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二位英雄,你们今后去哪?"潘占阳挥舞着一支兔子腿,含糊不清地问.
"自然是回中原去,难道你还有别的去处么?"徐大眼方向手中树枝,正色回答.即便是在逃亡途中,他的吃相亦保持了一贯的文雅.
"征,征兵,你,你们不怕啊!"潘占阳丢下啃了一半的骨头,伸手去扯沙鸡翅膀.他的骑术不怎么样,吃东西的速度却是一流.转眼之间,三只沙鸡翅膀,两个兔子大腿都被他填到了肚子里.
"换个名字,找个偏僻地方藏起来呗.难道官府还真为了咱们几个小鱼小虾下海捕文书啊?"徐大眼望着北方,心不在焉地回答.
昨夜的火烧得实在是大,从半夜到现在,三人少说也跑出有一百多里了.可在这里向北望去,那边的天空还是黑呼呼的,仿佛被烟熏过一般的颜色.照这情形推算,突厥人大半个营地都毁在了昨夜的大火里.却禺是个行军布阵的老手,按常理,他精心布置的营寨,应该充分考虑了秋季防火才对?怎么会被十几匹绑了稻草的马尾巴烧得如此之惨?
放了这么大一把火,三人不敢在附近久留.匆匆吃完了早饭,又爬上马背继续赶路.徐、李二人都经过长途跋涉的磨炼,身体的疲劳很容易恢复.潘占阳却是个读书人,没走多远就开始在马背上晃荡.
李旭心肠软,赶紧跑过去照应.每逢上坡下梁,都伸出手来相搀.即便是他如此小心,潘占阳还是掉下马好几回.眼看着衣服就被草擦烂了,露出里边光净洁白的皮肤.
"二,二位英雄,你们,你们先走吧.我,我不能拖累你们!"又一次被李旭扶上马背后,读书人潘占阳断断续续地说道.
"一起出来的,一起走!"李旭不容置疑地回答.
"别,别这样,我,我是个废物,不,不能…"潘占阳感到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带着哭腔哀求.
没等李旭说出彼此扶持的话,徐大眼突然拔出刀来,"啪"地一声架在了潘占阳的肩头."想开溜就明说,别用这种手段装死!"他瞪起眼睛,怒喝道.
"大爷,大爷,您有话慢慢说!"潘占阳的眼泪鼻涕立刻消失不见,人一下子也精神抖擞.发现自己上当的李旭气得一甩衣袖,打马跑到了队伍前面.
"哼!"徐大眼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将弯刀插回了腰间.潘占阳哭丧着脸,跟在他身后哀求:"徐,徐英雄,我才从中原跑出来,您,您老就高抬贵手吧.如果非要让我跟您回去.一旦官府的差役找来,咱们是杀官造反呢,还是先做几个月的牢,然后去辽东送死?"
"咱们把却禺的营地给烧了,不回中原,你还能去哪?"徐大眼不愿意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回头横了他一眼,大声问道.
"我,我有几个同乡去了东面契丹人的部落.听,听说他们还混得不错."潘占阳转着眼珠子回答.
"契丹部落,距离这里远么?"李旭在前方回过头,低声问道.
"不,不远.要不,二位英雄跟我一起去?"潘占阳听出他的话里有放行的意思,试探着问.
"你自己去吧,路上小心些!"徐大眼和李旭互相看了看,齐声回答.
经历苏啜部一场变故,二人都对异族部落的热情丧失了信心.混得不错又能怎样,该为部族谋求利益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可以放弃的牺牲品.契丹人虽然与突厥人交往不多,如果阿史那却禺向他们讨要放火烧营主谋,他们肯定不会为了两个外族小子去冒与突厥汗国交战的风险.
"那,那小的真告辞了?"潘占阳坐在马背上,犹犹豫豫地问.也许是因为在草原上很难遇到自己族人的缘故吧,相交虽然只有几个时辰,他心中对两个少年却有了一些的不舍之意.
"走吧,尽量走谷地.早点找个小部落把马卖了,别张扬!"李旭低声叮嘱了一句.翻开随身包裹,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石塞进了潘占阳手里,"安顿下来后,买几头羊渡日."
"那,那怎么好,好意思!"潘占阳连忙推辞,手伸向李旭,拳头却不由自主地将玉石抓了个紧紧.
李旭摇摇头,收拾好包裹再次上马.潘占阳小心翼翼地看看徐大眼的脸色,又看看李旭的弓箭,说了几句有缘再见的话,拔马向东.一边走,一边不住回头.
"你这烂好人倒是大方!"望着潘占阳越走越远,逐渐加速的背影,徐大眼笑着骂道.
"茂功兄说我么?他好歹帮了咱们一场!"李旭楞了楞,迟疑地问.在他印象中徐茂功一直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怎么今天却为了一块成色并不见佳的玉石计较了起来?
"那家伙是怕跟咱们一起走目标大,被突厥人追上,所以才一个人溜了!"徐茂功看了一眼笑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好兄弟,低声提醒.
"啊!"李旭懊悔地直想抽自己几个嘴巴.一次又一次对别人的算计毫无防备,吃了这么多次亏还不长记性,自己真是长了一颗石头心眼儿!
"算了,这小子是个人物.胆子虽然小了点儿,心眼够多,下手也足够狠!"徐大眼望着潘占阳远去的背影,低声点评.
一人两马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了个小黑点儿,空旷寂静的荒原上,依然回荡着落寞的马蹄声.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四 下)
二人目送潘占阳去远了,也自打马南行.昨夜稀里糊涂跑了小半夜,眼前的"道路"早已经不是与九叔等人北上时用脚踩出来的那条.周围溪流上次北来时见所未见,一些矮小的山丘也与记忆中的面目全非.不过这些在少年心里都算不上什么大碍,所谓的路,都是人用脚踩出来的.草原上本来就没有路,只要你一直向南走,总有一天能够见到长城.
"他昨夜曾经提马踏翻突厥的武士!"走着走着,李旭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现在明白你有多笨了吧!"徐大眼毫不留情地"打击"他的自尊."能策马踢人的家伙,只有你才相信他会往马肚子底下掉!"
"他怕跟咱们一起走,会被却禺的人马追杀!却不肯直说,非得想这么一个笨办法!"李旭搔了搔头,不介意徐大眼对自己的评价.朋友之间就是如此,一个见面就说话臭你的人,未必心里不把你当兄弟看.相反,一个终日给你笑脸,满口赞誉的家伙,转过头就会捅你一刀.这也是他不愿意接受阿史那却禺邀请的原因之一,与一个如此"聪明"而又狠辣的人为伍,对方的一言一行你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去应对,这样的日子,纵使大富大贵,恐怕也乏味得很.
"人家好心相邀,你却一把火烧光了人家的营地!"徐大眼笑着回应."我若是阿史那却禺,不抓住你挫骨扬灰,解不了心头之恨!"
"前提是他能抓得到咱们!"李旭大笑着踢了踢马镫,策动黑风跑了出去.阿史那却禺不是一个肯善罢甘休的人,他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追杀自己的徐大眼.所以潘占强找理由离开,并不令人感到愤恨.换了是自己,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逼着去送命,也得想办法逃走才是.
"无论如何,跑得快些总是正理!"徐大眼纵马追来,少年人爽朗的笑声顺着风传出老远.
营地烧已经烧了,再去追究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也没用.眼下第1要务是逃回中原去,至于回到中原后如何躲避兵役,那是过了长城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两个人有四匹马,可以轮番换乘,一边行一边让坐骑恢复体力.如是见河涉水、见山爬山地急驰了一整天,到了太阳偏西,才又找了一个背阴的山坡下生火做饭.这回轮到徐大眼出去打猎了,李旭用石头搭好了火灶,又等了将近两柱香时间,还没见到对方回来.正焦急间,突然见到徐大眼的身影在自己上方不远处的岩石后闪出,手中角弓拉满,羽箭却斜斜地指向了半空中.
"吱!"半空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鸟鸣,有头山羊大小的黑雕拍动着翅膀疾飞冲天.徐大眼手中的羽箭脱弦而出,直奔雕腹,半途中却力道用尽,被黑雕翅膀带动的罡风吹进了树丛.
"快走!"徐大眼一射不中,立刻收弓.冲到李旭身边,拉着他奔向战马.李旭心中亦是大骇,问也不问,上马便走.二人顺着山坡跑出十余里,方欲休息,头上却又传来刺耳的雕鸣.
"***,是阿史那却禺养的扁毛畜生,被你射杀了它兄弟,如今找你报仇来了!"徐大眼笑着骂了一句,再次弯弓,头上的黑雕却不待羽箭搭稳,早已腾起到三百步之外.
三百步的高度,即便是养叔复生也无可奈何了.李旭和徐大眼相对苦笑,策动战马继续奔逃.刚刚绕过眼前的小山坡,南方的旷野却被几股腾起的浓烟挡了个死死.
"是阿史那却禺的人,他们南下的路比咱们熟!"徐大眼低声分析道.阿史那却禺看样子是动了真怒,远处刮过来的晚风中都带着浓浓的燎羊毛味道.不用问,一定是前来追击的突厥武士殃及无辜,把营地被毁的愤怒尽数发泄在附近的散落牧人头上.
从烟火冒起的方向看,南下的路肯定被人切断了.徐大眼和李旭两个人的武技虽然都不能算弱,可谁也没有一个人打十个、百个的本事.无可奈何,只得贴着丘陵地带向东急走.只盼着太阳早点落山,躲过头顶上那只该死的黑雕.堪堪又跑出二十里,脚下的地面却慢慢震动起来.
"轰隆隆!"闷雷一样的马蹄声贴着林梢传来,震得周围山坡瑟瑟土落.头上黑雕的鸣叫却愈发欢快,仿佛已经将两头猎物毖于爪底.徐、李抬头张望,只见前方不远处尘烟大起,不知道有多少突厥武士洪流一样滚过.
"掉头!"李旭和徐大眼同时大喊声,拨马便向西走.此地向南走是燕山和中原,向东走是契丹、靺鞨等部落,向西却尽是突厥人天下.慌乱之中,二人却也顾不了许多,拼命拍打着坐骑狂奔.跑着,跑着,却发现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有烟尘向雕影所在处聚拢.
"昨夜怎么没把这扁毛畜生烧死!"李旭懊恼地说道.先前还有些怜悯火势太大,令很多无辜的突厥人今冬忍饥挨饿.眼下却只希望昨夜的火势越大越好,最好烧得阿史那却禺凑不出足够的战马,这样自己的徐大眼就有机会摆脱追兵.
事实却与他的期待恰恰相反,左右两侧冒起的烟尘越来越多.除了马蹄声外,耳畔已经渐渐能听到突厥人彼此联络的号角.整个草原几乎都被调动起来,一波接一波,不断有烟尘加入追兵当中.
二人从阿史那却禺马厩中偷来的坐骑脚程虽快,却也摆不脱整个草原追捕.眼看着,前方有两股烟尘越靠越近,将包围圈紧紧扎拢.
"取弓,射出一条路来!"徐大眼高声断喝.二人同时摘弓,边跑边将羽箭搭在了弓弦上.斜前方已经有人在大声欢呼,李旭用眼睛瞄了瞄,抬手向来人的坐骑就是一箭.
"噗!""噗!"两匹骏马应弦而倒.徐大眼和李旭两个在追击者挡住去路的那一瞬间冲了出去.拦路的牧人高声怒骂,放弃被摔翻在地上,号哭挣扎的同伴不顾,不要命地策动战马追来.
"找死!"徐大眼低声喝骂.转身回射,羽箭离弦,正中一名追击者的胸口.那人身体猛然一顿,惨呼着跌落于马下.失去主人的战马向前冲了五十多步,嘶鸣着冲进了无边荒野.
李旭弯弓搭箭,听到背后有马蹄声靠近便回身猛射.第一波追到两个少年踪迹的是一伙普通牧民,人数虽然多,弓马却不甚娴熟.二人在前放箭,牧民们在后追击,看上去就像主动往箭尖上迎一般.折损了五、六个人后,追逐者渐渐失去了勇气.阿史那却禺给出的赏金虽然高,却没到了让所有人把命搭上的地步.而在两个汉人伢子的箭袋没空之前,即便追到他们的马背后,也没人有命再领取赏金.
太阳终于消失在前方的草丛里,头上的黑雕也不再嘶鸣.徐大眼和李旭心中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在他们身后,又响起激烈的犬吠声.
"汪汪、汪汪!"牧羊犬的叫声在刚刚开始变暗的暮霭中回荡.整个草原都被这嘈杂的犬吠声所惊醒,无数条火龙向李旭和徐大眼二人身后聚拢,远远看去,就像一只燃烧的孔雀在草尖上张开了漂亮的尾翼.只是,在这个乍暖还寒的秋夜,火把意味着的绝不是温暖.
"他***,萧何月下追韩信也不是这种追法!"徐大眼回头看了看,气喘吁吁地骂到.他这是第三次换马,已经轮过无数遍的坐骑显然没有清晨刚刚休息过时那般精神,跨出的步子越来越小,步伐的频率也逐渐变慢.
"萧何没有这么多的马可以换,手里也没拿着绳子和刀!"李旭大口喘息着,仿佛心和肺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两个人,四匹良驹,昨夜大伙的如意算盘打得精妙.只是谁也没有考虑到,一旦阿史那家族发了怒,半个草原都要为之战栗.
身后的追兵显然不是一伙的,有的是突厥士兵,更多的却是普通牧人.在他们眼里,得罪了阿史那家族,就等于是全体突厥人的仇敌.而从东方的武列水到西方的土火罗,万里草原都是突厥人的天下.
身背后传来一声衰弱的马嘶,刚刚被徐大眼换下的桃花青身体晃了晃,委屈地停住了脚步.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又断断续续奔跑了三百多里,身为突厥贵族坐骑的它可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而身后的号角声像一种呼唤,招呼它停下来喝清水,吃豆子和鸡蛋.此时两个不知道怜惜的主人还在没命地向黑暗和未知中狂奔,傻驴子才会继续跟着他们跑.
"没用的东西!"徐大眼低声骂了一句.话音刚落,另一匹被李旭换下来的踏雪烟云也脱离了队伍.而徐大眼胯下的乌铁骓和李旭胯下的黑风则暴躁地嘶鸣着,试图停下来等待身后的伙伴.
"那些号角声有古怪!"李旭迅速判断出了问题关键所在.在家里驱使青花骡子时,他就习惯边吹口哨边添食喂水.久而久之,青花骡子便形成了习惯,只要听见口哨声,立刻就会向牲口棚里边挤.
"阿史那却禺可真下本钱!"徐大眼苦笑,使劲用弓弦向坐骑屁股后抽了几下.乌铁骓吃痛不过,只得撒开四蹄继续逃命.李旭心中不舍,却也不得不用腿使劲磕打黑风两肋,边磕,边唠唠叨叨地念道:"黑风,黑风,快跑,快跑.明天早晨打只兔子,大腿和脊背都留给你!"
不知道是因为肋部被踢得痛还是因为听懂了主人的话,黑风抖擞精神,撒腿狂奔.二人又奔出了三十多里,身后的犬吠和角鸣声终于小了些.徐大眼和李旭缓缓放慢坐骑,借着星光彼此互视,却发现对方人和马都像刚从沼泽中滚过的,浑身上下都淌满了泥浆.
"照这样下去,不被捉住也得累死!"徐大眼喘息着大笑,璀璨的星光从天上射下来,照亮他一口洁白的牙齿.
"俩韩信要被捉住了,却不知道突厥人有没有刘三儿的心胸!"李旭望着徐大眼满是尘灰的脸,大笑.自出塞以来,二人的关系由远而近,渐成莫逆之交.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像今晚这般,共同去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
不对,应该还有一次,那是在月牙湖畔面对追兵的时候.茂功兄指挥若定,以六人之力突破了二十八人的围追堵截.他明明可以留在霫部继续实践他的兵法,却为了自己跑到冰天雪地里,然后又为了自己这个朋友拒绝了却禺的好意.
想到这,李旭突然有些后悔拉着徐大眼一起逃亡,如果自己一个人逃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把朋友陷到这无法避免的危机当中.
"此,此番,累了茂功兄!"
"扯淡,我现在抓你去见却禺,他还能放过我来!"徐大眼的双眉竖了竖,低声骂道.方要教训李旭不应该说这些无聊的话,耳畔又听见一阵犬吠,紧跟着,马蹄声闷雷一样从两侧卷来.
二人大惊,打马急促奔逃.如是几次,人和坐骑都几乎跑脱了力,身后的犬吠声却始终若即若离.跑着跑着,突然,乌铁骓发出一声悲鸣,腿一软,缓缓向下跪去.
"拉住我!"李旭伸手,扯住徐大眼手腕.徐大眼双脚猛跺,身体借着李旭的手臂在乌铁骓倒地的刹那间跳将起来,掠过尺许距离,稳稳地落在了黑风的背上.
背上猛然多出一个人,本来就已经筋疲力尽的黑风体力更是不支.无论李旭许诺什么野兔、山鸡、羊羔,都无法再令它脚步加快.不一会儿,身后的犬吠声又大,一条耀眼的火龙再次咬住了猎物的尾巴.
"这样不成,你自己逃,放我下马!"徐大眼在李旭身后低声命令.
"同生共死!"李旭咬着牙回答.是为了自己,徐茂功才落到被人追杀的田地.如果扔下茂功兄一个先逃,自己这辈子良心都不得安宁.
"扯淡!两个人都死了,谁给咱们报仇!"徐大眼怒骂.李旭却不肯听,双腿如两条鞭子般,不停地踢打着黑风的肋腹.
黑风最后的一丝体力也被主人压榨了出来,悲嘶着,四蹄跨度尽力加大.背上的分量却如一座小山,一次次压得它想要倒下去,沉睡不起.
"你这蠢驴!"看看前面发了疯一样踢打坐骑的李旭,再看看身后那越来越近的火把.徐大眼心急如焚,猛然,他想起了一条计策.
"好兄弟,你今年十五,对吧!"徐大眼不再咒骂,俯在李旭耳边,低声问.
"嗯!"李旭顺口回答.身后犬吠声越来越近,他不知道徐大眼此刻怎么突然婆婆妈妈起来.
"我今年十七,是你哥哥!"徐大眼笑着说道,右手轻轻地从靴筒里掏出一把匕首.璀璨的星光照亮匕首冰冷的霜刃,也照亮了他的眼睛.
"前边有个山谷!"李旭低声说道,猛然侧头,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徐大眼手中有东西在闪.
没等他说出一个字,徐茂功眼中突然精光大盛,单手一撑,整个人飞离了马背,在身体凌空的那一瞬间,匕首狠狠地扎在了黑风的屁股上.
"唏――"黑风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整个身体腾空向前飞奔.李旭张大嘴巴,眼睁睁看见徐大眼如一颗流星般坠入了身背后的草丛里.
"茂功兄――"他吓得心脏都跳出了嗓子,用力试图调转马头.屁股后挨了一刀的黑风却不肯听命,撒开四蹄,以最快的可能向前,向前.
"茂功兄―――"李旭听见自己的悲呼在草原上回荡.也听见犬吠声和马蹄声从背后传来.突然,他把心一横,从背上的褡裢中摸出一件外套,紧接着,以最快速度从腰间摸出了火折子,点燃了这件丝质长袍.
这是他和徐大眼二人去年在渔阳郡教训两个仗势欺人的突厥人时,被救的汉族小贩送给他们的谢礼.湖蓝色,是少年读书人最喜欢的颜色.李旭送了一块给陶阔脱丝,陶阔脱丝向晴姨请教后,亲手给他缝了一件外袍.不合身,却非常温暖.
丝绸做的长袍快速燃了起来,照亮漫漫长夜.犬吠声、马蹄声都被这骤然而起的火光吸引,百余名突厥武士策动战马,望着火光追将过来.
"我打了一头狼,一头狼,用他的内脏来喂野驴.我打了一头鹿,一头鹿,用它的毛皮来缝战衣.我没有打毡包旁边的豹子,它在我出猎时替我猎鹿.我射死天空中的黑雕,它指引豺狼攻击我的牛羊…."
李旭挥动着手中的火衣,用突厥语大声唱着.牧歌中的意思被他完全颠倒了,字字触犯着突厥人的忌讳.他眼中含着泪,心中却无伤,亦无惧.
"我打了一头狼,一头狼,用他的内脏来喂野驴…."歌声穿透黑暗,又融入黑暗.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五 上)
"我还活着?"李旭轻轻动了动自己的小手指,不敢确定这个答案.身体下松软的垫子像是草地,脸上的温暖亦可能来自阳光.他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水洗过般的蓝天却从眼睑缝隙中一下子挤了进来.
草原上特有的明澈阳光告诉他,此地还是人间."我还活着!"李旭心中发出一声沉默的欢呼.快速绷紧全身肌肤去试探四肢,发现身上并无束缚的感觉传来,只有一股股劳累后的酸软,令人没力量做更多动作.这是一阵令人兴奋的酸软,在此时它至少证明了一个事实,自己没有落在阿史那却禺的手上.
微闭着眼睛保持假寐状态,李旭拼命去回想昨夜曾经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记忆如潮水一般彭湃而回,刺得他的心脏阵阵发痛.他记起了徐大眼为了不拖累自己逃命,扎伤了黑风后跳进了草丛.他还记得自己点燃了那件湖蓝色的长衫,试图吸引追兵的注意力.他还记起了昨夜自己即兴改的那支歌,处处挑衅了突厥人的禁忌.他记得突厥人追着自己走进了一个漆黑的山谷,发誓要将自己抓住点天灯,他笑了,一行泪顺着眼角滚落在草地上…
"男子汉大丈夫,醒就醒了,哭什么哭!"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吓得李旭一哆嗦.以最快速度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青人咬着根草棍,黑黄色的面孔上充满了轻蔑.
"早晨干,自己淌出来的!"李旭脸色微红,低声狡辩道.
"哭就是哭,笑就是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看你昨天夜里跟突厥人作对的样子还像个好汉,怎么一觉醒来后就变得如此没种!"年青人用力向地上啐了一口,却没能将草渣吐净,嘴角上,绿色的液体拉成了亮晶晶一条….
李旭看得有些恶心,握着刀柄试图坐起来.脖颈后酸痛的感觉却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不得不再次软倒了下去.
"慢点起,昨天牛哥下手重了些.不过不妨事,让老张帮你推拿两下,包你比没晕前还精神!"年青人见李旭出丑,口气反而软了起来.上前扶了他一把,低声安慰道.
"牛哥,老张?"李旭把着年青人的胳膊,缓缓地坐直了上身.这回,他终于坐起来了,失去的部分记忆也随着血脉的畅通慢慢回到了体内.
昨夜最后记忆是自己被突厥人追着冲进了一个峡谷,然后就听见有人命令自己赶快把马停下.就在自己以为中了埋伏欲拔刀拼命的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股风声.然后,李旭知道自己落马了,晕倒之前,他依稀听到了羽箭破空声…
李旭转动着晕乎乎的脑袋四下观望,昨夜的山谷就在不远方,那是两道小山夹成的一道东西走向的溪谷.在燕山和草原的交界处,这种溪谷随处可见.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这条山谷内所有山岩都呈暗黑色,一块块丑陋的石头缝隙中还冒着淡淡的轻烟.显然,昨夜曾经有人在山谷里放了一场大火.
"别看了,追咱们的人都死了.刘寨主和他的手下做买卖,从来不给对方留活口."黑脸年青人耸耸肩膀,说道.
"咱们?"李旭心中更觉纳闷.身边这个喜欢嚼草棍的家伙倒是自来熟,这么快就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同伙.他口中又是寨主,又是买卖什么的,恐怕出身不是什么善类.
"当然是咱们了,你放火烧了阿史那却禺的寨子,偷了人家的马,又杀人夺门.难道这些事情你都不想认帐么?"黑脸又吐出了一团草渣,‘阴’笑着说道.
李旭万万没想到黑脸居然知道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心中更惊.瞪大了眼睛四下寻找黑风,却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马群.
一群骏马,看样子不下三百匹,正低头在草原上悠闲地寻找食物.马群边,还有百余名衣衫肮脏的汉子席地而卧,一个个睡得正香.黑风就拴在马群外,有一个身材非常普通,看上去像个江湖郎中的汉子正向马屁股上敷药.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一个货郎,一个身上裹了块兽皮的猎人正向着自己走来.
"是你们放的火!"李旭惊诧地大叫了一声,一个筋斗从地上跳起.自己一直奇怪为什么十几匹战马尾巴上的火把会引起如此大的火势,原来是有人在暗中向火上浇了一桶油.不用问,眼前这数百匹战马都是这伙人从阿史那却禺的营地里偷出来的,自己和徐大眼杀人夺门,等于头前给这伙盗马贼开了路.
"不是我们,是咱们.我们正找不到下手机会,你这贵客却在主人家里放了第一把火.于是呢,我们就帮你把火头弄大了些.至于这些马,反正偷一匹也是偷,偷一群也是偷…."黑脸年青人耸耸肩膀,笑着说道.
几句话,却把李旭气了个脸色煞白,自己放火是真,偷马夺门也是不假,但都是为了摆脱阿史那却禺的强留.而经过马贼们这么一闹腾,自己就彻底成了纵火偷马的"恶棍",阿史那却禺发动半个草原的势力追杀自己,非但不是仗势欺人,而且占足了道义的上风.
"嗤!"黑脸年青人非常敏感地从李旭的表情上看透了他的真实想法,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冷,冷笑了一声,嘲弄地骂道:"怎么,瞧不起大爷是马贼不是?老子就是贼,但至少干的是份内的事情.有些人不是贼,干得勾当却连贼都不如!"
"你!"李旭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手颤抖着想从腰间拔刀,对方的同伙却越走越近.
"怎么,想跟我打一架.对,就这样,讲不过人家就把人家说话的家伙砍下来,从此以后耳边再无噪扯.他***,我就说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刘大哥却偏要救你!"黑脸年青人吐掉最后一口绿色吐沫,身子向后一跃,顺手抄起了一根拣牛粪的铁叉,将带着骚臭味道的叉尖对准了李旭的喉咙.
"黑子,别故意捉弄人!"远处,有人低声喝了一句.语气不重,却隐隐地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是他想杀我灭口!"黑脸年青人后退两步,悻悻地把铁叉放到了地上.
李旭手按刀柄侧头,看见几个马贼的同伙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近前.命令黑子住手的正是其中的那名壮汉,四方脸,浓眉,走路的样子从容不迫,像极了平常时期的徐大眼.只是此人的笑容中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风霜后的淡定与坦然,与徐大眼那种友善热情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位小兄弟就是名震草原的狼卫附离吧,在下雍州张亮,有幸结识少年英雄!"走在壮汉左侧那个生意人打扮的汉子笑着问候.此人身材不高,天生一份和气相貌.看打扮,应该是一个常年行走塞上的小贩子,只是腰间多了一条牛皮带,皮带左右,各自别着一把套了鞘的短刀.
"我叫李旭,多谢诸位救命之恩!"李旭本能地向旁边侧了侧身子,然后抱拳还礼.出塞后受了太多的骗,令他对陌生人的笑容很敏感.对方笑得越热情,往往令他心中得警惕越深.
"哈哈,老张,人家根本不愿意搭理你!"被称作黑子的年青人笑着挑衅.看来他不仅仅是跟李旭过不去,而是天生长了一张见谁就想招惹谁臭嘴巴.小贩子模样的张亮听了也不着恼,笑了笑,接茬对李旭问道,"怎么样,脖子后还疼么?要不要我给你推拿两下.老尤那个家伙下手不知道轻重.不过你也别怪他,当时情况紧急,不把你打晕了,整个山谷里的布置全得让突厥人看出来!"
"不疼,不疼,谢谢张兄!"李旭躲闪着说道,有点儿不适应对方的热情.在听黑脸年青人的介绍时,本来他以为给战马敷药的那个人才是郎中,没想到擅长推拿的是眼前这个生意人.无论如何,人家救了自己的命,自己不能伸巴掌去打笑脸,想到这,他笑着转身做了个揖,向其余两个汉子问道:"在下李旭,请问两位壮士尊姓大名?"
"俺么,刘季真!这是俺朋友刘洪,字什么弘基什么的.你们汉人真麻烦,名字都起两个!"胸前围了张兽皮的猎户扯着嗓子喊道,仿佛唯恐别人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在下雍州刘洪,字弘基.小兄可是咬死了数十奚人,手刃俟力弗可汗的附离么?可有表字?"一直微笑着听大伙说话的壮汉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
"上谷李旭见过两位英雄.在家乡上谷读书时,恩师曾经赐了一个表字,作仲坚!"李旭微笑着拱手还礼.刘弘基的说话方式是李旭习惯的交流方式,令人感觉很舒坦.凭借跟徐大眼交往近一年来养成的直觉,李旭认为此人应该出身于大户人家.而那个说话声音极其大,穿着兽皮家伙分明是个突厥人,远处看还不清楚,走近时,那碧绿色的眼睛和满脸胡子一下子就暴露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马贼、豪门子弟,突厥人勾结在一起?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李旭笑着和众人寒暄,心中却有一团疑云慢慢遮住了双眼.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五 下)
"从春天开始,草原上就有人传说两个中原来的少年帮着霫族吃下了一个人口近万的大部落,没想到居然今天被俺救了一个.你们不是在霫部呼风唤雨么?怎么又成了阿死那家的座上客?"没等李旭把心中谜团理出个头绪,披着兽皮的突厥人刘季真抢先问道.
"说来话长…."李旭的眼神黯了黯,低声回答.身边几个马贼给他的印象并不差,除了名声不好外,这些人的行为举止一点儿都不像传说中的贼人般凶恶.即便是张口就刨根问底的刘季真,看上去也没有阿史那却禺那么讨厌.
他简短地将阿史那却禺如何来到苏啜部;如何借酒意促成阿思蓝家的婚约并借势将西尔族长逼入死角;如何促成西尔家族和阿史那家族的婚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和陶阔脱丝之间的情事,末了,黯然补充道:"既然苏啜部已经有了突厥这个大靠山,我和茂功兄自然不再重要.与其等着被人赶,还不如自己主动回家!"
"怕是阿史那家族抢了你的心头肉,你才负气离开的吧!"被大伙叫做黑子的年青人毫不客气地"揭露"道.李旭皱了皱眉头,不愿意搭理这个四处挑衅的家伙,黑子却不易不饶地又跟了一句,"呸,苏啜部的长老们都是瞎子,这么简单的连环计都没看出来.没了你和那姓徐的,万把人的小部落在阿史那家族眼里还有什么价值?到时候人家把婚约一毁,他们不是落个鸡飞蛋打么?"
"那也未必,仲坚把银狼留在了苏啜部,等于给苏啜部手上留了个大筹码."大个子刘弘基摇摇头,低声点评.他不知道甘罗是苏啜部用强扣下的,还以为是李旭为了破坏阿史那却禺的诡计特意在部落里留下的一招活棋.一语说罢,笑着再次打量面前的年青人,心里对他的评价未免又高了几分.
"他若是带了狼走,估计没等走到武列水,早就被那些胡人砍死在草原上了!"黑子抬了抬眼皮,毫不留情地点破一个事实.
"没错,那些什么胡儿对银狼崇拜得很.他们两个半大小子带着头银狼,等于捧着万两黄金四处招摇,甭说别奚部、契丹和突厥那些杂种看了会眼红,俺老刘第一个就得冲上去抢!"刘季真瓮声瓮气地补充.他倒不在乎自己也是突厥人的身份,张口胡儿,闭口杂种骂了个痛快.
"人家可汗弄头银狼来充门面,你一个马贼头要头狼干什么?"黑子好像不打架不痛快,刚嘲讽完了李旭又开始找刘季真的麻烦.
"你一个放牛的懂个屁!"突厥人刘季真却不像其他人对黑子那样客气,张口就是一句脏话:"俺姓刘的才是这草原真正的主人,当年先祖乌古斯可汗 (冒顿刘渊)称雄大漠的时候,阿史那家族还不知道在那个草棵里趴着呢?俺今天是马贼头儿,哪天就弄个大可汉帽子来给你看看!"
"那好,我睁大眼睛看着!"黑子笑着回应.刘季真是个混人,跟他斗嘴胜之不武.
"这群人表面上打打闹闹,彼此之间倒和睦得很!"李旭暗自点头,对马贼们的好感又多了几分.正在这时,又听见那名商贩问道,"于是,你就到了阿史那却禺的营地,趁他不备给他一个大教训?"
"我们怎么愿意招惹这种人?"李旭摇头苦笑,"他强留我们在突厥当差,所以我和茂功兄才不得不偷了马逃走!"
见对方一脸疑惑,李旭不得不将与阿史那却禺的恩怨简要说了说.至于放火夺门的事情就略过了,从今天这阵势上来看,即便自己和徐大眼不动手放火,阿史那却禺的营地也保不住.
提起徐大眼,他的心又开始向下沉.昨夜自己虽然点燃了衣服,却不知道是否将所有追兵吸引了过来.突厥人马前有猎狗效力,徐大眼又累又疲之下,到底有没有机会躲过猎狗的追杀?
想到这,他冲刘弘基抱了抱拳,低声问道:"刘寨主,不知道昨夜你们阻击突厥人,可曾看见一个和我身材差不多的汉人?"
"你是问徐贤者么?山谷里肯定没有他."刘弘基摇摇头,回答."追着你进入谷内的那几十号人,都被我们干掉了.山谷外边的二十几个,是季真老弟料理的.他才是这里的寨主,我只是顺路做了笔买卖!"
李旭一愣,将充满惊诧疑问的目光转向了那个突厥人.对方看到他的目光扫来,头立刻摇成了一个拨浪鼓,"没有,肯定没有.弟兄们做事情利落,连人带狗一个没放掉.其中肯定没你说的徐贤者,他现在在草原上名气那么大,俺见到一定请回寨中当军师!"
"只怕人家嫌你是刘阿斗!"黑子忍不住再次插言.
"俺要是刘阿斗,就把你抓去当姜维.让你在阵前累死,俺自个儿降了当逍遥公!"刘季真虽然是个马贼头,对同姓英雄的事迹却能倒背如流.两句话一撂,又把黑子噎得没了词.
"黑闼兄弟父母都被官府逼死了,所以看谁都不顺眼.你别介意,他这个就是这样子,人还是满好的!"张亮见李旭惊诧的模样,笑着向他解释.
李旭笑了笑,没有作声.他内心惊诧的不是黑闼尖牙利齿,而是惊诧刘季真居然是这伙人的头.无论外在形象还是内在气质,刘弘基都更像一个手握重兵的绿林大豪.而刘季真虽然模样凶,身上却没有让人望而生敬的英雄气概.
"我们人少,却禺人多,所以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把一整支追兵杀光.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摸不清我们的虚实,轻易不敢再追上来.等他调集足够了人手,我们早就过了长城!"张亮继续向李旭解释马贼们心黑手狠的原因,仿佛唯恐给对方留下不良印象一般.
"理应如此!张寨主真是心思慎密之人!"李旭信口敷衍.对于张亮的热情,他总是怀着一种本能的戒心.阿史那却禺待人也热情有加,可笑呵呵地就把自己的一切全给毁了去.张寨主一见面就称兄道弟,莫非他想拉自己入伙不成?
"我只是一个马贩子,哪里是什么寨主!"张亮笑着摇头,"眼下中原马贵,阿史那却禺却不准附近的牧民们卖马给我们.大伙被逼得没办法,就合力干了他一票.这还还多亏了你先点着了他的马厩,否则,我们根本没机会动手!"
马贩子?李旭再次瞪大了双眼.他无法相信张亮真的是个小贩,虽然此人的打扮和自己父亲、孙九等人无异,笑容里也包含与王麻子等人同样的市侩气.但那份机敏的心思和眼神闪动间的狠辣,绝不会是个寻常小贩所有.借徐大眼的话来说,带有这种眼神的人至少是杀过人或掌过兵的,没见过血的人身上不会带着杀气.
几个人谈谈说说,把彼此之间可以被人知道的来历、姓名都交代了个大概.那个四处找人斗气的年青人叫吴黑闼,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眼下正跟着张亮当伙计兼刀客.那个叫刘弘基的果然是个世家子弟,但是家境早已破落.这次皇帝大点兵,给了他一个为国立功的机会,他却因为没有钱买马而未能及时赶去州里报到.结果官府老爷大笔一挥,把他当逃兵下了狱.多亏几个江湖朋友出钱打点,才有机会"越狱"逃到了草原上.
那个叫刘季真的突厥人是马贼的少当家,"一阵风"这个名字就是牧民给他家弟兄起的绰号.这支人马行走在边塞之上,大隋官兵来了则避入塞外.突厥官兵来剿则逃入大隋,日子过得逍遥快活.而正在远方给黑风治伤的那个身材普通的郎中姓牛名秀字进达,也是马贩子,先前因为张亮的口音重,李旭才把他的姓听成了"尤".
"敢问各位英雄,山谷里的路是否还通畅着?"李旭跟大伙都熟络了后,试探着问道.他不想和马贼们混在一起太久,李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门风却很严格.如果被远在中原的父母知道自己与贼人厮混在一处,哪怕对方是绿林豪杰,父母们也会为此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如果山谷没被石块和木条塞住的话,他打算与众人告别,独自绕过去找一找徐大眼.无论对方是否已经离开,只有得到准确的消息,李旭自己才能放心.
"怎么,你打算回头去找你的茂功兄么?"吴黑闼撇了撇嘴,冷笑着问.
"我想回头看看,昨夜为了让我逃走,他一个人跳下了马背!"李旭坦然地回答.徐大眼可以舍身救自己,自己也应该为他做同样的回报.无论突厥人是否会赶来,自己都必须这么做.
刘弘基和张亮等人都嘉许地点了点头,听了李旭的介绍,他们也很佩服徐大眼的胆量和侠义心肠.这样的少年豪杰如果被阿史那却禺抓回去了,大伙无论如何也应该想办法将他救出来.
"你真的相信他是为了救你才跳下的马?"吴黑闼的想法永远与众不同,似乎不给人找点麻烦,他就会浑身难受.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旭心中不觉动了几分真怒,瞪大眼睛质问.无论这个黑脸的家伙怎么挖苦自己,看在昨夜救命之恩的份上自己都可以忍受.如果他出言侮辱茂功兄,自己只有和他在弓马上较个高下.
"黑子!"刘弘基低声喝斥.刚一见面,吴黑闼就不知深浅的乱说话,即使换了他,一样会感到心里不舒服.
"什么意思?笑你笨呗.黑灯瞎火的,是马的目标大还是人的目标大?"吴黑闼这次却没有理会刘大哥的呵斥,自顾逞口舌之快:"把马让给你,明着他吃亏,暗里却让你把所有追兵都吸引过来.反正马已经没力气了,跑也也跑不出多远!"
"你住嘴!"李旭勃然大怒,手一下子按到了刀柄上."徐兄绝不是那种人,徐兄为了我,连到手的富贵都可以不要!"他大声辩解着,身体被吴黑闼气得直打哆嗦.张亮和刘季真见状,赶紧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又不是生死关头,生死关头不相负的才是好兄弟.况且马屁股上捅了一刀,伤了筋骨,短时间之内虽然跑快了,跑不了多远战马就会残废!"吴黑闼却得势不饶人,继续满嘴跑舌头.
"拔刀,我今天跟你分个胜负!"李旭晃动肩膀,甩开张亮和刘季真,大踏步冲向了吴黑闼.怒火已经完全烧红了他的眼睛,他要砍了面前这个信口雌黄的家伙来捍卫朋友的名誉.
"来就来,谁还怕了你!"吴黑闼跳步闪开,再次捡起自己的铁叉.眼看着二人就要火并,刘弘基伸手拔刀,挡在了两个年青人的中间.
"不乱嚼舌头,能憋死你不成!"他旋步挥刀,先磕开了吴黑闼的铁叉.随后身体顺势一拧,手中钢刀架在李旭劈过来的弯刀上.
"当啷!"两把兵器撞出一片火星,刘弘基手中的弯刀单薄,一下子断成了两截.眼看着李旭含愤砍出的一刀就要惹出祸来,一根铁棍,两把短刀同时横在了刘弘基的身前.
"嘿!"危急关头,李旭连续晃了晃身体,把弯刀斜劈开去,重重地砸在了身边的草地上.长长的秋草立刻被刀风扫起了一大片,绿雪一般纷纷扬扬地向远处飞去.
"小兄弟好力气!"差点被李旭砍中的刘弘基大笑道,从张亮手里夺过一把短刀,再次挡于了李、吴二人中间.
见自己差点殃及无辜,李旭不得不强压住怒火.虽然恨姓吴的嘴酸,他也不敢真的和所有人都闹翻了.远处还有一百多个马贼,一人一刀下来足以把他剁成肉酱.况且如果不是仗着兵器的便宜,他自问也未必是刘弘基的对手.
"得罪之处,还请刘兄见谅!"李旭狠狠瞪了吴黑闼一眼,将弯刀插回了腰间.手握钢叉的吴黑闼却不依不饶,大声嚷嚷:"你砍我有个逑用,待会老牛过来,你问他战马的伤势就知道我说得是否有道理!"
"闭嘴,信不信我把你卖给突厥人当奴才!"刘弘基双眉倒竖,发出一声断喝.吴黑闼见他动了真怒,舌头一伸,不再说话了.刘弘基吓住了他,立刻又转过身来,冲着李旭喝道:"朋友相交,贵在一个信字.如果自己相信他,别人再嚼舌根子有什么用?如果你自己心里生了疑,就是把所有人的口都封了,你自己的疑心也封不住!"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让李旭浑身上下凉了个通透.徐大眼舍弃苏啜部踏雪来送,为了替自己争一口气不进苏啜部营地,舍弃却禺的富贵诱惑夺马出逃等诸般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逐一掠过他的心头.如果说这样的朋友生死关头还会将自己出卖,那世间又有何人可交?
自出塞后,缕缕被人出卖、欺骗的经历,已让李旭对人失去了最起码的信任.如果今日不是遇到刘弘基,可能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人.而刘弘基的话恰恰喝破了他心中的魔障,让他瞬间明白了的猜疑心重和警觉心强之间那一丝微妙的差别.
他笑了笑,向刘弘基躬身施礼,"小子受教,谢刘兄点拨!"
"观人观长久,不在一时!"刘弘基微笑着受了李旭的长揖,低声补充道.
就在此时,一直替黑风处理伤口的牛进达走了过来.吴黑闼一见,立刻冲上去求援:"那匹特勒骠的伤势怎么样,是不是就此给废了!"
"还好,没伤到筋骨."尤进达擦着额头上的汗回答.对这边刚刚发生的打斗不闻不问,好像对牲口比对人还要关心.
闻此言,刘季真、张亮二人都缓缓舒了一口气.大伙有共同抗敌之谊,如果未出草原,自己先跟自己火并起来,这趟塞出得就有些不值了.
"汗血马骨架大,肉厚.要是常马,早已经废掉了!"吴黑闼看了李旭一眼,小声嘀咕.
李旭听见了,微微一笑,如闻秋风过耳.无论别人再说什么,徐大眼曾经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无法抹杀.刘弘基说得好,"朋友相交,贵在一个信字."今天的架打得虽然有些莽撞,却在莽撞中,让人感悟到了人生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
酒徒注:刘弘基的早年事迹见《唐书》,原文为:刘弘基,雍州池阳人.少以廕补隋右勋侍.大业末,从征辽,赀乏,行及汾阴,度后期且诛,遂与其属椎牛犯法,讽吏捕系.岁余,以赎论,因亡命,盗马自给.......
中秋快乐!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六 上)
"若是突厥人捉到了他,哪个傻子还会留在山谷那边等你?若是他自己逃了,此刻恐怕已经跑没了影儿,你又怎会找他得到!"吴黑闼边走边骂,眼睛瞪着李旭,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到山沟里去.
"疯子,全都是疯子,一帮疯子跟着一个傻子跑!"他嘀咕着,手中铁叉敲敲打打,在烧得漆黑的岩石上敲出一串串火花.
也难怪他气得发疯,昨夜被大伙救了的那个傻小子李旭居然提出要去山谷另一侧找自己的同伴.而一向聪明果断的刘弘基、老成奸诈的张亮等人非但答应了人家借马的请求,还主动陪着傻小子搜索整个山谷.
‘这不是找死么?谁能保证阿史那却禺的大队兵马不会突然杀到?大伙不留着点体力,待会儿怎么闯出突厥人的围追堵截.再说了,傻小子要发疯就他自己疯吧,张亮偏偏也跟着去.那张亮是老子的雇主,他去了,老子能不去么?’吴黑闼愤愤不平地想,不明白世间还有这么傻的人,居然相信有"义气"二字的存在.
"反正咱们也睡不着,不如活动活动胳膊腿儿?小兔崽子们还得睡上半个时辰.若是现在就催他们赶路,下次遇到追兵的时候大伙连刀都举不起来!"刘季真拍了拍吴黑闼的肩膀,大咧咧地向他解释.
"眼睛看仔细点儿,如果有没烧烂的刀,帮我拣把来应急!"刘弘基从马背上回过头,笑着叮嘱.
吴黑闼闷哼了两声,满脸无奈.昨夜大伙在山谷里连烧带砍,根本没留下过一具完整尸首.有些人根本不是被刀箭所伤,而是被山火生生熏死在岩石后.如果这样还能分清楚哪个是汉人,哪个是突厥人,姓李的根本就该改行去当杵作.随便找个衙门挂上号,一辈子吃喝都不愁.
他气哼哼地跟在众人身后翻检着,寻觅着,希望能找到一个看着像中原人的或手脚被捆着的尸体.如果"幸运"地翻到了,就可以让姓李的傻小子早点儿死了那份心.大伙也可以早早赶路,脱离这个是非之地.
张亮想拉姓李的傻小子入伙,这一点吴黑闼不用看就能猜出来.东家手下正缺人,姓李的小子虽然笨了点儿,他手中的刀可一点儿都不笨.况且此人骑术不错,在东家麾下略加调教,就能当一个好手来使.
‘可这小子肯跟张大哥走么?’吴黑闼心中没把握.昨夜大伙在山谷里设伏,本意不是救人,而是杀追兵们一个措手不及.是傻小子误打误撞冲进来,刚好把追兵引进了埋伏.可以说,所谓救命之恩根本就是顺路买卖.如果这小子聪明一点儿,早就应该看出事实真相.待明白了事实真相后他还会心怀感激么?吴黑闼绝对不这么认为.
‘刘大哥呢,好像对这傻小子也很感兴趣.唯恐此人一不小心被张亮拉去了,或者上了刘寨主的"贼船".可咱老吴看不出来当马贼有什么不好,至少大伙是在光明正大地打家劫舍.有些人没打响马旗号,抢起来比响马都狠.与"一阵风"相比,他们更当得起一个贼字.只不过他们头上有个官衔,抢起来总能讲出些大道理.’
"我们再去谷外找找,徐贤者知道李老弟过后会来寻他,自然会留下些记号!"张亮的话从前方传来,气得吴黑闼直打哆嗦.
"你傻不傻啊!人…"他再度喝骂,却被刘弘基在肩膀上猛拍了一巴掌,把后半句话全部打回了肚子里去.
"既然来了,就一道去寻,人多找得也细些!"刘弘基笑着叮嘱,带了带马,与吴黑闼并络而行.
吴黑闼知道自己拗大伙不过,叹了口气,继续到山谷外东一叉西一叉地乱翻.野狼已经开始向此处聚集,被他用铁叉猛敲,一个个夹着尾巴向远处跑去.
大伙围着尸体兜了一圈,依然没看到一个汉人面孔.李旭抬起头来,向几位同伴说道:"烦劳诸位仁兄再等一等,我去远处找一找,看茂功兄留没留下什么记号."
"应该是早走了吧!"张亮擦了把头上的汗,长叹着说道.茫茫草原上,到处是飞来飞去的乌鸦和嗅着血腥味道赶来的野狼.经过了一个混乱的长夜,姓徐的后生即便曾留下什么记号,估计也被畜生给破坏掉了.
劝慰的话刚欲说出口,猛然,吴黑闼在众人身后又大叫了起来:"看,那些狼崽子在拖着什么?不会是行徐的尸首吧!"
轰"的一声,李旭感到自己的头都炸了开来.赶紧调转马头,以最快速度冲向吴黑闼所指的方位.用弯刀赶散几头小狼后,发现有一具猎狗的尸体被草绳拴在了石头上.看痕迹,野狼们已经将这具尸体拖了老远,血顺着草尖留下一长条暗褐色的红.
"怕是有人故意留下来的!"张亮看了看狗脖子上的草绳,低声分析.众人顺着血迹继续向前寻,在二百步外终于发现了一个土坑.土坑中,几排石子向南摆了个大大的箭头.箭头后,压着一件脏兮兮的皮甲,皮甲正中间,留着两个用狗血写成的大字――
"平安!"徐大眼龙飞凤舞的字迹让所有人心头一轻.
"谢谢吴兄指点!"李旭向吴黑闼拱了拱手,低声致谢.到此,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肚.如果不是吴黑闼眼神好,今天大伙可能就要错过徐大眼留下的标记.
"我早就说过,姓徐的比你聪明!"吴黑闼跳起来,得意洋洋.整个早晨,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用挑衅的口吻说话.语调听起来怪怪的,仿佛还带着点儿阳光的温暖.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六 下)
快到正午的时候,吴黑闼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张亮在傻小子李旭身上下那么多功夫.刚才冲破突厥人队伍的那一瞬间,他至少看见两名武士被李旭扫下了战马.那柄长得不像话,锋利得不象话,招式更诡异得不像话的弯刀就如一头出水黑龙,所过之处血光四溅,根本不给人还手的机会.
"你跟谁学的刀法?"趁着眼前压力减少的瞬间,吴黑闼扯着嗓子问道.
"啊?"李旭哑着嗓子大声嚷嚷,根本没听见对方在问什么.过于紧张的局势让他手和脚都发木了,鼻梁上方仿佛悬着一根针,来来回回地扎个不停.
"你师父是谁?"吴黑闼大声重复了一句.拦在正前方的第一波突厥骑兵已经被冲散了,马贼们胜利在望.护在左翼的是刘弘基,护在右翼是牛秀,断后的是大寨主刘季真,有他们三人和数十名弟兄在,突厥人一头战马都夺不回去.
"铜匠!"李旭的回答言简意赅.
"傻小子,铜匠姓什么,叫什么.名号是什么?"吴黑他气得鼻子都歪了,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可这笨人的刀法明显经过沙场宿将指点,出手的角度和力道控制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他这个砍翻过数十人的"老"刀客.
"铜匠师父?可能姓王吧!我也不太肯定!"李旭喘息着回答.没想到突厥的骑兵追来的这么快,更没想到突厥人如此勇悍,居然敢正面拦截跑起了速度的马群.五百二十七匹战马冲击力可不是闹着玩的,敌我双方任何一个人落马,都肯定被马蹄踏成肉酱.
"可能姓王?你傻还是我傻!"吴黑闼七窍胜烟,真想从背后给李旭一铁叉,帮这个缺心眼的家伙扎出个心眼来.学了人家的武艺居然不问师父的名字,这世上还有这么目无尊长的人么?
很快,他就没精力再骂李旭了.突厥人就像发了疯般,刚刚被撞开的豁口又不顾一切地在前方收拢.这绝对不是一种正常战法,草原上马贼和骑兵交手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几百年的生死抗争中,双方都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按常理,对付马贼的最佳战术不是迎头拦截,除非你麾下士兵是超过对方十倍.有经验的将领会像切奶酪一样,从侧翼将马贼队伍一块块切碎.这样做虽然会放走一部分敌人,却能在最大程度上截下脏物,并能极大地减少自己一方的伤亡.
而今天带队堵截马贼的突厥将领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放弃两翼不顾,调遣士卒一波波向队伍正前方拦.
"***,邪门!"吴黑闼平端铁叉,径直刺进一个胸前刺着狼头的武士梗嗓.然后借着战马奔跑的速度甩动铁叉,将敌人的尸体高高地甩了出去.这是一个担任类似队正角色的人,杀了他后,应该能起到打乱敌军指挥的效果.
"啊――-!"冲上前的突厥士兵们发出一声惊呼.队形散了散,却很快汇集.出乎吴黑闼的预料,他们不为自己的上司报仇,而是争先恐后地向李旭聚过去.
"***,别欺负小孩!"吴黑闼大叫着,把马头的方向拨斜.高速奔跑过程中,他不可能横向去支援李旭.只能让奔跑的方向和李旭马头的方向在前方某个点交汇.在此之前李旭能否挡住一轮乱刀,那只属于阎罗王的管辖范围,任何凡人都顾不到.
"当!"李旭用长刀砍断了一名突厥武士的兵刃,趁对方一愣神间,用刀身将他拍下了马背.这是今天被他打下马的第三个人,算上前天夜里杀死的,如今他的手上已经沾了五个人的血.杀人带来的压力让他胃肠翻滚,但他无法不继续挥刀.迟疑就是死,铜匠师父的教诲一直响在他的耳边.他才十五岁,远不到能勘破生死的年纪.
两名距离他最近的突厥骑兵猛然改变方向,快速夹了过来.几个刘季真麾下的老马贼见势不妙,大声呐喊着向李旭身边靠拢.但战马疾驰的方向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得了的.眼睁睁地,老马贼们看着刀光罩住了少年的身形.
"啊!"李旭大吼,凭借刀长的便宜,率先向左侧的对手劈去.这是完全不符合骑兵战术的一招,弯刀的优势在于切削而不是砍剁,马上使刀的高手通常来说更喜欢凭借战马的速度在对手身上划开一道血口子.而大力猛砍很容易将刀劈折,一旦兵器断了,骑手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突厥武士冷笑着用弯刀去拨李旭的刀刃,他已经看见了三百名奴隶在向自己招手.这是阿史那却禺给大家开出的最新赏格.传令兵吹着号角已经把这个信息传遍了附近所有部落.阿史那家族保证,无论死活都要把此人留下,如果能捉活的,立功者除了奴隶外,立刻可获得一个土屯以上的官职.
"锵!"兵器相交的声音与以往截然不同.武士感觉到了手上重量的变化,他本能地抬头,发现一道金光击破了自己用弯刀划出的曲线,径直地劈到了头顶.
人头裂开,血一下子喷了出来,借着战马的惯性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曲线.李旭的身体在血瀑下冲过,登时变得红彤彤的.他无暇去抹脸上的血,凭借铜匠师父用刀背敲打出来的本能侧了侧身,另一把弯刀贴着他前胸划过,把黄羊皮比肩齐齐地切成了两半.
李旭顾不得检视自己是否受伤,将长刀重重地扫在与自己错镫而过者的腰梁上.下一刻,他听见了脊骨断裂的声音.侧了侧头,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第二名武士的身体突然像被雹子砸过的麦秸一样折了下去.
"我又杀了两个人!"李旭在心里狂喊.有一种冲动想扔下刀,离开队伍逃向空旷的原野.恐惧和绝望又将他牢牢地束缚在本阵中,令他无法将马头拨歪.
第三个武士冲了上来,李旭和他换了一招,将其甩到了身后.将战马兜回来需要时间,李旭期望那个人追来之前,自己和同伴能再度将拦截队伍冲出豁口.队伍中有五百多匹马,大伙有足够的坐骑可换.
"啊!"侧后方传来的惨呼让李旭猛然回头,他看见一个穿着羊皮比肩的马贼从马背掉了下去.曾经和他对过一刀的突厥武士提缰,拨马,斜着冲向另一名已经有了对手的马贼.
地面上那个伤者挣扎了几下,很快马蹄带起的尘土所淹没.惨呼声接连而起,一声声敲打着李旭的心脏.
没等他有时间懊悔,耳边突然传来的风声,本能地一个镫里藏身,他将刀光避了开去.偷袭得手的突厥人弯刀在半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圆弧,斜着割向李旭的脖子.
避无可避,李旭只好将弯刀横着伸出.刚才的分神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但这一眨眼的错误已经足以要了他的命.现在,全部希望就寄托在横伸的弯刀上.如果突厥武士执意落刀,挨上一刀的自己难逃一死,对方也定要被弯刀开肠破肚.
突厥武士的弯刀停了停,猛然,他一咬牙,紧提马缰,弯刀不顾一切地向李旭脖子上砍来.这一刀,他能保证砍掉李旭的脑袋.而李旭伸出的弯刀,却只能割断战马的脖颈.
"噗!"血再次染红的李旭的眼睛.已经切执下巴附近的弯刀突然与他的主人一同飞了起来.漫天的红尘中,李旭隐隐看见一柄铁叉带着那名突厥武士的身体飞到了半空.
无主的战马前冲数步,倒地,身死.血浆高高喷起,泉水般四下散落.
"笨蛋,别分神!"吴黑闼大叫着,两手空空地向李旭冲来.一名突厥武士见到便宜,弯刀直取吴黑闼的肩膀.眼看着一条膀子就要被人卸了去,吴黑闼拧了拧身体,避开刀锋,一拳砸在对手肋骨上.
突厥武士惨叫着倒了下去,吴黑闼呲牙咧嘴地挥了挥拳头,一个斜挂金勾,从地上的尸体旁捡起了一把弯刀.他挥舞着弯刀,继续向傻小子冲去.却看见李旭张开了嘴巴,红红的双唇中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紧接着,惨笑不止的李旭弯刀挥舞,将两个包拢过来的突厥武士一一砍翻在马下.然后,傻小子带动马头,冲向了第三个人.弯刀在对方没做出反应的一瞬间,扫落了那个人的脑袋.
"啊――!"李旭狼一样嚎叫着,拼了命地向前冲.只要是与他靠近的突厥人,他手下决不留情.红色的鲜血滴滴答答的从他身上破碎的皮甲淌下来,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傻小子,控制速度,保持队形!"吴黑闼狂喊.李旭冲的速度太快了,这样下去,没等将突厥人的阻拦冲出一道口子,他自己就得活活被人砍死.
"咱们护住他左右,以此为锋,吹号角,命令其他弟兄变阵!"张亮骑着一匹满身是血的黑马跑上前,大声命令.
吴黑闼闻令,从腰间摸处一柄牛角,呜呜啊啊地吹了起来.苍凉的号角声立刻盖过人喊马嘶,把命令转到了前锋每一名马贼耳朵里.所有人闻声策马,向李旭前冲的位置靠拢.很快,二十几个人形成了一把尖刀,直直地刺入了突厥狼骑中.
李旭浑身上下都红了,只剩下满口的白牙还在闪烁.他号叫着,车轮般挥舞着铜匠师父特意为自己量身打造的特大号弯刀.刀光从阳光下滚过,滚起团团血雾.几个突厥武士被他和张亮、吴黑闼合力砍死,几个被马贼们撞翻,还有几个被如此凶悍的刀光吓得胆落,纵马向两翼逃开.
突厥人的拦截队伍再度被冲散,马贼们呐喊着从缺口中冲了出去.所有落下马的,无论是敌人还是同伴,他们都不曾回头去看.马背上的男人见惯了生死,这一刻是别人,下一刻可能就是自己.生尽欢,死如醉.
战马带起的烟尘洪流般从草原上滚过,直到遇上一条季节河,才猛然停了下来.
"你这个笨蛋,想害死老子就早点说一声.他***,打仗有给别人留情的么?"吴黑闼冲到李旭身边,用力向他挥舞着拳头.他的拳头肿得像发面包子般,无数小伤口在不停地渗血.
李旭惨然笑了笑,把弯刀交到了吴黑闼手里.他知道的双眼茫然无神,整个人麻木如一具尸体.唯一的感觉就是,眼下得去洗个澡,身上的味道令人难受喘不过气来.
溪流很快被染红了,血一般的溪水向下游奔去.李旭拼命洗着,洗着,直到身体发白,鼻孔里依然全是人血的味道.
他感觉不到溪流的冷,只觉得浑身上下麻酥酥的,仿佛皮肤和筋骨都已经不属于自己.在刚才的血战中他非常幸运,只受了几处皮外伤.虽然刀口长度比较吓人,但深度只切开浅浅的一层,被冷水一激,血很快就止住了.
但方才的血战给他心中的震撼,却远远超过了身体上的伤口.在霫部他也曾经历了两场战争,但那都是在徐大眼精心安排下的战斗.对方抵抗力量不强,并且没有人真正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而今天,马贼们却是以少打多.突厥武士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了索头奚部的牧人,并且所有武士都把他当作了重点照顾对象.李旭无法计算死亡曾经几次与自己擦肩而过,他知道自己很害怕,很想丢下刀藏起来.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没地方躲,如果不是碰巧遇到了这伙马贼,自己恐怕早已是却禺家监牢里的客人.
"我不想死!"他冲着水中那个赤裸的倒影打了一拳,喃喃地说道.
水花"啪"地一声散开,扭曲了那张稚气未除的脸.
"我不想死!"他带着几分哭腔再度出拳,水波聚聚散散,倒映着一个强壮却远远算不上成熟的身躯.水底下,无数张错愕的面孔瞪大眼睛,慢慢上浮.每一张,都是被他用弯刀砍下马的突厥人.
"我不想死!"他抱着头,蹲到了水里.冰冷的河水只淹到颈,麻木了他的呼吸.
"不想死就上来,想得卸甲风么?"一直在岸边用嘲弄阳光看着李旭的吴黑闼骂了一句,跳下河,拖着他的胳膊将他拖上了岸.
被阳光一晒,李旭慢慢又恢复了几分神智.睁开眼睛,他看见吴黑闼正用力搓着自己的胳膊.长相普通到扔进人堆都就认不出来的牛进达则捧了一把叫不出名字来的草叶,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
"把这些草嚼了吃,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牛进达笑着命令.
"牛哥,你可是兽医!想下毒害人么,好多分几匹马么?"吴黑闼大声抗议.
"差不多,差不多!"牛进达不喜欢和人拌嘴,一边向李旭口中塞药,一边说道.
剧烈的苦味瞬间从头顶直冲脚尖,李旭打了个哆嗦,神智和勇气同时回到了体内.他知道自己刚才又丢了丑,讪讪地笑了笑,推开吴黑闼,走到黑风的身边去取衣服.
受了伤的黑风居然还能跟上队伍,这点大出众人的预料.几个中年马贼走过来,一边看马,一边看人.突然,有人大胡子拍了拍李旭的肩膀,问道:"小子,你不是咬死过三十多个人么,怎么才杀了几个,就吓成了这幅熊样!"
"王双,下次你打头阵,杀十个人给我看看!"吴黑闼走上前,推了大胡子马贼一把,喝道.
"我要是有那本事,早去当刀客了!"王双笑着回敬了一句.
"我,我从来没吃过人!"李旭大声解释.他不知道草原上谣言居然传得如此快,苏啜部刻意制造的流言居然在大漠南边也有人信.
"估计是圣狼没带在身边的缘故!"马贼们摇摇头,自作聪明地解释道.没人相信李旭的话,如果不是狼神附体,阿史那却禺非得到这个憨憨的小家伙干什么.他打起仗来不管不顾,既不懂阵法,又不会计谋.如果拎着把大刀乱冲就算个人才,马贼们个个都是当世大贤.
"我真的没咬死过三十多个人!"李旭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刚刚换上的衣服是他从中原带来了,虽然已经小了,但从衣衫上就能看出他是一个读书人.
"咬死二十个也是咬.估计狼神附体的时候,你自己根本不记得!"马贼们点点头,神神秘秘地说道.
"用牙咬,用刀杀,用箭射,还不是一样的么?我要是你,就告诉他们我咬死了一百个,让谁见了我都远远地躲开!"吴黑闼瞪了李旭一眼,骂道:"人家说你厉害,你居然还谦虚.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这小家伙很有意思!"远处,刘弘基摇摇头,微笑着想.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七 上)
以区区一百马贼冲垮了五百多名突厥狼骑布置的防线,这的确是一个值得庆贺的胜利.但待清点完了战果,马贼却再也高兴不起来了.方才的遭遇战中大伙至少砍死了一百多名突厥武士,但自己一方也有二十几个同伴被永远丢在了草原上.此外,队伍中还有十几人受的刀伤较重,如果不及时找地方安置,他们也没有任何回到中原去的希望.
"这买卖,不划算!"大寨主刘季真摇着头,苦笑.此番出塞,他所带的都是寨中精锐,每个人都是经历过三年以上刀头舔血日子的.才一上午就损了三十多名,而此地到大隋和草原交界的山区至少还要走两天.如果沿途的大小部落都像上午的追兵这么凶悍,即使能平安返回中原,一阵风这杆大旗也该趴下了.
"不能光顾着逃,照这么下去,不用阿史那却禺领着大队人马撵上来,沿途这些小蚂蚱就把咱们啃成了骨头渣子!"吴黑闼低声插言.不与人抬杠的时候,他的话甚有见地.连刘弘基和张亮两个老江湖听了,都在一旁连连点头.
"白天跟他们交手,咱们人少吃亏.却禺这次估计是气疯了,根本不考虑为了几百匹马值不值得弄出这么大动静!"一向不喜欢说话的牛进达低声插了一句.话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李旭身上,眼神看起来异常诡异.
"是小子拖累了大家!"李旭赶紧上前几步,主动承担自己的责任.上午的突厥武士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果大伙分头走,估计马贼们脱困就会容易得多.与其坐在这等人家赶,不如自己把分头赶路的建议提出来.
没等他把自己的建议说出口,刘季真看了看他,突然大笑了起来.
"你说我把你绑了卖给阿史那却禺,他会不会再白送我几百匹好马?"刘季真笑着,脸上的横肉都放出了油光.
"这办法不错,火全是他一个人放的,人也全是他一个杀的!"吴黑闼走上前,用胳膊环住了李旭的肩膀."不过咱这么干了,以后就不用再见人.天下英雄谁见了谁向咱脸上吐唾沫!咱还不能擦,擦了肯定有人再吐上去."
众人哄堂大笑,压抑的气氛稍稍减轻了些.当下,有人开始安排马贼们找水浅处用羊皮筏子渡河,有人则用绳子牵了马,领着它们一匹匹游到对岸去.李旭插不上手,只能跟在刘弘基身边看热闹,看着,看着,他突然有了一个不错主意.
"突厥人有黑雕帮忙,咱们走得再快,他们也不会追丢!"拉了拉刘弘基的衣袖,李旭低声提醒.
"我看到了,可那畜生不落低,咱们根本射不中它!"刘弘基没有回头,双眼依旧紧盯着河面.草原上拳头大者为尊,如果只一味地逃,附近的部落无论有仇没仇都会趁机冲过来痛打落水狗.要想不让别人追,只有把追得最凶的几股人马先打残了.
"我估计阿史那却禺一时也召集不起太多兵马来,所以才想借着各部牧人消耗咱们的实力.等咱们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的狼骑也该出场了!所以,咱们得想办法吃掉最近一股追兵,让其他想捞好处的部落掂量掂量有没有将咱们留下的把握!"
听了这话,正在望着河面沉思的刘弘基眼睛突然一亮,回过头来,低声说道:"你是说,杀回马枪?"
李旭的分析刚好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但马贼们人数太少,随便一个部落的兵马追上来,都是马贼们的五倍以上.正面交手,大伙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
"我想,能不能就在河对岸设伏?"李旭点点头,试探着建议.在杨夫子留下的笔记中有很多以寡击众的战例,其中有一个的战例与目前的情况非常相似.铜匠师父和他分析这个战例时,对越公杨素当时的布置拍案叫绝.
"半渡而击,的确是个以少打多的好办法!"刘弘基再次上下打量了一遍李旭,大声赞道.这也是他刚才的想到的一招破敌之策,只是,他今年已经三十岁,而李旭的年龄只有他的一半.
如果说两人不谋而合的想法让刘弘基感到震惊的话,李旭接下来说的建议更让他矫舌不下.指了指河对岸那齐腰深的牧草,李旭低声补充:"如果让不能上阵的伤号躲在草丛后摇旗呐喊,多扎草人,多置旌旗,再胡乱射上几百支箭…"
"如果我是阿史那却禺,前天定把你一刀砍了!"刘弘基用力拍打着李旭的肩膀,用马贼们特有的语言褒奖.
"所以怎么说蔫人有坏主意呢!"刚好拉着马经过的吴黑闼笑着给出对李旭的最新评价.
过了河后,刘弘基把几个头目召集到一处,重复了一遍李旭的建议.众人轰然称妙,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这个计策补充完整.
众人当中,刘弘基、吴黑闼两人武功最佳,他们各带着二十名马贼负责斜向攻击敌军两翼.张亮和牛进达在众人当中箭术较为出色,带着三十名弟兄负责正面,先用羽箭制造混乱,然后从正中突破,将敌军向水里压.剩下二十几个能战的弟兄归刘季真率领,他是一阵风团伙的寨主,居中调度,随时接应其他几路弟兄的任务是他当仁不让的职责.还有十几个无法提刀上阵的伤号,刘季真把他们聚拢到一起,交到了李旭的手上.
"你年龄小,身上还挂了彩,待会儿就别拔刀子跟人拼命了.主意是你出的,怎么糊弄敌人也理应归你负责!"刘季真拍了拍李旭的肩膀,低声命令.
"我可以上阵!我可以射中一百二十步之外的乌鸦,我还可以…"李旭大声抗议.众人在安排任务时,都主动避开了迷惑敌人这个角色.被才认识不到一天的马贼们如此照顾,他心中的非常感动无以复加.
"我是大当家还是你是大当家!"刘季真佯装愤怒地板起了脸,大声训斥,"速去绑扎草人,制作旌旗,违令者,斩!"
"哄!"男人们大声哄笑了起来,明快的笑声惊起成群的水鸟.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七 下)
你以后准备去哪?"趁大伙都忙着扎草人的时候,刘弘基凑到李旭身边,低声问.
"去哪?"李旭茫然地放下了手上的蒿草.与徐大眼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曾经建议二人混入商队去江南,游山玩水顺带逃避兵役.如今跟徐大眼走散了,去江南的安排只好先放一放.而返回易县老家显然也不是个好选择,县太老爷万一追究起逃避兵役之罪来,自己一场牢狱之灾在所难免.而自己又不像刘弘基,有一群朋友在官场中活动.自己出身于李家的旁支,官府中无亲无故.即便提了金子去打点,这份礼物也不知道该给谁送.
也许最好的选择是当马贼,天不收地不管.这个念头只是在心中一转,李旭自己都连连摇头.李家家世清白,想当马贼,甭说别人,父亲第一个要杀了自己.
可还有其他的路好走么?他苦笑着想.从出塞到现在,所有的路都是被人逼着或追着一步步走下来的,从来没人问过他己想干什么,今后有什么打算.现在到了自己可以选择的时候,他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彻底迷失了方向.
刘弘基将李旭的表情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笑了笑,附在李旭耳边说道:"我有个世交长者在怀远镇替大军督粮,你若无处容身,不如跟我去投他.这位世伯有些办法,可洗清咱们身上逃兵的罪名!"
"真可以么?"李旭欣然惊问.自打从潘占阳口中得知逃避兵役者都被官府视为盗贼的消息,他就一直很为自己的身份尴尬.刘弘基的话无异于在他头上开了一扇窗,让他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了人生的一丝光亮.
"可没亲没故的,人家凭什么为我出头?"心中的自卑感很快又让李旭自己否决了这份希望.刘弘基是世家子弟,家道虽然败落了,父辈留下的人脉还在.而自己….他苦笑着,将手中的蒿草重重拧成几截.
"有机会咱们再说!"刘弘基拍了拍李旭的后背,起身向远处走去.河对岸已经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他需要抓紧时间去隐蔽自己的属下.
李旭摇摇头,把心思又放回了草丛中.有些差距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手中的草,有些生来就是蒿子,有些却是稗.
"但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血名种!"虎贲将军罗艺的话猛然又在他耳边响起.他抬眼望去,身边野草或高或低,颜色深浅不同,但每一株头顶上都是同一片蓝天.
"旭子好手艺,以前做过农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张亮偷偷摸了过来,问道.
"在家时学过一点,现在也忘的差不多了!"李旭摇摇头,谦虚地回答.他扎草人的动作很利落,别人一个没完成,他已经做好了仨,并且每个扶起来都能在草丛中立而不倒,像极了真人隐藏在此处.
"回中原后你去哪,回老家么?"张亮笑了笑,居然又问出了一个刘弘基刚刚问过的问题.
"回不去!我逃兵役出来的!"李旭摇头,满脸苦涩.如果不是该死的兵役,现在自己可能已经去京城参加明经试.当年在论语上自己可没少下功夫,几乎哪一句出自那一篇,哪一列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听我说啊,我们东家手眼通天,定能让官府免了你的兵役!怎么样,到了中原后跟我去见东家?"张亮轻轻地搔了搔李旭脑门上的头发,低声劝告.
"啊-呃!"李旭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低呼.看看转过头来的同拌,他不好意思地将头垂了下去.
在这伙新同伴中,张亮的背景最为诡秘.刘弘基是为了逃避兵役才遁入草原的,吴黑闼是张亮在雁门关雇佣的刀客.牛进达是个兽医兼马贩子,刘季真是马贼团伙"一阵风"老掌柜刘龙儿的长子,大盗世家.所有人的身份都与他们的自我介绍相符,唯一令人奇怪的就是这个张亮.他自称为马贩子,却精通武艺.非但心思缜密,举止进退有度,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的东家.而这次一阵风出手捋阿史那却禺的虎须,据说也是受了那个东家的委托.
那个神秘的东家到底想干什么?李旭越猜越感到好奇.有道是进门容易出门难,一旦那个东家是个坐地分赃的强盗头,自己跟着张亮去岂不是入了贼窝了么?
"难道兄弟想留在马贼窝中,跟着刘寨主混?"张亮见李旭半晌不回答,有些急切地追问."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不得以做一次无什么大碍,若是一生困于此,可就愧对自家祖先了!"
"其实,刘大哥他们人挺好的.他们都不是坏人,真正坏人是逼得他们不得不做马贼的家伙!"李旭四下看了看,小声回答.
"成王败寇,哪有什么善恶之分,可他们都不是成大事的主儿.兄弟你一身本事,何不马上取些功名.沦落草莽,未必是长久之计!"张亮摇摇头,低声说道.李旭不温不火的表现让他略感失望,但多年的人生闯荡,已经历练得他喜怒不形于色.
"张大哥,你容我再想想!"李旭放下一个扎好的草人,顺手又抓起另一把青草.如果不是刘弘基相邀在先,他可能真就答应了张亮.但如今两个人同时表露出招揽之意,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不着急,进了长城再说!"张亮弓着腰,慢慢向前方挪去.河对岸的突厥狼骑已经开始向水中放羊皮筏子,大战在即,他不能花过多的心思在李旭身上.
"进了长城再说!"李旭低声回应.他的身体又开始紧绷起来,鼻孔一张一阖,呼吸中充满了血腥的味道.他知道,突厥人又来了,可这次,他自己不想再被吓失了神智.不是自己死就是他们死,这种情况下,选择只有一个.
正在过河的突厥狼骑有三百多人,看样子是同一个将领的属下.那个将领气急败坏,没等大多数人吹好羊皮筏,就命人将战马先赶下了水.马是天生会游泳的动物,只是胆子小,没人拉着不愿下水.几个身穿黑皮甲的突厥人用鞭子猛抽了几下,战马们陆续被逼下了河道.
"没良心,恶待牲口的人牲口也会恶待他!"牛进达握着角弓在李旭正前方嘀咕.以兽医为辅业的他对马的感情比对人深得多,最看不得人虐待牲畜.
"他们赶过河的马越多,咱们赚头越大!"刘季真冷笑着摇头.从对手的服色上,他看出了这些人和上午拦截自己的是同一伙骑兵.二十多个弟兄的仇他不得不报,对李旭提出的连环计,他非常有信心.
李旭放下草人,从身边捡起自己的弓箭.能不能把敌人打懵,全靠着前三轮齐射.所有马贼,无论是负责攻击的还是负责迷惑敌人的,都被要求参加前三轮射击.
陆续有战马爬上了岸,东一群西一队地走到紧邻河滩的地方吃草.有些畜生挡住了马贼们的视线,大伙却不能出手驱赶.这一战的目的是要尽最大可能杀伤敌人,没有刘季真的命令,谁都不能有所动作.
越来越多的突厥士兵走上了河滩,骂骂咧咧地脱下湿漉漉的衣服.秋天的河水已经很凉,被水溅湿了的皮衣贴在身上又冷又硬.大伙本来没必要受这个罪,都怪一群该死的汉人.他们居然敢里应外合到却禺大人的新营地偷马,末了还放火烧了却禺大人的营寨.这是羞辱所有突厥人,大伙岂能容忍.特别是在他们只有不足一百人的情况下,狼骑们更要捍卫却禺大人的尊严.
李旭将羽箭轻轻地搭上了弓弦,慢慢拉开的弓臂.他心中还是有些紧张,但尽量调整好自己的呼吸.突厥狼骑的将领在众人的搀扶下已经踏上了河岸,躲在人群最后,距离自己大概一百五十步,有点远.但是,如果射杀了他,接下来的战斗中同伴们的损失会小得多.
大意的突厥人开始理衣甲,乱哄哄分成数团.有人走下河滩去牵战马,有人的身影已经距离马贼们的隐身地点不足六十步.李旭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狂跳,鼻孔中呼出的空气烫得难受.他的全身几乎都在哆嗦,握弓的手却越来越稳.
"射!"刘季真猛然跳了起来,抬手放出一支响箭.
羽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画了道弧线,径直砸进最外侧的狼骑中.正在脱衣服的狼骑们被打楞了,提着裤子乱做一团.
"嗖,嗖,嗖…."六十多支羽箭同时飞进人群,登时有二十多名狼骑被直接放翻在河滩上.没等对方做出反应,马贼们又放出了第二波羽箭,锋利的三棱锥刺破胸甲,夺去更多的生命.
"不要慌,列――-"突厥将领在队伍最内层挥刀大喊,对方不会有很多人,只要大伙列队举盾,完全可以冲过这段距离.
他的命令永远却被憋在了喉咙内,一根远处飞来的羽箭超越常规射程,直接射进了他的梗嗓.突厥将领挣扎着,抽搐着,身子一软,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李旭放下弓,竖起了身边的第一个草人.第三排羽箭已经射完,伤号们一个个从隐身处跳起来,把更多的草人摆成长队.几个无法起身和伙伴共同作战的重伤号躺在地上,双臂将用衣服做的大旗摇得呼呼做响.
更远处,马贼王双一个赶着二十多匹骏马,每匹骏马身体上都扯着一面破衣服做成的战旗.远远看去,仿佛有几十支队伍赶过来增援.
突厥狼骑楞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马贼在河对岸还有数千同伙.没来得及上岸的骑兵赶紧调转羊皮筏子,拼命向来路上划去.已经上岸的骑兵则尽可能地抱起羊皮,"扑通通"蜂拥着向河里跳.而那些羊皮筏子已经放了气,无路可退的人,只好慌乱地挥舞着弯刀,就像一群待宰公羊正在晃动着短角.
"杀,不留活口!"刘季真大喊一声,从身边喽啰手中抢过号角,"呜――呜――呜"地吹将起来.这一仗便宜赚大了,自己这边居然有个走狗屎运的楞头青在那么远的距离射中了对方主将.将是兵之胆,没将的士兵还打个屁仗?
刘弘基、吴黑闼各带着二十多名马贼,一左一右冲上了河滩.两支整齐的队伍呈楔形刺入混乱的人群,将挡在面前的突厥武士一一捅翻.那些没挡在路上的武士,则被马贼们的队形所挤压,不得不退进了河水里.
河水一瞬间就变成了红色,习惯了在马背上挥刀的突厥狼骑根本不适应步战,更甭说双腿还被冷水裹得迈不开步子.往往是一个照面,就被对手砍中,下一刻,他们的血液已经融进了红色的河水.
两侧骤然受到攻击,惊惶失措的突厥人不得不把自己队伍的向中央靠拢.而正中央处,更多的兵器逼了过来.三十多名马贼组成的小攻击方阵一步步推进,刀光如雪,挡在前面只有死路一条.
张亮、牛进达挥舞着弯刀,冲在正面攻击队伍的最前方.最适合泅渡的地段只有一处,所以他们的位置找得非常正.在他们的带领下,攻击方阵重重地砸入了失去了战马的狼骑当中,兵器碰撞声,刀刃和骨头的摩擦声,惨叫声,呻吟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河岸边吃草的战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没有人照看的它们不知道逃,也不懂得帮助主人自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人被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马贼们砍倒,尸体被水流冲下,冲远,无影无踪.
"能抄家伙的,都给我上!"刘季真丢下号角,拎着门板宽的大斩马跳出了草丛.已经没有必要再故做疑兵了,所有突厥狼骑早就被吓破了胆,组织不起任何有效抵抗.那些已经爬上对岸的人不敢回头,徒步向远方逃去.没机会跳下河的则不顾一切向河中央退,根本记不得自己不会游泳.
马贼们心中不知道什么叫做怜悯,他们涉水追上去,从背后将逃命的突厥人一个个捅翻.还有机灵的马贼从地上捡起了突厥人丢下的骑弓,站在岸边射水里的活靶子.河道边缘,有不会水的突厥士兵跪地投降,他们的软弱却未能换来对手的任何回报….
战场局势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狼骑们人数明明比马贼多,却没有人理智地去看一看,看一看草丛中和远方的"伏兵",自从开战以来,"伏兵"们根本没前进过半步.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各自为战,用自己和同伴的鲜血拖延着生命终结的时间.马贼们很有耐心,围成圈子旋转着,每一次位置变幻,都让圈子的直径小上几尺…
吴黑闼带着几个马贼,将二十多名垂死挣扎的突厥士兵逼入了死角.身后就是河水,突厥士兵们听见了河道中同伴的惨呼,不肯再退,咬着牙反扑了回来.
一个骨骼粗壮的突厥小头目嚎叫着冲出队伍,扑向吴黑闼.他显然找错了攻击目标,没等手中弯刀落下,吴黑闼的靴子已经踹到了他的小腹.皮甲猛然向内凹了回去,小头目蹬蹬蹬倒退了十几步,张口喷出一摊黑血,身体随即软倒在了浅滩上.
吴黑闼不想就此收手,身体一拧,刀光扫进了一名狼骑的小腹.紧接着,他左拳直击,径直砸中了另一名狼骑的脖子.
"咯!"颈骨断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两名狼骑同时倒了下去,在吴黑闼周围空出了三尺空档.突厥人最后的一个完整队列就此崩溃,马贼们怒喝着挤了进来,将狼骑打散,剁碎.
吴黑闼又找上了另外两名狼骑,他挥刀如风,刀刀不离对方要害.无路可逃的突厥狼骑口里发出绝望的呐喊,互相支援着,垂死挣扎.
一把弯刀被吴黑闼敲上了半空,他垫步,将刀尖向前捅去.双手空空的突厥人知道今日必死,居然不逃不闪,大叫一声,用身体顶住了吴黑闼手中的弯刀.刀刃刺破铠甲,刺破衣服,刺入狼骑的胸口.濒临死亡的狼骑并拢双臂,紧紧抱住了吴黑闼的身体.
"啊―――"另一名狼骑两眼血红,扑向吴黑闼身后.几把兵器砍中了他的身体,他却浑然不顾,嚎叫着,弯刀猛然下剁.
"啷"一把黑色的巨大弯刀横在了吴黑闼的身体上方,志在必得的一击被硬生生挡住了.身受重伤的突厥狼骑楞了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用你一个小屁孩救!"吴黑闼摆脱身上的尸体,回过头来喝骂.李旭冲他笑了笑,转身杀进了另一波混战的人群.
"要是老子钢叉没弄丢了…."吴黑闼看看手中弯刀,有些恼怒地道.弯刀比钢叉短,如果刚才手里不是弯刀,突厥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把自己抱住.
抬起头,他看见李旭又替别人挡了一刀,顺势砍翻了一个筋疲力尽的突厥士兵.然后,那个楞头青拎着那把长得离谱的弯刀,冲向人更密集的地方.
"回来,你要死了,老子还谁人情去!"吴黑闼大声骂着,撒腿冲向了李旭.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二章 出仕 (一 上)
一场伏击战打完,马贼们将三百狼骑砍死了二百三十多人,顺手还抢得了三百多匹战马.而他们自己却只付出了战死七人,轻伤二十几个的代价.一时间,众人气焰大涨.附近几个部族接到阿史那却禺的命令后本来跃跃欲试,在逃回去的残兵口中听闻有数千马贼前来增援,吓得全缩回了营寨里.
刘弘基等人见突厥人胆怯,索性不再掩饰行藏,大摇大摆地直扑燕山.沿途部族见了马队掀起的遮天烟尘,不敢上前拦阻,只敢派本族青壮远远地在烟尘之后送行般跟着,以此向阿史那家族交差.待阿史那却禺闻讯点了三千狼骑赶来,众马贼早已经渡过了沽河,退进了万里燕山中.
燕山已经是大隋与塞外诸族的边界,阿史那却禺再强横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冒着与大隋开战的风险带重兵越境.而派小股人马进山剿匪,狼骑又未必是马贼们的对手.望着连绵欺起伏的群山,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灰溜溜返回了草原.
山区向来是马贼们的天下,近年来大隋民生凋敝,很多活不下去的人不得不铤而走险.所以群山中大小绺子多如牛毛.刘季真把一阵风的旗号打出去,立刻有人前来接应.大伙将马队化整为零,几天之后,顺顺利利地混过了长城.然后又把战马集中起来,扮作一个从塞外贩马回来的大商队,继续向中原进发.
也不知道马贩子张亮用了些什么手段,沿途关卡、桥梁居然分文不取,一律放行,任由这支硕大顺利走到了密云.这里距离渔阳只有一日距离,再往南去,就要与罗艺的虎贲铁骑遭遇了.刘季真没有捋老虎须的雅兴,先包了个客栈请大伙醉了一回,次日一早与张亮交割了此番出塞的报酬,又分了一百五十匹马,就此与众人告辞.
"好兄弟,到我的寨中来吧.凭你的身手,聚义厅里肯定有一把椅子坐!"临别,刘季真拍打着李旭的肩膀,大声劝道.
"刘,刘大哥,我,我得先回家去看看!"李旭讪讪地笑了笑,婉言拒绝.想了几天,他依然鼓不起加入马贼的勇气.虽然刘季真等人磊落的性格很对他的胃口,但是一想到父母失望的目光,他的心就不得不再次冷静下来.
"***,不来就不来,找什么借口.不就是嫌老子是个马贼么?哪天我弄个可汗来给你看看,到时候你求我入伙,我还得考考你肚子里有没有墨水!"刘季真不屑撇了撇嘴,冷笑道.
"刘,刘大哥,我,我的确…"李旭的脸又红了,就像头上被秋霜打过的树叶.
刘季真倒也不是真的恼了他,见李旭如此尴尬,笑着摇摇头,低声道:"人各有他***志气,我不勉强你.其实当官和当贼有什么两样,一个明着抢一个暗着抢罢了.你去吧,混不下去时到山里找我.报上一阵风的名号,万里燕山中保证没人敢动你一指头!"
"谢谢刘大哥!"李旭感激地说道.虽然彼此选择的道路不同,他心底依然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的好朋友.
"谢个屁,你要没本事,哪个要你!"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吴黑闼大声插言.
"就你聪明!"刘季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道.想出言反击,又忍住了.调转马头,带着众喽啰们风一般地向远方奔去.
"此人称得上豪杰,只是沦落草莽!"目送着刘季真等人走远,张亮叹息着摇头.转过身来看了看李旭,又笑着问道:"小兄弟,老哥那天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李旭搔了搔后脑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正犹豫间,刘弘基却走了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小兄弟一身好武艺,就此埋没了实在可惜.我准备带他去见一个世伯,谋个出身.怎么,张兄又和我想到一路去了?"
见刘弘基上前,张亮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轻轻向后退了两步,强笑着说道,"刘兄自己还是待罪之身吧,若是路上被官府认出来…"
"那就不劳张大掌柜操心了,该分给咱们的马匹,烦掌柜的派人给点了.明天一早,我们两个就动身去怀远镇!"刘弘基的脸色变了变,话中用词虽然客气,语气却非常地僵硬.
眼看二人就要闹翻,李旭赶紧抢到中间打圆场:"两位老哥莫气,是小弟我做事欠妥当,没把话给大伙说清楚."看看刘弘基,再看看张亮,他又陪着笑脸补充道:"刘大哥提议在先,张大哥提议在后,都是为了小弟好.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事做,就先跟着刘大哥去趟怀远,再南下寻张大哥,如此可行?"
刘弘基和张亮互相看了看,各自向后退了两步.大伙前几天还曾经在草原上同生共死,如果为了一点小事翻脸的确有些不值得.不如好聚好散,彼此也留下相见的余地.
想到此节,张亮叹了口气,摇头道:"刘兄的那位世伯我也听说过,的确是个有担当的大人物.可今上却对他猜忌得很,一旦他霉运当头,恐怕身边所有人都要受牵连.将来刘兄若是有了难处,只管前来找我.兄弟即便只剩一碗饭,也会与你两个同分!"
此话一出口,刘弘基也软了下来,摇了摇头,低声回答:"男子汉大丈夫,功名但在马上取,又何必凭着人来.我找他,只为洗了旭子和我身上这逃兵的罪名,并非一定要因人成事.倒是你那东家,所谋甚大,又非有肚量有胆气之人,恐怕将来会害人害己.你若哪天落魄了,尽管来找老刘.一句话,咱们弟兄几个富贵共之."
众人相视而笑,再不多言.李旭弄不清楚二人嘴里的世伯和东家到底是哪个,稀里糊涂地跟着笑了一回,心中的尴尬就此掩过.
当即张亮掏出账本,根据出塞前大伙的协议,分给了刘弘基五十匹好马.在河畔伏击战中缴获的三百匹军马不在大伙的协议之内,根据当日各自的功劳,李旭分得了三十匹,刘弘基分得了二十匹.牛进达和吴黑闼也各自分到了几十匹好马,二人与张亮同路,所以干脆将名下的马匹按塞上的价格直接折给了张亮,跟着他去东家那里取钱.
第二天一早,刘弘基和李旭结伴向东,张亮等人径自向南.临别,吴黑闼追上来,张开双臂向李旭腰间勒了勒,骂道:"小兔崽子别总想着发财,有钱赚也得有命花才行.哥哥我得护着老张南下,没时间管你.你自己小心了,实在不行骑上黑风开溜就是,逃到刘大哥那去,谁人吃了豹子胆敢入山抓你!"
李旭挥拳向他肩膀砸了一下,心中亦十分不舍.想邀他将来去怀远觅自己,想想此行结果还不知如何,只好把这番心思藏了.那吴黑闼却心里却是剔透,见李旭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补充道:"生不入公门,死不不入地狱.你哥哥我天生和官府有仇,与其去贵人门前听吆喝,还不如痛痛快快去做马贼…."
"那毕竟不是什么长远之计!"刘弘基听他说得实在不像话,低声插了一句.
"什么叫长远,当小了是贼,当大了就是皇上!"吴黑闼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回敬.
"旭子,特勒骠伤还没好,一个月内不能骑.这几包药你带着,大包外敷,小包拌在马料里.记得一天敷两次,喂两次!"牛进达掏出一串脏兮兮的布包,挂在了李旭的脖子上.看上去他对牲口的感情比对人深,没有送别的话,只有对特勒骠的不放心.
"谢谢牛大哥!我一定记住"李旭在马上躬了躬身,说道.
"不谢不谢,哪天没饭吃了,就找我来学手艺.我这还有几十个秘方没验证过…."牛进达挑牲口般看了看李旭那粗壮的筋骨,笑着回答.
张亮这个土财主为东家拉拢李旭不成,虽然心中存了些疙瘩,出手却很大方.他命人取了两千个钱,用包裹包了,硬塞在李旭的手里."拿去买两身衣服穿,见贵人了,不能让人家瞧着寒酸.自古人敬有的,狗咬丑的,那位爷再有识人之能,被他手底下人拦在外边见不着面,你也是白跑一趟!"
李旭的包裹里边还有不少珍稀之物,本不缺这点儿钱财.见张亮说得热切,不敢拂了他的好意,只得笑着把钱收了.
众人在叉路口挥手作别,直到互相都开不见了,才各自转了身去.李旭现在还属于逃兵身份,不敢回家,赶着马匹跟着刘弘基沿着长城脚下官差懒得过问的贫瘠之地一路向东,再折向北,晓行夜宿,数日后,绕过卢龙塞,来到了柳城郡.
此刻柳城已是战备之地,各地来的民夫青壮将如山的物资肩挑手推,陆续向辽东三郡运送. (注1)各地来的官差也成群结队,将中原能搜刮到的马、驴、骡子大拨大拨地向前线赶.乱糟糟的人群中,带着百余匹战马的刘弘基和李旭反而显得不扎眼了.多数人看了他们身上的衣衫和腰间的兵器,都以为二人是向前线的送战马的公差,主动让开道路.
"咱们是向前线赶,所以不能算逃兵.只是为了给国家筹集物资,多绕了一圈路,耽误的几天行程!"刘弘基用马鞭指了指前方的城门,笑着说出了自己非带李旭去怀远镇的原因.
如果跟了张亮向南去,即便张亮的东家手眼通天,为二人洗了逃兵之名.他们与大军出征南辕北辙的事实也要被人落下话柄.而赶着战马去辽东,则只能算二人耽误了集合之期.看在一百多匹战马的面子上,即便刘弘基的世伯不说话,也没人好意思把此事深究下去.
"刘大哥想得真周到,小弟佩服!"李旭在马背上笑着回应.自己终究是来辽东了,去年秋天到现在,花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只是兜了一个大圈子,依然没逃掉当兵的宿命.想想此地与霫部的距离,他心中没来由地又是一痛.从柳城径直西行,三天时间就能赶到若洛水.向北一拐,没多远就是月牙湖…
他苦笑了一下,胸口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般地闷.正自怨自艾间,忽然听到城门口一乱,几个官差打扮的人敲着铜锣冲了出来.
"各位父老乡亲,郡守大人有令,通缉江洋大盗李富梨、徐达严,有见过二人者,速到官府报告,赏钱五贯,绸十匹!"说罢,将数张硕大的告示举起来,高高贴在了城墙、大树和城门附近的破旧建筑上.
"李富梨?"李旭觉得这个名字好生耳熟,策动战马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张告示走了几步,两个满脸横肉,巨齿獠牙的妖怪头像立刻冲入眼底.头像下,是一篇精心润色过的通缉令.郡守大人给两个妖怪定的罪名是:勾结马贼,袭击突厥部落.放火烧毁草场三百余里,牛羊数千,导致无数突厥百姓流离失所….
"这两个妖怪够本事的,居然到突厥部落里放火!"人群中,有人兴奋地叫道.
"你瞧瞧那长相,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有人指着告示上的妖怪头像评论,目光中充满仰慕.
人们哄笑着,为千里之外发生过的事情低声叫好.突厥人是皇上的朋友,来中原吃饭不付钱,走的时候还顺手抢东西.有人给他们教训,大伙高兴还来不及,谁有那兴趣帮官府拿贼.再说了,长相那么奇特的人,怎么可能在大白天出现?
千里之外,阿史那却禺愤恨地抽打着桌案,将一叠账薄抽得支离破碎,纸张乱飞.
"不抓到这两个小子点天灯,老子誓不为人!"他怒喝道.二十万石军粮啊,每次想起来,都肉痛得他直打哆嗦.这把火怎么烧得如此巧,把他精心隐藏的粮库烧了个干干净净.那是他花重金买来的军资,就等着趁大隋倾国之兵赶往辽东而国内空虚这个机会,一举杀过长城去.为了把握战机,阿史那家族特地将索头奚人赶走,搭建了这所木城….一切全落空了,没有足够的军粮,狼骑就不能南下.狼骑不能南下建功,他就没有接替汗位的机会….
"天杀的野小子!"阿史那却禺恨恨地诅咒.给大隋的抗议文书他已经发出去了,杨广对突厥人讲交情,绝不会为了两个毛孩子得罪‘朋友‘.至于那些边塞官吏,更不会拿自己的乌纱帽替两个逃兵求情.
柳城南门,刘弘基拍了拍李旭的后背,笑着评论:"这两个强盗长得真难看!"
"难看,难看!"李旭摇摇头,赶着马群向城东绕去.
注1:辽东三郡,杨广第一次攻打高丽的大前线,分辽东、燕郡和柳城,分别对应现在的沈阳西部、辽西和朝阳锦州一带.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二章 出仕 (一 下)
两日后,二人到了辽东郡.先找了个当地大户,给了半吊钱,把马群寄放下.然后问主人家借了房间、脸盆,打来冷水整理衣冠.
眼下大战在即,辽东郡日日过兵.寻常兵爷抓了百姓牧马,不借机勒索就不错了,哪肯给半分好处.那家主人摸着五百个肉好,收亦不是,不收亦不敢.站在门口直到二人收拾停当了,才蹑手蹑脚地凑上前,低声祈求道:"二位将军请收回赏赐吧,小老儿生在大隋,为国出些力,原本,原本是应该的.这钱,是万万,万万不敢收."
"你且拿着,我们两个要入城去公干.这一百匹马都由你家照顾,照顾好了,另有钱给.如果被人将马偷了去…"刘弘基掸了掸头上的皮弁,正色道. (注1)
"小老儿不敢,小老儿不敢!"房主大声保证.
刘弘基本来就长得一身富贵气,此刻换上了锦衣,皮冠,更显得非同寻常人物.这种官府子弟怎是普通百姓敢得罪的,一时间,户主吓得连连作揖,口称不敢,半串钱抖得如念珠般响.
"老丈,钱您收好吧.我们不是坏人,不会故意找您老的麻烦!"李旭见主人家实在可怜,上前以晚辈之礼做了一个大揖,低声安慰. (注2)
"折杀小老儿,折杀小老儿了!"户主见一个锦袍淄冠的少年向自己行如此大礼,哆嗦得愈发厉害,放下半串铜钱,双手齐眉,屈膝便欲还拜.刘弘基实在看得不耐烦,冲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叫道:"让你收下你就收下,只半天时间,难道我们两个还能讹你不成!"
"小老儿不敢,小老儿不敢!"户主哆嗦着回答,礼终还是没能还下去.刘弘基不肯再耽搁时间,扯了李旭出门,从马群中挑出两匹看上去颜色相同,模样较威风的突厥军马,一路骑着向怀远镇行来.
那怀远镇乃屯粮之所,戒备自然比柳城等地又森严了数分.数十名兵丁手持刀枪站在门口,将过往行人逐一检视.从面貌、身材到手上的老茧,一个可疑之处都不放过.
李旭跟着铜匠师父炼了半年多武艺,手上的茧子全是握兵器磨出来的.正担心着如何才能通过,刘弘基却提了提马缰绳,加快速度向城门口冲去.
"让开,让开,大爷有紧急公务!"刘弘基一马当先,凶霸霸地喊道.候在门边等待检查的百姓听见马蹄声响,赶紧侧身闪到一边.守门士兵本想阻拦,看看那高头大马,再看看马背上那一袭锦袍,心立刻怯了,提起刀枪肃立到门洞里.
二人的身影在门边一闪而过,跑出了半里多,城门官才回过神来.用衣袖擦了擦头上的尘土,向地上重重啐道:"什么东西,不就是摊了个好老子么.要是爷爷我也叼着金勺子出生,哼,都站好了,说你呢,一个个来,挤什么挤,***,忙着去买棺材啊!"
怀远镇是个小城,街道并不复杂.刘弘基随便找个人问了问,便问到了此地主事官员的衙门在哪.他却不进衙门,带着李旭径直奔院子之北的角门,在距离角门十步之外下了马,牵着缰绳缓缓走了过去.
未到门口,早有仆人迎了上来.刘弘基从随身的行囊中摸出一个玉牌,交到仆人手里,大声说道:"此地可是唐公寓所,烦劳小哥通禀一声,说有故人之子刘家大郎来拜见长辈!"
"正是唐公家的后宅,您少等,我这就替您传话!"仆人听说是故人之子,赶紧接过玉牌,长揖到地.
刘弘基伸手相搀,趁着对方起身的时候,顺手又向他的衣袖中塞了小半串铜钱.那家仆平日迎送客人惯了,从衣袖中猛然增加的分量上就知道眼前这位公子所赠不菲,道了一声谢,慌不及待地跑了进去.
片刻之后,院子中又响起了脚步声.门一动,出来的还是方才那位家仆,先行了个礼,然后一边掏出方巾来擦汗,一边气喘吁吁说道:"我,我家老爷去军营公干,此刻尚未返回.大公子请,请二位贵客到前门,他在那里恭迎故交!"
刘弘基道了声谢,将马缰绳丢给家仆,拉起离李旭向前门走.那仆人以目相送,直到二人的身影走得远了,才把两匹马一一牵到院中.
大隋朝承袭汉制,官府衙门都是坐北朝南.如果职位高到可携带家眷上任,官员的妻儿老小通常都安置在衙门后宅.平素公务往来,客人走得全是前门,只有私交甚好的朋友或者自家晚辈才走后门入内.几百年后,贪佞之风大行,"走后门"一词也由此而来,这是后话,咱暂且不提.
而惊动主人家特地到前门迎接的客人,则是家中贵宾.所以刘弘基虽然以晚辈之礼求见,却被主人安排到前门相迎.
李旭没有官场经历,全然不知道这些规矩.被刘弘基拉着,慢慢走到前衙.前衙正门也是四敞大开着,那却是处理国家公务之所,非主人家迎客之地.二人路过正门,向前又走了几步,在前方侧门边停了下来.
供贵宾出入的前侧门早已被仆人打开,几个衣着整洁的男性家丁手持长长的扫帚,象征性地在门前"扫"出一条道路来.主人家笑着迎出,走到刘弘基面前站定了,双手附心,胸前环抱,躬身说道:"建成见过弘基兄,不知大兄远来,未能出迎,望大兄勿怪!"
那边刘弘基早也把身体躬了下去,兴奋地说道:"不告而来,多有冒昧,望贤弟莫笑我唐突便是!"
二人相对揖了一揖,礼成,四手相握,同时大笑着说道:"你我兄弟有三年多没见了,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相遇!"
笑够了,刘弘基将李旭拉上前,给二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另一个好兄弟,上谷李旭,字仲坚.这是我的自幼好朋友,唐公的长公子建成,字子固!" (注4)
李旭闻言,赶紧上前半步,双拳紧抱于胸口,行了一个拱手礼.建成是有官职在身的,所以虚握了双手,以士人见百姓的拱手礼相还.
互相见礼完毕,刘、李二人应主人之邀入门.边行,建成边问道:"仲坚兄出身上谷李家,不知道与古之飞将军有无关系!"
"李某不才,愧对祖先威名!"李旭再度拱手,正色回答.
上谷李家一直自称为飞将军李广遗脉.李旭虽然出身末枝,这个血脉传承却能算得上货真价实,因此信口而答,提及祖先时脸上恭敬之情并无半分做作.闻此言,唐公长子建成大喜,拉起李旭的手大笑道:"如此,我们便是同族,先祖武昭王亦是飞将军之后."
"还不见过世兄!"刘弘基笑着推了李旭肩膀一把,说道.
"仲坚拜见世兄!"李旭红着脸,施礼.他从小到大见过最高的官员就是步校尉,所以自从打刘弘基嘴里听到唐公两个字,就加了十二分小心.唯恐不留神答错了一句话,听错了一个字.如今刘弘基既然说二人是兄弟,他便再不能像刚才一样以陌生人初次见面的拱手礼相拜,站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平揖.虽然就是抱拳、附心、躬身,三个动作,却也累得额头上冒出汗来.
"见过仲坚兄弟!"李建成微笑着还了一个平揖.
趁人不注意,李旭偷偷抹了一下额头,心中好生后悔陪着刘弘基来遭这份罪.凉武昭王李暠的名字他听说过,上谷李家为了抬高自家身份,特意把这位八杆子打不着的本家修进了家谱里.按辈分,李旭算得上此人九世孙,汉将军李广的二十五世后人.李建成亦自言为李广之后,如果两人差上几个辈分,难道自己还能上前叫爷爷不成?
正在胡思乱想着,又听李建成说道:"家父去军营处理公务,所以不能前来相迎.二位可去客房小坐,我已派人去告知,家父得信后便会赶回!"
"可否先去拜见伯母大人!"刘弘基笑着问道.
"母亲大人正高兴弘基兄到来!"李建成微笑着答.三人又向前走了几步,绕过一个回廊,由仆人带着,把李旭安置在客房内饮茶.随后,刘弘基拉着建成去拜见唐公的妻子窦氏.
待众人的脚步声都去远了,李旭方才喘过一口气来.一路上又是平揖,又是拱手,咬文嚼字的甚是心累,他都没顾上看看国公家的宅院是什么样子.此刻在客房中坐定了,才发现所谓贵胄之家的陈设也很简单,整个客房不过是一桌,二椅,两个高腰花瓶,一套文房四宝而已.尚不及自己见过的一些地方大户人家奢华,只是房间布置得干净了些,窗子上糊得不是纸,而是数块雪一般的白绢.
南窗下,还放着一张琴.古色古香,弦面上纤尘不染,显然是每日有人擦拭过的.李旭放下茶碗,漫步上前,信手拂了拂,琴声如高山落水,落错有致.
纵使琴艺平平,他也知道这是把好琴了.仔细打量琴面,见斑驳花纹古意盎然,琴尾处裂痕微微,竟有些焦糊的痕迹.
"焦尾!"李旭大惊,赶紧从琴旁闪开.这可是价值千万的至宝,乃汉代蔡邕亲手所做.当今皇帝才华横溢,要想得到他的赏识,各地学子们必须弹熟的就是《蔡氏五弄》.想到当年自己为考取功名所做的种种准备,他的心猛然又剧烈地跳了起来. (注5)
为了来见唐公,刘弘基在路过卢龙郡时特意拉着他买了几整套行头.如果吴黑闼等人见了李旭现在儒冠锦袍,腰悬着看不中用长剑的古怪样子,肯定会笑得打跌.但这种温文而雅的行止却曾经是李旭梦寐以求.离开易县故乡的之前,他无数次期待自己长大后会以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面目立世.
想起当年的志向,经过柳城时看到的通缉令又浮现在心底.所谓李富梨,徐达严,肯定就是自己和徐大眼.官府为什么犯了如此愚蠢的错误,非但弄错了二人名字,连长相都差之千里?
无论如何,自己现在已经成了通缉要犯.唐公真的肯担当,帮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脱罪么?李旭不敢肯定,也不敢奢求,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着,跳得头皮都隐隐发木.
注1:皮弁,武人常用的帽子,通常为鹿皮所坐.下文中李旭所带淄冠为文生常用帽子,不分等级.
注2:大揖,汉礼一种,为晚辈向长辈所行.长辈通常还一个平揖.文中老丈自认为等级比李旭低,所以只得还更高级的跪礼.汉、唐人的膝盖不常跪,朋友相见,亦用平揖.陌生生初见,拱手礼.只有拜祖宗牌位时,才三叩.
注3:怀远镇,《中国历史地图》隋唐卷中标志在今辽河边义县,有人认为距离边境太近,怀疑这种说法.
注4:李建成,589-626,历史上没有记录他的表字.子固为笔者杜撰.
注5:蔡氏五弄,即《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都是千古名曲,曾被隋炀帝列为考取进士的必考题目.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二章 出仕 (二 上)
李旭现在有求于人,未免存了患得患失之意,越是细想,心情越乱.一年来发生的诸多事情接踵在眼前浮现,却没一件能理清楚.在屋子中烦躁地兜了半个圈子,信手挥去,耳畔却传来一声"仙嗡"脆响,低头再看,发现自己的手又拂到了那具古琴上.
关于琴艺,李旭只是为了应付考试粗略学过几个谱子.当年在易县求学时,他家中没有余钱置办这高雅之物,而县学里的琴归刘夫子掌管.在刘夫子眼里,像李旭这种既不识时务,背后又没人撑腰的,早晚都是个回家种地的货,除了授艺时间不得不让他"玷污"高雅外,平素想摸一摸琴弦都是万无可能.
想起当年求学时的情景,李旭淡淡叹了一口气.当年事情烦恼也罢,快乐也好,都已经成为了一个隽永的回忆.市侩的刘夫子,博学的杨夫子,还有一群志向远大胸无沟壑的快乐少年,曾经是那样近,回忆起来又是那样远.
不知不觉中,他信手调正的琴弦,双手轻轻地在弦上拨动起来.蔡邕的《秋思》是有心功名的学子必修之曲,模模糊糊地,李旭感觉自己还记得谱子的大概.一时想不起来的,就随意弹去,虽然曲不对谱,一颗烦乱的心却随着琴声慢慢停止了躁动.
他想起了自己在月牙湖畔和甘罗、陶阔脱丝共同渡过的美好时光,曲声明快欢畅.想起几个人在奚族斥候的围追堵截中患难与共,曲声又变得慷慨激扬.待想起击败索头奚部后,霫人部落对俘虏的野蛮杀戮,一股郁郁之气又从指尖流出,带着琴声也铿锵起来….
转眼,一曲《秋思》已近结尾,瑟瑟秋风夹杂着鼓角声鸣穿窗而出,令整个院落都显得萧瑟起来,无数片秋叶从天空飘落,一时缤纷如雨.
"好一首《秋思》!"有人在窗外轻轻地鼓起了掌.李旭一愣,曲意便再不能顺畅,手指快速从琴弦上滑过,"轰"地一下,琴声嘎然而止.
"李公子,我家大公子和刘公子回来了!"门外,李府仆人的通报声随之响起,刚好接上琴声的袅袅余韵.
"啊,噢,快请!"李旭楞了楞,木呐地回答.他没想到自己弹琴弹了这么久,更没想到的是此地礼仪这么繁杂,主人家进客人的房间,还要经过仆人通禀.
"走,进去,我这兄弟是洒脱之人,咱就别跟他讲这俗礼!"刘弘基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来,替李旭化解了眼前的尴尬.随着爽朗的笑声,李建成、刘弘基先后走进屋子.
"仲坚拂得好琴,整个院子都沉醉在无边秋意中!"李建成快走几步,笑着称赞.
"只是在县学里跟着夫子学过几天!"李旭知道自己有何斤两,谦虚地说道回答.
"几天就达到此番境界,像我这苦学数年未窥门径的,岂不成了木头脑袋!"李建成笑着反驳,虽然贵为唐公长子,他倒不像李旭在县学里见过的一些地方官吏子弟那般狂傲,反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谦和之气.
"子固若是木头脑袋,我就成了那头笨牛.非但不会弹,连听的资质都没有!"刘弘基笑着替李旭解围.相处了这么久,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兄弟居然还会这一手.
"弘基兄没习过琴么?"李建成回头看了一眼刘弘基,满脸惊诧.自魏晋以来,琴、棋、书、画就是豪门子弟必修之业,江南的世家子弟把马当作老虎不会有人见怪,不粗通琴、棋,却难免被人当作笑柄.北方豪门虽然没有江南那些传统世家般讲究,也仅仅是在精通程度要求上降了降,除琴、棋、书、画之外,却又增加了骑、射二项.刘弘基的父亲刘升曾官居大隋刺史,他本人也曾世袭了右勋侍的虚职,可算是货真价实的世家子弟,若是一点琴谱都不曾识,则的确可称得上是豪门子弟中的另类了.
"自从家父亡故后,我这双手握刀的时候比握笔时候多得多,哪还有功夫弄琴!"刘弘基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淡淡地道.
李建成闻此,赶紧上前躬身赔罪,一边作揖,一边解释:"小弟见了大兄心中高兴,一时忘形,竟触了弘基兄心头之痛,真是该罚!"
刘弘基还了一礼,轻轻摇头,"又算得什么痛处,事实罢了.况且此刻正是国家用人之际,身上有些武艺也容易重振门楣!只要子固不因愚兄是粗人的缘故敬而远之就好!"
"小弟怎是那等俗胚!"李建成大笑着保证."实不相瞒,我对弹琴弄墨也不感兴趣得很,只是身为李家长子,不得不弄些出来装点门面.二弟有一句话说得好,那东西怡情尚可,真要取功名,还是马背上来得迅捷."
三人相视而笑,诸般尴尬一揭而过.刘弘基见李建成提起其弟,笑着问道:"世民最近如何,还是那般嗜武么?"
"岂止是嗜武,简直就是武痴.才来怀远几天,他和婉儿两个便把好端端的一个后花园给平了,硬是开成了一个演武场!"提起自己得弟弟,李建成连连摇头.话语里虽然充满了责备之意,爱怜的表情却不由自主地在脸上流露出来.
"婉儿,她也习武?我记得上次拜见世伯的时候,婉儿正在学班氏的《女诫》!"这回轮到刘弘基惊诧了,在他印象中,李建成的妹妹李婉儿是个非常文静的小女孩,见人从来都是笑不露齿.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自从世民开始习武起,婉儿就陪着一起学,到了现在,甭说同龄女子,一般少年都不是她的对手!"李建成笑着摇头,语气听起来却带着几分自豪.
一切话题都是家事,李旭虽然在一旁插不上话,但也能看出来李建成和弟弟、妹妹之间的感情非常好.在李旭很小的时候,他哥哥李亮就战死在辽东,所以他心中对兄弟之情甚为渴望.见了李建成脸上真挚的表情,心里对此人的好感不觉又多了几分.
"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去花园看看世民,他也很想念弘基兄呢!"聊了一会儿家事后,李建成笑着提议.
"也好,多年不见了,不知道小家伙长高没有?"刘弘基笑着答应.
这回见的不是女眷,李旭自然在被邀之列.三人谈谈说说,且聊且走,不一会儿来到后花园外.隔着照壁,就听见了里边的萧萧风声.
"这就是了,除了他,谁也不好拉弓拉得这么上瘾!"李建成摇头,笑叹.命令仆人不要通禀,径自带了两个朋友闯了进去.
李旭急行数步,从建成身后向前观望,只见一个尚未束发的少年正在弯弓射靶,不知道准头如何,靶子的位置却放在七十步之外.少年旁边,是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妙龄少女,手里不像传说中大户人家女子般拿着一柄团扇,而是握了双鼓锤,正随时准备为少年擂鼓助威.
听门口有脚步声响,正在射箭的少年没有抬头,先将手中羽箭放出去,然后看都不看地问道:"大哥怎么有空来了,难道你今天肯跟我比武了么?"
"大哥怎么来了,今天不忙么?"少女注意到了自家兄长旁边还有外人,放下鼓锤,上前问候.
"我得帮爹处理一大堆事,哪有功夫陪你练武.有人来看你了,不知道你们两个是否还记得!"李建成笑了笑,向弟弟和妹妹提醒.
"有人来看我?"持弓的少年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流星般在刘、李二人身上打了个转,随即扔下角弓,大笑着跑上前来.
"原来是弘基兄,多年不见,大兄可是黑了!"少年一边施礼,一边喊道.
"见过世民贤弟,见过婉儿妹妹!"刘弘基赶紧上前半步,向正在以平揖相拜的李氏姐弟还以平揖.
"他们说有贵客登门,我还惊诧是哪个胆大的贵客,居然敢到边塞之地来看爹爹,原来是弘基兄.这帮愚蠢的家伙,弘基兄是自家人,又怎能算客!"李世民年高兴地叫道,稚嫩的面孔因为过度兴奋而变成了粉红色.
"我还带了个兄弟,是你的同族,年龄好像比你大两岁!"刘弘基笑着把李旭扯过来,介绍.
李世民和李婉儿听了,立刻笑着上前问候.李旭岂敢让两个国公的子女给自己行礼,赶紧抢前半步,拱手道:"上谷李仲坚见过二公子,见过大小姐!"
从服色上,李家姐弟已经看出对方没有功名在身,所以也只能虚拢双手,以半礼相还.三人刚刚互相见礼完毕,世民立刻上前拉住刘弘基的胳膊,大叫着请求:"弘基兄走南闯北,武艺肯定又精进了.不如下场指点小弟几招,以慰小弟思兄之苦,如何?"
注1:李婉儿,即平阳公主,李渊的十九个女儿之一,与建成,世民,元吉三人为同母所生.宋代后修史,女子不记录名字,因此史上仅留其名.清末演义中称其为李婉儿,黄易先生杜撰其为李秀宁.李渊起兵时,李世民十九岁,而平阳公主已经出嫁多年.所以,应为世民之姐而非其妹.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二章 出仕 (二 下)
刘弘基已经年近而立,自然不肯与李世民这个才十四岁的孩子动手.情急之下,眼角余光扫到了李旭,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他笑着将祸水东引:"二郎想找人讨教武艺,何不寻一个年龄和自己相仿之人.他春天时在塞上曾阵斩索头奚部可汗俟力弗,古之秦舞阳之勇,亦不过如此…" (注1)
"当真!"建成、婉儿、世民兄妹三人同声惊叫,再度打量李旭,才发现对方虽然穿了一身书生衣冠,腰上别了一把连母鸡都杀不起的饰剑,那幅骨架和身高却绝不是一个书生所有.不由的,三人对刘弘基的话信了几分,目光中也随即露出些佩服之色来.
"你们可以问问他自己可有此事!"刘弘基微微一笑,趁热打铁.李旭出身寒微,这是他与建成、世民等世家子弟交往时的一个大短项.但是,听了他才草原上所作所为之人,绝不敢再以常人眼光看他.所以刘弘基认为,于其让自己的好兄弟欠了人情去求唐公,不如反过头来让唐公的几个子弟主动与李旭交往.如此,对好兄弟目前的处境和将来发展,都有莫大的好处.
李旭从来没跟官场上人打过交道,怎么会理解刘弘基的良苦用心,见李氏兄妹以目光询来,立刻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解释道:"那是,那是在两军阵前,奚人败局已,已定.我无意出刀,没想到还是杀了他!"
"无意出刀都能刀劈可汗头,若是有心出刀,岂不是整个草原都给你翻过来!"李建成拍掌赞叹,脸上充满了欣赏之意.
"来人,把我的皮甲给仲坚兄拿来!"李世民高兴地大叫.恨不得马上下场与对方走上几圈.他自幼习武,天分奇佳,十岁后已窥门径.如今技艺已经高出同龄少年甚多,平素根本找不到对手.去找唐公的侍卫们比武,那些侍卫又不敢伤了二公子,三招之后便弃械投降.长此以往,李世民心里难免有了寂寞之意.今天终于有个现成的陪炼送上门来,当然没有轻易放过之理.
旁边伺候的家仆答应一声,立刻跑下去拿皮甲.李旭再三推脱不过,只好到树后将外套解了,挂在树枝之上.
演武场外,本来设有专门更衣的房间.李旭没在豪门中生活过,怎知道国公家的讲究.按照乡下孩子玩打架的规矩,转身到树后即脱.待把身上身下都变成了短打,才猛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千金小姐站在演武场上.
登时,他脸色更红,活脱一个煮熟了的螃蟹.那李婉儿却不着恼,忍着笑意打量李旭的身材,只见他肩宽背阔,猿臂狼腰,看起来比穿书生袍时不知道顺眼了多少倍.
"二公子的皮甲,恐怕不合李公子的身!"李世民的贴身伴当捧着一身练武时穿的鹿皮软甲跑来,看了看李旭的骨架,低声劝道.
"那是,我今日唐突了!"李世民再度打量李旭,惋惜地叹.他方才听闻对方曾在塞外阵斩一名可汗,心里未免存了争胜之心.作为唐公的儿子,这么小的年纪出门打仗,显然不能被允许.但如果能在拳脚上赢了李旭一招半式,即意味着自己也能阵斩敌方大将,这种感觉可比被几百个人夸赞舒坦得多.
但此刻看清了对方身材,李世民立刻知道自己在力量上肯定要吃大亏.如果弃拳脚而比试刀剑,一旦有人受伤,刘弘基面子上也过不去.正当他犹豫是否还继续比试的时候,又听刘弘基在一旁建议道:"何必要比试拳脚呢,这里有现成的靶子,你们二人射一轮箭好了!"
"甚妙,如此,就请仲坚兄赐教!"李世民一抱拳,大声道.至此,他对李旭的轻慢之心尽去,真真正正把此人当成了一个竞技对手.
"不敢,还请二公子指点!"李旭抱拳回礼,低声说道.比弓箭也正是合他的本意,如果拳脚上分高下,即便自己有意输掉,也容易被人看出破绽来.至于弓箭么,射偏射正还不是举手之间的事,让李世民赢了一回,就当讨他爹高兴而已
存了这种心思,他到兵器架上挑了一把步弓,慢慢调节弓弦.李家姐弟用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是次品.虽然没有他用惯了的那把骑弓硬,但平稳性和开弓时的舒适感觉比那把骑弓还要好些.一弓在手,他慌乱的心情立刻平稳,呼吸和脚步都跟着随即均匀起来.
"好气魄!"李婉儿心中暗赞了一声.刚才她眼前这个少年还是一幅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愿形象,擎弓在手后,居然气质大变,隐隐的竟有了百战老兵的味道.而李家门下所奉养的百战老兵不足五十人,个个都被视作家族的至宝.这人在少年时能达到如此境界,将来的前途又岂可限量?
想到这,李婉儿的目光悄悄移向长兄和二弟,看见两人的脸上都浮现了惊诧之色.显然,哥两个又为李旭的表现吃了一惊.
"仲坚兄是客,理应先请!"李世民也挑了一把弓,调正好弓弦后,正色相邀.
七十步的靶子自然难不住李旭这个曾经在草原上下了数月苦功,又经历过孙九、阿思蓝和铜匠等数位绝顶高人指点好手.只见他轻抒双臂,将弓拉了个全满.手指一松,羽箭离弦.紧跟着,远处的靶子"砰"地发出一声巨响,红心处,稳稳落了一支雕翎.
"好!"众人大声喝彩,接着便是一通鼓响.李旭回头看去,却是婉儿挥舞着一双鼓锤,在远处敲了一曲破阵乐.
"且待我射来!"李世民笑着说道.能与此等用箭高手过招,即便输了他也心甘情愿.仔细瞄了瞄,他亦一箭脱手,稳稳地射中了七十步外另一块靶子的红心.
"好!"李旭带头为世民喝彩.对方年龄比自己小了将近两岁,又出身富贵之家,能在弓箭上有如此造诣,的确令人佩服.
鼓声响毕,早有家仆跑上去,将两面靶子扛回.二人的箭都在红心内,所以此轮只能算作平局.李世民看了看箭靶,又看了看李旭,大声问道:"仲坚兄可否射得更远些!"
"愿意一试!"李旭点点头,微笑着回答.
"将靶子放到九十步处!"李世民大声命令.
几个家仆将箭从靶子上用力拔下来后,快速跑了出去.须臾,箭靶被安置到了九十步外.这回却是轮到李世民先射,一箭射出后,偏巧有风吹过.那羽箭不由得歪了歪,射中了距离红心半寸处.
即便如此,这么远的距离也算精准了.众人看罢,一齐喝彩.待鼓声停下来,李旭亦射出了自己的第二箭,这一箭去势甚急,准头却差了些,落靶后,距离红心偏了寸许.
"都未中红心,又是平局!"没等家仆将靶子扛回来,李世民抢先为结果定性.
"是我输了!"李旭将弓放下,低声承认.他不想赢了此间主人,所以这一箭故意放偏了些.
"平局,平局,未中红心,偏多少都一样!"李世民却未尽兴,大声嚷嚷.待仔细看过家仆扛回来的靶子,又笑了笑,追问:"仲坚兄还可射得再远乎?"
没等李旭推辞,刘弘基再次抢先一步"出卖"了他,"我们归来途中遇到截匪,仲坚在百步之外射断了匪首咽喉!"
"噢?"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旭一眼,仿佛瞬间看透了对方心里所想.
"那,那是蒙上的.当时敌众我寡,不得不冒险一试!"李旭赶紧大声解释.刘弘基的话颠倒黑白,当时情形,自己和他才是盗匪,而身后追兵分明是突厥官军.偏偏这一层,他无法向人解释.一时间面色又开始发红,仿佛被人夸得不好意思一般.
"将靶子放到一百二十步处,我与仲坚兄重新比过!"李世民大声命令.
家仆快速跑上前,将去了羽箭的靶子立在一百二十步外.这已经贴近演武场墙角了,李家子弟中,还无人试过如此远的距离.所有人不再罗嗦,屏住呼吸在一旁观射.唯恐一口气喘大了,影响二人的比赛结果.
仔细端详了一下靶子,李世民放下了弓.抬手从头顶童子冠上抠下一块拇指大的翡翠,交到了自己哥哥手上,回头看了看李旭,大声说道:"这般射没劲,不如赌个彩头,你若赢了,这块翡翠便归你!"
"不可,不可!"李旭慌得连连摆手.他在苏啜部被杜尔普及聊过鉴别宝玉的常识,能看出李世民放在刘弘基手中的翡翠是个上品.如此质地的翡翠,拿到草原去至少是十几匹马的价值.在中原,身价则更是不知几何了.
李世民摆摆手,不肯跟他多说.拉满角弓,抢先一箭射出.那箭疾如流星,"砰"地一声射在红心偏下一寸处.箭尾来回乱晃了几下,就此不动.
这么远的距离,李旭再想不动声色地出手相让,就有些难了.正犹豫着是否故意射一支脱靶子的空箭出去,又听见李世民大叫道,"仲坚兄莫急,我输了,这块翡翠归你.你的彩头呢,莫非算定自己能赢我不成!"
"我?"李旭瞪大了眼睛问.临来之时,他的包裹藏在了马鞍后.而此刻坐骑却被李家仆人不知道安置到什么地方去了,想从包裹中掏出一个与李世民所出那块翡翠相当的彩头,身上却没有一个值钱物件.
"不如赌你和弘基兄腰间那两把佩剑,如何"李世民笑了笑,逼问.
"此剑怎能和二公子的美玉相比!"李旭犹豫了一下,坦诚地回答.他和刘弘基腰间的佩剑全是在路上买来的样子货,两把加在一起不过三百个钱.甭说买李世民拿出的那块翡翠,就连童子冠上镶翡翠那个座子都买不到.
"此剑价值不在其本身,而是其主.你若输了,就等于把弘基兄和自己的兵器输给了我.今后要唯我马首是瞻,供我驱使."李世民再次笑了笑,正色解释.
闻此言,李旭知道自己第二轮故意认输的把戏被李世民瞧破了,心中暗自佩服眼前少年目光之锐.进退两难间,他将眼睛转向刘弘基,希望这个心思缜密的兄长拿主意,却看见刘弘基正向自己望来,目光中充满了鼓励.
"弘基兄希望我赢?"李旭眼睛瞪大了几分,在心中惊问.到人家作客却掀了主人的场子,在他生长的易县,可没有这种作客的规矩.但是故意射输,自己和刘弘基就成了李家私兵,此番代价也忒地大.
"就依二郎所说!"刘弘基仿佛看穿了李旭想什么般,大声回答.上前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又将李旭放在树后的佩剑捡起来,一并捧到了李建成手上.
四下里鸦雀无声,连天空中的流云都放慢了脚步.李旭也不敢再藏私,仔细看了看箭靶位置,把箭搭在了弓弦上.但见弯弓如满月般张开又迅速回弹,羽箭嗖地一声飞出.随即,四下里喝彩声如雷,李婉儿双手舞动,将鼓锤擂了个震天般响.
"好!"猛然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远方传来,压住场中所有喧嚣..
李旭闻声扭头,只见一个脸上皱纹很多,但慈眉善目的忠厚长者从远方快步向自己走来.
注1:秦舞阳,战国末期著名勇士,十三岁时即在闹市中杀人.后作为荆柯的副手入秦刺嬴政,失败,身死.
酒徒注:上节所提《女诫》为汉代班昭所著,为中国最早的淑女培训教材.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二章 出仕 (三 上)
就在此时,刘弘基也看见了那名老者,立刻快步迎上前,正站,双手附心,前行一步,举拳齐眉,躬身两次,然后将伸出的齐眉双手收回触及额头,再躬了第三躬,口中说道:"晚辈弘基拜见世伯!",最后以手附心,退一步下来,目光迎上对方面孔. (注1)
来人正色,直躯,先受了他这个大揖,而后双手附心,胸前环抱,微微向下躬了躬身,笑着回答:"老夫自受命押粮以来,日日盼着你至,照应你平安还家,也好对令尊有个交代.没想到,你却是姗姗来迟!"
"小侄思量着此番东征,军中必缺好马,所以特地到塞外去了一遭!路上耽搁了些时日,望世伯恕罪!"刘弘基笑了笑,低声补充.
"你能来就好,又何必去塞外苦寒之地冒那份险!"李渊伸出手来拍了拍刘弘基肩膀,叹道:"当年分别,你才到老夫额头,如今却高出老夫甚多了.有道是老树身旁发新枝,新旧轮替是天道,不服气不行啊.与你同来的壮士是谁,能否给老夫介绍?"
"是小侄在路上交的一个朋友,姓李名旭,字仲坚."刘弘基笑着回答,转身向李旭招了招手,低声命令:"仲坚,赶快见过唐公."
李旭早就从刘弘基和老者相互之间见礼过程中推断出此人必是唐公无疑.只有辈分高出一代的人,刘弘基才会以大揖相拜,而对方才有资格用比大揖低了一级别的平揖相还.但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见过地位如此显赫的官员,所以一时未免心慌,不知道该怎样相见才不算失礼,只好傻愣愣在一旁站着.
此刻听见刘弘基召唤,李旭知道自己躲也躲不过,硬着头皮走上前行了一个平揖,说道:"上谷李仲坚见过唐公,祝唐公身体安康!"
唐公李渊侧了侧身,抱拳相还.然后上下打量了李旭数眼,笑着询问:"你出身于上谷李家?可与汉飞将军有什么渊源么?"
"回唐公,按族谱上排,晚辈应是飞将军的二十四代玄孙."李旭想了想,低声回答.过于紧张的心情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额头上也隐隐透出汗来.
"错了,错了!"唐公李渊笑着摇头.
闻此言,众人面面相觑.正不知道错在哪里,却听李渊大笑着补充了一句:"小子,你不该以常礼来拜见我.你我本是同宗,按辈分,你与建成,世民应为兄弟!"
"还不拜见世伯!"刘弘基用力在李旭后背上推了一把,命令.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傻子也能听出李渊话中的亲近之意了.李旭尴尬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像刘弘基一样以晚辈之礼重新见过了李渊,口中赔罪道:"晚辈糊涂,竟不知道同宗长者站在眼前,望世伯见谅!"
李渊这次不再避开,站正身体受了他这个大礼,躬身还了一个平揖,笑着吩咐:"你又不知道我们彼此同宗,何罪之有.既然你是晚辈子侄,今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我直言便是!"
"世伯有言,晚辈敢不尊命!"李旭再次躬身,谢过了前辈照顾.二人笑着叙了几句族谱,很快将彼此辈分说了清楚.按族谱上记载,唐公李渊是前凉皇帝李暠的七代孙,而那凉帝李暠又是李广的十六代嫡枝.所以李渊为李广的二十二代后人,而建成、世民俱为二十三代,与李旭恰好辈分相同.
叙完了族谱,李渊老怀大慰,拉起李旭的手,笑着问道:"没想到自两汉之后,我李氏子孙还能重现如此神射.你师承哪位英雄,可否与老夫说知?"
"晚辈是胡乱学的射艺,先后受过三、四个人的教导!"李旭讪讪地笑了笑,低声回答.一瞬间从草民身份变成了唐公李渊的晚辈,让他感觉非常不适应.从头到脚,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觉得麻麻的,两条腿亦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第一位教导晚辈射艺的人姓孙,讳安祖!"想起待自己如亲生子侄的孙九,李旭心中就涌起一阵温暖.仓卒间他却没注意到,李渊、建成二人的眉头都悄悄皱了皱,显然这个名字已经给了他们极大的震动.
"第二个指导晚辈射艺的,是一个霫族好汉,名叫阿思蓝,第三位授业之师是个从江南流落到塞外的铜匠,他姓王,一直不肯告诉晚辈姓名,晚辈也不好追问!"李旭看了看唐公探询的目光,讪讪地补充.武艺上指点自己最多的铜匠师父,自己却不知道其名,这个话题被谁听到都会觉得是个大笑话.
"若姓王,定是出于江南王家.你的师承也算名门了,怪不得能重现祖先神技!"李渊笑着替对方总结,刚刚因听见孙安祖三个字而皱紧了眉头悄悄地平整了下来.
"唐公过奖,方才第二轮比箭,晚辈已经输给了二公子!"李旭摇了摇头,谦虚地回答.
这句话惹得李渊连连摇头,"你莫过谦,老夫先就来了,一直在远处看着你们.第一轮射罢,世民已经输了.他若是有自知之明,哪里还敢跟你比第二轮!"
虽然抑己扬人是李府的家风,这句话说得也太谦虚了.非但李旭连称不敢,建成、世民和婉儿三个都仰起头来,满脸不服.特别是李世民,年幼好胜,两只眼睛气得冒火.如果做这番评判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估计小家伙早冲上去与之理论了.
"你心里不服,是不是!"李渊看看世民的脸色,笑着问.
"第三轮儿子输得心服口服,这翡翠理应归仲坚兄所有."李世民跑到建成身边,拿起作为赌注的翡翠,大声回答."第二轮是仲坚兄有意相让,儿子也知道自己输了.可第一轮,他和我都正中靶心…"
"我们各自一平一胜,理应平局!"李旭赶紧摆手,表示不敢接受李世民输给自己的翡翠.话音未落,又听见唐公说道:"但从表面上看,的确如此.你去将靶子拿过来,让为父告诉你为什么第一轮就输了!"
不待李世民动手,早有家仆跑上去替他扛回了靶子.李渊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躬下身,指着靶子上的箭孔,低声询问:"第一轮,你放箭前瞄了大约三息时间,而仲坚是抬手即射,不知道为父说得对也不对?"
"的确是这样!"李世民想了想,小声回答.
"如果两军相遇,你们二人正是敌手,此射结果如何?"李渊笑着向世民追问了一句.
李世民的小脸登时红了起来,扭捏了片刻,终是承认父亲说得没错,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的箭还没射出去,仲坚兄已经一箭取了我的性命!"
此话一出,李旭亦听得一惊.他学射时,都是别人怎么教,自己怎么射,做不到就努力练习,从没想到"引弓即射"包含着什么道理.听了李渊对儿子的教导,才明白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门道在.想到这,忍不住偷看了唐公几眼,越看越觉得此人胸怀沟壑.
"第二箭,你的羽箭出手后被风吹偏,而仲坚在举弓前,先抬头看了看树枝!"李渊笑着继续总结.
"怪不得仲坚兄的箭不受风力影响!"李世民恍然大悟,高兴地补充.脸上因为被判定失败而带来的沮丧表情转眼散尽,代之的是闻道后的惊喜.
"战场上形势千变万化,任何一个细微失误都足以致命!"李渊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父亲,对好学的儿子循循善诱.指了指还留在靶子上的箭,笑着命令:"你把两支箭都拔下来,就知道与仲坚二人射艺相差到底多远了!"
李世民遵从父亲命令伸手拔箭,自己射偏了那枝箭轻轻一拉就脱离了靶子.李旭最后正中靶心那枝箭,却拉了又拉,晃了又晃,直到将箭锋弄折了,才勉强拔了下来.
"若是一百二十步外,彼此都身披重甲.你这箭射过去,只能给仲坚搔痒痒.而仲坚这枝箭,却足以令你落马!"
"儿子受教!"李世民站起身,恭恭敬敬向父亲做了一个揖.然后双手托着翡翠,举到了李旭面前:"仲坚兄射艺高出我甚多,小弟输得心服口服!"
"我年龄比你大,自然力量比你大.其他的讲究,我自己也不明白.所以,咱们还是平局!"李旭笑着回答,仍是不肯接对方送上的彩头.
双方正推谢不下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刘弘基突然拍了拍手,高声插了一句."依我之见,真正该得此翠的应是唐公!"
众人闻声侧目,又听刘弘基笑着补充:"世民不知其理亦不能行之,自然算输.仲坚能行之而不知其理,不能算全赢了此局.倒是世伯一席话,让晚辈等受益非浅,.所以,此翠当然应属世伯所有.待日后我等射艺超过了世伯,再赢它回来也不迟!"
大伙听了,一齐叫好.李世民当即捧了翡翠来,高举着献给了自己的父亲.唐公还待推辞,又听刘弘基笑着说道:"当年家父提起世伯箭射孔雀眼之事,晚辈还以为是以讹传讹,今日听了世伯讲箭,才肯定实有其事!"
一句话,又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那李婉儿性子最急,当即拉着刘弘基衣袖要求他讲一讲父亲的故事.刘弘基用目光扫了扫李渊,见他没有不悦的表情,笑了笑,说道:"那是二十八前,世伯去伯母家求婚的故事…"
当年大隋望族窦毅家选婿,来应少年数以百计,且每人都出身于贵胄之家,家世、品格都属于上上之选.窦毅为了表示自己公允,就命人抬了两扇孔雀屏风到院子中,请诸少年向孔雀发箭,约定射艺最高者为婿.话音刚落,李渊越众而出,连发两箭,每箭各中孔雀一眼.诸少年自认不及,不敢再射.于是,李窦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唐公李渊如听别人的传说般,听着属于自己的少年往事.狡猾的窦老前辈,七彩屏风,一个个如眼前子侄们同样风华正茂的少年.自己当年是十六,还是十七?好像不记得了,依稀得举弓时,远处窗纱后曾有一缕关注的目光…
那盈盈一瞥,足以让自己为之踏遍天下风波.
注1:此动作为汉礼大揖的全过程.下文李渊所行为汉礼中的平揖让.刘弘基为李渊晚辈,所以他以大揖拜见世伯,而李渊以平揖还之.汉礼基本分跪拜,大揖、平揖、抱拳四类,轻重依次下降.跪拜通常只敬祖先.
注2:历史上,李渊和李世民都是非常勇武的人.李渊镇守山西时,以两千兵马令突厥不敢南下.李世民在隋末战争中,更是每战必前,直取敌方核心.那时候华夏人的思想还没被阉割,除了阴柔权术外,很多人身上都有阳刚气在.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二章 出仕 (三 下)
当天下午,李渊在府中备下家宴,为两位远道而来的世侄接风洗尘.刘弘基和李旭难却主人家盛情,只好敬领了.宾主数人把酒言欢,说起这些年来的世事变幻,不胜感慨.
作为世袭的唐公,李渊妻妾子祠颇多,但眼下公务在身,他自然不能把所有家眷都带到屯粮重地来,所以此时留在身边的只有正妻窦氏和窦氏所亲生的三男一女.其中幼子元吉不过十岁,还属于绕膝撒赖阶段.见到客来,立刻疯了般要求入席同饮.李渊呵斥了几回无果,只好笑着将他安排在下首.
窦氏夫人性子沉静,伴在李渊身边受了客人一礼,抿了半爵酒,便借故退了下去.李渊待妻子离开,立刻命人传营妓前来奏乐献舞.这些营妓都是他为即将到来的各位将军所备,才艺品貌皆称不俗.众人边喝酒边赏花,倒也兴趣盎然.
酒至半酣,李渊问起刘弘基近况.刘弘基苦笑了一下,大声回答道:"世伯有所不知,家父在任时未曾积累下什么钱财.所以我与母亲、兄弟只能靠故旧接济勉强度日而已.这次接到朝廷军书,没钱置办战马,只好走着去报道.结果误了期,被地方官当逃兵捉了.多亏朋友帮忙打点才从大牢里脱身…"
"这糊涂的狗官!"李渊气得一拍桌子,大声骂道.
在怀远镇诸多官吏中,他平素以脾气好而著称.突然发了无名火,登时把一干乐师营妓全吓傻了,当即断了曲子,停了广袖,一个个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没你们的事情,都退下去吧,每人去领十个铜钱买酒!"李渊知道自己失态,挥了挥手,苦笑着命令.自从被皇帝从地方大吏调成无半点实权从员后,他就发现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差.特别是喝了酒后,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发泄一番.
众乐师营妓们赶紧施礼称谢,收起乐器,慌不急待地跑了出去.李渊望着众人的背影摇了摇头,侧过身来向刘弘基说道:"你父亲是个难得的清官,谁料好官难为.嗨!不过你也莫伤心,这个"人情"咱们早晚得还回去.明日一早去我给你补一个护库旅帅的缺儿,再给你家中写封信去证明身份.我倒要看看,哪个有胆子的把我李渊麾下的干才当作逃兵!"
"多谢伯父照顾!"刘弘基赶紧站起来道谢."这次我和仲坚自塞外得了一百匹好马,打算献于伯父军中,也好为国家出力!"
"呵呵,你来得好,军中此时正缺良驹."李渊点点头,苦笑着说道:"不过献于军中,不如献于皇上,陛下最喜欢美人良马!"
"但凭世伯安排!"刘弘基拱了拱手,回答.他现在有意博取功名,如果李渊出面打点,当然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想必仲坚贤侄与你一并到塞上为国贩马,也误了应征日期.不妨,藏一个也是藏,藏两个也是藏,不如也到我麾下来,眼下有个护粮队正的缺儿还空着!"李渊看看李旭,笑着承诺.
"队正?"李旭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空白.他初涉尘世,根本分不清行军司库这种临时编制和大隋虎贲铁骑之间的差别.只觉得步校尉凭借多年战功,才拼得了个六品校尉的官爵.而自己刚一投军,已经混到了队正职务,与校尉只差了两级.一时间,欢喜得竟有些晕了头,居然忘记了起身向唐公道谢.
这可是个非常失礼的行为,李建成和李婉儿登时变了脸色.李元吉性子最差,看看父兄,就想跳起来呵斥临座那个无礼之徒,刚刚竖起眉毛,却被李渊用眼神硬压了回去.
长叹了口气,李渊苦笑着说道:"贤侄莫嫌我给你安排的职位低,我虽然有着唐公的虚爵,眼下的实职却只是一个行军司库."说着,他竖起自己右手小指,晃动着自我解嘲:"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根本没什么实权的.不过你们所献的战马交上去,皇上估计会再行颁赏…."
"不,不是这样的!"李旭赶紧站起来解释.他想说自己刚才是一时晕了头,这个理由又实在不宜宣之于口.正犹豫着怎么安排词句的时候,刘弘基笑着在一旁替他解了围.
"世伯有所不知,仲坚现在遇到些麻烦事.怕给您招惹是非,所以才不敢接您给的差事!"说罢,刘弘基站起来,微笑着走到了李旭的身边.
"什么麻烦事,说来听听.我李渊长这么大,还真没遇到过什么太大的麻烦!"李渊轻轻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桌案,笑着追问.
"其实仲坚是受了我的拖累,他没招惹任何人,却被人硬安上了江洋大盗的罪名!"刘弘基微笑着,将自己带人到阿史那营地纵火盗马的经过娓娓道来.
他少年时家道中落,数年来人间冷暖见得多了,自然练就了一身为人处事的本事.知道刚才李旭的一时失态已经招惹了李府几个兄弟的不快,因此尽量将如何纵火盗马,如何与李旭相遇,如何结伴冲出重围,如何听了李旭的计策掉头反击,然后平安脱险的经过说得生动些.惊心动魄之处,勿求陡然生变,非但听得李氏兄弟大呼精彩,忘记了刚才的不快,连李婉儿"孱弱"女流也跟着鼓起掌来.
"如此,最近边境上通缉的李富梨,徐达严两个江洋大盗,就是你们两个了.怪不得先前你分文不名,出塞归来立刻能弄到一百匹好马!"李渊微笑把刘弘基的讲述听完,不动声色地问道.
"不是,李富梨是晚辈,徐达严是晚辈的一个生死之交.不知道地方官为怎么非但弄错了名字,连晚辈的长相也画得不对!"李旭见刘弘基把盗马放火的责任一个人全揽了,赶紧出言替他分担.
在他心目中,放火偷盗是滔天大罪.如果自己在中原犯了错,被杀一百次也不冤了.虽然烧得是突厥人的营地,偷得是突厥人的马,也不见得有何光彩可言.所以不待李渊再问,一五一十,将自己和徐茂功如何被阿史那却禺硬请进营中,如何被逼着留在突厥当差,如何逼迫小吏潘占阳带自己逃走,如何为了吸引突厥人注意力放火烧了马厩的事情说了一遍.虽然没有刘弘基的那种口才,却也胜在实实在在,听起来更有一番传奇意味.
"那突厥人为什么非拉你入营,你怎么又叫了李富梨?"没等众人说话,李婉儿站起来追问.平素她最喜欢做些冒险刺激的事情,李旭说的故事又正和她的胃口.因此,不由自主想刨根问底.
李旭的脸又红了红,只好将自己去年出塞的缘由,以及在苏啜部的经历简略讲述了一遍.连带着附离这个绰号的由来也解释清楚,只是故意隐去了和陶阔脱丝之间的情事.
"小侄出塞前弃文从商,已经失去了良家子的身份.世伯如此提携,怕是,怕是小侄没资格承受!"末了,李旭又补充了一句.他涉世未深,还没学会撒谎.明知道自己骗不过李渊这个老江湖,索性把全部底细都托了出来任由对方评判.
"不妨,明日你尽管去军中应卯!"李渊摆摆手,笑着说道.他倒喜欢李旭这种坦诚的天性,想了想,转头向建成命令:"明日你以我的名义写一封信给上谷郡守,告诉他仲坚受我之命为国出塞购买骏马,才不得不隐身商吕.我虽然不在地方任职多年,这点薄面,想必郡守大人会给的!"
"多谢,多谢世伯!"李旭听罢,再次拱手称谢,心中感动无以复加.眼前这位贵为唐公的世伯的确仗义,非但一语帮自己遮掩了逃兵身份,居然连防止地方官员骚扰父母这一层都替自己想到了.只是自己身为通缉重犯,把行藏告知了地方,难免会惹来更多麻烦.
"举手之劳而已,你别总是拱手.若想谢我,不如多饮几杯!"李渊笑了笑,举盏相劝.
喝酒向来是李旭最拿手的技艺,当下端起酒盏,连干了三大盏,每饮一盏,必说一个谢字.李渊被他憨厚的举止逗得哈哈大笑,举杯陪了一口,低声叮嘱:"你们安顿下来后,也要写封信回家.咱们这支队伍只管运粮,肯定不会与敌军交锋.所以让家人尽管放心,保证不会有人伤一根寒毛!"
李旭和刘弘基大声领命,再度举盏向唐公致谢.待众人的杯子都空了,刘弘基再度起身,低声问道:"仲坚被通缉之事…"
"不妨,他们通缉的是李富梨和徐达严两个妖怪,又不是李仲坚、徐茂功.那姓徐的小子且不管他,仲坚自从去年秋天被本督征辟,一直在契丹部行走,根本就没去过突厥.有本公麾下几十个士兵为证,相信没有人会把他与江洋大盗混在一起!"李渊举起酒杯,大笑着回答.
"如此,多谢世伯!"刘弘基亦笑,端起酒坛,自己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盏.
众人皆笑,只有李旭这个木头脑袋还不明白李渊有什么手段把李附离和自己变成了不相关的两个人.正犹豫着是否该向刘弘基问个究竟,却又听李渊爽朗的笑声自主座上传了过来.
"痛快,如果是本公在场,也要放他一把大火!阿史那却禺这个小子,把连营扎得距离大隋这么近,难道他以为满朝诸公的眼睛都是喘气用的,看不出他的狼子野心么?"
李旭看了看刘弘基,二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的表情.二人当时只管放火偷马,谁也没想到突厥人把营地扎到了索头溪边,居然还存了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痛快,当为此火干三大杯!"李渊大口喝着酒,仿佛自己领兵伏击了阿史那却禺一样高兴.看看满头雾水的李旭,他笑着安慰:"阿史那却禺当我大隋君臣都是傻瓜,咱们自然不能来而不往.想是刑部那个独孤家的小子看穿了他的计谋,顺水推舟就把你的名字写成了李富梨.既然名字和长相都对不上号,朝廷也不会真的想抓你.朝廷不上心,地方官们谁吃饱了没事情做,还非要去查一查李富梨是不是出于自己治下.叫阿史那却禺等着吧,等上十年八载的,我大隋一定送几个江洋大盗给他!"
酒徒注:李渊自幼丧父,所以对子女非常慈爱.李家三兄弟能发展到势同水火,可以说与李渊的无原则纵容不无关系.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三章 出仕 (四 上)
第二天一早,唐公李渊即以行军司库的名义当众褒奖了两位为国捐马的壮士,并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保举他们二人做了护库旅帅和督粮队正.刘弘基和李旭谢过司库大人提拔之恩,领了衣甲器械后,正式成为了大隋行军中的一员.
安排好一天闲杂事务,李渊立刻派心腹跟着刘、李二人到郊外农家,将除受伤的黑风和二人坐骑外的所有战马都赶入了军营.这九十多匹马中有五十匹是突厥军马,其余四十几匹亦是在中原难得一见的良驹.怀远镇的大小官员看到后,一个个羡慕得眼睛放光.都说唐公有不测之福,居然在大军未出征前能弄到这么多好马来.
李渊在官场打了那么多年滚,自然知道大伙心里存得什么念头.当即命人挑出三十匹血统最纯正,骨架最精奇的战马,命人单独用精料喂养.准备在大军到来时,以功勋后代和大隋良家子的名义进献给当今圣上.其余的战马则挥挥手,由着麾下大小官吏和兵头们去挑.
众人欢呼一声,立刻扎进了马群.顷刻间,近七十匹良马被瓜分了个干干净净.至于李渊这个主官,居然一片马掌钉都没捞到.建成、弘基和李旭三个忿忿不平,私下嘀咕官吏们没良心,李渊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
稍后,有人带着李旭和刘弘基去军营安置.他们两个是李渊亲自保举的军官,又是所有官吏胯下坐骑的故主,所以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负责掌管旗鼓帐篷的王姓参军还亲自带人腾出了两间大屋,供两位壮士暂时"歇脚".
"多谢王将军美意,我们两个初来乍到,还是住在帐篷里好.免得坏了这里的规矩,给王将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刘弘基处事老到,一看见房屋的大小结构,赶紧推辞.
"没关系,大家都是好兄弟.冬天马上就来了,这塞外之地又冷又干,帐篷怎是咱们这些人住的.你们尽管搬进去,缺什么东西就到老齐那去要,他负责大伙的吃穿用度!"王参军拍了拍刘弘基的肩膀,表现得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般热情.
"那,多谢王将军!"刘弘基听参军大人如此说,只好领了这份情谊.转身从行李中抽出了一把抢来的突厥弯刀,双手捧着送到了王姓参军面前.
"刘兄,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将军一见那镶金嵌玉的刀柄,立刻变了脸色,边向后躲,边质问道.
"王将军戎马多年,想必喜欢收集些兵器.这是小弟从突厥得来的,使起来不太顺手.不如送给王将军,也好助将军斩将夺旗!"刘弘基笑着解释.这柄刀是他从被李旭射死的那个突厥将领身上搜检回来的,一直舍不得用.此刻初来乍到迫切需要积累人脉,只好拿出来救急.
"好兄弟,你的心意我领.但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摸过刀啊!"王姓参军苦笑着摇摇头,把刀又推回了刘弘基手里.
这一下,不但李旭楞住了,刘弘基也如丈二和尚般摸不到头脑.王姓参军见他们发楞,笑了笑,赶紧低声补充了一句:"不但是我,咱们这至少有十几个不会使刀的.你要是成心交朋友,晚上关了营门后,大伙一块溜出去喝酒.这虽然是边陲之地,但城里的天香楼…"
王参军一挑大拇指,满脸陶醉之色.
闻此言,刘弘基立刻收起了刀,色咪咪地笑道:"王将军可有相好的在那里,不知道来自靺鞨还是契丹?"
"去,尽说不着边的!"提起女人,王姓参军立刻与刘弘基熟络了起来,捶了他一拳,笑骂道:"那靺鞨妞儿又黑又瘦,摸一下得做半个月恶梦.那契丹大妞更甭提,胖倒是胖了,可那腰比水桶还粗.咱们兄弟怎会那么没品味.咱们要赏花…"
他抬头看看在外边忙碌着替两位主官收拾行囊的士兵,压低了声音说道:"那边有几个犯官的女儿,知书达理的,咱们去照顾照顾生意,总好过让她被那些扶犁黑手捏摸…"
李旭听他说得下流,摇摇头,悄悄地走到了屋子外.刘弘基却和此人很快混熟了,谈了些风花雪月后,逐步弄明白了这里的底细.
按大隋军规,粮草辎重属于重点保护对象,非能员干吏不得担任为大军督粮之职.而督粮官的麾下更需要配备"精兵强将".只要保护好了粮草,"精兵强将"们就算为国立功.既没有上战场的风险,又能捞到将来加官进爵的资本.
所以,自从大隋皇帝下了征兵令后,那些家里有些小门路的官宦子弟,就都打破了脑袋往怀远镇里挤.唐公李渊现在的官职虽然小,手底下却是"藏龙卧虎",随便拉出个火长来,弄不好都是县令大人的公子. (注1)
"那好,今晚我和仲坚在天香楼摆酒,拜见诸位哥哥!"刘弘基跟王参军套够了近乎后,大方地许诺.
"哪用你们两个出钱呢,我们怎也不能白拿了你们的马.今晚你们两个尽管空手出来,我们这些先来的哥哥替二位好兄弟洗尘!"王姓参军笑了笑,拍着胸脯回答.
刘弘基好歹也是个世家子弟,知道与人交往的重要性,笑着谢过王参军的盛情.到了晚上,则不由李旭推辞,死拉活拽把他扯上了马背.
白天看上去戒备森严的军营,晚上管得却是极其松散.管营门的小校看到刘、李二人,问都不问即搬开了路障.营外巡视的士兵更为慵懒,听见马蹄声,连灯笼都舍不得高举一下.
"这哪是官军!"李旭跟在刘弘基身后,愤愤地说道.在他的梦想中,大隋军队不能做到传说中的威武仁义之师,至少也是个令行禁止的地方.没想到晚上关了营门后,他和刘弘基还可以大摇大摆的溜出来.
"你心中的官军是什么样?"刘弘基从马上回过头来,低声问.
"至少,至少像罗艺将军麾下的虎贲铁骑!"李旭想了想,低声回答.入伍第一天的印象对他打击很大,此刻他心中除了失望,还是失望.对比之下,步校尉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则愈发深刻,深刻到他恨不得自己立即就变成了虎贲铁骑中的一员.
"兄弟,听哥哥一句话!"刘弘基带住战马,非常郑重地向李旭告诫道:"现实中的事情,永远不会跟你想得一个样.你没有力量改变,就得想办法适应.只有适应了,才能一步步向上走.否则,永远都会被人踩在脚底下!!"
说完,一夹马肚子,快速冲进了无尽长夜中.
这就是我想要得到的么?李旭迷茫地看了看.四下里一片漆黑,除了身后的军营外,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晚秋的夜风从北方翻山越岭而来,吹透人的衣服,吹得身上冰凉冰凉.
"这鬼天气,估计要下雪了!"唐公李渊听听外边的风声,低声说道.
"下了雪,爹爹刚好带着我去打猎.我昨天射中了一支鸭子,明天说不定能射一头鹿来给爹爹下酒!"李元吉猴上来,抱着李渊的脖子叫道.
"元吉,别胡闹,爹累了一天才回来!"正在亲手给父亲倒茶的李婉儿板起了面孔低声呵斥.李元吉回头,冲姐姐做了一个鬼脸,一双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
窦氏夫人笑着上前,将永远长不大的儿子抱了下来.下人们已经都被她打发了出去,此刻房间中只有唐公夫妻和建成兄妹四个,所以屋子内的气氛显得分外温馨.
窦夫人很珍惜这种温馨的感觉,也就是在塞外,一家人才能聚在一起静静地说会儿话.如果是在中原,丈夫有没完没了的应酬,家中还有六七个待妾和十几个别人的孩子.而作为标准的贤妻,自己还不能流露出半点怨言.
"爹爹也真是,照顾刘家哥哥一个人也罢了.何苦为了一个傻呼呼的农家小子费那么大周章!"李婉儿见弟弟没得到应有的教训,把被憋住火气立刻转嫁到了别人头上.
"你们真的认为跟着弘基来的那个李仲坚是傻小子么?"李渊笑着摇了摇头,向儿女们问道.帮刘弘基和李旭洗白身份这件事情说起来简单,私下里却有很多事情需要运作.特别是这批来历不明的战马,必须尽早抹去一切与突厥有关的痕迹.李渊是个精细人,不愿意中间出什么纰漏,所以亲自忙碌了一整天,梳理清楚了其中所有细节后才放心地安排手下人去执行.
"那个人分明是个刚出茅庐的傻瓜,什么都不懂,说话也怯怯的,没半点英雄气概!顶多是箭射得好些,准头和力道实足!"李婉儿放下铜壶,笑着点评.
塞外归来的野小子给她的印象非常深刻,不像平素常见的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风流倜傥.而是像一个青涩的山梨,闻起来有些诱人,但一看表面,就知道其中滋味不会太好.
"刘大哥既然主动带他来投靠我们,此人肯定不是一个俗物!"李建成摇摇头,不同意妹妹的意见.
"他心思其实挺细的,可能是见的世面少了些.让我那一箭,几乎把除爹爹外所有人都骗了过去!"李世民也摇了摇头,站到了哥哥一边.能在比武场上掐拿好分寸,既让对方高兴又不流露出让步痕迹的人,在他眼中绝对不会是二姐所说的傻小子.
"你爹爹我当年刚入朝为官时,比他的样子好不到哪去."李渊深情地看了一眼妻子,笑着对子女说出自己的看法."那时候满朝文武论年龄都是我的长辈,论心机都比我深.我吓得腿都哆嗦,硬撑着才把先皇的问话回答完!回到家,你娘接过我换下的朝服,用手一拧,居然拧出了一摊子水来."
窦夫人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握住了丈夫的大手.的确,那时的丈夫也是个青涩的少年,但人都有长大的时候.再青涩的梨子最后都会成熟,都会沉颠颠地压弯枝头.自己算幸福的,可以目睹其青涩,也可以品尝其成熟.虽然,青涩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感受其青涩,而成熟时却有数个人与自己分享.
"那人是个农夫,怎能和爹爹比!"李元吉瞪起眼睛,大声抗议.
李渊回过头,轻轻拍了拍幼子的脑袋,低声指点道:"其实差不多,你们生在富贵之家,只是比人家多了分阅历而已.阅历可以补,但一个人的天分和骨气却是补不出来的.要我看,这个人是块璞,只缺磨而已.这世道马上要乱了,咱们李家多帮一个人,将来就多一个人帮.若是能把他留下来,更是一个难得的好助力!"
"世道马上要乱了!"这种话从李渊嘴中说出来,与普通人嘴中说出来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李氏兄妹都沉默了下去,思考了好一会儿,长子建成才再度把话头提起来.
"依我之见,我们李家可以厚待之,以恩义结之.他是个讲义气的人,否则也不会主动把放火的责任跟弘基兄分担!"
"就怕他不知道感恩,昨天爹爹答应举荐他当队正,他连谢字都没说!"已经过了一整天,李婉儿对昨日傻小子的失礼行为依旧耿耿于怀.
"他当时不是怕拖累咱们么,刘大哥已经解释过了!"李建成宽厚地笑了笑,替李旭说了句好话.既然父亲想拉拢此人,自己少不得也要费些心思.如果将来真是个乱世,那小子箭法超群,武艺据说也不错,留在李家至少可以当个悍卒来用.
"要不感恩,就杀了他.人不为我用,必杀之!"李元吉从母亲膝盖上跳下来,故作凶恶地说道.也许是因为年龄太小,不知道杀戮为何物的缘故."杀"字被他说得像玩耍般,格外轻松.
"谁教你的这话!"李渊却板了脸,厉声质问.
李元吉见父亲生气,吓得立刻躲到了母亲的身后,边藏,边小声嘀咕:"《后汉书》上说的,爹爹如果觉得不对,孩儿改好了!"
"老爷,他还是个孩子!"窦氏夫人笑着替儿子打圆场,伸手将元吉从身后拉出,再度放在了膝盖上."有什么不对,你一点点教好了,何必动不动就瞪眼睛!"
妻子在身边,李渊知道自己教训不了孩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道:"都是被你惯的,动不动就提杀字.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将来难免会给家族招惹祸端!"
"才十岁的孩子,有什么祸端.再说了,他不是在替你出主意么?"窦氏爱怜的摸着元吉的脑袋,低声替儿子辩解.
她亲自为李渊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建成老成宽厚,是个守业之才.二子世民气度恢宏,也是个能在世间立足的俊杰.三子玄霸体弱多病,留在老家没带出来.所以,窦氏把应该给两个儿子的爱都给了最小的儿子.虽然这个小儿子性子差了些,但聪明好学,武艺上进步也快.
"世民,你怎么认为!"李渊不再理睬元吉,把目光转向了话不多,但行事分寸感极强的李世民.
"这个人性子很质朴,阅历浅,头脑却不简单!"一直没说话的李世民缓缓地分析道."有句话说得好,君子直,可欺之以方…"
他笑了笑,不再继续说下去.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明亮的眼睛中充满了得意.
注1:大隋军制,十人为火,火有火长.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二章 出仕 (四 下)
天渐渐转冷,李旭的心也一天比一天变凉.在他心中,真正的官军应该是罗将军、步校尉那样叱咤风云的铁血男儿,绝对不该是身边这些混吃等死的家伙.这些人非但没有马上取功名的雄心,甚至学一学怎么握刀的心思都没有.
但失望的心情并不影响他每天带队巡仓,也不影响他与上司和同僚们打成一片.刘弘基那天教导得好,如果你没有力量改变现实,只能强迫自己去适应.怀远镇这里虽然不理想,总好过了去别的行军中做小杂兵.况且身边这些同僚虽然懒了些,色了些,心肠却都不坏.至少他们从来不做强买强卖,欺压良善的勾当.
‘行军和虎贲铁骑不一样!’经过了近半个月的琢磨,并与王参军等老油子请教,李旭终于弄明白了大隋军制的概况.依照建国以来的传统,全国兵马分为禁军、府军、边军和行军四大类.其中禁军也称内府,是二到五品官员的后代才能加入的地方.而府军和边军是大隋的常备兵马,加入后全家可以免除课役.至于行军,则属于朝廷对外大规模作战才拉起来的临时队伍,通常由府军老兵担任队正、火长一类军官,普通士兵全是强征来的百姓,铠甲、兵器和战马都需要临时征来的士兵们自己准备.
此番东征,皇帝陛下一共征召了一百三十万人,以府军为骨干组建了十二个行军,每军人马从五万到三十万不等.唐公李渊负责在怀远镇替所有兵马准备粮草,不隶属于任何行军.皇帝陛下专门给了他一个从五品司库督尉的职务,辖一千二百人,分为四个团十二个旅.能当上火长、队正、旅率、校尉的,几乎每个人身后都有各自的背景.
"实话实说,咱们这帮兄弟就是来混几天日子,顺便捞点功劳回去给父母长脸的.你别那么看不开,整天没个笑模样.虎贲铁骑是厉害,咱大隋倾国之力不过养活了五千来人.连皇上东征高丽这么大的事儿都舍不得带上,你算算有多娇贵.老弟你在这是个队正,到那里去,估计连火长都没的做,别想不开,干!"王参军一边安慰着李旭,一边劝酒.他出身于淮南王家,世代簪缨的大户.可惜投错了胎,庶出.所以无法靠门荫当官,只好到军中先积累些功业.
"人生行乐须趁早,兄弟!功名自古马上取,这话不假.但万一失手,就成了帮对方取功名的那颗人头.看开点儿,有唐公帮衬着,你还愁不发达么?"说这话的是掌管刀甲、仪仗、厚衣、被褥的司仓参军齐破凝,大伙都习惯称他为老齐.年龄只有二十五岁,看上去却好像三十开外.和刘弘基一样,此人算个官宦之后,自幼被授了左勋侍的虚职.家中人丁不旺,没有兄弟姐妹,为了不出征战死,所以主动投到唐公麾下来替大军管理仓库.
"至,至少咱这不愁吃穿!传递家书也方便!"录事参军秦子婴结结巴巴的插话.他是垄右秦家的独苗,写得一笔好字,所以被李渊安排在军中做录事.顺带着也干些帮着低级军官们写写家书,帮王元通,齐破凝这些无聊人物写写喝花酒时专门用的情诗等杂务.
"谢谢诸位兄长,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之所以提起虎贲铁骑,是因为有个老朋友在那边做校尉!"李旭举起酒杯,狠狠地饮了一大口,说道.
传递家书方便,这好处他深有感触.唐公体贴下属,对某些假公济私的行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低级军官的家书总是搭官府公文的便,由驿卒经官驿传递.如此一来,从怀远镇送信到上谷郡只需要两、三天时间.而易县是上谷郡治所,如今县令对李家十分客气.
县令对李家客气的原因是唐公亲笔写了一封信给郡守,告诉他李旭被自己以良家子的身份征辟.过去弃学从商的选择,属于军中秘密公务.如今公务结束,身份也拜托郡守给改回来.郡守大人觉得事情奇怪,仔细问了唐公派来的送信人,才知道上谷李家与垄右李家居然是同宗,如今唐公已经认下了李旭这个世侄,特地留他在军中历练.
既然是唐公的世侄,那自然不可能是真正去经商.既然已经在军中当了队正,并可能继续高升,那自然不可能是逃兵.郡守和县令都是干吏,这么点推理难不倒他们.所以不到半天时间,李旭的事情就统统得到圆满解决.作为地方父母,县令大人还亲笔写了品学兼优四字评语,交由下书人送给唐公,算做自己对本县贤良的推荐.
得到儿子的消息后,李旭的父母也很快托人捎来了家书.对儿子突然离开苏啜部以及马上到手的儿媳不翼而飞的原因,两个老人在信中没有多问.只是告诉李旭,家中一切安好,两次托人带来的财物均以如数收到.长房大哥听说李旭有了出息,特地邀请老李懋参与族中事务.这回,父亲李懋不用再多交香火钱,而是像其他长房兄弟叔伯一样,每年都可以从晚辈们交来的香火钱中分一份奉养.
"唐公于你有知遇之恩,你必倾力而报之.勿以家中父母为念,切切!"信的末尾,老父李懋再次重复.每当看到这几个字,李旭就想起父母去年秋天在油灯下为自己准备行囊时的身影,一遍遍将包裹捆好,又一遍遍翻开,唯恐其中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于唐公的大恩,李旭早已铭刻于心.虽然他涉世未深,却也知道唐公亲笔书信对一个乡野间的普通农家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有唐公那封信,县令大人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才学".如果不是听说自己做了队正,族中长房叔叔伯伯们也不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李懋年龄已高,早应该享受晚辈奉养的事实来.
"头二十年看父敬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李旭在初雪后的军营里巡视着,想着去年出塞时九叔的话.这些不经意间说出的,乡愿得掉渣的话都应验了.即便是为了父亲所受到的尊敬,他也要在这寒冷的军营中继续坚持下去.
但是,曾经把许多人生道理用最朴实语言教给他的九叔却再没了消息.李旭送出的第二封家书中曾专门问过父亲,但父亲的回信中却对孙九只字未提.
"估计是麻子叔没把事情办妥当!"李旭私下预测.他想找个机会跟建成说一说,看看唐公能不能过问一下孙九的事.结果,这个打算刚刚跟刘弘基提出来,就被对方一言否决了.
"你千万别再提孙九,也别跟人说自己师从他学过射艺,估计他遇到大麻烦了!"刘弘基谨慎地关好门窗,郑重叮嘱.
"麻烦?"李旭惊诧地叫道.这件事本来就是地方官员仗势欺人引起的,自己已经出钱打点,认错,又托了人,难道孙九故乡的官员们对他的恨就那般深么?
"你个傻小子,没看见当日你说起师承时,唐公和建成兄脸上的表情么?"刘弘基气得给李旭头上来了一个爆凿,低声质问.
"唐公曾经关注过我的师承?"李旭狐疑地想.想了好一阵子后,他才醒起那是一个多月前,自己刚见到唐公的时候.当时对方问及自己跟谁学的射艺,自己说了三个人.唐公最后一口咬定自己的师父出自江南王家,仿佛生怕自己跟九叔扯上渊源般.
"记住了,你的授业恩师是无名老人,出身于江南王家.与孙安祖没半点瓜葛!"刘弘基搬着李旭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不想毁了自己的前程,不想牵连家人,一定得这么说.唐公世代为官,在朝中人脉极广,能让他皱眉的麻烦,肯定小不了!"
"嗯!"李旭点头答应.对刘弘基为人处事的智慧,他非常折服.对方既然这样教导,他没有理由不领情.
数日后,在司库参军齐破凝口中,李旭听到了一个谣言.几个月前,长白山 (山东章丘)人王薄不愿意从军,带领一伙百姓起兵造反.义军编了一首军歌,流传甚广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帮反贼,倒也过得快活!"齐破凝明显喝多了,大逆不道地赞叹.
"这还不是绝的,几个月前,清河有个姓孙的家伙杀了县令造反…"参军王元通抱着个煮熟了的彘肩,边啃边说:"你们猜他给自己起的名号是什么,嘿嘿…"王元通得意洋洋地看看大伙,仿佛拣了五百吊钱一样高兴,"猜不到吧,嘿嘿,摸,摸羊公!偷羊的国公!"
"摸羊公!"众人轰地一声大笑起来,口中的酒水喷得到处都是.
"唉,唉,笑,笑死我了.这,这反贼真够逗的,笑,笑死我了!"录事官秦子婴趴在窗子边上,边笑边捶酒楼的墙壁.
"摸羊公!"李旭偷偷地叹了口气,走到秦子婴身边,伸手推开了窗子.
北风裹着雪花呼啸而入,吹得他上下牙齿不住打颤.
"九叔没有偷别人的羊"李旭默默地告诉自己,"绝对没有!".
注1:孙安祖,隋末清河人 (河北故城).大业七年,家乡水灾,乞免兵役.官府不许,捉其妻儿迫之.未己,妻儿皆饿死.安祖忿而杀官造反,自号摸羊公.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二章 出仕 (五 上)
酒楼中的笑声很快就停止了,确切一点说,大伙的笑声被李旭和秦子婴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给硬塞回了喉咙里.平时本来就很少笑的李旭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五指不停地开开合合.而秦子婴则张大了一双饱含诗意的眼睛,手指直直地探向了窗外.
"火,火…"从小读书读到大的秦子婴紧张得无法把话说完整.事实上,也不需要他把话说得再完整了,夹杂在北风中的号角声穿过窗子,把喝得半醉的所有人瞬间冻醒.
"是军营方向!"刘弘基第一个跳起来,冲下楼梯.简陋的木梯被他踩得摇摇晃晃,几乎随时要垮踏下去.
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会顾及脚下的安危.楼梯的晃动越来越剧烈,整个酒楼都跟着晃悠起来.几个隔壁房间的酒客探出头来骂街,看见快速下冲的公子哥们,赶紧把头又缩了回去.王元通等人不喜欢欺负人,但那身黄色的戎服足以保证他们不受别人欺负. (注1)
"爷,爷,您还没付帐!"酒楼掌柜见众人欲走,赶紧冲了出来.王元通一把推开了他,骂道:"***,瞎了你的狗眼,爷什么时候赊过你的帐!滚开,唐公点兵!"
掌柜的不敢再拦,哭丧着脸蹲在了门框边上.走在王元通身后的齐破凝随手扔下一个钱袋子,叫道:"自己数,剩下的存在你柜上.若是敢黑了爷们的钱,小心你的屁股!"
"嗨,嗨,不敢,小人不敢!"已经自认倒霉的掌柜喜出望外,抱着一小袋铜钱连连作揖.从重量上他就能推测出来,袋子中的铜钱恐怕有小半吊.怀远镇地方小,没什么名贵菜.五百个钱,足够眼前这些瘟神们再来十次八次了.
早有伙计将众人的战马牵到了近前,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过于紧张,秦子婴的靴子在马镫边滑来滑去,就是认不进镫口.刘弘基看得不耐烦,大手一伸,拎着脖领子将他拎上了马背.在齐子婴的尖叫声里,众人抖开缰绳,风一般冲向了自家大营.
沿途陆续有出来喝酒的军官们加入队伍,片刻之间已经聚集成一小队.有人领头,有人断后,即便平素出操时也没这么配合默契过.
整个军营都被号角声从睡梦中惊醒,平时训练不卖力的公子哥们盔斜甲歪,一个个脸色煞白地站在风雪中看火.而那照亮的半边天的火光就在城外五里处,隐隐的喊杀声和战鼓声不时被风送入耳朵.
唐公李渊早就来到了军营,带着长子建成和十几名贴身侍卫往来巡视.麾下这群没上过战场的雏儿们的表现早就在他预料之内,所以他也不感到生气,顶多是对迟迟归来的军官们冷笑一声,或是瞪上一眼,便径自走了开去.
主将的镇定让混乱的军心慢慢安稳,士卒们不再来回乱跑,讪讪地找到各自的伙伴,在旅率们的号令下排好队列.
"兄弟,哪在打仗?"李旭听见临近的队伍中有人小声询问.
"听说是有高丽人试图过河,不小心踩塌了冰面!左屯卫大将军辛世雄已经带他的人迎了上去,双方正在夜战!"一个神智稍微清醒些的队正低声回答.
"他***,粮草辎重摆了一堆,就在别人家门口.人家当然要过来烧了!"有人小声抱怨,不小心嗓门大了些,脏话被风吹出了老远.
立刻有人大声附和:"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的主意,嚷嚷了一年了还不开打.河对岸那帮家伙即便是傻子也准备好了!"
瞬间,全场鸦雀无声.一句王八蛋,让所有人都变成了哑巴.长着耳朵的人都听说过,这次东征高丽是圣明的皇帝陛下亲自谋划,誓要让大隋永绝辽患.这样的王八蛋不需要多,一个就可以令大伙抄家灭族.
骂人的士兵自知失言,低下头拼命向人堆里藏.参与议论的也都低下了头,唯恐被有心人记下自己的面目.
"点卯!"关键时刻,李渊的声音从队伍前传来,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司兵参军扯着嗓子,挨个呼喊队正以上军官的姓名.从吹角聚兵到正式点卯的时间足够长,所有军官都很给面子地赶了回来.虽然其中大部分人都气喘吁吁,还有两个人一直在摇晃,风把他们身上的酒臭吹散,熏得前排将士直拧鼻子.
"从明天开始,不想被人捅了黑刀的,晚上别再离开军营!"李渊皱了皱眉头,喝道.
"尊令!"将士们齐声回答.作为大隋与高丽界河的辽水已经结冰了,对方的人马随时都可能从冰面上杀过来.这个季节,留在军营里的确比出去闲逛安全得多.
"当值的旅率带领本部兵马巡仓,严防有奸细溜进来纵火.其余人解散,回去睡觉!"李渊扫视了一眼麾下这些菜鸟,大声命令.
"是!"将士们答应一声,却没有动,几乎所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营睡觉?这怎么可能,一旦敌军杀过来…?
"回去睡觉,黑灯瞎火的,踩塌了一次冰面,谁还有胆子踩第二次.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看好戏!"李渊大度地挥挥手,再次重复自己的命令.
"是,将军!"士兵们高兴地回答,嘻嘻哈哈地散了开去.唐公说得对,高丽人运气差,冰面没冻结实就急着过河.今夜已经将冰面踩塌了一次,肯定不会傻到去试第二次.
刘弘基、李旭等人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他们有过塞外生活的经历,知道塞外的河流无论多宽在冬天都会结冰.从现在开始,北风和雪花会将整个辽河都冻起来.大隋和高丽之间近百里边界上,处处都是冰做的桥梁.
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唐公?李旭用眼神向刘弘基探询.后者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以眼角的余光给了他斜斜的一瞥.
李旭顺着刘弘基的示意看去,黯淡的火光下,他看到唐公的家将李严带着三十几个心腹老兵缓缓向营外走去.微微侧头,他又无意中看到了另外二十几个百战老兵,跟在家将李顺身后走向了粮仓重地.
"你们两个回营去,别再带头胡闹!"正在前行的李渊转过身,仿佛预料到刘弘基和李旭的表现般,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们一眼,叮嘱.
"是!"二人躬身领命,大步走向自己的营房.
注1:大隋军装,黄衣赤旗.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二章 出仕 (五 下)
"唐公之举深得用兵之道!"回房间的路上,刘弘基低声评价.
"明松暗紧,分寸掐拿得恰到好处!"李旭点头认同.这话倒不是在拍李渊的马屁,自己这帮同僚是什么德行李旭最清楚,如果刚才唐公稍稍表现出些紧张之意,估计此时军心已经崩溃了.
"唉!"刘弘基叹了口气,仿佛在为怀远镇的命运而深深地担忧.他年龄比李旭大了一倍,看到的东西也比众人多出许多.把屯粮之所放在两国边境上,这是一个非常蹊跷的安排.但透过这种蹊跷,却能隐约推断出一个不可以告知于人的事实.
见对方不说话,李旭也有些黯然.去年弃学出塞,就是为了逃避这场战争.今年到怀远镇投军,也是为了避免成为浪死辽东的冤魂.但是,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自己无论怎么逃都没逃过….
二人大步地走着,各自想着心事.从校场到住所的距离转瞬即至.可两个人仿佛都忘了路,斜斜地绕了过去,兜了半个圈子,又斜斜地绕了回来.
沉默了片刻,刘弘基低声建议:"兄弟,该咱们为唐公作点事了!"
"刘大哥,你说吧,咱们怎么做!"李旭点点头,声音不大,但是非常果决.唐公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自己的确应该有所回报.况且,方才他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显然有所表达,自己猜测不到李渊的心思,但这个问题难不住心思缜密的刘弘基.
"帮唐公守住怀远镇!如果大军未动,粮草先失,唐公肯定身败名裂!"刘弘基停住脚步,望着黑漆漆的天空说道.刹那间,草原上一起突围时那种蔑视天地的气概又回到了他身上.
这才是李旭认识的刘弘基,在兵营的这一个多月,日日和大伙一起呼酒买醉的刘弘基和草原上那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有时候,李旭甚至怀疑刘弘基是否有个一摸一样的孪生兄弟.
"怎么守?"李旭低声问.
"首先,咱得稳住自己,稳住身边这帮弟兄!高丽人不敢跟咱大隋主力正面对决,只要怀远镇的军心不散,咱们就有尽力一博的机会!"刘弘基想了想,说道.
"我尽力而为!"李旭仔细想了想,郑重答应.
对职位低微,从军资历仅仅有一个月的刘、李二个人而言,稳定军心并不是举手之劳.能托关系来怀远镇从军的人,家中背景都不太差.当初大伙都是为了避免上战场送死而来,包括李旭和刘弘基,何尝没抱着同样的打算.如今安全之所变成了危险之地,谁还有心思听两个新人的.即便他们是唐公嫡系,也不能让大伙拿身家性命去冒险.
但有了近一个月的酒肉交往,大伙就都是朋友,朋友之间自然可以交心,包括交流对眼前局势的判断.
这个交心的机会不用李旭刻意去找,当他和刘弘基商量好了对策绕回自己在军中的住所时,平素几个说得来的朋友早已等在了屋子门口.王元通、齐破凝、秦子婴、武士彟、张德裕….熟悉的面孔一个都没少.
"二位,可把你们两个盼回来了!"远远地,齐破凝就上前打招呼.
"我和刘大哥刚才去办了点私事!"李旭笑了笑,低声回答.第一次有目的性地和人交往,他觉得格外别扭.
这种扭捏的表情在众人眼中却变成了神秘.他是唐公的世侄,军营里所有人都知道.两个人刚才迟迟不归,肯定被唐公召去议事了.而议事的结果,则涉及到大伙的身价性命.
"刘,刘大哥,李兄弟,你们,你们还好吧!"秦子婴涎着脸上前问候.平素身子单弱的他突然"胖"了起来,从脖子到膝盖都鼓鼓囊囊的,活像一头攒足了秋膘的糟牛.
"当然好了,难道你希望我们冻死不成.大伙在这站着干什么,有事进屋去说.冰天雪地的,你们不嫌冷么?"刘弘基打了哥哈哈,扭开门锁,把大伙让进屋内.
"对,对,咱们进屋说,进屋说,老齐,把你弄的酒赶快找人抱进来!"王元通陪着笑脸答应,迈开脚步率先向里走.全身上下六、七把刀互相碰撞,每走一步,都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刘弘基笑了笑,依次把大伙让进了屋,虚掩了门,吹着了炭盆里的火,又顺手在火盆上方吊了一个装满水的铜壶,然后才慢慢吞吞地问道:"几位兄弟这么晚了不去睡觉,找我们有事情么?"
"没事,没事,就是过来看看!"王元通擦着脸上的汗,话说得吞吞吐吐.
"真没事儿?"刘弘基明知故问.众人既然不说实话,他也乐得跟大伙兜圈子.扯闲课比耐心,他不信在座的有谁比得过自己.
"刘哥,咱们都是好兄弟,对不?"齐破凝是除了刘弘基外年龄最大的人,定力也最差,实在熬不住了,第一个把话头引向正题.
"那当然,一入军营,大伙就都是过命的交情.沙场上,能救你性命的只有身边兄弟!"刘弘基爽快地回答.
"过命的交情,过命的交情!"秦子婴瞬间白了脸,连连说道.他对沙场两个字太敏感,听到有人说及,心跳得就喘不过气来.
"好兄弟有话得直说,不能藏着掖着,对不?"齐破凝推了一把秦子婴,继续追问.
"是啊,朋友贵在交心.若是有话只说半句,那还是什么朋友!"刘弘基用铜签子捅了捅炭火,笑着回答.
火盆里已经有粉色的烈焰跳了起来,烧得铜壶滋滋有声.屋子里的温度渐渐高了,每个人的脸都被火光映成了红色.
"那,唐公打算什么时候带大伙撤离怀远镇?"齐破凝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如果大隋已经开始对高丽的战争,囤积粮草物资的怀远镇无疑是一个安全的大后方.但是,现在高丽人越过界河主动向大隋发动了攻击,当初抱着大军补给方便而特意选定靠近界河的屯粮重地,就成了最不安全所在.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大伙都是君子,能逃跑时尽量别比其他人逃得慢.
"撤,如果你是唐公,你会带大伙撤么?"刘弘基突然正色,盯着齐破凝的眼睛追问.
齐破凝楞住了,他从来没把自己设想成过一支兵马的主帅.猛然间易了位置,在心中想法的剧烈冲击之下,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
"你,你是说,唐公,唐公根本不打算撤走?"王远通的上下牙齿不断打战,脸上淌着汗,身体却仿佛的掉进了冰窟窿.
炭盆旁的几个人脸色都变得雪白,他们都是读过书,从小受过训练的世家子弟.心思转得都不慢.按刘弘基得建议换个位置一想,先前的疑问登时变得清清楚楚.
任何人把自己摆到李渊的位置上,他都不会撤走.怀远镇囤积了足够百万大军吃三个月的粮食,若不战而走令粮食落入敌军手中,主将被千刀万剐也难谢其罪.可若是死守此地,就凭城里这一千二百名混吃等死的弟兄,恐怕支持不了一个时辰就会被高丽人碾成齑粉.
"唐公当然不打算撤了,根本没撤的必要啊!怀远镇虽然小,其实固若金汤!"李旭漫不在乎地替刘弘基回答.第一次撒谎,他有些紧张.但在心情比自己还紧张的人面前,反而显得镇定无比.
"固若金汤?"众人的目光一齐向李旭扫来.李旭的老实厚道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大伙虽然总笑他木呐,但在这非常时刻,同样的话在他口中说出来,要比在别人口中说出来可信得多.
"对啊,大伙看不出来么?"李旭不屑地看了看大伙,按刘弘基事先教好的说辞解释道:"辛将军麾下的三万多大军就在咱们边上,与怀远镇互成犄角之势.敌军若攻辛将军,咱们从背后袭之.敌军若攻怀远,辛将军必斩其侧翼.而双方僵持时间一长,我柳城、卢龙大军必至,高丽人则陷入重围,有全军尽墨之险…"
这是历史书上讲过的战例,楚国大军曾经以这种阵势抵抗了秦军三个月.大隋不是弱楚,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派来百万援军.
"敌方主将不是傻子,他才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来攻."刘弘基大笑着补充,仿佛真的刚刚与李渊探讨过眼前局势."唐公以为,河面结冰后,敌军必以偷袭、骚扰为主要手段,绝不会与我们正面交手."
听了这话,众人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轻松起来.怀远镇的城墙修得比较结实,如果敌军只是小股兵马来骚扰的话,很难越过这么高的城墙.况且大隋边军的驻地离此的确不远,看到怀远镇燃起了烽火,他们一天时间就能赶来增援.
"几位哥哥放心,有什么异常情况,我和刘大哥绝不会瞒着大伙!"李旭拍拍王元通的肩膀,低声承诺.
"况且皇上也不会让唐公真的冒险.按辈分,他们可是姑表兄弟!"刘弘基低下头来,满脸神秘地向大伙透漏.
"放心,放心!"王元通等人笑着点头.皇上和唐公是亲戚,这话大伙都听说过.他再糊涂,也不会拿自己的表哥去送死吧,众人以常理推测.
那一刻,没有人想到,圣明皇帝曾经毒死了自己的亲哥哥.堂、表兄弟更是杀过不止一个.只是觉得即将到来的战斗已经没有那么恐怖,窗外的风声听起来也不像原来一样焦灼.
"唐公说了,敌军不敢真的来攻城!"当晚,不知道谁把从刘弘基这里探听来的"消息"走漏了出去!
"刘旅率和李队正都没着急,还在那跟几个大人喝酒吃肉呢,咱们急什么!"有偷偷跑去查看情况的人回头向伙伴们汇报.主将如果逃命,肯定会带上自己的心腹.而他的心腹还在继续醉生梦死,眼前即便有危险也不会太大.
想想唐公当时不慌不忙的表现,大伙的心情更安定.抱着刀剑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起来,众人愈发佩服"唐公"的判断.昨夜的传言一点都没错,高丽人在踩碎了一段冰面后,主动缩回了对岸的辽东城.负责在大隋边境一侧警戒的左屯卫大将军辛世雄也鉴于恶劣的天气,将所部兵马撤入了怀远镇北侧十里的军营中.敌我双方又陷入了落雪前的僵持阶段,隋军不越境攻击,高丽军也乐得保持暂时的和平.
那一夜冲突的代价是,一个过了岸却失去了后援的高丽千人队被辛世雄将军全歼,无确切数字的高丽士兵跌入河中冻死.而仓卒赶赴河边迎战的大隋行军也死伤了七百多人,其中有五百多人是冻伤.
怀远镇保护辎重的弟兄们也"阵亡"了两人,他们在后半夜时偷了战马准备逃走,结果刚刚冲出营门就被隐藏的暗哨射下了马背.李渊当众处死了他们,并将首级悬挂了三日.然后宣布以与敌相遇力战而亡的待遇收葬,并将阵亡的消息通知了其家所在的郡县.
这个处理结果让很多人震惊,但没有人抱怨唐公残忍.总体上讲,李渊是个不错的上司.他不受属下孝敬,不克扣伙食,并且对大伙平时偷偷溜出去喝酒等违背军纪的小过也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唐公平素待大伙不薄,那两个家伙临战时却当了逃兵,实在太不够义气!"齐破凝私下里如是评价.这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看法,来怀远镇当兵的世家子弟们大多数武技不高,上进心也不强,但朋友义气多少都能讲一点.
"慈不掌兵.唐公这样发落,已经顾及了他们家族的颜面!"刘弘基低声附和.这是一句实话,世家大族比较在乎颜面,如果那两个人的尸体以逃兵的身份被送回家乡,整个家族都会为之蒙羞.
议论声中,谁也没心思再去计较训练强度为什突然加深了许多,军纪为什么突然严格了许多,连晚上不得主官批准不可出营的新规矩,都在不折不扣地被执行了下去.现在大伙由后队变成了前锋,而真正的前锋还在涿郡迟迟未发.虽然唐公的"亲信"认为,大伙只要守半天就能让高丽人落荒而走.可手底下若没有一点斤两,万一高丽人前来攻城,半天也不是那么好坚持的.
而逃兵又当不得,大伙也只有通过努力训练一途,才能避免被人在半天之内就壮烈战死.
正式训练开始没几天,李旭就发现自己所带的队成了香饽饽.原来因为他这个队正过于死板,很多人都希望换到别的队去吃粮.而现在,非但本队的人不再托人求情换走,还不断有人通过王元通、齐破凝等人说项,希望换到他的队中来.
"李队正教的招术好用!"士兵们都很聪明,知道眼下自己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李旭带队练武时不侧重套路而重视招术拆解,几乎教给大伙每一招的都简单有效.这样的队正可不好找,谁不学是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李队正教的配合好用,前天吃饭时打架,我们四个人打趴下了别的队七个!"李旭麾下的士兵们自豪地炫耀.同样的战斗配合,经李旭点拨后,立刻变得实用.虽然变化只是那么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变化简直就是生死之差.
听了这些赞誉,李旭训练得越发认真.在他心目中,这也是自己能报答唐公的一种方式.招式拆解技巧来自铜匠师父,队列变化与相互配合来自徐大眼,这些积累下来的知识和经验与他自己的实战心得融会贯通,就变成了独树一帜的李氏练兵方法.
唐公李渊显然也注意到了李旭练兵的高效,几天后,李世民打着请教射艺的借口再次跑来追问李旭的师承.
"仲坚兄,你练兵之术师承于哪位名将?"李世民追过来问道.自从那天比箭输给了李旭,几乎每隔三、五天他就会到军营里向李旭请教一次射艺.而李旭本着报答唐公恩情的想法,指点他时也非常尽心.
"队列与配合是跟茂功兄学的,招式拆解是铜匠师父教的.他教我时,就是真刀真枪地对炼!"李旭擦了把头上的汗,如实回答.
"这两个人都为不世之才,仲坚兄真是好福气!"李世民低声赞叹,脸上的表情好生羡慕.
"若是见到茂功兄,你们应该能成为朋友!"李旭笑了笑,很认真的回答.
"朋友?"李世民略带诧异地问.
"当然,难道世民不想多认识几个豪杰么?"李旭微笑着问.当心中的畏惧和陌生感渐渐淡去后,他发现自己很愿意拿李世民当个小弟弟.
"当然,能交几个仲坚兄这样的朋友是世民之福!"李世民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热切地答应.
"原来他把我当朋友!"望着李旭走在士兵当中的背影,李世民微笑着想."有这样一个毫无心机的朋友,似乎也不错!"作为唐公之子,长这么大,他似乎什么都不缺,唯一少的就是朋友.
李旭这种性子的人,朋友向来不缺.现在,他和刘弘基已经成了原来一同混吃等死的兄弟们的核心.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二人是李渊嫡系,总是能及时带来"机密军情"的缘故.比李渊的面子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两个表现出来的武技太高了,连李渊派来协助大伙训练的老兵都不是二人的对手.
跟在两个武功好手身边,战场上被杀的几率会大大降低.所以,王元通、齐破凝等人非常庆幸自己又拣到了宝.只是两个宝贝兄弟最近不太给大伙面子,指点大伙防身之术时,比训练他们麾下的士卒还狠.
"站稳,看好了,手抬高,注意我的眼睛!"刘弘基大叫着,刀柄重重地顶在了王元通的肚子上.后者跟跟呛呛地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中.
"再来!"刘弘基用木制的长刀指着王元通,大声命令.
"兄弟,大哥,我歇歇,歇歇!"王元通喘息着摆手,鼻涕流出了老长.来辽东前,他跟本没拿过刀,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天生的慈悲心肠,从小到大肉没少吃,自己却连鸡都没杀过.
"你想被人砍了么?如果我是高丽人…."刘弘基比了个牵发削首的姿势.王元通立刻跳起来,发了疯地将手中木刀向前砍去.
他不想死,家里还有万贯家财需要人继承.如果他稀里糊涂地被高丽人割了脑袋,刚好便宜了几个正出的哥哥.
"齐兄,过来帮把手!"李旭笑着,将一头公羊牵到了营前空地上.齐破凝抓着一把小横刀,哆哆嗦嗦走过去.突然,他跳起来,一刀刺穿了羊的心脏.
"用木盆接血,那可是好东西!"李旭在旁边大声提醒.已经脸色雪白的齐破凝抄起木盆,强忍着心头烦恶将木盆垫到羊尸体下.
他的名字听起来够威风,就是见不得血.秋天时士兵们杀羊囤肉,他在旁边吐了一塌糊涂.现在,他还想吐,但面对死亡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秦子婴穿得像头骆驼一般,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李旭伸腿拌了他一个跟头,然后将弯刀鞘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秦录事,得罪了.杀一个名录事参军,不知道记几级功?"李旭笑着问道.
"录事参军,八品,五,五级!"秦子婴喘息着,伸出五根手指.猛然,他意识到对方是说自己,气得在地上打了个滚,试图站起来.却被李旭用一根手指头推到了下去.
"杀不死对方,穿多重的甲也没用.反而拖累了自己,被人活捉了去,押到京城去献俘!然后,贺小姐站在河边….."李旭笑着摆了个望眼欲穿的姿势.
秦子婴恼怒地爬起来,伸手去剥铠甲.一层,两层,三层,突然,他停住了.手指处传来一丝温暖的感觉,让他心里一片宁静.那是一个玉做的护符,用黄丝绦拴着,挂在他的脖子上.他四下看看没人,小心翼翼地将护符塞进了贴胸的衣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