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郡守衙门的官员哪曾见过这种阵丈,一个个唬得噤若寒蝉.在他们的印象里,虞郡守和新来的李大将军两个都是好脾气的,怎么今天说翻脸就翻脸,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大伙留?抱怨归抱怨,众人却不敢真的让李旭用御赐金刀去砍粮库的黄梨木大门,万一那石头般坚硬的木头将金刀给镚豁了,恐怕谁都担待不起.
因此,有机灵者赶紧把仓库钥匙取出来,快马加鞭给李旭送去.其他人则围着郡守虞世会说话消火,免得老大人被气伤了身体.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虞世会终于平静下来,瞪着眼喝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去几个人,将出库数量入帐.再去几个人以我的名义写一份奏折,我要弹劾这胆大包天的狂徒!"
"是,属下尊命!"众幕僚慌不迭代地答应,然后着手去执行太守大人的命令.须臾,弹劾李旭的奏折写好了,主簿拿来请虞世会过目.老太守粗粗扫了一眼,命令,"用印吧,找快马送到江都去!"
"是,遵…遵命"主薄咧了嘴,吞吞吐吐地回答."大人,南边的道路刚刚打通,是否安宁还一定呢.要不,要不咱们将这份奏折送到东都去?"
"笨蛋,东都的官员能管得了姓李的么?"虞世会抬手敲了主薄脑袋一记爆凿,呵斥.
"可,可,路上未必安宁啊.咱们又不像宇文大人,来回都有很多人护送!"主薄向后将身体缩了缩,委委屈屈地提醒.
"笨蛋,当然是等姓李的打通了运河之后再送了.枉跟了我这没多年,怎地这么不开壳呢,你?"虞世会像一头吃饱了肚子的狐狸般眯缝着眼睛,反问.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四 上)
管城仓里的规模虽然没有黎阳仓和洛口仓那样大,却也是大隋朝倾数年之力才积攒满的,总量足够十万兵马吃上两年.驻扎在管城附近的各路"饿棍"早就打上了粮仓的主意,只是苦于一直没人敢带头开仓而已.此刻见到李旭从郡守那里诈了钥匙来,岂还会再客气?将军们一声令下,士卒们肩扛手抬,不到两日功夫,便为各自营内补充了足够吃上三个月的粮秣.
武将们算盘打得精,虞世会手下的文官也不傻.无论各支队伍搬走多少存粮,他们帐面上统统再加上一成"消耗".至于这些消耗最后去了哪里,李旭也不多问,只要郡守府的幕僚将帐单交上来,他一概看都不看便在其上用印.
见新来的讨捕大使如此体贴,文官们也自然有所回报.在征调民夫、修整器械方面大大出了一把力.虞世会手下的主簿袁丰甚至打开了府衙金库,将本来归属于朝廷调度的肉好拨出十余万贯,交给李旭作为奖励有功士卒之资.当然,虞大人将此事又作为一大罪状,写到了弹劾李旭的奏折中.反正眼下南去的道路不通,江都方面一时半会儿接不到他的奏折.待朝廷接到了奏折,荥阳附近的战事想必已经结束,朝廷怪罪不怪罪李旭,都无关紧要了.
如是又折腾了三、伍天,在乡情和饱饭的双重刺激下,平素蔫头耷拉脑袋的郡兵们还真被刺激出几分士气来.李旭见军心可用,便拉出了队伍,气势汹汹地扑向通济渠.
通济渠北段共有四个城市卡在河道上,其中雍丘、陈留两地已经被李旭收复了,瓦岗军一时还无力回夺.另外两个城市一个唤做浚仪,位于通济渠东岸,目前被瓦岗贼周巅、李德仁和周北洮三部合力把守,城内大约有十余万残兵.另一个城市为荥泽,守卫此城的是李密麾下爱将杨德方和郑德韬,城中虽然只有两万兵马,战斗力却远比浚仪城中那伙人强悍.在围杀张须陀老将军的大海寺会战中,此部曾为主力之一.
郡兵们刚刚开始协同作战,照常理应该先拿实力较弱的练手.李旭却力排众议,出了管城后,直接沿官道杀奔了荥泽.众将领说服不了他,又被博陵军先前的战绩壮得胆涨,因此无论情不情愿,都硬着头皮跟着博陵军并肩前行.
眼看着大队兵马扑到了荥泽城外,李旭却突然又改了注意.绕着城南兜了半个圈子,跨过通济渠,命令大伙在济水与运河之间的三角地扎营待命.
众郡兵没有战马代步,怎禁得起他这样折腾,因此在扎营时偷工减料,把四十余座连营扎得东倒西歪.李旭从周大牛等人口中得知后,也不出言干涉,只是命令张江、王须拔等人拿出精神头,给郡兵们作个表率.如是一来,双方的对比愈发明显了,即便是河上的渔夫河山寨的樵子,一眼也能分辩出哪座营地是博陵军所建,哪座营地是郡兵所立.
"大将军想诱杨德方出城决战么?"王君廓看得纳闷,偷偷走进中军,向李旭询问.
"君廓以为,咱们将军营扎成这般模样,会不会多给杨德方些信心?"李旭没有回答王君廓的话,笑着反问.
"说实话,若荥泽守军为卑职所带,定会杀过来打上一场.即便打不过博陵精骑,只要把郡兵杀散了,至少也能混个不胜不败!"王君廓笑了笑,回答.在博陵军这十几个月,他从李旭身上学了不少用兵之道.特别是骑兵破敌之术,基本已经窥得门径.因此看到郡兵那幅不着调模样,自然就想到了"倒卷珠帘"这一经典骑兵战术.
"以君廓目前的进境,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李旭点点头,十分满意王君廓给出的答案.他根基浅,罕有名士和世家子弟肯主动前来投靠,所以非常注重从麾下中、低级军官中选拔人才.因此,王君廓、郭方等被招安入伍的前土匪头目升官极快,几乎每隔上数月便能窜起一到两级.
"多谢大人眷顾!"王君廓知道李旭不喜欢繁文缛节,因此也不虚情假意地自谦,双拳前抱,一揖到地.
"但杨德方多半不会出来!"没等王君廓的心情从兴奋中平静,李旭摇了摇头,低声道."你的军职照升,但判断敌情上,仍需要再多下些功夫?"
"为何?"王君廓被李旭说得一楞,没上没下地追问.
"你只看到了咱们这边乱成了一团糟,却不了解杨德方的禀性.他不是个喜欢冒险之人,况且又曾经在我这里吃过一次亏.因此即便想把场子找回去,也会多加几分小心!"李旭微笑着,以王君廓能听懂的语言解释.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在他眼中,此刻的王君廓还处于知己而不知彼的阶段.所以看战局稍稍有些一厢情愿.而通过对敌情的分析总结,旭子却认为杨德方轻易不会出战.其中原因一是由于此人文官出身,胆量有限.二是因为瓦岗军将横贯大半个河南的济水当作了一条重要的通道,下拨给济阳、济阴和定陶等地的物资都要从锁定两条水路的荥泽中转,因而城中粮草财帛极多.万一丢了此城,其中损失杨德方担待不起.
"那大将军又卡在这里不是白白浪费功夫么?"王君廓沉吟了半晌,依然不能完全心服,嘟囔着问.
"所以要你带人出去!"李旭用手向指了指,"过了济水向东二十里便是原武.此城规模甚小,又刚投降瓦岗没几个月.趁着敌军都以为咱们图谋荥泽时,我给你一千骑兵,你今天半夜渡过济水,去给我将县令捉来!拿下此城后便迅速领军回撤,至于防守事情,我会安排别人去做!"
"末将遵命!"王君廓喜得眉开眼笑,大声回应.
李旭麾下目前只有不到四千骑兵,因此能带领一千骑兵单独作战者,至少级别是个郎将.到了这个位置上,自称为末将,便名正言顺了.因而王君廓十分高兴,接了令箭后便风风火火地出去点兵,发誓要不负大将军信任.
李旭看着他离开,又从帅案上抓起一支令箭,交给了已经被朝廷破格升为鹰扬郎将的王须拔,"王将军,你也点一千骑兵后夜出发,连夜去攻阳武.我派郑勃紧随在你身后.你争取在明天日落之前,把阳武县令给我捉回来.守城的事便交给郑勃,他麾下士卒众多,刚好在城里落脚!"
"是!"王须拔答应一声,也接令去了.
紧接着,李旭有连发令箭,着周大牛带领士卒巡营,以免杨德方真的大着胆子来袭.又令郭方带人检点粮草辎重,以免夜里有人不小心走了水,导致大军未战先溃.待把一切安顿停当,天色也已经大黑.旭子这才松了口气,命亲兵端了霄夜来,和亲信们边吃边商量下一步的具体动作.
"将军想把王伯当,王当仁等贼也诱下山来么?"待周围没有了外人,张江坐到李旭对面,低声询问.
"王当仁和瓦岗军未必是一条心,所以在大局尚不分明情况下,他未必肯来.倒是王伯当,此人和李密关系一直走得近,肯定不会看着我在荥泽城外折腾.我猜用不了几天,他便会带兵杀到.至于周巅、李德仁和周北洮,他们三个来不来都关系不大.来了顶多给瓦岗军壮壮声势,不来,待荥泽一失,咱们顺通济渠杀过去,他们也不敢死守浚仪!"凭着对瓦岗军的了解,李旭做出初步判断.
"只怕没等你攻下荥泽,李密便汇合大军杀过来!"张江想了想,不无担心地说道.
眼下李旭手中官军数量不少,但战斗力十分堪忧.特别是在虎牙郎将王辩被派去荥阳后,剩下与博陵军并肩作战的已经是清一色的郡兵.如果能将他们重新打散整编,也许还能增强几分战斗力.而博陵军麾下偏偏又没有足够的将领,因此,即便匆忙将郡兵的指挥权力集中起来,也不过是汇集了一群乌合之众,还未必用现在这样分散开安全.
"我只怕他不肯来,慢慢跟我拖延时间!,李密若是来了,这仗才更好打."李旭点了点头,回应.
见李旭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张江笑了笑,道:"所以你就派人去捉阳武和原武的县令,不,人家现在可都是郡侯."
为了鼓励大隋官员投降自己,李密向来不吝啬封官许愿.阳武和原武两城的县令既没有名气也没有政绩,只因为不待瓦岗军攻到城下便主动投了降,所以现在都已经是郡侯,光禄大夫.李旭兵出管城,先把这两个倒霉鬼抓到手.对瓦岗军而言,则不异于在脸上被人抽了个大耳光.如果李密视而不见的话,河南诸郡那些正盘算着顺应天命的地方官员,肯定会重新考虑考虑新的主子能力问题,怀疑瓦岗军是否能给自己提供保护.
"咱们手上抓了两个侯爷,该能换回张老将军的头颅了!"此刻李旭所想的和张江所猜却不完全相同.叹了口气,他又低声补充:"那天跟裴仁基议起军务,我才发现咱们的时间确实紧迫.能将战事早结束一天,便多一天准备时间."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四 中)
张江已经追随旭子多年,无须猜测便明白肯定是河北又出了什么事情.想了想,问道:"莫非罗艺又要生事?他可真会挑时间!"
"不是罗艺,是窦建德和高开道!"李旭先摇了摇头,然后有点了点头,很犹豫地回答."我今早出城前刚收到家中送来的急信,薛大将军再次奉旨去征讨窦建德,结果刚过了拒马河,便遭到了贼军的偷袭.混乱之中难辨敌我,两万大军折了一万五千余.只有四千多轻骑护着薛家父子逃回了涿郡!"
闻此言,所有帐中所有幕僚都忍不住倒吸冷气.这一年多来大伙追随在李旭身后东征西讨,对河北的地理情况早已了然于胸.众所周知,矩马河处于涿郡与河间郡的交界处,纸面上还属于李旭的管辖范围.窦建德能在矩马河南岸成功偷袭薛世雄,至少说明他的势力已经掌握了大半个河间郡.而就在数个月前,此人还被杨义臣老将军撵得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局势变得太快了,简直快得令人目不暇给.众人离开河北不过五个多月,地方局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由此算来,此番南下的决策真的有些鲁莽了.毕竟河北才是大伙的家,而河南各地,大伙打得再好,终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恐,恐怕这不是窦建德下得手吧!"听众人都不吭声,行参军时德方按耐不住,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本是一个四处游历的书生,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被河间大户临时推举为芜蒌县令.但没等他将县令的位子坐稳了,治所便为高士达的乱军所围.为了避免城中百姓被屠杀,时德方不得不开城降了贼.暗地里却派遣心腹,偷偷地将高士达军的详细情况告知了李旭.
后来李旭和杨义臣二人联手讨贼,高士达和刘霸道两个见事不妙打算弃城而走.又是时德方用分兵计将其骗住,最后导致高士达和刘霸道全军覆没,双双身死.
贼军被剿灭后,李旭和杨义臣念时德方之功,本想联名上书朝廷,举荐他当河间郡太守.可时德方却不肯再做担惊受怕的地方官,非要效仿古人投笔从戎.恰巧李旭自觉麾下人才匮乏,便将其揽入幕内做了个行参军.
相处时间长了后大伙才发现,此人不但兵略所知甚少,说话还略微有些口吃.时德方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弱点,所以平素议事时一直只带耳朵,从不发言.但今天突然开了一次口,虽然所表达的意思含糊不清,却也可谓一语中地.
"德方不要急,有话慢慢说.你认为是有人冒充了窦建德,从背后给薛将军下了黑手?"李旭听时德方分析的情况和自己心里原来的推测差不多,心中一喜,和颜悦色地安慰道.
"窦,窦贼若,若战力这样强,就,就不会被追,追入豆,豆子岗了!"时德方越急话越不利落,只憋得满脸通红,也不过短短续续地向外蹦了几个字.
"是罗艺干的!"话说道了这个份上,博陵军的其他幕僚已经猜出了大概.窦建德在去年秋天刚刚接管了高士达的余部,短短几个月内,根本不可能坐稳河北道绿林大当家的位置.而高开道继承的是格谦的基业,家底更是单薄.眼下这两个贼正围着豆子岗跟太常少卿韦霁周旋得不亦乐乎,即便得知薛世雄要领军南下的消息,恐怕也腾不出手来偷袭他.何况豆子岗到矩马河之间还有数百里之遥,眼看着几万土匪过境,河间郡尚控制在朝廷之手的几个大城不会没有任何反应.
"问,问题不,不在谁偷袭了薛,薛世雄.而,而在薛,薛将军能不能重,重整旗鼓!"从众人脸上的表情上时德方受到了鼓励,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说出的话也流畅了许多.
这才是最令李旭烦恼之处.原来在河北北部共有薛、杨、李、罗四支势力,前三家联起手来,自然能逼得虎贲大将军罗艺难以动作.而眼下杨义臣身在江都,薛世雄又刚经历一场大败,挡在罗艺南下路上的,就只剩下半支博陵军了.
虽然只在博陵六郡经营了一年多,但众将士早已把该地当作了自己的巢穴.眼看着朝廷大厦将倾,这世道不知要乱致几时.有一个稳定的后方便等于多了五成生存机会.哪怕大军在外作战遭到什么不测,只要将领们能平安转回老巢去,加以时日,便可以将元气慢慢养起来.但如果前方战事未定,后方的老巢又被人抄了,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即便众人能顺利剿灭瓦岗贼,在这兵祸连结之时,一伙无根之萍能漂泊得了多久?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了起来.大伙期望形势不会向最坏方向发展,但同时却清楚地知道,如果换了自己在罗艺的位置上,也绝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扩张机会.
但以从目前情况看,想让博陵精骑立刻北渡黄河,与留守在家中的弟兄们一道迎战幽州军显然不现实.非但朝廷不会准许李旭这样做,那些曾经被博陵军打怕了的大小山贼闻讯后也会趁机围追堵截,为幽州大总管罗艺创造机会.
如果李旭不断然回军,光凭赵子铭等人的能力绝对挡不住罗艺麾下的虎贲铁骑.那可是整个大隋朝攻击力最强的一支队伍.人数虽然不多,但在平原之上,即便李旭亲自带着博陵精骑与之对阵都未必能讨得好处.更何况眼下博陵军中精锐和能战之将大多数都在河南,赵子铭麾下有的只是数万步卒?
怎么办?到了这种地步,平素信心满满的博陵诸将也有些进退失矩了.大伙纷纷转过头,期待李旭能像领兵打仗那样,瞬间便能拈来一处妙手,杀得敌人魂飞魄散.可这次,旭子令大伙失望了.他紧紧地皱着眉头,在飞来横祸面前,居然也是一筹莫展.
"大伙好好想想,咱们有没办法破这个局?"沉思了一会儿后,李旭心里依然没有个万全之策,不得不将目光望向众人,以求大伙能群策群力找到一个应急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刹那间,军帐里静得连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见.帘外的夜风和涛声交相呼应,声声急,声声催人老.
"伐,伐谋!"时德方见大伙半晌都不说话,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
"伐谋,怎么个伐法?"仿佛在黑夜之中看到了一盏灯光,李旭的眉头猛地向上跳了一下,惊问.他知道自己麾下的幕僚多是通过科举考上来的,虽然个个都很饱学,但为政经验却缺乏得很.倒是眼前这个时德方,既能被地方豪门看中,又能被土匪看好,最后还能平平安安地于乱军中脱身,一身求生的本事决不可小瞧.
众幕僚都收起了先前对时德方的轻视之心,静静地听他说伐谋之道.论领兵打仗,李旭麾下众幕僚和将领随便拉一个出来,都强于时德方数倍.但论起为政谋略来,恐怕除了留守在博陵的军司马赵子铭,再无第二人有时德方眼界高了.
"罗,罗艺羽翼未丰,一,一定不愿过多冒险!"时德方喘了口气,慢慢回应."所,所以大将军,先,先派人火速写一封信给罗艺,说河北各地盗贼,盗贼肆虐.欲,欲举他为讨,讨捕大使…"
既然李旭来不及亲自领兵回师对付罗艺,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使诈将其骗住,拖延其大军南下的时间.因此,时德方以为,与其等罗艺打上门来,不如自己先送一个更大的好处到门上去,让他左顾又盼,难以取舍.
以目前河北各地的局势来看,能和博陵六郡的诱惑性相提并论的,自然是六郡之外的广袤土地.特别是在杨义臣奉命南返江都后,曾经被他和李旭二人并肩从土匪手里收复的各州郡缺乏一个强有力的将领坐镇,已经形成了巨大的权力空档.取这些郡县一不需罗艺派兵作战,二不会让其背负上反复无常的骂名,只需要朝廷一道圣旨,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河间、渤海、平原各郡,从而将实际控制地域向南推进数百里,把北至辽东南至黄河的数万顷沃土尽归掌握.
比起通过苦战去攻取博陵,并从而结下李旭这个并不好惹的仇家,进而冒损兵折将的风险.光明正大地取得数万顷沃土,再通过几年休生养息将其变为自家的立足根本.这两者之间哪个对自己更有利?以虎贲大将军罗艺的眼光不会看不出来.
"计是好计,只怕大将军的信还没到,罗艺已经动手!"张江听时德方说得头头是道,不觉心动,反复思量了片刻,问道.
"不,不会.罗,罗艺缺,缺粮.不,不会在麦熟之前动手"时德方连连摇头,非常肯定地回答.
"可罗艺如何会相信我能举荐他为河北道黜陟讨捕大使?我不在朝中,怎么可能影响到陛下的决定?"李旭想了想,又问.
"不,不需要影,影响.罗,罗艺只,只需要将,将军一个态度!"时德方继续摇头,笑容之间却充满自信.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四 下)
罗艺不需要李旭有举荐其为河北道讨捕大使的能力,他只需要对方表明一个态度.无论后者是明着承认或者暗中默认自己在河北的主导权,幽州军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河间、平原、渤海等郡收入囊中.
眼下薛世雄部已残,窦建德等人尚未成气候,放眼河北也只有博陵军能给幽州方面制造一些麻烦.至于朝廷的反应,罗艺在自封为幽州大总管时就没考虑过,如今他在辽东和幽州的根基已经渐渐稳固,更不会考虑那个连自保都快成问题的朝廷了.
但李旭到底肯不肯做些配合呢?幽州大总管罗艺心里对此没有半点把握.自己这个邻居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倔犟,就像一块生铁般坚硬且毫无弹性.原来作为同僚时,罗艺对这种脾气非常赞赏.他认为年青人就该有些性格,如果个个都像官场不倒翁般,打起交道来就无趣得很了.可现在,他更希望李旭把眼界放高明些,认清大隋朝已经行将就木的事实.与其继续尽一名臣子的责任为其殉葬,不如借机将自己的事业再向前推进一步.
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种名血.那些世家贵族子弟能做到的事情,罗艺一样能够做到,甚至做得更好.多年来,正是凭着这种信念,幽州大总管罗艺从一个寒门出身的侍卫,慢慢爬到旅率、督尉、郎将、将军的位置,最后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如今,他希望自己能像传说中那些前辈英雄般,将整个家族再向前推进一步.
再进一步,便可化家为国.
就像百余年前那个刘寄奴,人们提起他的名字来只会记得他曾经建立的丰功伟业,决不敢再看低其给人打柴担水的过往经历.就连他曾经居住过的,到处流满污水,苍蝇乱飞的小街,也会被人用盖着青瓦的砖墙围起来,成为文人墨客们留连忘返的风景.
他希望李旭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因为二人的出身和经历几乎完全相同.有时候看着李旭成长的轨迹,罗艺甚至感觉自己看到的是自己被缩略后的影子.但他又非常担心李旭即便理解自己,也拒绝合作.因为在同样的年龄时,大隋旅率罗艺自己也是个恩怨分明,不会因为利益而改变做事原则的人.
所以在第二次用计将薛世雄部推向深渊后,罗艺并没有立刻领军南下.他一边陈兵数万于桑干河畔,向周边诸郡展示自己的信心和实力.另一方面,又派遣自己麾下最干练的心腹刘义方前往博陵投书,表达对这支邻近势力的仰慕与尊重.
对于拥有大隋朝最强大攻击力量的幽州军来说,罗艺这样做已经仁至义尽.如果对方的主事者足够聪明,他会迅速对形势做出判断,从而选择与彼此都有利的回应.甚至在刘义方未到达之前,博陵方面就应该能看出来怎样做对自己最有利,从而接受幽州方面送上们来的人情.
交涉的过程显然并不顺利.从薛世雄战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刘义方离开蓟县也足足有了十余天,依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从南边传回来.
罗艺等得心里有些冒火.但在诸将面前不能表现出来.他麾下有一大堆没经历过大战的年青将领,早就憋着一股劲儿要和博陵军打上一场.有人是为了幽州今后的发展大局,有人干脆就是想得到击败冠军大将军的虚名.如果作为主帅的罗艺再控制不住局面的话,说不定个别胆大包天者就会绕过他,主动挑起事端.
当然,如果对方继续执迷不悟下去,罗艺也不忌惮稍微给之以教训.威名是打出来的,幽州军虽然是头老虎,毕竟已经许久没露出牙齿.偶尔让别人看清楚些,对今后问鼎逐鹿之事也不无裨益.
但那是最后一步,不到万不得已罗艺不想为之.姓李的是个死人堆里爬出来武将,能力肯定比幽州军那些天天叫叫嚷嚷的年青人们高出数倍.与他死拼到底,最后幽州军即便取得胜利,也会伤筋动骨.不利于自家今后发展,也白白便宜了其他逐鹿者.
"这个李仲坚,希望他聪明些!"被等待的滋味折磨得心神不宁,罗艺从帅案后站起来,迈步走向议事厅的窗口.机灵的侍卫们赶紧跑上前,替大将军打开楠木雕出来的窗子,半天阳光立刻直泻而入,照得兵器架上的弯刀凛然生寒.
窗外已经是阳春三月,天气依然有些冷.早开的杏花瑟缩着,用带血的冻脸迎住刺骨地寒风.那是北国特有的景色,凄厉、豪迈.就像燕赵大地上的很多男儿一样,宁可绚烂之后便化作红泥,亦不愿窝窝囊囊地走过此生.
天蓝得剔透,风冷得甘洌.如果不是心中的那个梦已经燃烧了多年的话,罗艺甚至想就这样安稳下去,守护一方以待乱世结束.但他知道自己沉静不下来,眼前的诱惑太大,大到人总觉得其伸手可得,几乎不用耗费半分力气.
目光掠过雕梁画栋,他的注意力被远处的喧闹声所吸引.距离议事厅百余步处座落着一个小校场.自己的儿子罗成正在那里指导新从军的亲兵们练武.按照幽州军的传统,主将的亲兵优先从中、低级将领的后人中选拔.那些被选中的年青人刚入军时便与少帅在一起摸爬滚打,对今后整个幽州军的发展和他们个人的成长都非常有好处.
四名长枪手被罗成喊出列,与他对练合击战术.手持长槊的罗成武学造诣方面显然高出这些同龄人太多,以一敌四,却逼得对方破绽频出.很快,一名长枪手便因为步子迈得过大失去了同伴的保护,罗成迅速用长槊将此人与其他同伴分隔开,隔、荡、挑、刺,干净利落的几招后,槊锋贴着对方小腹走空,然后胳膊平推,用槊杆将其扫倒在地.
"你已经死了!"不顾倒地者涨红的脸,罗成笑着叫道.然后迅速拧身,避开刺到身前的另一杆长枪,紧跟着,用腋窝夹紧枪杆,槊锋贴着它蛇一般游过.
"我死了!"第二名亲兵不待罗成判定,主动丢下兵器,退出战团.剩下两名对手见势不妙,转身欲走,罗成快步追上去,在每人的头盔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铛!"金属造的头盔与四尺槊锋相碰,发出刺耳的噪音.两名亲兵承受不住,双双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将后背露给对手死得更快,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罗成将长槊丢给身边的士卒,然后快步上前,将抱着头呻吟的两名亲兵拎了起来."去,每人围校场跑十圈,长了记性再归队!"他大声喝令,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成儿,过来一下!"罗艺见儿子训练要求有些过于严厉,手扶窗棱,大声喊道.
"父帅稍待,我立刻就来!"罗成干脆地回答了一声,然后从亲兵手中接过面巾,擦净脸上的汗水和泥土.又仔细检查了所穿的银甲锦袍,待发现浑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净利索了,才微笑着走向幽州军的议事大厅.
父子两个的长相差别很大,罗艺年青时吃过很多苦,所以肤色偏暗,骨架粗壮,笑容中也总带着股沧桑感.但罗成却完全继承了其母家族的优点,生得唇红齿白,猿臂狼腰,笑脸如此刻的阳光一样灿烂.
看到儿子那轻松的表情,罗艺一肚子想说的话反而找不到头绪."别把他们逼得太急,要一步步慢慢来.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臂膀,万一伤到哪个,就得不偿失了!"想了一会儿,他才面前说道,却不晓得儿子到底能听懂多少.
"您不是常说严师出高徒么?况且他们若这点小苦都吃不了,怎能再跟着我上战场.还不如留在后方作个文官,至少能活得久一些!"罗成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回答.在他眼里,父亲人越老心越软,完全不像小时候把自己绑在胸口前冲锋陷阵的父亲.那时候自己脸上被溅满了敌人的鲜血都不准哭,现在稍为对部属严厉些他反要横加干涉.
"嗯,你去吧,你有你的炼兵方式!"罗艺笑着挥了挥手,不愿在这些细节上和儿子过多纠缠.蜜罐里长大的后辈不是自己,没有那些在别人麾下当小兵的经历,便不会像自己一样懂得体谅普通士卒的心情.
望着儿子挺拔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儿子和校场上的那些青年都是生来就有封爵的,对于他们来说,父辈们曾经不惜以命相换的功名与财富几乎是唾手可得,无须支付任何代价.
这样的青年人面对坚固的城墙和漫天羽箭,能够鼓起自己当年同样的勇气么?
罗艺不知道,他宁愿不去追寻那个答案.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五 上)
壮武将军刘义方比预计时间晚了四天才返回幽州地界.车驾进入蓟县时已经是半夜,他却不顾疲惫,直接闯到了大总管罗艺的府邸.主从二人秉烛商讨了两个多时辰,直到窗户纸发亮,才红着眼睛各自去休息.
第二天上午堪堪过了巳时,罗艺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了议事厅.命令亲兵擂鼓聚将,召集麾下所有肱股共同商讨下一步的举措.
与博陵方面交涉失利的流言早已在军中传开,所以年青一代的将领们个个擦拳摩掌.幽州素来重军功,而眼下在罗艺的治地附近又缺乏堪与虎贲铁骑抗衡的对手.因而攻打博陵是很多军官近年唯一可把握的机会,倘若错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盼到.
一些沙场老将和文职幕僚却面色凝重.眼前的富贵来之不易,他们不希望因为某个决策的仓猝而将已经握在手中的繁华也赔进去.况且兵危战凶,影响胜负的因素很多,不仅仅是敌我双方的军力对比.一场偶然发生的暴雨、一次毫无征兆的瘟疫,都可能毁灭一支百战雄师.所以能将决定做得慎重些,大伙还是慎重些为妙.以免投机不成,反被人倒追上门,连安身立命的资本也丢掉.
冒进和持重两派的争执由来以久,谁都说服不了谁.因此每每外界出现风吹草动,双方私底下肯定又是一番唇枪舌剑.但有罗艺在帅位上镇压着,大伙都尽量把攻击范围限制在对事不对人的框架内.偶有违反,也很快纠正过来,不让幽州道整体蒙受损失.
这一次,罗艺没给任何人逞口舌之利的时间,众人刚刚到齐,他便命令刘义方将一封据说是冠军大将军李旭的亲笔信取了出来,当众朗读.
整封信写得文四骈六,根本不像由武人所写.但字里行间所表达的意思幽州众人还是听明白了,博陵军在敷衍他们,并且是以一种蔑视的眼光来敷衍.说什么"武将之责,但在守护",好像幽州军就是一伙饿红了眼的强盗,打下天下来为的就是坐地分赃一般.谈什么"严整军纪,多行仁义",仿佛全天下除了他李大将军外,别的武将都是纵兵行凶的歹徒,早晚必遭天遣.你李旭既然有圣人心肠,为什么不把五个半郡的基业奉献出来,然后归隐林泉?还不是做着拥兵自重,寻找适当机会逐鹿天下的打算?
但这封信又不能完全看做敷衍,至少李旭在信中声明了,如果幽州大总管罗艺南下剿灭窦建德,他将"擂鼓鸣角以壮将军行色",并且答应在窦建德、高开道被剿灭后,立刻上本皇帝陛下,表虎贲铁骑"匡扶朝廷,解民倒悬"之功,决不眼睁睁地看着幽州众人的战绩被某些居心叵测的官吏给抹杀掉.
‘李旭身边有个高明的谋士在指点.’听完信后,无论冒进派还是稳健派,都不约而同得出了如是结论.对于那位近邻的秉性,本着知己知彼的念头,很多幽州将领都多少做些了解.在他们看来,李旭属于脾气极为刚直的那类武将,很少绕弯子跟人说话.包括上一次来信请求虎贲铁骑北上草原抄突厥人后路,也是聊聊数语便将利害关系解释得明明白白.根本不像这一回,给了人无穷的遐想空间,实际上却等于什么好处都没答应.
光凭这封信便作为宣战借口显然有些牵强,那只会让旁观者觉得幽州军是恼羞成怒.但就此便把博陵军当作盟友更不可能,对方答应的是待幽州军解决掉窦、高两路乱匪后,替所有将领向朝廷表功,而不是举荐罗艺做河北讨捕大使.况且此举前提是幽州军真的能剿灭叛匪,重建河北秩序.在窦、高二贼没覆灭前,博陵军等于和幽州军之间什么实质性的协议都没有.
"小子倒是奸猾!请问刘将军,大帅委托你的另一个使命,博陵方面答应没有?"跟身边几个同样年青的将领小声嘀咕了几句后,曹元让沉不气,第一个站起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没有!"刘义方摇头苦笑,"他们说官府不与民争利,铁器在本朝虽然属于官府转卖.但六郡和幽州都属于大隋境内之地,无须像对突厥、高丽那样严格限制.所以只要咱们这边允许行商买卖生铁,并在税费方面慎重斟酌,粮食和生铁之间的流通自然由民间便可带动起来,根本无需官府再横插一手!"
"那还犹豫什么,直接打过去就是了!大帅所提的两个建议他们都不肯接受,分明是仗着有昏君撑腰,不把咱幽州放在眼里!"没等刘义方把话说完,曹元让已经气得满脸乌青,咆哮着道.
幽州大总管罗艺一共委托了刘义方两项使命,第一项是与博陵方面相约共同出兵,替朝廷扫荡河北各郡叛逆.第二项便是按照一个双方彼此都能接受的价格,准许幽州以生铁、马匹和皮革交换博陵六郡的粮食.这两项协议无论达成哪一项,在外界看来都等于将博陵绑上了幽州战车.但是刘义方去了小半个月,居然半点好处都没捞到.
"至于生皮和战马,对方倒是开了个口子!"不理会曹元让的愤怒,刘义方耸耸肩膀,继续道.他很看不起诈诈唬唬的曹元让.但却不愿意跟此人伤了和气.因为对方真实情况绝对不像其表面上露出来的那般浮躁无知.此人之所以于大庭广众下一再装疯卖傻,不过是其背后势力的一种处事手段而已.这一点,明眼人从曹元让去年与忠武将军步兵两个起争执后的处理结果上就能看得出来.蓄意污蔑上司的曹元让不过是被降了一级官,而追随了罗艺多年的步兵却被派去塞外坐镇.与其说是罗公看重了其独当一面的能力,不如说被踢出了幽州军的决策圈外.
"他们说自家货源价格远低于幽州所供应,数量也能满足军中所需.所以多谢大帅美意.至于民间买卖,六郡从未禁止过,自然也不会过多干预!"
此话一落,曹元让的气焰登时小了半截.铁矿、生皮和战马三项,是整军备战所必须.因此幽州方所提出的交易要求,不仅仅是只对自家有利.李旭治下六郡的铁矿产量不高,生皮和战马更是稀缺.若是李旭想发展壮大实力,幽州所提供的三样货物缺一不可.但博陵方面却利用幽州各地税赋过高的弱点变相谢绝了这个提议,并且通过货源与价格的探讨,隐隐点明了他们可能还存在一个联系十分密切的盟友.
铁矿的来源可能是河东,毕竟李渊和李旭还号称同宗叔侄.至于生皮和战马,来源除了罗艺治下的辽东三郡外,只可能是胡人那里了.想到这,有人立刻记起了当日替李旭送信的潘占阳,皱着眉头惊呼道:"上次那个姓潘的,不就是契丹人的什么管家么?莫非,莫非是契丹人一直在支持着他?"
"支持不一定,但彼此之间肯定有联络!"刘义方点点头,对同僚的推测表示赞同."从薛世雄所控制的地段出塞,一样可以走到契丹人的部落.那边好马和生皮卖得素来贱,姓李的又是商贾出身,对这些东西门儿很清!"
"如果是契丹人问题倒不大.我担心的是突厥人,传说姓李的手中曾经有一头白狼,被突厥人视为圣物."罗艺麾下的行军长史秦雍想了想,忧心忡忡地道.
如果现实真如他所料,局势便更加扑朔迷离.眼下大隋朝摇摇欲坠,很多本臣服于中原的外族已经重新露出了爪牙.远的先不必提,就在紧邻着河北的雁门郡,刘武周便打着突厥麾下小可汗的旗号四处攻城略地.如果李旭被逼急了,也效仿刘武周那样引外寇为援,幽州方面可就立刻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危局.
"这人怎么能如此无耻,居然连突厥人都敢勾结!"几个幽州将领不满,义愤填膺地骂道.根本没考虑自家无缘无故挑起战火的举动,与突厥人的行为方式有多大不同.
"无论如何,咱们便不得不提防些!突厥人最恨的便是咱们幽州!"另外几位追随罗艺多年的老将建议.虎贲铁骑坐镇边塞,主要对手便是突厥人.从罗艺以下一直到普通士卒,凡是有十年以上行伍经历者,没人刀上少沾过突厥人的血.
"我和子义昨夜已经推测过,姓李的不会与突厥人结盟.他为人虽然有些不知道好歹,勾结外敌辱没自家祖宗的事情却也做不出来!"一直没开口的大总管罗艺摇了摇头,否决了这种可能.
污蔑对手并不能抬高自己.幽州大总管不屑这样做.他了解李旭,就像了解自己的过去一样了解.这个人出身寒微,所以内心深处极为骄傲.此人付出了比世家子弟多数十倍的代价,才一步步从普通士卒爬到大将军高位,建立赫赫威名.此人会像珍惜羽毛一样珍惜自己的声誉,绝不可能短视到为了一时之利勾结外族以自污的地步.罗艺甚至还可以料定,刘义方能这么快拿着李旭的亲笔信赶回来,肯定是于其到达博陵之前,远在河南的李旭已经得到了薛世雄部全军覆没的消息,并猜到了下手之人为幽州军,所以提前做好了相应准备.
"那大帅还犹豫什么?河北可是霸王之基,当年袁绍就是在那里打下的根本.咱们与其坐等姓李的继续壮大,不如早点将其连根拔起来!"正当罗艺对敌手赞赏有加之时,误会了其本意的曹元让又跳了队列,大声建议.
"老夫也早有此心.想凭几句空话糊弄我,姓李的算盘打得精,却未免太小瞧了咱们!"罗艺冷笑着点头,然后又非常犹豫地补充道:"但子义说他在博陵还遇到了另一伙人,令老夫不得不慎重!"
"谁?"几个年青将领见罗艺如此犹豫不绝,知道来人才是所有问题的关键,异口同声地追问.
刘义方脸上的表情明显犹豫了一下,目光转向罗艺,却从主帅那里没有任何反对的暗示.想了想,尽量简单地介绍道:"河东李渊的次子,鹰扬郎将李世民!"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五 中)
幽州诸人之所以急着打博陵的主意,第一是由于双方彼此之间离的太近,不将这个肘腋之间的麻烦解决掉,幽州军就休想走得更远.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由于李旭崛起时间短,根基薄,只要一战吞了其治地,就不愁他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但河东李渊不一样,此人三代公卿,门生故旧遍天下.即便是在最落魄的时候,只要发封信出去,也能拉起数万追随者来.况且这两年李家已经将大半个河东道牢牢地握在掌心,要钱粮有钱粮要人才有人才,论实力丝毫不比幽州小.
如果幽州军单独面对博陵军,取胜的把握至少有七成.但遇到两李联手,恐怕连半成把握都剩不下.因此,一些老成持重者不禁暗自懊悔,怨大伙千算万算,不该漏算了两李之间的关系.一些年青人却气愤不过,瞪着眼睛大声嚷嚷了起来,"不过是又加上个李老妪么,一并擒了便是,难道他还有三头六臂来!"
你等倘若真是信心满满,又何必提这个‘怕’字!看着年青一代们的表现,刘义方忍不住在心中叹气.暗道:"罗公这两年也不知是被积雪晃花了眼睛,还是被痰迷了心窍.将一干有胆有识的老兄弟贬的贬,逐的逐,光启用这些表面光鲜绣花枕头.这种人用来打哈哈凑趣还差不多,指望他们去攻城拔寨,简直无异缘木求鱼!"
正懊恼间,猛然听见一个平和的声音问道:"刘将军几时见到的李世民,可曾与他详谈?"
‘这倒是个有心机的.’刘义方暗赞,抬起头来,刚好看见罗成充满疑惑的双眼.见是少将军垂询,他赶紧站起身,抱了抱拳,朗声回答:"回将军的话,卑职是三天前碰到的李世民,跟他一起吃过两顿饭,聊了聊对时局的看法.因为未曾奉命,所以不敢与之深交!"
"刘将军何不请李公子顺路来幽州转转!"听完刘义方的话,罗成低声责怪,脸上的表情不无遗憾.
"此话我也提起过,只是李公子说他到博陵只是为了看看自己的妹妹,所以抽不出太多时间.对少将军的名头他倒是仰慕得很,希望日后能有机会与您结交!"刘义方点了点头,笑着回答.
罗成能看到幽州与河东两家能结成盟友之后的好处,作为在罗艺麾下奔走多年的老将刘义方又怎能看不到?只是对方明显是负有使命而到博陵的,绝不会半途改变初衷.况且幽州大总管罗艺与河东道讨捕大使李渊二人之间从来没有过往来,临时攀关系,哪会如此轻易攀得上?
"哦!倒是我将此事看得简单了!"罗成点点头,并没有被对方刻意的奉承而感到高兴,."李公子何时有妹妹嫁到了博陵?咱们怎么没听说过?况且他们两家不是同宗么?"
"这个情况末将也是刚刚得知.河东李渊的女儿便是大将军李旭的妾室.先前估计是怕引得陛下不快,所以其身份秘而不宣.但至今李将军依然没有正妻,想必是极看重这门婚事,不忍再娶一个大妇来压在唐公的女儿头上.至于同宗,本朝胡风甚盛,五服之内的同姓通婚尚不足怪,更何况他们只是几百年前的本家?"
"此言有理,那李渊本为大野氏,跟飞将军李广未见得真有什么关系!"罗成冷笑着摇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屑,"能拉住如此一个好女婿,即便真是同姓,李渊想必也不会在乎!"
他的语锋向来与目光一样尖刻,此刻心中存了轻视之意,更不会给敌手留什么情面.但在冷嘲热讽之余,心中却未曾乱了方寸,很快,便从刘义方的陈述中嗅出了一些阴谋的味道来
"这么说,刘将军你到了博陵之后,等了好几天才见到李世民的了?"奚落够李渊和李旭二人的品格后,少将军罗成皱着眉头问.
"等了七天,几乎是在临走前,才看李世民."刘义方想了想,十分认真地回答.这也正是他和罗艺二人昨夜发觉的破绽之处,但二人是探讨了近半个时辰后,才于细枝末节中找到了疑点.而罗成却在聊聊数语中,便发现了蛛丝马迹.其中高下,一望便知.
"刘将军可否把整个过程详细说说,晚辈总觉得其中蹊跷甚多?"得到了肯定答复后的罗成脸色愈发凝重,拱了拱手,请求.
带着几分欣慰,刘义方将目光看向幽州大总管罗艺.刚巧也在对方目光中看到了欣慰的神色.
"子义,你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说一下吧.孩子们都不小了,也该让他们多参与些事情,省得一个个看上去没轻没重的!"冲心腹爱将点点头,罗艺微笑着命令.
"谨遵大帅之命!"刘义方先向罗艺拱了拱手,然后清清嗓子,将这次出使的过程娓娓道来.
此番南下,他是以渔阳郡户槽主薄的身份到桑干河南岸采购粮食的,因此首先拜会的目标是上谷郡郡守崔潜.谁料到了易县后,郡守崔潜却不肯相见,推说小额需求只管在民间购买即可,若是大额,他亦不能做主,不如到博陵去找军司马赵子铭.
"那姓崔的真是窝囊,如此畏手畏脚,也不怕给他的家族丢脸!"听刘义方说刚开始便碰到软钉子,几个幽州幕僚愤愤不平地道.
"今年春天新开出来的荒地中,至少有万余亩是他博陵崔家派奴仆所为.姓李的对他家去年做下的事情既往不咎,并能出这么大手笔拉拢.他若是再有什么二心,反倒会被天下人耻笑了!"虽然看李旭哪里都不顺眼,罗成却能发现并认可对方的优点所在.摇摇头,笑着点评.
"少将军说得极是,光荒田归开垦者所有这条德政,就不知道为姓李的拉拢了多少人心.我这一路上尽量打着私人名义拜会故旧,但肯暗中见一面的却没有几个.特别是那些刚刚得到官职的士子,几乎人人念李将军的恩.若不是有咱们在桑干河上陈兵数万,他们差一点将我当细作抓起来,关到大牢中去!"刘义方点点头,继续补充.
在易县碰了一鼻子灰后,他便立刻在当地差役的"护送"下前往博陵.先是以同样的理由拜会博陵郡守张九艺,然后被对方以同样的理由婉拒.接着他便收到军司马赵子铭的邀请,要他到总管衙门赴宴,光明正大地与六郡官员会面.
刘义方刚好需要与这位在博陵军中地位仅次于李旭的人物拉上关系,因此欣然答应.结果在博陵大总管衙门,他受到了地方官员和几大家族头面人物的集体责难.刘义方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自然不会被一个小小的下马威给撂倒,抖擞精神,舌战群儒.结果越交流下去他越诧异,几乎大半个博陵的头面人物都清醒地意识到了朝廷已经无药可救,只是他们对幽州军提出的应对方案却决不赞同.
"他们对朝廷早已绝望,但他们对姓李的却信心十足.所以李将军的决定几乎就是众人的决定,如果姓李的仍然继续选择为朝廷卖命的话,六郡士卒肯定会追随到底!"想起自己在博陵的经历,刘义方感慨地总结.
李旭管辖的五个半郡属于四战之所,无有什么地利可凭,也没有什么天时可侍.但兵法有云,"取天下在德而不在险",在得民心这一点上,李大将军却比幽州的罗大将军强出太多了.
失去朝廷的供应后,为了养活麾下的虎贲铁骑,幽州大总管罗艺几乎将治下各郡刮得盆干碗净.反观博陵各郡,没有置办多少重甲骑兵,却让数十万亩荒地重新长满了庄稼.倘若双方开战,在野外幽州军肯定能将博陵将士打得落荒而走.遇到堡垒和城市,则对方肯定上下齐心,誓死于入侵者周旋.
当然,这些话刘义方不能直接跟罗艺说,只能转弯抹角地表达自家的心得.即便是这样,幽州军中仍然有很多人对现实接受不了.
"那些地方大户都是些墙头草,姓李的给了他们好处,他们自然一切惟姓李的马首是瞻.但姓李的一旦没好处再给他们了,他们还不是一样投向别人怀抱?"行军长史秦雍身后,有人不屑地点评.
"问题就在于,他们在支持咱们幽州这件事情上,看不到半点好处!"刘义方摇摇头,反驳.
"刘将军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大帅不够勤政爱民么?"曹元让从刘义方的话里找到了一个破绽,立刻抓住不放.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觉得咱们先前把事情考虑得过于简单!"刘义方不愿与其争论,将目光转向一边,低声回答.
眼看着大伙又要跑题,罗成赶紧咳嗽了一声,将周围的喧嚣声都压了下去.盯着刘义气方的眼睛,他继续追问:"刘将军可曾到四处转转?"
"赵司马想向咱们示威,命人带着我看了半个博陵郡内的田庄、堡寨和兵营!"
"那些新安置的流民看起来如何?"罗成也点点头,继续询问.
"仍然面有菜色,但精神头很好!我私下派人探访过,每家一日基本都能吃上一顿稀,一顿野菜."刘义方想了想,郑重回答.
"士卒训练如何,城墙可曾修整过?"罗成的眉头向上挑了挑,又问.
"城墙还是很破旧,但已经有开始修补.那些队正以上将校名下都分有田产,因此士气极高!"刘义方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众人都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幽州方面之所以派刘义方出使,便是因为他不但精通军务,而却对民政也深有了解.从他的观察中,大伙可以看出来,眼下博陵方面军心、民心、士气都很齐整,打他们的主意所付出的代价一定相当地大.况且李渊还可以从河东那边持续不断地派遣援军过来,打到最后,幽州军很可能损兵折将却一无所获.
但不出手解决掉博陵军,幽州军在攻掠其他地方时,就要时刻提防李旭麾下的将领从侧面捅自己一刀.其可能造成的伤害之大,亦远非幽州军所能承受.
"李旭的信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了解完对方军情和民情后,罗成又问.
"在李世民露面之前!大约是五日前的未时!"刘义方知道这是关键中的关键,因此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尽量避免误导了别人."随后李世民就露面了,身边带着长孙顺德,还有刘弘基!"
"这就对了!"罗成微笑着抚掌,"想必眼下犹豫的不止是咱们,河东李渊也头疼得很."说道这,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他将面孔径直转向了自己的父亲,"父帅,我建议咱们麦熟后立刻出兵,直取河间与平原两郡.暂时不必考虑博陵,咱们打不动它,博陵军也不可能有力量干涉咱们.待咱们打下了半个河北,姓李的即便有心与咱们相争,也没那个力气了!况且,他如果继续逆天而行,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很难说!"
众年青将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罗成的葫芦内到底卖得什么药.只有罗艺、秦雍和为数不多的几名虎贲铁骑中的老将轻拈胡须,微微点头.少将军今日的表现深有乃父之风,不但目光敏锐、心思缜密,而且行事足够果决.
李世民不是来给博陵帮忙的,虽然两李现在有翁婿之亲.
杨家失其鹿,有很多英雄豪杰都有争逐之心.
罗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的一个.
李旭如果不肯随波逐流的话,等待着他的,只有唯一一个结局.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五 下)
正可谓"英雄所见略同!",河东使者的心思还真让幽州众人猜了个着.李世民并不是前来替妹妹妹夫撑腰的,眼下他所图的,却和幽州罗艺一模一样.
"只恐怕我这个挡箭牌充不了几天,罗艺在幽州树大根深,麾下的其他人未必如刘子义那么好糊弄!"送走了幽州使者后,李世民也急着返回太原.家中最近事情多,哥哥建成又奉命前往长安联络李家故友,能早一天回去,就可以多帮父亲一些忙.
他可不想坐享其成,乱世到来,正是英雄豪杰一展身手的大好时机.即便做不了令敌国君主寝食难安的孙仲谋,至少也能像前朝大将军王杨爽那样,替哥哥打下半壁江山.
"只怕二哥连刘将军也没糊弄住,他赶着回去,不过是发觉形势与先前预料又大不相同罢了!"萁儿双手捧着一杯热茶,从缓缓升起的水雾中感受着其中温暖.多年不见,哥哥已经脸上已经长出了胡须,看起来比以前更英俊,更睿智、隐隐的还透出一股逼人的霸气.只是记忆中很多温馨的画面,如今也变得渐渐陌生,永远不会再现.
"如果是那样,罗艺应该知道如何取舍.万一他不分轻重地胡来,即便父亲一时无法相顾,你们夫妻也可以退到河东去重整旗鼓!双方日后再放手相博的话,咱们李家绝不会输给他!"李世民笑了笑,说道.
"仲坚绝不能容忍他辛辛苦苦才开垦出来的荒地再度被战火破坏掉!罗艺如果真的不分轻重的话,我会亲自上城激励士卒,一直守到他从河南抽出身来!"萁儿轻轻抿了口茶,低声回应.
"妹妹不愧为我李家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李世民的目光笑着看过来,脸上的神情十分值得玩味.
"嫁了一个为将的丈夫,少不得也学一些领兵的皮毛!"萁儿吐了吐舌头,笑容中露出几分顽皮.
兄妹几人中,只有世民和婉儿不在乎嫡庶之别,平素和她走得近.所以在自家哥哥面前,萁儿也不想装什么大家闺秀.繁文缛节抛开后,小女孩的天性暴露无遗.
"况且嫁得还是个百战百胜的名将!"刘弘基大笑,拊掌赞道.
"刘兄休要取笑我们.李郎说他的用兵本事,还有一半是刘兄手把手教导的呢!"萁儿将茶碗举到眉心,遥遥地向刘弘基致意.
"那是仲坚抬举我!"提起当年的旧事,刘弘基心中感慨颇多."我哪里教过他什么本事,倒是当年在辽东时,他没少帮了我的忙!"
"事实到底如何,我也不大清楚.反正郎君对当年的情谊一直念念不忘!"萁儿眉眼间含着笑,低声补充.作为一个合格的女主人,她必须让所有贵客不感觉被冷落,因此向刘弘基敬完了茶,将目光又转向了坐在李世民另一侧的长孙顺德:"长孙叔叔身体还好么?最近有没有见到我嫂嫂.她最依恋您的,不知道出嫁之后,性子变了没有?"
"还好,还好,劳二小姐挂念.至于你嫂子的性子,这得问你二哥.在我这当长辈的眼里,孩子无论怎么变,都还是当年模样!"长孙顺德朗声回答,脸上的笑容令人感觉如沐春风.
"于我们这些晚辈眼里,长辈们的音容笑貌也总不会淡去,纵使多年不见,亦如就在眼前呢!"萁儿微笑,以自家子侄的身份回应.
她现在的一频一笑,都符合唐公家族培养的闺秀标准了.如果不是知道底细的人,还真想不到一个庶出的女儿,举手投足之间能做到如此落落大方.
"当年你一声不吭离了家,好多人都吓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唯有唐公还保持着镇定,表面上说不再认你这个女儿,暗地里却命人保护好你.想必是在那时,他就料定了你们夫妻日后琴瑟和谐,日子必然过得美满得很."
"侄女那时年少胡闹,给长辈们添麻烦了!"萁儿在座位上欠了欠身,回应.
"不是胡闹,是你们这些年青人有眼光,有见识.考虑问题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长远!"
"侄女那时一时情急,走一步算一步,哪可能长远得起来!"萁儿嘴角微微翘起,摇头否认.过去的事情,她只当一个值得珍惜的回忆.偶尔拿出来翻翻,品味年少时的执着与痴狂.至于不相干的人和事,是无论如何也掺杂不进这份回忆之中的.
"若不是目光长远,怎可能选得如此一个好夫婿!"长孙顺德轻笑着摇头."文武双全,又重情重义.倘若辅佐的是一个明主,将来不难青史留名,公侯万代!"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自保就不错了,哪指望更多!"萁儿叹了口气,笑着摇头,"长孙叔叔和二哥应该在很早之前便看得出来,仲坚并不是个胸怀大志的!"
"二妹又说孩子话!"李世民摇头,亦笑,"不胸怀大志能坐拥六郡膏腴之地?依我看来,仲坚本事这么大,人望又高.不在乱世中建一番功业太可惜了.况且皇上自己都不想要这江山,他又何苦舍生忘死地去替人坚守?"
这才是今天要确定的主题.数日来,类似的话李世民已经说过多次,但萁儿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诿不答.眼下箭已在弦,无论如何,太原方面要从博陵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萁儿头从茶碗上抬起来,目光平静而倔犟."夫君的性子向来执着,当年咱们李家落魄时,他不也是宁被皇上猜疑,宇文家排挤,也不肯否认彼此之间的姻亲么.皇上那边落魄了,想必他心里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那时和这时又怎好比?"李世民的眉毛猛然向上一跳,大声道.
"在二哥眼里,自然是不同的.可在夫君眼里,姓杨的和姓李的却没什么不同!"萁儿也收起了笑容,正色回应.
兄妹两个互相对视着,彼此都诧异于对方的态度.终究还是念着血脉相连的情分,稍稍僵持后,便互相将目光错开去.亲切的笑容很快在脸上重新浮现,吹进屋子里的风却愈发地冷了,令人忍不住想缩紧肩膀.
"萁儿还是像当年一样喜欢跟人抬杠,记得小时候我说大雁是落雪前便南飞,你非要说是落雪之后.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害得两个人一整个秋天都在直着脖子向空中看!."李世民笑着摇头,努力将话题岔回到骨肉亲情上.
谈起小时候的事情,萁儿也笑了起来,眉头轻轻促了促,低声道:"二哥不也一样么.分不清楚麦子和韭菜,就非按自己认定的算.结果马踏了人家的青苗,被爹爹逼着去登门赔钱认错!"
屋子中的氛围瞬间缓和了许多,浓郁的茶香也再度钻进人的鼻孔.长孙顺德在旁边听得有趣,也忍不住插嘴,"当时记得是我陪着二公子去的道歉的,那家老农没想到唐公会如此体恤百姓,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抱着十几个肉好直念佛!"
"是啊,末了还不忘了挂一袋还没长大的青杏子到我马鞍子上,回去后,吃得兄妹几个直喊牙软!"李世民满脸温馨,笑着回忆.
"那东西,酸是酸了些,但吃过只后味道还真令人忘不掉!"提起回忆中的味道,萁儿做了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李世民也觉得口中涎涌,喉咙上下动了动.兄妹二人对视,同时笑出了声音.
"即便到现在,我路过野杏林子,依旧想去摘几个下来.明知道远没到熟的时候,但就喜欢那股又酸又涩的滋味!"
"博陵这边野杏子很多,每年春天都能摘到不少.二哥如果喜欢,待会儿我派人给你送一筐过去?"
"一家人么,在一起分享个什么都是好的.不为别的,关键是有那股亲情在!"刘弘基笑了笑,插言.
‘可惜咱们谈的不是分杏子!’萁儿心中暗道.微笑着低下头,继续品尝茶中的余味.家中仆妇的手艺很好,细细的茶末被加了盐和各种香料煮滚筛出后,已经吃不出新炒过的那份清苦,反而是几种滋味交织驳杂,萦绕之间透着淡淡的忧伤.
见气氛已经缓和得差不多了,长孙顺德放下茶碗,又将话头转向正题,"其实像大将军这样的豪杰,对眼前局势想必心知肚明的.他绕不开仅仅是一个结,是该负一人还是负天下!"
"长孙叔叔过奖了,李郎不过是一武夫,怎可能与‘天下’二字搭上关系!倒是长孙叔叔一直胸怀经天纬地之才,此番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萁儿转过头,给了长孙顺德一个亮丽的笑脸.
饶是素有善辩之名,长孙顺德也被堵的两眼发黑,喘了两口粗气,笑着回应:"二小姐谬赞了,眼下唐公麾下可谓人才济济.我只不过是跟在令尊身边时间稍长些,处理起事情来比新来的人娴熟罢了!论及才气和能力,与年青人们根本没法比!"
"既然父亲麾下的人才已经很多了,又何必非李郎参与不可.咱们家中的人想必都知晓,李郎是个重情义的.即便不赞同大伙的做法,也不会对自己的亲人下手!"萁儿又找到了长孙顺德话语中的疏漏,话说得轻声慢语,听起来却理直气壮.
李世民、长孙顺德和刘弘基三个又是气结.大隋气数已尽,唐公府几经商议之后,已经拿出了结束乱世的最佳方案.这个方案无论对于唐公李渊还是追随了他多年的这些部属幕僚们都不无好处,甚至对于天下百姓而言,都算得上一个善良正义之举.
整套方案在开始施行前,有一个关键步骤便是获得博陵六郡的支持.河东李家起兵后,博陵六郡的反应非常重要.李旭如果能加入的话,不但会大增唐公家族的实力,也会让很多举棋不定者看清楚,在所有问鼎逐鹿的势力中,李家无疑是最有希望获取胜利的一家.那样,从龙者和贩卖学识的名士豪杰便会蜂拥而来,滚雪球般使得李家的力量越滚越大.
"但那样也必然会影响到仲坚的前程.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将来咱李家真的能化家为国,你们夫妻又如何自处?"刘弘基仗着自己与李旭交情比较深,说话也尽量直接了荡,"萁儿如果做不了主,不如派心腹送个口信到南边去,看看仲坚到底如何打算.反正整个事情才刚开始运作,他多考虑几天再答复也还来得及!"
"弘基兄此言在理,如果父亲肯多等几天,我想李郎会明白他的意思.可眼下河南战事正紧,能不打扰他,我也希望家里尽量不要打扰他!"萁儿也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绝,伤了已经出现隔阂的亲情,站起身,向刘弘基三人行了个礼,回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世民反倒不能苦苦相逼了.一边站起身准备离开,一边问道:"仲坚那边打到什么程度了,还算顺利么?我在前几天的酒宴中听说他已经重整了各地郡兵."
"昨日最新消息是拿下了原武和阳武两城,并顺利将匆匆赶来救援的王伯当部堵在了半路上.计算时日,差不多该把李密逼出山来了.如果他能解决掉瓦岗军,对于父亲和二哥所谋的大事,想来也不无益处."虽然身在河北,萁儿对河南战事依旧了如执掌.从斥候们送回的军书上看来,战局目前还在朝有利方向发展.自家郎君最忌讳的人被堵在了荥阳以东,而李密等人又是他的手下败将,未战之前士气先输了三分.
这个时候,河北无论天塌下来,她都不会让自己的丈夫分心.二哥和长孙顺德等人所说的话的确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如何选择还要看丈夫的.既然自己跟了他,无论他做豪杰也罢,做英雄也罢,夫妻两个自然要彼此支持着向下走.总不能看着他在前方与人拼命,自己却为了一个所谓的开国之功乱了他的方寸.
"仲坚娶了你真是有福.隔着这么远,你却事事都先顾着他!"也许是回忆多了青杏的滋味,李世民觉得肚子里有些酸,笑着打趣.
"若是长孙嫂子嫁了你,还事事顾着自己的家人,你会过得很开心么?"李萁儿宛尔,从侍女手中接过披风,亲手替二哥系在肩膀上.
"此行路远,二哥保重!"她在心里默念,走出门,将李世民等送出了庭院之外.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六 上)
一无所获便离开了博陵,李世民未免心中有些懊恼.他倒不怪妹妹不肯为自家出力,萁儿那句话问得好,如果是妻子与他婚后还把长孙家的利益摆于心中首要位置,他也不会为此而高兴.
但想想太原举兵后博陵军可能采取的立场,李世民浑身上下就不止一处发凉.从十四岁起,他就把李旭作为英雄来崇拜,幻想着长大后某一天能和对方同时驰骋疆场.这一天终于越来越近了,却有极大可能是相对着举起刀.
"若是仲坚败于瓦岗军之手就好了,将来也省却很多麻烦!"内心深处,李世民忍不住暗暗地假设.这种想法让他感觉到很羞愧,却像孩子看见了甜食一样,无法拒绝其诱惑.李旭败于瓦岗,无论他最后是否能平安返回老巢,短时间内博陵军必将大伤元气.再加上罗艺和窦建德的威胁,不管对杨广有多忠心,李旭于数年之内都无法分神西顾.
只是李密那个人忒没本事!世民摇摇头,把这种无聊且不可能实现的假设赶出心底.关于李密的个人能力唐公府早有定论.这个家境豪富,却要在牛角上挂书边走边读的家伙最大的本事是装神弄鬼,此人不到两军阵前还好,到了阵上瓦岗军必败无疑.指望他去击败李旭,还不如指望天上突然下一场大雪,把博陵精骑活活给冻死于荥泽城外来得现实.
可眼下已经是孟春时节,河北与山西各地的青杏子都长到小拇指大了,河南怎可能还会下雪?所以,该发生的还会发生,以李仲坚那个性格,他如果肯造杨广的反,他就不是李仲坚.打残了瓦岗军后,下一步他便会杀回河北来对付窦建德.然后便轮到罗艺,高开道.这些人都未必能搠其锋樱,而待太原一举兵,首先便得承受的博陵精骑的攻击.
"如果仲坚败一场就好了,这些年他就是走得太顺,所以很难被咱们收服!"怀着叵测心思的不光是李世民一个,长孙顺德打着同样主意.只不过他不在乎将这种想法宣之于口,并且总能为其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密不是仲坚的对手!徐茂功倒有机会和他一较短长,可等姓徐的冲破了荥阳防线,仲坚的兵马早就攻入瓦岗主寨了!"刘弘基摇摇头,否决了长孙顺德所描绘的那种可能.
"雪中送炭的恩情最令人难忘.以仲坚的为人,如果他真的兵败于瓦岗山下,咱们河东只要及时地出手拉他一把,就不愁他将来不付出十二分的回报."长孙顺德笑了笑,依然继续做自己的白日美梦."收服一个人,就好比训练一匹烈马,你总得先让其受些挫折,才好收其心.否则,即便他表面上臣服了,将来也未必容易调派…"
"长孙主簿这话说得过了!"刘弘基听长孙顺德后面的话刺耳,皱了皱眉头,打断了他的罗嗦,"仲坚乃当世英杰,又怎能和畜生类比.况且即便是良马,也不会像你说得那样软骨头!"
"嗨,老夫只是打个比方,又不是真把他当作牲畜看.良马需要雄主驾驭,这英雄豪杰么,也理所当然为明君所驱策…."长孙顺德撇撇嘴,解释.
刘弘基知道对方心胸不怎么宽广,所以也不跟他争辩.抓起马脖子下系的酒袋,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口,借喝酒的由头将话题岔了开去.
"弘基兄不必替仲坚担心,他不可能败给李密.所以长孙叔父也就是那么一说,没任何机会去实现他的美梦!"李世民怕二人伤了和气,赶紧笑着打圆场.
长孙顺德却不理解世民的好心,扭过头,笑着对他说道:"那可不一定,胜负本来就有一半取决于战场之外.眼下想看着仲坚打败仗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他们随便动动手脚,都会让咱们的李大将军应付得非常吃力!"
"谁那么傻,这个时候去给仲坚捣乱!难道当朝几位大臣还跟李密有过命交情不成?"李世民不相信长孙顺德的话,笑着摇头.
"当朝几位大臣和姓窦的没什么交情,但怎么在他眼看着就被人杀得无路可逃时,突然将杨义臣老将军调回了江都."长孙顺德回首,用马鞭遥指东南,"可怜杨老将军,刚回到江都便发病,转眼就暴毙了.这里边若没有些文章,世民,你相信么?"
"的确有些蹊跷!"李世民皱起眉头,回应.
杨义臣是在去年冬初奉旨返回江都的,当时他与窦建德等人激战正酣.据谣传,是那位参掌朝政虞大人嫌杨老将军送到江都的战利品不够厚,所以向杨广进言说:河北流寇已经被李旭打得不成气候了,没必要留那么多兵马在那里.况且杨义臣久领重兵在外,麾下将士只知道有主帅,不知道有皇上.
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另一位素有智者之名的参掌朝政裴矩大人也建议皇帝陛下将杨义臣调回江都,出任兵部尚书之职.结果杨义臣前脚离开,河北局势风云骤变.几名留下来讨贼的将领陆续败亡于窦建德之手,连杨义臣留下来的老班底都被乱匪击溃了,渣也没剩下半粒.
祸不单行.就在上个月,江都又传来了杨义臣病死的消息.据说死前还面朝东北,念念不忘到平原郡重整旧部,为国除奸,兑现他和李旭二人的约定.
"如果杨义臣战绩太大,则等于拆穿了虞、裴两个编造的盛世谎言.所以二人自然容老将军不下.况且目前江都也缺一个能征惯战的老将坐镇,以均衡宇文家的实力.两种考虑加起来,杨义臣就必须回去当兵部尚书.至于如何让他死起来像是生病,那是宇文家的拿手好戏,根本不用人教?"见李世民的眼神有些茫然,长孙顺德笑了笑,又道.
江都那些风云变幻,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长孙顺德的眼睛.因为那些东西都是他烂熟于心的.只是这些年来在唐公麾下陪着家主一道蛰伏,从来没机会施展而已.若是眼下换了他与李密易地而处,至少有十几种手段能把李旭逼得焦头烂额.彻底击杀对方不容易,将李大将军从战场上赶走,却是十拿九稳.
"可陛下一直相信仲坚,根本不可能会像对待杨老将军那样,突然对他生疑!"李世民沉吟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二公子此言差矣!你见过咱们那位陛下,信哪位武将信得时间长来?张须陀手握重兵,距离东都太近,所以要被断掉补给.仲坚手中所掌握的兵马难道比张须陀老将军少么?况且二公子末要忘记了,仲坚可是姓李.若论崛起速度和人望,只在李密之上,不在李密之下!"长孙顺德诡秘地一笑,低声分析.
"嗯!"李世民被长孙顺德阴侧侧的表情吓了一跳,像不认识对方般瞪圆了眼睛.半晌,才非常疲惫地回了一句,"仲坚也许是个例外,我从没见陛下这样待一个人过.就像待自家的亲生子侄一般."
"二公子以为大隋到了这般地步,都是皇上一个人的责任么?"长孙顺德又笑,露出满口的白牙,个个闪着寒光."陛下再昏庸糊涂,都是他一个人糊涂,不会令大隋败得如此快.想这满朝公卿,哪个没向火上添过柴.呵呵,只可怜仲坚那呆子,还像飞蛾一样向火堆中扑."
"皇上不会相信那些谗言,谁都知道,仲坚不像李密,他就一个人,即便想造反,也没什么班底!"李世民依旧摇头,说话的口气却越来越弱,额头上亮晶晶地,冷汗清晰可见.
"仲坚不是没班底.想让皇上相信仲坚有班底很简单!"长孙顺德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郑重."事实上,虽然唐公这些年没帮仲坚什么忙,外界还是把他看做了咱们李家的人!咱们垄右李家!桃李子的李!"
一个"李"字,被他反复强调了无数次,直听得令人脊背发冷,头皮发乍.李世民迅速将头侧开去,寻找刚才还走在自己身边的刘弘基,却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侍卫队伍当中去了,此刻拎着酒袋子与弟兄们喝得正欢.
"即便事实真如长孙叔父所说,咱们也不能把希望过多地寄托于别人身上.打铁还得自身硬,该准备得需要准备,该争得还得去争!"将目光收回来后,唐公府二公子李世民低声说道.
"二公子这话说得没错,该给仲坚的支持咱们还得给.一家人么,总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去!"长孙顺德笑了笑,将手中马鞭遥遥地指向了远方.
这一刻,他意气风发,仿佛如画江山尽在掌握.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六 中)
也许是行事过于不谨慎的缘故,四月初,有关唐公李渊准备联系子侄起兵造反的流言开始在民间流传.但与以往类似谣言广为传播的情况不太一样,这次的流言是刚刚起了个头,便很奇怪地快速平息了下去.远在江都的皇帝陛下根本没有被惊动,与河东道近在咫尺的东都也没有派使者去核实事情的有无.只有越王杨侗以监国的名义发了一封手谕给李渊,褒奖他一门忠良,多年来为国鞠躬尽瘁.
在此风雨飘摇时刻,理智的人谁也不会因为一个没有任何凭据的流言而明目张胆地去挑衅国家的柱石之臣.况且唐公李渊的侄儿,冠军大将军李旭此刻正率领四万郡兵与十万瓦岗众于济水东岸鏖战.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任何一点外来干扰,都足以影响整个战局.
这场战斗已经打了十余日,从目前情况看,人数不到对方一半的官军仍牢牢地掌握着战场上的主动权.临近济水河的两个县城阳武和原武还控制在官军手中,为瓦岗军囤积了大量物资的荥泽城也被冠军大将军派遣一支人马死死围住,根本无法给李密提供任何有效的支援.至于距离战场稍远的外黄城,里边的贼军早已主动切断了与其他袍泽的一切联络.包括大半个月前王伯当部在距离该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遇伏,被杀得全军覆没时,城中几个大当家都没向外看上一眼.
瓦岗军大当家李密充分吸取了上次兵败的教训.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利用手中优势兵力稳扎稳打,试图凭借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来拖垮对手.但此时的官军已经不是先前的疲敝之师,接二连三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在李旭的指挥调度下,他们采用各种各样的灵活战术向敌军发起进攻.攻击最顺利的一次竟然连破瓦岗军四道防线,差一点砍倒了李密的帅旗.
发觉士卒作战能力与官军仍然有很大差距后,李密决定利用营垒来弥补自己一方的不足.济水两岸素来不缺少树木和泥沙,喽啰兵们入伙前又都干过一些农活.所以,无论来自官兵方面的打击有多激烈,瓦岗军最后依然有的是办法将阵脚稳定住,不至于像上次一样出现整支队伍崩溃的恶劣情况.
这种近乎无赖的战术让郡兵们很窝火,但一时又找不到太好的应对之策.所以,在双方养精蓄锐的时候,侮辱挑衅便成了他们的另一种攻击手段.
"龟孙子,有种伸出头来!"吃饱喝足的郡兵们大声向对面挑衅,与此相伴的是雷鸣般的鼓声."轰、轰、轰",一波波如惊涛拍岸.瓦岗军却仿佛根本听不见对方的叫嚣般,躲在木制的营墙后,一声不吭.
"你们大当家又送另一条腿来了吧,不要急,待爷们慢慢去割!"促狭的郡兵们尽情地拿上次的失败来羞辱对手,"这次,爷们要打折他中间那条腿!"赤色的旌旗迎风招展,雪亮的槊锋在阳光下烨烨夺目.瓦岗军士卒紧握弓弩,脸憋得通红,身体却一动不动.
"弟兄们散了吧,李密那厮不是个有担当的.为他卖命有什么好处,还不是连几串肉好都舍不得!"这句话是说原武和阳武两县主官的经历.李旭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擒他们两人后,第二天便命俘虏带信给瓦岗众当家,提出以两名"郡公"的性命换回张须陀的头颅.而瓦岗寨的回答居然是,张须陀的头颅已经答应由其家人出钱赎回,所以不能拿来交换.于是,两名刚受封半年不到的"郡公"便被官军砍了头,首级挂在高杆上留做后来人的警示.
这回,被揭了短的瓦岗军终于恼羞成怒,一批黑色的羽箭突然升起在半空中,然后呼啸着俯冲下来,将郡兵们手中的盾牌砸得叮当做响.官军的弓箭手立刻开始还击,狭长的交战点上空,近万只雕翎来回穿梭.大部分羽箭都没造成伤害,因为敌我双方早已熟悉了这一套,并且都提前做好了相应准备.
也有少数几个倒霉蛋被盾牌缝隙漏过来白羽或地面上弹起的断矢所伤,捂着身体大声地哀嚎起来.袍泽们立刻将伤者拖离羽箭射程范围,红色的血在已经被染黑了的土地上再次添加了浓重的一条,就像大地本身被割了一道伤口.很快,新的血迹被阳光晒干,发黑,然后又被更新的血迹覆盖.
比起两军对冲,羽箭给敌我双方造成的损失都不算大.当值的将领和头目们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吹响角声,喝令麾下士卒停止浪费辎重.天空中猛然一亮,周围的景色瞬间清晰,风声、流水声还有无可名状的天籁声亦在突然变得宁静的战场上成为主流,听在人耳朵里说不出的诡异.然后,便是单调的"镚!""镚!"声和木板碎裂的声音,官军和贼军的强弩同时开始发威,巨大的箭杆掠过敌我双方的间隙,砸碎盾牌,砸烂营墙,把盾牌后或营墙后的人像串蚂蚱一样串成串,牢牢钉在地上.
中箭者紧握住贯穿胸口的木梁,双腿交替,在生与死的边缘上徘徊.他们不愿意离开,他们仿佛在这个时候才发现眼前世界的美丽.但天空很快变黑,树叶和远山都失去了颜色.最终,他们的灵魂高高地飞起,看见自己和自己的敌人都仰着头,与杀死自己的武器一同构成了个倔犟的人字.
依旧活着的人将弩箭抬上发射槽,呼喊着耕地推车时常用的号子,齐心协力将弩弦张开.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三百步,他们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也不知道下一个死于强弩之下的受难者是谁.只是机械地上弩,开弦,开弦,上弩,直到自己也成为受难者,把血液淌满四月阳光下的土地.
弩箭战也持续不了太长时间.丈许长,精钢为锋,薄铁为羽的弩杆在乱世中远比人的生命值钱.很快,被激怒了的一部分瓦岗军便从已经倒塌的营墙后冲了出来,冒着被弩箭穿成蚂蚱的风险向官军的阵地冲去.弩战中占到便宜的官军也不示弱,排成一个个五边型战阵,快速迎住前来拼命者.金属的碰撞声盖住所有声响迅速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白刃挥舞,血肉横飞,尸体一具接一具地倒下.
喽啰兵们胜在数量众多,官军们的优势则体现在装备和彼此之间的配合上.传自大隋边军手中的小阵快速发挥效果,车轮般彼此交替旋转,每一次变换角度都要收割掉数条生命.喽啰兵的数量慢慢减少,慢慢变得与对方一样多,慢慢变得不如对方,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丢下兵器,掉头便逃.恐惧如同瘟疫般散开,传染给身边所有同伴.残存的喽啰们哭喊着退出战场,亡命逃向本阵.郡兵们则快速散开队形,尾随追击,如苍鹰逐兔.大部分逃跑者还没等踏入自家阵内,便被敌人从背后结果了性命.少数幸运者跳过了破碎的营墙,却又被如林的长矛挑了起来,甩在鲜红的泥浆中.
"未待鸣金先行溃退者,杀无赦!"一名面无表情的头目大声强调,然后平端硬矛,带着数百弟兄投入战斗.瓦岗军是有军纪的正规军,不再是流寇土匪,他们可用生命来证明自己.双方又开始了第二次近距离肉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命换命.直到其中一方躲在远处指挥的将领觉得今天的血已经流得足够多,足够解气!
但通常这种草草收尾的情况不会发生,敌我双方都希望通过一场激战来改变长期以来的僵持局面.于是局部战斗很快发展成了大规模冲突,接着便成了一场全军投入的生死博杀.数以万计的瓦岗军从营墙后跳出来,从各个角度夹击官军.一队队的郡兵走上前线,从各个角度将瓦岗喽啰顶住.
敌我双方士卒的战斗力都是良莠不齐,所以战场很快变得相当混乱.两军彼此犬牙交错,最强悍的几队郡兵已经推进到瓦岗军营垒前,最孱弱的几支郡兵却被优势的敌军逼得不断后退.双方的鼓手和号手都使出了浑身解数,用风暴般的旋律点燃所有人心中的血性."隆"、"隆"、"隆","呜-呜-呜-呜",夹杂着长矛刺入骨头的摩擦声,朴刀砍中盾牌的闷响,还有伤者的呻吟,冲锋者的呐喊,让风云为之变色.
"杀贼,杀贼,杀贼回家!"这是郡兵的声音.他们希望一个安宁的生活,希望自家的妻儿老小不再受到乱匪威胁之苦.他们喊得义正词严,慷慨激扬.
"除暴,除暴,除暴安良!"这是瓦岗喽啰的怒吼.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是被暴政逼到无路可走时才不得不提刀为贼的.他们相信首领们关于未来的承诺,也毫不怀疑自己一方所为的正义.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为正义而战.
但正义只有一个,永远属于胜利的那一方.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六 下)
天空中的太阳再也不忍看这人世间的凄惨景象,悄悄地躲进了云背后.沉醉于厮杀中的人却浑然不觉,继续挥舞着已经砍出豁口的钢刀,呼喝酣战.他们已经被人血的味道迷昏了理智,心中不再有任何温情.他们对死和生都已经麻木,只知道不断地挥刀,要么砍翻对手,要么被对手砍倒.
风,呼啸着卷过大地,吹断角鼓声,却吹不断人口中的怒吼.云,从战场的边缘聚起,挡得住阳光,却挡不住人眼中的仇恨.
蒲山公李密站在一杆大旗下,两眼望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如神龛中的泥偶般,无喜无悲.他已经看惯了这种杀伐,也闻惯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味.那一个个已经倒下和正在倒下的生命,无论敌我对他而言都不过是粒棋子,只要最后的结局是胜利的,损失多少棋子不必考虑.
这个乱世注定是为英雄所设,而所谓英雄,就是站在白骨堆最顶端的那一个.
现在,他脚下的白骨堆堆得还不够高.接下来的岁月里,他要不停地堆,不停地堆,直到超过与自己角逐的所有豪杰.几万喽啰算得了什么?古往今来,哪个成就霸业者没付出过巨大牺牲.必要时,他甚至连亲兄弟都可以填进去,只要最后这堆白骨的颠峰处能与天子御座持平!只要这累累白骨能铺就他通往金銮殿的大道.
"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如今,皇帝陛下和皇后已经被困在扬州了,桃李章上所预言的情景已经慢慢兑现.无论谁敢挡在他的大道面前,结局都只有一个,死!
距离李密不远处的一伙瓦岗军被郡兵冲垮,惊惶失措地向本阵逃来.李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百余名督战者立刻迎了上去.但这次溃兵的数量实在有些多,顷刻之间便将督战的队伍也冲了个七零八落,协裹着他们一道冲向营墙.李密又挥了挥胳膊,千余名弓箭手拍成三列横阵,依次叠射.眼前的棋盘彻底被清理干净,尾随追杀过来的官军和溃兵以及办事不利的督战队全部被羽箭射倒,尸体压着尸体,胳膊手臂挨着手臂.
他们都是棋子,没有生命、没有感情、没有血肉的棋子.
如画江山便是棋称,道路便是经纬.
人血如水,滔滔成河.
又一队瓦岗军主动回撤,吸取了同伴的教训,他们尽量避开主将的帅旗所在."不争气的东西!"李密冷冷地骂了一句,从侍从怀里抓起一面令旗,奋力抖了抖.连绵的战鼓声突然变了个调,激昂慷慨."隆――隆隆――隆隆――!"伴着鼓点,三千余身穿青色皮甲的瓦岗士卒缓步走出营垒,用盾牌和刀尖顶住溃散下来的袍泽,将他们推转向前,迎住追杀过来的官军.
敌我双方的夹缝中,溃兵们发出痛苦的哀嚎.前后都是刀锋,他们只能选择其中一方.有人跳起来,合身扑到官军的小阵中,然后被长槊与横刀撕成碎片.有人惨叫着地,被自己的袍泽毫不留情地从尸体上踩过,碎烂成泥.
所有碍事的棋子很快变成了一股淡淡的红雾,旋即被风吹散.瓦岗军最精锐的蒲山公营与郡兵遭遇,就像两座夹江对峙的高山,突然迎面相撞.那一瞬间,大地仿佛震颤了一下,随后无数人像秋天的谷子般倒了下去.天空中骤然又是一亮,有道粉红色的闪电急劈而落,与骤然冒起的血光交织着,将人眼中的世界晃得一片殷红.
闪电消失,天地之间又恢复昏黄颜色.昏黄色的世界中,李密清楚地看见一直向自己这边推进的那些小军阵一个接一个变形,碎裂.他们不如蒲山公营,无论体力、训练程度和装备都不如.先前他们像一把把尖刀刺得瓦岗军防线四分五裂,现在他们却刺到了一块又厚又硬的钢锭上,折断了自己的刀锋.
"催战!"李密脸上平静如旧,大声命令.
"隆――隆隆――隆隆――!"鼓声变得更急,如万马奔腾,如狂风暴雨.反击得手的蒲山公营大踏步上前,将郡兵们的攻势硬生生倒折回去.已经支持得筋疲力尽的其他瓦岗军喽啰突然发出了一声喊,士气迅速恢复.他们追随在蒲山公营两翼,如倒卷回来的海水,彭湃、咆哮,气势汹汹.
一滴肥大的雨珠重重地砸在李密的金盔上,敲得他微微一愣.紧接着,他看见敌人居然像雨打过的积雪一样快速后退.还没等他来得及感受到胜利的喜悦,后退中的敌军突然停住脚步.然后在风声、雨声和雷声的背后传来了凄厉的号角声,声声如歌.然后他看见一个个破碎的敌阵开始向中间汇集,由疏散变得稠密,由软弱变得坚韧.当另一滴雨将李密从震惊中打醒的时候,他看见战场中央处的敌军已经变成了一个铁三角,锥锋所指,正是蒲山公营弟兄们的中心.
倒卷回去的喽啰兵们收势不及,纷纷砸在铁三角的边缘上.同样如碰到了礁石的海潮般快速被撞了回去,四分五裂."咚!"李密听见了一声巨大战鼓声,就像在耳边炸起了一颗惊雷."咯嚓!"一道淡蓝色的闪电直劈而落,昏暗的视野彻底被照亮,他蓦然发现,敌军的那个铁三角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正不紧不慢地向蒲山公营弟兄砸了过来.
"咚!"又是一声战鼓,李密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一抽.视野再度变暗,变得模糊,战场上人影僮僮,虎啸龙吟.盼望着,盼望着,下一道闪电终于炸开,他看见自己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精锐居然在后退,被敌军推着不断后退,后退.每后退一步,便要丢下无数尸体.
"这不可能!"李密终于动容,在心中疯狂地吼叫.蒲山公营是他从各营中抽调精锐而组建,训练方法几乎照搬了徐茂功的破阵营.这支队伍兵器和铠甲也是瓦岗军中最好的,战斗力绝不输于其他任何一营瓦岗军.李密平素将其视作至宝,从来舍不得拿出来用.没想到第一次放上战场,却连伙郡兵都拿不下.
"密公,敌阵的核心不是郡兵!"站在李密身边的王伯当眼睛尖,综合自己上一次兵败的经验,很快发现了对手的秘密.
正在缓缓压过来吞噬生命的铁三角尖锋处由一旅精锐组成,当先的士卒们个个手持长柄厚背大砍刀,双手挥舞起来寒光闪闪.挡在他们面前的瓦岗将士往往一个照面就被砍倒,连人带兵器变成了两段.
"陌刀队?!!"李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直接叫喊出声音来.四下看了看,他快速将惊恐藏进心底.那是大隋边军用来对付突厥狼骑的陌刀,光刀刃就长达七尺.李密曾经从别人中听说过这种兵器,号称是"寒光过处,人马皆碎!"他也曾设想过给自己的麾下士卒也装备上这种兵器,但第一承受不起其造价,第二也找不到懂得使用此物的教头.他万万没料到,这种兵器和使用这种兵器的人,会出现在与自己交手郡兵当中.
"是边军,姓李的把他麾下的骑兵当步卒使用,混在了郡兵当中!"王伯当痛苦地摇着头,咬牙切齿地叫道.数日前与郡兵交手,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济阳营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昔日的手下败将给击溃.侥幸逃得生天的他一直纳闷,大隋郡兵怎么战斗力突然变得如此强悍?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所遭遇到的郡兵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些郡兵.狡诈的李旭将边军精锐混入了郡兵当中.这些人平时的作用不过是给郡兵壮胆,关键时刻便会整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
"是边军!"李密亦痛苦得直咬牙.怪不得这些天来瓦岗军连敌人的主力都没看见就是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其实敌军的主力就在眼皮底下,是他李密和麾下的将领眼神差,一直没勘破其中玄机!
战场上不仅仅只有一个三角型攻击阵列,在其他位置上的瓦岗军也不断被敌人压着后退.李密知道今天对手不会让自己好过,吐了口红色的吐沫,抓起了另一面黑色的角旗.这面角旗他很少用,只要挥下去,则意味着押上了全部赌本.
"密公?"王伯当惊叫一声,一把握住了李密手腕."使不得,咱们还不到拼命的时候!"
"没有什么使不得!"李密大声咆哮,疤痕交错的面孔在闪电的照耀下显得分为狰狞."内卫营,出击!"他摆脱王伯当的阻拦,将角旗狠狠挥了下去."轰隆隆!"一声惊雷从天际间响起,直震得人眼前地动山摇.
"啪!"几道已经破碎的营垒突然被推翻,万余名蒲山公营精锐倾巢而出.
"啪!"人群后又是水花四溅,挡在李密身前的最后一道营垒也被瓦岗军主动打开,一千多名身穿黑色铁甲,手持长矛大棒的彪形大汉怒喝着冲进战场.
锋樱处,内卫大将军吴黑闼手持三股钢叉,勇不可挡.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七 上)
王伯当无法改变李密的决定,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大当家把手中的全部力量一波波派了出去."这不是个正确选择!"他喃喃道;"姓李的手中肯定还有后招!",他两眼望向战场,心急如焚.
凭借上两次的交手经验,王伯当对李旭的用兵习惯已经多少有了些了解.他认为对方绝不会是个随随便便就派出全部主力的楞头青.此子深喑虚实之道,虽然把博陵精锐分了一部分进入郡兵队伍,但绝不会就是摆在明面上这些.眼下,数以千计,弓马娴熟的轻骑兵肯定就隐藏在战场某处,等待在恰当的时刻给大伙以致命一击.
姓李的狗官就像一头嗜血的狼,瞪着幽绿色的眼睛盯着别人的喉咙.半空中一道焦雷响过,王伯当觉得自己的头皮酥地麻了一下,梗嗓处瞬间鼓起了一排细细密密的小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用盾牌挡住脖颈,瞪圆的双眼向战场中瞭望.他没能找到李旭的影子,天色太暗了,粗大的雨滴和四下里晃动的人影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在这种时候,他唯一能分辩清楚的就是双方的战旗,纵横交错,你来我往,纠缠得难解难分.
"情形不对劲儿!"王伯当暗中告诉自己.他不想再出言干扰李密的指挥,但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本来是一场发生于局部的,小规模的挑拨与反击战,到现在为什么演变成了生死对决.今天不是一个适合大规模决战的天气,脚下地形也未必对瓦岗军有利,至于人和,眼下全军士气全凭蒲山公营和内卫营支撑着,人和根本无从谈起.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符合李密的用兵风格.虽然王伯当知道李密并非一个沉得住起的人,但这回与往日不同,王伯当在前几日逃归大营后,曾经从李密的亲信幕僚房彦藻口中听说瓦岗军主力在出击前曾经制订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只要密公能带领兵马和敌人对峙上半个月左右,胜利便会像熟透了的烂柿子一样从树枝上掉下来.
半个月时间马上就到了,李大当家为什么不肯再等一等?如果他只想出口恶气而不计输赢的话,又何必苦苦招架了这么久?
"一定出现了什么变故!所以大当家今天才不得不破釜沉舟!"王伯当从心中得出结论,然后强打着精神,试图从沙场上寻找问题的答案.
在闪电的帮助下,他看见内卫大将军吴黑闼已经冲入了敌阵中.此人身后的士卒都是李密从三山五岳招揽来的心腹死士,个个武艺高强.普通郡兵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三招两式便被放翻.距离瓦岗军营垒最近的一个三角形攻击阵列的侧面很快被吴黑闼冲开了一个缺口,身穿黑甲的死士们呼喝着从缺口处填了进去.整个三角形阵列瞬间停止了移动,内部的旗帜纷纷歪倒.郡兵们被杀得抱头鼠窜,吴黑闼身边的人却很少伤亡.
身穿青色铠甲的蒲山公营弟兄所面临的压力顿时大减,在低级军官的指挥下,他们慢慢地收拢好阵型,并且逐步开始向对手发动反击.官军的三角形攻击大阵上面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多,马上就面临着四分五裂的危险.王伯当紧张不敢眨眼睛,唯恐错过任何细节.他暂时忘记了敌军的骑兵,忘记了李旭随时可能祭出的杀招.他只盼望着自己的一切推测都是错的,眼前这伙敌军顷刻便会覆灭,弟兄们多年来的所有冤仇都得到洗雪.
老天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王伯当的视线很快被雨幕挡住了.雨越下越大,高处为白色,尚在半空中就变成了粉红色.打在人体上之后立刻变成了鲜红色,然后在地面上与血融为一体,再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雨水.数万人就在血泊中厮杀,脚步每移动一下都可能踩中一具尸体,也许是敌人的,也许是自己人的.谁能顾及得到!稍不留神,自己就可能成为尸体中的一员,永远长眠不起.
闪电裂破长空,照亮整个战场.王伯当抹去脸上的雨水,惊诧地看见敌阵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压变形,中间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吴黑闼带人杀到了阵中心,正在纵横往来.蒲山公营的弟兄们依然被挡在阵外侧,但凭借人数和体力的优势,压得对方节节后退.
更多的蒲山公营兄弟冲了上去,与先前出击的喽啰们一道向敌阵施压.郡兵的旗帜不断后退,原来锋利的尖端已经消失,代之的是一道又扁又平的防线.防线内部,错过三面旗帜,吴黑闼的将旗在风雨中摇摇晃晃.
"不对!"他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吓了身边所有人一跳.敌阵不是被冲碎了,而是在不知不觉中又发生了变化.那些负责掌管阵型的旗手明显是来自边军中的老兵,在号角声的指挥下不断调整身边士卒的步伐.官军的三角形攻击大阵在不断收缩的过程中发生了旋转,一条横边转过来,与排成方阵的蒲山公营正面相抵.而其他两条横边则分裂开,一条向内凹,一条向外凸.冲进敌阵中的吴黑闼等人刚好被夹在当中,就像夹在铡刀下的一捆木柴.如果不是郡兵们的配合尚嫌生疏的话,吴黑闼和他身边的那些内卫早已被铡成了碎片.
"停步,停步,原地扩大战果!"吴黑闼也发现自己上了当,大声吆喝.但混乱的战场当中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听见他的话.众人抱成一团,原地观望.却无法阻挡其他立功心切的袍泽们继续向陷阱里挑.完成了调整之后的敌阵迅速开始发威,数以百计的长槊从两侧刺过来,将深陷入阵中的黑甲死士纷纷捅倒.只被隔了三两道人墙的蒲山公营士卒能看见自己的袍泽在如林长矛中躲避,哀嚎.他们厉声呐喊,奋勇向前,就是无法冲破敌军的阻挡.
"呜――呜呜――呜呜!"李密终于也发现了形势的严峻,命令亲兵吹响号角,指导已经陷入敌阵的内卫们如何应对险情.他的命令只晚了半拍,但这半拍的失误已经足以让数百名弟兄失去生命.
一条,两条,三条,内卫们突然发现,他们身边到处都是敌军,到处都是致命的长槊.冷森森沾着雨水刺过来,随即带起一片血迹.锋利的槊刃被冷雨快速冲干净,伴着闪电再次刺回,或被瓦岗死士用盾牌挡住,或直接钻入死士们的肋骨.瓦岗内卫被逼得不断后退,在后退过程当中不断损失人手.吴黑闼凭着个人勇武左冲右突,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
一名身材高大的内卫用盾牌挡住左侧刺来的长槊,紧跟着转身,用钢刀将右侧刺来的硬矛磕偏.单打独头,敌阵中的任何郡兵都不是他的对手.他甚至能看到郡兵们脸上的恐慌.但这不是单打独斗,没等黑甲内卫将刀收回,第三、第四根长槊刺入了他大腿.此人如野兽般咆哮,声音凄厉高亢.郡兵快速撤矛,血喷泉般从瓦岗内卫腿上的伤口射出,染红无数颗雨点.受伤的内卫跌跌撞撞,就像喝醉了酒般摇晃.数根长槊同时刺入他的胸口,将他的身体挑起来,高高地举上半空.
几名郡兵同时发力,将敌人的尸体甩了出去.他们按照军阵中的队正和博陵军老兵的指挥,如一把梳子般向前梳理.陷入阵中的敌军要么被捅死,要么转身逃走,把自己的后背漏给他们.阵外的敌军发起一波又一波潮水般的狂攻,却被外围的郡兵袍泽用身体和武器死死顶住.
旗手们用力挥动胳膊,将已经湿得无法再湿的旗面抖开,甩展.这是维持指挥命令的关键,有了它们,双方主将的命令才能顺利执行.虽然那些命令都是逼着他们向前送死.
双方在交换,以命换命.与蒲山公营顶在一起的郡兵弟兄很快被剥下了一层,内侧的袍泽们立刻顶上,绝不肯放两支瓦岗军互相接触.阵心处的长槊手抖擞精神,加快收割速度,每一次移动,都放倒数十名对手.
"跟我去救人!"王伯当不敢再耽搁,没向李密请示,就带着自己身边的一百多名亲兵冲向了战场.再晚几步,吴黑闼等人肯定全军覆没!虽然不喜欢对方那又酸又臭的怪脾气,王伯当依旧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袍泽战死.一边跑动,他一边从背后摘下大弓,将两支羽箭扣在手指当中,逐一搭上弓弦.
"绷!"第一支箭脱弦而出,射向敌阵中央的将旗.第二支箭紧跟着第一支箭射出去,直奔旗杆.两支箭先后命中目标,负责调度眼前这个军阵的将旗快速飘落.擎旗者只感觉到一股巨大力量顺着旗杆传来,手一松,整根旗杆也歪倒于地上.
"用弓箭开道,不要靠近!"王伯当在跑动发觉敌阵破绽,快速中调整战术.他麾下这百余名亲兵都是追随其多年的,彼此之间配合非常默契.上一次溃败时,就是凭着这些心腹,王伯当才从重围中硬生生闯出一条活路.此刻,他要重复上一次的故事,不是为了自己逃命,而是为了挽救别人.
他们从蒲山公营的侧翼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开弓放箭.每个人腰间的羽箭顷刻之间就见了底,但郡兵的阵型也被他们射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跟在我身后,方阵!"王伯当大声命令,丢掉弓,从地面的尸体身上拔出一杆硬矛,左劈右刺,将靠过来的郡兵逐一掀翻在地."黑闼!"他大声喊叫,"黑闼,向这边冲!"
吴黑闼听不见王伯当的喊声,但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发现了郡兵的阵型出现了短暂混乱.带着还没被人捅成筛子的剩余弟兄,他奋力冲向了敌人最忙碌的位置.两名手持陌刀的博陵劲卒试图拦阻他,被吴黑闼一叉一个,先后捅死."跟紧我!"他大叫,不管那些掉队者,像一头野猪般直冲向前.郡兵们阻挡不住,纷纷闪避.
很快,吴黑闼手中的钢叉便不再锐利.他大声怒吼,以差为棍.横扫,竖砸,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将.残存的瓦岗内卫紧紧跟着他,左冲,右突,如掉进陷阱里的困兽,一面发出绝望地哀鸣,一边为生存而挣扎.
忽然,他们发现敌阵松了松.雨幕后出现了亮光.吴黑闼大踏几步,溃围而出,却发现一名敌将挺槊迎来,来势又快又急.他钢叉横挡,拨偏长槊.然后顺势回刺,直奔对方咽喉.敌将快速后退,放声大叫,用战靴从血泊中掀起一团红色的泥巴砸向他的额头.吴黑闼的身体不得不停了下来,他趔趄了一下,闭目等死.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当他又有勇气睁开眼睛时,看见王伯当就在自己的钢叉前,脸白得就像地上的死尸.
"守住这个口子,把活着的人都撤出来!"王伯当推开脖子前的钢叉,大声命令.两个人背靠着背站在一处,长槊和钢叉并举,将蜂拥而来的郡兵纷纷逼退.吴黑闼麾下的内卫看准时机,顺着缺口陆续退了出来,每个人身上都多处挂彩,半柱香前还崭新的铠甲破烂得就像叫化子身上的麻布袄.
短暂的优势很快失去,瓦岗军不得不临时调整战术,与官兵们陷入苦斗.解决了本阵当中的"钉子"后,官军的攻击阵列再次活跃起来.他们在号角声的协调下不停变换攻击节奏,一波又一波地向瓦岗军施加压力.全军杀上的蒲山公营浴血奋战,却不能再将官军向后推开半步.
王伯当和吴黑闼二人背靠着背喘息,自从初次见面起,他们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逃离虎口的五百多内卫死士围城了一个大圆阵,将王伯当和吴黑闼团团保护在中央.一些被打散了的其他各营部众看到机会,纷纷向圆阵旁边靠拢.人流中,王伯当和吴黑闼所在之处反倒成了一块坚固的磐石,牢牢地为友军提供了支撑.
"你带领麾下弟兄向前方走二十步,钉在那面绛色战旗下.人没死光之前,不得后退!"吴黑闼拍了拍站在自己身边的一名旅率,大声命令.
王伯当的身体抖了一下,僵直如木.如果不主动进攻敌人,他们凭借身边的这些弟兄还足以自保.吴黑闼是在拿自家的生机换袍泽的活命,这个尖酸刻薄的家伙居然有一幅古道热肠!他咬了咬牙,握紧手中的长槊.
旅率冲吴黑闼点了点头,转身出阵.隶属于此人麾下的四十余名内卫快步跟着,冲破几股混战在一起的人群,堵住蒲山公营已经露出来的缺口.
"你带麾下弟兄堵右边那个缺口,别让官军渗进来!"吴黑闼又拉起一名部属,命令.那名身穿校尉服色的将领以江湖人方式向他抱了抱拳,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死地.百余名内卫跟在此人身后,穿透雨幕,头也不回.
敌我双方还在僵持,瓦岗军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在他们身侧,济阴营、齐郡营渐渐支持不住.不断有喽啰逃离战场,不断有头目被李密派出的督战队当众处决.
转眼之间,吴黑闼把能派的人手都派出去堵缺口了,身边剩下的内卫死士已经不足一百,并且个个带伤.王伯当身边的亲兵也仅剩下的几十人,根本不可能挡住敌军一次冲击.依附于他二人麾下的溃兵又开始逃走,吴黑闼命人砍翻了几个,效果却非常有限,只好听之任之.
王伯当回头张望,期待身后还能发现一些意外的惊喜.李密那里却一片沉寂,只有瓦岗军的大旗在风雨中孤零零地瑟缩着,却永远不肯坠落.
"看什么?"吴黑闼感觉到王伯当在不断扭动身体,大声追问.
"看密公的将令,他如果现在把大伙全部撤回营盘内,咱们还有机会退往主寨重整旗鼓!"王伯当拉风箱般喘息着,一厢情愿地回答.
"别指望了,密公不会再下任何后撤命令.反正,要么咱们死,要么姓李的死,今天肯定是这么一个局!"吴黑闼向水洼中吐了口血,喘息着道.
"怎么会这样?"王伯当心中大惊,转过身,抓住吴黑闼的肩膀追问.
"密公是被逼无奈!"吴黑闼呵呵傻笑."咱们下山没带多少军粮,荥泽城的粮食运不出来,后方的粮道还一再被李将军用骑兵骚扰.密公一直不敢告诉大家,但今晚肯定断炊.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博!"
"这不可能!"王伯当刚刚恢复过些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像尸体一样惨白.他自问与李密是生死之交,这么大的事情李密怎可能瞒着他,甚至从头到尾一点口风都没有漏?可如果不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李密又怎会放弃原来的安排?那个计划分明是完美无缺的,只要关键一步成功,胜负之势立转!
"醒醒吧,我的勇三郎!"吴黑闼拍打着王伯当的肩膀,一边笑,一边向部下打出调整队形,转圆阵为锋矢阵的手势.他已经杀脱了力,却不愿意坐以待毙.他要冲到最前方去,战死在弟兄们的血泊中."那个局根本没可能实现.密公试图收降裴仁基,但秦叔宝和罗士信都是李小子的生死之交,绝对不会背叛他.咱们兄弟的路走到头了,该歇歇了!"
说罢,他伸手擦去脸上的血和雨水,长笑向前.
如果死在别人手中他会心有不甘,死在当年的好朋友手中,吴黑闼认为自己死得其所.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七 中)
王伯当徒劳地伸了一下手,没拉住吴黑闼,只抓回了一手的冷雨."也罢!"他仰天长啸,将手里的雨水和血水向前一抛,带领身边仅存的几十名弟兄跟在吴黑闼身后.在迈开脚步的一瞬间,他向主营方向瞥了一眼,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失望.
与瓦岗外营其余各位统领一样,王伯当之所以拜李密做大当家,就是因为他相信李密是桃李章中所预言的下一位真命天子."能经历那么多坎坷却一直坚强活下来的人,可能福缘深厚吧!"抱着这种想法,他不折不扣地执行李密的任何命令.期待着有一天自己能修成正果,不再做一名山贼头儿,而是做新朝廷的开国功臣,受世间万人的仰慕.
没有人天生愿意做贼,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子孙被人指着脊梁骂一声"贼娃子!".是李密告诉他,作贼这行做好了便可封侯拜将.打江山和打劫一样,不过是大伙宰一头肥羊然后坐地分赃.王伯当接受了这种观点,他视李密为自己改变命运的希望.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老天选定的"真命天子"居然是如此阴险狡诈的一个人物!
他不怪李密用金银买通了算命先生贾雄,哄骗迷信的翟让将瓦岗军大当家的位置拱手相赠.古来成大业者不拘小节,如果瓦岗军继续掌握在翟让手里,早晚也会被这个胸无大志的人糟蹋掉.
他也不怪李密做了大当家后,想尽一切手段排斥能征善战的徐茂功.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一座瓦岗山上存在太多的核心人物并非好事.将徐茂功等人排挤在决策圈边缘,正是李密掌握整个山寨,一展雄风的必经之路.
但是在今天,王伯当对李密的行为彻底失望了.此人居然因为军中乏粮,就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驱赶着近十万弟兄到战场上送死!他把这些弟兄们都当成什么了?随时可以扫落到桌案下,无知无觉的棋子么?他把勇三郎王伯当看成什么了?难道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危难,李密还怕自己发觉其势微,便像那些市侩小人般弃之不顾么?
王伯当理解吴黑闼的心情,就像他理解此时的自己.他双手抡槊,怒吼地扑向了一群列阵而来的郡兵,左冲右突,疯子般与人以命相搏.
吴黑闼抡着铁叉,冲杀在王伯当右侧.他的身上已经多处受伤,雨水从伤口处灌进去,洗出白花花的骨头.已经豁出去了的吴黑闼感觉不到疼,铁叉舞得像车轮般呼呼生风.所有试图袭击他的人都被他直接砸飞出去,躺在血色的泥浆里痛苦地翻滚.追随在他们二人身后的瓦岗军喽啰也越来越少,已经难以组成一个完整的攻击队列.但所有弟兄们都不肯撤退,如果两位当家的要战死,他们也决不偷生.轰轰烈烈倒在一块儿,到时候举一碗孟婆汤,往生路上权做酒!
仿佛被瓦岗军疯狂的举动所震慑,郡兵们的推进速度明显放缓.他们将扑上来的拼命者驱赶出阵外,然后在原地慢慢调整队形."止步,止步!"一个个军阵中央,已经湿透的战旗被旗手用力挥舞,用力甩展,骄若惊龙.
吴黑闼用铁叉砸飞数杆木矛,冲向敌军.失去兵器的敌人快速分散开,快速撤入同伴的保护圈中."来啊,来啊,杀我!"吴黑闼声嘶力竭地喊着,嗓音已经沙哑如破锣.他面前的郡兵眼中露出了一丝轻蔑的怜悯,倒退着缓缓与其拉开距离.
"战,有种的来战!"自觉受了侮辱的吴黑闼大喊大叫,做势欲扑.肩膀上却突然一紧,上臂被王伯当牢牢抓住."滚开,怕死别跟着老子!"他大叫,欲摆脱同伴的纠缠继续上前与敌人拼命.对方却丝毫不肯松手,而是用长槊指向重重雨幕之后,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一个字,脸上的表情极其恐怖.
雷声,细密连绵的雷声由天际间滚来,越滚越近.吴黑闼也听见了,刹那间,他感觉从头到脚一片冰凉.那不是真正的惊雷,那是马蹄击打在地面上的声音.曾经做过盗马贼的吴黑闼能判断出,冲过来的敌骑至少有一千余人,并且个个训练有素.
"后撤,结密集阵!"吴黑闼用尽全身力气喊了起来.敌军不是因为畏惧而后退,而是刻意主动回撤,为裂地而来的骑兵腾出施展空间.该死的王伯当,他居然在如此关键时刻哑了嗓子!
"后撤,结密集阵!"吴黑闼身边的死士与王伯当的亲兵同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突然发现前面压力大减的瓦岗军正茫然失措,听见喊声,赶紧向各自的军官身边汇集.
一切都为时已晚.又大又冷的雨滴后突然闪过了一道黑色的电光.数百支羽箭带着风,带着寒意,将死亡与恐怖播种在瓦岗喽啰心中.
是博陵精骑,他们终于出现了,在瓦岗军筋疲力尽的时候出现了.数百名喽啰兵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栽倒了下去,红色的血冒着热气从伤口喷向天空,和粉色的雨交织在一起落回大地,为红色的河流再增添浓浓的一重.
这简直是一场谋杀.杀人者根本不必考虑自身会蒙受什么风险.他们用雨水为掩护,尽情地掠夺着生命.而被杀者根本看不到风险从哪里来,当他们看到雨幕后边的寒光,牛头马面已经用双手搭上了他们的肩膀.
"列阵,列阵!"吴黑闼大声叫喊,催促身边的喽啰们用最合适的方法自保.但除了他和王伯当二人的部下外,没有人肯听从这个命令.瓦岗军的喽啰们被打懵了,有人竟迎着羽箭冲去,被活生生地射成了刺猬.有人自作聪明地弓下腰,认为这样就可以不被敌军当成靶子.几支流矢伴着雨滴飞来,射穿皮甲,将他们统统砸进红色的泥浆当中.
前后不过是六息左右功夫,对于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瓦岗众来说,却如同熬了几百年一般漫长.他们绝望地尖叫着,用所有能说出的词汇来大声诅咒.诅咒那个谋杀者,诅咒把雨水都用作杀人工具的恶鬼.有绝望到极点的头目甚至举刀向天,邀请可能躲在乌云后的恶鬼露面一战.回答他的依旧是一根冷箭,顺喉咙射进去,从脖颈后钻出来,同时带出大股大股的血水.
"出来,你出来,姓李的,我知道你在那!"吴黑闼也疯狂了,恨不得立刻看到对手去死.他挥舞着钢叉,将雨水和流矢一道向外砸.终于,他如愿以偿了.有一头战马冲破了雨幕,出现在了距离他五十步外.那是一匹来自西域的,纯黑色的特勒骠,四岁口,比寻常战马高于一个头,宽出半个肩膀.威风凛凛.马背上的敌将根本不理睬任何人的挑衅,利落地收起弓,单手擎刀向前方一指.千余骑兵排成数把钢刀,狠狠地砍在了吴黑闼的心窝字上.(注1)
"李旭!"吴黑闼心中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是他的故友李旭,多年不见,昔日的毛头小子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跨坐在战马上像传说中的天神.那匹特勒骠他认得,那把黑刀他也认得.吴黑闼甚至能辨别出对方所用的战术,那分明是综合了中原和大漠两种骑兵战术的结晶品,其中依稀还能看到突厥狼骑的影子.
已经精疲力竭的瓦岗军怎可能挡住如此一支虎狼之师.在骑兵将横刀举起来的那一瞬间,杀戮已经开始.千余名轻甲骑兵分成数个小队,风一样卷向瓦岗众.战马前蹄溅起大片大片的泥浆,泥浆落下,刀光也跟着扫了过来.瓦岗众木然地举起兵器自救,却挡了一个空,横刀如皮鞭一样抽在他们身上,将铠甲抽做两段,将铠甲下的皮肤长长地切开一道口子,不算深,却足以在一瞬间抽走人的全部体力.
"啊!"一名中了刀的瓦岗喽啰厉声惨叫.他身上的裂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小腹.红色的血浆就像水一样从裂口中喷出来,无止无休.执刀的那名刽子手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拍马杀向下一个目标.伤者惨呼声嘎然而止,失去知觉的尸体在雨幕中跟跄了数步,向前一扑,溅起了一团巨大的红.
骑兵们如虎入羊群,肆意猎杀自己的对手.他们的招术极其简单,只是右臂斜伸,不停地挥刀,挥刀.但在战马的帮助下,这种简单到极致的招术居然发挥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杀伤力.瓦岗众根本无法能阻挡,甚至连让骑兵的速度慢下来的要求都不能做到.惊惶失措的人群中瞬间被切出了数条巨大的裂缝,殷红殷红的,在暗黑色的风雨中不断向深入延展,直到把整个阵列切成数段.
李旭几乎是擦着吴黑闼的钢叉尖端冲了过去,两军交战,根本不容他停下来与人单打独斗.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以最快速度将瓦岗军的队列冲散,将瓦岗众的士气砍尽.
敌军的主帅并非一个庸才,他只是脾气急躁了些,再加上实战经验不足而已.时间一长,此人自然会看到郡兵们的破绽.但久经战阵的旭子绝不会给对手重新调整战术的机会.他催动战马,冒着风雨快速前冲,周大牛跟在他身后,双手高擎着一面赤红色战旗.被雨水浸透的旗面重逾生铁,大牛却不肯让战旗卷起来,手臂奋力挥舞.战旗在风雨中舒舒卷卷,不停地发出"啪!啪"的脆响,红色汁液随着脆响声四下溅落,分不清是人血还是织物的颜色.
地面上的水已经没过了马蹄,仿佛被天上不断砸落的闪电点燃,娇艳如火.几名长枪兵踏着"火焰"冲过来,试图凭借个人的奋勇制造奇迹.李旭用黑刀拨开刺向自己的枪头,手臂急挥.长枪兵们陆续倒下,仿佛失去了提线的皮偶.
"杀穿他们!"李旭挥刀,呐喊.一道闪电撕破长空,将他骄傲的身影印在雨幕上."杀穿他们!"周大牛带领着亲兵齐声大喝,丝毫不怀疑命令的可行性.骑兵们的刀锋掠过敌人的脖颈,掠过瓦岗众的身躯.马蹄踏过敌人的尸体,踏过破碎的战旗.血水顺着马队前进的道路向两侧溅开,被溅了满脸红色泥浆的瓦岗众没有勇气为战死的袍泽复仇,眼睁睁地看着战马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拦,拦,拉下他们啊!"王伯当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却透着无尽的绝望.如果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骑兵将瓦岗众杀溃,在场的大部分人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命令同样得不到响应,已经吓呆了的瓦岗军甚至连逃走都想不起来.很多人就在袍泽的尸体边僵立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事实,而是翻个身便会醒来的恶梦.
"法主,法主,你到底要…啊!"王伯当吐了口血,然后沙哑地吼叫.他已经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了.他知道死亡近在咫尺.‘即便你知道赌不赢了,至少把本钱收回一些吧!’他在心里大叫.但本营内依旧毫无声音,李密仿佛也睡着了,对发生于眼前的一切都没看见.
忽然,王伯当闭上了嘴巴.单臂拎起长槊,摇摇晃晃向自家营寨跑去.他又听见了马蹄声,是另一伙骑兵,正以与上一支骑兵截然不同的角度向瓦岗军杀来.王伯当不想管了,他发誓,如果自己没死,一定要揪住李密问个明白.
"我是真命天子,绝不会输!"瓦岗军营盘中,李密苦笑着提起长槊.他身边还有负责督战的千余名士兵,还够再做一次反击.
"瓦岗!"李密大叫,催动战马,战场冲去.瓢泼般的大雨遮断归路.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七 下)
另一支骑兵由王须拔率领,与李旭所率领的那支成钳形夹角,一左一右,重重地插在瓦岗军的两肋上.士卒们在将领的指挥下不断向敌阵内部延伸,将瓦岗军搅得四分五裂.这是狼群猎杀野鹿的战术,只要将敌军队形冲散,对方的数量再多,也只有引颈就戮的资格.
博陵精骑是狼,旷野中结伴猎食的群狼.对方无论是野猪,还是狗熊,都是猎物,等待被屠杀的猎物.
王须拔手中长槊横扫,将一名持着战旗的瓦岗头目扫飞到半空中.他的膂力极大,带了半具尸体的长槊被舞得呼呼生风.第二名瓦岗众很快就成了槊下的祭品,头盔被砸飞出去,脑袋与身体成直角歪在一边."不想死的让路!"王须拔大喝,斜压槊纂,将槊锋上的散碎肢体甩开,然后双手平推,借着战马的速度将身边的敌军整整齐齐地扫矮了一截.
跟在他身后的骑兵们学着主将的样子,将槊杆斜向端平,槊锋尽量与敌军的脖颈等高.一千名骑兵就像一千把镰刀,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收割,收割.来不及躲避的瓦岗喽啰像庄稼一样翻倒,防护最薄弱的颈甲和面甲纷纷散落,大股大股的血水逆着雨水向天空中喷.
"加速,加速,赶在大将军前面冲破敌阵!"一边厮杀,王须拔一边大声呼喝.他的喊声引发了一片肆无忌惮的哄笑."赶在大将军前面去,比大将军还快!"弟兄们叫嚷着回应,手上的动作越发利落.此话放在别家队伍中肯定会引起误会,放在博陵军中却是司空见惯.在弟兄们眼里,他们的大将军李旭就像邻家二哥一样朴实、亲切.虽然官职高,却懂得为别人着想.见了上司不会奴颜婢膝,遇到职位远不及他的人,也不会刻意板起面孔来强调身份.
更令人倍感亲切的是,大将军当年居然出身于一个普通农户家.和他们一摸一样,曾经为一日三餐而发愁,曾经为多收了三五斗粮食而欢呼.大将军是咱们自己人,很多博陵弟兄都这样想.他就像一个指路牌,告诉了大伙一条从没预料到的出路.头顶上的天空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你肯努力,肯坚持,就能改变自己的身份,改变自己的命运.即便不能像大将军一样做到少年封侯,至少做一个校尉、郎将或者司仓、兵曹的梦不是遥不可及.
骑兵们刀矛并举,砍翻战马两侧的每一个敌人.天空中的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听在他们耳朵里却如同战鼓.瓦岗军的队形越来越混乱,一些头目甚至抛弃麾下士卒,独自向远方逃窜.茫然失措的"棋子们"惊恐地瞪圆双眼,茫然地转着圈.在这些人听来,前后左右都是马蹄声,逃与不逃的结果已经一般模样.
有些人活活被战马撞翻,然后被疾驰而来的马蹄踏成肉酱.有些人丢下兵器,双手抱着脑袋大声嚎啕.还有些胆气足够强悍的惯匪站在泥浆中,手中兵器毫无章法地四下乱挥.王须拔策马从他们身边跑过,数百根冷森森的槊锋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融入雨幕,这伙挡路的瓦岗军全部躺在了地上,无论是胆大者还是胆小者,归宿别无二致.
几个身穿黑色战甲的瓦岗死士逆着人流冲上来,试图给王须拔以教训.这些人的武艺很高,配合也远比其他喽啰娴熟.但他们毕竟势单力孤,王须拔策动战马撞飞了当前的那个挑战者,然后就不再管其他人的威胁.骑兵冲阵,队形和速度最为关键.每名高速冲过来的骑兵跟敌人只有一次交手机会,无论有没有收获都必须将敌人交给自己身后的袍泽.王须拔记得自己刚进入博陵军时,无论如何也不习惯这种战术,在训练时每每与上头派来的长史争得脸红脖子粗.但现在,他对此战术的正确性毫不怀疑.通过与王薄、高士达等人交手,事实已经告诉了他什么样的手段对杀伤敌人最为有效.
这一小股黑甲死士很快就被骑兵们屠戮殆尽,根本没能给骑兵们造成任何障碍.透过雨幕,王须拔看见自己身边其他几队弟兄也跟了上来,单薄的轻甲被雨水淋得透湿,上面却很少有刀或箭的伤痕.轻骑兵的速度完全弥补了铠甲结实程度的缺憾,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他们比具装铁骑更具杀伤力,更不好对付.特别是在面对防护能力比较单弱义军,轻骑简直是对方的克星.
"听鼓角!"行军长史方延年及时地提醒王须拔.此人是通过"明算"科考试而被选拔入军中的读书人,虽然行伍经验不多,对战场形势的把握却一点不比王须拔这种老江湖差.已经与对方达成默契的王须拔压平长槊,凝神听去.在风声、雨声和雷鸣声的背后,他听见了一曲韵律独特的战鼓,"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紧跟着,是龙吟一样高亢的角鸣."大将军已经纵贯敌阵!"王须拔和方延年两人同声惊叫."***,大将军也忒快了!"王须拔身边的几名校尉将长槊左刺右挑,在敌人的身体上尽情发泄自己心中的遗憾.瓦岗贼已经失去控制,无人敢再转身与他们交手."变阵,变阵!大鹏展翅!"王须拔大叫,根据鼓声和号角的指引,将几列正在前冲的队形斜向领偏,然后在跑动中分散成更小的纵队.各纵队彼此间的距离在疾驰中迅速拉大,就像一头金鹏在雨幕下展开了骄傲的翅膀.
他们不再向瓦岗军最深处穿刺,而是开始斜着在敌阵中兜转,对瓦岗军士卒实施第二次切割.像一座座铧犁般,将已经分散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瓦岗军犁得更散.失去士气的瓦岗喽啰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只能在战马跑到自己身边时垂死挣扎.骑兵们大开杀戒,连人带马都被染成了血红色.他们一边欢呼一边驰骋,每个人都变得勇冠三军,每个人都所向披靡.
在鼓角声的协调下,官军步卒也再次投入战场.这回,他们排成的是一字长蛇阵,缓缓地迈动步伐向前平推.来不及逃开的瓦岗众要么投降,要么像石头一样被人流吞没,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选择.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周英等人一边带队前行,一边大声地劝告瓦岗众放下武器.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但他们认定敌人已经无力翻盘."李将军不败!"通过近一个月的配合,郡兵将士们越来越认同这个说法."没有人能在战场上打败李将军!"他是龙城飞将之后,传承了汉将李广的血脉,传承了古往今来武者的尊严与光荣.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黄桥、郑勃等人挥舞着兵器,大步前行.与流寇作战多年,他们从没有像一天杀得这样痛快过.就像在写诗,在饮酒,每一步都豪情万丈,酣畅淋漓.
他们都变得好心肠起来,对放下武器的贼人不再赶尽杀绝,而是驱羊群一样将俘虏驱到两翼,交给后军统一看押.他们变善良的原因不是由于受了谁的感召,而是因为此刻自己心中拥有着一股强大无比的自信.即便日后这些俘虏再度造反,只要有李将军带着大伙,一样可以将他们轻轻松松地击败.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通过滥杀来证明自己的勇武,真正的强者会把恐惧刻在对手的心底.
听着雨幕后惊天动地的劝降声,蒲山公李密脸色变得惨白.他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战败,更不能容忍自己三番五次败在同一个人之手.逆着人流,他带领自己的铁杆亲信奋力冲上.不管迎面跑过来得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只要遇见,统统挥手一槊.
杀戮已经起不到稳定阵脚的作用,溃兵们发现危险后,纷纷改道绕行.也有人干脆拔出刀来,跟李密身边的督战者对砍.要么死在督战者刀下,要么踏者对方的血迹跑远."回去作战!"李密疯子般高喊,将一名慌不择路的小头目当胸砍成两半."转身回去,我不会败,我是真命天子!"他浑身是血,如醉如痴.
"你不是!"半空中,却有一个声音在清晰地回答他."你不是,你只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拿天下百姓性命赌一人皇位的赌徒!"
"你只是一个骗子,恶棍,不要脸的王八蛋!"闪电过后,半空中仿佛有无数冤魂齐声冷笑,"你说你要推翻暴政,却根本不顾麾下袍泽和百姓们的死活!"
"你说你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在弟兄们与外敌血战关头,你却掐断了他们的粮道!"
"你说你应的是天命,行的是正义,却将数十万人送入鬼门关!"
"你承诺会带来太平、带来富足,却将别人最后口袋中最后一个肉好搜走,最好一口粥刮干!"
"你只会破坏,不会建设!"
如果你执掌权柄就是天命的话,那苍天肯定瞎了眼.如果你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话,那世间黑白肯定早已颠倒!
"我是真命天子!"李密丢下槊,捂住耳朵,大声嚎叫.
雨幕后突然有一支流矢射来,直奔他的梗嗓!
"铛!"电光石头火间,匆匆跑回来的王伯当用兵器拨开了致命一击."啊!"李密在坐骑上晃了晃,一头栽下了马鞍.
"保护大当家!"房彦藻声嘶力竭地叫嚷.王伯当却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从李密的亲兵手中抢过令旗,快速地来回摇动.
"来不及了,不可能来得及了!"遭受到冷遇的房彦藻大声哭叫.在与李密同时冲入战场之时,他已经存了必死之心.可于尸山血海中,他才发现原来死亡是那样的艰难.
"撤回一个算一个!"王伯当不理睬房彦藻,继续舞动令旗.这一瞬,他布满伤痕的躯干显得分外高大.
"铛、铛、铛、铛!"眼巴巴盼着这一刻的亲兵们用力敲响了铜锣.听见锣声,四散奔逃的溃兵们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撤.一些属于蒲山公营的残兵从王伯当等人身边跑过,楞了楞,慢慢停住脚步.
他们看到了李密的将旗,他们对李密还抱有希望.挽回残局显然是不可能了,但聚集的人越多,敌军越不容易将他们一口气吃下.
浑身是血的牛进达喘着粗气撤到了王伯当身畔.紧跟着,背上插了两根羽箭的张亮也一瘸一拐跑来,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
披头散发的房献伯,盔斜甲歪的孟让,一个个瓦岗军大小头目纷纷从雨幕后逃出,躲避瘟疫般向东南方逃."赶快撤,姓李的领着骑兵杀过来了!"孟让还算有良心,临跑远之前没忘了通知一声.紧接着,刚刚聚集在李密身边的溃兵们就像受了惊的苍蝇般,哄一声散开,没人敢再回头看上一眼.
"房军师,请你带蒲山公离开!"看着昏迷不醒的李密,王伯当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张曾经给了他希望的脸依旧那样亲切,令他不忍心将好梦戳破."那就死在梦中吧!"他苦笑着想,用长槊撑直身体,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将天地间不断照亮.人影摇曳,溃兵们如洪水表面的枯木四散奔逃.房彦藻也叹了口气,招呼牛进达和张亮二人将李密扶上马背.在转过身之前,他向王伯当,这个自己平素未见瞧得起的贼头看了一眼,目光中依稀有了几分崇拜.
一匹黑色的战马从雨幕后冲了出来,快速向王伯当等人迫近.马背上的武者单手擎刀,凛然如一尊天神."瓦岗!"王伯当仰天大叫,长槊前指,主动留下来与他一道断后的百余名死士立刻红着眼睛围了上去.
有骑兵,有步卒,所有人都抱着一个目的.挡住,将那名黑甲将军挡住,不让他再向前一步!不让他追上大当家!红了眼睛的喽啰们呐喊着反冲,根本不在乎个人的生死.
这些人临终前的反戈一击显然超出了李旭的预料,他左冲右突,就是无法摆脱对方的纠缠.一名身穿青色战甲的小头目分明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却抱着把横刀翻滚在泥浆中,试图砍断黑风的前蹄.另一名喽啰兵身上被旭子的亲兵接连砍了三刀,临死前张开双臂,牢牢地揪住了周大牛的马尾巴.
被逼得手忙脚乱的李旭不得不痛下杀手,黑刀横扫,将一名试图扑上马鞍的敌人砍去半个身子.然后迅速提了提缰绳,心有灵犀的黑风利落地向前跳步,躲开砍向自己前蹄的横刀,用后蹄将偷袭者连人带刀一块踢飞上半空中.一名持槊的喽啰仍不死心,连人带槊向前猛扑,李旭侧开身体,让过槊干,黑刀顺势斜溜,将持槊者的手腕,胸甲、小腹一并砍做两段.
"保护将军!"周大牛高喊.战旗回拍,将背后的那名敌军拍入泥坑.然后用力一抖旗杆,将被雨水润透的旗面重重地砸在一名拼命者的脑门上."啊!"拼命者发出一声惨呼,倒退数步,软倒.
一把横刀带着风声砍来,李旭奋力一拨,将横刀拨飞到半空中.他快速回臂,刀光在半空中兜出一道亮丽的弧线.对方惨叫着后退,却无法从刀光中逃脱,被他一刀劈开胸甲,五腹六脏淌了满地.
左侧又传来一股阴寒,凭借在沙场上多年养成的直觉,李旭确信危险来临.他快速后仰,用脊背去找马鞍.一杆冷冰冰的长槊贴着他的小腹掠过,在黑甲上擦出一串电火.
"是个高手!"李旭心中暗道,动作丝毫不慢,单手握住槊杆,然后一夹马腹,黑风咆哮着转身,向来人伸出前蹄.
"啊!"王伯当惨叫一声,断了线的风筝般被踢飞出老远.李旭一手持刀一手擎槊,左挑右剁,接连刺翻数人.他身旁登时一空,所有博命者要么战死,要么躲得远远的,不再敢上前捋其虎须.
"只杀李密,弃械者免死!"旭子向王伯当挣扎的地方看了一眼,大声喊道.能在溃败之际组织起一次有效的反攻,该名敌将能力相当不错.
他起了爱才之心,准备将此人生擒活捉.战马速度稍稍放慢,不急不徐向目标靠近.就在此刻,天空中突然亮起了一道闪电.
"咯嚓!"伴着雷声,雨幕后亮如晴日.数百名身穿瓦岗军服色的骑兵鬼魅般出现,当先一名武将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手中长矛遥遥正指旭子胸口.
"放过我家兄弟,人头还你!"身穿锦袍的敌将大叫,单手拎起一个包裹,举到了半空中.
"咯嚓!"半空中又是一道惊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之响.雷鸣声过后,一阵凄厉的角鸣突然在远方响起,"呜呜――呜呜――呜呜!"
风雨潇潇,旭子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八 上)
李旭所处的位置距离王伯当不到一丈,只需胯下战马向前再跨越半步,他就可以将敌人生擒活捉.但这半步,黑风却无论如何不肯向前跨了.颇通灵性的它发觉对面的来袭者人多势众,不到万不得以绝不肯将主人带入险地.
"唏――溜――溜"特勒骠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前蹄虚踢,硬生生刹住身形."吁吁嘘!"对面数百匹战马嘶鸣着止步,四蹄乱刨,如同面对着一头嗜血猛兽.
"呜呜――呜呜――呜呜!"角声透过雷声传过来,声声慢,声声碎,声声如刀.
"好一匹特勒骠!"来人绝非庸手,稍一愣神的功夫已经发现李旭身边侍卫不多,笑了笑,脸上的表情瞬间轻松,"咱们两家就此罢兵,翟某便将人头还你,李将军以为如何?"
"翟大当家为何不试试击杀我等,就此逆转残局呢?"须臾之间,李旭脸上的神色也恢复正常,轻轻摇了摇头,反问.仿佛根本没看见翟让身后那如林槊锋.
从来者的年龄和说话的口气上推断,李旭料定此人必是瓦岗军前大当家翟让无疑.否则,其言谈举止中也不会江湖气十足.迫于形势,他不得不考虑对方所提的要求.但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窘迫来.
"咱们大当家敬你是英雄才跟你商量,别不知道好歹!"翟让身边果然有人沉不住气,没等李旭的话音落下,便跳出来跃跃欲试.
"要战便战,又何必那么罗嗦!"李旭冷笑,轻轻举起了手中的黑刀.
此刻战局已经接近尾声,瓦岗军兵败如山倒.所以李旭所带的千余骑兵早已分散开去四下追杀残敌,留在他身边的人数尚不足百.而对面的敌将却带了足足五百骑兵,还不断有战马从雨幕后冲出来,增大其一方的优势.
人数多未必气势大,博陵骑兵以少击多又不是第一次!面对优势敌军,周大牛等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倒是翟让身边的追随者,见到吓不住对方,陡然膨胀的气焰又慢慢弱了下去.
双方遥相对峙,把漫天风雨和战场上的其他事物统统忽略.雨幕后不断有溃卒抱着脑袋跑过,双方却谁也不出言阻止.而那些溃卒也乐得被忽略,很多人虽然看到了翟让的旗号,只是楞了楞,旋即撒腿跑向更远.
不过是短短的数息之间,对双方彼此来说却像过了几千年一样漫长.终于,翟让苦笑着重申:"此战李将军已经赢了,又何必赶尽杀绝?包裹中是张须陀老将军的头颅,我已经命人用上好的楠木装殓过.请将军收下,就此放弟兄们一条生路如何?"
"我放过他们这一回,又怎知不会有下一回?难道翟大当家能向李某保证,他们回去后就弃恶从善,不会再提刀劫掠?"李旭将已经提在嗓子眼的心悄悄放回肚子内,继续不动声色地与对方周旋.
就在他与翟让对峙的这段时间,背后的角声已经响了三回,一回比一回声音大,一回比一回张徨.那是他领军出战前与心腹将领约定好的联络信号.除非有特别紧急的变故发生,轻易不会吹响.
"哈哈,李将军说得对.翟某不能保证任何事情?"不愧是瓦岗大当家,在对方如此咄咄逼人的情况下,翟让依旧能大笑出声.他用槊锋指了指倒在泥浆中的王伯当,又指了指不断从身边跑过的溃卒,继续道:"翟某只能保证的是,如果李将军继续打下去,某将凭着手中长槊和身后这些弟兄们誓死与将军周旋.能拖延将军多长时间就拖延多长时间,能掩护多少弟兄平安离开就掩护多少弟兄.当然,若是能与李将军拼个同归于尽,翟某也没白被人叫过一回大当家!"
说道最后,他的话突然一寒,腰杆瞬间挺直,浑身上下杀气凛凛.
跟在翟让身边的瓦岗骑兵也不再鼓噪,缓缓在李旭正前方拉出一条三匹马纵深的横队.槊锋前指,竟摆出了一幅鱼死网破的姿态.
"大牛,把地上那名将军扶起来给翟大当家送过去!顺便把张老将军的头颅抱回,改天咱们送往齐郡安葬!"李旭知道不能从对方身上榨到更多好处,只得退而求其次.翟让等人听不懂透过雨幕传来的角声,李旭自己心中却是透亮.今天留在中军坐镇者是跟他搭档了多年的老伙计张江,此人做事素来沉稳.如果不是发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他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劝主帅尽快结束战斗.
"嗯!"周大牛闷闷地答应一声,将手中战旗向泥地上一插.然后跳下马,从泥坑里架起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王伯当,径直架到翟让马前.
瓦岗众贼气官军将王伯当伤得太重,骂声不绝,长槊影影绰绰围着周大牛身边乱晃,大牛却像又瞎又聋般,先将王伯当向一匹空着鞍子的战马背上一丢,然后双手接过盛放张老将军头颅的包裹,大步转回本阵.
"我可以下令收兵,并承诺在明日午时之前不再追赶.希望远道而来的翟大当家能好好休息,并约束士卒,别让下一战提前展开!"待大牛在马背上坐稳了身形,李旭向翟让抱了抱拳,说道.
"明日午时之前,翟某绝不让瓦岗军一兵一卒出现在这方圆四十里内!"翟让知道李旭已经看穿了瓦岗援军骑跑得筋疲力尽的事实,干脆利落地答应.
底牌既然已经被人家看清楚了,他也没必要再节外生枝.命一小队亲信扶着王伯当先行撤离,自己带着其余将士一边收拢溃卒,一边向东南方缓缓撤退.
目送翟让离开自己视线,李旭吩咐亲兵吹起号角.片刻之后,军阵中有锣声与角声遥相回应.正在追杀残敌的各部官军听到金声,纷纷住手.有人却杀得仍然不过瘾,不耐烦地抱怨道,"怎么杀得正痛快时就收兵了,放了这群王八蛋!李大将军可真是好心肠!"
"穷寇莫追!大将军自然有大将军的道理.有本事,不用听大将军的,你找别人打个这般漂亮的胜仗来看看!"立刻有底层军官扯起嗓子,冲着抱怨者怒叱.
自张须陀战没以来,各路官军对瓦岗罕有胜迹.这一回能将平素根本惹不起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的确令所有人喜出望外.挨了斥责者也不懊恼,陪着笑脸解释道:"不是想早点将瓦岗贼剿干净了么!咱们也好早点回家!"
"你急什么?有李将军在,瓦岗贼还能蹦达了几天?"有人将话头接过去,自信满满地回应.
每个人却都兴高采烈.一边在队正的组织下打扫战场,一边议论纷纷,憧憬着彻底荡平瓦岗的那一日.李将军不败,无论博陵军和郡兵的士卒们都坚信这一点,毫不怀疑.
心思简单的他们看不透头顶上的乌云,更看不见乌云背后,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酝酿.
匆匆赶回的中军的李旭连身上的水都没顾上擦便走进了中军大帐,迎接他的是数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徐茂功突破虎牢防线,前锋已经抵达荥泽.围困荥泽的王君廓将军正领兵和他对峙,胜负难料!"不待李旭发问,张江捧起一份被血水染红了的战报,颤抖着,送到他的面前.
"什么?"虽然事先已经做了些准备,此言依然让李旭的身体晃了两晃.他伸手抢过战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恨不得每个字都抠透了,才沉着声音追问道:"怎么会这样?徐茂功怎么可能从虎牢和荥阳之间穿过去?王辨和裴仁基呢,他们两个干什么吃的?"
近十万精锐官军挡不住一支瓦岗偏师,这个结果谁也不敢相信.但此事偏偏就发生了,并且恰巧发生在李旭与瓦岗主力决战的紧要关头.如果李密能沉得住气将决战时间再推迟一日,今天覆没的将是大隋官军.
想到这,李旭抓起战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依然是那寥寥几行字,每个字,却如刀子般捅在他的心窝上.
"咱们派出的斥候回报说,王辩前日撤向了管城.所以徐茂功从荥阳经过时,城内没有一兵一卒出来拦阻!至于虎牢关,咱们那些弟兄都睡着了,至今仍无音信!"脸色苍白的张江哆嗦着,将自己收集起来的消息尽量简短地总结.
"咯嚓!"突然照入军帐的闪电晃得李旭眼前一花,用手扶住了帅案,他才勉强稳住身形.虎贲郎将王辩熟读兵书,此应该知道放徐茂功东进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而虎牢关中的秦叔宝和罗士信更是自己的好兄弟,他们两个更不可能将好兄弟的后背卖给杀死张老将军的仇敌.
除非,他们有万不得已的理由!
"那郎君以为,秦叔宝将军和你是同心呢,还是同利?"突然炸起的雷声背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幽幽地问.
可张老将军尸骨未寒?被雨水浸透的铠甲越来越冷,冷得旭子忍不住牙齿打战.为了防止徐茂功东进,他已经派了官军中最强的王辩部去给齐郡子弟助阵,自以为两路官军之中只要任何一路肯尽责,徐茂功就无法越过虎牢防线.却万万没料到,关键时刻,非但王辩袖手旁观,齐郡子弟一样冷血.
这简直是从背后插过来的两把刀,每一把上面都涂满了毒液.好在正带领几支郡兵围攻荥泽的王君廓足够警醒,奋力挡住了徐茂功的来路.可王君廓所部全是郡兵,他们是瓦岗精锐的对手么?答案不需李旭去想!
"君廓在信中说,他会想方设法拖住徐茂功一日!"司仓参军郭方熟知老朋友的能力,大着胆子走到李旭身边,将战报的文字低声重复.
"有一日时间足够了!"旭子沉声回应.他感到刻骨铭心的冷,几乎想倒下去不再起来.但心中有股火焰又徐徐袅袅,为他提供勉强能继续支撑的热气.
他记得刚才自己为了稳妥起见,跟瓦岗军大当家翟让约定明日午时之前互不相攻.刚刚打过败仗的瓦岗军不会想到官兵们的背后出了问题,他们会利用这一日的时间抓紧时间撤向山区.而眼下各路官军刚刚打过一场胜仗,心气更高,刚好能用来进行他事先所制订的第三步剿匪计划.
那是他最不愿意进行的一步,却不得不提前为之.
放下血色军书,李旭命令擂鼓聚将.徐茂功所部兵马是整个河南流寇当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如果正面击败他的话,河南群寇将永无东山再起之机.‘如果这一战注定无法逃避的话,我会坦然面对!’他微笑着走回帅案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朗.年少时的那些经历浮云般从眼前掠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咚――咚――咚咚!"雷鸣般的鼓声骤然炸响,将主帅的命令传向战场各个角落."大将军聚将,李大将军聚将!"亲兵们策马在雨幕中来回穿梭,如风尖浪底的一叶叶小舟,身形时隐时现.
"我今年十七,是你哥哥!"昨天,徐大眼笑着从靴筒里掏出一把匕首,轻轻插在特勒骠的屁股上.然后,他鹞子般飞下马背,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了自己的兄弟.
"徐大眼远道而来,其兵必疲."趁着各位郡兵的统领没来之前,李旭向博陵军的几个核心将领解释,"李密新败,士气低落.咱们以逸待劳,胜算…!"
没等他把话说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由远而近,直奔中军大帐.
"谁在中军纵马!"满脸凝重的张江回过头去,向军帐门口喝问.博陵军军纪严明,除了斥候和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之外,严禁在中军策马疾驰.特别是在作战之时,出现在中军的马蹄声很容易引发将士们对军情的误会,
众人的怒火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僵在脸上.中军帐门被推开了,亲卫们搀扶进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
"他们要借,借刀….!"看到旭子,石岚再也支持不住,仅喊出半句话便软软地瘫在了侍卫怀中,脚下的泥地上瞬间被血润透,凄厉醒目.
"喀嚓!"一道闪电裂破长空.灰黑色的天幕下,中军大帐摇摇欲倒.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八 中)
军帐内刹那间冷若冰窟.所有博陵将领的脸都被冻成了青白色.大伙都不是蠢材,无须石岚把话说完亦明白她想表达的是"借刀杀人"四个字.结合数日前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李渊家族即将造反的流言,徐茂功部得以越过虎牢防线的原因已经昭然若揭.
只是这事实真相竟然如此残酷,残酷得令每个人的心都为之滴血.
无论是东都还是江都,如果相信有关李渊家族造反的流言,必然不能容忍造反者的族侄手握重兵在洛阳附近徘徊.比起有百胜之名又素得将士之心的冠军大将军,流寇李密的威胁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因此,两害相权取其轻…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朝廷无法下旨捉拿李旭.更忌讳一招不甚逼得他铤而走险,以至威胁到东都安全.所以,在博陵军与瓦岗军主力决战之时,放一股可以决定胜负的有生力量进入战场便成了某些人的理想选择.
当然,如果李旭先干掉李密,然后再被徐茂功斩于阵前更为划算.等同于未费朝廷一兵一卒,就彻底剪除了两个心腹大患.
这其中一个大患在半个月前还是国之干城.
"这***朝廷!"王须拔握紧了拳头,身边却无物可击,气得把牙根都咬破了,嘴角边淌出了一股红色的血.在石岚到来之前他就怀疑徐茂功的出现是由于朝廷在背后捣鬼,只是耐于身份而不敢明说.此刻,真相已经大白,他无须给任何人留情面.
"疯子,一群被猪油梦了心的疯子!"素来对朝廷负有好感的张江也气得破口大骂."咱们千里迢迢从河北杀到河南,还不是为了他杨家的江山,他们居然想都不肯想一想便…"
他想不到更贴切的形容词,只好将疯子二字再三重复.只有疯子,才会帮敌人坏自己的肱股,只有疯子才会自毁长城.可大隋朝疯子偏偏这么多,先毁了张须陀、然后毁了杨义臣,现在又拎着染血的刀奔向李旭…
"要不,咱们也反了吧!"有人以极低的声音提议.刹那间,一道闪电裂破黑漆漆的天空,将中军大帐照得雪亮.待到雷声过后,大伙才想起找那个提议者,却发现很多人都紧闭上了嘴巴,两眼中充满了探询的意味.
无数双眼睛看向李旭,期待他能拿一个准主意.众人这才发现大将军刚才一直没有说话,双手紧抱着已经陷入昏迷中的石岚,蹲在军帐口,犹如泥塑木雕.
"郎中,赶快请郎中!"有人大声地喊叫.冒雨打马狂奔,从管城一直奔到原武,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更何况对方是一名马上临盆的孕妇.
"大伙先回避一下吧,郎中马上就到了!"站在李旭身边的周大牛回过头来,惨笑着说道.
"对,咱们先回避一下,回避一下!"慌乱中的众将连声答应,蹑手蹑脚从李旭身边走过.连呼吸的声音都尽量压得很低,生怕惊醒了别人的睡梦.
他们自动在中军外围成了个小圈子,以免赶来应卯的各路郡兵统领打扰到李旭.朝廷对大将军动手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大伙必须将这件事所造成的伤害削减到最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陛下负大将军,非大将军负陛下!"时德方四下看了看,抢在郡兵统领们赶到之前向张江建议,"咱们反正已经担了恶名,不如索性遂了那些人的愿…"
"只怕各路郡兵不肯听从号令!"张江的眉头皱了皱,低声回应.朝廷的表现终于让他绝望透顶,作为从底层一路杀上高位的将军,坐以待毙向来不是他的风格.
"趁他们还不知情,咱们在在中军帐附近埋伏好刀斧手."时德方略眼中瞬间闪出一道寒光,低声道."大将军将各路郡兵都控制在手后,立刻挥军向西.管城和荥阳旦暮可下!然后直取东都,杀光了那些王八蛋.洛阳附近的地势险要,周围还有几大仓粮食.无论谁人占据了那里,都等于定下了霸业之基!退可以保全自家安宁,进可以图谋天下!"
"此事还得听一听大将军的意思,他这个人…."张江叹了口气,目光又投向背后的军帐.跳动的烛火将李旭的影子在帐壁上不断拉长缩短,看上去说不出地孤独.
数名随军郎中提着药箱慌慌张张跑进军帐,将李旭的身影围了起来.片刻之后,周大牛等人亦匆匆跑出,不断将火盆、胡床、被褥、水壶等物抬入中军.每名侍卫脸色看上去都非常焦急,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愤怒与绝望.
随军郎中们整日处理的都是刀箭所伤,对妇科急症无一人擅长.好在针灸提神和药物止血之术大伙都粗通一些,七手八脚地折腾了片刻,终于让石岚醒转.
"我没事,只是有些乏!"发觉自己被丈夫当着众人的面紧紧抱着,她脸上居然涌起了几分属于少女的羞涩.转瞬,说话的语气就惶急起来,"郎君赶快离开这里,王辩前天就返回管城了,徐茂功根本不会受到阻拦…"
"瓦岗军还有一日半的路程才能到,我已经击败了李密,你歇一下吧,药马上就熬好!"看着石岚脸色越来越苍白,旭子的心痛得如刀搅一般.此刻,什么朝廷,什么叛军,在他眼中早被视为枯枝烂草!他只希望眼前的人能平平安安熬过这一关,平平安安和自己一道返回博陵.
"那你也得先把退路安排好了啊,大伙都看着你呢?"石岚在李旭怀里轻轻挣了挣,微笑着安慰.
"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我已经擂鼓聚将了,待大伙从战场上撤下来就安排撤退!"李旭松开一只胳膊,把石岚虚托在怀中,强笑着说道."你吃上副汤药,再睡一觉发发汗,明天就会好起来!"
"我不睡了,我要好好看着你!"石岚挣扎着伸出一支胳膊,轻轻摸了摸李旭脸上的胡须.那上边挂这几滴晶莹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我要看着郎君将敌人全都打败,看着你扬眉吐气地返回博陵!"
她的手没有半点温度,冷得像数九寒天里的冰.不但让李旭心里直打哆嗦,连在一旁边忙碌的郎中们都看得直发抖.几个年青的侍卫受不了这种生离死别的气氛,走出帐去,背对着众人悄悄地抹眼泪.
众郡兵统领已经陆续赶来,不知道中军帐大内发生了什么事,忍不住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很快,有眼尖者看到了忙进忙出的郎中,恍然大悟般低语道:"莫非是什么人受了伤,怎么这么大阵仗…?"
"不会是李将军吧!"有人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胡说,能伤到李将军的,那得是何等本事!"反驳声立刻高了起来,伴着雷声震得人从心里向外打哆嗦.
如果李大将军不在了,还有人能治得住瓦岗么?众人心里大胜的喜悦瞬间被绝望所吞没,在冷雨中手足无措地呆立着,一个个被冻得瑟瑟发抖.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郎中们一个接一个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怎么样,伤得重么?"周英等人立刻围拢上去,七嘴八舌地追问.
"冒雨跑了二百里路,即便是壮汉也撑不下去了,何况肚子里还有一个八个多月大小的胎儿…"众郎中不住摇头,回答声宛若蚊蚋.
"什么孩子,什么胎儿,你们说什么呢?"周英、郑勃等人大怒,拉扯着郎中的衣袖子大声质问.
正为无法救人而懊恼的郎中们立刻勃然做色,用力甩开袖子,瞪圆眼睛,声音却放得极低:"小点声音会有人把你们当成哑巴,当然是将军的夫人和孩子了!别吵吵了,给他们一点时间!"
"啊!"众将军张开的大嘴简直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周英等人对李旭的妾室都有一些印象,记忆中那个女子长得并不甚漂亮,只是给人感觉比较坚强,不像个锦衣玉食的贵妇.没想到她居然坚强到如此程度,能一个人策马从管城冲到原武.
只是,她不好好地在管城的将军府中养胎,冒着雨跑到两军阵前来干什么?
"妾身对不住相公,没能保护好咱们的孩子!"中军帐内被临时格出来的一角空间内,石岚抽了抽鼻子,低声道.
"你别想那么多,先歇息一会吧!孩子没了咱们还有机会再生.你跟我年龄都不大,将来日子还长着呢!"已经扯去了铠甲的李旭将妻子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对方驱赶那彻骨的阴寒.但怀中的躯体依旧在一点点变冷,无论他抱得再紧,都起不到任何效果.
"郎君别怪妾身,妾身也是迫不得以!咱们在管城的家前天就被郡兵给围了,连临近的宅院都受了牵连!妾身派了好几波人,都给郡兵截了回来!"石岚轻轻咧了咧嘴,想给丈夫一个笑容,眼角处却有一串晶莹的泪珠滚滚而落.
"不怪你,我只怪自己笨,居然没注意提防.你总劝我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我却总是记不住!"李旭连声答应着,对自己当日的执拗好生后悔.如果当日肯听二丫一句话,博陵军根本不会跨过黄河,更不会有今日之祸.但那个时候,自己想的却是皇帝陛下的恩义,想得是张须陀将军的仇恨,唯独没有想到自己和家人.
"不是你笨,是人心太恶.他们怕你脱离险境后报复,所以把我扣在手里当人质.若不是虞大人暗中帮忙…"二丫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中隐隐带着几分骄傲."他派了几名仆妇来监视我,其中一个身材与我差不多.被我打晕,互换了衣服溜出门.难为虞大人了,这么胖的仆妇他也找得到!将来你如果能遇到他,一定要替我说声谢谢!"
只是在二人刚刚成亲的时候,她脸上才经常挂着这种笑容.带着一点点调皮,还带着一点点自得.后来因为两人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大相径庭,二丫脸上的笑容渐少.再后来旭子身边有了萁儿,他不是个擅长处理家务的人,更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曾经以为,当初之所以娶了对方,半是因为迷乱,半是因为寂寞.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这笑容早已刻在心底,日日不曾忘记.
"我定会谢谢他!你别再说话了,稍微歇一歇,缓缓体力!"李旭抹了一把泪,咬着牙道.
"你不要恨他们.恨别人的滋味很难过!"仿佛看穿了旭子心中的想法,石岚将手从丈夫的胡须旁移开,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答应我,别恨任何人.只要自己活得开心就好.当年我也恨过,真的很累!"
明知道片刻之后便是永别,她却依然希望看着旭子活得开心,活得自在."他们是大隋朝的官,当然要听皇上的命令.况且他们做得并不认真,否则知道我逃了,不会不派人来追!"
"我不恨,我今后只做对咱们最有利的事!"李旭痛得心如刀搅,泪水顺着胡须一颗一颗往下淌.
"那就赶紧去给弟兄们分派任务吧,这么大的雨,他们想必等得很辛苦!"石岚见李旭终于又依了自己一回,露齿而笑,两只眼睛弯成了一双月芽儿.
"不着急,等你睡着了,我再去招呼他们.几句话的事情,不需要太费心思!"李旭摇了摇头,唯恐自己一转身,彼此便阴阳两隔.
"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二丫恋恋不舍地将合上眼睛,梦呓般道."我不用看,也能猜到你的模样.郎君,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指点江山的样子,从第一眼看到就喜欢…."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八 下)
随着怀中的躯体渐渐变冷,旭子的心也一点点向下沉."二丫!二丫,你不要睡,我这就去点将!"他大声叫喊,希望能唤醒那恋恋不舍的双眸,怀中人却再不回应.
"二丫,你等一等,我还没开始点将呢?"李旭再也承受不住,贴着妻子的脸呜咽出声.不到三十而封侯,百万军中无敌将,富足的生活,贴心的妻子,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幸福曾经距离他那样的近,几乎伸手可得.但就在伸出手指的瞬间,一切就突然碎去了,扎得人浑身上下鲜血淋漓.
帘外雷声大作,老天好像也发了怒,试图将眼前这肮脏的世界劈成齑粉.闪电过去后,肮脏的世界却依然故我,只有地上流淌的泥水又红了几分,犹如人心头滴出的血.
李旭用力的掐自己的大腿,希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事实.剧烈的疼痛却清楚的告诉他,此刻并非在梦中."告诉我,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他站起来,对着冥冥中的主宰者大喊,回答他的却只有萧萧风雨.
这个世界上也许有神,但他们都睡着了.有关人世间的悲哀,他们不想管,也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李旭慢慢冷静下来,再次跪下去,用手轻轻地将妻子的衣裳扯平.他记得二丫是个爱干净的人,虽然她不喜欢奢华,但平素身上穿的和头上带的都会收拾得齐齐整整.她喜欢一根乌木珍珠步摇,那是塞外商号送过来的礼物,因为只有一付,所以为了让萁儿不争,她当时还弄了些小手段.旭子用手指替她将头发拢好,把步摇上的水在胸口上擦干,重新插回她的发梢.因为长时间握着马缰,她的手心有很多污渍,旭子用衣角沾着水帮她洗得干干净净,轻轻搭回隆起的小腹上.她的脸依稀带着泪痕,仿佛被冷雨打落的花瓣,旭子低下头,用唇轻轻吻了下去,就像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曾经用这种办法将二丫弄醒.
做完了这一切后,他拉好胡床上的纱帘,转身走向军帐中央."二丫,我要聚将了,你悄悄听着,别给人发现!"在回头的瞬间,旭子于心中叮嘱.然后挺直身躯,快步走到帅案后,"擂鼓!"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穿透风雨,遥遥地传了出去.
"隆-隆隆―隆!"低沉的鼓声穿云裂石,轰然炸响."轰-轰轰―轰!"天空中,无数道闪电与鼓声遥相呼应,桀骜而不逊.紧跟着,风声、雨声、马蹄声、号角声同时响起,宛若一曲雄浑的破阵乐.当所有响声落下后,天地间慢慢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将红色血水冲淡,洗净,慢慢变成虚无.
雨晴后,几艘小舟顺着刚刚打通没几天的官道,快速奔向扬州城.大隋天子刚刚吃过几盏新焙,正准备午间小憩,忽然听到寝宫外边的嘈杂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呵斥道:"不是说过有什么事情先找裴矩和虞世基么,怎么又把奏折送到了朕这边来.将这冒失的家伙拖到宫门口打二十板子,省得他下次还不长记性!"
"遵命!"御前侍卫们答应一声,匆匆跑了出去.嘈杂声便嘎然而止.片刻后,一曲若有若无的古乐从御花园深处传来,听得人心神不觉为之一清.
"谁在那边弹琴,好像手法很娴熟呢?"杨广将身体歪在锦塌上,迷迷糊糊地问.
"是吉儿吧.咱们的几个孩子里,只有她钟爱这些!"正在替丈夫揉捏肩膀的萧后侧起耳朵听了听,笑着回答.
"嗯,指法不错,调子也找得准.是广陵散吧,这个谱子不适合她!太悲,缺乏朝气!"杨广又听了片刻,低声点评道.他在琴棋书画方面造诣非常高,基本上能做到"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地步.在他看来,琴声要与周围环境相适合,如此明媚的日光下弄一曲绝唱来弹,明显是有些搭配不得当,怪不得听上去总觉得差了几分意境,很难引起人的共鸣!
"小孩子么,还不是就喜欢装出一副历尽沧桑的模样!"萧后抿了抿嘴,笑着打岔."由着她的性子弹去吧,咱们家的女儿,又不指望造诣胜过那些当世闻名的琴师!"
"也是,咱们家的女儿,怎会为别人操琴.不过听到这琴声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吉儿今年有十三了吧?"杨广忍住一阵阵袭来的困倦,有一句没一句地问.
"过了年就十四了,妾身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陛下拜过堂!"萧后知道丈夫心里在想什么,微笑着回应.那些同甘共苦的岁月就像一坛老酒,放得时间越长,回味起来越温馨.
"朕,朕心里倒是有个好人选.出身寒微了些,但是个知冷知暖的.不像江都这帮家伙,一个个狼心狗肺!"杨广打了个哈欠,絮絮地道."他给朕将河道打通了,咱们等天凉快下来,就可以平安返回洛阳去.这么大的功劳,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奖赏他.你说,把吉儿嫁与他可使得?"
"陛下看中的人,应该是不会错的!"萧后见杨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停止手上的动作,笑着敷衍.
她明白丈夫心目中的成龙快婿是谁,最近一段时间,整个东都的人几乎都在议论那个名字.带着四千骑兵转战千里,打得瓦岗数万兵马不敢回头.千军万马避黑旗,这样的少年英雄,也的确配得上自家吉儿.只是此人胆子太大了些,先擅自开了管城仓,又将从流寇手中抢回来的土地毫不客气地分给了有功的郡兵.通济渠和官道重新贯通这才几天,各地送来弹劾他的折子已经攒了两大筐.若不是陛下早有吩咐,相关折子一概不予理睬,朝臣们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妖来!
"有空,有空你去,去问问吉儿的意思!"杨广翻了个身,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毕竟已不是年青时候,胜不得酒力,脸和脖颈都涨得像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红.
"嗯!"萧后轻轻地答应,然后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眼前人是个尽职的父亲,知冷暖的丈夫,虽然他未必是个好皇帝.但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呢?对于女人来说,懂得欣赏和怜惜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排在靠后.
床榻上的杨广看样子已经睡熟了,所以妻子的叹息声他根本没听见.过了片刻,轻轻鼾声也响了起来,起起伏伏,听得人心烦意乱.
萧皇后慢慢地站起身,蹑手蹑脚替丈夫盖好了锦被.虽然已经是初夏,帘外风还约略带着些凉意.丈夫的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一点小的风寒足以将其击倒.凝神对着杨广的睡相沉思了片刻,她轻轻地走向寝宫门口,几个一直等候在那里的太监赶紧凑上前,七手八脚撑起一盏黄罗大伞.
"娘娘要去花园么?"一名宫女压低声音询问.
"不去!"萧后摇了摇头,"刚才的信使从哪里来的,侍卫们将他押到什么地方去了?"
"是从河南来的,好像很急的样子.见陛下不耐烦,独孤统领就将他领到朝房见虞大人去了!"几个太监倒也尽职,略加思索,便给出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咱们也去见虞大人,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后想了想,决定.她知道虞世基和裴矩二人喜欢报喜不报忧,眼下江山岌岌可危,可不能再由着二人的性子胡闹.
仿佛是心有灵犀般,没等萧皇后迈开脚步,通往前殿的砖石甬道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纱帽歪斜,衣衫凌乱的官员仿佛魂魄都丢了般,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那不是虞大人和裴大人么?"当值的太监眼神好,远远地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给两位大人也打把遮阳伞!"萧皇后用身体挡住寝店的门,低声命令.从两位肱股之臣的神态上看,恐怕外边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丈夫刚刚睡下,最不喜欢别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虞世基和裴矩二人也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不敢直接向寝殿里冲.远远地向萧后做了个揖,一边喘息,一边低声喊道:"臣等见过皇后!河南,河南出大事儿了!"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了.什么事情让你等这么慌张,难道不能放一放,等明天再跟陛下说么?"萧后板着脸,低声质问.
"李仲坚在五日前击溃了李密所部瓦岗军主力,斩首超过两万!"虞世基喘了几口气后,强笑着回答."所以我们两个想把这件喜事告诉陛下,一时忘了陛下有午睡的习惯!"
"这倒是件好事!"萧皇后的眉头跳了跳,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抬高了几分.她快速向屋子内回望了一眼,透过稀疏的珠帘,看见丈夫依旧在酣睡,犹豫了一下,装做很高兴的模样吩咐:"你们两个多等一会儿,待陛下醒了我就告诉他.他这些日子最想知道的便是李大将军和瓦岗贼会战的结果,一定会宣召你等询问其中详情!"
"是,是,但此战过后还发生了些意外!"虞世基的话开始变得结巴起来,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尴尬.先报喜后报忧是他用来对付杨广的得意手段,换了个对象后,效果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为了不让萧皇后误会二人在故意愚弄他,另一位参掌朝政裴矩大人赶紧将话头接了过去,"两份急奏是同时到的,所以我等只能一块儿启奏.疏忽之处,还请皇后包涵!"
"说吧,还有什么事情,莫非李将军受伤了么?"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萧皇后的心头,强压住心中的紧张,她用颤抖的声音追问.
"不,不是受了伤!"裴矩额头上汗珠滚滚,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表达才能让消息听起了不太那么令人震惊."李,李将军和东都之间出了些误会,没有追杀瓦岗众…"
"等陛下醒来,让他亲笔写封信调解一下就是了.不过是几仓粮食罢了,段大人他们也是,又要让人卖命,又不给人吃饱!"萧皇后笑着摇头,带着几分不满的口吻说道.
为了几个捻酸拿醋的留守官员而失去一员虎将,疯子才会干这种无聊事情.裴、虞两个都是有多年辅政经验的老臣了,居然耐着一些人的颜面不去处理.怪不得这几年天下越来越乱,柱石之臣都是这般模样,能将国家治理好才怪?
"不是,不是这么简单!"素来沉稳的裴矩急得直跺脚.萧皇后天子聪明,不像杨广那样好糊弄,所以很多专门为杨广准备的说辞此刻一句也用不上.
"难道东都那边还敢违背陛下的旨意么?"萧皇后被裴矩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心烦,问话的声音中渐渐透出了怒意.
"不是,不是违背!"裴矩低下头,不敢与迎面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相对.反复嘟囔了好几遍废话,他终于把心一横,低声奏道:"娘娘荣老臣把话说完!东都那边误会李将军和李渊叔侄二人勾结起来造反,所以就打开了虎牢、荥阳一带的防线,把徐贼茂功放到了李将军背后.李将军刚刚与瓦岗主力打完了一场,发现自己被人出卖,大怒之下举止失措.结果被翟让、徐茂功两人前后夹击…."
"最后结果怎样?李将军不是带着骑兵么?他横下心来向回闯,贼人怎能拦得住他?"午后的阳光突然变得有些刺眼,萧皇后前后晃了晃,扶住了贴身宫女肩膀,才勉强站稳了身体.丈夫刚刚才跟她提起这个年青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步了张须陀老将军的后尘.可此人用兵分明很谨慎的啊,怎会突然间性情大变?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必然有隐情.但指望裴矩和虞世基两个完全实话实说,无异于痴人说梦.强压住令人窒息的心跳,萧皇后继续问道:"他没有向管城和虎牢求救么?还是求了救后王辩和裴仁基两个没回应."
"是东都那边下旨,命令王辩和裴仁基两个按兵不动,并随时准备将李将军捉拿归案.所以李将军也没有向荥阳方向突围,而是先遣走了郡兵,然后带着麾下士卒直奔黄河渡口.在渡口边上他被流寇缠住,双方激战了一天一夜.据留守管城的王辩大人所奏,最后李将军兵败,不肯被敌军折辱,连人带马跳入了黄河!"
能糊涂的地方,裴矩尽量向糊涂里说.据信使私下透漏,是东都派出段达、刘长恭等重臣带领数万兵马堵住了李旭的退路,而瓦岗军又趁势回杀,三路兵马对李将军构成了合围之势.李将军见大势已去,不愿让郡兵们白白送死,才主动下令给郡兵统领们,要求他们带着郡兵们通过段达等人的防线各自返乡.随后,四千博陵骑兵寡不敌众,被两支瓦岗军联手绞杀于黄河南岸.
但这话不能如实说给皇帝陛下听,否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掉脑袋.逝者已以,不能因为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失败者而再毁掉更多的国家柱石.
"天!"萧皇后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在丈夫口中,那个少年是大隋朝最后一根梁柱,虽然他也姓李,很可能正应了那个桃李子的民谣.但夫妻二人尽量不去想坏的一面,把朝廷复兴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上天赐下来的绝世勇将身上.没想到,留守东都的人会如此聪明,聪明到自毁长城.
"有人看到尸体么?还是瓦岗军凭尸索赎?要多少钱,我来出.你们尽管派人去应下来!"被两名宫女用力搀扶着,萧皇后依然觉得腿脚发软.抹了拔泪,她语无伦次地追问.
"至今没发现尸体,那两天雨太大,估计被河水冲走了!其他消息也不确切,臣等已经下令地方官员和各位监军们重新写一份详细奏折上来,把事情的起因和最后结局写清楚,任何人不得蓄意隐瞒!李将军的身后事,臣等也商量过了.就按张老将军先例,决不亏待了他的家人!"唯恐把自己也牵连进去,虞世基赶紧在旁边补充.他相信东都方面会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答复,也愿意给李旭一个令人羡慕的身后哀荣.
只要能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他和裴矩二人刚才甚至商量好了抓两个替罪羊出来,以免此事牵连太广.
"人都没了,再调查真相有什么用?封个再高的官爵有什么用?难道还能让他活过来么?还是为了塞天下悠悠之口?"萧皇后以手掩面,哽咽着质问.
背后的那些猫腻她约略也能猜得到,那个少年过于正直,过于善良.总是一厢情愿地把所有人往好处里想.却不明白这官场本来就是时间最肮脏的,不能和光同尘者,最后的结局只有毁灭!
"娘娘保重身体!"裴矩和虞世基赶紧向后退了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以免看到更尴尬场面.
出乎他们二人的意料,经历了最初的软弱后,萧皇后快速镇定了下来."就这些么?"她抹去腮边的泪,冷笑着向两位肱股之臣询问.
"就,就这些.臣等不知道该不该让陛下,陛下知晓?"裴矩和虞世基二人被萧后盯得脊背发凉,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回答.
"还是,还是别让陛下知道了吧!反正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况且你等已经瞒了他那么多,何必不再多瞒一件!"萧皇后笑了笑,命令.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轻松,仿佛顿悟禅机般,瞬间放下了心头所有负担.
"但,但凭娘娘做主!"裴矩和虞世基互相看了看,然后迫不及待地回答.一件让人魂飞魄散的消息居然如此轻松地就能蒙混过关,早知道如此,大伙又何必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
"陛下刚刚睡着,你们去处理其他事情吧.等他醒来后,自然会召见你们!"萧皇后回头看了看醉梦中的杨广,笑着叮嘱.
"臣等遵命!"裴矩和虞世基两人也心虚地向寝宫内看了一眼,躬身回答.
望着两位肱股仓惶远去的身影,萧皇后愣愣地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转回了寝宫内.没有必要再去问吉儿的意思了,丈夫所看重的人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人世.这个曾经鼎盛的大隋朝,也很快就要如园里的琼花一样落去.既然结局已经依稀可见,与其清醒着忍受折磨,还不如和陛下一同糊涂着,直到路的尽头.
"外边有什么事情么?"龙床上的杨广翻了个身,喃喃地问.
"没事,园子里的琼花落了!"萧后笑了笑,低声回答.
"嗯,没事就好!你也休息片刻吧.别操心太多,累坏了身体!"背对着妻子,杨广梦呓般叮嘱.借着打哈欠的瞬间,轻轻用手抹去了眼角上的泪痕.
—————————————————尾声——————————
四月的天,就像上位者的脸,谁也预料不到何时阴,何时放晴.这种电闪雷鸣的气候最招人烦,特别是在心神不宁的时候.监军御史萧怀静手里拿着一支笔,坐在书房内沉吟.砚台上的墨都已经快凝住了,一份奏折却写了再揉,揉了再写,半天也想不好合适的措词.
"反正姓李的已经兵败身死,怎么糊弄都不会有人替他出头!"看了看对着窗口砸个不停的闪电,他自言自语地替自己壮胆儿.但左右眼皮却一直跳个不停,心里边也惶惶的,仿佛感觉到今天要发生什么大事儿般.
还能发生什么事情呢?对手不过是个莽夫而已.自己和东都的那几位大人只是动了动嘴巴就除掉了他.虽然又让李密捞的个大便宜,总比眼睁睁地看着他挑战大伙的底限来得好.况且会打仗武将多得是,当年晏子二桃杀了三士后,齐国不照样有司马将军撑起半边天么?
莽夫,到最后关头依然有妇人之仁的莽夫.想到当日的凶险情况,萧怀静至今还心有余悸.四万多郡兵从前线掉头向西,当时大伙都以为捅了马蜂窝.谁料郡兵只是各回各家而已,姓李的根本没有造反的勇气!
他既然到最后都没造反,再牵强附会地说其心怀不轨就糊弄不过去了.不如把"功劳"全推给瓦岗军.想到这,萧怀静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秦叔宝和罗士信两个也不用在大牢里关着了,许给他们些好处,两个不入流的地方武将还不感激自己平反昭雪之恩.武将么,就该是文人手里的剑,指向哪里便砍向哪里,最忌讳自己想东想西.
"萧大人忙什么呢?"一声招呼从门口传来,打断萧怀静的思绪,抬起头,他看见裴仁基缓步踱进书房.
"在想给江都的奏折.裴、虞两位大人问李将军到底有没有反意,我不太好回答!"萧怀静抬头看了虎牢关守将裴仁基一眼,然后又将心思集中到奏折上.
"萧大人当日不说手里有确凿证据可以证明姓李的造反么?直接呈到东都不就行了么?何必费这么大的劲儿?"裴仁基看了看团在书案旁边的一堆写废了的纸张,有些惊诧地问.
"当日,当日我也是被东都所逼,才不得不那么说.但现在看来,越王殿下可能是误信了谣传!"萧怀静皱了皱眉头,说道.
他最烦别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此事本来与姓裴的无干,但此人偏偏多生是非.当日在自己下令封锁关门,并派兵捉拿秦叔宝和罗士信二人以防走漏消息时,此人就有些推三阻四.若不是有段大人事先有所准备,特地送来了亲笔信和越王殿下的手谕,说不定一个完美的谋划就要坏在姓裴的手里.
"哦,原来反与不反,俱在大人一张嘴!"裴仁基却没有半点不惹人讨厌的觉悟,说出的话让萧怀静听起来直憋气.
"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萧怀静本来就看裴仁基不顺眼,将笔向向案上重重一丢,厉声质问.
他是大隋皇亲,后台硬度在整个朝廷中数一数二,可不怕得罪一个裴氏远方子弟.况且监军的权力本来就比主将大,双方真的翻了脸,最后姓裴的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平日只要萧监军一竖眼睛,裴通守肯定忍气吞声.谁料今天所有东西都不对劲儿.听到对方的怒喝,素有窝囊之名的裴仁基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监军大人的面前冷笑道:"我也接到密报,说萧大人蓄意谋反!"
"你,你血口喷人!"萧怀静被裴仁基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后仰贴上了墙壁,厉声叫道.
"放心,萧大人死后,我也会向江都上本,申明这是一场误会!"裴仁基笑着拔出横刀,扫起一片殷红的血光.
红色的血,淌满整个屋子.
太原,唐公府.处理掉朝廷派来的王威、高君雅两名隋将后,所有人都长长出了口气.万事都已经具备,只待建成和婉儿等人返回太原,李家就可以放手一搏.虽然为了这一天付出的代价有些大,但化家为国的机会毕竟已经来到了眼前!
也有人神色凝重,唐公李渊的心腹爱将刘弘基就是其中一个.处理完了善后事宜,他将二公子李世民拉到一旁,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嘀咕些什么.也许是出了什么误会,二人最后竟然争执了起来,说话的嗓门越来越大.
"二公子玩得好手段,就不怕青史上留下骂名么?"猛然,有一句话顺着风传开,钻入了所有偷听的耳朵.
"今后的历史,将由你我来写!"李世民笑着回转身,大步远去.
第六卷 《广陵散》卷终
酒徒注:到底开不开第七卷呢,嗯,这是一件非常难以决定的事.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一 上)
如果可以在死去的李大将军与活着的犟小子李旭之间任选其一的话,黄门侍郎参掌朝政裴矩大人肯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虽然李旭的所作所为曾经让人甚感头疼,但活着的李旭从没主动给他惹过半点实际上的麻烦,并且一年四季孝敬不断。而死了的李大将军却把他推到了浇满了油脂的薪柴堆上,稍有不慎,便会被烧得尸骨无存。
已经常年不问政事的杨广很容易糊弄,特别是在取得了萧皇后的首肯的情况下,裴矩和虞世基二人随便编造个诸如“被瓦岗军遣刺客所害”之类的谎言就能将李旭的死因搪塞过去。但文武百官的悠悠之口却很难塞,自从李大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到江都后,那些以前跟其有过交情的,没有交情的,甚至早就巴不得这一天到来的家伙们突然都变得正义起来,各类问责的奏折如雪片般向行宫里飞。两位参掌朝政的处理动作刚一迟缓,河南就传来了荥阳通守裴仁基率部造反的消息。还没等裴、虞两位从震惊中回过神儿,襄城通守郑勃又以“似有不轨图谋”的罪名剁了东都派去的监军王孝逸。紧跟着河东李渊借故杀了高君雅和王威,彭城张芮斩了朝散大夫柳茂,就连近两年刚刚被朝廷破格提拔,素有“忠义”之名的江都通守王世充,都按兵于淮北不奉号令了。上书朝廷说久领大军在外,恐为流言所伤,身死兵散云云。
裴矩被气得七窍生烟,但拿借机生事的人却无可奈何。凭心而论,东都这次做得的确太过。大伙看姓李的不顺眼,找机会倾轧他一下是正常之举。但无论如何也不该将此人向绝路上逼。先前有这样一位盖世名将震慑着,某些蠢蠢欲动的家伙还不敢明目张胆的造反。现在口实有了,威胁尽去,人家能不把握这送上门来的好机会么?
眼下唯一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敷衍办法就是由江都下旨将背后陷害李旭的那个人揪出来当众处死,借此平息一下各地军官们的愤怒。但这个替罪羊又实在难找。能调动王辩和裴仁基二人,让他们放开虎牢关防线者的官职绝不可能太小,此外,在查无实据的情况下倾东都之兵堵李旭的后路也是个大手笔行为,没有越王杨侗的首肯,虎贲郎将刘长恭自己绝对没那个胆儿。
“怎么着咱们也不能将越王殿下治罪吧,他小小年纪又懂什么?”朝房里都不是外人,所以裴矩也不怕有人弹劾自己诽谤监国皇亲。众所周知,越王杨侗不过是个摆设,东都的军政大权眼下实际掌握在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天逸、右司郎卢楚等人手里。至于这些人为什么非将李旭逼上绝路的原因,不用猜,他也能略知一二。
“其实,这事儿不怪段大夫他们下手狠,李大将军骁勇是骁勇,但做事有些太不自量力了!”另一个参掌朝政的大臣虞世基也为李旭的死而深感叹婉。在他眼里,李旭的死绝不是因为东都方面误信李家叔侄即将造反的谣言那样简单。即便没有这个谣言,段达等人依旧会想方设法除掉他。而谣言的出现,只是为东都提供了一个良机而已。
只是段达等人行事过于肆无忌惮,并且落下了太多的把柄。其实即便他们不出手,再缓个一年半载,朝廷之中也有无数大人物跳出来,用尽一切手段让姓李的身败名裂。这一切都是早已注定好的,任何人改变不了。
“是啊,有些东西,先帝都浅试则止,李将军居然一头就撞了上去!不头破血流,才怪!”秘书郎虞世南对其兄的说法深表赞同。早在李旭未战没之前,他就和很多秘书学士私下里议论过,认为此人眼下名声虽然响亮,将来必不得善终。因为其所作所为的那些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名武将的职权范围!
秘书学士们私下认为,李旭必死之罪有三。第一,擅开官仓,沽名钓誉。第二,擅更选士之道,扰乱地方官秩。第三,私分匪患区田产,示私恩于士卒。
洛阳附近的官仓里装的都是朝廷为了战备而储存的粮食,先帝早有遗训,擅动官仓者处斩。但在李旭所犯下的三条死罪之中,这一条反而最轻。毕竟他奉命督师河南,没有理由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和流寇拼命。况且如果管城被贼军攻克,粮仓里的存储也会便宜了瓦岗众,不如先给郡兵和饥民们分了,反而断了贼军的念想。
但第二和第三两条大过却是罪无可恕。无论李旭当初的立意有多善良,这两条政策施行起来效果多么好,都于事无补。九品中正制选材已经是绵延了数百年的旧例,以先帝之人望,曾经想以科举完全代之尚不可得,作为一个地方官员却敢比先帝走得更远,不是自己嫌寿命长了么?至于分荒地给有功将士的举动,更是主动撩拨世家大族们的虎须!特别是河南的千里沃土,眼下虽然陷入流寇手里,但没有一寸找不到原来的主人。李旭问都不问原主的意思便分了它,对方能不恨之入骨么?
“唉――!”黄门侍郎裴矩长叹。
“唉―――!”内史侍郎虞世基以长叹声附和。
虞世南所暗示的理由他们两个何尝看不到,只是那些借机闹事的人怎会听秘书学士们的解释?他们只看重眼前的机会和现实利益。大火已经燃起,而肯救火的张须陀和李旭先后都倒下了,尽力向火上添柴的家伙们却活得一个比一个滋润。既然如此,众人干脆都做添柴者好了,又何必做那费力不讨好地救火人,反被烧得焦头烂额呢?
“大人如果觉得处置活人为难的话,不如在李将军的身后哀荣上想想办法?”见两位肱股重臣愁得形容憔悴,虞世南继续建议道。
这也是他和秘书学士们商议后得出的结论。“反正李大将军已死,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武夫追究活人的责任,甚至使得东都和江都离心,实在得不偿失!”看了看众人的脸色,虞世南没有发现太多愤怒,因此话说得更加顺畅,“皇帝和皇后对此事不想深究,估计也是看到了其中后果。河南的局面已经很乱了,若是几位留守的辅政大臣再寒了心,东都更是岌岌可危!”
“开始时我和裴大人也是这么打算,但你没看到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么?”虞世基苦笑着摇头。弟弟的主意不能不算高明,但显然在此时行不通。据有人私下汇报,掌管着江都一半兵马的宇文士及都在骁果营中私下摆了香案祭奠李旭在天之灵,如果他和裴矩再不做出些壮士断腕的举措来,造反者就不一定是千里之外的齐郡精锐了。
“那些借机闹事的家伙能跟李旭有什么实在交情,不过是借机讨要好处罢了。无伤大局的,朝廷尽量答应一些就是。待将他们安抚住后,再寻找其他机会逐个击破!”虞世南笑了笑,冷冷地道。“总之是无外乎‘漫天要价,着地还钱’八个字,慢慢拖着,终能拖出个结果来。倒是李将军身后事不能办得太轻,他既然死得委屈,死得壮烈。朝廷就认可他的名分,借机竖立一个忠义的典型来安慰往者在天英灵,同时也能激励后来人以其为榜样!”
后半段话倒不失为一个缓和局面的权宜手段,抓紧时间落实下去,也能多少起到些给活人看的效果。但裴矩和虞世基却互相交换着目光,一边听一边摇头。待虞世南把所有话都说完了,沉吟了一下,同时开口,“唉——!”
两位肱股之臣,居然都以叹息声作为话引。在官员们的记忆中,这也不失为一道稀罕景了。“虞大人,你先说…….!”裴矩尴尬地笑了笑,谦让。
“还是裴大人先请,对于武事,虞某毕竟了解不多!”到了关键时刻,虞世基倒懂得谦虚,抬了抬胳膊,做了个能者优先的手势。
“唉,我曾这样想过,往昔已以,来者可追!但河东李渊那里,恐怕已经不容我等讨价还价!”裴矩喟然长叹,声音听起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哀愁。
“莫非裴大人还以为李渊真的准备造反不成?”
“难道当初的流言是真的!”
众人被吓了一跳,七嘴八舌地问。
“无论当初流言是真是假,河东李家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了!”裴矩苦笑,脸上的表情仿佛刚刚吃下一个大苍蝇般,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东都此举,已经充分说明了朝廷对李渊一直不信任。而李旭的治所博陵六郡又紧挨着河东。我听说李旭的一个宠妾就是李渊的庶出女儿,两家本来就是同气连枝,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如今女婿死了,丈人刚好名正言顺地接管博陵。有大半个河东和小半个河北在手,李渊还用再对朝廷继续忍气吞声么?”
换了别人一样会抓紧时机。非但李渊,恐怕罗艺也会有所行动。以往李大将军就像一根钉子般钉在六郡,既逼得罗艺头大如斗,又羁绊住了李渊,令他们二人很难仓猝起事。如今朝廷自己将钉子拔了,李渊和罗艺难道还有等新的钉子出现的道理么?
“如果李大将军没死就好了!”见时局糜烂如此地步,众官员们终于想起李旭的好处来,叹息着道。
如果李旭活着,他们不会像现在这般头疼,李渊和罗艺也都有所忌惮!可姓李的早不死,晚不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撒了手呢?
叹息归叹息,事实既成,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大伙即将面对的,将是不断的指责,接二连三的叛乱。无论他们想什么办法临时敷衍,大隋朝这艘船已经四处漏水,距离沉没时日无多!
“可能,可能李大将军真活着!”不知道是被屋子里的压抑气氛逼疯了,还是突然被痰迷了心,一直没有说话的中书舍人王圭喃喃地道。
“王大人莫非以为李将军归降了瓦岗么?”尽管与李旭没什么交情,封德彝依旧有些不满地质问道。
他这样做倒不是想维护李旭的名誉,而是不相信一个做事莽撞的武夫能突然学会了权衡变通。况且瓦岗军主帅李密因此人而毁容瘸腿,对素有美髯公之名的李密来说,这是比杀父夺妻还大的仇恨,又岂肯收留已致陌路穷途的李旭?
“以李将军的为人,他必定不会投奔瓦岗!”王圭想了想,对着满眼狐疑的众同僚们解释,“在最初的死讯传来时,老夫也觉得五内为之俱焚。但这几天越琢磨越不对劲儿,此子乃知兵之人,断不会自寻死路。而观其在最后时刻的作为,居然散兵遣将,直奔渡口!这不是找死,又是在做什么呢?”
“还不是刘长恭那厮干得好事!居然带兵堵住了自己人的后路!李将军若是跟瓦岗拼命,两败俱伤之后刘、段等人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拿下。而李将军若是与东都开战,麾下郡兵必然士气不高。凭着个人勇武,他即便能打败刘长恭,也没有力量再面对徐、翟二人联手一击!”封德彝皱紧眉头,大声回应。
他对李旭的评价不高,但对刘、段等人的评价更低。在一干文人眼里,李将军虽然行事鲁莽,举止失礼,但却仍然可划为忠臣范畴。而段、刘等人,则是不折不扣的奸贼,佞臣!这也是他在看出朝廷不想惩处段、刘等人的端倪后,力主高规格操办李旭身后事的原因之一。既然到了最后关头,姓李的依旧没有与东都兵戎相见,则说明他心中还装着朝廷,装着忠义,宁死也不肯辜负了圣恩!这种忠臣义士在儒者的眼中是万世楷模,无论彼此之间有没有矛盾,其行动都该被称颂,而不是被诋毁!
“德彝不要忙着打报不平。”一直愁眉紧锁的裴矩眼神突然灵动起来,出言制止了封、王两人的争执。“王大人只是说其举止不符合用兵之道,并未说其对朝廷不忠。况且是东都挑起事端在先,他即便先动手与段达、刘长恭、王辩等人开战,过后上本自表,陛下也会谅解!”
王圭的话虽然有些一厢情愿,但无疑让裴矩在漫天乌云的缝隙间看到了一线阳光。数日来,曾经多次参赞军务的裴矩对李旭的举动也是百思不解。如果换了他和对方易地而处,他一定不会遣散部众,而是携刚刚大胜之威一举击溃段达等人。然后进入虎牢关内闭门不出,同时向各地请求援军。只要能确保东都和荥阳不被瓦岗攻破,过后朝廷也只能像现在一样,认可段、刘二人身败名裂的既成事实。手握重兵的他非但不会受到任何追究,还会得到陛下的好言嘉奖。
这就是忠臣和能臣之间的区别。忠臣这东西,传说中的五帝三皇时代可能有过,但在大隋朝,他的结局只会是一声叹息。而能臣行事时则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途径,心中不会有任何道义羁绊。为了达到某个目标,把江山社稷与百姓福趾都作为赌注押在台上,亦在所不惜!
作为能臣的裴矩无法看透李旭在战没之前的一举一动。此人既然是百战名将,就不该自寻死路。除非他对心中所坚持的一切早已失望。但即便如此,他还有投降瓦岗的选择,不见得非要以黄河作为最后归宿。
“我听谣传说,李将军一个心爱的女人为了给他报信,策马狂奔了二百余里。当时此人怀着身孕,天上又大雨倾盆,所以赶到军营后,很快就香消玉陨了!”御史大夫裴蕴叹了口气,补充道。
“昔日楚霸王宁死不过江东,姓李的在最后一刻的心境估计和西楚霸王差不多。美人已逝,弟兄们又全军覆没,他即便回到博陵去,又有何面目见那些曾经劝说他不要渡河的部将?”虞世南这个时候倒没冷嘲热讽,以一种忧古伤今的口吻叹息着点评。作为文人,他很喜欢这些惨烈且带一些香艳的典故。年青时也曾梦想着有很多虞姬为了自己接二连三地抹脖子,当然,感动过后,他自己一定要坚强地活着,一定不让家里的其他妻妾失望。
“他不是楚霸王。楚霸王自刎乌江时,麾下兵卒全军覆没。博陵军只有四千轻骑跟着他南渡,在六郡之中还有三万多人,足够他卷土重来好几次!”王圭继续摇头,否认了关于李旭可能是为情而死的谣传。
一个身经百战的统帅不会如此轻易地被击倒,更不会只因为一个女人就方寸大乱。他不认为李旭会如此脆弱,更希望自己的推测正确,从而让眼前的麻烦顿时消失。况且只要李旭活着,那些以其死为理由的闹事借口便都不成立。朝廷处理善后事宜来也轻松得多,简单得多。
“王大人人以为死在黄河中的不是李将军?”裴矩越顺着王圭的提示去想,脸上的表情越震惊。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袖,大声追问。
如果事实不幸被王圭猜中,他和虞世基二人要面临的麻烦不会再是眼前这些非难。但可能更不轻松。姓李的平生就败了一次,还是被东都从背后陷害所致。如果他领博陵大军向朝廷讨还公道,试问东都众人还有继续活命的理由么?
“死在黄河中的可能是李将军的部属,或者根本没有人投河!”王圭点了点头,低声道。
“没投瓦岗,也没投河身死,那王大人以为李将军会往哪里去?”封德彝被王圭脸上的郑重表情吓了一跳,伸手扯住了对方的另一只袖子,追问。但论才学不论人品,王圭在群臣之中绝对能排得上前三位。他既然说得如此肯定,必然是从纷繁复杂的流言中看出了某些蛛丝马迹。
王圭轻轻甩了甩胳膊,将封德彝的手甩开。然后以长者身份拍了拍裴矩扯在自己衣袖上的手,笑着提醒道:“如果换了裴大人领兵,既不想跟瓦岗军斗得两败俱伤,让刘长恭等人收了渔利去。又不想与官军手足相残,有损于江山社稷,应该如何?”
“如何?”震惊中的裴矩顺着王圭的问话回应,然后骤然被自己的话惊醒。他突然发现自己先前只想到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解决方案,却没考虑到李旭的为人。此人做事素来有一个原则,在坚持自家原则的情况下,又不想死于非命,唯一的办法,可能就是一走了之了。
“我会一走了之!”裴矩皱着眉头,幽幽地回答。“我会让郡兵们各自回乡,反正刘、段等人只想杀我,必然不会难为这些郡兵。而带着他们,反而影响了轻骑的速度。不对,不光如此,这四千博陵弟兄都是我的安身立命本钱!”他越说越快,越说眼神越明亮,“放一伙人走也是走,两伙人走也是走。我把四千博陵弟兄中的大部分散进入四万郡兵当中,也能稀里糊涂从段、刘两人的眼皮底下混出去。甚至向南绕道,从来路返回老家!当时瓦岗和洛阳的注意力都在我的身上,决不会顾及到那些郡兵!”
“反正明知必败,李将军以一二死士装扮成自己,也能吸引瓦岗军来追。待瓦岗军发现上当,他和博陵轻骑,早就不知道溜到何方去了!”虞世基的反应也不慢,顺着裴矩的推测补充了下去。
“既然如此,瓦岗军为什么散布谣言说他死了!他自己为什么不出面辩谣?”封德彝还不服气,急急地问。
“李将军死讯传开的后果大伙不都看到了么?对瓦岗军而言,其中好处还不够大?”裴矩大步转回书案,一边翻看有关李旭之死的那些奏折,一边大声怒气冲冲地骂。上当了,这个当上得忒窝囊。东都方面凭着一个谣言便出手自毁长城。而瓦岗军也仅仅凭着一个谣言便让所有图谋不轨的家伙们都主动跳了出来,分散开了朝廷的注意力。从而获得大败之后的最佳喘息时间。
唯一倒霉的是他和虞世基等人,一边要给东都惹下的大祸收拾残局,一边还要分心去应付那些讨价还价者。这参掌朝政的差事,也真是难做!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不出面辩谣,恐怕不是不做,而是不敢吧!”王圭叹了口气,将最后的答案呈给了众人。一个死迅,让多少人为之手舞足蹈。若是他没有返回自己的势力范围,多少人又巴不得将谣言变成事实。”
“把李旭可能没死的消息想办法传出去,一定要让东都、河东知道。也想办法给河北窦建德、高开道等人透个信儿,说他们的死对头可能轻车简从混回博陵!”刹那之间,裴矩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思路。
一个活着的李旭,还有一个死去的李大将军,如今,他只需要后者。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一章 羽化 (一 下)
死了的李大将军才是最完美的李大将军,而一个经历了背叛后依旧活着的李旭将给已经足够纷乱的时局带来无尽的变数。此刻,不止是裴矩和虞世基等人在真真假假的消息中焦急地分析着最后答案,远在河东的唐公李渊同样忧心忡忡。
他在得知李旭兵败的第一时间就立刻派遣亲信前往博陵帮助女儿“守卫”女婿的治所。但兵马只走到井陉关,便又被他派来的信使从背后追上截回。“太原恐有急变,见信速速回师!”在给心腹参军马元规的手令上,李渊如是写道。当心急如焚的马元规返回到太原城下的时候,越境来袭的突厥人已经撤走,除了损失了几万百姓外,河东李家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害。
比起这一事件带来的收获,损失立刻可以用“微不足道”四个字来形容。突厥兵刚一出现,唐公李渊便以“疑有勾结突厥”的罪名,轻而易举地除掉了朝廷派来监视他的王威和高君雅两位副将。他的行为得到了太原百姓的一致拥护,并且将李家已经濒临颠峰的人望推向更高。突厥兵的残忍人所共知,勾结突厥者百姓们恨不得生啖其肉。至于王、高二人是否真的做过勾结突厥的事,死人是没有嘴巴替自己辩解的,活着的人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接下来,李渊忙着派遣使节跟突厥可汗议和,对继续派兵东进接管六郡的事只字不提。几个心急的幕僚怕李家坐失良机,纷纷入府进谏,却无一例外地遭到了婉拒。“当时的决定不是个正确选择。萁儿没有向我这做父亲的求助,说明她有足够的把握守住六郡。此事还是等等,毕竟大将军尸骨未寒,咱们不能好心引起误会!”李渊如此解释他突然举棋不定的原因,疲惫的眼神中,却隐隐透出一股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