心,第二天罗艺早早地便动了身,提前到送客亭中等待易县城中的后生晚辈。堪堪到了巳时却听不见丝毫马蹄声,正当他以为对方胆小不敢赴约的时候,只见一叶扁舟顺易水而下,二十几个身穿戎装的年青后生自己摇着桨,直奔小厅而来。而昨日回信的那名队正就站在船头,远远便开始向罗艺拱手。

‘小子倒也狡猾!’虎贲大将军罗艺肚子里暗骂一句,微笑着起身。为了防备博陵军使诈,刘义方特意带了五百轻骑埋伏在数里之外。如果罗艺遇险,只要坚持上一刻钟时间,骑兵们便能拍马赶到。谁料吕钦也不是个徒有血勇的憨货,居然弄了条船自水路前来赴约。倘若幽州军试图强行留客,他只要跳上船去,转眼就可以划到对岸。派多少骑兵去追也只有望河兴叹的份儿!

须臾之间,小舟已经与亭基相接。上前与罗艺见礼的却不是吕钦。从他身后人群中走出一名彪形大汉,飘然跃入了亭子当中。

“你!”没等大汉报出名号,曹元让、夏郡、周子雄、郑远四将已经团团将罗艺护在了中央。亭子周围十余步外警戒的二十名幽州侍卫也立刻拔刀在手,随时准备扑上前迎敌。

眼前情形不由得大伙不紧张,罗艺和他身边的四名心腹都是百里挑一的壮士,跟来人相比却依旧矮了大半个头,窄了小半个肩。再加上对方那一脸黑漆漆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就像个转世金刚。一旦他上前逞凶,已经年逾半百的罗艺未必敌得住。

来人却丝毫不随着幽州上下的紧张而跟着自乱阵脚,正站,双手附心,前行一步,举拳齐眉,躬身两次,然后将伸出的齐眉双手收回触及额头,再躬了第三躬,口中说道:“晚辈李仲坚久闻虎贲大将军英名,常恨无缘当面受教。今日得见,快意平生!”

然后以手附心,退一步下来,目光迎上对方面孔。

“好,好,好一个李仲坚!”强压住心头惊涛骇浪,虎贲大将军罗艺正色,直躯,先受了对方这个大揖,而后双手附心,胸前环抱,微微向下躬了躬身,以长者之礼回敬,“老夫一直以为你战死于黄河南岸了,甚为惋惜。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你是诈死埋名,偷偷摸摸跑回了博陵!”

“无数人盼着晚辈死,所以晚辈不得不偃旗息鼓向回赶。让前辈担心了!”李旭笑着解释,然后又四下做了个罗圈揖,“劳众位将军久等!李某实在罪过。望众位念在彼此同朝为官的份上,休得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你要是粗人,我们就都成了猪了!’曹元让等人心中暗骂,却不得不笑着还礼。他们今天是抱着李旭已经战死,六郡无主的前提约吕钦出来交涉的。如今六郡的主人亲自到送客亭中与罗艺会面,摆明了是要问幽州军趁着人家不在欺负孤儿寡妇之罪。那还谈个什么劲?不如赶快回到军营中去将队伍拉出来,一刀一枪见个真章。

“诸位远道是客,我这做主人的不得不尽地主之谊。军中没有好酒,大将军请担待些!”不顾罗艺与他麾下众将的尴尬脸色,李旭向小舟上挥了挥手,“上酒菜,待我亲自把盏为罗老前辈接风洗尘!”

“诺!”吕钦、张江、王须拔和郭方四个答应一声,拎着两张矮几,数坛子酒,几个食盒陆续登岸。那二十名护卫也不上前帮忙,眼巴巴地看着吕、王等人将食物搬空了,用竹篙向岸上轻轻一撑,扁舟如落叶般去了河道中央。下锚收桨,处子般娴静。

“老将军请入座!”李旭笑着伸开胳膊,将罗艺让向客位。

“李将军请!”纵使心中有千种不快,虎贲大将军罗艺也不能输势又输人,笑着回应。

双方分宾主落坐,各自所带的四名随从立于身后侍酒。待两个金盏都斟满了,李旭命人上前将罗艺的酒盏捧到自己身边,将两盏酒各自倒出一半,放入同一盏里混匀,再分成两个半盏,然后亲手提酒坛给双方重新斟满。一盏交由吕钦送到罗艺面前,一盏自己双手举起,与眉心等高。

“为老将军寿!”李旭举盏齐眉,祝酒。

“为李将军寿!”罗艺点点头,举盏过眼,回敬。

经历了这样一番繁文缛节,他心中的惊诧已经慢慢平复。对方说得好,无数人盼着他死,所以他不得不潜回领地。作为博陵六郡的窥探者之一,罗艺的确没资格指责别人蓄意欺骗。况且昨天吕钦来回信时,口口声声说的是‘我家将军’。能被其尊称为‘我家将军’的,不是李旭还有哪个。

要怪,这事儿只能怪幽州军中的斥候、细作本事太差,根本没探听到李旭诈死潜回的蛛丝马迹。所以才导致幽州上下一直先入为主地把吕钦当作今天会面的主角,进而导致整个谈判局面陷入被动。

“晚辈当年去塞外贩货路过蓟县。从步校尉口中听闻老将军那句,‘人不是畜生,不需要名种名血’,深受鼓舞。后来从军,每每以此言自励。因此,叫老将军一声前辈理所当然,请前辈满饮此盏,以受晚辈之敬!”李旭捧起第二盏酒,笑着相劝。

在喝第一盏酒的时候,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酒里不可能下毒,所以罗艺也不会怀疑他包藏祸心,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宾主双方面前摆的都是银筷子,亮闪闪甚是整洁。李旭劝完了酒,然后劝菜,完全没将虎贲大将军罗艺当作一个入侵者来对待。他越是热情,罗艺越觉得尴尬。勉强夹了几口山珍海味,放下筷子,笑着说道:“老夫一直以为李将军已经殉国,所以……”

“若是晚辈殉国了,六郡交给前辈来治理,肯定最为放心!”李旭笑着打断罗艺的话,言谈之间彬彬有礼。“若是晚辈能早跟老将军言语一声,咱们彼此之间也不会闹出这么多麻烦。可是路上不安全,博陵距离幽州又太遥远。所以导致幽州兴师动众,真是过意不去!”

“嗯,嗯,这是老夫失礼!”罗艺被憋得几乎喘不过起来,咳嗽了几声,回应。“李将军给个明白话,你今后准备怎么办!”

对方一口一个前辈,他当然不能直接说‘小子,我就要并了你治下的六郡!你得识相!否则休怪老夫无情!’所以干脆话头踢回去,听听李旭准备如何了结这场争斗。反正幽州军已经兵临城下了,李旭这个主人在也好,不在也罢,总不能三言两语就让数万兵马轻易地返回驻地。

“晚辈已经上本朝廷,参越王杨侗、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及虎贲郎将刘长恭勾结流贼,蓄意谋害。想陛下乃圣明天子,不会将此事置之不理!”李旭仿佛听不懂罗艺在问什么,想了想,回答。

“陛下若是欲为你报仇,早就下旨将刘长恭等人砍了!何必等到现在?”罗艺见李旭依旧对朝廷怀有妄想,忍不住出言点醒。

杀了段达等人,朝廷手中就没兵将对付瓦岗众,所以李旭和他麾下的弟兄只能算白死。这是江都方面一直装糊涂的根本原因,罗艺和身边的心腹幕僚早就分析过,压根不相信谁会费力气给一个无凭无倚的寒门将军主持公道。况且自大隋立国以来,稀里糊涂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又不止李旭一个。类似的事情屡屡发生,从先帝到今上,顶多抓个替罪羊安抚人心,从没处理过真正的幕后黑手。

“我是大隋臣子,只能求陛下做主。别人负我,我却不能擅开战端!”李旭叹了口气,幽幽地回应。

“大隋还能坚持几天?!”罗艺看不惯李旭的婆婆妈妈,斥责的话脱口而出。话说完了,才发觉自己于不知不觉间又被眼前的‘老实人’给带到了沟里。

所谓求陛下做主,纯是李某人的托辞。有这样的一道折子送到江都,杨广为了平息他的愤怒,肯定会温言抚慰,甚至给他加官进爵。虽然大隋朝的官爵看上去已经不值钱了,但对他李某人来说,等于重新确认了自己对博陵六郡的管理权。朝廷不能再派新人来取代一个忠心耿耿且刚刚受了委屈的大总管,而幽州军南下也成了名副其实的造反举动,道义上愈发站不住脚。

“大隋存在一日,我就是大隋之臣。保境安民乃肩头之责,不敢有误!”李旭向南方拱了拱手,继续装忠臣。

“然后老夫就是辜负君恩,图谋不轨。攻击同僚,倚强凌弱!”罗艺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一边咆哮一边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