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那,那,那自然会,会消,消些怒气!"张三叔被玉的颜色晃得两眼发直,结结巴巴地回答.他知道李旭在苏啜部地位不低,却万万没想到半年不见,一个懵懂少年突然间变得如此有钱.官场上的事情,向来是哪里不抹油哪里不转动.有这样一个玉樽送上去,甭说是买通县令放孙九一马了,就是买统郡守大人向县令施压也足够了.
"九哥就是太,太相信那些当,当官的!"王麻子吞了口吐沫,叹息道.一个玉樽,足够上百头羊的价.九哥如果去年不非和官府斗气,大伙分了玉樽,今后都可以回家养老了.现在可好,两匹马钱没讨回说法来,上百头羊又倒贴了进去!
"王叔,你的货全部折给我.明天一早,就麻烦您和徐家大伙计二人赶回中原去,把这封信交给步校尉,然后,用这只玉樽替九叔打点!"李旭放下笔,一边吹纸张上的墨,一边说道.
把九叔的救命钱交在王麻子手里,他实在不敢放心.但眼下也没有什么人可托,只好让徐家的伙计监督着王麻子行动.徐大眼和自己结义的事情,徐家的长者已经知晓.借着好兄弟这个靠山狐假虎威一番,想必伙计们也不敢不从.
这已经是明显的不信任了,王麻子立刻黑了脸.但他又不敢向李旭发做,只好强压着火气答应下来.李旭看了看对方的脸色,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人猜透,摇摇头,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您老放心,货物交给我来卖,绝不会赔本.我这里还有些金银,待您救九叔脱了难,我必然会感谢您的好处!"
说完,信手把自家存放金银的储物箱盖一掀,露出半箱子的黄、白之物来.
"为九哥尽力,也,也是应该的.你,你还小,这些钱应该,应该攒,攒起来,说,说媳妇!"王麻子的喉咙拼命移动着,话已经说不成句子.箱子里的宝石、金玉随便拿出几件来,都够他半生衣食无忧.李旭今日既然许诺了大伙分帐,将来当着孙九的面儿,即便是反悔,也会拿出一部分来虚应故事.而有了其中一、两件宝贝,谁还千里迢迢地在塞上吃这风霜之苦.找大城闹市盘个门脸,后半生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李旭又拿出了几件银器,交给王麻子作为路上的盘缠.喜得麻子叔眉开眼笑,把刚才的得罪之处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待敲定了所有细节后,王麻子收起了信和盘缠,抬手把两个跟班的年青人拉到了李旭面前.
"这,这是老张和小老儿的犬子,您的两个侄儿,想,想在塞上讨口饭吃.拜托,拜托李,李大人照顾!"王麻子一边向李旭拱手,一边解释道.
"见过李叔!"两个比李旭大上好几岁的年青人立刻下拜,一口一个李叔,亲热无比地叫了起来.
李旭早就注意到跟在王麻子身后的两个年青人,一直以为他们是张三叔和王麻子雇佣的伙计.猛然间大了对方一个辈份,登时闹了个措手不及.赶紧向旁闪身,一边伸手搀扶对方,一边连称不敢.
张三叔见李旭神色尴尬,怕他不肯收留.立刻上前祈求道:"李,李大人,小老二知道自己对不住你.可小老儿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官府拉到辽东去.您,您就行行好,让他们跟着您在霫部混口饭吃罢!"说完,撩起衣服便欲下拜.
王麻子见张三说得凄凉,也冲上前屈膝下拜.李旭搀了这个,拦不住那个.只好硬着头皮把此事答应下来.如今他已经算个小财主,养活两个闲人也不费什么力气.况且有了这两个年青人在,麻子叔替九叔奔走也会更尽心尽力些.
"我早就说过,旭子,不,李大人是个厚道人!"王麻子见李旭答应留下自己的儿子,眉开眼笑地说道.李旭当日为什么放着书不读而出塞从事贱业,他和张三叔早已推测了个清清楚楚.今年边塞诸郡已经开始大肆征兵,把孩子送到塞外躲避的确是小户人家的最佳选择.况且自己的儿子远比李旭机灵,人家能半年内飞黄腾达,自己的儿子数年后少不得也弄个富家翁做.
"犬子不懂事,还请李大人费心.你是他们的长辈,该收拾他们就收拾,千万别手软!"张三叔见得世面比王麻子多,说出的话也更有条理.
李旭知道人家赖定了自己,只好笑着把照顾两个年青人的事情应了.五个人各怀心思地说了几句闲话,阿芸又进来添茶.张三和王麻子彼此用目光打了个招呼,站起来说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不能再打扰大人休息,回去吧,明天好忙九哥的事!"
"明天一早,我会给麻子叔准备好快马!"李旭站起身,打着哈欠回应.不到半个时辰的交谈,竟然令他感觉比打了一场恶战还疲惫.
待毡包中又只剩下了阿芸和他两个,无力的感觉才再度从四肢百骸涌上心头."官府没有那么差劲!"这是半年前九叔信誓旦旦跟他说过的话.当时老人还劝他不要留在塞外,待征兵风声过去后早日返回中原.可如今,王麻子和张三的后辈也跟着逃到了塞外来.中原那个家近期显然是归不得了.而苏啜部…,想想当日苏啜附离给俘虏割喉放血的情景,李旭浑身的毛孔就开始发紧.
"主人,您要安歇么?"阿芸将火盆向李旭的脚边挪了挪,怯怯地问.眼前这个少年并不像传说中般可怕,甚至在某些方面比草原上的男人还温柔,经历了昨夜一场风波后,她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但对方毕竟是她的主人,无论怎样温和的主人发了怒,对奴隶来说其伤害力都绝对不亚于一场暴风雪.
"睡吧!明天我找人给你起一顶毡包!"李旭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倒头栽于毡塌上.胸前被硬硬地咯了一下,才想起还有一封的家书尚没有读.借着昏暗的酥油灯光扯出信纸,他看见父亲那生硬亲切的字迹.这种家书历来都是一切安好之语,父亲和母亲即使遇到任何危难事都不会说出来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担忧.偶尔流露出几分思念的味道,也很快被要他闲暇时尽量多读些书的激励之语冲淡了.倒是对于孙九的遭遇,父亲和母亲都非常关心,一再叮咛李旭如果力所能及,定然要想尽一切办法.
"我一定尽早回去!"把信盖在胸口上,李旭默默地想.夜色已深,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他却无法尽快睡着.野蛮蒙昧的苏啜部,对自己情深意重的陶阔脱丝,温馨却无法归去的家,交叠在一起,让他辗转反侧.
阿芸静静地卧在炭盆边,听着不远处那个少年的粗重呼吸.此人是苏啜部的大贵人,除了族长、个别长老外,全部落几乎没有任何男人比他的地位尊贵.这一点让初为奴隶的阿芸多少感到有些安心.按奚部的人生经验,跟在一个强大主人身后的奴隶远比跟在弱小主人身后奴隶安全,所以短时间内她不必再为自己的生命而担忧.但他太年青了,年青得根本预料不到眼前可能出现的风雨.如果不提醒他,将来自己难免也要跟着受很多牵连.
已经成为奴隶的阿芸不指望自己还能恢复往日的地位,只期待能平平静静地活下去,忘掉当日的那场杀戮,忘掉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阿芸,你睡着了么?"猛然间,毡塌上的李旭低声问.
"睡,没,没睡着!"阿芸的身体立刻僵硬起来,颤抖着声音回答.好心的晚晴夫人交给了她一个任务,同时,也给了她一个改变自己身份的机会.如果主人需要…..
阿芸感到火盆突然热了起来,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燃烧.她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她不想掩饰身体的任何渴求.
"你,你恨我冲进你的部落么?"毡塌上,传来李旭的翻身声,还有幽幽地问.
"恨?"阿芸楞住了,热情立刻无影无踪.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话,脖颈上的奴隶铁圈已经剥夺了她恨的权力.从戴上这个铁圈那一刻起,她已经甘心接受长生天赐给自己的命运.
恨么?父母、兄弟、姐妹,无数倒在血泊和火光中的族人.梦魇一般的记忆中,一个手持弯刀的人,挥将族长砍于马下.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毡塌上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祈求,仿佛在期待着某个答案.
"这是草原上的规则,尊贵的附离大人!"阿芸擦了把嘴唇上的血,非常老到地回答.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五章 猎鹿 (六 上)
早上起来,阿芸在李旭眼中看见了深密的血丝.那困惑而迷茫的目光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不到十五岁少年的眼中,在草原上,即使比李旭大十岁的人目光也不会像他那样深沉,深沉得令人心痛.这让阿芸多少感到有些负疚,但负疚的感觉很快就被一丝丝报复的快意所取代."是他摧毁了索头奚人的斗志!"奴隶少女快意地想,洁白的牙齿不觉又碰在昨夜的伤口上,泛起一丝丝温柔地痛.
"你准备些奶酪,下午我请人帮你起毡包!"李旭的声音却不像阿芸想象得那般虚弱.经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仿佛又长大了几岁般,连说话得腔调都带上了几分成年人的平静.
晨光中,少年的肩膀显得很宽,脊梁很直.暂时抛开彼此之间的恩怨来看,这是一幅草原少年中都很稀有的好身板,坚实、厚重,靠在上面可以忘记一切风雨.
"是,主人!"阿芸慌乱地答应了一声,仿佛全部坏心思都被人看穿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从额角,鼻尖同时向外涌.
"需要什么你自己去换,我名下的牛羊都记在箱子里的羊皮上,用的是汉字!"李旭笑着叮嘱了一句,转身离开.
"主人怎么知道我认识汉字?"阿芸不敢看李旭的眼睛,直到对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抬起头来,默默地想.
"莫非他知道昨天我翻看了他的箱子?那他为什么不发怒?他为什么要信任我,难道他不怕我卷了他的财宝逃走么?"阳光中,拎着铜壶的奴隶少女眉头逐渐聚拢成团,半壶清水淅淅沥沥淋地湿了脚面.
李旭却没有精力顾及身后的流水声,自从昨天晚上起,如何营救九叔脱险就成了他心中第一要务.苏啜部距离中原路途遥远,几匹骏马是必须准备的.沿途野兽出没,盗匪横行,只让王麻子和徐家大伙计徐福二人南返显然也不是一个稳妥的谋划.若是凑更多的人与王麻子同行,就得让更多商贩提前清空手中的货物….
"老孙遭难,咱们不能不帮忙.李大人如果出个合适的价钱,我愿意把货物全折给你,然后陪麻子走这一遭!"听完李旭的介绍,一个上次曾经与孙九同来苏啜部的商贩站起来,大声说道.
"对,九哥是个好人,咱们出不起钱场,出个力棒总也应该!"几个不曾与李旭谋过面的商贩们轰然以应.
"价钱,价钱应该好商量.咱不求,不求别的,只求李,李大人将来多,多照应一二."一个贩茶叶的南方行商结结巴巴地说道.太多的商贩带着同样的货物集中在一处,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与其留在这里等着货物落价,不如一次性把它抛售出去.既能保住本钱,同时还能换一个人情回来.眼下这个少年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他能竭尽全力去营救孙九,将来自己往来塞上,遇到麻烦就不怕他不帮忙!
好在孙九多年行走塞外,积累了足够的人缘.也好在李旭如今手中的财富足够多,在苏啜部的地位足够高.在张三的协助下,又忙碌了两个多时辰,大伙终于拼凑出了一支由十五名商贩组成的南返队伍,带着李旭的期待和从他手中换来的银器,匆匆消失于远处的草色间.
"李大人,九哥当初看好你,真没看走眼!"张三叔跟在李旭的身后,感慨地赞道.几十两的银器转眼易手,他做了一辈子买卖,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手笔.一旦那些蜀锦、茶叶卖不到预期价格,眼前这个敦厚得可敬的少年就要赔得血本无归.
"我刚好准备在这里开一个店铺,所以不着急将货物出手.张季和王可望不是要留在苏啜部么?正好可以在店铺里帮我!"李旭转过身来,回以张三叔一个自信的微笑.张季和王可望是昨晚那两个年青人的名字,他们眼下想留在苏啜部,正缺一个合适的理由.
"那,那敢情好!旭,李大人,您真是个有心思的!"张三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楞了楞,结巴着答道.昨夜他还在担心李旭无法兑现承诺,没想到只用了一个晚上,少年人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三叔下次不妨带些书来卖!"李旭笑着在马屁股后抽了一鞭子,冲进了部落.徐大眼和铜匠师父都说对战败者残忍是草原上的规则,昨夜,阿芸亦如是回答.这个规则可以不可以变一变呢,少年人希望自己有机会能试一试.
"其实他们都是善良的好人!只是没读过书!"年青的心真诚地想.
对于朋友,苏啜部的牧人们的确当得起"善良"二字.特别是对李旭这样讲义气重感情的朋友,大伙愿意把他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听说他要起新的毡包,阿思蓝、杜尔、侯曲利等人纷纷赶来帮忙.眼下草原上是羊毛价钱最低的时候,所以买一张毡子花不了李旭多少蜀锦.为了让部落中第一所货栈早日开张,额托长老还特地从公库里拨了一部分绑毡包用的干木条和羊毛绳子来.大伙齐心协力,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把李旭的毡包就从一个变成了四个.
"以后,晴姨酿的果子酒、铜匠师父打的弯刀、中原来的纸、笔,丝绸,这里都能卖!每一件价钱都比别人公道!"陶阔脱丝站在最外围的一个毡包门口,快乐地描述着自己的梦想.
霫人没有重农轻商的观念,能帮心上人做一些事,让她打心里觉得高兴.况且这是方圆几百里唯一的一家货栈,有了自己和附离经营,少女相信很快这家货栈就可以成为部落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小财迷,这间货栈好像是附离的吧!"额托长老捋着胡须,假意好心地提醒.
"我马上要嫁给附离做新娘的!长老真是糊涂!"陶阔脱丝毫不客气,站在毡包门口大声回答.
"原来是有人要嫁给附离当新娘啊!怪不得中间那个毡包起得又大又高!"阿思蓝把手搭成喇叭状,笑着向四下喊道,"还有谁想住进这个毡包啊,过了这个夏天可就没机会了!"
"我!""我!""我也要住!"几个如花少女大声回应,牵着手冲向刚刚起好的毡包群."阿思蓝!你坏死了!"陶阔脱丝含羞大叫,三步两步冲上前,双手横伸,死死堵住了毡包门口.新房被别的女子占了,预兆着丈夫将来对自己的厌倦.涉及到终身幸福的事情,少女绝对不肯因害羞而回避.
中央的那个毡包起得很大,所以门也比寻常毡包宽了两尺.身材苗条陶阔脱丝堵了这边,空了那边.几个平素爱淘气的少女们坏笑着,做跃跃欲试状.陶阔脱丝大急,一边诅咒阿思蓝心肠坏,一边向女伴们求饶.那些女伴却丝毫不肯留情,派成一个小队,一会儿冲向门左,一会儿冲向门右.还有人冲到正在排湿气的窗户口,搭上半只小蛮靴做翻窗状.
"一、二,翻!"年青的牧人们大笑着,一起给翻窗冲门的少女鼓劲.
"不准,不准!"陶阔脱丝挥着手臂,像一只母鸟般护着自己的爱巢.
有只宽阔的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少女已经急得发白的手指.陶阔脱丝停止了笑闹,幸福地将头靠过去,贴在了李旭宽阔的胸膛上.
"汉伢子,没成亲就这么护老婆.当心成了亲后,她借势反到天上去!"阿思蓝的妻子帕黛以过来人身份"数落".
"是啊,是啊,老婆是要管教的!"半只靴子已经搭在木窗框上的红衣少女笑着冲李旭扮鬼脸.天已经不是很凉,抬起的绸裙下,她修长白皙的小腿清晰可见.
"死托娅,等你结婚,我一定送你丈夫一条马鞭!"陶阔托思啐了一口,低声威胁.
"谁来送附离一条马鞭!"托娅从窗口将长腿撤下来,小鹿般跳跃道.
"亲亲的哥哥吆,我送你一条马鞭,陪你去放羊.亲亲的哥哥吆,我愿变做一只小羊羔,卧在你身旁….."少女们肆无忌惮地笑着,唱着,歌声在夏日的晚霞中荡漾.
"附离,如果我将来做错了什么?"少女将羞颜隐藏在李旭肩头,声音如蚊蚋般细不可闻."你可以像别的丈夫教训妻子一样打我,骂我,但不要,不要赶我走…."
李旭的手努力紧了紧,把陶阔脱丝的柔荑牢固地卧在掌心深处.他不懂得草原上表达情谊的方式,也不知道霫人的誓言,只好用这种无声的言语告诉对方爱与承诺的存在.
"执子之手,与子同老!这就是他们中原人所说的执子之手么?"少女娥茹在远方静静地看着沉浸在幸福中的妹妹,满眼羡慕.
徐贤者去和契丹人交涉!可与外族打交道根本不该是徐兄该管的事.娥茹轻轻地转过身,消失在热闹之外.
自幼跟着晴姨,她读了太多太多汉人的诗歌.每一句都是似懂非懂,当她终于明白了其中一两句时,却品味出了诗歌后深深的哀伤.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五章 猎鹿 (六 下)
"娥茹姐姐好像很不开心呢?"陶阔脱丝把头轻依在李旭肩膀上,低低地问.热恋中的人总是希望身边的朋友拥有与自己一样的幸福,苏啜部的少女也不例外.
"可能她最近遇到了些麻烦事!"李旭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娥茹的背影上.从背影上看,少女娥茹娴静,温婉,令人心痛.但有些事情是别人帮不上忙的,即便是再要好的朋友也无能为力.从出生那一刻起,徐大眼的肩头就背负起整个家族,这一点,他根本无法逃避.
李旭突然有些庆幸起自己的寒门出身来,虽然从小没有享受到优越的生活条件,却也不用承担太大的责任.对父母来说,自己活得开心幸福就是他们希望的全部.拜将、封侯,这些雄伟的梦太遥远,贫家小户只是过年时才会想一想,谁也不会把它们当作必须实现的人生目标.
"大眼为什么不肯娶娥茹,明明他们都喜欢对方?"肩头上,呓语般的问话打断李旭对中原生活的追忆.
"不是不肯,是,是不能!"李旭犹豫了一下,替好朋友开脱道."中原规矩,好人不能娶别人的未婚妻,恶棍才横刀夺爱!"
"那就是说,如果,如果我与别人有过婚约,即使你再喜欢我,我再喜欢你,也只能彼此看着对方的背影喽!"陶阔脱丝用力掐着李旭,"恶狠狠"地逼问.
对于"小恶人"的突然发难,李旭只能报以苦笑.他自知刚才的解释很牵强,但徐大眼的苦衷是不能向别人说的.草原人不会理解中原人对他们的歧视,把徐大眼不能娶娥茹的真正原因说出来,只会给双方增添尴尬.况且李旭皮糙肉厚,陶阔脱丝那点手劲只能算为他搔痒痒.
"什么破狗屁规矩!你们中原人就是古怪!"陶阔脱丝见惩罚措施无效,悻悻地骂道.
李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在阿思蓝和杜尔两个好朋友的组织下,前来帮忙搭建毡包的牧人们已经开始宰杀牛羊.按草原上的习俗,新的毡包落成后,一场小小的庆典是必须的.前来帮忙搭毡包的人越多,酒宴开得越热闹,预示着主人家将来的日子越兴旺发达.如今李旭已经不是刚入部落一无所有的客人,他名下的牛羊足够支撑起二十场同样规模的狂欢.
他不是客人,在很多牧人的眼中,圣狼的侍卫附离早已成为部落中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中原的规矩真的比草原好么?"望着一堆堆初起的篝火,还有火堆旁那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李旭迷惑地想.草原上的规矩虽然对敌人野蛮,对自己的族人却不乏温情.而中原规矩呢,在李旭的记忆中,它就像一碗茶,温馨、可口,但回味中却总是泛起淡淡的苦涩.
"教狼吃草,亏你小子想得出!"当李旭将自己的迷惑告诉铜匠师父后,伴着叮叮当当的铁锤声,铜匠甩出了这样一句回答.
"我认为他们不抢也能活着!"李旭用力挥舞着大锤,汗水一滴滴落在渐渐成型的弯刀上.陶阔脱丝舍命从湖中捞上来的星星铁在师父的指挥下,被苏啜西尔族长派来的奴隶们在火上锻打了几日夜,从最初的四十余斤变成了三十斤出头.在焚烧锻打都不能减损其分量后,才算过了第一关.如今整块刀坯颜色黯然青黑,与常铁截然不同. (注1)
到了这个地步,铜匠就说什么不肯让奴隶们动手了.谁的刀谁自己来打,这是他作坊里的规矩.长期与兵器炭火为伍的铜匠坚信,只有亲手打制的刀剑才能沾染主人的灵气,使用起来才更顺手.陶阔脱丝送来的星星铁是一块百年难觅的上上之材,如果打不出一件绝世精品来,他觉得有愧自己多年的经验.
"不抢不夺,他们能快速壮大么?不快速壮大,下一次部落冲突中,倒下的就是他们自己!"铜匠挥动着小锤,节律分明地打在刀坯的表面.星星铁炼出的好钢果然不寻常,从刀坯表面的纹路中,他已经可以预见到,这将是自己半生中最完美的一件作品.眼前这个挥汗如雨的小子也正如一块未经锻打的星星铁般资质优良.只是越如此,他需要经历的人生的磨难可能越多些.因此,多年不关注人间俗务的隐者也起了爱才之心,希望自己的人生经验能帮李旭早日摆脱天地洪炉.
"他们可以向南迁到暖和一点儿的地方,跟中原人学种地,做买卖.修建城墙来保护自己,还可以建学堂,开作坊!"李旭一边卖力抡锤,一边大声反驳.
铜匠师父的话有些道理,如果没有奴隶们日以继夜的劳动,那块星星铁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锻成百炼精钢.但有道理并不意味着道理正确,从部落中失衡的男女人数上来看,就知道战争给苏啜部带来的不仅仅是财物和奴隶.
"狼吃肉,羊吃草.即使神仙也改不了!"铜匠师父横了李旭一眼,连连摇头.小子够犟,像极了年青时的自己.但铜匠并不认为自己年青时的坚持都是必须的,换句话说,他并不认可自己的年青时代.世间冷暖,存在必然有其存在的理由.这是天道,并非人力所能扭转.与其付出努力和心血从一个绝望走向另一个绝望,不如以旁观者的眼光安之、乐之,去追巡飘然天地间的逍遥.
阮籍长醉不醒,所以他活得舒坦自在.嵇康爱恨分明,所以广陵散成为绝响.王家、谢家的院子破败了,刘家、陈家的高楼紧跟着盖起来.改换的只是一个姓氏,里边的回廊、柱子与原来一样.甚至连门口的石兽,望向行人的眼光都没任何分别. (注2)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旭手中的铁锤叮地一声,在刀坯上砸出一溜火花.铜匠师父是追求出尘飘逸的境界,所以不在乎别人顶撞他.以几个月学习刀术的经验,李旭知道自己越是顶撞对方,问道的收获反而越大.
铜匠师父不仅仅精通武术,锻造,兵略,人生经验甚至圣人典籍,几乎所有李旭修习过的,铜匠师父都达道了令人仰望的地步.相处的小半年来,李旭觉得自己就像一头渴极了的羊羔,拼命吮吸着对方的给养.而铜匠师父就像草原上的月牙湖,你永远看不清它的底部在哪.
"试试?"铜匠瞪大了眼睛,看怪物一般看着李旭.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停下小锤,扯过一袋子酒狂灌了几口,接着,把小半袋酒水全部倒到了火上.
水汽嗤地一样腾了起来,接着,蓝色的火苗在炉子中涌动.铜匠不再说话,用铁夹子夹起刀坯,探到蓝焰中.被酒水激起的火苗迅速舔遍整个刀身,暗黑色的刀坯在烟与雾中渐渐模糊,又渐渐明亮.突然,弯刀发出一声嘶鸣,通体闪起耀眼的红光,有无数条细小的火焰,在未成形的刀刃处跳动,流淌.
"你小子有种,比我有种!"铜匠反复在火焰中翻动着刀身,像是评人,又像是评刀.
眼下这个对世务懵懵懂懂的小子还不知道他的到来已经在草原上掀起一股旋风.奚族、霫族、室韦、契丹,周围数个民族都已经被这股旋风卷了进来.至于这股旋风将来会演化成怎样大的风暴,以自己的双眼,已经完全不可预知.
也许命运真的假手此人做什么大事吧.铜匠再次打量了一遍茫然不解的李旭,微笑着想.如果是这样,自己再勉强李旭做什么就有违追寻多年的天道了.他微笑着,把更多的烈酒泼进熔炉.
"你小子有种,比我有种.先去吃块牛肉,缓缓精神.下午咱们爷俩给它定型,开刃.你将来的路未必在草原上,有把好刀防身,活得会更容易些!"
"谢谢师父!"李旭从脚下拎起一个酒袋子,与铜匠手中的酒袋子碰了碰.铜匠师父没有解决自己心中的困惑,他也不再追问.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领悟,经历了半年多人生冷暖的少年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西尔族长已经准许自己收留张季和王可望,在他们的帮助下,货栈已经备齐了货物,在商贩们散去后便可开张.有了固定的货栈,部落中零散的物资就可以流动起来.有一个固定的收货方,行商们也会往来苏啜部更频繁.
李旭不仅仅想经营皮货和丝绸,书籍和纸笔的供货已经被他托付给了徐家伙计.他真诚地相信,随着读书、识字,中原人的善良与草原人的热诚会慢慢相融,部落中的血腥味道会慢慢被冲淡.自己虽然不能再读书、应科,却能在草原上推广圣人教化,未必不符合圣人的教诲.
想到这,少年的目光炙烈如火.
"怀着善意害人,往往比恶意更可怕!"铜匠师父敲了敲砧板,将李旭从睡梦中唤醒.
"害人?"少年人明亮的目光如星斗,闪烁着激情与困惑.
注1:古人锻钢技术见《梦溪笔谈》,"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虽百炼不轻矣.此乃铁之精纯者,其色清明,磨宝之,则黯然青且黑,与常铁迥异."
注2:阮籍、嵇康,是晋朝竹林七贤中最有名的两个,后代隐者的楷模.王、谢两家是有名的望族,南北朝时由盛转衰.刘、陈两家是南朝皇族,后崛起的贵胄.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五章 猎鹿 (七 上)
带着三分遗憾,七分喜悦,又一轮集市在牧歌中拉开了帷幕.
正如李旭事先所料,蜀锦的价格一路走跌.过于充足的货源和夏日的暖和天气打碎了行商们大捞一票的希望,没人再有机会重演去年李旭和徐大眼创造的发财神话.相反,在开集的第一天,曾经大热的蜀锦基本无人问津.
行商们本钱都不多,一次亏本买卖足以断绝他们继续行走塞上的希望.在关键时刻,苏啜部新开张的‘有间货栈’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用货栈大伙计王可望的话说,好心好到发傻的货栈老板李旭大人答应在散集后以中原价格的双倍买下了行商们手中滞销的"破烂",并指点了商贩们一条明路,几家合资收购牧人手中的玉器和珠宝.
"这里的玉器和宝石价格偏低,如果你们几家合伙购买,卖到中原大城市去,获利可能不止十倍!"李旭看了看满脸愤怒和绝望的商贩们,低声建议.
"真的?你小子保证没糊弄我们?"几个自觉亏了本的商贩冲上前,梗着脖子问道.同样重量的蜀锦长度不及绸缎的五分之一,抱着发财的希望不远千里而来,最后却只获得了一倍的利,这个结果让人实在无法接受.
那个趁火打劫的缺德兔崽子拣足了便宜又卖好,谁知道他是否‘又’在给大伙设圈套.
"常小二,把你的爪子拿远点!不知好歹的东西,有这么跟大人说话的么?"张三叔大步挡在李旭身前,冲着商贩们怒喝道.在他看来,无论李旭的建议是否正确,他能将商贩手中积压的蜀锦全部高价认购,已经念足了香火之情.如果有人到这个份上还踩着鼻子上脸,一旦苏啜部的武士发起火来维护银狼侍卫的尊严,谁也没面皮在李旭面前给这些贪心的家伙求情.
"真的,我前几天刚和他们交易过.霫族联军刚刚吞并索头奚部,有很多战利品需要处理!"李旭从张三叔背后走出来,友善地向大伙解释.
眼下正是夏季,谁也舍不得大规模屠宰牲口.所以牧人们当然无法提供充足的皮货行商.但刚刚结束了对索头奚部的劫掠,霫族武士手中都略有收藏.特别是像阿思蓝、侯曲利这样在部族中负有声望的勇将,无论是临阵抢掠而来的,还是战后分赃大会上返还的,手中染了血的珍珠宝玉按中原售价都足以买下半支商队.但在霫人眼中,那些东西既不能换粮食果腹又不能用来打兵器,能卖到百十头羊的价钱已经出乎预料之外.
"小,小可无状,请,请李,李大人包涵!"被称作常小二的商贩讪讪唱了一个肥诺,低声赔罪.进接着,又向前蹭了半步,盯着李旭的眼睛问道:"他们换什么,是丝绸,茶叶,还是药材,什么价?跟谁谈?"
"都可以,除了铜钱和银子.价格要看宝石和玉器的成色和年限,具体交易时你们私下商量!不过大伙也别把价钱压得太低,否则下一次再来,买卖就不好做了."李旭笑了笑,十分肯定地回答.
张三叔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不在乎商贩们的无理.自己的父亲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在商贩的身上,李旭能看到父亲的影子.于李旭眼中看来,这些商贩们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一次行商亏本,就意味着全家都要捱上艰难的半年.坚苦的生活逼迫下,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保持着谦谦君子的风度.
他的话音刚落,整支商队立刻炸开了锅."真的,有这么便宜的事儿?""真的,旭子,你没糊弄我们么?"人们乱纷纷地追问.张三叔气得连连拍桌子,都无法将众人的声音压制下去.
"你们可以自己试试看.如果一时成交不了,可以把货物放在我的货栈寄卖.我手中叶有些玉器,明天也可以带来给大伙看看!"李旭把手向下压了压,大声允诺.
"多亏了您呢,李大人!"人们兴奋地喊道.大伙在片刻前还在肚子里暗骂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仗势欺人,低价收购他们手中的蜀锦.现在立刻把"小兔崽子"夸成了菩萨,纷纷要求李旭为他们当中人,每谈成一笔交易,他们将心甘情愿让尊贵的李大人抽取一成的佣金.
李旭摇了摇头,笑着从背后把杜尔扯出来推荐给了大伙.只剩下一支胳膊的杜尔对宝石价值的了解远远高过了自己,让他来担任中间人,买方和卖方都不会太吃亏.
接下来数日,杜尔成了整个部落最忙的人.每天从一大早开始,他的嘴巴就没合拢过.既要替霫族武士们评估宝石的可能价值,又要把霫人的要价从牛羊的头数折算成茶叶、药材等部落必需品.还要理解买卖双方的需求,尽量让大伙都得到想要的东西.
部族武士眼中的珍宝,商贩们未必需要.而商贩们的需求,武士们亦未必能理解.特别是在最后一天的交易上,抱着希望前来卖马的牧人们一个个气得满脸通红.让他们感到侮辱的是,这些中原商贩宁可买那些跑不动的劣马,也不买骏马为坐骑.
"我,这匹马可以让你的马先跑一上午!一样的价钱,我把这匹追风驹换给你!"一个牧人怒气冲冲地向商贩喊道.对方怪异的行为让霫族武士们百思不解,还不习惯在交易中占别人便宜的他们宁可把胯下良驹折价出让,也不愿意用劣马欺骗商贩,侮辱自己的尊严.
"我,我不敢骑好马!"商贩擦着额头上的汗,艰难地解释.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谁不知道骏马比劣马值钱.问题是,收购骏马回去,最后能落到自己手中么.
"你不会给他两匹劣马么?驽马跑得虽然慢,但可以用来拉车,吃肉,剥皮…"杜尔扳着手指头,一一列举着劣马的好处.末了,把手指向李旭一指,大声说道:"去年附离大人不就买的是劣马么,可见在中原劣马比良马更有用!"
"是啊,是啊!"商贩们汗流满面地附和.虽然受尽了官府欺压,在外人面前,他们还希望维护一点大隋的脸面,不把老爷们巧取豪夺的勾当说出去.毕竟大家都是中原人….
一个舍脱部的勇士走来,将小孩手臂大的一块羊脂玉塞到杜尔手中.然后,附在他耳边,低声请求道:"我这块玉石,要换一石,不,一石半茶叶!要是能换到,…."
"一石半茶叶,半匹丝绸,要那种薄薄的,软软的那种!"杜尔就地加价,比比划划地用突厥语向商贩们讲道.跟李旭和徐大眼交往半年多,他已经明白苏绸、浙绸和鲁绸的差别.所以尽量在达成交易的同时,保护自己族人的利益.
几个中原商贩核计了一下,把舍脱部勇士需要的茶叶和丝绸凑齐.常小二从杜尔手中接过羊脂玉,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然后从自家的货物中拿出一大块茶砖,放到杜尔身边的皮口袋中当谢礼.
舍脱部勇士看了看多出来的半匹绸缎,高兴地捶了杜尔一个趔趄."杜尔兄弟,谢谢你帮我.明天我送一头母羊来给你,刚生完崽,刚好挤奶喝!"
"好说,好说!"杜尔笑着回答.艰难地用刀子在身边的羊皮上画上一横,然后刻出舍脱部的印记.
直到晚宴的篝火点燃后,他才哑着嗓子完成了最后一笔交易.身边的十几个皮袋子满满的,装的全是行商们付出的佣金.手中的羊皮纸用刀子画满了横杠,每一个横杠代表着出售了宝石的牧民们许诺下的谢礼.
嘎布勒老爹一改吝啬风格,跟在杜尔的身后不住地邀请行商和牧人到他的毡包里喝酒.杜尔的妻子的眼睛则再度闪亮起来,望向丈夫的目光里充满了崇拜.
跳动的火堆旁,围满了舍脱、曷萨那、必识等从附近十几个部落赶来的武士.对苏啜部而言,这场集市的意义再度超越了货物的本身.临近几个部落的族长几乎都赶来了,甚至一些游牧地靠近太沵河畔执失拔汗老巢的小部落,也偷偷地派了使节前来"交易".
随着对索头奚部战争胜利消息的传开,苏啜、舍脱、曷萨那、必识等月牙湖附近的霫部联盟已成定局.执失拔汗至今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能说明这只天鹅已老.老天鹅的头颅无力承担起王冠的重量,新天鹅取代它飞在阵列最前方想理所当然.
只要苏啜部保持着不败的战绩,并能像这几次集市一样,让草原各部分享到长生天的福泽.白天鹅的子孙们愿意追随在新的领头鹅的羽翼之后.
"远道而来的客人,苏啜部的营地永远为你们敞开!"西尔族长端着一碗酒走来,双手捧给了张三叔.告别宴会已经开始,作为主人的他,必须向客人表现自己的诚意.
他是这两次机会收获最大的人.
草原上气候恶劣,冬天长达五个多月.因此一年中有小半年道路断绝,没有任何外来货物运入.而来自中原的茶叶、盐巴、丝绸、药材又是牧民们的必须之物,所以一个能保证长期供货的集市,必然成为周边部落的中心.
"谢,谢谢族长大人!"第一次主持商队的张三叔还无法适应自己的身份,站起来,后退两步,感激地说道.
"尊贵的客人,是您和附离的到来,给让白天鹅再度展开了翅膀!"苏啜额托长老跟着站起身,向张三叔敬酒.
他带来的不仅仅是货物,更重要的一点是,这次突然发起的宝石、玉器交易,让勇士们进一步明白了他们的血没白流.一块小小的玉石可以换了足够一个家庭喝三年的茶砖.而那些弱小部落中,有的是珠宝玉石供诸霫联军的武士们去取.
"是啊,西尔族长,我真羡慕长生天把附离赐给你们部落啊!"必识部长老那弥叶酸酸地说道.
作为‘有间货栈’的主人,李旭从没想过一个货栈的意义.作为一支小商队的头领,张三叔为诸位长老的尊敬受宠若惊.但对于苏啜西尔、苏啜额托、必识那弥叶等草原上的老天鹅,李旭和张三等人却是苏啜部当之无愧的贵人.
对于正在迅速膨胀的苏啜部而言,一个货源充足的货栈正是部落走向城市的起点,一旦周围其他部落对苏啜部的货物供给产生依赖性,苏啜部将其他诸部并于麾下也水到渠成.
"都是附离大人的功劳,这孩子又仗义,又有眼光!"张三干涩的脸上,亦带上了几分真诚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作为头领带一整支商队,如果不能做到让大多数人满意,今后从渔阳到塞外这条道上,他张老三的名字就无法立足.
他没有孙九的魄力和实力,唯一比孙九好一些的也许就是运气.有财神爷保佑的旭子在,大伙不想发财都难.
"是啊,附离大人是长生天赐给苏啜部的福星!西尔族长,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多女儿啊!"舍脱沙哥大笑着喝干了碗中的酒.自己部落的几个年青武士都与附离交好,此人又即将成为苏啜西尔的女婿.凭借他如今的威望和越来越高的刀法,将来在草原上不难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未来是属于新天鹅们的,老一代天鹅们必然要从队头慢慢移到队尾.
"附离是苏啜部的福星!"苏啜附离笑着举杯相和.自从附离和银狼出现在苏啜部,这个来自异族少年就遮盖了所有人的光芒.人们提起附离,几乎已经忘记了他这个族长的弟弟拥有同样的名字.
苏啜附离的目光越过火堆,扫向临近的另一团篝火.苏啜阿思蓝、舍脱哥撒纳、必识侯曲利,几个不同部族的年青一代英雄正和附离传看着一把弯刀.威风凛凛的银狼甘罗蹲在火堆旁,棕毛倒映着如水月华.
那柄弯刀比草原武士常用的弯刀长一尺,宽两寸.没有寻常弯刀那么大的曲度,只是很随意地收了一条弧线,就像晴姨的舞姿一样浑然天成.
你可以说他是中原的横刀,但比横刀更宽,也更结实.可以说它是弯刀,但比弯刀更长,也更利于砍杀.亦或说二者都不是,它兼具了横刀和弯刀的所有优点,完全已经自成一家.
苏啜阿思蓝在火堆旁,信手抽出了铜匠的得意之作.一道水一般的刀光脱鞘而出,让大大小小的火堆黯然失色.
隔着数丈距离,苏啜附离依然感受到了刀锋上那股逼人的光芒.刹那间,那刺骨的寒意直入他的心底.
注1:横刀,即后人口中的唐刀.起于隋,体直,马战步战通用.为现今骑兵马刀的鼻祖.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五章 猎鹿 (七 下)
商队离开后的第二天,徐大眼回了部落一趟.与李旭、陶阔脱丝、娥茹、杜尔等人稀里糊涂喝了一场酒,然后又匆匆赶赴了东南方的新开河畔.
"契丹人要给索头奚部报仇!"临行前,徐大眼的匆匆丢下了这样一句.至于契丹人与奚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李旭、阿思蓝等人谁也不清楚.除了霫族外,这片草原上还生活着奚、契丹、室韦、靺鞨、突厥五大部族,十几个李旭叫不出名字奇Qisuu.com书,亦不相统属的小部落.他们都以狼为自己的祖先,彼此之间都可以算亲戚.他们互相征伐千年不断,彼此之间亦可以算仇敌.索头奚人被突厥人赶得无家可归时,契丹人拒绝他们迁入自己的草场.如今索头奚部灭亡了,契丹人又念起了香火之情来.凶霸霸地要求诸霫联军释放来自索头奚部的战俘,并"归还"亲戚家的财产和牛羊.
在没将霫族诸部整合成一体前,苏啜部没有和契丹人一战的实力.所以他们只能派遣使节与契丹人讨价还价.智慧比月牙湖还深的徐贤者认为,契丹人给索头奚报仇是假,借机打秋风是真.诸霫联军只要在边境上做好防范,战斗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没有战争的日子里,风吹净了血腥的记忆.李旭的客栈快速发展起来,生意火得出乎所有人预料.张季、王可望都算是商家出身,讨价还价是他们的拿手本事.再加上一个识得汉字的阿芸在一旁协助,合三人之力打点一个小货栈绰绰有余.
生意上的事情不再用费心后,李旭就把全部精力转到练武和温习功课方面来.铜匠师父是个好老师,李旭不但可以从他那里学到刀马之术,原来为讨好杨老夫子而死记硬背的那些记载越公战绩的文字,经铜匠一解释也霍然开朗.师徒二人有时为了杨夫子的一个记录争执得废寝忘食,直到惹得铜匠师娘发怒,才讪讪收场.第二天铜匠却又忍不住命令李旭将杨夫子的笔记背诵出来,由自己琢磨其中玄妙.
铜匠对南陈念念不忘,总是扼腕长叹当初若有人从某处发一奇兵,足以让大隋四十万兵马折戟沉沙.但越是如此,他越佩服北隋将帅的智谋和胆量."大陈不是亡于叔宝一人之手!如果当日南方有一个高颖或杨素在,也不至于局势糜烂如此!"曾经无数次,铜匠师父带着三分醉意赞叹.当年的爱恨仇怨早已成为过眼云烟,如今对于昔日对手,他心中只有佩服和崇敬.
"他们都说,是张皇后迷惑了陈叔宝,所以大陈才亡了国!"李旭笑着和师父抬杠.
"兴亡都是男儿事,男人做了缩头乌龟,所以才把罪过都推到了女人身上!"铜匠喝了一大口酒,用铁砧做鼓,敲打出一片金戈铁马之声."江山美人,不过是一场好梦!你记住这句话,凡事放开眼界,才能海阔天空!"
"江山美人?"李旭知道自己的师父又把杨夫子的笔记当作了下酒菜,于不知不觉间喝过了头.自己不过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傻小子,指点江山是罗艺、杨素那些大英雄的事.至于美人么,他眼前飘过一个窈窕的倩影.
陶阔脱丝与他已经有了婚姻之约,也不再急着按霫人的传统去钻他的帐篷.二人偶尔策马出游,从天明逛到日落,马蹄踏过之处,写不尽的诗情画意.
"附离,咱们,咱爹妈真的不会嫌我是胡人么?"拉着自己的马缰绳,陶阔脱丝幽幽地问.娥茹每日黯然伤神的样子让小蛮女很担心,唯恐自己的姻缘也出了纰漏,重复姐姐和徐大眼的悲剧.
"我爹妈才不管那么多.他们巴不得早日抱孙子呢!"李旭抬起手,轻轻摘去陶阔脱丝头上的一片草叶,微笑着安慰.
商队走了有些时日了,但父母的回信还没有被人捎来.非但如此,交托给徐福和王麻子营救孙九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下落.一个人时,李旭常常为这些事担心.有时候担心父母并不像自己想象一样豁达,能接受一个胡人做儿媳.有时又怕王麻子胆小误事,让孙九无法逃脱贪官之手.至于到底担心九叔多一些还是担心和陶阔脱丝的婚事多一些,少年人自己也弄不清楚.
"那张三叔他们怎么还不送信回来?"陶阔脱丝低下了头,用靴子踢起了一块碎石.石块在初秋的草尖上画出一道微痕,转眼淹没在了浓绿色的波涛之间.
"三叔那个人贪心,估计还要组一支商队才肯来吧!"李旭对陶阔脱丝愁眉不展的样子大为心疼,伸出胳膊,轻轻拢住了她的双肩.
陶阔脱丝的肩膀向后仰了仰,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李旭的胸口上.最近半年多来,李旭的身体又窜起了一大截.部落中丰富的牛羊肉为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提供了充足的养分,再加上每日习武、纵马等因素,使得李旭的肩膀、脊背都变得非常宽阔.即便隔着衣服,少女也能感觉到对方胸口坚硬的肌肉.那一块块腱子仿佛有魔力般,每当靠上去,少女就不愿意再把头再抬起来.
秋天已经来临的,草尖上已经染得了些许阳光的颜色.风吹过时,层层绿色的波浪间跳动着金色的鳞光,仿佛一片海湾在苍穹下荡漾.马如鱼,羊如贝,至于人,则是蜃楼间自在的神仙.
"阿欠!"几根银色的头发随着呼吸卷进了李旭的鼻孔,痒得他打了个喷嚏.胸口处传来的温柔和秋风送来的少女体香让他感到很迷醉,在无边无际的草海中,没有任何尘杂的阳光下,他真想就这样长醉不起.
"附离,等哪天我老了,不再漂亮了,你会厌倦我么?"少女甜腻腻的声音从胸口处爬过来,顺着耳朵一直爬入心底.
"不会,我肯定不会!"李旭低头附在少女耳边发誓.陶阔脱丝晶莹的耳垂像一粒葡萄,诱惑得他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
陶阔脱丝嘤咛一声,融化了一般粘在了他得身体上.李旭抱着一团跳动的火焰,缓缓坐了下去.两匹马哕哕叫了几声,不耐烦地跑远.天地间顿时空旷起来,夕阳下,草尖上,只留下一双互相依偎的影子.
"你是父亲一样的英雄,而我又没晴姨那般的心机…"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小行商,来自中原的小行商…."
"你是我的英雄,永远都是…."
娇艳的殷红缓缓迎来,遇到坚硬的双唇,看不见的闪电突然涌起,激发了一场小小的雷暴.如流云般,两道颤抖着的睫毛轻轻拂拭在被草原上的风吹出了几分男子粗糙的面颊上.风止,草静,一颗羞红了脸的夕阳缓缓向西方躲去,躲去.
"的,的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草原上的静谧.紧接着,远处又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呼.绵羊慌乱的惊叫、牧羊犬狂噪的咆哮,惊雷般从远处同时滚了过来.
"是帕黛!"李旭和陶阔脱丝同时跳起.阿思蓝的妻子帕黛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她却不愿意躲在毡包中待产.每天坚持着走到草原上,安排自家的属户和牧奴抓紧时间收割秋草,木柴.草原上秋天很短,夏天刚过去没多久第一场雪就可能落下来.去年的征伐为阿思蓝家中增添了十几个奴隶和一大堆牲畜,如果不趁着落雪之前储备足够的木柴和草料,寒冬来临后就可能有人或牲口冻死.
陶阔脱丝吹了声口哨,把两匹坐骑唤到了近前.二人飞身上马,从马鞍后不约而同地摘下了角弓.敢在苏啜部营地附近撒野的,只可能是孤狼或者铤而走险的马贼.霫人有保护妇孺的传统,无论是兽群和马贼来多少,李旭和陶阔脱丝都有义务保护帕黛安全逃离.
"应该带着甘罗出来!"李旭一边拼命驱赶着坐骑,一边后悔地想.甘罗已经长得比任何牧羊犬都大,嚎叫时凛然生威,有它在,即便是上百只的野狼也不敢靠近羊群半步.
"是雕!是雕偷了阿思蓝家的羊!"陶阔脱丝指着天空大喊,声音如释重负.雕是天空中的霸主,从天鹅、羊羔到野兔,所有身体比其小的活动生物都是其袭击对象.在夏秋之交,小羊羔刚刚脱离母羊庇佑,对外界危险懵懵懂懂.骨小肉嫩的它们是大雕的最佳狩猎目标.
顺着陶阔脱丝的指向,李旭也看清了那只低飞的身影.那是一只成年黑雕,双爪握着一头肥硕的羊羔,所以飞得只有三十余步高.流云般的雕影后,几十匹骏马快速飞奔,马背上的骑士一边挥动缰绳,一边向大雕发出大声呵斥.
那雕儿仿佛故意和人斗气般,既不肯将羊羔放下,又不加快飞行速度.悠哉游哉地拍打着翅膀,把天空下所有威胁都视作无物.
"太好了,帕黛姐姐没事!"陶阔脱丝带住马缰绳,拍打着胸口说道.过度的惊吓和高速疾驰让她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脸色也变得红红的,如盛开的桃花般娇艳.
李旭笑着看了看身边的如花美眷,轻轻将箭搭上了弓弦.他曾经答应过亲手射一只雕下来给陶阔脱丝看,陶阔脱丝也许已经忘记了当时的承诺,但他自己却没有忘记.
低飞的大雕本能地感觉到了来自下方的威胁,嘶鸣一声,加快了翅膀扑打速度.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它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突然,双翼一顿,整个身体连同爪子间的猎物同时跌了下来.
黑雕落入了草丛中,甩脱爪子上的羊羔,摇摇晃晃地跃起,飞高.摇摇晃晃地落下,摔倒.如醉了酒般再度飞起,又再度跌下.终于,它没有力气再举翅膀了,抬起头,凄凉地叫声响遍原野.
"嗤!"雕鸣声绵绵不绝.这只天空的霸主致死不能相信,有人在它展翼之后还射中了它.
"附离!"陶阔脱丝兴奋地大喊大叫,策马追在李旭身后向黑雕落地的方向奔去.她看见了心上人为自己做的一切,纵马,弯弓,仰射,在少女眼中,整个草原上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引弓疾驰的动作像附离那样做得如歌般流畅.
李旭收弓,纵马,在马蹄从黑雕身边掠过的刹那猛然俯身,行云流水般将雕的尸体抄了起来.于疾驰中拔下弓箭,兜转马头,迎着陶阔脱丝的笑脸跑回.
二马错颈,知趣地停住了脚步.
"送你!"铁塔般威武的少年手提着双翼低垂的黑雕,豪情万丈.
"为什么?"向来不知道客气为何物的陶阔脱丝突然害羞起来,低下头,玩弄着马缰绳,声音细若蚊蚋.
为什么?李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了当日的诺言.看着陶阔脱丝娇羞的模样,眼前突然仿佛有灵光一闪,手举黑雕,大声回答:"因为我要娶你做老婆!"
"你说什么?"陶阔脱丝的脸瞬间充满了潮红,本能地追问了一句.
"我要娶你做老婆!"不顾周围渐渐靠拢的人群,李旭对着陶阔脱丝,大声重复.
"我要娶你做老婆!"梦幻般的阳光下,誓言随着晚风在草尖上飘远.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五章 猎鹿 (八 上)
没想到眼前的榆木脑袋突然开了窍,陶阔脱丝的脸刹那羞得如天边晚霞.双目波光流传,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正相看两不厌间,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喝道:"兀那小子,你讨好婆娘便是,也不能杀我家的雕儿做礼!"
李旭心里打了个突,猛然回转身来.只见十几个身披猩红色披风的陌生壮汉围成了半面扇子形,齐齐切断了自己和陶阔脱丝的去路.做了大半年神棍,他好歹也算经历过战阵之人.一看队形,就知道壮汉们来意不善.立刻将黑雕尸体向马背上一丢,左手提起马缰绳,将陶阔脱丝掩至身后,右手翻腕,紧紧地搭在了弯刀柄上.
"你家大雕,有什么证据?"陶阔脱丝不相信有人胆子大到敢在苏啜部附近对自己动手,从李旭身后探出半个头来,怒气冲冲地反问.
"瞎了眼,你看那脚环!"
"野雕有带脚环的么?"壮汉们乱纷纷叫骂.一个个跃跃欲试,随时想把李旭和陶阔脱丝砍翻于马下.
李旭在马背上快速侧了侧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雕足上的金环.那是由纯金打造脚环,花纹精巧紧密,层层金丝花纹之间,隐隐约约还刻着几行文字.
这下麻烦大了,扁毛畜生肯定是猩红披风们的眷养之物,怪不得它方才偷了阿思蓝家的羊羔却不急着高飞.李旭心中暗道,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向对方赔罪,又听见身后的陶阔脱丝大声反驳:"是你家养的雕儿有怎么样?若不是你们纵容黑雕抢我家羊羔,附离怎么会放箭射它!既然是你们无礼在先,又怎能怪我们看不清它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
身穿猩红披风的壮汉们在草原上横行惯了,自家黑雕抢了别人的羊羔,他们素来只当玩耍.所谓呵斥追赶,原本就是装模作样.万万没想道到在这偏僻之地还有李旭这样的楞头青,不问青红皂白一箭就将黑雕射了下来.
被陶阔脱丝一语揭了短处,他们立刻恼羞成怒.当下有人大声嚷嚷了一句:"与这些野人费什么话,直接砍翻给黑雕偿命罢了!"说完,马头向前一纵,径直向李旭扑来.
才冲出三五步,斜下里突然飞来一支冷箭,从马眼直入马脑.那战马登时气绝,"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把马背上的红披风向前甩出了三丈多远,砸倒了数尺野草,抽了抽,再也不能动了.其他红披风壮汉大吃一惊,齐齐带住了缰绳.敌我双方同时侧目,只见一个霫族武士带着十几个牧人,气势汹汹地狂奔而致.
"阿思蓝,你怎么才追过来!"陶阔脱丝高举着弯刀,冲着来援的武士大叫道.
"帕黛被他们的畜生惊了胎气,我刚才忙着照顾她!"阿思蓝恨恨地看着红披风们,将另一支羽箭搭到了弓臂上.十几个牧人手持放弯刀和套马索,气势汹汹地跟在他身后,只待阿思蓝羽箭离弦,就要一拥而上将对方撕个粉碎.
"哪里来的野人,竟然敢攻击突厥狼骑!"红披风中的带队者气急败坏地自报家门,脸上的表情虽然凶悍,坐骑却不知不觉间向后挪了数步.他们已经见识过了阿思蓝方才一箭之威,此刻对方人多,自己人少,没人愿意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哪里来的畜生,居然敢在苏啜部的草场撒野!"阿思蓝铁青者脸,大声回骂.刚才黑雕从半空中扑落,刚好掠过妻子帕黛的脚边.临盆将近的帕黛吃了一吓,立刻肚子疼得站不起身来.他忙着照顾妻子,所以才未能弯弓追赶那头黑雕报仇.如今李旭因射雕惹出祸来,雕的主人即使是天王老子,他也得挺身与朋友硬扛.
双方说的都是突厥话,词汇不多,语气却是生硬得很.眼看着冲突一触即发,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有人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大声喝道:"全给我住手,有什么话大伙慢慢说!"
话音刚落,马头已经逼近猩红披风的身后.十几个猩红披风壮汉立刻跳下马背,让出一条通道,恭恭敬敬地俯身回应:"是,属下谨尊却禺大人吩咐!"
"却禺?"李旭和阿思蓝迷惑地对望.从红披风们的恭敬态度中,他们猜到来者身份不低.但苏啜部与突厥人交往并不多,却禺到底是官职名还是人名,他们根本弄不清楚.
"你们为何与人冲突,难道忘了我的叮嘱么?"须臾间,来人已经冲到人群当中.更远处,还有四十几骑遥遥地追赶过来.
"呜――呜――呜――"负责警戒的苏啜部牧人在远处吹响了号角,超过五十人的队伍临近,无论来意是善是恶,部落中都必须做好相应准备.
此起彼伏的号角声让来人吃了一惊,四下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李旭和阿思蓝的装束,躬身施礼,问道:"站在我面前马背上的可是白天鹅的子孙么?阿史那却禺奉大汗命令前来问候白天鹅的后人!"
"苏啜阿思蓝、附离、苏啜陶阔脱丝见过却禺大人!"阿思蓝收起角弓,手按肩头俯身还礼.整个霫族都是突厥的附庸,虽然弄不清楚来人的身份,阿史那家族这个响亮的名号,草原上却没有人不知晓.
那是突厥王族的姓氏,意思为母狼的初乳,诸狼的长者.几百年来,草原上世代以此姓为尊.
"原来是苏啜部的好兄弟,天鹅的阵头!"阿史那却禺拊掌大笑,"我这几个属下缺乏教养,冲撞了自家兄弟,请阿思蓝兄弟不要见怪!"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对方还是带着善意到霫族来出使的突厥王室后裔?阿思蓝无奈地笑了笑,回答:"他们放雕惊吓了我的妻子,我已经看过了,没惹出什么大祸来!"
"你们几个畜生,我临行前怎么吩咐你们来!"听到阿思蓝的回话,却禺立刻抡起马鞭,劈头盖脸地向红披风的头领抽去.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红披风头领立刻矮了半截,接连捱了好几鞭子,才大着胆子解释道:"回禀大人,他,他们,他射死了您的黑雕!"
"啊?!"阿史那却禺惊叫了一声,回头看向了阿思蓝和李旭.在李旭的马背后,他看到了一双低垂的翅膀.那是他家宝贝的双翼,每一根羽毛他都记得.
雕是天空之雄,筑巢在万丈绝壁之上.想养一只雕儿,必须在其刚刚孵化时便从窝中将其掏出.取雕途中又要留神脚下石壁,又要提防母雕和雄雕从半空中袭击,往往要付出十几条人命才能换得一只幼雏.而幼雕脾气倔犟,非新鲜血肉不食,受到虐待即死,把它平安养大不知又得花费多少功夫.再加上训练其侦察敌军动向,听从主人号令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一只训练有素的黑雕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同等重量的黄金.所以,看见黑雕偷了别人家的羊羔,突厥狼骑们绝对不会认真替羊羔主人讨还公道,暗地里还期待利用这种行为保持雕儿的野性.
"它偷了阿思蓝家的羊,又吓到了怀孕的帕黛,我以为它是野生之物,就一箭将其射了下来!"李旭从背后将黑雕的尸体拎起来,放在地上,讪讪地向阿史那却禺赔罪.
从对方气质和打扮上,他推测出来人在阿史那家族中身份不低.对方所带的四十多名侍卫已经慢慢跑近,在不远处列了一个骑兵长阵.如果在西尔族长率领守营武士赶来前双方起了冲突,苏啜部的牧人们肯定要吃大亏.
"它惹祸在先,否则附离也不会动手反击!"陶阔脱丝从李旭身后走出来,与他并肩而立.来人所骑的骏马远比其他人的坐骑高大,几百步的距离瞬息而至.如果此人因为伤心黑雕的死想和附离打一架,附离在坐骑方面就吃了大亏.小丫头不想管突厥什么家族,只想着如何与心上人并肩抵御强敌.
"你只用了一箭就射落了它?"楞了半晌,阿史那却禺抬起头来,叹息着问道.此行负有重要使命,他自然不会因为一头黑雕和苏啜部伤了和气.但经过躲避弓箭训练的雕儿居然被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看上去极像汉人的无名小子一箭射翻,这个结果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李旭点了点头,不知道对方为何有此一问.扁毛畜生当时飞得那么低,非但是自己,阿思蓝、陶阔脱丝,甚至阿思蓝家的几个持弓从户,都可能一箭结果了它.
"这小子从侧面赶上去,不由分说就是一箭!"被却禺抽得鼻青脸肿的红披风头领指着李旭,不怀好意地诬陷.
阿史那却禺的眉毛猛地一跳,回头横了头领一眼,命令他闭嘴.带动马缰向前走了几步,和颜悦色地向李旭请求:"你用的是什么弓,能借给我看看么?"
"当然可以!"李旭大方地从马鞍后解下了弓囊,双手递了过去.阿史那却禺在听说黑雕死讯的刹那脸上所表现出来的悲愤他看得清清楚楚,如此愤怒的情况下,此人还能保持礼貌,其修身养性的功夫着实令人敬佩.按徐大眼的说法,这种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头脑冷静的人最好不要与之为敌,否则,一定要打起十二分小心来应付.
阿史那却禺反复端详弓臂,调整了一下弓弦,接连拉了几个半满,终于明白了黑雕今天遇难的原因.双翼张开有马背长短的大雕振翅时所带动的风力极其强劲,寻常牧弓射出的羽箭被风力一荡,早就歪了,即便侥幸射中了雕身,剩下的力道也穿不透那厚密的羽毛.而手中这把,却是大隋全盛时期所制之物,非膂力极大之人发挥不出其全部威力.一旦能满弓而射,羽箭速度快如电光石火.这样的弓,整个突厥王庭才有七把.其中一把还被拿去给工匠做样品仿制时弄坏了,至今无人能够修复.
想到这,阿史那却禺还弓入囊,试探着问道:"这位小兄弟,你这弓能转让么?"
一句话,惊得在场之人全部将手按到了刀柄上.对草原上的男人来说,肩上弓、手中刀,胯下坐骑皆代表着自己的尊严.朋友之间可以把兵器和战马当礼物相互赠送,陌生人若出言讨要对方兵器或坐骑,则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想和他决斗了.
"您的坐骑甚为神俊,不知道能否卖给我?"李旭擎刀在手,淡然反问.
阿史那却禺的坐骑哕哕叫了几声,前蹄高高扬起.作为曾经战阵的良驹,它本能地感觉到了从对面弯刀上传来的压力.那是来自冰湖底部的阴寒,在少年怒气的逼迫下,彭湃汹涌如风暴.
"嗯?"阿史那却禺楞了一下,立刻意识到是自己一时失言引起了双方的误会.带动坐骑退开数步,避开李旭的锋芒,笑着解释道:"小兄弟莫急,我只是一时心痒,随口而问,并非有意挑衅.你们干什么,还不给我退下!"
后半句却是对身边侍卫和不远处的骑兵所发,一喝之下,威压自生.涌上前护主的红披风们和外围的突厥狼骑同时停住脚步,动作整齐得如同被同一支无形的手臂猛然拉住了一般.
这是百战之兵才能达到的境界,苏啜部牧人虽然经过了徐大眼和西尔族长的严格训练,却远做不到这种水平.李旭回头看了看众牧人的脸色,知道在刚才一瞬间己方已经落了下风.摇摇头,故意不知好歹地回答:"你见我的弓心痒,我见你的马也心痒难搔,不如这样,用我的弓换你的马,如何?"
"哄!"突厥狼骑中爆发起一阵哄笑.他们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主动开口向却禺大人要求以弓换马.整个突厥王庭,在骑射方面能压得住却禺的人不超过五个.而眼前这个黑发少年虽然射雕在先,脸上的胡子却还是软的,分明是初生的牛犊,不知道老虎的牙齿有多锋利.
"你可知道此马由何而来?"没相到对面的少年敢反逼自己一步,阿史那却禺不由得动了几分怒气,一边将弓交还给李旭,一边大声问道.
李旭笑着摇头,只要将却禺挤兑住,他就算涨了自家威风.至于对方胯下骏马是什么良种,说实话,他根本没看出来,也不太在乎.
"这是突厥王族从万里之外的波斯王族手中用一千名奴隶换来的良种与契丹人进贡来的托纥臣野马交合而生,日行千里,非有阿史那王族血脉者不得骑乘!"却禺冷笑着,带着几分狂傲说道.
"小子,听到了吧!"红披风们大声起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那你可知道我手中弓的来历?"李旭被对方轻蔑的眼神挑起了火气,高举着却禺归还回来的骑弓反问.
"你且说说!"阿史那却禺向后缩了缩肩膀,做出一幅洗耳恭听的模样.滑稽的动作又惹得他身后的突厥人一阵大笑.
"这是大隋上谷客栈掌柜花一顿饭钱换来的骑弓,经大隋小贩李旭手调整,平时射射兔子打打雀儿,不值几个钱儿,但是,此为男人尊严,千金不易!"李旭淡然一笑,不卑不亢.
他的前半句话用词极其诙谐,连阿思蓝等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待到后半句,却郑重无比,特别是那句千金不易,简直是掷地有声,一时间把什么王族,什么良种全部比了下去.
突厥王族有尊严,大隋小贩也有尊严.长生天下,这两种尊严无分高矮.
阿史那却禺笑不出来了,再度上下打量起眼前这名穿着霫人衣裳,披散着头发,却自称为大隋小贩的年青人.此人身高八尺开外,肩宽背阔,放在突厥人中也算得上一个壮汉.年纪虽然小,言谈举止当中却充满了阳刚之气.一双眼睛明澈幽深,无论与谁的目光相遇都决不退缩.
此子绝非寻常小贩!阿史那却禺心中暗道.猛然想起了传说中的一个人物,笑了笑,回答:"你的弓换我的马,倒也不算辱没.只是将良弓和宝马分开了过于可惜,不如我们二人来赌一赌,赢了的拿走弓马,输了的也别怨天尤人,如何?"
"当然可以,你说赌什么?"李旭大声问道.为了苏啜部的尊严,此时他是绝对不能退缩的.况且眼下还有陶阔脱丝在侧,男子汉的肩膀更应坚固.
"赛马!"却禺笑着摇头,"你的坐骑吃亏,他们肯定笑我欺负你."
"比射!"李旭学着却禺的样子摇头,"你的弓不灵,我们苏啜部男人不能欺负远客!"
"你这小子很有意思!"却禺在家族中地位崇高,几个叔伯兄弟却都是竞争者,关系处得极其僵硬.而身边侍卫玩伴,却谁也不敢这般与他说话.乍一碰上个不知道深浅的,反而让他感觉到几分乐趣.
事以至此,他也不急着赶路了.跳下马来,把缰绳交道阿思蓝手里,说道:"麻烦这位兄弟作个见证,一会儿我若是输了,你尽管将马给他!"
李旭见对方洒脱,也跟着跳下了马背,上前几步,把弓囊交到却禺的侍卫手里,笑着叮嘱:"如果我输了,这弓就归你家主人."
却禺再次看了看李旭,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推断.此人就是传说中半夜闯入敌营,咬死了五十多名奚族武士的圣狼侍卫.自己这次是为安抚苏啜部而来,通过一场赌赛将射雕引发的误会揭开去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想到这,他以极其细微的动作向侍卫使了一个眼色.
侍卫躬身领命,双手托着弓,走到阿思蓝身边与其并肩而立.此时射雕风波已经完全被即将举行的赌赛化去,双方之间虽然还有隔阂,却已经没太多敌意在了.
突厥狼骑和苏啜部牧人们纷纷下马,在李旭和却禺身边围了个大圈子.草原上赌赛,不过是骑马、射箭和搏击 (包括摔跤)三项.从小到大牧人们就这样玩,无论输赢,大家都不能伤和气,也不能耍赖,否则就会被所有人给瞧不起.
"比什么?"李旭和却禺同时发问.跳下马来,二人才发现彼此身高差不多.只是却禺的年龄已经三十出头,而李旭看上去却只有十五、六岁.
三十岁的壮汉摔十五岁少年,赢了也没什么光彩.却禺虽然脾气桀骜,却也是个磊落汉子.想了想,说道:"你说,拣你最拿手的!"
"我最拿手的是背古诗!"李旭耸耸肩膀,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阿史那家族出来的人,想必诗歌造诣强我远甚.今天你们远道而来,鞍马劳顿,咱们不如比文雅一点的!"
"你这小子,我怎能跟你比写诗!"却禺被气得苦笑不得,佯怒着说道.
"那比喝酒,你敢么?"李旭等的就是对方这句话,大声追问.
阿史那却禺又是一愣,没想到一个汉人居然敢跟自己比酒量.突厥民族认为酒能生血,越是勇士酒量越大.看看对方天真的笑容,他笑着回答:"比酒,看谁喝得多.一会儿输了,你可别哭!"
"一会儿醉了,你可别装糊涂赖帐!"李旭大声回敬.
围观的狼骑和牧人们轰然叫好,纷纷走到自己的战马前,将一袋袋马奶酒解下.马奶酒是所有塞外民族必备之物,既可以当酒解乏,又可以解渴生津,几乎每个出行的牧人都会随身带着几袋.片刻功夫,装酒的口袋就在却禺和李旭面前堆成了小山(奇.书.网--整.理.提.供),二人用眼光互相望了望,解开皮绳子,对着喝了起来.
"一,二,好!"狼骑和牧人们大声喝彩.两个比赛的男人酒量都不小,却禺高举口袋,大口向嗓子里倒.李旭垂头鲸吸,喝酒的速度自然也不慢.转眼间,却禺喝空了四个皮口袋,低头看看李旭,发现对方脚下摆了两双皮袋,手中正再解第五只口袋的皮绳.
"坏了,这小子是个酒篓子!"却禺吃了一惊,心中暗叫不好.马奶酒的浓度远高于中原黄酒,所以往来塞上的汉人基本上两袋酒已经可以被放翻,鲜有能喝光第三袋者.而对面的少年四袋落肚,脸色却丝毫未变.双目之中温情脉脉,反而喝出几分如遇到老朋友般的热切来.
却禺解开第五袋皮绳,仰天灌了下去.喝酒的动作太快,一袋之中有三成洒到了前胸上.这已经是耍赖行为了,李旭却视而不见.解开第六袋马奶,不急不徐地吸进口中.
整个上谷,李旭的舅舅张宝生是唯一一个会把米酒浓酿的人.马奶酒虽然烈,却远达不到有间客栈的精酿程度.况且舅舅张宝生曾经"传授"过饮酒之道,越是匀匀地喝,越不容易醉倒.反而那种起初狂灌猛灌,稍后连喝带洒的人,看似精明,实际上没战,心已经输了.
阿史那却禺拎了第六袋在手,却看见了李旭开始解第七个皮袋子.他知道今天自己已经注定陪了黑雕又丢马,站起身,拍拍手说道:"算了,战马归你.它叫黑风,望你将来纵横驰骋,别委屈了它的血脉!"
"多谢却禺大哥!"李旭放下酒袋,强压着腹内翻滚的酒气站起身.前行几步,从侍卫拿起自己的弓囊,双手捧给了却禺."我的弓不卖,却可以赠给朋友!"
却禺接弓在手,喜出望外,恋恋不舍地摸了又摸,却终又将弓交还于李旭之手,正色道:"既然,既然我输了,就,就不能坏了,怀了规矩.你苏啜部男人是男人,我突厥男人,就是,就是孩子么?"
"好一个突厥男儿,不愧是阿史那家族的血脉!"人群外,有人大声赞了一句.
李旭接弓在手,扭头回望.只见苏啜附离带着百余名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众人身后.从牧人们脸上嘉许的笑容望去,显然刚才自己与阿史那却禺赌赛喝酒的情景,大家都看在眼里了.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五章 猎鹿 (八 下)
当晚,苏啜部诸人以迎接贵客之礼款待阿史那却禺及其随从,举部狂欢,篝火从中央大帐旁一直点到了营地外.席间,苏啜附离一再要求李旭将战马归还给客人,都被阿史那却禺以愿赌服输为理由推辞了.酒酣之际,额托长老问起客人来意,阿史那却禺也不隐瞒,把此行使命一一道出.
原来,有十几户索头奚部牧人逃到了突厥王庭,向启民可汗哭诉被苏啜部灭族之痛.启民可汗"心存慈悲",不愿意看到自己麾下的子民自相残杀,所以特意派了阿史那却禺来东方了解战争始末.
"什么了解战争始末,分明是讨要好处来了.若是想调停,去年冬天突厥人忙个什么?"陶阔脱丝趁着倒酒的功夫,俯身在李旭耳边说道.
"突厥人势大,先看额托长老怎么回答!"李旭用汉语低声回应.二人你我情浓,说了几句,就把话题扯到了别处.至于额托长老怎么向突厥使者申诉被索头奚部落袭击掠夺之苦,十句倒有九句没听真切.
"若不是附离、阿思蓝他们几个机警,今年向大汗哭求的,就是我们苏啜部了!"额托长老声情并茂地讲述完了索头奚部侵犯草场,掠夺牛羊,杀死牧人等种种罪恶,把话题终于转到战争的起因上来.
"当时附离他们只有六个人,索头奚居然派了二十八名斥候追杀,为的就是不走漏消息,以便在当天夜里把白天鹅的子孙一举屠戮干净!"必识部长老那弥叶在一旁添油加醋.如今,月牙湖畔霫族各部已经同气连枝,渐渐有了浑同一体的趋势.帮苏啜部对付过眼前麻烦,将来各部合并后,念及今日功劳,自然少不得他一个长老的席位.
"是啊,是啊…"几个大部落长老纷纷附和,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六个霫族少年如何力抗二十八名训练有素的斥候,如何在冰天雪地里与对方周旋了数个时辰,终于保证了消息及时传回了部落的英雄事迹.再提起各部如何仓卒迎战,如何为了保护自家的老弱妇孺奋不顾身,以千余牧人打败了对方数千骑兵….讲到无奈处,一个个凄然泪下.
"你是说,是附离在一百五十步外,射伤了对方的斥候头领?"阿史那却禺认认真真地听完了长老们说的每一句话后,低声发问.
所谓了解战争始末,本来就是走个过场.突厥王庭对于霫、奚、契丹、室韦等部落向来执行羁縻政策,无论谁打垮了谁,只要胜利方保持对突厥的效忠,就不会发大军征讨.苏啜部的崛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阿史那家族现在需要决定的是扶植苏啜西尔替换掉原来的霫族诸部大埃斤执失拔,还是打压苏啜西尔,继续维护执失拔的权威.至于几个索头奚人的哭诉,随便画一小片够二十户人家谋生的小草场给他们,也就可以耳根清净了.
"是附离发箭打乱了对方部署,徐贤者定计诱惑斥候分兵.然后他们六个以少打多,干掉了对方一半人马…"舍脱沙哥对两个汉族少年异常推崇,挑着大拇指向阿史那却禺汇报.
"当时附离刚刚开始学武,连弯刀都不会用!要不是圣狼保佑我们…."那弥叶长老在一旁补充.
"好箭法,好计策,你苏啜部有如此勇士,难怪索头奚人要输!"听完沙哥长老的讲述,阿史那却禺拍案赞叹.看神情,他已经完全站到了苏啜部一边,再不想为索头奚部主持公道了.
"托大汗的福,我苏啜部少年一个比一个健壮!"苏啜附离有心讨好突厥人,笑着回应.
"怎么,你苏啜部还有人射技高过附离么?"阿史那却禺继续追问.
草原上奉行强者为尊的道理,此时在阿史那却禺面前隐藏实力,只会给诸霫联军带来更大的祸患.苏啜西尔族长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客人问话.然后叫过自己的弟弟苏啜附离,命他到距离篝火不远处的空地上,去竖一溜火把.
片刻之后,苏啜附离回来复命.西尔族长命人取来一张弓,十五支箭,起身向另一个火堆前饮酒的武士们问道,"一百步外有十三支火把,有人能用十五支箭把它们尽数射灭么?"
"何须用十五支箭!"不待其他武士答应,苏啜附离抢先站在自己的哥哥身边应道.伸手夺过弓来,飞身上马.向前跑了十几步,横拨马头,"嗖!嗖!嗖!"接连数箭,每箭必有一支火把熄灭.须臾,远处陷入一片黑暗,马蹄声由远而尽,苏啜附离跳下马背,将剩下的两支箭和角弓捧到了哥哥面前.
"好一个骑射之技,却禺愿与壮士共饮一碗!"阿史那却禺端起面前铜碗,大声称赞.傍晚时与李旭拼酒,他已经喝得半醉.此时身体摇摇晃晃,言谈举止却豪气干云.
"苏啜附离敬贵客!"西尔族长得弟弟附离高举着铜碗,意气风发.
话音刚落,只听另一堆篝火旁有人大喊,"等我一等,咱们一起喝!".随着喊声,站起一个身高近九尺的壮汉,正是舍脱部的豪杰哥撒纳.只见他从篝火中抽出一条燃烧的木棍,飞身上马.转眼之间,把熄灭的十三根火把又点了起来.然后策马转回,丢下木棍,弯弓搭箭,人马快速游走一轮,轻松松完成了与苏啜附离同样的动作.
"理当同饮,理当同饮!"阿史那却禺心里暗暗吃惊,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浓.不到万人的一个小部落联盟,居然出了三个神箭手.这支人马的真正实力绝对不能用人数来衡量.索头奚人在人家的草场上还敢主动挑衅,看来真是死有余辜了.
"慢来,慢来,等等我必识侯曲利!"又一个壮汉从火堆旁跳起来,策马去点火把.转眼间,火把再度熄灭,侯曲利丢下角弓,晃晃悠悠地走向阿史那却禺.
黑夜中射灭跳动的火焰,远比光天化日下射中靶子的难度大.草原上最重英雄,接连看了三次神奇射击,宴会的气氛一下子被推向了高潮.阿史那却禺带头叫好,举起酒碗与壮士共饮.嘴唇还没碰到碗边,却又听见有人高喊,"贵客再等一等,苏啜阿思蓝还没献艺呢!"
"阿思蓝!阿思蓝"无数少女拍手高呼.苏啜阿思蓝飞身上马,摆了个骑兵突击的姿势,拎着一条着了火的木棍从黑夜中跑过.火龙在黑夜中起起伏伏,远方立刻被点亮了十余颗星星.
"那是十三支火把!"阿思蓝策马回转,带着几分酒意冲着众人喊道.从马鞍后解下箭袋,数出十二支羽箭,借着火光让大伙看清楚了,然后把其余的羽箭全倒在了地上.
"十二支箭,他要用十二支箭射十三支火把!"几个少女拍着手叫道,一边叫,一边羡慕地看向坐在篝火旁养神的帕黛.阿思蓝的妻子帕黛回以幸福的微笑,仿佛早已习惯了丈夫如此被人仰慕.
阿思蓝拨转马头,在战马起步的瞬间,把第一支箭射了出去."嗖!"远处一支火把应声而灭,只剩下十二支火把在黑夜中瑟缩.
"嗖!""嗖!"阿思蓝在战马前冲,侧转,横奔,斜走几个瞬间将羽箭一一射出,无论战马如何动作,他的动作毫不停滞.
这已经高出众人不止一俦了,马上射箭,人的动作和马的步伐要配合如一才行.常人射箭,绝对不敢在战马变换方向时松弦.欢呼声一下子被压了下去,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远处的火把一一坠入黑暗.
"还有两支,阿思蓝手中还有一支箭!"一个少女担心地尖叫.
刹那间万籁俱寂,只有细碎如鼓的马蹄声由近而远,突然,马蹄声猛地一滞,紧跟着,最远处那根火把横着歪了歪,熄灭.一点寒星在火把熄灭的刹那间迸射出来,直直地砸在另一只火把的正中央.
"砰!"最后一支火把被灼热的箭尖射了个四分五裂,几点火花流星般跳起来,缓缓消失于黑暗中.
"吱,吱,吱!"数声秋虫的鸣唱从远方传来,特意为坠落的流星配上的一曲尾韵.
"好!"山崩地裂般的叫好声轰然而起,主人,客人,不同民族的壮士拼命地拍打着巴掌,毫不吝啬地将最高赞誉给予策马归来的献艺者.
"为如此神射干了这碗!"阿史那却禺大声提议.众人齐声响应,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喝罢,阿史那却禺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举到阿思蓝面前,大声说道:"壮士,今天我的属下惊了您的妻子,我以此酒向你赔罪!"
"不敢,不敢,您是苏啜部的贵客,再说,帕黛,帕黛她也没受什么伤!"阿思蓝敢紧侧身闪避,拒绝接受客人的道歉.
"您的属下不知道帕黛怀有身孕,况且,那雕不已经被附离射下来了么?"苏啜附离笑着替双方打圆场.训练一只可用于行军作战的黑雕出来相当不易,外来的附离射死了人家的宝贝,已经大大得罪了突厥王庭.如今人家不再追究,苏啜部应该知道感恩.若是再对黑雕惊吓到帕黛一事念念不忘,就有些不知道好歹了.
"如此,咱们就算揭过,今后谁都不准再记得!"阿史那却禺笑了笑,说道.
"揭过,揭过,一场误会而已."舍脱沙哥的眼睛转了转,笑着附和.在举碗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卿卿我我的李旭和陶阔脱丝,心中不由发出了一声轻叹,淡淡的阴云浮现在眼角.
"您的妻子即将给你生下一个男孩,还是女孩?"阿史那却禺饮了一口酒,信口问道.
"应该是个能挽弓上阵的,额托长老特地给看过了!"阿思蓝非常开心地回答.霫人推测胎儿男女,自有一种办法.额托长老替人治病十治五死,替人相看胎儿男女,十中却能看准八、九.这个孩子是附离圣狼来的那天受孕的,将来生出来一定能受到圣狼的几分庇佑.
"我妻子也怀孕了,估计会给我生个女儿!"阿史那却禺带着几分醉意,扳着阿思蓝的肩膀说道.
"恭喜却禺大人!"长老们一同站了起来,举碗向客人道贺.
阿史那却禺把酒碗向征性地兜了一个圈,笑了笑,不肯先饮.而是继续对阿思蓝说道:"如果生一个女儿,就嫁给你儿子如何?"
阿思蓝手中的酒碗晃了晃,全身醉意尽消.与突厥王族联姻,近百年来霫族中还没任何人家有如此福分.他把求助的眼神看向部落中最智慧的额托长老,却看见额托长老的手颤抖着,半碗酒在锦袍上沥沥而下.
"怎么,难道却禺和你做不得好兄弟么?"却禺见阿思蓝半晌不答,佯装生气地问道.
"当然,当然做得.只是,只是,阿思蓝有些,有些…"阿思蓝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合适词汇.他在苏啜部算得上一个上层人物,却远没有西尔族长的血脉高贵.如果与阿史那却禺联了姻,将来…
阿史那却禺何等老练人物,略一沉吟,已经知道了问题关键.拍了拍阿思蓝肩膀,笑着说道:"我叫却禺,你叫阿思蓝.你是个英雄,将来儿子肯定能保护好我的女儿.我妻子是突厥族中有名的一朵花,生下来的女儿也不会辱没你的儿子.咱们两家联姻,与阿史那家族和苏啜部无关!"
"如此,多谢却禺兄弟厚爱!"阿思蓝笑着举起酒碗,重重地碰在却禺手中的酒碗上.
"干!"却禺豪情万丈地喊道,仰起脖颈,将碗中马奶酒一饮而尽.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五章 猎鹿 (九 上)
阿史那却禺的马队在苏啜部停留了两天,部落里的狂欢也持续了两天.这支来自突厥王庭的使团太及时了,简直就像雪中送炭一样送来了苏啜部最需要的支持.有了阿史那家族这个大靠山,苏啜西尔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执失拔大埃斤提出接管霫人祖先留下来的王冠,在一旁咄咄逼人的契丹人也会收敛锋芒,看在苏啜部与阿史那家族联姻的份上放弃他们的不合理要求.
"是长生天和圣狼在保佑苏啜部!"所有牧人都这么说.一直到阿史那却禺离开,人们心中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
"白天鹅不想凭自己的力量翱翔蓝天,却学乌鸦一样跟在狼群身后拣碎骨头吃.唉,晚晴教了西尔这么久,难道没教会他把眼光放长远些么!"铜匠师父最爱和别人唱反调,一边敲打着砧板,一边向李旭抱怨.
"族长,族长大人也许有自己的决定吧!"李旭目光望着炉火,心不在焉地回答.
炉中跳跃的幽蓝,正在舔噬着一大块星星铁.陶阔脱丝从月牙湖中捞出来的星星铁为李旭打造了一把兵器后还剩下了不少.小阿思蓝出世在即,李旭刚好用剩下的材料打两把弯刀.
一把给小阿思蓝防身,另一把么?李旭痴痴地笑着,被幸福的梦想所陶醉.
"笨蛋,你以为阿史那家族的女人是那么好娶的么?"铜匠伸出手来,在弟子脑门上来了一个爆凿.以这个弟子目前的资质,最适合找个没人的山野去隐居.可老天偏偏将他推入了一个漩涡中,而他本人眼看踏入了漩涡的中心,却毫意识不到任何危险.
"却禺大哥说了,他与阿思蓝两人联姻,不牵扯双方的家族!"李旭把烧红的铁块用火钳夹出来,用力敲了几锤后,擦着脸上的油汗回答.
阿史那却禺的亲和力无以伦比,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热情和大度已经博取了整个苏啜部的好感.李旭不想让没根据的猜疑扫了全部落的兴,虽然他和铜匠师父一样,也隐隐约约地觉察到这过度的热情背后可能包含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可阴谋到底是什么,他又像雾里看花一样无法看清楚.
"如果徐兄在,肯定能猜出阿史那却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可惜徐兄还在新开河畔,领着人马防备契丹人的偷袭!"李旭摇了摇头,尽力把心头纷乱的想法甩在了脑后.打造兵器需要心神专一,他可不希望即将诞生的两把弯刀中出现任何一件次品.
"你这孩子,终究还是心善!"铜匠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不经历风雨的翅膀永远长不大,有些道理只有吃了亏后才能明白.他爱怜地看着将大锤抡得呼呼生风得李旭,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大锤小锤嘈嘈切切,奏响一曲牧歌.牧歌声中,时间渐渐被淡忘.第一把黑蓝色,线条柔和顺滑的刀坯渐渐成型,金色的火焰在刀刃间流动,时而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师徒二人都不说话了,锻造工作已经到了最关键时刻.铜匠深厚的经验和李旭悠长的体力让完工速度大大加快,待刀刃和刀身过度部分打平后,一件精品又要诞生.
"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打铁!"作坊门被人一脚踢开,冷风包裹着一个人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娥茹!当!"李旭一分神,大锤偏离了目标,将刀面砸得向下凹了一块.星星铁锻打后形成的天然花纹被打碎了,整个刀身看上去不再浑然天成.他懊恼地放下了铁锤,把目光看向了娥茹.
"快走,跟我去中央大帐!"娥茹红着眼睛,疯了一般拉起李旭的衣服角向外扯.眼前这个傻瓜太没脑子,老婆都要被人抢了,居然还顾得上帮别人打刀.
"怎,怎么回事!"李旭有些不高兴地拉住娥茹,低声询问.今天所有功夫都因为娥茹的鲁莽而功亏一篑,要想恢复刀面上的花纹,整把刀坯都得重新回炉.
"打,我打死你!"向来温柔体贴的娥茹瞪着泪眼嚷嚷,"他们要把陶阔脱丝嫁到突厥去,你居然,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打铁!"
"什么?"李旭愣愣地,一时没有做出反应来.陶阔脱丝要嫁到突厥去,不是说突厥人的女儿要嫁给阿思蓝么?怎么刚过了几日,所有安排都变了?
"去吧,尽力为之!"铜匠在李旭肩膀后推了他一把,低声劝道.
"噢!"李旭答应一声,跌跌撞撞地跟着娥茹跑出了作坊.秋风一吹,他的脑子立刻清醒了过来.陶阔脱丝要嫁入突厥,可陶阔脱丝分明已经与自己有了白首之约啊?西尔族长认可了这件事!额托长老祝福过这件事!整个苏啜部,整个草原都曾经为自己和陶阔脱丝祝福过!
他跳上马背,疯狂地冲向中央大帐.怪不得自己总觉得却禺酒醉后的笑容那样神秘,此人那天根本没喝醉,却把整个苏啜部都灌醉了!
‘阿思蓝只是一个部落贵胄,他的儿子娶阿史那却禺的女儿,必然打破苏啜部内部的权力平衡!’疾驰中,李旭感觉到自己变成了徐大眼,双目瞬间穿破了那团漆黑的迷雾.‘为了维持西尔家族在苏啜部的权威,族长家中必须有人跟阿史那家族中地位更高的人联姻.’
草原人性格耿直,却不代表草原人不懂得交易.李旭知道自己真的很傻,傻到那么轻易地相信了阿史那却禺的大度.傻到相信身边所有人都像九叔一般真诚和善良,傻到把自己当成了苏啜部的一分子…
从却禺手中赢来的黑风不愧为一匹宝马良驹,几个窜越,它就冲到了部落议事的中央大帐后.李旭跳下马,握着弯刀冲向中央大帐的前门,就在身体擦过浑圆的帐壁瞬间,他听到一个哽咽的声音….
"附离不是逞能,不是,附离是为了部落的荣耀才与却禺赌酒.狼骑那么凶,他不愿意咱们的牧人失掉锐气!"
"是陶阔脱丝,她在为我说话!"李旭的脚步一滞,心中立刻被幸福和酸楚交织的滋味添满,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
"她在为我说话,她没有背弃我!"颤抖着,少年人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整顿衣衫,缓步向大帐前门走去.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在等着,他必须用理智而不是莽撞去化解.
"西尔族长,难道诸部长老会议,可以让女人随便说话么?"一个阴恻恻声音打断了陶阔脱丝的哭诉.是那弥叶长老,李旭知道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就是这个无耻的老家伙在面临强敌时犹豫退缩,如今他却又打起了牺牲陶阔脱丝换取突厥人青睐的鬼主意.
"这是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当然可以说话!"陶阔脱丝泪眼看向众人,回答声里带着几分绝决.这些人都发疯了,他们没有良心.附离为部落做了这么多事情,他们居然毫不客气地就选择了背叛.
"这不是你自己的婚事,这是关系到几万人生死的大事!"额托长老站了起来,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突厥人为启民可汗的侄子提亲,咱们没有力量拒绝."
"白天鹅的子孙何时依靠过别人?"杜尔的老父亲嘎布勒站起来说道.诸位长老中,他向来以吝啬和寡言少语闻名.今天,为了一个外族小子,他居然当面反驳起了威望最重的额托长老.
几个平素不爱管事的苏啜部长老在下面交头接耳,把帐内吵成了一锅粥.今天的事情的确非常棘手,西尔家的女儿嫁给启民可汗的侄儿,这简直是长生天赐予苏啜部的恩典.几百年来,霫族还没和这么强大的盟友联姻过.但是,附离是圣狼的侍卫,他来部落后付出的一切,有眼睛的人都不应该选择忘记!
"如果拒绝了阿史那家族的提议,咱们根本没有力量抵挡突厥王庭的愤怒.咱们只有几千武士,突厥人却有二十万狼骑!"苏啜附离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平缓.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那个夺走了他的名字和荣誉的人如果不除,白天鹅的王冠不知道将来会落在谁的头上.
大帐外,李旭的脚步越走越慢,明明只要一转身,他就可以绕过大帐侧面,闯到帐门口.可身体却沉重如铅,让他无法迈出那关键的一步.苏啜附离说得一点儿也没错,自己能为苏啜部提供的,已经全部提供了,而突厥王庭却拥有二十万狼骑!
二十万狼骑,想想当日攻破索头奚部时的屠戮,李旭眼前就只剩下一片血光.
"附离可以和咱们并肩作战,抵抗外辱!"陶阔脱丝声嘶力竭地喊.在苏啜附离说话时,她看见很多长老频频点头.就连对自己和附离最好的舍脱沙哥长老,也爱莫能拄地垂下了头去.一股绝望的感觉笼罩了她的全身,但她不能接受这个命运,决不!
"那个汉人不会和咱们并肩作战,他是个逃兵!"苏啜附离冷笑着,把目光转向在座所有人,"我私下找过几个商贩,问过那个汉家小子的来历.大隋皇帝要攻打高丽,那几个汉人小子不敢去,所以才借着经商的由头逃到咱们部落来.你们想想,一个不愿意为自己的族人而战的懦夫,会为别人的部落而流血么?"
"附离不是懦夫,附离不是…"陶阔脱丝绝望地大哭起来.她想为心上人辩解,但她无法否认叔叔说得是事实.李旭对她无所隐瞒,为什么来霫部,为什么不着急回家的原因,她清清楚楚.
"一个不愿意为自己的族人而战的懦夫,会为别人的部落而流血么?"李旭呆立在了毡帐旁,脸色苍白,身体瑟缩成了风中枯草.娥茹已经追了上来,拉着他的手向毡帐门前走,却怎么也扯他不动.
绝望中,他看见陶阔脱丝哭着从毡帐里冲了出来.他看见娥茹哭着向陶阔脱丝追去,他看见毡帐门前的苏啜武士瞪着自己,目光中充满鄙夷.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五章 猎鹿 (九 中)
"那个汉家小子告诉他的属下对敌人要仁慈,劝大伙放下刀箭,和仇人做朋友.这样的懦夫,凭什么要我部族勇士…"空荡荡的大帐里,苏啜附离的声音往来萦绕.
各部长老们静默无言,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苏啜附离的话未必属实.无论那个汉家小子因何而来,他半年来在苏啜部的所作所为却与"懦弱"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但为了一个异族小子去得罪西尔族长的弟弟,这个头实在没必要出.况且,除了牺牲掉那个汉家小子外,眼下诸霫联军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供选择.
联姻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有了突厥人这个大靠山,西尔族长可以名正言顺地从执失拔大埃斤手中接过祖先留下的王冠,重新将所有白天鹅的子孙整合成一队.周围数不清的小部族,将一个个陆续臣服在霫人的马蹄下.大漠东部,弱洛水到栗末水 (松花江)之间千里草原上将无人再敢于霫族争雄,重现祖先辉煌的时刻指日可待.
比联姻的好处更显而易见的是拒绝阿史那家族的善意后那可怕的结果.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二十万狼骑的部族绝不是只有几千人马的诸霫联军所能抗衡的.即便圣狼的力量再强大,徐贤者的智慧再深,狼骑到来之时,就是草原被血染红之日.即便突厥人不因为苏啜部的拒婚而发兵征讨,只要阿史那家族旗帜鲜明地对执史拔大埃斤表示支持,那些处在观望状态的小部族,肯定立刻投身到执失拔帐下.留给苏啜部的,依旧是一场灭顶之灾.
退一万步来考虑,即便阿史那家族大度到将拒婚之辱一笑了之,有阿思蓝家和却禺家的婚约在,强者为尊的草原上,西尔族长的位置将放于何处?
大伙根本不需要选择,在突厥使者提出由启民可汗的侄儿阿史那骨托鲁和苏啜部联姻这个建议时,结局就早已写定.阿史那家族背后有一个国家,而附离大人除了他自己外,什么都没有.
"那个汉家小子试图教狼吃草,表面上的善良和虚伪已经迷惑了很多牧人…"苏啜附离大声历数着李旭的"罪状",为部落的最后决断寻找理由.从长老们的表情上,他知道自己赢定了.白天鹅王冠是属于苏啜部的,无论哪个外来人威胁到自己,都要在其苗头尚未露出前将其彻底铲除.
突然,苏啜附离的话塞在了嗓子眼儿.他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个侍卫被人撞倒在地上.紧接着,他看见一头愤怒的豹子缓缓向自己逼来.
"苏啜附离大人,如果你想巴结阿史那家族,请不要侮辱我,也不要侮辱你自己!"李旭手按着刀柄,一步步走到了大帐中央.几个负责大帐安全的部族武士试图冲过来拦阻,被他的目光一逼,带着些愧意停住了脚步.
"附离,你要干什么?"苏啜部的长老们大叫道.按照附离目前的身份,他绝对有权力参与部族的决议.但圣狼侍卫大人天性懒散,很少到中央大帐来,所以长老们议事时也习惯不忽视他的存在.
今天,没有人请,他却突然来了.一进来,身上就充满了杀气,仿佛在座所有人都是他的仇人,仿佛随时准备拔出刀来血洗大帐.
李旭冷笑着,愤怒的目光在长老们脸上一一扫过.在进入大帐之前,他心中还充满了自卑与自怜的话,此刻,所有自卑与自怜早已被桀骜所取代.他看清楚了隐藏和善背后的虚伪,看清楚了需要他一个"懦夫"为之奋战的部族.每个目光与他相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头偏了开去.是白天鹅的子孙辜负了自己的朋友,无论背叛的理由多充分,大伙都无法理直气壮地面对圣狼侍卫的眼睛.
"按草原规矩,如果一个人受了侮辱,可以用造谣者的血来为自己雪耻.苏啜附离大人,一柱香时间后,我在帐外空地上领教您的箭术!"李旭收回自己的目光,稳稳地站在大帐的中央说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无比.学了近一年突厥话,每个词汇他都能用得恰如其分.狼群之中没有那么多法律,相互之间所有争执都可以用牙齿来解决.如果今天苏啜附离不接受他的挑战,从此之后将永远无法在部落中立足.
大帐内登时乱成了一团,谁也没想到平素善良老实到有些迂腐的附离居然采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解决争端.有人惊诧,有人呵斥,还有人在心里暗暗为李旭鲁莽的行为暗自摇头.苏啜附离是部落中有名的勇士,无论是平时打猎还是两军交锋,他从没遇到过敌手.
大伙正慌乱间,耳边又响起了李旭异常平静地声音:"附离大人地位尊崇,不至于找别人替自己来接受一个汉家小子的挑战吧!"
汉家小子四个字,李旭咬得很重,还故意带上了苏啜附离说话时那轻蔑的语调.
"你"苏啜附离被李旭身上的杀气逼得心里发慌,本来想毫不犹豫地将挑战答应下来,不知怎地,话到嘴边突然变成了另一种说辞:"你是族中晚辈,按规矩不能挑战长者!"
"你们,在座每个人,今天曾经把我当作是自己的族人么?"李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刹那间,他感到自己的头脑分外清醒.
凌厉的目光再度在每位长老的脸上扫过,依旧没有人敢抬头和他对视.我是个汉家小子,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作自家人.李旭的脸上慢慢浮现了几丝冷笑,微笑着,他向所有人说道:"我不是苏啜部的战士,挑战族长之弟不算不尊重长者.此后,我也不会在留在此地,明天早上,我会在日出之后离开!"
"那圣狼怎么办?"
"你把圣狼如何安排?"乱哄哄的追问脱口而出.问完了,说话的人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问得愚蠢,嘴巴里像被卡了个鸡蛋般,张得开,闭不拢.
"西尔族长,你会允许我带着甘罗离开么?"李旭没有回答众人的话,将目光转向高坐在铁椅子之上,一直没有说话的苏啜西尔.明澈的目光凛冽如电,代表着族长权威,曾经高不可攀的铁椅子在他眼中瞬间矮了下去..
半年多来,只要在部落营地内,甘罗就跟陶阔脱丝形影不离.而方才陶阔脱丝奔出帐篷时,身边却不见了甘罗的身影.
苏啜部早已做好了最坏准备,李旭知道,今天无论自己做什么,甘罗都无法跟自己走.圣狼只有一个,而圣狼侍卫却可以经常换.
狼对自己的种群爱护有加,对族群外的生物却从不吝啬露出自己的牙齿.
局势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西尔的控制,这决不是他希望见到的结果.他还有一个最小的女儿叫雅伦,只需要再等三年时间就可以选择别人的帐篷.和部族中所有怀春少女一样,雅伦提起圣狼侍卫时满脸崇拜.
只需要三年,而附离今年只有十五岁.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安排,没想到居然突然卡在了半路上.在李旭刀一样的目光中,西尔族长缓缓地站起了身,脸色像作贼被人抓住了手腕般,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张开嘴巴,他听见一个不似自己的声音在喃喃地解释道:"我,我也是不得已.雅伦,雅伦只有十岁.娥茹,娥茹已经不是,不是完美的宝玉.阿史那家族世代与中原通婚,风俗和汉人一样,万一惹怒了他们,部族,部族…!"
"西尔族长,这个理由是你自己想到的么?"李旭感觉到自己像刚才月牙湖中爬出来,全身的血液都已经凝结.冷冷的秋风从窗口吹进,吹散他眼前所有迷雾.
这不是西尔自己想出来的办法,霫人的头脑和突厥的词汇里,根本没有‘完壁之身’这个概念.‘阿史那家族世代与中原通婚,风俗和汉人一样’这句话,也不应该出自西尔族长之口.整个苏啜部,除了徐大眼之外如果还有另一个人对阿史那家族的历史和习惯如此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已经用不着去猜.
只有她,才如此迫切地需要突厥人的力量.二十多年过去了,在她心内,对大隋的仇恨她一点儿都没减少.
"我,当然是我.我是一族之长,不能拿族人的安危做赌注!"苏啜西尔大声吼道,唯恐有人听不见他的回答.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愤怒,但满腔的怒火在附离明澈的目光前,却如遇到了雪山一样快速崩溃.
是苏啜部对不起附离,舍脱部的沙哥长老轻轻摇头.但是,他不打算站起来说一句公道话.西尔族长的回答有道理,大伙不能拿族人的安危做赌注.所谓公平,本来就是有限度的.此事过去后,各部愿意奉献最美丽的少女给附离作为补偿.但是现在,陶阔脱丝必须履行族长女儿的责任.这份责任与她与生俱来,无法逃避.
苏啜附离感觉到了哥哥的内心的尴尬,挺直身体,挡在了李旭和西尔族长的中间.尽管内心深处依然负疚,尽管面对附离的目光依然感到了巨大的威压,他却义无反顾地展示了自己的勇气.
"我接受你的挑战,一柱香后,让长生天见证你的勇敢!"苏啜附离冷冷地回答,说完,转身走出了帐篷.
"打扰族长大人和诸位长老!"李旭双拳前抱,躬身向四下行了一个汉礼."请诸位记住,你们身上流的是白天鹅的血,不是跟在狼群身后拣碎骨头的乌鸦!"
说罢,他亦转身走出了大帐.长老们如何决定,他无法干涉.但无论最终决定的结果如何,他都会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李旭突然想起了铜匠师父,二十多年守着一个承诺,他真的无怨无悔么?他所守候的人,真的值得他为之付出那么多么?
将两匹马拉开三百步的距离,额托长老奋力甩响了手中的皮鞭.这个解决办法也不错,汉家小子如果输了,苏啜部再也不必背负什么.十五岁的初生牛犊挑战一头成年公狼,胜负的结局几乎没有悬念.
苏啜附离用力一夹马肚子,向不远处那个侮辱自己的野小子冲去.整个部落里,除了阿思蓝,没有人可能胜过自己手中的弯弓.他调整着马速,尽量让身体与战马起伏的节奏协调,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苏啜附离取弓,搭箭,看到了胜利在向自己微笑.
角弓传来温润的感觉让李旭心里一片空明,被欺骗被愚弄后的愤怒,被辜负被出卖后的绝望,全部被那一瞬间的沉静所消融.他没有策动战马,急奔而射不是他的强项.他需要静静地等,等属于自己的机会送上门来.
"那汉家小子没动!"苏啜附离楞了一下,旋即心里涌起一阵轻松.一百步左右射静靶,从十七岁以后他就没有失过准头."这是你自己找死!"苏啜附离咬着牙,配合着马蹄的韵律拉开了弓弦.
"嗖!"一道急掠而过的电光扼住所有人的呼吸.
一百三十步外,苏啜附离的战马高高跳起,悲嘶一声,将主人甩了出去."嗖!"失去准头的羽箭从苏啜附离的弓弦上脱出,直冲云霄.
李旭收弓,策马,抽刀,旋风般向跌落在尘埃中的苏啜附离卷去.中原角弓最大的优点在于它的力道,当初射斥候头目,徐大眼就曾经指点过他这一手.为了保证准头,今天他选择了对方战马的脖颈."射人先射马!"九叔传授的歌诀中,清晰地写明了无数中原战士用生命换回来的经验
额托长老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苏啜附离完了,被摔了个晕头转向的他没有任何机会逃脱对手的弯刀.除非有人不顾一切冲上前拦住李旭的战马,但那个破坏草原规矩的人,随后将被绑在马背后活活拖死.
预料中的血腥味道和惨叫声并没有传过来,代之的是一阵纷乱嘈杂.额托长老艰难地睁开双眼,看见李旭站在地面上,弯刀死死压住了苏啜附离的脖颈.擒而不杀,这是对决斗失败者更大的侮辱.从此之后,苏啜附离的身份就是战胜者的奴隶,按草原规则,除非主人开恩允许其家人以财物赎回,否则他将永远无法摆脱奴隶身份.
"我不是懦夫!你才是!"李旭把弯刀架在苏啜附离的脖颈上,静静地说道.苏啜附离双目紧闭,整个人被羞辱折磨成了血红色,却鼓不起勇气用自己的脖颈去撞弯刀的锋刃.
"额托长老,我可以不可以用自己的奴隶向贵部换一个人?"李旭收起弯刀,冲着老额托大声喊.这是草原规则,他知道额托长老无法拒绝..
"陶阔脱丝是族长的女儿,不是奴隶."老狐狸额托答非所问.
"这关陶阔脱丝什么事?"一些不明白事情缘由的牧人小声打听.以李旭的身份和苏啜附离决斗,这显然是违反部族规矩的行为.但为什么额托长老不制止他?西尔族长为什么躲在大帐里不肯出来?负责维持部落秩序的武士们呢,为什么他们看向李旭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是阿史那家族向西尔族长家提亲!"一个多少知道些底细的人压低了嗓子回答.今天的事情恐怕不好收场,族长的弟弟遭受了羞辱,如果对方不是圣狼侍卫,这会儿估计已经有半个部族的武士挺身捍卫族长家的尊严.
晚风凉凉的,吹透人背后的冷汗.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五章 猎鹿 (九 下)
"我要用苏啜附离换阿芸,额托长老,这笔交易可否做得!"李旭冷笑着问.他感觉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意,尽管这快意如刀子般捅得他遍体鳞伤.
"阿芸是你自己的奴隶,你想放了她随时…"额托长老万万没想到李旭费了这么大周章,豁出性命不要只是为了一名女奴,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答道.
"他只是为了一个女奴和苏啜附离决斗!"牧人们低声议论着,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为了一个女奴连命都不想要了!"有人轻轻捶打着胸口说道,他心里还在后怕,如果方才不是苏啜附离大意,此时那个异族少年早就身首异处.草原战士的弯刀挥下来可不像少年人那么慈悲,他们习惯于不给对方留下任何报复的机会.
"从今天起,阿芸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隶.她想在部落中住多久,都是你们的客人.想离开,你们不能拦阻!"李旭用力推了苏啜附离一把,后者如失去了魂魄般晃了晃,跌跌撞撞向前冲去.
"成交!"额托长老一把扶住苏啜附离,带着几分恼怒回答道.
"额托长老且慢,我忘了问,你是代替整个苏啜部回答我,还是仅仅代表你自己?"李旭手按刀柄向前踏了一步,笑着追问.徐大眼曾经说过,如果你想算计别人,就千万别让人猜到你的下一步.既然已经和额托长老等人将面子撕破,他不介意把双方关系弄得更僵一些.
这小子太过分了,自己的部落虽然对眼前这个小子有所亏欠,但此人也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苏啜部的信誉!额托长老恼羞成怒,欲以长老身份给李旭一些教训.他以探询的目光向周围扫去,却看到舍脱部的哥撒那,必识部的侯曲利等人纷纷将头转向了别处.
"长生天听见了苏啜部长老额托的回答,阿芸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隶,她是苏啜部的客人."额托长老铁青着脸,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承诺.说完,搀扶着失魂落魄的苏啜附离,慢慢走向中央大帐.一瞬间,他和苏啜附离都好像苍老了许多,背影佝偻着,脚步看上去也有些跌跌撞撞.
"李旭感谢额托长老的慷慨!明天一早,我会向大伙告别!"少年人冲着额托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战马.
"主人!"女婢阿芸的哭声在人群中响了起来.刚才那一幕,她完完全全看到了眼里.梦寐以求的幸福突然从天而降,让她彻底迷失了自我.
"除了你自己,没有人是你的主人!"李旭带住马缰绳,俯身向阿芸伸出了右手.
阿芸羞羞地笑了笑,擦了把泪,将手放在了面前那只温暖的手掌中.李旭用力一拉,将阿芸扯上马背.黑风"唏溜溜"发出一声长啸,撒开四蹄向前冲去.
"这混小子!"阿思蓝等人摇着头,让出一条通道.这样的结局也好,双方都不至于受伤太重.作为身负保护部落职责的武士,他们也不必太过为难.
少女阿芸如乘云驾雾般坐在李旭胸前,浓烈的男子汉气息从身后传来,熏得她透不过气.这是一种幸福窒息,但是,阿芸不敢奢求它能持续太久.
身后的少年人是一头离群的狼王,总有一天他回找到自己的群落.有幸运的人会陪着他看日出雪落,但那个人绝对不应该是自己.鼻翼间深深地呼吸了几下,阿芸满足地想.他有很长的路要走,一个好女人不应该成为他的负累.
她慢慢地抬起了黑宝石般的大眼睛,看了看李旭那稚嫩的,刚刚长出少许络腮软须的面孔,笑了笑,低声说道:"陶阔脱丝要你今晚在帐篷里等她!"
"陶阔脱丝!"李旭梦呓般重复,已经麻木的心脏些许回复了一点儿温暖."我知道她不会辜负我",少年微笑着,两行清泪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腮边缓缓流了下来.
陡然发生了这么大变故,有间货栈早已闭门谢客.张季、王可望两个心急火燎地盼到了李旭返回,怯生生上前询问今后的去留.
"你们尽管放心,苏啜部指望着用货栈吸引周边部落,所以没人会找你们的麻烦!货栈请阿芸做掌柜,你们两个做伙计.赚了钱大家分,我那一份交给商队带回易县老家去."李旭的头脑清楚,条理清晰地安排道.
当起身冲进中央大帐的刹那,李旭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懵懂少年.杨夫子、徐大眼、孙九、铜匠,众人的教导从那时起慢慢开始融入他的血脉.
货栈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苏啜西尔和额托等人再愤怒,也不会自己去砍自己的脚后跟.所以张季和王可望可以平平安安躲在部落里逃兵役,没有必要为将来担心.眼下唯一可供苏啜附离等人发泄愤怒的就是阿芸,她无依无靠,又和自己的关系非常近.但今天自己已经逼得额托长老当众承认阿芸为部落的客人,出于维护部落尊严的目的,长老们也不会让阿芸受到什么威胁.
李旭冷静地思考着,一步步安排好自己和货栈的未来.去年赚到的钱已经有一部分托付张三叔带回了中原,剩下一些属于徐大眼和他两人的贵重之物,刚好可以拣出几件来路上应急.属于自己名下的牛羊、马匹等牲畜一直混在部落的公产中由牧奴放养,自己走后,这些牲畜应该能为阿芸、张季、王可望提供充足的饮食…
在少年曾经的梦中,有一天将赶着成群的牛羊、马匹,带着自己的妻子衣锦还乡.李旭冲着自己渐渐飘散的背影笑了笑,缓缓合上了账本.
帐篷外,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随着阿芸热情的招呼,杜尔、阿思蓝、侯曲利、哥撒那等人陆续走了进来.
"去舍脱部吧,我的几个妹妹随你挑!"哥撒那的性子最为直率,扯着嗓子大叫道.中央大帐内发生的一切已经通过武士们的口传到了他的耳朵,哥撒那对于长老们的选择也不满到了极点.
"嗨,那弥叶这老家伙…"必识部的侯曲利不断摇头."突厥人有数十万大军,但白天鹅的子孙未必没自保能力.草原这么大,难道那二十万狼骑就闲着没事,天天追着咱们的马蹄跑么?"
大伙纷纷表达着自己的愤慨,却都拿不出什么好办法.他们都是各部落中数得着的勇士,但能给予李旭的支持却极为有限.霫族自古以长老会为尊,即便是族长本人,也没权否定长老们的公议.
发泄了一会儿,杜尔低声建议道:"附离,要不你等徐贤者回来.他智慧过人,说不定能拿出什么好办法!"
"你没发现,最近几次都是苏啜附离一个人回来,茂功兄总是被留在军中么?"李旭摇摇头,低声回答.他本来一直以为徐大眼在外边迟迟不归,是因为想逃避和娥茹的感情.现在细想起来,这种安排未必没有防止自己和徐大眼的势力坐大,进而威胁到部落安全的考虑.
一天之内从众人瞩目的高峰跌到人生的低谷,让他对部落中所有的一切本能地感到怀疑.杜尔等人知道他心情不好,所以也不久坐.说了些今后再见的话,各自留下了一份礼物后,纷纷起身告辞.
"等将来你心情好了,别忘了到月牙湖边来看看大家!"哥撒那用力抱了抱李旭,低声叮嘱.第一次见到李旭时,对方比他矮了两头.如今,这个汉家少年已经顶到了他的鼻子间上.就凭这副骨头架子,此人将来也是个了不起的豪杰.为了几根碎骨头赶走一头豹子,哥撒那相信,苏啜部的长老们总有一天会后悔他们今天所做出的选择.
"我家牧奴多,牛羊、马匹可以拿过来一块放.每年的羊肉、牛奶还有春天的小崽子,少不了你们的!"杜尔挥了挥空荡荡的衣袖,冲着张季和王可望两人叮嘱.李旭托他照顾货栈中留下的三人,凭借家族的实力,杜尔相信自己能完成朋友的嘱托.
"你今天那箭够准的.下次与人交手时千万记住了,箭离手后立刻俯身马侧,这样,万一射不中对手,你还有机会射下一次!"侯曲利拍了拍李旭的肩膀,低声叮嘱.双方交情虽然不深,他却非常佩服李旭磊落的性格.
阿思蓝走在众人最后,临出帐门前,从发辫间解下一串银铃,放在了李旭手里:"咱们营地的栅栏年久失修,前天巴热阿家的公牛发了疯,居然把西南角上撞塌了一大片.我今晚还得带人巡夜,就不陪你喝酒了.你们中原人喜欢银子,这个铃铛送你.哪天想起来,别忘了你在草原上的兄弟!"
"这可不行!"李旭大声推辞.刚要替阿思蓝将银铃挂回头上去,却猛然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狡猾的味道.
"谢谢阿思蓝大哥!"阿芸抢上前,替李旭回答.巴热阿家的公牛发疯,原本不关附离大人的事.但今天晚上,却不得不说那头公牛发疯发得及时.
李旭的心暖暖的,握着阿思蓝的银铃坐回了火堆旁.善解人意的阿芸送上羊肉、点心和奶茶后,就拉着张、王两兄弟退了出去.此刻帐篷里就剩下了他一个人,跳动的火焰里,大半年来发生的一切又慢慢回到了眼前.
牧歌一般的宁静日子,酣畅淋漓的豪饮,危难之中的彼此照顾,还有血腥的杀戮,生死友谊,.一切一切,就像梦一般从眼前飘散.
冷静下来后,李旭知道自己并不恨牧人们的无情.老实地讲,在苏啜部的数个月来,他受到的照顾颇多.大多时候,他在心里已经把此地当作了自己的另一个家.如果不是今天发生了陶阔脱丝这件事,他甚至希望把父母接来,永远在这里住下去.
这里没有贪官,没有税吏,牧人们的行为虽然粗鲁,但对自己的族人心肠却不坏.几个朋友各自有各自的性格,每个人不同,但彼此之间相处得很投缘.特别是杜尔和阿思蓝两个,他们可以说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李旭握了握手中银铃,感受到蕴藏在其间的温暖与真诚.
银铃中有一个纸条,已经被他用刀尖挑出来,放在炭火上烧成了灰烬.那拙劣的笔迹肯定出自杜尔之手,‘豁、平安!’,为数不多了几个汉字还是夏天时李旭亲手所教.杜尔在纸上清楚地画出了被公牛撞坏的栅栏所在位置,栅栏另一侧,画了几个离开的武士.豁口外,一匹马驮着两个小人奔向远方.
远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城墙,这是杜尔心内对中原的全部概念.
"居然没骗过你们!"李旭翻检着朋友们送的临别礼物,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杜尔和阿思蓝送的另一份礼物里边塞满了肉干和奶酪,足够两个人路上消耗.作为苏啜部的武士,他们无力推翻长老们的决定.作为好朋友,他们却希望李旭能够获得属于他自己的幸福.
秋风从帐篷的缝隙中吹来,炭盆里的火焰跳暗了暗,紧跟着冒出一股幽蓝.李旭的心猛然一紧,快速把头转向了门边.他知道谁来了,他压抑着自己的剧烈的心跳站了起来.只有陶阔脱丝的脚步是这样悄无声息,帐篷被钻了无数次,只有这次李旭心中充满了期待.
陶阔脱丝的身影轻轻地飘了进来,扑进李旭的怀中.李旭感觉到了胸口的湿润,感觉到了少女肩膀的抽动,他的手臂再度用力紧了紧,仿佛抱着的是无价珍宝.
这就是他的无价珍宝,无人能夺走,漫天神佛也不能.松开双臂,他用大手轻轻擦去陶阔脱丝脸上的眼泪,低声说道:"别哭,我们马上就走.跟我一起回中原去,做我的妻子."
陶阔脱丝轻轻抬起了头,红肿的双眼中刹那间写满了笑意.她知道附离会带自己走,知道这个汉人伢子不会忘记对自己的承诺.慢慢后退了几步,她笑着解开了自己头上的银饰,瀑布般的长发瞬间飘落下来,映着身边的火光,再一次耀花李旭的双眼.
"我会保护你一辈子,我攒了一些钱,还有一张好弓,一把好刀!"李旭看着少女在自己面前轻轻转身,裙发飞扬."栅栏的西南角有个豁口,我们从那里走,谁也不会惊动!"
突然,他的声音停住了,呼吸刹那间变得极其粗重.火光中,精灵一般舞动着的陶阔脱丝解开了丝绦.蜀锦落下,少女美丽的胴体遮断了所有光线.
火光中,陶阔脱丝的身体就像云中仙子一样圣洁.李旭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心中里除了少女外,所有理智都飞到了天外.他感到心头有一把火在烧,感到湿热的脉搏中汹涌澎湃的冲动.他的手指本能地伸向前,伸向世间最美丽的山峰.
陶阔脱丝微笑着,拉住李旭的手,把它按在自己身体的柔软处.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两个年青人的身体都颤栗了起来,幸福的熏眩潮水般吞没了整个帐篷.
李旭低下头去,贪婪地吻向那张无数次走进他睡梦中的面孔.什么圣人教诲,什么良家门风,他统统不再想管.如果自己早就放弃心中的固执与陶阔脱丝比翼双飞,长老们今天根本不可能将陶阔脱丝献出去.
幸福伸手可得,他不想再让自己后悔.
"我们走,回,回中原!"李旭一边疯狂吻着陶阔脱丝的面颊,喃喃道.嘴唇处的幸福温润,此外,还附带着一丝微微咸.
是眼泪,理智慢慢地顺着咸味传遍全身,李旭的身体也慢慢开始僵硬.他楞住了,不解地张开了双眼,看见陶阔脱丝晶莹的泪水,一滴,一滴,从红肿的眼皮下慢慢滚落.
"附离!"陶阔脱丝双手死死揽住李旭的脖颈,吹气如火.
"我们走,马上走!"李旭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大声说道.不能在帐篷里耽误太多时间,走得越迟,被长老们发觉的风险越大.
"附离,我是西尔族长的女儿."陶阔脱丝吊在李旭的胸前,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犹如惊雷.
"我把自己给你,但我,我毕竟是族长的女儿!突厥人,突厥人有二十万大军"抽泣声声如刀,刀刀切割着李旭的心脏.心中最后一点火焰被眼泪浇熄,李旭放开了手,感觉到了秋夜彻骨地寒.
"附离,抱我!"陶阔脱丝流着泪,低声祈求.
李旭抱起陶阔脱丝,缓缓走向了帐角的毡塌.臂弯间的身体软软地贴在他的胸口上,仿佛整个人都已经融化.他轻轻地将少女放在毡塌上,贪婪的目光再度掠过那美丽不可方物的胴体.突然,他笑了笑,用绣花毛毯裹住了陶阔脱丝的全身.
"附离!"陶阔脱丝的身体猛然僵硬,哽咽着哭出了声音.
"阿史那家族世代与中原联姻,如果你跟了我,就不能嫁入突厥王族.否则,只会给你的族人带来灾难!"李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喘息着说道,万般艰难地站直了身躯.
尽量不看陶阔脱丝那如花容颜,他从帐壁上取下刀,挂在了自己腰间.拎起藏满财物和吃食的包裹,搭在了自己肩头."我有刀,有弓,可以保护你一辈子.如果你决定跟我走…"李旭回头,俯身,再度吻上了陶阔脱丝的前额."我在帐篷外边等你,阿芸已经为咱们备好了马!"
说完,他微笑着挺直腰身,迈动双腿,把炭火和少女的抽泣声留在了身后.
毡帐外,夜已经深了,水一般的星光从头上照下来,照亮整个原野.
第一卷《塞下曲》卷终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一 上)
李旭俯下身去,在湖水中看到一张憔悴的脸."这是我么?"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湖水中的倒影跟着裂了裂干涸的嘴巴.布满血丝的双眼,开裂的嘴唇,随着粗重的呼吸,在水波上起伏荡漾.
一双粗糙的大手伸进水中,搅碎湖面上的倒影.清冽的感觉从手指传上双臂,沿着肩膀流入心窝.心中的火焰渐渐冷却了,代之是一种闷涩的痛.一年四季,月牙湖的水都寒冷如冰.掬起冷水淋在脸上可以快速地赶走身体内的疲累.李旭一把又一把地掬着,尽情地用冷水清洗自己的面孔和魂魄.他不喜欢湖水中倒映出来的那个憔悴的人影,那么懒散邋遢的人不应该是自己."振作!"他大声冲湖面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水面上飘散开去,激起无数只过路的飞鸟.白羽散尽后,疲惫厌倦的感觉却依旧纠缠于心.
他知道自己应该好好睡上一觉,离开苏啜部已经两天两夜了,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闭上过眼睛.也不记得自己是否吃过东西.长时间的野外肃立让他的头有些晕晕的,甚至有些迷糊自己为什么要在湖畔徘徊.
此处是陶阔脱丝为自己捞取星星铁的地方,前天上午路过此地,自己竟然幼稚地以为陶阔脱丝会突然改变主意,骑着战马追上来.李旭苦笑着为自己找出答案.黑风的驰骋速度太快,如果他策马狂奔,苏啜部没有任何良驹能追得上.所以,他只好在湖边等,两天两夜过去了,湖水依旧是那片湖水,湖中的身影却永不再现.
李旭用力甩了一下头,让自己多少恢复了一点精神.必须离开这里了,否则一旦初雪落下,独自一人走在草原上等于自寻死路.其实,当天夜里在帐篷外等待的结果,已经告诉了他陶阔脱丝自己的选择.只是李旭不愿意相信,他宁愿猜测陶阔脱丝是哭着哭着睡着了,因此错过了二人的最佳脱身时机.
"告诉陶阔脱丝,我会在月牙湖畔等她!"黎明前,对着起来送别的阿芸,李旭低声说道.他相信阿芸不会漏掉自己说的每一个字,现在,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陶阔脱丝的最终选择.
"也好,有甘罗做嫁妆,阿史那家的那个骨脱鲁应该不敢欺负你!"李旭抹了把嘴角,终于将脸转向了南方.秋风已经将草场染成了黄色,大规模屠宰牲口的时机又要到来了.今年秋天,会有无数支商队踏着九叔去年踩出的路线来到苏啜部.届时,有间货栈会大赚特赚,父母关于迎娶陶阔脱丝的回信也能随着商队到来.只是不知道两个老人家得知儿子最终没能成婚的消息后,是不是会感到失望!
李旭晕晕乎乎地,任由黑风驮着自己向南飞奔.草原上无所谓路,只要一直向南,见山绕过,见水涉过,也就能看到长城.看到长城后,就等于到了自己的家.猛然,他心中闪过了一个疑问,"征兵期限过去没有?大隋北征高丽的兵马是否已经出发?"
如果征兵令还在呢?李旭抬头,茫然地四下看了看.空旷的草原上看不到任何炊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安身."算了,当兵就当兵,战死就当睡去!"他把头又垂到了马脖子上,疲惫地想.当愤怒、失望和伤心俱沉积成记忆后,少年人的心中渐渐有了几分玩世不恭.
你们不是说我是懦夫么?你们不是看不上一个中原小贩么?有一天老子要当大将军,冠军侯,看你们到时候还笑不笑!这样想着,他慢慢将手伸向装酒的皮袋.手臂奋力上提,却将自己闪了个趔趄.
酒喝光了,离开月牙湖畔时也忘了装水!李旭用力在马背上直起身,回头张望.迷迷糊糊中已经不知道跑出了多远,身后的月牙湖已经不见影子."再回去?"他发现自己又有了一个再等一天的理由,笑了笑,伸手打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废物!"李旭冲着自己骂道.将酒袋系回马背,用力夹了夹马蹬.黑风早就等着这一刻,唏溜溜发出一声咆哮,四蹄凌空,飞一般将身边风物甩在了脑后.
直到再也不可能涌起转身的念头,李旭才命令黑风放慢了速度.经过一场飞奔,人和马俱是大汗淋漓.找了个草色特别绿的洼地,他跳下了马背,从腰间拔出切肉用的短刀,奋力向地上挖去.这是阿思蓝等人教给他的野外寻水方法,有地下水源存在的位置,草绿得早,枯得也晚.只要你不停地挖,肯定能找到水喝. (注1)
半柱香时间过后,有泥浆从土坑底涌了出来.李旭伸出手,用力将坑底的泥浆掏出,然后用几块碎石头塞住水眼.泥水越来越稀,渐渐清澈,渐渐变成娟娟细流.李旭拉过黑风,请它先喝第一口水.
黑风满意地打着响鼻,一双深邃的大眼冲着李旭看来看去.显然,它很在意主人对自己是否重视.喝饱了清水后,它的精神大涨.撒腿跑开数步,低头在草丛中寻找最新的嫩芽裹腹.
李旭轻轻地追过来,从马背上再次解下酒袋.这次他得装足清水,万一数日内发现不了水源,人马的性命就寄托在手中的皮袋上.水洼中的倒影再次让他看见了自己的面容,几天之内,他仿佛长大了四、五岁.原来软软稀稀的胡子顺着两颊钻出来,已经渐渐形成了势力范围.几根凌乱的头发从鬓角间飘下,与弯弯曲曲的胡须搅在了一处.其中有一根分外扎眼,从下半截开始,居然已经变成了白色.
"伍子胥过昭关!"李旭苦笑着着摇头. (注2)
黑风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思,慢慢跑过来,低头用舌头舔李旭的脸."脏死了,你知道不知道草的味道很重!"李旭轻轻拍了他一巴掌,骂道.
黑风退开几步,不服气地打着响鼻,目光中仿佛带着几分嘲弄."你懂个什么!"李旭笑着骂了一句,用冷水抿了抿鬓角,飞身上马.
"我打了一头野驴,一头野驴,用他的内脏来敬苍狼.我打了一头豹子,一头豹子,用它的毛皮来缝战衣.我没有打毡包旁边的小鹿,它在我出猎时替我做饭.我没有打天空中的鹰,它指引我猎物的方向…."
伴着少年的牧歌,马蹄声越来越远,渐渐消散于暮霭深处.
酒徒注:1、二十年前,内蒙草原上有些地方用铁锹挖半尺深,即可挖出泉水.
2、古代传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此处为少年人的自我解嘲.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一 下)
离开月牙湖畔的第三天,草尖上吹起了南风.
这并不是一个好征兆,秋天是西北风的季节,温暖的南风吹过长城,带给草原的往往就是灾难.李旭和黑风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以最大努力向南赶.但是老天显然不想放过捉弄这对猎物的机会,很快就放出乌云遮断了整个天空.
天黑黑的,仿佛马上就要从头顶上掉下来.宽阔无际的草原上,四下的景色变得一摸一样.失去日光指引,李旭无法再确定自己走的就是回家的路.每走几十步,他就得跳下马来,根据道听途说的经验,依靠偶尔出现的一颗小树,或者一块石头来判断中原的方位.有时候地面上什么也找不到,他只能顶着风走,同时祈祷风向还和云起之前一样,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后半夜的时候,他在一个洼地中升起了火堆.火光和熟肉的香味很快引来了几群食肉动物.一双双蓝绿色的眼睛在火堆周围滚动,就像无数失去家园的孤魂提着灯笼在游走.黑风警觉地绷紧四肢,时刻准备着用蹄子痛击来犯之敌.李旭则将周围任何可以点燃的东西收拢了起来,保持火堆一直不灭.他有些懊悔没将甘罗偷出来,有甘罗在的时候,没有任何野狼敢靠近十丈之内.
"也许它真是什么圣物!"李旭自言自语地说道.半夜里没人听他说话,只有黑风不安地打着响鼻."不过,我是个倒霉蛋,所以拖累了你!"李旭笑着将几块干燥的动物粪便扔进火中,也许是野驴粪,也许是野鹿粪,反正这东西能点着,只要火不灭,狼群就没有勇气发动攻击.
快亮天的时候,他实在支持不住,在寒风中睡着了.睡梦中,他又看到了陶阔脱丝,又过上了纵马横刀,驰骋原野的快乐生活.然后,一群红披风冲过来,抢走了陶阔脱丝,他拔刀拼命,却发现手中一无所有.
"附离!"陶阔脱丝抱着他,泪落入雨.李旭伸手去擦陶阔脱丝的面颊,手掌间却传来一片冰凉.
他猛然睁开眼睛,看见天边透出了几丝亮色.数百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从空中飘飘荡荡的落下,将草地上的余烬打出缈缈青烟.狼群已经散去,黑风正在不远处寻找早点吃.低低的云层下,几行大雁嘎嘎叫着,振翅南飞.
李旭快速跳了起来,下雪了,他必须在雪下大之前找到一个安身之所.黑风听见主人的声音,停止早餐,小跑着奔向李旭.一人一马沿着鸿雁留下的影子高速飞奔,在被初雪打湿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泥浆.
策马跑了没多久,一个部落就出现在视野之内.那是索头奚人曾经的营寨,现在归属于苏啜部,大部分苏啜部的公共牲畜放养在附近,有专门的武士和牧奴负责繁衍生息.黑风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撒腿向营地前疾驰.李旭却紧紧地拉住缰绳,硬生生将黑风扯偏了方向.
"唏溜溜!"黑风前腿腾空,大声向主人抗议.云那么黑,雪只会越下越大.冒着这么大的雪强行赶路,人和马都可能在半路上冻僵!急着积攒过冬肥肉的野狼可不管谁有骨气谁没尊严,只要你没有力气反抗,它会以最快速度冲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黑风,咱们走!"李旭大声命令着,强行调转马头.他看见营地内有苏啜部的武士迎了出来,黑风的嘶鸣声惊动了他们,武士们严格地出帐履行自己的职责.
"唏溜溜!"黑风又发出一声悲嘶,被李旭强逼着向南方跑去.匆匆冲出来的武士们看见了李旭留在风雪中背影,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是附离大人,我眼睛没花吧,他怎么才走到这?"有人大声叫道.
"这么大的雪,他居然还继续赶路!"
"他是宁可冻死,也不再愿意沾咱们部落的一草一木了!"有知道详情的武士叹息着摇头.长老们做得太过分了,也难怪附离大人连入帐烤火都不肯.可这么冷的天,他能走多远?武士望着青黑色的云,喃喃祈祷.
"长生天,请你保佑附离大人!"
"长生天,请你把雪再下大些!更大一些!"几个脚腕上套着皮索的奚族奴隶低声祷告.方圆几百里都不会再有第二十个部落,那个毁了索头奚部的孤狼,愿长生天给他最严厉的惩罚.
雪随下随化,满地泥浆.泥浆很快又被冻成了冰渣,粥一般和后落的雪花搅在一起.几株没来得及落下叶子的老榆树挂满了冰凌,在风中不断瑟缩.终于,有树枝承受不了如此重负,咯嚓一声折成了两段.
冰凌,树枝互相纠缠着在风中滚动,已经渐渐积厚的雪被带了起来,裹成了一个大冰团.冰团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在雪野中压出一道沉重的痕迹.终于,在一个斜坡前,冰团滚不动了,被冻结在了地面上.风卷起的雪花围着冰团打着漩涡,渐渐堆积成塔,堆积成丘,堆积得与前方的斜坡不分彼此.
一双大脚踏了上来,"扑通"一声陷了下去.浑身"白毛"的黑风凄凉地嘶鸣着,奋力后退,用缰绳将主人缓缓地从雪坑中拖了出来.李旭艰难地站直了腰,刚欲给黑风一个感激的笑脸,脚下一滑,再次跌倒于雪坑中.他向前爬了几步,抓住一把枯草,缓缓收拢身躯.蹲身,站起,抱住黑风的脖颈.转脸向南,跌跌撞撞地前行.
"前方有两个小土丘,那之间有一处避风的地方!"李旭趴在战马的耳朵边,低声给对方打气.也不知道黑风听明白没有,它艰难地将脖颈抬高,陪着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
前方应该有两个小土丘,中间的桦树林中可以安置一顶帐篷.李旭在心底不断给自己鼓劲儿.冷风冻得他已经浑身麻木,去年冬天徐大眼说及附近的地形时,曾特地提到这片桦树林.一旦诸霫联军在偷袭奚人营地不成,或遭遇风雪,那片夹在两个土丘之间的桦树林是最好的扎营之所.
翻过了一个土丘,又滚过了另一座,徐大眼说过的桦树林却始终没有出现.风吹在身上已经不再感到冷,雪化在脸上带来的反而是丝丝暖意."风兄,拖累你了!"李旭知道自己的路走到了尽头,歉意地冲着黑风说道.黑风挣扎着低下脖颈,奋力用舌头温暖他的脸.那是黑风最后能做的事情,全身上下都被雪水打透,唯一还保持温暖的,就是它的舌头.
"别闹,陶阔脱丝,别闹!"李旭迷迷糊糊地叫道,顺着雪坡向下滚.这是在月牙湖么,陶阔脱丝不停地向自己泼冷水.甘罗呢,甘罗怎么跳进了风中.什么味道,是烤野兔烤焦了么?
"唏溜溜!"黑风大声咆哮着,跪下前腿,用头拼命地将李旭向山坡下顶.顶了几下,它也顶不动了,豆大的眼泪顺着眼眶落在了雪中.
突然,一股焦糊的味道顺着风吹进了李旭的鼻子.他精神猛然一振,在风雪中艰难地睁开了双眼.他看见黑风绝望的眼神,看见了漫天风雪.随后,他看见一股浓烟,就在自己的左前方高高的升起,风卷着雪花向烟柱上吹落,却始终无法吞没那股希望的浓黑.
"有人在那里扎营!"李旭沙哑地大叫,黑风亦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人和马聚集起最后一点力气,相继滚下山坡,雪球般连翻带滚冲向浓烟升起的地方.
是桦树林,这种北国特有的树木外皮像雪一样洁白.层层的白雪与林木之间,一座牛皮扯起的营帐高高耸立.营帐外,一个巨大的火堆喷云吐雾,通红的火舌翻滚着,将所有逼近营帐的风雪舔成了热汽.
火堆旁,一个少年持槊而立.魁梧的身材,狡诘的笑脸,与桦树林一道成为世上最温暖的风景.
"怎么是你?"李旭脱口问道,耳边同时听见了同样的问话.他跌跌撞撞冲过去,与冲过来的对方碰到了一起.来人用力捶打着他,将他所有感觉一点点打回他的身体.
"你怎么走得这般慢?"徐大眼一边将李旭向皮帐篷里边拖,一边追问.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李旭用力搓着自己几乎冻僵的脸和耳朵,大声问道.自觉受了冷落的黑风接连打了几个响鼻,向没有义气的主人表示了不满.随后奋力撞开帐篷前的其他几匹马,自顾围着火堆转起了圈子.
"阿思蓝派人用快马告诉了我,我随后就抄了直路来追你.今天早上遇到了风雪,懒得再进霫人的村子,就在这里扎了个帐篷!本来以为这回肯定追不上你了,却没想到你先走了那么多天,居然还走到了我后头."拉好帐门,徐大眼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自己出现的原因.
"等到了中原,我请你喝酒!"李旭一边向炭盆附近扒湿衣服,一边说道.他感到鼻子里酸酸的,却找不到更好的言辞表达自己的感激.从自己离开苏啜部到现在不过六天的时间,徐大眼猛然听到消息,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新开河畔狂奔到这,途中一定是不眠不休.他和苏啜部没有闹僵,没有必要过营门不入却在桦树林里吃苦受冻…...
"等回到中原再说吧!你这个笨蛋,要走也不该把甘罗留给他们!"徐大眼从自己的包裹中找出一套貂裘,顺手扔给李旭."出门不多带几匹马,想死也不是这种死法?"
"阿芸和张季他们还留在苏啜部!"李旭讪讪地说道.他知道这个理由骗不过徐大眼,额头不觉冒出了几粒汗珠.
"你到是痴心!只怕人家未必承情!唉,人家说江山美人任取其一,你倒好,江山没有,美人也拱手让给了别人!"徐大眼无奈地摇摇头,发出一声长叹.他知道好朋友的性格就是这般迂阔,也正因为如此,他才非常在乎这个善良正直的朋友,听到他离开的消息,立刻不计任何后果地追了过来.
"承情也罢,不在乎也好,反正我想做的事情都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了,今后想起来也没有什么愧疚!"李旭挣扎着站起来,像是跟徐大眼解释,又像是自我安慰.
晴姨那么凉薄的性子,未必值得铜匠师父为她寻遍半个草原.但铜匠师父依然历尽艰辛找到了她,并且无怨无悔地守候了她半生.这其中,恐怕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承诺而不是少年情怀.在风雪中滚打的这一天,李旭又明白了很多事情.特别是方才生死关头,他发现自己对陶阔脱丝和苏啜部没有恨,想得更多的,是半年来一起走过的美好时光.
"人骨头渣子和狼粪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愧疚!"徐茂功的大眼翻了翻,不屑地讥讽道."别傻站着,围着炭盆打两趟拳.免得染了风寒,还得我来照顾你!"
"你会照顾人么?"李旭笑了笑,反唇相讥.徐大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紧,伸手踢腿都极不舒服.但连续六天以来,这是他感觉最轻松的一刻.
炭盆里的火焰突突跳动,照亮两张真诚地面孔.徐大眼笑了笑,照着李旭的肩膀捶了一拳.李旭侧身化去拳头上的大部分力道,却没有力量反击.徐大眼竖掌,啪啪拍向李旭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直到李旭脖颈上的皮肉都还是泛红,才喘息着收起了双掌.
"你从军中离开,苏啜部那些武士交给了谁带?"李旭一边围着火堆活动筋骨,一边问道.好在那团黑烟出现得几十,再冻上半个时辰,估计华佗在世,自己也得落个残废.
"爱谁带谁带,反正老子该炼手的地方都炼过了,正找不到脱身的理由!"徐大眼笑着骂了一句粗话,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离开后的结果.
"其实长老们还是很看重你的!"李旭有些替好朋友惋惜.为了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没必要把徐大眼也牵扯进来.中原的征兵未必已经结束,如果徐大眼跟自己一道回去,恐怕违背了徐家送其离开的初衷.
"竖子不足为谋,留在部落中,早晚被这帮家伙害死!"徐大眼摇摇头,愤愤地说道.李旭的遭遇让他对苏啜部的好感荡然无存.这其中自然有兄弟义气因素,更多的原因却是,长老们的眼光实在短浅得令人齿冷.
"不足为谋?"李旭有些不明白徐大眼的话.除了这次与突厥人联姻之外,西尔族长几乎对徐大眼言听计从.在霫人眼中,智慧如月牙湖般深的徐贤者比他这个凭着一头小狼装神弄鬼的家伙重要何止百倍.如果不是为了拉拢,西尔家族也不会处心积虑地想把娥茹嫁给他.
"对啊,你以为你和陶阔脱丝的事,就两个家族联姻这么简单?"徐大眼向炭盆中扔了块干树皮,问话中依然带着几分不满.
"却禺这家伙太奸诈,先把女儿许给了阿思蓝,逼得西尔族长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走!"李旭挨着徐大眼身边坐了下来,低声分析.他不想记恨苏啜部,也不想因为此事自己的朋友对苏啜部心怀芥蒂.
"我倒不怪他们凉薄,如果此事放在中原,你也一样被牺牲掉,甚至不如在苏啜部,至少人家还聚集长老们商量了一下,并且试图给你些补偿!"徐大眼笑了笑,连连摇头.他说得是一句实话,中原那些世家大族的嘴脸,他自己早就深有体会.
李旭点头,他也想到过这一点.草原一个部落和中原的世家大族,从某种程度上有类似之处.为了部落或家族的利益,他们从不吝啬牺牲任何人.
"我是气不过他们笨,笨到看不出来别人的连环计,被算计了还以为占了便宜!"徐大眼抬头看向李旭,见到好朋友的眼睛瞪得比自己的眼睛还圆.
在李旭的心中,已经隐约觉察到苏啜部的一切举动与阿史那却禺有关.但他却没想得像徐大眼这么深.乍一听到连环计这个词,他的脑袋轰的一下,所有思路都开始清晰起来.
"阿史那却禺借着醉意向阿思蓝提亲,这是第一步.那帮笨蛋长老没看透,一步失招,只好步步错了下去!"徐大眼抓起一块木炭,在地面上接连画了五、六个圈子.
"阿思蓝的儿子与阿史那家族有了婚约,西尔家族就必须与阿史那家族有更深的关系,所以陶阔脱丝和娥茹两个必须有一个代表苏啜部出嫁!"李旭心里痛了痛,苦笑着继续徐大眼的话题.
这是连环计的第二环,不由得西尔不接招.
"如果这样还简单,至少苏啜部没损失什么,还赚到了一个强援!"徐大眼摇头,叹气."可阿思蓝的儿子和却禺女儿的婚姻要在十五年之后,这十五年内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所以,从一开始,却禺就根本没付出什么,凭着一句口头承诺,就让长老们钻进了他的套!"
"口头承诺?"李旭的眼睛愈发圆了起来.在他心中,已经不忌惮把阿史那却禺想得十分奸诈,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的奸诈程度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苏啜部能够在半年内把积蓄了这么久的实力全部释放出来,你和甘罗功不可没!你又随手射落了阿史那却禺的雕,在他心中,你已经是苏啜部未来的栋梁!不得不尽早除去,以免苏啜部真得壮大到不好控制!"徐大眼的笑声越来越冷,让帐篷外呼啸的风声都为之停滞.
"你和陶阔脱丝的缠绵模样,瞎子都能被恶心到.阿史那却禺第一次遇到的霫人就是你们两个,没理由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他刚一离开,突厥使者就来提亲,明显使者就是他亲自指派的!所以,连环计的开头,针对的就是你.长老们不知道中计,还顺着人家的意思对你下黑手!"
李旭的嘴巴大大的张了开来,他在心中怨过长老们的无情,怨过晴姨的凉薄,就是没想到,阿史那却禺从进入部落的那一刻起,把矛头就对向了自己.身在危险之中而毫无觉察,无怪乎遇到问题时一点办法都想不到.
"逼走或杀死你,圣狼的威力就大打折扣.苏啜部对你失信,其他几个霫族部落未必不会心存疑虑.靠甘罗建立起来的联盟瞬间土崩瓦解,纵使西尔族长能在突厥人的支持下取得蒙昧以求的王冠,他这个带了套索的天鹅还能飞么?还不是人家突厥人怎么牵,他就向哪边扑棱翅膀!"徐大眼摇着头,分析的话中已经带上了钦佩.
这是一条非常毒辣的连环计,如果在开始的时候,长老们就把阿史那家族求婚的事通知他,他未必不能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可长老们不相信任何外来人,唯恐他和李旭联手搅乱了苏啜部的"大好时机",所以根本就没有让他这个"智慧比月牙湖还深的徐贤者"参与决策.等他听到李旭出走的事,计谋的每一环都已经套在了苏啜部的脖子上.
"这样一个部落,不值得我再浪费心血!即便你不走,我也会自己离开!"徐大眼拍拍手,做出最后总结.他多少有些不甘心,如果是却禺和自己面对面出招,苏啜部未必输得这么惨.
"他至少没算到,你会放弃苏啜部,陪我离开!"李旭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刚刚懂得一点谋略,就遭遇了却禺这个对手,这一仗,他输得一点儿都不冤枉.现在想起来,恐怕连拼酒认输,都是却禺计划之内的步骤.可笑的是,自己当初还为拼酒获胜,挽回了部族的气势而得意洋洋.
"他也没想到,你会把银狼留给陶阔脱丝,独自离开!"徐大眼轻声叹道.这是阿史那却禺的连环计中唯一漏算了的.他算尽了人性的阴暗与贪婪,却漏算了李旭来自中原,身上没有狼的血液.他算尽了人性的冷酷与势利,却没没想到李旭为了陶阔脱丝,可以舍弃自己的一切.
"主人,对不起!"望着帐外飞雪,有间货栈的女掌柜阿芸两眼涌起盈盈泪光.李旭伸手拉自己上马的那一幕,又缓缓浮现在雪雾中.那天,少年的胸怀是如此温暖.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二 上)
雪晴了,风也慢慢地停止了咆哮.天地间再度静了下来,静得令人以为星斗已经停止了移动.偶尔一只野兔从雪坑中蹦出,立刻引起战马的阵阵嘶鸣.野兔腿细,没跑几步就会被积雪陷个跟头.但旅人和战马却都不屑去欺负这些小东西,雪后世界太孤寂了,需要一些活物来点缀.在不需要食物的情况下,没有人愿意让血染红这无际的纯白.
这条寂寞的路要走很长时间,参照去年跟九叔北上时的记忆,从弱洛水到卢龙塞之间上千里的旷野中不会再有任何人烟.运气好的情况下,李旭和徐大眼可能遇到北上求财的商队.运气如果不好,他们只有在看见长城后才能找到补给.
涉过了托纥臣水后,积雪渐渐变薄.这条由南向北而流的季节河有无数个变幻不定的支流.每个支流的起源都可向西追溯到一个谷地之间.而那一个个东西走向的丘陵和谷地,则成了阻隔暖风北上的重要障碍.每往南翻一个山丘,天气就更暖和一些,接连翻越几个溪谷后,积雪突然消失不见,半人多高,墨绿色,尖端透着些微黄的秋草再度出现在李旭和徐大眼面前. (注1)
"再有一百里,我们就可以看到索头水了."徐大眼指着不远处一座赤红色的矮山说道.这座山峰是北上的重要标记,不高,从山脚到山顶却通体呈火焰般的颜色.被周围墨绿色的丘陵和旷野怀抱着,仿佛碧波中飘荡着的一朵红莲.
"也不知道突厥人霸占了那块牧场要做什么?"李旭低声回应.如果不是突厥人强迫索头奚部搬迁,偌大个部落也不会落到全族尽灭的下场.
"欺凌弱小而已,只有经常挥挥爪子,其他部族才会意识到突厥这个主人的存在!"徐大眼微笑着解释.
这个解释显然低估了突厥人的智慧,又走了十余里后,徐大眼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就在正南方,一座由木头搭建的连营横亘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好一座大营!"李旭和徐大眼心中暗赞.扭头互视,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不祥的预兆.
二人调转马头,正欲绕路而走,行踪却早已被连营周围的放羊人所发现.随着一串低哑的号角声,十几个牧人四下包抄过来.那些牧人的骑术甚佳,虽然是仓卒而致,却在策马疾驰的过程中调整出了一个扇面形骑阵.
徐大眼和李旭大惊失色,这已经不是普通牧人能做出的行为了.即便是受了徐大眼半年训练的霫族青壮,突然遇敌也摆不出如此整齐的阵势.草原上,只有一个部落的牧人如此训练有素.那就是突厥人,自称为苍狼嫡系血裔的突厥人.
"怕是一群讨债的!"徐大眼笑声嘀咕了一句,马向前行,同时张开了双臂.李旭跟在他身后,借着他的身体掩护,把手轻轻按在了弯刀柄上.
"长生天保佑的朋友,今年秋天的收成怎么样,牛羊抓足了秋膘么?"徐大眼用熟练的突厥语向牧人们打起了招呼.这是各部落牧人碰面时最常用的问候,从说话的语调和空空的两手上,来人足可以判断出他是否怀有恶意.
牧人们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策动战马越逼越近,直到把李旭和徐大眼二人包围在一个狭小的范围之内,才停住了脚步,盛气凌人地逼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鬼鬼祟祟地偷看我们的营地?"
"我们是舍脱部的牧人!到南方去贩些茶叶!只是路过这里,没有任何恶意!"徐大眼用突厥语自报家门.二人此时穿的都是皮衣,乍一眼看去,的确与霫族的牧人没什么差别.
"牧人,我看更像是奸细.你们带了什么货物,先让我们检视一遍再说!"带头的牧人冷笑着说道,根本没打算放徐、李二人过去.草原上,一切大小部落都是突厥人的仆从,舍脱部是哪个民族他没听说过,徐、李二人鼓鼓的行囊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对,让我们先检视一下,才能断定你们是不是奸细!"几个端着弓的牧人跟着嚷嚷.眼前两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衣着光鲜,一看就是两头肥羊.特别是走在后边那一位,胯下的马足足比寻常骏马高出了两尺,体长也在七尺开外.强征过来,肯定能得到大人们的赏赐. (注2)
"也忒嚣张!"李旭和徐大眼怒火上撞,把手都按到了刀柄上.正思量着是否打伤这几个无赖牧人,直接冲了过去.突然,远处跑过来几匹骏马,马背上的武士一边前冲,一边大声叫道"对面可是附离大人,我家主人盼望您多时了!"
"怎么有人认得我?"李旭惊诧地瞪大了双眼.只见几个肩披红色披风的武士旋风般冲到近前,挥动皮鞭,将拦路的牧人打得哭爹喊娘.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附离大人都敢拦!"红披风们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怒骂.手持角弓的牧人头领被他从马背上抽下来,抱着脑袋乱跑,却死活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大错.
"附离大人,您别跟这些蠢人一般见识!"打了一会儿,一个胸甲处刺了个青色狼头的武士丢下鞭子,冲着李旭躬身施礼.
"算了,算了,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李旭看了看鼻青脸肿地牧人们,同情地说道.
"还不谢谢附离大人,你们这些蠢东西,不认识附离大人,还认不出这匹特勒骠么?"武士的头领转过身,冲着牧人们呵斥.
"谢谢附离大人!"倒霉的牧人们同时向李旭施礼,到了此时才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特勒骠是西域良种和契丹骏马杂交而得,突厥王庭培育多年才培育成功的良种.整个突厥汗国,只有阿史那家族的人才有资格骑乘.眼前这个名字叫附离的少年居然骑的是一匹特勒骠,大伙这顿鞭子挨得也的确不冤了.若不是军爷们及时赶来,大伙继续冒失下去抢了少年的坐骑,恐今晚有人就会被拖死在草地上. (注3)
"没事,没事!"李旭有些连连摆手.无缘无故害得牧人们挨了一顿打,让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不知道什么风把附离大人吹到我们这里来,我家主人自打从苏啜部回来后,心里一直对您念念不忘!"胸前刺着狼头的红披风媚陷地问道.招呼过麾下武士,命令他们帮着附离大人牵马坠镫.
"恐怕是想念黑风更多些吧!"李旭心中暗暗叫苦.到了现在,他终于认出胸甲上刺着狼头的红披风是阿史那却禺的侍卫之一,名字好像叫做褐鹿什么的.既然侍卫们在连营外出现了,连营主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你们几个牵着大人的马慢行,博望,你去回报却禺大人,说苏啜部的附离大人到咱们营地作客来了!"褐鹿根本不问李旭的意见,自作主张地安排道.
被叫做博望的红披风武士躬身接令,飞驰而去.紧跟着,周围就有低哑的号角声响了起来.一阵阵,肃穆萧杀,仿佛千军万马在远方对垒.
李旭和徐大眼再度互望,知道今天肯定无法脱身.只好骑在马背上,任由武士们拉着自己的坐骑向营寨前走.越靠近寨门,二人心中越是震惊.与苏啜部的木栅栏营地比,此处简直就可以称为一所巨城.虽然城墙是木头搭建,箭垛、马脸、敌楼却一样不少,甚至连灌满了水护城壕沟以及壕沟上的吊桥,都和中原的城市别无二致.而二人上次与九叔同行路过此地时,这里还是一片无人的荒野. (注4)
正惊诧间,前方寨门大开.数百名红披风武士鱼贯从吊桥上冲将出来.马蹄刚刚离开壕沟边缘,立刻转变方向,一个接着一个,以寨门为中轴立成了齐整的两排.
"我家主人听说您光临,一定高兴得很.这不,他已经亲自出来迎接您了!"褐鹿向李旭躬了躬身体,用手指将对方的目光引向了营寨的正门.正门口,十几名金甲武士簌拥着一个英俊倜傥的中年将军缓缓地踏过了吊桥.不是阿史那却禺又是哪个?
"兄弟,你好大的颜面!"徐大眼附在李旭耳边,小声调侃.
李旭心中有苦说不出,只能微笑着走向阿史那却禺.马蹄刚刚向前踏出几步,两侧的红披风们立刻手按肩膀,半跪在地上喊道:"恭迎附离大人!"
"恭迎附离大人!"阿史那却禺身边的金甲护卫同时弯腰.
李旭大惊,抬腿便欲下马.双脚刚刚踢开马镫,一个红披风武士早已冲了过来,用脊背垫在了马肚子旁.
从小到大,李旭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一时间坐在马背上下亦不是,不下亦不是,直窘得豆大的汗水满脸乱滚.阿史那却禺见他神情尴尬,摆摆手,笑道:"你尽管向下跳,他们都是我的侍卫,对你一直仰慕得紧!"
闻得此言,李旭只好踩向突厥武士的脊背.对他来说,活人的脊背哪里有平地稳当.晃晃悠悠,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形,还没等向替自己垫脚的武士道谢,又听见阿史那却禺大声问道:"那位想必是名震漠东,巧计大破奚族铁骑的徐贤者了.却禺何等荣幸,今日居然能同时见到两位少年英雄!"
注1:托纥臣水,即老哈河,现已基本断流.
注2:此处为汉尺.马的蹄到肩隆称为体高,胸到臀称为体长.战马要求是肩高大于体长.普通蒙古马肩高为一米三左右,唐代飒露紫身高大约为现在的1.70米.
注3:特勒骠,唐代突厥良种,据说为汗血宝马.唐太宗曾得到过一匹,连续作战数日,战马不疲.后为昭陵六骏之一.李世民评价其曰:"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天险摧敌,乘危济难!"
注4:马脸,唐代城墙凸起,用于抵消防御死角,对攻城方形成夹击优势.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二 下)
徐大眼本来还打算装作李旭的伴当蒙混过关,听得却禺点破自己的身份,只好上前见礼,躬身说道:"徐某在草原,也久闻却禺兄的手段,今日能见,真是长生天赐予的好机会!"
"徐兄弟客气了,我见天上落雪,本以为明年开春才能等到二位.没想到这么快就迎得二位豪杰大驾光临!"却禺躬身向徐大眼还礼,大笑.
二人都是聪明人,说话点到及止.一笑过后,却禺一手拉起李旭,一手拉住徐大眼,如招呼多年未见好友般把两个少年扯进了营门.连营当中,立刻笳鼓之声大作,数千突厥武士,将战鼓、铜锣和号角等一干军中乐器全奏响了起来.
"新城草创,军中粗人弄不出什么高山流水之声.我让他们随便热闹热闹,望二位兄弟莫怪却禺慢客!"阿史那却禺微笑着,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客气.
"此为藏兵之所,当然要用笳鼓听起来才过瘾.我猜,刚才那曲应该是阵前进击之声吧!男儿立世,日日听此,也是痛快!"徐大眼仿佛很欣赏那乱哄哄的节奏般,笑着称赞.
"人说徐贤者智慧如海,今日一见,果然厉害!"阿史那却禺挑起大拇指称赞,口中冒出的却是一句汉话.
"闻弦歌而知雅艺而已,雕虫小技,不值得方家一笑!"徐大眼干脆掉起了书包,文绉绉地,仿佛在和儒者切磋学问.
除了李旭外,周围的人都听得满头雾水.阿史那却禺也不跟大伙解释,东引一句《诗经》,西引一句《论语》,居然和徐大眼聊了个旗鼓相当.
木制的城墙里,支着无数个毡包.由外到内,不同位置的毡包顶上缝着不同颜色的麻布.一圈圈,一排排,看上去煞是整齐.阿史那却禺每经过一处,都有人从门口探出身体来向他施礼.或是士兵,或是牧人,或为工匠,形形色色,不一而足.红披风们则绕着毡包往来穿插,总是提前一步,将却禺大人即将经过的道路"清理"干净.
"却禺兄以兵法治城,果真高明!"徐大眼四下观望了一会儿,侧过头来用突厥语赞道.
"刚刚蒙长生天恩赐得到这片土地,不得不管得紧一些.待牧人们对周边环境熟悉了,就不必管得如此死板."却禺点头微笑,谦虚地回答.
李旭见过的城市不多,所以也看不出多少门道来.只是觉得这座木城论庞大足够庞大,论整齐足够整齐,比起中原的任何一座小县却都好像缺了一些东西."是烟火气!"走着走着,他心中渐渐得到了一个答案.故乡的街道拥挤、脏乱,喧闹的买卖声中却透着勃勃生机.这座木头城市整齐、干净,却像一座监狱般没有任何温暖.
说话间,三人走到了中央大帐.这座供阿史那却禺处理政务和宴客的大帐更是雄伟,单单看毡帐面积,就已经能抵得上当日西尔族长家的毡包群.二十几个金甲侍卫和若干阿史那却禺麾下的将领、文官陆续走进来与客人打招呼,却一点也不显得帐篷拥挤.只是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拖沓冗长,名字前面还要加上一个发音古怪的官职,什么大梅禄裴力咕噜,小伯克毕连,右吐屯可思合理,左吐屯八思哈喇等,弄得李旭眼前一个劲地直冒金星. (注1)
一圈朋友介绍完了,阿史那却禺拍拍手,立刻有负责宴会礼仪的管家走上前安排大伙入坐.为了表示对客人的敬重,主人家参照秦汉以来的中原习惯让大伙分案而食.李旭和徐大眼远道而来,被一左一右安排在距离却禺最近的上首客位上.二人连连推辞,阿史那却禺就是不准.无奈何,只好听从主人家的安排,长身坐了.
门口的乐手吹响长角,一队妙龄女子穿花蝴蝶般走入大帐,送上浓香四溢的奶茶.阿史却禺亲手斟了第一盏,离席捧到了徐大眼面前.
对于突厥人的风俗,徐大眼此刻早已烂熟于胸.接过奶茶,双手捧给自己下首的一名卷胡须突厥将领,那突厥将领微微一愣,立刻笑容满脸,双手捧起茶碗,递给了自己更下首的突厥文官.
阿史那却禺是始毕可汗的族弟,位居领兵之设,在突厥是仅仅次于宰相的高官.其麾下将领,能入帐与之坐而共食的,最低也是个土屯之类的显职.今天被安排坐在两个声名不显的汉家小子下首,大伙本来心有不甘.此时见徐大眼对突厥礼仪如此娴熟,腹中芥蒂顿时小了几分.
一轮奶茶传罢,宾主之间的气氛融洽了许多.负责安排酒宴的管家跑了下去,不一会儿,带着几十名女奴列队入帐,为每个矮几上摆好瓜果.什么西域来的葡萄,中原来的秋梨,辽东来的草栗子,高丽进贡的逆季大蟠桃,一个个,一盘盘,看得李旭眼花缭乱.有些水果他根本叫不上名字来,阿史那却禺拿起一样相劝,他就拿起一样吃下去.酸、甜、香、脆,倒也吃了个不亦乐乎.
徐大眼的吃相远比李旭文雅,几乎每一样水果都是浅尝则止.偶尔还会点评几下,夸一夸味道与产地的纯正,听得此间主人和陪客们都得意洋洋.
"徐贤者用兵如神,想必是大隋将门子弟,不知道贤者师承哪位英雄."坐在左首第三位,一个身穿烫金皮甲的将领站起来,低声问道.
徐大眼回头,依稀记得此人叫毕连,是个领兵的伯克.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哪里是什么将门之后了,不过啃过几本兵书,照着胡乱比划,谁料到运气好,居然赌赢了一次.也就是当时形势所逼,不得不为.现在想想当时情景,我自己都有些后怕!"
"徐贤者谦虚了,如果你是胡乱比划,我们可都是盲人骑瞎马了!"小伯克毕连盘膝坐了下去,笑着说道.
从二人吃相上,众官员已经看出来李旭必定出身寒门.本以为举止沉稳的徐贤者是个大隋高官之后,所以却禺大人才摆这么大排场接待他们.没料到此人也是个草民出身,一个个脸上的神色登时又桀骜起来,偶尔举茶相敬,也不再站起身了.
"他们中原有句话,叫英雄莫问出身.附离大人当时一箭射下了我的大雕,徐贤者巧施妙计破了索头奚五千精兵.我们在他这个年龄上,可是还骑马追兔子玩呢?"阿史那却禺见属下渐渐开始放纵,咳嗽了一声,笑着介绍.
众突厥官员见上司如此说话,立刻恢复了热情.有人请教索头奚和诸霫联军战争经过,有人问及圣狼赐福的传说,徐大眼谈笑风生,一一把问题解答了.提到两军勇士交战,血肉横飞的场景,他说得详之又详,恨不得把每个动作眼神都向众人描述清楚.谈到如何用兵,如何料敌,则晕晕乎乎,仿佛自己根本没参与过决策一般.
却禺麾下几个武将都是经历过战阵之人,一听就知道徐大眼的话不尽是实.碍着却禺大人的颜面,大伙也不戳破,跟着不懂战阵的文官们拍案叫好.李旭笨嘴拙舌,自知道说故事不如徐大眼来得精彩,所以也不插嘴,一个劲儿地闷头苦吃.
干掉了两大串葡萄,数个逆季而生的蟠桃之后,有女奴捧上了银制杯盘.一只只做工精细,图案精妙,看得李旭两眼之发光.徐大眼亦停止了吹嘘,提起一把银制割肉刀,仔细考证起它的产地与成色来.
这是他的家传学问,突厥贵胄们虽然知道银器的精美贵重,却想不到其中到底有多少讲究.待听到波斯银和东倭银的成色差别,南海银和窟说银用途异同,又扯及波斯王西征,只为了抢几个银匠回家.吐火罗人一辈子存银子,才能凑够女儿的头饰等奇闻怪谈,只听得眉开眼笑,自觉大长见识.
哄堂的笑声中,几个壮汉将晚宴的菜肴抬了上来.草原上吃食以肉类为主,阿史那却禺虽然地位高贵,宴客的菜肴也不过是全羊、全鱼、鹿胎、乳驼四样.只是这四样材料又分了五、六种烧法,切出了七、八个部位,做出了花样就数都数不清楚了.
阿史那却禺端起第一碗酒,为客人接风洗尘.大帐中紧跟着响起了丝竹之声,两队美艳致极的歌姬走上前,捧着酒碗放声高歌.
李旭端起铜碗,一边抿,一边观察帐中众人.从开始到现在,阿史那却禺一个字也没问起二人因何离开苏啜部,显然他对连环计的效果非常自信.大梅禄裴力咕噜满脸慈祥,说话时却总是向银狼身上扯,大概是想探明甘罗为什么不在自己身边,是留在了苏啜部还是放归了野外.小伯克毕连对徐大眼很是不服,看样子不满意却禺用如此规格的盛宴招待两个身份低微的客人.右吐屯可思合理是个精细人,方才问得最多的是苏啜、舍脱等部的牛羊数量,草场和水源分配.左吐屯八思哈喇是个老狐狸,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了关键处,让徐大眼想回避都回避得非常吃力.
这些人对自己是喜是恶,李旭不太在乎.但阿史那却禺的热情让人实在受不了.他第一次热情地和自己称兄道弟,就把整个苏啜部算计了进去.今天他以如此隆重的礼节欢迎远客,弄不好又要做出什么花样文章.
思来想去,李旭也没发现自己还有什么好被算计的.行囊中几件宝石美玉,在自己眼里算得上贵重,让徐大眼看来就成了一点小钱.放在阿史那却禺这种突厥王族眼中,估计更是不值得一看了.剩下的就是一匹马和一张弓,如果却禺翻脸要将弓马扣下来,李旭也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正胡思乱想间,歌声已经终了.众人喝干了碗内美酒,陆续坐回原位.阿史那却禺再度拍手,歌姬们蹲身向客人行礼,然后轻舒广袖,飘逸婀娜地跳了起来.
比起霫族的歌舞,突厥人的舞姿更加复杂多变.激烈处如苍鹰凌空,婉转处又如西子当楼.每个女子身上的舞裙都是苏绸所做,上不覆肘,下不及膝,只是在手脚腕处用银环箍了箍,将两条通明的轻纱若即若离地挂在手臂和双腿上.如是一来,更增添了舞姿的诱惑力,即便是李旭这种被陶阔脱丝的舞姿熏陶过的人,看了之后也感到血脉贲张.
"你们两个,去为客人倒酒切肉!"一曲终了后,阿史那却禺指了指两个领舞的歌姬,大声命令.
两个歌姬躬身施礼,烟一般飘到了李旭和徐大眼身侧.其他三十多名歌姬轻笑一声,花瓣一般散到了官员和将军们身旁.
"他们是我的两个宠妾,一个叫绿珠,一个叫烟萝,希望不污了贵客之眼!"阿史那却禺看了看面色尴尬的李旭和徐大眼,客气地说道.
徐、李两人赶紧侧身让开一个位置,请两个女子入座.突厥人有让妻子或宠妃给贵客陪酒的习俗,但客人却绝不可以逾礼,否则即有被主人打出家门的风险.
两个女子端起客人放在小几上的酒碗,满满斟上.十根手指轻轻捧起碗底,高举到双眉之间.徐、李二人神情愈发窘迫,接过酒碗,张口就向喉咙里倒,一碗酒小半进了肚子内,大半却洒在了衣襟上.
"贵客万马军中尚无所畏惧,怎么却被两个拎不起刀来的女子吓到了!"大梅禄裴力咕噜拊掌大笑,高声追问.
座中男女都笑了起来,大伙性格放任不羁,平素厮闹习惯了,即便是偶尔酒后失德也没人深究.第一次有人看到被两个歌姬吓得洒了半碗酒的人,比看了什么五条腿的牛羊还感兴趣.
李旭的脸再度涨红,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来回答.徐大眼却被酒给呛晕了头,一边咳嗽,一边回敬道:"诸位未曾闻听,色字头上一把刀么?两军之中,刀箭有处可避.女子眼中,刀箭无踪无形!"
众人又笑,皆道徐贤者答得巧妙.一众女子趁机频频倒酒,不一会就把大伙的酒兴给挑到了高潮处.
"如此季节,二位英雄结伴南下.莫非家中有什么急事要赶着去办么?"又喝了几轮酒后,小伯克毕连举着酒碗问道.
"离家太久了,突然想回去看看!"李旭向阿史那却禺投下意味深长一瞥,笑着回答.
徐大眼已经被那个叫绿珠的歌姬灌醉了,餐刀再也拿不稳,脑袋瓜子一次一次歪到了他自自己的膝盖上.此刻,无论突厥人出什么招,都必须李旭一个人来应付.
"不会是赶着回去为国效力吧!"阿史那却禺放下手中酒碗,笑着询问.
"为国效力?"李旭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离开苏啜部,阿史那却禺应该比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他故意装糊涂,是顾及到客人的颜面呢,还是包含别的不良企图?
"是啊,难道你不知道大隋已经厉兵秣马,准备出征高丽了么?"阿史那却禺瞪大眼睛,做出一幅惊诧状."对了,你们常年在外,估计还不知道家乡发生了什么事吧.来人,传合卜阑,让他跟贵客说说家乡的近况!"
"特勤有令,传合卜阑!"肃立在门外的红披风侍卫一个接一个,将命令传了下去.两碗酒的时间过后,一个面目清秀,脸上带着几分畏惧的青年人被侍卫带了进来.
"见过却禺大人,小的不知道却禺大人找,吩咐有何!"名字叫合卜阑的年青男子躬身施礼,怯生生地问道.他的突厥语说得极其生硬,听上去完全是将汉语一个词一个词的翻译而成.
"你可以用汉语说,我这个朋友是你的族人,想知道中原最近发生了些什么事情!"阿史那却禺摇摇头,指着李旭向合卜阑命令.
"是,小的遵命!"合卜阑做了一个长揖,回答.一换成汉语,他的口齿立刻清晰.把近一年多来大隋皇帝的德政,逐一道出,初时语气还能保持平淡,到了后来,声音越来越高,两眼通红,恨不得拔刀子与人拼命般激愤.
原来大圣人皇帝陛下检视自家的文治武功,发现有一点不如秦皇汉武,所以决定有生之年一定要把高丽荡平了.从去年开始,边塞诸地陆续征兵,只要是男人,无论士农虞商,独子赘婿,只要四十五岁以下全部需要入伍.铠甲,兵器皆需自备,官府不理.有些人年龄明明超过了四十五岁,也被黑心的官吏们硬塞进了军中.有些人年龄不及史五岁,只要家中没钱,也接到了从军名册.
于是,很多人家为了打点官府,搞得倾家荡产.还有人为了逃避兵役,不得不远走他乡.
这都是李旭知道的,所以他并不为此感到吃惊.但合卜阑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下巴彻底掉到了地上."圣上征兵一百三十万,征民壮服徭役者三百万,凡外逃不归或逾期不往军中报道者,被抓住后,皆与抢劫同罪.很多人赶路赶得迟了,没到军中,就稀里糊涂住进了监狱!"
"啊!"李旭长大了嘴巴,觉得浑身的酒意直往头上涌.这次决议南返,计划地就是凭借手中的财物贿赂官府,找机会把自己从征兵名册上划掉.如若不成,就从军杀敌,说不定凭着目前的一身本事,也能博取些功名.没想到未入长城,已经成了朝廷的罪犯.与抢劫同罪,自己长了这么大,几时拿过别人一针一线!
努力看了看对面的徐大眼,李旭希望此刻他能想一个好主意.目光所及,却看见一条白亮亮的口水从徐兄的嘴角淌到了矮几上.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歌姬眉头紧皱,看上去说不出地厌烦.
"仗还没开打,消息已经传到草原来了.依我看,你还是不要回去的为好.虽然你们两个都是英雄,跟着如此一个混蛋皇帝混,能混出什么好结果!"阿史那却禺见李旭两眼茫然,趁机提出自己的建议.
有家归不得,苏啜部又不能留.难道自己真的要跟着这个奸诈的阿史那却禺混日子么?李旭觉得头晕晕的,心里有无数个想法,却没有一个能经得住推敲.
"苏啜部不过万把人,怎配留住你们这样的英雄.跟着我,阿史那却禺可以保证,你们两个的功名富贵唾手可得.至于女人名马,你看上哪一个,我立刻给你取来!"阿史那却禺带着几分酒意,微笑着劝道.
注1:《通典·北突厥传》:"可汗犹古之单于也,号其妻为可贺敦,亦犹古之阏氏也.其子弟谓之特勤,别部领兵者谓之设,其大官屈律级,次阿波,次颔利发、吐屯,次俟斤.据推算,设,相当于唐代的节度使.通常由特勤担任.吐屯相当于掌管一郡的民政大吏,类似于中原的知府.伯克,通常为贵族,将军.梅禄为总管.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三 上)
"我只想要陶阔脱丝,可你却夺走了他!"李旭在心中狂叫,一股烦恶滋味直冲脑门.‘我不用你充好人,我受不起你的恩惠!’一波波酒意潮水般撞击着他的喉咙,他惨笑着站起来,抓起一个酒袋子向嗓子眼倒去.
自己在苏啜部所遭受的所有挫折几乎都于眼前这个叫却禺的有关,偏偏此人还笑得满脸坦诚.李旭知道自己没有力量报复却禺,也知道自己一旦拒绝,恐怕这场接风酒就立刻变成了鸿门宴,他不想说话,只有将大口大口地将马奶酒灌进肚子.
"附离兄弟好酒量.留在我部的事关系重大,你可以和朋友商量一下,过几天再回答我.其实,你们中原人有一句话说得好,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却禺的智慧和阅历,又怎猜不透一个少年的心事,笑了笑,低声安慰道.
"呃!"李旭身体向前一仆,拼命忍了又忍,才把涌到嗓子眼的酒压了下去.这滋味可绝对不好受,一瞬间,他的眼泪、鼻涕、口水同时淌了出来.
"附离大人醉了!"却禺帐下的几个武将笑着说道.突厥人喝酒向来是不趴下不算,男人喝醉了在他们眼中反而是豪放的标志.所以非但不觉得徐、李二人失态,反而认为两个年青人爽直,值得一交.
"却禺大人,你真的哪个女人都可以给我?"李旭晃悠着直起身体来,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大声问道.
"可以,除了他们两个!"阿史那却禺指指绿珠和烟萝,笑着说道:"小兄弟,我知道你的心事.再过几年,你就会发现,其实,这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恐怕,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搞鬼!"李旭的醉眼中闪出了几丝愤怒.以突厥汗国的势力,即便订婚后再反悔,恐怕受了侮辱的苏啜部亦只有忍气吞声一途.他摇摇头,再次把嘴巴凑向酒袋.
"啪!"马皮酒袋落在了地毯上,酒水四溅.李旭伸手去拣,刚弯下腰,膝盖却跟着一软,整个身体跌进了身边那名叫绿珠的歌姬怀内.
"哄!"将军们哄堂大笑.明明不怎么能喝,却拼命显示自己的酒量,在十七、八岁的年纪,他们也犯过同样的错误.
"醉了,冒犯可贺敦,请却禺汗见谅!"李旭挣扎着离开绿珠的怀抱,拱手向阿史那却禺赔罪.
突厥王通常被称为大可汗,可汗的妻子叫可贺墩.但其国并没有中原那么严格的官职等级,凡带有一个部落的人都可以称为可汗或小汗,其正妻亦可以被称为可贺墩.阿史那却禺是大可汗的族弟,辖下大小部落有十几个,称一声可汗未尝不可.但绿珠只是一个高丽进贡来的歌姬,地位照着可贺墩差得可不止一点半点.此时听见李旭称自己为可贺墩,直笑得花枝乱颤.一把夺过少年手中酒袋,冲着却禺喊道:"特勤,还是让这孩子休息吧.连续跑了这么远的路,再结实的人都不会有力气了!"
"来人,招呼贵客到寝帐休息!"阿史那却禺心情也很愉快,拍了拍手,命令.
立刻有四名女奴跑进来,两人一组,将徐、李二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阿史那却禺四下看了看,又大声命令道:"合卜阑,你负责招呼二位贵客,如果他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仔细你的屁股!"
"是!"被称做合卜阑的青年人吓得一哆嗦,赶紧鞠了一个躬,快步追了出去.一边追,心中一边抱怨老天对自己实在不公平,同样是中原来的汉人,人家是座上客,自己怎么就成了帐外奴.
阿史那却禺目送徐、李二人的背影消失,慢慢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经过一晚上试探,他已经大致摸清楚了徐、李二人的底细.那个叫附离的小子好对付,属于刚离家门的少年,还没学会隐藏心机.眼下虽然因一个女人的原因对自己心怀怨恨,但揭过这个疙瘩并不太难.突厥王庭中,有的是从各个临近部落或国家进贡来的美女.有了那些风情万种的女人,他很快可以忘掉苏啜部的雏儿.比较令人为难的是那个大眼睛姓徐的少年,此人说话云山雾罩,根本听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却偏偏能吸引住人的兴趣.关键时刻又借醉装傻充楞,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邀请.这种人就像一匹机警的野马,不花费些力气很难将他驯服.可万一驯服了,恐怕就可以驮着自己驰骋万里.
想想李旭醉后脱口而出的那声"却禺汗",阿史那却禺心底涌起一丝笑意.始毕可汗身体弱,儿子年龄也小…
"传我的令下去,这两天贵客要什么,都尽量满足他!"却禺的声音再度在大帐中响起,引起无数双忌妒的目光.
"特勤大人,咱们为了两个毛孩子…"小伯克毕连站起身体,大声抗议.对李旭的好感归好感,见到阿史那却禺如此敬重两个异族少年,他心里依然非常不是滋味.
"你认为本设的付出不值得,对吗?"阿史那却禺坐直身躯,逼视着小伯克毕连,问道.
"回禀却禺设,属下,属下的确有这个意思!"小伯克毕连犹豫了一下,据实回答.他的话引起了一片议论之声,文臣武将们喝得都有些多了,所以胆子也变得特别的大.
"你坐下,把身边的那个酒袋子一口气给我喝干了.来人,监督小伯克大人,不准他洒,也不准他半途停下来吃肉!"阿史那却禺笑了笑,大声命令.
几个武将哄笑着,站到小伯克身边监酒.小伯克毕连不敢"抗命",坐正了身体,端起一个酒袋开始狂饮.
"你们还有谁认为本设太重视两个毛孩子啊!"阿史那却禺自己干了一碗酒,笑着向众人发问.
以大梅禄裴力咕噜为首的数个文职官员二话不说,拎起座位旁酒袋子,对着嗓子眼就向下倒.阿史那却禺见众人如此,也不出言阻拦.待大伙把手中袋子都倒空了,才慢条斯理地吃了块羊背肉,笑着问道:"去年这个时候,我问你们索头奚迁徙到月牙湖边后,是被霫人赶走呢,还是赶走霫人呢,你们怎么回答我来?"
众文武登时都不说话了,几个试图解开酒袋子凑热闹的官员悄悄地又把皮绳系回了原处.去年突厥汗国夺了索头奚人的牧场,众人都以为北迁的奚人会将霫族诸部打得落荒而逃.索头奚部人口数是苏啜部的三倍,能持弓而战的人数比月牙湖畔几个部落青壮人数加在一起还多.
这本是一条驱虎吞狼之计,谁知道最后老虎却被狼给一口吞了.大伙考虑到了交战双方实力,也预料到了霫人的名义首领执失拔汗会按兵不动.唯一没预料到的变数,就是两个汉家小子和一头狼.
"两个毛头小子,得之即生,失之即死.诸位大人,你们还以为本设小题大做了么?"阿史那却禺微笑着,声音在牛皮大帐中回荡.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三 下)
也许是因为旅途过于劳累,也许是因为酒喝得太多.两个少年被扶进各自的毡包后,立刻就打起了呼噜.女奴们放下卧榻前的纱帘,在火上压好了木炭,倒退着走出了帐门.
"你们到旁边的帐篷里等着,两位大人如果有需要,我会随时传唤你们!"走在队伍最后的合卜阑吞了口涎水,狐假虎威地命令.四个女奴长得都很妖媚,可惜他只能看,没有资格吃.毡包里边那两个少年有资格吃,偏偏又醉得像两头猪一样.
"是,大人!"女奴们蹲身施礼,依次退进了客人毡包旁边一个低矮的粗麻帐篷里.如此单薄的帐篷肯定挡不住秋夜的寒风,但她们都是战争掠来的俘虏,没有挑选住所的资格.
"不公平!"合卜阑向地上吐了口吐沫,忿忿不平地想.阿史那却禺将招呼贵客的差事交给了他,合卜阑清楚地知道所谓招呼的内在含义.他需要在却禺大人不多的耐心被耗尽前,用尽浑身解数劝说、诱惑、威逼甚至恳求两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少年留下来.只有这样,却禺大人才能满意.也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升一级,摆脱扈从的身份.
在中原的时候,咱也曾饱读诗书.虽然没能靠取功名,但在附近乡里也算得上个后起之秀.向来被人伺候,何曾做过伺候人的勾当.合卜阑越想越憋气,脚步快速在毡包门口移动.
"要不是那该死的县令,不就是写了首诗,笑话你女儿丑么?你也不至于缺德缺到这个地步!"想起在中原的生活,他心里就不住后悔.老实说,县令大人的女儿不算太难看.自己只是年少轻狂,信手图鸦罢了.结果没几天就接到了征兵令.从小到大,连只鸡都不会杀的人去战场上耍大刀,那不是纯找死么?万般无奈,他只好当了逃兵,跟着同乡的几个年青人跑出了长城.结果,现在落于一群不读诗书,不讲道理的粗人手里做牛做马.
正烦恼间,左侧的客帐内突然有了动静."有人么?",那个喝得烂醉的客人粗鲁地喊.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合卜阑以最快速度冲了进去,点头哈腰地问.
"没事,我,我只是不知道我的马有人照顾没有?马,马得吃夜草,加,加夜水!"李旭从毡塌上挣扎着坐起来,身上的酒气熏得合卜阑直犯恶心.
"您放心,您和徐大人的坐骑被放入了大人们的专用的马房,那里有三名马夫轮流伺候着.却禺大人吩咐过,用最好的麦、豆和草料喂!"合卜阑低声回答,肚子里又开始嘀咕."他***,什么世道,马吃得比人吃得都精细!"
"嗯!"李旭满意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地坐起,把胳膊搭到了合卜阑的肩膀上:"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其他人呢?"
"还有几个女奴在旁边的矮帐里,大人要不要叫她们侍寝?"合卜阑陪着笑脸,看向李旭的眼睛.,他看到一双意味深长的目光,身上立刻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这位大人不会有龙阳之好吧!"他惊惶地想,不敢再与李旭目光相接.
"兄弟是汉人吧,贵姓?"李旭搂着合卜阑的肩膀,慢慢向起站.因为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的身体非常沉重,几乎将合卜阑给压趴在地上.
合卜阑心中更慌,以前总是以自己相貌自负,如今却巴不得自己长得越丑越好.扭了扭身体,结巴着回答:"不敢,小的姓潘.汉人名字叫潘占阳.大人也是汉人吧,不知贵乡何处?"
"上谷李仲坚!"李旭简略地回答,身形转动,手臂从后侧卡住了合卜阑的脖颈,"有士兵么,除了你之外?"
合卜阑被憋得脸色发紫,想大声呼救,却看见李旭的另一只手摸向了挂在毡包壁上的古怪弯刀.他可没勇气用脖子去试弯刀的锋利程度,拼命喘了口气,结结巴巴地哀求:"大人,大人,别,别,小的憋,憋死了!"
"快说,否则我一刀杀了你,然后诬陷你偷我的珠宝!"李旭压低声音威胁.第一次用强力对待一个比自己弱的人,他装得一点也不凶.好在他身材比合卜阑高,又站在对方身后,所以才没露出马脚.
合卜阑知道背后那个混蛋肯定能说到做到.如果他一刀杀了自己,却禺大人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奴仆而怪罪他心中的贵客.眼睛转了几圈想不到脱身之计,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没,却禺大人没安排.只有,只有巡夜的.晚上城门紧闭,你,你逃不出去!"
"带我去徐贤者的房间!"李旭放下合卜阑,用刀顶着他的背心命令.
"我怎么这般倒霉啊!"合卜阑肚子里暗暗叫苦,今天真是运交华盖,两个小爷若是跑了,明天早上自己的尸体肯定就得挂在木城外边.
正寻思着计策脱身,猛然帐门一挑,先前醉成烂泥的徐贤者如狸猫一样闪了进来.
"茂功兄!"李旭惊喜地发出一声低呼.他知道徐大眼没喝醉,除了说起娥茹婚事那次,还没有人见到徐大眼真正醉过.但他却没想到徐大眼与自己配合得这么默契,自己这边刚有所行动,徐大眼立刻溜了过来.
"弄这么大动静,死猪也被你吵醒了.让他把那几个女子叫进来,就说你需要从中挑一个侍寝!"徐茂功瞟了李旭一眼,低声抱怨.顺手从背后解下一把弓,向合卜阑晃了晃,说道:"若想跑尽管跑,看我们兄弟两个射得准,还是你跑得快!"
"不跑,不跑!"合卜阑满脸是汗,点头如小鸡啄米.他刚才的确起过趁喊几个女子入帐之机撒腿逃走的念头,却没想到眼睛刚一转,就被徐贤者瞧出了端倪.附离大人曾经射落却禺大人的黑雕,这个消息他早就听说过.如果二人联手射自己,合卜阑知道自己即便有九条命也得横在地上.
"快去,让她们进帐来,供附离大人挑选!"徐大眼在合卜阑肩膀上推了一把,低声命令.
合卜阑被逼不过,只好哆哆嗦嗦地去了.徐茂功盯着他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跟告诉李旭,"我刚才数过,两支巡逻队之间的间隔为小半柱香.你赶紧收拾东西,咱们偷了马立刻想办法冲出去!"
几个女奴早就听见了李旭毡包里有说话声,但毡包的壁太厚,李旭与合卜阑说得又全是汉语,她们弄不清楚二人说什么,也不敢乱猜贵客的意思.听见合卜阑喊大伙进帐供贵客挑选,彼此默默看了一眼,悉悉嗦嗦地爬了起来.
主人请客,让女奴给客人侍寝,这在突厥是家常便饭.既然自己的部落被突厥人所灭,女奴们亦无法抱怨命运的不公,只能每天默默祈祷有一个好心的贵客看重了自己,把自己讨回去作个侧室.虽然侧室的地位低下,总好过了每月伺候无数个陌生男人.
‘今天这个少年看起来是个心怀慈悲的!’女奴们心里祈祷着,跟在合卜阑身后走进了客人的大帐.
"快,给主人施礼!"合卜阑急促地命令.
"愿长生天保佑主人身体安康!"女奴们蹲身下拜,努力展现自己较好的身材.
"呃,别抬头!"前方传来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回答.众女奴心中一楞,紧跟着就觉得脑后痛了一下,纷纷栽倒在地毯上.
"把她们手脚捆起来,嘴巴用布塞好!"徐大眼将手中弯刀向合卜阑晃了晃,命令.
"这哪里是什么贵客,比强盗还熟练!"合卜阑心里嘀咕着,蹲下身去,帮助李旭将几个女奴一一捆好.然后从被子上撕下布条,塞住了她们的嘴巴.
徐大眼借着门缝向毡包外观望,等到又一队巡逻的突厥士兵走远了,回过头来命令道:"带我们去却禺的马厩,我们需要好马!"
李旭在旁边收拾好了行囊,把舅舅给的角弓背在了身后,提起弯刀顶在了合卜阑腰间.合卜阑感觉到了刀尖刺破衣服后传来的冰冷,向前缩了缩身体,哆哆嗦嗦挪出了帐门.
徐大眼把时机选得非常好,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身影.突厥人无敌于草原,所以士兵们在夜里的警惕性也着实不高.蹑手蹑脚走了一阵,三人来到了高官贵族们专用的马厩前,徐大眼侧身闪了进去,片刻功夫,马厩里传来了战马的躁动声.
"有两个马夫,都被我打晕了!一人两骑,挑马!"徐大眼的身影从门缝里闪了出来,低声命令.
"大爷?"合卜阑小声惊叫.徐大眼的命令显然把自己也包含了在内,可自己是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从来没干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下流勾当.
"你想被我杀了灭口,还是被却禺绑在马背后拖死?"徐大眼的双目瞪得滚圆,杀气腾腾地问道.
"我是被逼无奈啊!"合卜阑心中暗自哀叹自己的青白,把手伸向马缰绳.徐大眼问得有道理,如果自己不走,两位贵客只能杀人灭口.即便两位贵客手下留情,却禺追问起给人领路偷马的罪名来,等待自己的依然是一个死字.
"可怜我潘家世代清白!"合卜阑,不,读书人潘占阳哆嗦着,喘着粗气向战马背上爬.
马厩里养着大约二十多匹骏马,李旭从却禺手中赢来的黑风拴在最上游位置.见到主人半夜摸来,黑风低声打着响鼻,用脖子在李旭脸上挨挨擦擦.
"带我们去大门口,有人问,就说却禺大人下的令!"徐大眼跳上一匹看上去不错西域马,手里又牵了另一匹,命令.
"这,这恐怕不太妥当!"潘占阳 (合卜阑)突然勇敢了起来,坐在马背上回答.
徐大眼目光一闪,伸手就去摸腰间的刀.潘占阳 (合卜阑)一把拉住他,低声叫道:"我,我的意思是,放,放一把火."
"放火?"徐大眼嘉许地问.他可没想到这么歹毒的办法,突厥营地是木头搭建,如果放起一把大火来,整个营地都可能被毁掉.
"先,先找几个僻静处放火,然,然后咱们趁乱跑.到,到了门口,我,我假传命令,你们杀人夺门!"潘占阳 (合卜阑)说话结结巴巴,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就这最僻静!"徐大眼跳下马背,抓了几把稻草,绑在了距离自己最近一匹战马的尾巴上.
李旭见徐大眼决定动手,立刻下马帮忙.他自幼干惯了粗活,绑起稻草捆来速度一个顶三个,片刻功夫,就把除了三人坐骑外的所有马匹尾巴都扎上了草捆.
"这,这都是他们逼我的,没,没我什么事情!"潘占阳 (合卜阑)从靴子中间拔出匕首,跳上前将马缰绳逐一割断.李旭、徐大眼各自抄起一根为马厩照明的松木,先点燃了地上的稻草,然后顺着战马的屁股一一扫了过去.
"唏溜溜!"受了惊的战马发出一声悲嘶,撒腿冲出了马厩.一匹,两匹,三匹,十五、六匹突厥人精心培育的宝马良驹拖着火尾巴,在营地里四处乱窜.
"敌袭!"徐大眼用突厥语大喊,抓着火把跳上马背,顺手点燃附近的柴草垛.
"敌袭!"李旭照葫芦画瓢,骑在黑风背上,快速引燃一溜火苗.
"了,了不得啦,保,保护却禺大人!"潘占阳 (合卜阑)知道自己今天即便不参与放火,被抓住后也的给点了天灯.结结巴巴地大叫着,将手中火把专门向牧人家的牲口棚旁蹭.
"着火了,着火了!"远处有人大声叫嚷.数个火头在不同的地方燃烧了起来,把巡夜的士兵惊得手忙脚乱,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徐大眼、李旭、合卜阑策马飞奔,径直扑向营寨大门.绑在惊马尾巴上的柴草不多,黑暗中看起来很吓人,除非碰巧点着突厥人为牲畜越冬准备的干草垛,否则,火焰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他们必须在突厥人从混乱中恢复镇定之前夺门而逃.蓄意放火在草原上是最被人嫉恨的罪名,即便是可汗的儿子放火,被人抓住也只有死路一条.
冥冥中仿佛有神明在保佑,四下里火头越来越大,不但是却禺的马厩附近,营地深处,还有数个地方冒起了红光,滚滚浓烟夹杂着火花扶摇直上,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
"好像有人在帮忙放火?"潘占阳 (合卜阑)惊诧地想.用力晃晃脑袋,他把这个可笑的念头赶了出去.除了两个胆大包天的少年,这年头谁敢捋却禺大人的虎须.这回篓子捅大了,如果被却禺抓住,恐怕得一刀刀活剐掉.不过,他***好像也挺刺激.他用力抽了坐骑几鞭子,紧紧跟上了徐大眼.
营地里一片混乱,号角声,哭喊声,长官的命令声,士兵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混乱与黑暗中,根本没人再去注意到李旭、徐大眼和合卜阑在混水摸鱼.
"你,去保护却禺大人的马厩!"徐大眼用马鞭指着一伙牧奴,用突厥语命令.没等牧奴们做出反应,三人六骑冲过去,迅速融入阴影.
"他是谁,怎么命令咱们?"有人低声向同伴询问.
"你没看到那匹特勒骠么?骑特勒骠的还能是什么人?"有人聪明者大声解释.拎起水桶、木杈,跑向火焰最明亮之处.
"阿史那却禺,这是我报答你的!"李旭回头看了看半天火焰,心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无论今晚逃掉逃不掉,阿史那却禺都为他的阴谋付出了代价.
猛然跃起的火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陶阔脱丝圣洁的身躯.
"露水夫妻,这个词真美,你们汉人就是聪明,能造出这么有意思的词来!",少女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幽然神往.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四 上)
潘占强 (合卜阑)来突厥营地已经有了一段日子,因此对营内的布局甚为熟悉.眼下逃命要紧,他也再顾不上害怕,带着徐大眼和李旭东南拐拐,北绕绕,借着毡包的阴影的掩护,很快来到了营地的东门.
那守卫东门的突厥武士史迭密是个跟随阿史那却禺争战多年的老兵,为人素来机警.乍见城中火起,马上想到了有人企图制造混乱,所以在第一时间就把麾下所有弟兄叫起来堵住了门口.本打算严防死守,让一只蚂蚱也蹦不出去.怎奈城中火势太大,片刻功夫,粮仓、马料场、匠作房、牲口圈,数个性命尤关场所全都冒起了浓烟.四下里,召集士兵的战鼓声,求救的号角响成一片.不得已,他只好把麾下弟兄一波波派出去帮忙救火.眼看着手头剩下士卒已经凑不够一个火 (十人),却猛然听见有急促的马蹄声向营门口涌来.
"什么人,站住!"史迭密拔出弯刀,挺身挡在了营门口.仅剩的七名弟兄也同时拔刀,围着他组成了一个攻击方阵.
"特勤大人,给我一个令,让所有人去救粮仓火!"三匹快马冲至近前,在最前边的那匹骏马背上,有个灰头土脸的汉人用蹩脚的突厥语回答.
"是这个家伙!"史迭密登时心头一松.马上的骑手他见过,此人是却禺大人的汉人扈从,又胆小又懦弱,几乎所有突厥将领都欺负过他,他却从来不敢还手,也不敢在却禺面前告状.
"却禺大人的马厩失火,大家赶紧去救!"潘占强 (合卜阑)将匕首刃部拢在手掌心,柄部向外,哑着嗓子大喊.
"你先拿手令来给我看看!"史迭密向前走了几步,漫不在乎地说道.合卜阑 (潘占强)勒马的位置距离营门有点儿远,手中那根黑乎乎的东西刚好不能被士兵们手中的火把照见.出于谨慎,史迭密决定先验明手令真伪再做定夺.
"给!"潘占强恭顺地将手向前伸过去,就在史迭密伸手接令的一瞬间,手腕一翻,匕首径直刺向对方的梗嗓.
"啊!"史迭密感到冷风扑面,本能地向后仰身.潘占强的匕首走空,立刻狠夹马肚子,战马高高地扬起的前腿,正撞上了史迭密的肩膀.
"抓奸细!"史迭密大叫着跌倒,还没等他爬起身,一支凌空飞来的羽箭已经射进了他的胸膛.
刹那间风云突变,所有士兵都楞在了当地.徐大眼等的就是这一瞬,拍马舞刀,直扑因缺了一个人而破损的步兵方阵.失去了头领的突厥士兵哪里是他对手,顷刻间被他砍翻了四个.剩下三人撒腿逃命,一个被合卜阑在背后用马蹄踏翻,另外两个被李旭用弓箭射倒在营门附近的毡包旁.
"潘兄放吊桥,仲坚用弓箭封住街道!"徐大眼高声命令.飞身跳下马背,从史迭密腰间解下城门钥匙.
平素见了血就哆嗦的潘占阳 (合卜阑)此刻也不哆嗦了,从地上捡起一把染血的弯刀,直奔挂吊桥的绞盘.抡圆膀子,咬紧牙关,三下两下将绞盘砍了个稀烂.失去羁绊的吊桥晃了晃,凌空拍下,"咣当"一声砸在了护城的壕沟上.
巨大的响声惊动营门附近的突厥人,十几个牧民高举着火把冲过来,试图将三名忙于开门的"奸细"拿下.李旭弯弓搭箭,逐一将火把的主人放翻在地.
众牧人见势不对,大叫一声,散了开去.李旭拨转马头,跟着徐、潘二人身后冲出了营门.
"仲坚好箭法!"徐大眼一边策马,一边称赞.
"敌明我暗!"李旭喘息着收起角弓.刚才那几箭,是他大半年来的苦练结果.若是在半年前遇到同样情况,此时他已经被牧人们用棍棒敲成了肉酱.
"我会不会是在做梦?"一个古怪的想法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燃烧的城市,失火的天空,还有一切关于草原的记忆,像梦一般虚伪飘渺.
耳畔马蹄声的的如潮,给出了一个最明确的答案.
此刻已经到了下半夜,月亮隐去,漫天星斗大得仿佛伸手可摘.三人顾不上欣赏草原上这璀璨的夜色,策动坐骑拼命赶路.直到天明时分,才找了一个小溪谷停下来休息.
仓卒出逃,谁也没带干粮.好在时处金秋,四下里野兽正肥.李旭蹲在溪流边喝了几口冷水,提着弓走进了溪边的矮树林.片刻之后又转了回来,手里却多出了两只沙鸡,一只野兔.
"我来收拾!"正瘫在石头上倒气儿的潘正阳突然有了精神,跳起来说道.
那边徐大眼早已用石头搭起了一个防风灶,三人一起动手,很快将沙鸡和野兔烤熟.虽然既没有咸盐,也没胡椒、八角之类调配,但疲惫不堪的旅人来说,这已经是人间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