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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中国侦察兵》》 · 占修萍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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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吼着:“揉,使劲地揉。”

他又吼着:“拧,快拧。”

到达④号点时,衣服就浸足了汗水,这会儿一跑又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于新伟很不情愿地拎起了迷彩。

李永刚吼得更凶了:“给我喋干了。”

于新伟没了耐心,心里嘀咕着,要不是看在你拼老命跑了一段路,我们才能顺利地比赛,我靠!他顺手把迷彩扔给了王帮根:“铁人,你劲足,快喋,待会就比赛了。”

中国一队最晚应该在09:40 进入第二轮单项比赛,可丢失的手枪从7 点15分开始交涉,到这个时候还没有送回来。于新伟等得心烦,气急败坏地嚷道:“不把枪还给我,还有什么比头,竞赛规则吃屎用的。”

裁判听不懂叽哩咕噜中国话,瞪着眼叫what。

于新伟也瞪着眼,虽然坐在草地上,距离裁判还有几十步远,可情不自禁舞开了拳头,扯着喉咙喊Fuck。他就会这么一句骂人的英语,没搞清楚啥意思,张高峰教他时说是个很脏的词。他认为,不按规则办事,还耍赖皮,脏到了卑鄙无耻,就这个词送上了还算是干净的。这世道向来就是,强者霸,霸者胜,胜者傲,傲者强。谁往你头上扣了一盆屎,你把屎塞到他大肠里,这个公式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仗。忍到不能再忍时,拿二愣劲对付。他对张高峰说:“按我的原话翻译,全他妈的送给他们。”

裁判叫过孟国庆咕噜了几句,继续与组委会联系着。

半个小时后,孟国庆拿上了腰带,递给于新伟时交代道:“狼头儿说了,继续比赛吧,不要多想了,没事。”

孟国庆甩了几句话就转身走人了。自成为裁判组代表那一刻,他就被队友们视为准外交官,成了狼崽子心目中的焦点人物,当然也是帮建大爷。10位队员数他舒服。就说谢宏吧,虽然也是个替补队员,可还得管中国队的吃喝拉撒睡,管武器,49个箱子,里头装着什么要一目了然,连一只拇指大的急救哨都要搞清楚放在哪个位置。孟国庆舒服了还不够,还神气得不行,在队友面前时不时摆出个外交官派头,傲气十足,恨不得脱了迷彩陆作靴换上西装革履,挺括括地往老外面前一站。这两天他可用心了,极注意风度,特别注意用老练的语言遮掩稚嫩的娃娃脸,用外交官的不亢不卑冲淡脸上那对酒窝儿营造出的甜美欢快。参赛队员全是聋子瞎子,不知道比赛成绩。领队教练可以看成绩,但看不懂也听不懂,想骂人,想急人,说的话等于放屁,老外也听不懂,全靠他从中牵线搭桥。有啥会议,人家国家领队一人前往就行了,中国队呢,狼头儿必须带他这个翻译,他怎么说,狼头儿怎么听。哈哈,一帮子中国侦察兵跑到东欧,他不牛,谁牛?上街游逛,大家都抢着跟他结伴,要不问个价钱都不知道怎么张嘴。

“我靠,你还真的一副外交官臭德性!”于新伟很是不满,冲着背影哟了声,大声说道,“大翻译,说句好听的嘛,回国了请你喝黄河啤酒,对了,有什么情况要及时通报弟兄们啊。”

孟国庆转过身来,双臂向前一伸,飞快地做了个左右开弓动作,右臂一抬,手指打了个V 字,有力地一收两指一握拳。哈哈,要的就是这一招。于新伟高兴了,脖子向右一扭,举起手来回应了个V 字:“OK,See you !”

“尽我们的力量,发挥出水平就行了,不要管成绩如何。”

李永刚嘴上这么交代,心里却很不安。接下去又是单项竞赛,这个点有三个项目。三个哈SONG告诉他,二队比完后精神得很哪,肯定成绩不错。比赛进行了一天,二队的战果不错,超时被捕都没他们的份儿,瞄准的“卡列夫勇士奖”大有好戏可唱。中国一队尽犯倒霉,超时,丢枪,被抓,各类罚分都摊上了。现在必须调整拼搏的目标,力争创参赛队单项第一总数之最。不知道有多少个单项,不过,好多单项的名次都是允许并列的。根据以往比赛的情况,起码拿下五六个第一才有可能达到那个标准。第一个单项“寻找己方特工”刚比完,拿了第一,前景还算是乐观的。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很关键,不能像超时那样一再地犯倒霉。

张高峰也很清楚,对一队来说非常时期到了。老天爷没让退出比赛,就是有意给他们一个机会拼上一把。要是这么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住,白咔白咔化了国家一笔冤枉钱,拿什么脸面回国见亲人,见战友?

王帮根不用说了,下面还有他的特长等着拿第一呢,铆足劲,好好地拼一把。

于新伟的心情更复杂。紧接着的竞赛他算得上关键人物。复杂地形驾驶,他是驾驶员,成绩的好坏,全在于驾驶技术的娴熟与否和现场发挥如何。通过障碍,没搞清障碍的具体方式,尽量努力。手枪射击,那是没说的了,既是他的长项,又要报丢枪的耻辱之仇,就这个机会了,要没有好成绩,这口气非憋死他不可。

“Ready !”裁判喊响了准备。

“拼了!”李永刚叫了一声,头没回一下,把OK喊得振天响。

“Go!”得到回话,裁判一声令下。

“Go!”李永刚紧跟着一声吼,中国一队像离弦的箭冲出了E 点。

进入森林,拐过一道弯,他们被裁判挡住了。探头一看,前方50m 外的树底下停着一辆吉普车,褐色篷布盖住了车尾和顶棚。这是二战时期的德国越野吉普。1934年,希特勒向德国大众汽车工厂提出设想,生产一种大众车,低价,最高速度不少于140 ㎞/h,能坐4 个人,百公里油耗小于7 升,重量小于950 公斤。不久后,保时捷研究的四驱甲壳虫吉普诞生,这是四轮独立悬挂的高速越野车。二战时期,士兵对吉普车的喜爱和感情超过了墙头贴着的美女照片。吉普车可以飞速冲过圆木栅栏,在溪谷中行驶,在矮树丛中穿梭,像狗一般忠于职守,像骡马一样力大无比,像山羊一样机敏伶俐,即使运载两倍于承载能力的重量也照样飞驰向前。二战结束后,全世界人民对德意志法西斯刻骨仇恨,德国军车大都难以逃脱烧毁或破坏的厄运,现在仅存的德国二战大众吉普不足200 辆,成了极具历史价值的稀世之宝。

八个月前迷上方向盘的于新伟知道一点吉普的历史,可惜没心思去想车子是怎么幸存下来的,远远地瞅着车子,想了一会儿车辆的启动情况,看那破玩儿,也不知道仪表是否正常,踏下离合器后挂档是否平顺。唉,不去想了,应该是没问题的,还是把精力集中在了即将发出的Go令上吧。就像运动场上等待发令枪响,他的心里扑腾扑腾地焦急,脚下一踮一踮地蠢蠢欲动,手也是一提一提的,脑子在高速地运转着一个过程:一待令下,迅速跑步前进,双手提至腰带松开扣眼,到达驾驶位置时取下背囊往后排座上快速一扔,左脚迈出一大步,右脚蹬上驾驶室,将插着的钥匙一扭,启动车子……

李永刚半片屁股刚粘上副驾驶椅子,就听裁判喊响了ready ,他着急了,左手抱着背囊,右手还没伸向门框便大声地吼了一句OK,裁判紧跟着溜出了一声Go,于新伟嚓地将油门踩到了底,一松离合,嗡的一声,车子冲出了十几米。这下李永刚惨了,一颠簸,屁股被猛地一抬,脑袋着实地给撞了一下,不由自主松开了背囊,双手抓住了前面的手扣,身体前倾紧紧地压在了背囊上。他娘的,在国内就没有搞得这么紧凑。这哪是紧凑,一系列的动作环环超紧扣,简直喋命。

这是一片沙地,比汽车拉力赛的环境还要差,不时地有被压倒或砍倒的灌木丛,还有木头和破轮胎躺在路面。彩条带标识拉出了S 形道路,全长1.5 ㎞,路面最宽5m,最窄2m。沙质地表酥松,起伏不平,坡度很大,时不时蹦出一个大沙坑,三四十米就是一个大拐弯,其中七处是近乎180 °的回头弯。

欧洲人打小就玩方向盘,这个项目中国一队没想过跟老外争高低。李永刚的要求是,保证不熄火,保证不翻车,在这个前提下能快就快,多抢一点时间。于新伟掂量得出自己的重量,八个月前才摸上方向盘,虽然到了西北狼窝练的时间也不少,但难度远远超不过比赛,只是在戈壁滩上胡闯,没在沙地开过,没有障碍物,也没搞过这样的速度,更不可能跟从小就玩转了车把式的欧块比试。再说,这车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跟雪佛兰不一样,跟现代“大众”也有区别,虽然有可能就是现代“大众”的曾爷爷。唉,难怪古纳尔要搞出国防部长的“大众”让中国队开开眼界。

一开始,张高峰和王帮根也是举双手同意李永刚的意见。车子一起步,身子就悬空了,车子没有门,猛地一颠,张高峰差点被甩了出去,幸好王帮根眼疾手快拉了一把。两个人都被吓坏了,不停地喊着慢一点,发动机像打雷轰轰作响,喊叫的嗓门像绝望的野狼嗷嗷不停,跟着噪杂声同吼大合唱。于新伟将油门踩到了底,咆哮地飞奔着。他没有时间听谁的叫喊或指示,脑子里只有一个“快”字,眼睛死盯着前方。

一个大拐弯,前方十几米突地暴出了个大路障,三根大树交叉地叠堆着,完全挡死了路面。于新伟猛地急刹车,李永刚把背囊一推,急速地跑过去清理路障。于新伟拎起背囊狠狠地往后排座一塞。张高峰和王帮根惨了。二战的吉普车实在太小,特别是前后排座的距离窄得要命,前排座硌得双膝酸疼。唉,刚才也不知道怎么钻进去的。仅能容下两个人的座位,一下子喋了三只大背囊两个大高个,半个屁股翘抬起来还不舒服,这会儿又塞进了一只背囊,把两个大汉挤得没一点空隙,怀里还得抱上一只鼓鼓的,整个身子比绑起来还难受,就像小鸟没了翅膀失去了自由,可也不太像,车速不是一般的快,用狂飞乱跳形容不过分,屁股没粘全,人快挤扁了,可车子一跳跃缝隙全腾出来了,把人往多方位碰撞,铁杆子,铁皮子,尽量地碰个彻底,头,肩,胳膊肘子,脚,腿,全磕疼了,疼成了一片。可这会儿没时间顾上疼的事,得抱紧怀里的背囊,得抓紧横杠,要不,背囊掉出去了要影响时间,人甩出去了就over了。

于新伟的两臂不停地晃动,幅度比打双枪来得大,来得猛,像玩电子游戏机一样投入,左拐翘右轮,右拐抬左轮,不翘不抬时,轮子就在沙子里一滑一滑直打旋,没有平稳直走的丁点时间,在狂风恶浪的大海里坐个小船也没晃得这么厉害,整个就是翻江倒海,上蹿下跳,左右摇摆,前扑后仰。

李永刚也在不停地喊叫,心里不仅有害怕,更多的是不踏实,现在完全是听天由命,全得靠双枪王了。心一直悬空着,想让慢一点,又不敢喊,这样的沙质地表,车子一减速绝对熄火,只能高速四轮驱动。拐弯一过就来障碍物,两三秒的工夫车子就冲到了跟前。他只有盯紧乱七八糟的路面,为双枪王提供障碍物的名称和方位。于是,大合唱里也融进了他的吼叫:“左前方,轮胎。”

“右前方,树。”

“正前方,坑。”

终于看到了百米外的终点站。

没有了障碍物,路也平坦了。于新伟的意念一闪,我靠,赚点小便宜。他本是个老实人,跟九头鸟一起训练了八个月,从没想过使歪点子占小便宜,可就一天的比赛下来,他竟然学会了九头鸟把式,而且还很有点恬不知耻,认定有了便宜不占白不占。他开足马力刷地来了个大冲刺,就像百米赛跑的最后那一下,四轮粗野得离地飞了起来。哈哈,飞车的感觉太爽了。他把油门踩得死死的,牙关咬得紧紧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脑神经绷紧着,这颗心却跟着车身的抬起飞翔了起来。

裁判一看车子疯牛一样冲杀了过来,以为刹车失灵了,全吓得跑到了一边。

前方十几米便是森林。车速实在太快,稳不住了。于新伟一紧张,赶紧来了个急刹车,往左猛打一把方向,拉上手制动,踩下脚制动。这可不是好玩把的,手制动一定要在脚制动之前一点点完成,顺序错了或者速度太慢了,下场只有一个:翻车。他的心揪到了嗓门眼上了,只听得“刷”的一声响,车子滑出去七八米后,车头车尾彻底掉了个头。他吓坏了,坐在车上直发愣,方才的爽快感被突降而至的大转弯一扫而空。

“They must be crazy!”

裁判吓呆愣了,好会儿才缓过劲来,涌上来围着车子,铁青着脸叠声叫喊着。

于新伟被围剿过来的阵势吵醒了,紧张的神经稍稍松驰了一点,听着叽哩咕噜嚷个不停,着急了,询问张高峰:“欧块噪噪啥哪,很溜嘛,今天绝对超常发挥,想挑刺?我靠,真过瘾!”

张高峰铁青着脸,哆哆嗦嗦地回答:“玩命,玩命,疯了,裁判说我们玩命疯了。”

王帮根嘣地把怀里的背囊往车外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数落着:“他奶奶的,这家伙啊,你是老太太荡秒千啊,老子的心都跳出来了。”

李永刚终于叹了口气:“双枪王,你的招式喋得太花俏了,比靠在美女蛇怀里还可怕,简直就是坐在北极熊的牙床上,你真能喋人,把我喋出了一身冷汗。”

于新伟没心思回答,原打算下车看看车子的模样儿,可就因为坐在车上发愣了一会儿,下一个项目的出发时间到了。他只好系着背囊腰带往下个项目的起点跑去。刚才的驾驶太投入了,啥都没管,啥负担也没有,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后怕,不过更多的是惋惜,玩了一把竟然没时间好好瞅瞅车子,也不知道这辆幸存的二战德国吉普到底是哪种型号。不过,他还是很满足,痛快地玩了一把。

爽!

瞧老德的德性,性能真的挺好,经颠!

还有那句英语,玩命,疯了。

哈哈,crazy !

驾驶:

中国一队,09:58:45-10:00:09,用时1 分24秒,第8 名

中国二队,07:34:30-07:35:52,用时1 分22秒,第5 名(2个队并列)

400m长的沼泽地,搭建了弯弯曲曲的急造浮桥。

这是一条由废旧轮胎和木头组合而成的浮桥。轮胎大小不一,大多间隔超过了2m。树干像平衡木一样粗细,但身子是圆咕隆咚的原始状,残留着杈杈档档。说是跑障碍,确切说应该叫沼泽地上蹦轮胎,跳树干。前者要使劲地往前蹦才能跨过硕大的间隔,后者要两脚撇叉着跳跃才能踏到圆木的点上。赛前组委会的通知里没提到这个项目,在国内没搞过这方面的训练。不过,这玩意儿有点类似步兵训练课目里400m障碍的五步桩,但那是设在实地面上的,踩上去不会打滑晃悠,踩歪了也没事,距离也就两步之跨。

一开跑,炸点就在两侧嘣了起来,烂泥桨一撮撮地飞溅在身上,视线一片模糊,空气紧张了起来。于新伟抬头时,余光里瞥见了王帮根的背囊露出个东西。从E 点出发时背囊都是一再检查的,咋搞的,这会儿小侧包开了个大口子,随着王帮根的一蹦一跳咧嘴欢笑着。终于,匕首像脱僵的野马忽地一闪,从侧包里跳了出来,掷地无声戳进了沼泽,只露出一小截柄子。我靠,去他妈的破装备。于新伟跑到跟前,猛一弯腰,伸手一握柄子,唆地一拔匕首,继续蹦跳着。

成绩是按最后一个队员到达终点计算的。

挂了个队长头衔,操心事就多。穿插森林时,李永刚把自己放在第一个引路,换句话说也就是尖刀兵,也就是敢死队,也就是诱饵。跑障碍了,又担心三个SONG人会有啥事,自己压阵多少能帮着解决,大不了快到终点时再来一个往死里喋,所以又把自己安排到了最后。

靴子里早就浸透了汗水,到达E 点时忙着休息喝水没想过要跑这种鬼障碍,也没有三个SONG人有时间处理脚下的事,现在一跳上湿轮胎就稳不住了,湿漉漉的脚底直打滑,重心稍稍一偏,小轮胎猛地往右一侧摆,右脚便下到了沼泽。好在反应快,两手掰住了轮胎的另一侧,四足一协调,下陷的脚唆地抽了上来。抬头看时,炸药爆起的泥浆像一道道帘子,隐约地遮盖着哥斯拉朦胧的身影。

沾满泥浆的靴子更滑更重了。李永刚只好咬着牙往死里喋。他清楚得很,不是视线穿不透飞溅的泥浆网墙,而是自己越跳越慢了。脚底还在忽忽地打滑,他只有加快速度,脚尖一点到障碍物便猛地一蹬,纵身向前一跃,赶快让另一只脚着落。

一下沼泽浮桥就是20m 长的铁丝网,高度只有40㎝,铁丝的头都是倒向绑着的,脑袋稍一前探就会被挂上,必须侧卧爬行。不过这个障碍难不倒他们,不说八个月的强化训练,步兵专业里这是必练的,除张高峰外,其他三位可谓小菜一碟。再说,与欧洲队员相比较,他们算是苗条矮小型的,就这1.80m 的身材多少占了点便宜。

王帮根已经顺利通过,于新伟爬得差不多了,张高峰紧跟在后面。

趁解背囊的时间,李永刚扫了一眼前方,发现张高峰的背囊侧包里喋出了几发子弹。他娘的尽添乱子。他钻进网底,心急火燎地往前赶,右手拖着背囊,左手帮助身体匍匐前进,还得一发不落地帮哥斯拉全给拣上。

障碍成绩:

中国一队,10:05:00-10:06:54,用时1 分54秒,第2 名

中国二队,07:41:00-07:43:15,用时2 分15秒,第5 名

一个小时前,森林在他们的心目中无比可恶,现在不一样了,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或者说,吃尽森林之苦的中国一队,因为这里将要举行的手枪射击满载着夺魁的希望,可恶的感觉变成了激动的企盼。

这片林子比较稀疏,树与树的间隙里布满了半人多高的灌木丛。夏秋之交的绿是稍稍老色的墨绿,光泽不是太艳,配在棕褐的枝干上显得稳重老沉。这绿很好,踏实,不闪眼。

手枪射击要戴防毒面具。中国参赛队是在5 月底大赛组委会寄来报名表时知道射击里有戴防毒面具一项的。通知里将几项射击并列写着:白天手枪射击,夜晚突击步枪射击,远距离突击步枪射击,戴防毒面具在烟雾中射击。两个月来起早贪黑戴上防毒面具在烟雾中训练射击。步枪托木要贴紧脸颊,一戴上面具托木就像挨在了一个硬硬的大疙瘩上,很不稳,瞄准起来也费事,所以大多时间放在了步枪训练上。唉,谁知道会在手枪上的啊。

随着裁判的ready 声起,靶场的四个角落喷射出了四股烟雾,弥漫成了白茫茫的纱帘……烟雾仅在模拟毒气,并不呛人,可一戴上防毒面具空气就变了味,那是略带着过滤活性炭的气味。现在10点多钟了,太阳已经照射了5 个多小时,森林里闷热得很。他们倒数第二个比赛,跟6 、7 点钟比赛的感觉不一样,直说了吧,要吃亏一些。刚才一阵子惊恐的驾驶,一阵子艰难的猛跑狂爬,身上早已大汗淋淋,现在一戴防毒面具,整个脑袋就像钻进了不透风的闷灌子,汗水从毛孔里哗哗地渗透了出来,爬满了脸颊,痒痒地像有很多小虫蠕动。额头上冒出的汗滴更糟糕,遮挡着眼帘,咸味刺激着眼睛,涩涩的。好在搞了一套“双枪王1号”方案,信心又足了一点,胸脯也挺高了一些,手臂也绷紧了许多。

射击就要开始了,四个人按要求站成了一溜儿,脚尖在地上使劲地揉了揉,踩出了两个窝窝子。他们只能站在这里撩倒前方林子里的钢板靶。靶子还没有立起来,但他们知道12个。一人3 发子弹,总共就12发,想浪费也浪费不起。哈哈,感谢中国二队那几个SONG人,预先给透露了消息。

“Load!”裁判喊了一声装子弹。

“OK!”李永刚回答完毕,狼崽子咵咵咵将子弹压进了枪膛。

“Fire!”

随着裁判的一声“射击”令下,公勤人员按下了摇控电钮,丛林里哗啦啦出现了一片靶子,树上,树底,树丛,灌木丛……远的60m 之多,近的10m 左右,大的半身靶,小的像婴儿的脑袋。靶子的位置不同,角度不同,上下左右,前后远近,在白色的浓雾里若隐若现,很难分清谁打哪三个,若是按每人三个靶子分配,确实很有可能重叠打错。

吓,好一个“双枪王1 号”!

四个狼崽子得意开了。打枪的手艺他们不是吹的,国内集训时,拿手枪打苹果,打小气球,甚至打十几米外的打火机,一嘣一个准。

“打!”

李永刚吼叫声刚落,几声匹啊匹啊即起。于新伟抬臂收拾最后的靶子,透过防毒面具一瞄,晕,怎么还有6 个钢靶子没倒,枪镗里只有3 发子弹。他以为看错了,定了定神,在迷蒙的白雾里,6 个靶子忽隐忽现地对着他娃哈哈。他别无选择,咬了咬牙,三下一匹啊,撩倒了3 个靶。

手枪射击成绩:

中国一队,用时50秒,未中3 靶,第6 名(4个队并列)

中国二队,用时46秒,未中4 靶,第12名(4个队并列)             E竞赛点→F竞赛点

第三阶段穿插:Echo→Foxtrot

E 点:E25 °21"30",N59 °23"40"

F 点:E25 °21"30",N59 °18"30"

直线距离10㎞,限时5h

中国二队:8 月5 日08:14-13:14 (北京时间14:14-19:14 )

中国一队:8 月5 日10:25-15:25 (北京时间16:25-21:25 )

穿插顺序:中国二队第9 位,中国一队第19位

芬兰二队、意大利一队退出比赛,原因不详。

观摩人员转场前往F 迫降点。

王海洲坐的是大厢,走的是一级公路,不用跟着队员瞎折腾。驾驶员为了抄近路,走了一截子东西走向的一级公路,拐到了105 线小土公路,这样2 ㎞就能插到南北走向的一级公路,整整少走3 ㎞路。105 线不好走,像中国农村的机耕土路,路面不平整,搓板得厉害,大厢晃得也厉害,时不时颠上几颠,车子一蹦,上下牙就打架,稍不留心咬疼了舌条子。

在E 点待了半天,没能和狼崽子近距离接触,三个项目的比赛结果也不知咋样。王海洲的心里很不踏实。孟国庆笑呵呵的,硬说不会差,放心好了。同时,孟国庆也带来了颇为担心的消息,陈卫军的耳朵被铁丝网勾破了。在原始森林,刮个小口子也是令人担忧的。谢宏的虎口被草叶子拉了一下,去医院处理了,但现在伤口都红肿到小臂了。还有更麻烦的,姬文魁的右脚扭伤了,踝骨部位肿成了小包,处理伤口时靴子都是硬拉下来的。姬文魁是通过障碍受的伤,靴子进了水,跳向一个小轮胎时脚底一打滑,人就掉进了泥潭,脚给崴了。

“老大,没事,用绷带绑起来了,固定了一下,疼痛减轻了一点。”孟国庆安慰道。

“他妈的!”王海洲骂了一句,心揪得更紧了。在飞机上一提拿老卡,狼崽子一个比一个不愿意,一个比一个噪得凶,真的站到了欧块面前全是好样的,命都不要了。要是集训啊,挂了一点轻伤早就嚷开了,要军医开条子,能歇上小半天也好,这不,现在一直坚持到手枪射击完毕,利用裁判给的20分钟调整时间,让队友帮着处理了一下伤情,没吭一声又继续赶路了。

按竞赛规则,预备队员可以替换正式队员。

只有孟国庆去顶了。

王海洲喜欢孟国庆的犟劲。半年前,去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挑选队员,他看中的就是白白净净的娃娃脸,还有娃哈哈一样的笑意,两个酒窝子就像铆足了劲的螺帽口,用力一钻就能铁板钉钉,心疼得很。当时他问了一句,小伙子,有种,跟我到西北狼窝当几天狼崽子。扛红牌牌的孟国庆毫不客气地对着扛上校牌子的他说,去就去,谁怕谁。

王海洲就喜欢不服气的对抗。

孟国庆是穿着牛仔装走进西北狼窝的。杨磊一看来了个细皮嫩肉的牛仔,当场给取了个“白面书生”的绰号,让他扛着圆木绕操场拿下400m,可以重新考虑封号。他没有犹豫,与谢宏合作,扛着圆木,一圈下来用了1 分50秒。王帮根走过来了,拎着沙背心,拍拍他的肩说,嘿,白面书生,还行啊,来来来,试试合适不合适。背心夹层里灌了10公斤沙子。王帮根问,怎么样,敢不敢咬住我?他不知道咬的是全军三顶全能冠军,扭了扭脖子,沙背心一穿,很不服输地跟在了后面。半路上,王帮根、何健坐着老百姓的车子走了。竞争对手没了,动力也没了,亏了谢宏带着他坚持到底,跑了个倒数第一,可王海洲破例给奖了50元。晚上手枪射击,他第一次接触枪,听了谢宏叮嘱的要领便上场了,5 发子弹打了43环,争了个正数第一。他的犟劲在队里出了名,跟谢宏也成了患难之交。大家由赛关羽想到了猛张飞,便给了他新的绰号。他还是不乐意,张飞莽撞,凶猛,鲁直,有勇无谋,戏曲里的张飞更难看,一张黑脸叫喳喳。他哪点像了,缺谋,还是脸黑?也不能因为跟谢宏关系好就往“桃园三结义”上靠嘛。后来才知道,史实上的张飞是位文武双全的大将,不但能写字,还会画画,慈眉善目,文文弱弱,说话从不脸红脖子粗。刚好关羽年长于张飞,他也是把谢宏当兄长来看,得,享用了吧。今年五月,毕业档案寄到了兰州军区,他又不乐意了。他是山东人,就想去济南军区。一闹情绪,训练成绩直线下降,可狼头儿偏喜欢他的“闹”,50名队员挑10名出国,榜上还是标了他的名字。

车子重重一颠,王海洲醒悟了过来,沉吟了一声,说:“看来,你得准备一下了。”

还有两天半时间,大多跑在原始森林,腿脚不便,只有换人。中国一队已经不可能冲击老卡,中国二队在穿插和反追捕上没被扣分,前景还是乐观的。孟国庆考虑了一下,心情很复杂。从个人来说,能参赛当然好,难得的机会。可真要这样,QBB11 跳定了。替换一个队员意味着牺牲一个队员,意味着一次性扣掉60分,意味着与“卡列夫勇士奖”失之交臂。

车子又颠了一颠。

大厢里,一个个后脑勺都往厢板子上重重地一磕,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摸了摸疼痛处。王海洲也不例外,孟国庆也不例外。

中国二队一迈出E 点安全区,两辆雪佛兰就追了过来,狼崽子只好钻进了林子。森林的路高低不平,受伤的部位很容易再次崴伤。陈卫军考虑了一下,由他打前站,何健把姬文魁的电台和81-1背上,杨磊负责帮助姬文魁。

行军速度太慢了。姬文魁很不好意思,可也没办法,脚一落地就钻心地疼。脚崴了要立即停止运动,要把足部垫高利于静脉回流,要用冰袋或冷毛巾敷局部让毛细血管收缩。问题是哪有时间和条件,比完了三个单项,拿冷水盛到塑料袋里浸泡了一会儿脚,算是冷敷处理了,24小时内不能抹药,只能拿绷带绑紧,免得再次崴伤,这一弄血液更不畅通了,难受得不行,直梆梆的脚腕没法活动,而且会不会落下后遗症也难说。他想到过退出比赛,可这一来,中国二队的老卡美梦敲定了彻底over。

与其失却,不如坚持,或许还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没办法,咬紧牙关,坚持吧。

陈卫军皱了皱眉,下定决心从南面的L8林斑线走,到时再考虑是否拐向205线小土公路。何健拐到了L8侦察了一下,看到爱尔纳18军事学院队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心里一喜,呵呵,老天不负有心人,跟着东道主队没错。大家也都想到了一点上,利用可行走的路,启用“九头鸟1 号”,就算有错,将错就错吧。

瞅着人家的沟子走,舒服,4 ㎞林斑线个把小时就甩到了脚后跟。好机会是姬文魁的崴脚带来的,要不这次走定了原始森林。杨磊摘下帽子往姬文魁头上一扣,竖着大拇指表扬道:“喔哟,小诸葛啊,崴人有崴福,我们全沾了崴运,比赛结束了请我们喝崴啤。”

“没问题,准备好崴肚子。”姬文魁拍了拍杨磊等着放崴啤的崴肚子。

“做啥?”杨磊瞪着眼,一把摘下帽子晃了晃金羽毛,戴回到了自己的头上。

“预存崴尿呗。”何健话说得不经意,却是很经意地看了两眼金羽毛。

按GPS 的引导和地图的标示,前方不远处就是L8与205 线的交叉路口,再往前去是一条横穿了三条路(L7、L8、205 线)的水系。这几条路上应该都有桥。他们分析了一下,这种地形有可能打下了埋伏。

“不妨试一试,打草惊蛇,想办法从桥上过。”何健提议拿爱尔纳18开涮。

“好主意,先打草惊蛇,再调虎离山,然后金蝉脱壳。”杨磊不爱动脑子,可啥事一点就通,一通就加以发挥,一听何健的话高兴极了,金羽毛在阳光里晃得忽忽地闪亮,将九头鸟惯用的36计来了段阐述。九头鸟的主意太多,搞不清几号了,算了,不搞了,有用就行。一来兴致他就少不了调皮,压着空包弹,把爱尔纳18调侃成了腰花,“哈哈,爆炒好东欧腰花,让红肩章慢慢下酒。”

爱尔纳18停住了脚,拿地图比划了一下,紧了紧背囊的带子,掏出头巾换下了迷彩帽,准备往林子里去。杨磊急了,边往林子里跑,边喊着快进,紧跟着枪管子就是怦怦两响。爱尔纳18一惊,撒腿就跑。顿时枪声大作,前方的树林子里蹿出了一大帮挂红牌的迷彩,瞄着逃跑的影子哇哇叫喊着紧追不放。

哇,多得很嘛。

杨磊埋伏在灌木丛里,数着红肩章,三下一弄搞不清楚了,反正冰糖葫芦一串全拐进了林子。大家简单地一分析,前面可能不会有埋伏了,赌上一把,趁假设敌没有走出林子赶紧打个时间差,穿过岔路口,告别L8林斑线,拐上205 线小土公路,然后越过大桥向南挺进。

中国二队的狼崽子果然捞上了便宜,在205 线一直南行,顺顺地走了一个多小时,直到205 线折为了东西走向,才拐向了另一条小路。

这是一条乡村土路L9,垂直于205 线,一直向南延伸。

在两条路交接的丁字路口,挪威一队的四个队员一溜儿坐在了公路边,伸直大腿,背靠树干,鞋子一边撂着,袜子挂在了树枝上,人与物都懒懒地晒着太阳,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脚臭味。维京人1 的挪威一队,和他们抽取的序号一样幸运,自穿插C 点时成为了第一组的第1 名,在后来的两次穿插中按时到达,所以一直保持领先。这次出发时间比中国二队提前了1 小时14分钟,如果这一路走得顺利的话,他们起码休息了个把小时。

狼崽子好奇地瞧着维京人的悠闲劲和舒服劲,脚臭味也另当别论了,蹲在一旁瞅着北欧海盗的MP5 德国造。那天试枪光忙着比试高低,没好好瞅瞅“德国造”的模样。现在拿上一把瞧了瞧,透过瞄准镜看远处的树木村庄,不错,养眼,舒服。

杨磊也打心眼里称道MP5 ,可就是拽拽的德性,偏不动那枪,只拿维京人的手枪左右掂量。挪威队用的是以色列9mm 乌齐手枪,该枪是乌齐冲锋枪的缩小型,弹匣容弹量大,火力强,双手稳固操枪,能提高射击精度。杨磊将77式拔出来,在挪威队员面前晃了晃。就像块头一样,中国队的77式又秀气又漂亮,看得挪威队员愣呆了眼神。

比较得起劲时,传来了轰轰的马达声。

狼崽子把枪往主人怀里一塞,身体没站直,腿已迈出了两大步,飞快地拐进了乡村小土路。

因为要帮助姬文魁,杨磊跑在了最后面。他越路越奇怪,怎么听不见马达声了。不行,得瞅瞅咋回事了。他站住脚回头暸了一眼,小样儿,维京人酷毙了,坐在原地没挪一挪屁股,一旁停了一辆吉普,站了几个穿迷彩的,提着靴子袜子欣赏着。嘿嘿,咋搞的,北欧海盗的后代大大退化了,没一点反抗意识,全没了1000年前横扫欧洲的霸气。

这些维京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鞋袜都来不及穿,逃啥逃?杨磊就是有些不明白,挪威队员为什么特喜欢光脚丫子。现在脱光了情有可原,因为一路走湿了袜子,可昨天一上艇就赤开了双脚,可能挪威的极地冰川太广阔了,脚底心习惯了寒冷,一旦没有了冰川就烧出了一团烈火。试想一下,换了他会怎么做?一定是慢悠悠地穿好鞋袜,拍拍屁股站起来,扣好背囊腰带,扮上几个鬼脸,说上几个拍马屁的英语单词,找个机会跑人……他不愿意束手就擒,他还想要卡列夫呢。当然,这种坐以待毙的事情是不可能挨到他身上的,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呢,竟然在光天化日的大路卸了全副武装。唉,可怜的苕子,肉的,要休息也找个僻静的地方嘛。他想不透北欧海盗的脑细胞怎么繁殖的,海拔不高,血液里不该缺氧,生活水准挺高,也不会少葡萄糖,怎么新旧代谢不畅呢,最起码的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

他突然来了个灵感,比完赛了向维京人建议一下,让九头鸟给他们搞上几课“36计”,别让“孙子爷爷”光被英美利用。据说英国蒙哥马利元帅提出军事学院应把《孙子兵法》列为必修课程,美国人从孙子的“兵贵胜,不贵久”里明白了越战失败是犯了时间拉得太长的兵家大忌,后来运用孙子“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赢得了海湾战争。当然啰,他有自己的小九九,趁机也蹭个旅游的油头,顺便帮衬着当几天助教。九头鸟光会搬运老孙,针对现实的拓展性阐述全得靠他杨三牛的现场发挥。

维京人的地盘不错,是举世闻名的冰雪王国,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据说有个古堡式的市政厅,诺贝尔和平奖颁奖仪式就在那里举行。诺贝尔奖的其他3 项都是在本土瑞典颁发,唯有和平奖放到了挪威,放到了1000年前用武力扫掠了大半个欧洲的北欧海盗国。当然,最爽的是上一趟比格岛,那里有从挪威各地收集来的170 多座古老小木屋,还有在奥斯陆峡湾考古发掘的木制海盗大船,那是9世纪奥沙女王的陪葬船,装饰及雕刻充满了女性的优雅细腻,线条形的整体构造充满了速度感,1000多年前,维京人就是靠这种大船称霸于北海及大西洋的。

呵呵,回国后,让左朋右友羡慕去,他旅游的都是啥地方?小样儿,全是高品味的人文景点。他越想越美,好像一赛完这个计划就能实施,乐得晃了晃脑袋,亮得金羽毛一闪一闪的,嘴巴跟着管不住了,冲着公路“Oh!Oh!”直叫。

“红章肩来了!”姬文魁跑得远远的,靠在小路边的大树干,招呼了几次都不见杨磊的动静,只好下达最后通报。

这一下见效了,因为小诸葛从不说谎。虽然没见到红肩章追过来,杨磊还是扭过了身来,一冲十几米,猛地刹住了制动,脸刷地灰白了,小样的欠涮,跟前竟然停着一辆破吉普,车里坐着一个40多岁的胖警察,微微躬着背,笑容可掬,打着Hello 向他不停地勾着五爪。

这下苕了!压根就没听到马达声,这车子咋跑到这里的?假设敌都是裹头巾戴红肩章的……哦,想起来了,警察叔叔也可以充当假设敌,负责盘查来往车辆,查看有没有搭车的队员。嘿嘿,这位胖兄弟不该是抓人的吧?留个心眼儿。他以车子为掩护,瞅着警察一步步地后退着。警察下了车子,一直微微笑着,一直打着Hello 向他勾着五爪。他也微微笑着,摆着手叫着No。一前一后,一进一退,两个人面对面持续了一分多钟。警察突然将勾动的右手收回到屁股。哟,这家伙摸家伙去了?别是蹦出根警棍,一触就打蔫了他。他吓得没心思扮怪脸了,扭身就跑,没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了熊一样的喘气声,粗粗的呵气热哄哄的,直逼后脑勺。

这一路,他的脖子一直挂着姬文魁的枪,跑动起来时,两支枪一晃一晃地打架,传出了噼哩啪啦的撞击声,好像胸前挡了根铁管子,怪不舒服的,太影响速度了。没办法,只有狠命地跑,谁叫自己管闲事看热闹?跑到跑不动时,总算换来了姬文魁的暂停动作。

OK,红色警报解除。小样儿,不跑了,累得不行了。他放慢了速度,又禁不住诱惑,回头望了一眼。哈哈,警察叔叔坐在地上呼呼喘粗气。咋搞的嘛,这才几步路就拉出了距离。他又牛皮开了,慢慢地后退着,不停地勾着五指,气都透不过来了,嘴里还在呼呼地吆喝:“嘿,嘿,来呀,来呀……”

“杨三牛,别耍猴了。”姬文魁不满地怪罪着。

“我是耍熊。”杨磊走到姬文魁的身旁,靠在树干上,将脑袋仰耷在背囊上,说了声警戒,眼睛一闭,休息。

“我的心还在跳呢。”

“你要不跳,我就吓死了。”

“哎,人家坐在那儿看着我们。”

“没事,咱是谁啊,西北狼,瞧熊样儿的欧块,赶上三个我了,跑得动吗?”杨磊右手一挥,放下时,蔫蔫地垂挂着。

“哎,警察走了。”姬文魁抬头看了一眼。

“走他的走。”杨磊懒懒地回答。

“开车去了吧?”姬文魁担心得很。

“开他的开。”杨磊还是懒懒地说着。

警察果真坐上了驾驶室,将车子掉了个头,呼地冲了过来。姬文魁一看,顾不上当指导员了,瘸着腿跑进了小巷。杨磊一听马达声起,顾不上瞅一眼,撒腿就跑。呵呵,他哪能不明白,牛皮可以吹到玉皇宫殿,飞毛腿是比不过四轮轱辘子的。

陈卫军和何健一气跑到三岔口,按既定方针,径直拐向了东面继续走着L9小土路,确信后面没了动静才改为步行。拐过一个墙角,他们吓呆了,面前跨着一座水泥桥,桥面上停着一辆吉普,差上两步就撞到车头了。

车子发动得很迅猛,呼地冲了过来。

来不及考虑,他们纵身跳下了西面的路基,穿过一片稀疏的小林子,跑到了水渠边。渠岸高出了水面半人高,渠身呈梯田形。不知水深多少,何健只管发挥敏捷的特点,眼没眨一眨就往渠中心一跳,嘣地激起了了礼花般的浪柱。陈卫军怪磨蹭的,右手拉住渠边的小树干,左脚慢慢地滑在坡面。

假设敌高兴得手舞足蹈,站在大厢上,冲着渠边“Oh!Oh!”欢叫。

陈卫军很是不解:“咋搞的,他们不追了?”

何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丫的管他呢,他是东欧人,咱是东亚人,遗传基因不同,想法也不同。”

车子来回逡巡着,到了这一段路面,假设敌就冲着渠边欢叫几句。

嗬,这阵势太张扬了,陈卫军瞧得恼火,啥叫耀武扬威,这就是。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确实也够狼狈的,被敌人逼进了水渠,但比起集训时被逼到粪池猪圈鸡窝算是幸运多了。

河是必须要过的。他们算计了一下,有个两分多钟桥上是腾空的,看能不能打个时间差,尽量从桥上走。问题是穿过这一片开阔地就要找一个地方隐蔽起来,等待车子的再一次离开。小树林太稀疏了,树干大腿粗细,根本就无法隐蔽。虽然百十米距离最多一分钟就能穿过,但是车子往返不停,要是发现他们上到了小土路,还不加大马力追杀过来?

只有沿着渠岸迂回到小河边看看。

丫的气人!

何健湿漉漉地爬上了渠岸,抖了抖身子,哗哗地像淌雨一样落着水柱子。陈卫军乐了,沾了黏乎的光,没下到水里又爬上了岸来,幸运星又超级上了:“哈哈,说不定就从桥上过了,一身干爽。”

小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波浪扭曲着翻滚前行,水色的底板绿幽幽的,是深潭平静时的色彩,透射出阴森森的冷气。湍急的流速与平静的幽绿组合在了一条小河,令人直冒丝丝惶恐。陈卫军扔了一块石头试探了一下,不好判断深浅。两个人一合计,赌上一把,悄悄地溜到桥底,瞅准车子拐弯的间隙从桥上过去。

车子驶过来时不再有叫喊声,马达轰鸣也在桥面停歇了下来,代之而起的是一串叽哩咕噜。狼崽子听不懂,但能感觉出来,红肩章一定在议论人怎么失踪了。桥洞旁只有稀疏的几丛蒿草,藏不住人,要是来个搜索就彻底包了菜饺子。

果然,头顶上响起了嗵嗵声,清脆里带些沉闷。这是脚踏水泥板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往斜坡爬着。这回假设敌勤快了起来,下车来了,准备搜寻一番。狼崽子耳贴着洞壁,傻瞪着眼睛,大气不敢出一口。这回倒霉上了,想图个便宜,结果偷鸡不着蚀把米。谁知,偏偏这时幸运星降临,桥上响起了“Oh!Oh!”声,斜坡上的人嗦嗦地爬上了公路,马达也响起来了,不一会儿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何健唆地闪出桥洞,爬上斜坡探头一看,桥上啥也没有。他顾不得多想,腾地一跃上到桥头,一把拽上陈卫军,一个冲刺过了桥面,猛跑了一段路,听到马达声隐约而起时才闪到路基下,躲进了麦地。

嘿嘿,不知道哪个参赛队帮了大忙。

两个人躺在麦地,聊着刚才的事。何健说还能是谁,就那几个维京人。陈卫军一想,差不多,挪威队交完了罚分条,差不多也就这个时间到这里了。可他突然来了个莫名其妙的感觉,心里一紧,翻身坐起,喃喃自语:“糟了,会不会是两个SONG人?”

“谁?”何健也腾地坐了起来。刚才他也这么担心着,可嘴上不愿意说出来。母亲嘱咐他,不好的事千万不要说出来,那个事就不会兑现。他对腾地一坐很不满意,又躺了回去,“说好往两个方向跑,小诸葛考虑问题周到,不会犯这种错误。”

“现在怎么办,找人,还是去F 点?”陈卫军也拿不定主意。

姬文魁和杨磊在河的北岸,陈卫军和何健在河的南岸,两拨人马没办法汇合,只好一直西行。走了1 ㎞多,总算找到了稍窄的河道,一棵歪歪拐拐的大树搭在了两岸。过了河,穿过一小片麦地,进了森林。这片林子不太茂密,积在表层的浮叶不深,路基比较坚实。他们决定放弃西面那条弯弯曲曲的林斑线,直线穿插林子。

这一路太顺了,3 ㎞森林路才用了半个多小时,便到了灌木丛林。

这片低矮的灌木林约百十米宽,紧挨着一个狭长的大湖。湖的北端,东西距离很宽,约有1.5 ㎞,东端的南北距离也长,约1 ㎞多,西端则是个湖汊。整个湖的形状就像一把手枪,枪柄朝南,枪口向西。现在他们位于湖的北面正中间,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东南端插着的红旗,还有人在走动。那里就是F 点,距离也就1 ㎞左右。

也就是说,这里还是敌占区,是最危险的地段。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撤回林子,到了安全区再上小路。

回到林子里,没走多远,响起了嗦嗦的声音。他们定睛一看,呵呵,这回运气上了,春风一夜催新芽,林子里探出了笋尖般的脑袋。

“闪人!”

陈卫军一声喊叫,四个人兵分两路向森林腹地冲去。假设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30多个红肩章形成了半圆形的包围圈,完全截断了进入腹地的通道。

在此之前有两个参赛队进入这一地带,全都乖乖成了囊中之物,果然又一个队重蹈覆辙,自找了倒霉。假设敌很自信,已是稳操胜券,不再像以往那样熊罴虎豹冲杀过来,脸上全是眯眯笑着,枪枝懒洋洋地跨在了胸前,有的干脆挂到了树杈子上。追杀的喊声没了,变成了轻脆的口哨,吹的是前苏联影片《忠实的朋友》的插曲,一首非常好听的浪漫曲,是爱沙尼亚歌唱家乔治奥兹演唱的。这位男中音被同胞们称为爱沙尼亚的声音。曲子相当舒缓抒情,假设敌的心境很不错,或者可以看作是一种礼仪,把最美妙最真诚的音乐献给远道而来的朋友……他们用这种方式慢慢地挪了过来,把四个狼崽子压向了湖边。

温火炖狼蹄,不是急人,是羞人,是辱人。杨磊没心情欣赏西洋乐曲,恼火着呢,这火既出于胜利之望被包围的恼,又有被当猴耍的羞。恼羞成恨,火气就冲天了。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你一枪,我一刀,你眯眯笑,我也眯眯笑,你嗦咪地唱,我就哆咪地应和,反正交定了罚分条,够冤枉的,那就跟你玩上一把洒脱。

假设敌向前挪着,狼崽子往后退着。

挪的很放心,过了灌木林就是无路可行的死水湖,昏黑的水底长满了水草,草的下面是沉积的淤泥,知道底细的人是不敢跳湖的。退的不用担心,身后是一条死胡同,不会有红肩章埋伏。两路人马就这样对视着,一步步逼近湖边。

无路可退了,狼崽子只好散成扇形,两人一组拉开了距离,打乱了包围圈。假设敌迅速分摊出三分之二人马跑到东面的小路,截断了最后的通途。留下的八九个人,一半人马继续逼近陈卫军和何健,一半人马对付西北面的姬文魁和杨磊。

或者从水路走,或者从陆路突围。若是后者,就得从西北绕上一个大圈,跑到最西端的湖汊再拐回到湖的南岸,一绕就是两倍多的路程。就半个小时了,走平坦的路这个时间都不够,甭说现在的环境,从来没人走过的湖岸软不啦叽,又是杂草灌木,速度提不起来,加上姬文魁脚上有伤,也没法跑快。但不管怎么说,乖乖地交罚分条很不情愿。

假设敌幸灾乐祸,哈哈笑着,不哼曲子了,一个劲地叫喊:“You are enveloped.”

“小样儿叫啥?”杨磊边退边问。

“你们被包了菜饺子了。”姬文魁回答了一声,后撤了两步,刚才假设敌告诫了这是死水湖,他大声地喊叫道,“死水湖,绕湖边跑。”

“好!”杨磊回答完,摸了一把金羽毛,吹了一声口哨,说,“我再忽悠忽悠,让他们放松警惕。”

姬文魁和杨磊向着西北方向跑了。假设敌没去追赶,迅速地插到湖边堵死了另外两位的西北退路。陈卫军和何健被逼到了杂草丛生的湖边,背对湖水,三面临敌。

红肩章将包围圈越缩越小。

陈卫军喊了一声:“跳!”

何健犹豫了:“小诸葛说要绕湖边跑。”

陈卫军一听就生气。他妈的小诸葛溜得比兔子还快,把红肩章全撂下围着他们嗦咪。他们不是杨三牛,没闲心哆咪。路全给堵死了,不跳湖,当俘虏?打进集训队他就没想过这个词,做梦都是背着一个红太阳。他不信这个邪,难道超级幸运星会在这一刻变成了超级倒霉蛋?再说就这点距离,怕啥怕?平时训练哪次不泡上两三个小时,拖着背囊一气游上5 ㎞。狼头儿在岸上看热闹,光喊着给我往死里游,四五个教练下到水里赶着旱鸭子扑腾,不让有喘息的机会。古人说绝了,英雄不愁无用武之地。现在用上了,正好试一试刀锋是否锐利。他很是不满地说:“女人都能投江,大老爷咋的?”

小丫丫跳了?何健一惊,爱沙尼亚女队啥时候来的,他怎么不知道呢。

森林里又传开了“Oh!Oh!”的喊叫声,还有零乱的跑步声。又一个参赛队被追击了。假设敌没有了玩耍的耐心,急着瓮中捉鳖,好把兵力投入到新的抓捕中,随着一声Oh的吼叫,向着湖边压了过来。陈卫军一看,他妈的,老子服了行不行,就两小勺菜馅,用得上十几倍的面皮子包抄吗?有种,跟老子洗饺子浴来着。转身的那刻,他一把扯住了何健的胳膊。

森林里流出的雨水把陈年的腐叶带进了湖里,因为没有出口,水色是黑蓝的,湖面像是罩了一匹硕大的黑布,能吹动衣服的风力只能略带起一丝波纹,水里冒腾着浓浓的腥臭味。

长距离扑腾要用慢速度的蛙泳。腿是推动身体前进的主要动力,收腿和翻脚时,腹部要收缩,腰部要微微塌陷,臀部和头部自然上翘,颈部稍作紧张,然后双腿有力地蹬夹水推动身体向前滑行。手臂抓水划水时头要抬出水面,吸出二氧化碳,吸进新鲜空气,在展胸的瞬息配合腿部的蹬夹水动作。现在他们背朝青天,背囊就像一座大山骑在了背上,随着身体的滑行前后窜动,压着头部,压着颈部,压着臀部。两个带子也用劲地勒住肩胛,拽住双臂不让自由伸展。每做一次动作,腿臂等部位都严重地受到背囊的束缚和重压。

臂酸,腿乏,精疲力竭了才游出几十米远。狼头儿咋搞的,训练时没叫驮上背囊,光学拖着鼓囊囊的家伙游泳。当然,那时要像现在这么整人,罢训的内容一定会加上一条,让狼头儿多买上一件东西补偿。唉,狼头儿怎么就没想到呢,多买一件也好啊,让他们先尝试一下现在的这种艰难,锻炼一下承受着重压时身体各部位的谐调,摸索一条对付的办法。看吧,现在要用了,没辙了。

累一点,慢一点,恶心一点,这都没啥,难受的是水草,躲在水下不露馅,缠住陆战靴不让往前走,活像水鬼把人往水底下拉拽。拔出匕首潜到水里挥斩了几刀,腿脚灵便了,可水路迢迢,谁能保证惨剧不再上演。何健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划了个弧圈拐了个回头弯。丫的,竟应了期盼的结果,红肩章全走人了。陈卫军听到招呼声,转过去一看,他妈的,真是个鸟人,跟九头鸟待在一个组果然没错,尽占小便宜。

回到岸边,陈卫军抹了一把脸,让何健停歇一下,先看看岸上的情况。何健背靠着岸边,背囊刚好坐在了岸上,身上没有了重量。他又想起了女人投江,好好地横扫了一眼,偌大湖面哪来的人啊。陈卫军来了劲,叨叨絮开了,骂九头鸟被小聪明冲昏了头脑,八女投江的故事都不知道,真服了,小学怎么混毕业的,还想比完赛考研去,九头鸟飞得再高能咬上月亮吗,呵呵,他妈的不知天有多高。何健一听,原来说的是抗战的事,是很久以前的中国小丫丫。他呵呵地笑了笑,打趣地问有没有五壮士跳崖,“要是悬崖,你跳吗?”

“看看下面有没有挡得住人的树杈子。”

“我看也是,这湖都是我拽着你跳的。”

“哪呢,等你嘛。”

“等我?”陈卫军不解地问,“做什么?”

“跳湖啊,你一跳,红肩章一乱,我正好往西面跑。”

“我就知道你等着占小便宜。”

等了两分钟没见动静,两个人爬上了岸,可没待直起腰来,两个假设敌就从林子里跑了出来,速度很猛,像北极熊时速60㎞的冲刺,灌木丛也没能阻挡这股风驰电掣。何健哇了声,不用陈卫军拽了,扭身扑向了水里,一下子蹿出去3m多远。

假设敌追到了湖边,一屁股坐下,鞋一脱,双足伸进水里拍打着黑蓝的水面,击起了雪白的水花,玩着花俏,吹着口哨,看着湖里的两位哈哈大笑着。

一看那德性,既没有下水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举措,陈卫军死心了,不想上岸了,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踩了踩脚下,淤泥到了膝盖。他让何健整理一下装束,脱掉靴子,解下背囊,把背囊的腰带与身上的腰带扣在一起,尽量将背囊与人的距离拉开,拖着蛙泳。

快一半路时,何健感到身后的拉力在加重。他猜想可能是体力透支过大,稳住身子想歇会儿,扭头一看,大半个背囊泡进了水里,再看前面那个背囊好好地浮在了水面。看来自己的背囊进水了,可能是里头放了一部电台和备用电池之故,背囊进水也就快了。自姬文魁的脚扭伤后,这些玩意儿一直由他驮着。

强拖着往前游吧,多花上一点力气。

可事情并非想象的简单,背囊很快地沉到了水面之下,被水草缠住了,人非但不能前行,还被下沉的背囊带着往下拽。只有解下背囊,把人先解脱出来。何健想喊帮忙,转眼一想,算了,腰带一解就行了。可不知何故,解开了腰带身子还在往下坠。他不敢松开手中的腰带,装备是不能少一件的,否则中国二队的分全被扣完了,这赛也就白比了。可也不能白白送死。他的手死死地抓住腰带,但根本无法左右自己,下沉,再下沉,来不及思索,整个人噌地沉到了水面下,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手脚胡乱地抓瞎着,嘴里咕咕地喝着水,脑子一片混沌,不知道天在哪,不知道地在哪……

陈卫军是在听到呼救声时扭过身子的。一声“救命”很微弱,好在死水湖的水很重,水面起不了大波浪,两人相距十几米,细微一点的声音也能听见。他看到的是一只手掌,就一只手掌露在水面,很快就消失了。他急坏了,赶忙游到跟前一个下潜,对着何健的臀部猛地一托举。

何健被水呛得直咳嗽,头发胀,昏沉沉的。陈卫军让他靠着背囊休息会儿。稍稍清醒些时,何健想起了腰带。举起两手一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的脑袋轰地一响,天空跟着旋转了起来,耳朵嗡嗡发闷。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松开了手,但有个事实很明确,从腰带到背囊,装备全给丢了。

陈卫军安慰着没事,要丢也是在这个小范围里,待会儿潜下去看看,一定能找到。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急得很。何健沮丧无比,眼神呆呆的,打蔫了。陈卫军很不放心,再三嘱咐数着时间,超过了1 分钟没见他上来,赶紧拉带子。何健若有所思地哦哦。潜下水去那阵子还听到哦哦声,陈卫军不放心了,这个SONG人看来脑子进水了。他浮出水面,嘱咐了两遍,直到何健不再哦哦才再次潜下水去,可没等到伸手摸索,人就被拽了上来。

“他妈的,干什么嘛。”陈卫军抹了把脸,真的气急了,“赶快搞定,时间不多了。”

“拽我呢。”何健浑身泛力,湖南普通话一说更是软绵绵。

“谁拽你?”陈卫军想,见鬼了不成,有水鬼吗,明明是你拽我,难道变成了我拽你。

“背囊。”

“在哪?”

“不知道。”

“我看看。”陈卫军在何健身上摸了几把,拉到了身后带着的一条尾巴。他妈的鸟人真他妈的能,背囊带子上的扣子竟然挂住了裤腰带上。呵呵,好在没把裤腰带扯掉,要不看他的细腰怎么吸住肥大的迷彩裤。

中国一队是10:25 离开E 控制点的,比中国二队晚了2 小时11分钟。

一出安全区,这拨SONG人就拽拽地走在了205 线小土公路。两个假设敌坐在草地聊天,正眼没瞧一下,屁股没挪下殿。这种事前所未有,好运也太好了,走在捕捉区没人来抓。于新伟有些狐疑,站住脚,回头一看人家掏出对讲机叽哩咕噜呢,心里暗暗一忖,这家伙是不是向前方的假设敌通风报信了。

“怎么叽哩咕噜的?”张高峰很认真地问。

“我靠!”于新伟骂了句,说,“我要能听懂,你回中国睡觉去吧。”

“走得好好的,疑心疑鬼,不走白不走,谁愿意做原始人谁进森林去。”王帮根嚷嚷着走到了最前面,“走吧走吧,该死的娃娃球朝天。”

他娘的,铁人的至理名言又喋出来了。李永刚最怕这句话,只要这句话一喋出口假设敌就跟着来了。他嘱咐大家注意了,大路的便宜要捞,捞得差不多了就进林子吧。

一路上没见到人影子。呵呵,这路真是路,好走,虽然路面不太平坦,可大路朝天。张高峰第一个支持王帮根的名言,继续走205 线,他可是比谁都驮得重,电台又从铁人那儿回到了他身上,谁要是不愿意走小土公路,先把他的重量分摊了。嘿嘿,铁人体力最好,也只能铁人帮他的忙了。他做了个飞吻,奉承开了王帮根:“哎呀,太好了,根儿,亲爱的sunny girl又让我们沐浴在阳光里了。”

一听麻酥酥的小名,一听阳光女孩的昵称,王帮根眉飞眼笑了:“他奶奶的,来,把电台……”

王帮根的话音未落,前方的林子里呼地涌出了一群迷彩。狼崽子全给吓坏了,赶紧跑进了森林。

树林子密集了起来,追击停止了。假设敌友好地向逃窜者打了声Hello ,叫着“Good luck ”,唱开了“正当梨花开遍了原野”,高兴地班师回巢了。

“哎,祝我们好运,还送了一个‘喀秋莎’。”张高峰望着一群绿影子消失在了林子里,也不管大家爱不爱听,讲开了故事,“德国兵在战场上唱《喀秋莎》,苏联红军一听,这歌好听啊,好听的苏联民歌怎么能叫侵略者唱呢,不行,我们自己唱了,这歌就成了苏维埃红色经典……”

“行了行了,好故事比完赛了再说。”王帮根一屁股坐下,掏出水壶润着嗓子,“管他什么沙,别叫他们杀了我们就行。”

“他们会不会转回来?”于新伟担心地问道。

“你说的是欲擒故纵?”王帮根撕了一大块牛肉干,咀嚼了两口,说,“我们偏来个稳坐钓鱼台。”

“你钓他们,想不想活?”张高峰瞪着眼,一把夺过牛肉干,“太会吃了,刚在E 点吃的,才多会儿又吃开了,难怪长成了铁塔。”

“哎呀,用词不当嘛,应该叫稳坐敌心脏,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温室。”王帮根解释完毕,嘿嘿了两声,将撕咬过的牛肉干递了过去,张高峰斜看了一眼,呸了一声。

“铁人说的在理。”李永刚考虑了一下,为保险起见,决定走上一小截再休息。

“咳,管他那么多,该死的娃娃球朝天。”王帮根拎起背囊,往肩上一甩,又蹦出了要命的口头禅。他奶奶的,今天咋搞的,光蹦这句话,那句吉利的“懒人有懒福”老溜号。

树林子虽然密集,脚下还是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路,窄窄的,只能容下一个人。王帮根侧身让过李永刚,晃悠悠地跟在了后面。前有队长挡箭,后有大翻译和双枪王,他就免了动脑子的累,跟着走就行。从现在开始,他一定要记住补上那句吉利的话。

头上依然是遮天蔽日的枝叶。张高峰唉了声,又感叹起了sunny girl。王帮根一听,喜滋滋地吹开了牛,想当年去中学搞军训,阳光女孩追他追惨了……得意的话音未落,“太阳”嗦嗦地落了下来。大家定睛一看,脖子全抽筋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了。十五六个清一色的女兵竟然躲在了两米多高的树杈等着他们,把他们围了两圈子。呵呵,这回阳光拥抱了,抱得紧紧的,把他们温暖得融化了。

张高峰嘣地把背囊一扔,坐在了上面,有气无力地哼鸣着:“小丫一乖乖,小丫二坏坏……”

“他娘的,别丫了,赶快交涉,少喋一张是一张。”李永刚吼开了。他被两个女兵看守着,隔离在十几米远的地方,窝囊透了,长这么大从没叫女人管束过,老娘宠着,准媳妇顺着。老娘说他出生那阵子测了个八字,长大了有桃花缘,这下好了,26年一晃,桃花来了,缘上了。

中国四柱命理学里,男人遇桃花运又被劫财叫桃花劫。钱财被劫可以挣回来,罚分条少了就永远少了,少的是中国一队的总分,少的是大男人的面子,少的是国家的荣誉,这份损失永远也补偿不回来,比桃花劫还要倒霉,简直就是桃花难。今天早上那两个SONG人倒霉了一次,算不上桃花难,抓他们的头儿是男的,女人不过是个收款员。现在不一样,清一色全是女人。他不知道八字里有没有“桃花难”这一说,要没有,就从这次添加进《周易》。他越想越来气,提高嗓门,高声嚷叫着快把事情搞定。

张高峰有气无力地问谁是头儿。看守李永刚的高个儿一听有说英语的,喊了一串叽哩咕噜,等到一个女兵走到身边才往张高峰那儿去。

女兵们围着张高峰,听得很高兴,抿着嘴,眯着眼,不时地笑得咯咯响。张高峰的长处就是说故事,说到尽兴时便伸出一个指头:“One ?”头儿摇了摇头:“Noway !”他又伸出两个指头:“Two ?”头儿摇摇头:“Noway !”他又伸出三个指头:“Three ?”头儿还是摇摇头:“Noway !”晕,就要四张啊,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妈的,刚才一番讨好的逗趣白耍了,没点哥们义气,要是大老爷,他就飞起哥斯拉的粗腿子横扫一把解解恨。

于新伟在另一个包围圈里,也跟着凑热闹,拿中国话+英文单词拼凑成中国语法习惯的洋泾邦语,掰着指头说着大灰狼的故事。他想了想,扯着嗓门问张高峰,狼和兔子咋说。学会了两个单词,他就卖弄开了:wolf eat rabbit (狼吃兔),one (吃了一只小白兔),two (吃了两只小白兔),three (吃了三只小白兔),four(吃了四只小白兔)……

出国的队员里,除三位翻译,于新伟的英语学得最好,确切说记住的单词最多。会摆弄几句就是不一样,他这儿的女兵比王帮根多了两位。他喜欢最矮小的女兵,个儿没超出他的肩膀,他可以微微低头看她,可以维护男子汉的威严。最最关键的是,这位女兵长得太心疼人了,新月一样的睫毛,烟月一样的眼神,满盈一样的轮廓,玉兔一样的皮肤……

其实,四位女兵都长得很心疼,比射击队里的小丫丫抓人。

他边做幼儿园的动作边发嗲地唱着:“一小丫乖乖,二小丫坏坏,三小丫快快,四小丫来来,乖乖坏坏快快来,西北狼回来了……”在国内时,歌声一起,射击队里的小丫丫就探出窗口,冲着楼下骂讨厌,撞上狼头儿了就告状,可要是一天听不到歌声,她们就把楼板敲得怦怦响。果然,四位女兵听得眯眯发笑,尤其是小女兵,冲他一笑时掏出了一块巧克力递了过来。呵呵,是卡列夫啊。他也眯开了眼睛,微微笑着。那是很勾魂的笑。眉清目秀的他,打上初中就是女孩子追击的对象。他最怕对着女孩子眯笑,一笑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总会让女孩子朝思暮想。当然,他是个男人,是从礼仪之邦来的军营男子汉,不能白吃欧妞的。他往兜里掏了掏,摸出半袋子青海牦牛肉干递了过去,道了声Thanks,一只脚紧跟着探出了包围圈。小女兵把枪管子一横,挡住了去路。我靠,“小丫丫”的歌不起作用啊,青海牦牛肉干贿赂不了啊。他笑了笑,眯眯的笑意僵在了痉挛的肌肉上。唉,原来,天使和魔鬼只是一步之差。

王帮根见两位同仁缠了一堆女兵,心里很不舒服。其实也有两个女兵围着他,只不过没那边热闹。咳,谁让他不会说英语,谁叫他晒得最黑?可他不示弱,他长得壮实。阳光女孩说了,男人长成了竹竿子还叫男人吗?她爱的就是壮实,爱的就是黑得发亮,这叫男人味。一想到阳光女孩,他便幸福地傻笑开了,左手举过耳根,举出了一个V 字,头一左斜,咧着嘴Yeah了声。阳光女孩生气时他就是这么逗她乐的。果然,女兵们被逗乐了,也学他的模样做着动作。

彼此都逗高兴了,他便想赖罚分条。

没门!

两只手刷地伸了过来。

他傻眼了。这些女兵怎么不像阳光女孩,也不像早上遇到的那两个小丫丫,一点都不温柔贤淑。这会儿要是换了阳光女孩哪还忍心罚他的分,心疼都来不及,给他好吃的,嗑好瓜子送到他嘴里,掏出小手帕为他擦汗,替他背枪,送他一程。就说早上那两位吧,还扶了他一把,还送了一朵香喷喷的红野花呢。他奶奶的,这些女兵也算女人嘛,全是看病先生开棺材铺,死活都要钱。得!他掏出罚分条,头一扭,看也不看一眼,交。

张高峰一看,没辙了,把单买了吧可就这还是没得到放行。咋了?于新伟没交条子,忙着掏兜搜寻着呢。还有一事,女兵头儿发现少了一位,缠着交了条子的两位帮着代交。两个交了帐的都在骂娘,队卒冲锋,队长溜号。可心里高兴,中国一队少扣了6 分。比赛规定死的,各交各的条子,他们凭什么帮好汉哥交帐?

最赖皮的是于新伟,自个儿的条子没交,还瞪着眼睛嚷嚷着:“有能耐找好汉哥要去。”

张高峰说了一通AA制的理由,女兵头儿不买帐。王帮根本来就对这拨女兵肚子胀,刷地一挥臂,大声嚷道:“她们不买帐,我们赖账。”

张高峰率先赖开了,硬说就是三位,刚才就没说four,事实上就是没说。

小女兵盯着于新伟叫着four,于新伟也赖开了,一拍胸膛叫three ,伸手一指小女兵喊four,三只西北狼吃四只欧妞小白兔,three wolfs eat four rabbits。他发誓,再也不给欧妞唱“小丫丫”的歌了。

任凭三个狼崽子如何狡辩,女兵头儿坚决不买帐。她能不清楚是四位吗?跑掉的那位就是她最先看守过的。她的记性再差,也差不到几分钟前的事都弄不清楚。

张高峰和于新伟还在磨嘴皮子。王帮根伸手一推看守的女兵,嚷嚷着:“去你奶奶的,老子交了罚分条,你就给老子开路。”他不管了,按竞赛规则办,娘儿们让人跑了,自己追去。张高峰一见,很不客气地把王帮根的牢骚翻译了一遍,抬起脚来走自己的路了。女兵们全追了过去,把两位包围了起来。

“我靠,哈哈,吵吧。”于新伟一屁股坐下,把巧克力啪地扔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咀嚼着,极力地夸张脸部动作。嚼完了,吞下去了,朝着小女兵笑着,又聊开了小兔子和西北狼,又哼开了新编的“小丫丫乖乖”,唱得小女兵咯咯地笑得高兴。看到两位走人了,他站了起来,拍拍屁股,钻进林子那一刻,还不忘回头跟小女兵“See you ”一声,。

嗬嗬,气颠了,也乐颠了,竟然赖了两张罚分条。

可自从被女兵罚了分,晦气就一直追着脚后跟,走了百十米又被一拨男兵包围上了。按比赛规则,200m内再次被抓不能罚分。可男兵们磨蹭个没完,拖了半个小时才拿对讲机跟女兵通话证实此事。得到了放行,只能继续走原始森林。腹地里的能见度很低,脚下没路,指北针瞎转,GPS 也脱锁了,啥信号都收不到。咕噜噜转了两圈又拐到了老地方,没法子,他们只好回到了林子稀疏一点的地方,探头一看,凡能通行的路口全是三三两两的假设敌……

李永刚压根儿就没想过溜号。

两个看守他的女兵看到于新伟眯眯笑着又唱又跳,背着他看热闹去了。他一个人待得寂寞,干脆一头钻进了林子。按说,身体与枝叶磨擦的嗦嗦声不轻,可就没人注意,谁知道咋回事?呵呵,靓女帅哥撞在了一起,异性相吸,男女相悦吧。他很有些悲哀,不如交罚分条舒服。欧妞竟然连身边的人跑了都不知道,说明他太没吸引力了。他长得不丑啊,老家的姑娘,驻地的姑娘,一串串追他,追得他都想钻个地洞逃遁隐身,可现在当个俘虏都不合格,岂不悲哀?嘿嘿,谁叫他不会来事,不会讨欧妞的欢心?也罢,艳遇没就没吧,为中国一队留着6 分。

他没法等那几个SONG人了。这片原始森林不好走,茂密得不透一点风,又是一个人,他有点发怵,看了看地图,这里距离西面的公路不远,拐过去看看,见机而行吧。

这是条一级公路,自北向南,纵贯在KEHRA (凯赫拉)镇和F 点的西面,沿公路南行大概有个23㎞就能到达F 点的西南端,穿过一小片林子就是安全区,游过一条河流就是目的地。顺公路南行,顺利的话要5 个小时。这次穿插总共就给了这点时间,刚才已经磨走了个把小时。这个方案行不通。唉,先走上5 ㎞再说,到了KEHRA 镇就告别公路,从东面的森林里直接斜插,也就12㎞,运气的话,这点时间基本差不多了。

伏在灌木丛探看了一会儿,没见动静,他上到了公路,担心假设敌在路边打伏击,只敢走在公路中间。嘿嘿,大公路就是舒服。他正屁颠着,身后隐约传来了汽车声,来不及扭头,赶紧跑到路边跳进了灌木丛,扒了些树叶子盖在了身上。

不偏不倚,车子在他身旁停下了。

刚才性情一急,跑到了路的西面。他吓坏了。难道被发现了?现在是没法子了,插翅也难逃,听天由命吧。他大气不敢出一口,静静地趴着。没听到马达叫,只有树叶子嗦嗦作响,像是下雨了,又不像,因为溅到脸上的全是雨丝,全是腥臊味。稍稍抬头一看,他娘的,这是干啥嘛。他捂住脸面狠狠地坚持着,直到“雨声”停止,挨到“下雨”的老兄转身那刻才敢拣起石头对着车厢扔去。

听到咚的声响,下雨者一愣,绕着小皮卡查看着。趁着下雨者绕圈子,他冲到了车子后面,一个鱼跃翻上了大厢,拉起篷布把自己盖了个严实。

哈哈,名符其实的一级公路,车子一点都不颠,侧躺在大厢里太舒服了。嗡嗡的声响里,他不时地听着下雨者打着招呼。他想,可能在跟假设敌说话吧。旧时,欧洲的骑士是乱世的救星,救美的英雄,仗义的行侠,忠诚的侍卫,据说许多君王的情妇都是交由骑士护送的。在他看来,现在这位司机更称职,远比古代骑士伟大,竟然运送起了中国侦察兵,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护送神。

呵呵,美死他了,既舒服又安全。

打上手电,不时地看着GPS 。

估摸到了地点,他掀开篷布,扶着栏板站了起来,伸手往下雨者的脑袋轻轻一拍。下雨者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耸,嘎地一刹车,愣了愣,扭过头去一看,大厢里啥也没有,只见路东的林子里飘过一团绿影子,一闪就不见了。是飘,不是走。下雨者揉了揉眼睛坚信得很。哇,碰上吸血鬼了。欧洲从有历史开始就蔓延吸血鬼的传说,活着的人在黑暗里为这个传说而颤抖。现在是大白天,下雨者还是发虚,一踩油门赶快跑人了。            F竞赛点→G电台沟通点

到达Foxtrot 竞赛点:

中国二队:8 月5 日11:15 (北京时间17:15 ),第8 位,差异1 分

中国一队:8 月5 日16:58 (北京时间22:58 ),第19位,超时1 小时33分

按时到达F 点:4 个队

目前各点按时到达:挪威一队,中国二队,总统护卫队

第三轮单项竞赛:

①Foxtrot 竞赛点,战场救护

②Foxtrot →Golf,河上操舟

F 点17时关闭比赛。

耶尔瓦国民卫队、挪威二队被取消该点比赛资格。

李永刚一眼瞅见了大桥,来不及思索,快快地跳下了车子,闪进了东面的林子,隐蔽妥了,掏出GPS 和地图再次确定位置。按地图所标,这段路有两座大桥,相距不到2 ㎞,F 点在两点间偏南的正东半公里处,隔着一片小树林和一条河流。他得判断准确,现在身在何处,视线里的是北桥还是南桥。

他娘的乖乖!

这车下得及时,前方是南桥,稍往东北走走就到了F 点的对岸。呵呵,竟然早到了3 个多小时,喋晕了,这个便宜拣得太厉害了。

这里已是安全区,三个裁判在对岸晃悠着,李永刚不敢露脸,拣了棵大树躲在了后面,刚喘了口气,便听到一阵喧哗,折了根小树枝,在树叶子上挖了两个洞眼,遮住脸面探头一看,挪威一队跑过来了。

现在是11:56 。

看到挪威一队第一个到达,李永刚的气就上来了,不是对维京人,而是对自己。他又想起了昨天下午的抢滩登陆,中国一队是第一组的第1 名。如果紧接着的C 集结点穿插不曾走错,如果C →D 、D →E 的两次穿插不曾超时,现在第一个到达F 点的就是中国一队。

12:10 ,维鲁国民卫队到达,迟到5 分钟,扣了10分。这帮子也是个懒SONG,不知道紧跑几步,迟到4 分钟还算按时到达,可偏就要搞到挨罚的时间。挪威一队就运气,刚刚卡在了4 分钟的节骨眼上,屁个分也没扣。

12:13 ,总统护卫队按时到达。

三个参赛队就像冰糖葫芦串,一串儿跌跌撞撞跑来,一团烂泥瘫在了草地上。李永刚像看西洋镜一样,瞅得他说不出的舒坦,像吃了蟠桃。据说蟠桃长在天山南北。集训的日子里,于新伟和王帮根那两个汉族巴郎子没少笑话他:孙悟空品蟠桃香甜四溢,猪八戒啃蟠桃不知啥味。没吃过蟠桃的他情愿认同香甜激齿味,决不要老猪的德性。不过,这次可以骄傲地告诉那几个新疆兵,蟠桃味就是他今天爽爽地坐着皮卡到达了F 点。现在的他舒服极了,这里既是安全区,不用害怕假设敌,又有一条河流相隔,无需担心被裁判抓住。这就像尝着蟠桃真味,体验神仙生活……

他正咀嚼得冥冥飘逸,猛听得战斗机的俯冲声,紧接着枪炮轰鸣,清新的空气里渐渐加浓了一股呛鼻的硝烟味……探头一看,森林的上空弥漫着淡白的烟雾。搞不清这个点要比什么,时间不是太久,进点出点连同比赛约莫10分钟左右。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比完那个项目就是河上操舟。

挪威一队划开了橡皮舟。

正要缩回脑袋,传来了隐约的中国话。他猛地一惊,赶忙往对岸观摩的人群里寻找。嗨,是狼头儿,一旁站着赛关羽。自昨天离开军港就再没听过狼头儿的声音,这会儿眼眶竟然湿润了。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想喊一声老大,好像一个久违了亲人的孩子,漂泊得太久,经受得太多,回到父母身旁就想狠狠地哭上一场。

天色阴沉开了,风不小,河水哗哗作响,树叶也沙沙吵人。

他狠劲地竖起耳朵:狼头儿说,关键是要把孩子稳住,不要让他们干扰抢救大人的事。

赛关羽说,这都是翻译的活儿,二队没问题,小诸葛哄人一绝。

狼头儿说,我担心一队,哥斯拉做事情太浪漫了……

他听清楚了,可能说的是“战场救护”。他的心一颤,一热,真想探出头去说一句“老大,放心吧”,可不敢露面,要是被发现了,这次穿插的分就扣完了。

12:55 ,维鲁国民卫队操舟出发,总统护卫队把橡皮舟抬进了河里。

喧哗声又起来了,除了裁判,观摩者都向着北边蜂拥而去。他掏出望远镜看了看,河道是弯曲的,岸边的树木很茂密,无法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陈卫军和何健游得眼花,可没耳鸣,在一片“Oh!Oh!”的叫声里有人扯开嗓门喊加油,那么多的嗓门比不上一句中国话来得响亮。两个人都恼急了,差点淹成了水鬼,加啥油,没油加了。总算爬上了岸,总算到了点上。交差的活儿是姬文魁的事,“英语盲”只管到达点上。心里一轻松,两个人嘣地躺倒在草地,任凭欧块喊破嗓子,坚决不Go,为什么要Go,游了1 ㎞多累坏了,趴在地上都不舒服,Go啥,Go不动了。可就在Go声里有人叫开了“跑跑快跑”。他们睁眼一看,他妈的赛关羽,摆着弓箭步,上身前倾,挥着拳头在呼呼地喊叫。

见鬼,没到点上啊,竟然还有400m。这里既然不是F 点,都跑来看什么热闹?

大家都在喊Go,赛关羽在喊跑,看来确实要继续Go继续跑了。实在太累,骨头散架,四肢酥软,肌肉酸疼。背囊鼓鼓的,一半装备一半水,陆战靴里也是水。靴子的事顾不得,但背囊太沉,必须解决一下。两个人掀开盖子,把里头的水往外挤着,倒着,还得看着有啥东西随着这一倒跑出来了。谢宏待在一旁,捏着秒表,越看越急,直喊着到了到了。这不正在倒水吗,他妈的赛关羽烦死人了。陈卫军拿手摸索了一下草丛,啥也没倒出去,气得骂开了娘:“你他妈的吼啥吼!”何健突然醒悟了过来,丫的时间到了。他扣上盖子叫喊着快跑,顾不得里头还有水,将带子往肩上一套,两臂猛地一撑地,站起来晃悠了几下才稳住身子。

背囊太沉了,跟昨夜找点时的超负载没啥两样,可现在的体力远远不行了,全身没劲,疲软乏力,湿漉漉的衣服贴着肉体,磁石一样吸得身体很沉很重很不舒服。身体像是洒水车一路滴答着。岸边没路,过了一片草地就是灌木丛。手是酸软的,要托着背囊。腿也是酸软的,时不时摔着跌。搞不清楚摔了多少回,光听身后“Oh!Oh!”喊叫,没时间想象自己的狼狈,没感觉哪又摔疼了,脑子里就一个“跑”字,能跑多少算多少。

总算上到了小路,总算有路了,总算可以不摔跤了。虽然没时间喘口气,可路面干净,没有草丛灌木绊脚。他们奋力跑出了十几米,谢宏又叫喊开了,让从芦苇荡直线穿插。芦苇长得很高,伸臂时,苇尖仍然高过指尖一臂之长。苇尖上顶着嫩黄色芦花,长长的叶子绿绿的,密密的绿,穿不透视线的绿,交织成墙的绿,要用两臂拨弄着杆子才能通过。手一腾出干别的活,背囊的重量全到了身上。虽说不用跑步了,双腿仍然没轻松下来,地是松软的,泥泞的,打滑的,还得提防匍匐在地面的根茎。

钻出芦苇荡,映入眼帘的是闪着金光的羽毛。杨磊站在小土包上,瞅见两顶迷彩鸭舌帽露出了青纱帐,高兴坏了,摘下帽子,举起右臂高声喊着:“Go!Go!”

观摩的人群离得很近,也有一位把手臂举得高高的,有如鹤立鸡群,那诱人的鹤顶就是翘起的大拇指。不知是渗透发梢的湖水还是汗水在流,还是眼睛有些潮润,还是累极后的目炫所致,他们的视线竟然模糊了,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底气上升到了丹田,好像全身都攒足了劲,撒开步子来了个百米冲刺。

一到点上,他们把背囊一扔,一滑溜躺倒在地上,一看13:15 ,只超了限时的1 分钟,还有3 分钟可磨蹭呢,气得直想骂杨三牛,可实在没力气。杨磊嘻嘻笑着。他是绕了大半圈湖岸跑过来的,还要拽着姬文魁,竟然提前走进了安全区。进点那会儿他们是慢慢走着过来的,就像散步一样,很悠闲,不像这两个水鸭子狼狈不堪。姬文魁去交帐了。杨磊空闲得很,精神着呢,围着两位队友打转转,把帽子往俩人脑袋轮换扣着,又是蹦,又是跳,又是叫,呀呀呀整个苕子劲。乐够了,他凑近何健,明知故问:“咋搞的嘛,两个人都成了水鸭子。”何健生气得很,想埋怨,又没有理由,毕竟杨三牛“扛”着伤病员按时到了点上,没功劳也有苦劳。他只好头一别,不吭声了。

陈卫军骂开了娘。杨磊一听,呵呵,原来九头鸟差点成了水鬼还想拉幸运星做伴,他乐得更厉害了,没一点同情心,催着何健回答,快要光荣那一刻都想了些什么。何健倒是认真了,皱着眉宇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想不起来了,好像啥都没想,就像水面下的昏暗,脑子也是一片昏暗。杨磊提示道,比如祖国啊我为你石沉死湖了,母亲啊我不能尽孝了,小丫丫啊我背不了你了,等等等等,要不回国后怎么做先进事迹报告?何健烦死了,猛地一伸手,摘下杨磊的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扣,嚷着Go!Go!Go!拿水来。

中国二队的橡皮舟一走,老天就下起了小雨。

王海洲抬腕看了一眼手表,14:25 ,距离中国一队到达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坐到小河边,梳理了一下观摩的情况。截止目前,五个参赛队进行了战场救护,现在无法得知这几个队的得分,但可能很糟糕,中国的救护方法与欧洲国家的差异较大。应该说,中国二队的临场发挥不错,处理得比较得当,可从裁判的神情上看不是太为满意。

芬兰一队是15:03 进点的,5 分钟后进入“战场救护”比赛。

王海洲一看时间,距离中国一队进点还有17分钟,他又跟着观摩去了。他推测,裁判是芬兰的,芬兰队的救护方法应该接近裁判的评判要求。他想以此推断中国二队的“战场救护”成绩。但很失望。首先,芬兰队的救护方法很欧式,跟中国的救护方法差距很大,当然他们操作得确实利索,也很漂亮。其次,裁判OK了好几次,翘了好几次大拇指。

他急匆匆地回到了小河边,环视了两次空地,看了看手表,还差8 分钟,心跟着分针的移动莫名地怦开了。自穿插开始,中国一队连着超时,他就担心第三次又成马拉松。正着急,听得谢宏一声嗨的喊叫,顺着谢宏的手指方向,他看到河对岸的林子里走出了一个人,仅穿裤衩,肩扛大背囊。他是轻度近视,不用戴眼镜,但离远了又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儿,只能判断那是个参赛队员。

那位队员冲着看热闹的人群挥了挥手,下到水里趟了几步,拖着背囊游了过来,爬上岸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举起双臂,握拳冲天,用力地吼了一声:“嗨!好汉哥!”

王海洲一听,心里热烘烘的,很想说句什么,又不好答话。不过,这种炽热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看到李永刚穿好了衣服四处瞅人着,心里咯噔了一下,糟了,中国一队又跑散了,那三个狼崽子又要超时了。

第三次穿插的分又被全额扣完了。糟糕的是,问题不是仅仅到此了结,很快的一个小时晃过去了,距离F 点关闭的17点整只有15分钟,三个人还是没到位。

天气很闷热,像个大蒸笼。可不安与焦虑和着雨水清风,在闷热的空间变成了一股寒气,像把尖刀直逼心窝,剜得心口隐隐作疼。雨点子虽然不大,落在草丛里几乎无声,只是打在树叶子上才发出沙沙的响声,可在场的几位中国军人心里全下着倾盆大雨,感觉时间哗哗地流过,像大雨一样倾泻,这种肆无忌惮似乎即刻要熄灭人间的火源,复活每个角落的阴霾和不快。王海洲不停地走动着,终于,他沉不住气了,让谢宏赶快上小路看看。

谢宏跑出了1 ㎞多才见着前方晃开的影子,他顾不得跑近细看就喊开了:“快点,快点,超时了!”

“什么人,赛关羽吗?”对面的果然应答上了。

“咳,快跑啊。”看到三个SONG人还在慢腾腾地走着,谢宏急了,转身跑开了,“跟上我,快跑,再有几分钟就要封点了,两个单项啊。”

“我靠,都跑不动了。”于新伟一步一滑地追了上来,“哥斯拉不行了。”

“拽着他跑。”谢宏边跑边说,“我先走了,想比赛就往死里跑。”

于新伟和王帮根一听,急了,八个月的苦练啊。中国一队想以总分拿老卡已经是不可能,现在就想单项上争取好成绩,这么一误两个单项泡汤了,岂不冤枉,回国后拿啥脸面见人?不要说跳QBB11 了,就是跳飞机跳月球跳黑洞也不过分。唉,封点的事没听说过,怎么事先不告诉一声呢,是不是哥斯拉受领任务时没听清楚?咳,反正只有往死里跑了。两个人也不说什么,架起张高峰的胳膊连拖带拽,一滑一挪,踉踉跄跄跑在了雨水里。

一到F 点,两个人嘣地躺在了草地上。张高峰又倒霉上了,跌跌撞撞地被李永刚拽着去了裁判那儿交差,顺便领取第一个项目指令:战场救护。

到达时间16:58 ,按裁判要求的时间超时1 小时33分钟。这话不说了,是多是少反正都扣25分。好在运气,虽然没有sunny girl艳照,可老天保佑,还剩下最后2 分钟,给了他们“战场救护”、“河上操舟”的两个单项比赛资格。

打了个时间擦边球,王帮根赶快掏出压缩饼干啃开了。自挨了女兵一罚,这一路尽倒霉,进了KEHRA 镇东北角的林子,GPS 和指北针全失灵了,害得他们瞎转了两大圈,走了不下10㎞的冤枉路,这会儿又累又饿又渴,赶快补充能量。

于新伟的心里堵得慌,气没处出,这位平时最能吃最善吃的吃者,顾不上塞牙缝,冲着不远处的谢宏发开了牢骚:“我靠,什么狗屁高科技装备。”牢骚发了,可就是不泄火,一看王帮根吃开了,心里更不舒服,他一把夺过小半块饼干,语气恶狠狠的,“壮汉,你已经够壮的了,还是减减肥吧。”话音刚落,半块饼干全给塞进了嘴里。

雨变小了,变成了天上的游丝。

雨水沐浴过的空气弥漫着青草味,还有树脂的香味,类似柠檬与神香的混合体,清新又浓郁。若不是心中有事,简直走进了沁人心脾的天堂。可惜没有小鸟,陆战靴踩在湿漉漉的草地,嚓嚓声加深了天地间的寂静。突然,一声“啾――”的长长尖叫像一道闪电划过了长空,随着这声飞机俯冲的尖叫,一枚炸弹咚地爆炸了,紧接着便是“突突突”的机枪扫射声,“哒哒哒”的步枪射击声,还有惨叫声与呼救声……

中国一队的狼崽子急急地走在森林小道,拐过一个大弯时,眼前一片狼籍,硝烟滚滚,白雾里燃着一堆堆隐约的战火,香气已被硝烟味代替,而且揉进了一股怪味,带着腥臭和焦味,先是淡淡的,很快占了上风。惨叫声里间杂着痛苦的呻吟,还有孩子的哭喊……这里就是第三轮单项比赛的现场。

项目内容:我方飞行员进入敌后侦察,飞机被击落,飞行员受伤后跳伞,现在敌方也在寻找这位飞行员,命令你队尽快前去抢救。

救护时间:5 分钟。

战场救护是自我救护和互相救护的活动过程,主要是对负伤者进行及时的止血、包扎、抢救,为伤员的进一步治疗争取时间和条件。战场救护要追溯到19世纪的中期。1859年6 月25日,瑞士银行家享利? 杜南经过意大利北部伦巴地区,目睹了法、奥索尔弗利诺战争,看到大批伤兵得不到救护而惨死,提出建立民间伤员救护组织。1863年2 月9 日,“伤兵救护国际委员会”五人委员会在日内瓦成立,1880年正式易名为“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从此,战场救护被提到了战争环节中很重要的位置。

紧张、恐怖、凄厉的声音是从音箱里传出来的。

模拟战场非常相像,浓烟弥漫遮盖了森林与空地,神经被揪紧了,仿佛回到了灵与肉残杀的战场。容不得多加考虑,狼崽子朝着喊叫声摸索了过去。

烟雾淡薄了些时,眼前惨不忍睹:树上挂着一个破旧的降落伞,雪白的;地上可怕之极,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和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坐在地上嚎哭,旁边躺着一个浑身血渍的女人;一旁还躺着一个飞行员,身上压着两根树木,衣服破损,浑身是血,右大腿的骨头裸露着,右手断裂,半截子胳膊甩在了距离伤员一步远的地方。

两个小孩手舞足蹈拼命吼叫,两个大人没一点动静。

打分标准:A 、询问伤员的伤情和医疗史;B 、检查和控制要害部门机能;C 、搬运伤员到安全地带;D 、四个人的协助情况;E 、体检;F 、对伤员的态度;G 、正确诊断;H 、团队领导的动作或采取的行动;I 、合理的救护动作和正确的程序;J 、救护常识。

根据感觉,5 分钟不可能抢救两个伤员,肯定有一个已经“死亡”,李永刚一看女人的头部全是血,地上一片殷红,果断地放弃了救护,直接冲到了飞行员身旁,结果询问伤员一项被扣1 分。中国一队这拨SONG人做事就是实在,脑子不知道绕个圈子。虽然判断是正确的,但按要求死去的人也要按程序走上一糟,就像电影演的,发现人躺在血泊里了,要摇上几摇,按一下鼻息,看一下瞳孔,甚至呼喊上几声。

飞行员一脸青紫的瘀肿,唇瓣也沾满了腥湿的血迹,地上淌了一摊子红糊糊,铁锈色的红,黏稠得近乎果冻。扑鼻而来的腥味很重,恶心盈满了胃脘。王帮根伸出枪管子轻轻一碰飞行员的肚子,好家伙,一动不动。张高峰用英语问了几声,也没见着有动静。咋搞的,这个也死了啊?李永刚心想,肯定要抢救一个的,管他,喋!按中国的救护规矩,以防再次负伤,要尽快把伤员搬运到隐蔽地带。常用的搬运方法有几种:一、单人搬运法,或是侧身匍匐,或是匍匐背驮,或是抱、背、肩负伤员。二、双人搬运法,前面一人得两手夹住伤员的两条腿。三、担架搬运法。没有担架,单双人搬运也不合适,组委会找的这位演员赶上2m个头了,块头也大,伤的也不是地方。他们只好三人负责三个角,一人扶着受伤的右腿。刚把伤员抬离地面,伤员便哇啦啦地叫开了。张高峰一听,忙着喊停。伤员说腰部也受伤了。李永刚让于新伟负责托护腰部。伤员还是胡叫得厉害。这就意味着救护不到位,给伤员增添了痛苦。张高峰询问了好几次,伤员一直装死不吭声,腰部也没见涂上血渍,谁知道哪个隐蔽部位受伤了。没有一次性搬运到位,又挨扣了1 分。

要是情况允许,尽可能做好伤员的初步急救处理,先止血,包扎,固定,然后搬运。李永刚想,就按咱中国人的习惯吧,先救护,再搬运。正要动手救护,飞机的轰轰声起了,枪声炮声也呼啸开了。迹象很明显,告诉他们这里仍旧是危险的战场,必须把伤员搬运到安全地带。

弄清楚了三个部位受伤,四个人调整了任务,继续搬运。伤员不叫了,两个小孩呼地冲上来了,小男孩抱紧了于新伟的大腿,小女孩拽住了腰间的手枪。于新伟火冒三丈,妈的东欧,大人小孩都跟他的手枪过意不去。他喊着哥斯拉赶快掏巧克力,腾出右手去扶伤员的大腿,把张高峰的活儿揽了过来。这下惨了,他快累成伤员了,躬着腰身,两臂叉开伸展,左手托着伤员的腰,右手扶着伤员的腿,那只大腿死沉的,沉得像树干,可又软绵绵地垂挂着。

张高峰骂了句小兔崽子,两手一挟持,一边一个,把两个孩子抱到了几十步远的地方。两个小P 孩眼泪汪汪,装得像极了,发疯地撕打他。真他妈的,要是自己的孩子先赏上两巴掌再说。可这会儿不敢,裁判就在一旁,考的就是他怎么驯服小兔崽子。他最擅长的浪漫故事是不起作用了,只好面带笑容,一边用英语哄着,一边掏出吃的,一边用中国话骂着打你PP小P 孩。好在事先知道了要哄好孩子,李永刚把一堆中国好吃塞了他几大兜子。他不停地塞着零食,全是从中国带的名牌,金帝巧克力,青海牦牛肉干,明珠牌鱼片,塞得他心疼不已,眼睛还要顾盼着担任警戒。

王帮根掏出睡袋折叠好,还没完全塞垫到伤员的后脑勺,飞行员猛地两眼一睁,眉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可能是憋气的时间太长,两腮一鼓一鼓,脸上不停地抽搐,皮肉因为青肿抖颤得很夸张,脖子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筋,压在舌根底下的嘶哑很恐怖。他奶奶的,叫人毛骨悚然。

李永刚动手给伤员的腰部包扎,于新伟去拣断臂,王帮根负责处理大腿上的伤口。飞行员发疯地舞开了左臂,蹬着左腿,哇哇叫着不让接近。王帮根蹲在伤员的右腿旁,埋头指压止血。这是一种临时止血法,用于头部、颈部及四肢的动脉出血,在出血点的近心端,依循动脉行走的部位,用手指把动脉压在骨胳上达到止血目的,然后换上止血带。可他才找到点位,还没按下去,头和肩部便挨了狠狠的两脚,疼得他两眼冒火星。他气急了,直想往那块戳出来的骨头捣上一拳头。可也无奈,这会儿他是孙子。他大声地喊着哥斯拉,问是不是在骂人。张高峰回答着胡叫呢。这还差不多,要是胡骂就攉上几个嘴巴,咱中国侦察兵跑来是和你们决一雄雌的,可不是叫你骂娘的。王帮根咕嘀着叫你哇,放下手头的活儿绕到了伤员的左侧,将身子压在了踢腾的左腿,两手抓住飞舞的左臂,可黄皮肤还是按不住白品种,欧块的左腿猛地一蹬,铁人便被掀到了一边。刚才神经绷得太紧,他们太投入了,忘了伤员并非伤员,而是演员,所有的伤情都是模拟的,人家有的是力气,没给他们舞右臂蹬右腿就已经不错了。李永刚急了,只好停下包扎,按住了伤员的上半截身体,两个人才把伤员压妥按稳。

于新伟是四个SONG人里做事最温柔的,脾气最好的,长得也是最秀气的。他接着李永刚的活儿,继续腰部的伤口包扎。中国的急救包是为炎黄人种准备的,到了东欧绷带就变短变窄了。背囊全驮在了背上,他只好从王帮根的背囊里掏出一个,两个急救包接在一起才包扎上。

腰上的诊断失误了一次,救护又出了点差错,扣2 分。

于新伟拣起断肢,问两位这活儿咋弄,太难了,语言上也没法与伤员沟通,这断肢究竟要不要接上?他拍了拍伤员的腮邦,没见着睁开眼睛。唉,要是一个侦察员能把断肢接上,那可就是20世纪末的华佗神医了,医院里的外科医生全得失业了。

“喋,喋上。”李永刚未加思索指挥道。

“他奶奶的,摆在这里的东西都给他弄上。”王帮根也认为,断肢不是放着当摆设的,肯定是要他们处理的内容。

“我靠!”于新伟嘀咕了一句。断肢捏着真像人的手,恶心死了。唉,赶快摆弄吧,这活儿在国内也没学过,搞的全是简易包扎。就按平时学的程序走吧,止血,加压,消毒,然后把断肢接上,用绷带包扎固定好。真是比武,就像小孩子玩家家,要是真实的话,接上有啥用,败血症就跟着来了。大腿上的伤也一样,止完血后,把露出的骨头往里一塞,包扎,固定。这一项是考“合理的救护动作和正确的程序”,很不容易,只被扣了1 分, 呵呵,瞎猫撞上了死老鼠。

伤员稍稍睁开眼来,轻微笑了一下,眯着的眼缝又闭上了,眉宇舒展,一脸安祥,仿佛灵魂摆脱了躯体的束缚,结束了灵与肉的搏斗,超凡成了一缕青烟逍遥而去。

“牺牲了?”李永刚动了动伤员的脸颊,不见反应,急了。

“谁知道。”王帮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想当年搞“三项全能”也没这么累,“该死的娃娃球朝天,让他去吧。”

“哎呀,累死了,他装死,我累死,快走快走。”于新伟看裁判点着头OK了一声,心想,大概情况还可以。唉,血腥味太难闻了,断臂伤腿看了恶心,赶快离开。

张高峰转身迈开腿,两个孩子追着继续要吃的。咳,刚才光顾哄孩子,兜里的干货全掏光了,这可咋办,要是孩子一闹会不会扣分?王帮根管不了这许多,有完没完,全给孩子了,自己还要不要吃,这才比了三分之一呢。他奶奶的小PP,比完赛了也敢来糊弄中国大兵,趁机敲诈一把。他把眼睛一瞪,吼了一声Go,把两个孩子怔得站住了没闹也没哭。

救护常识的印象分只扣了1 分,但D 项的召唤协助分数全被扣完了。拿身体压伤员,态度不温和,也被扣除了1 分。作为一队之长的李永刚带头实施暴力行为,团队领导所起的作用一下子被扣了3 分。唉,也不知道别的队用的什么办法哄得伤员好好配合,他们没这个能耐,只得认了倒霉。

战场救护成绩:中国一队:第13名中国二队:第16名

乌云汇集了过来,像倾洒一地的墨汁铺展了整个天宇。视线里的景物转向了昏暗,一阵子急猛的黄风扫来,大地一片混乱,河面上卷起了厚实的皱折。枝藤狂舞,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草杆子哈腰点头,狠狠地卧趴向地面,未待亲昵片刻又被短暂的平息抬拔起了劳累的腰身。夏秋的炸雷抽着闪电的鞭子,一路狂吼,以排山倒海之势冲破阻力急煞煞地滚压了过来,消失在了云层里,紧接着大盆地倾泻下晶莹透亮的雨滴子,一颗颗像珍珠断了线肆虐暴撒,又急又硬地射向河面,溅起一朵朵雪浪,发出哗哗响声,与风雨攉响树叶的沙沙作鸣合凑成了雄壮的天乐。

张高峰接受完指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近于新伟:“Hello ,知道奥丁吗?”

“啥?”哗啦声太吵人,于新伟扭过头去大声询问。

“这一带的众神之王。”

“跟划舟有关系吗?”

“啊?”张高峰回过神来,嘿嘿了一声,“没,没啊。”

“哦。”于新伟应和了一句,着手准备橡皮舟。

“嗳,见过头戴大金盔,肩上停着乌鸦的神吗?”张高峰干着活又问开了。

“没有。”

“这里的乌鸦不是中国的乌鸦。”

“当然。”

“一只象征思想,一只象征记忆,每天早上飞遍全世界,回来后向奥丁报告所见所闻。”

“哦。”

“奥丁脚下还蹲伏着两只狼,那是他的警卫员……”

“操!”王帮根扭头问道,“狼是他的警卫员,我们是啥?”

“他娘的,罗嗦什么,神关你们屁事,快喋橡皮舟。”李永刚听烦了,他是个打打杀杀的人,啥事都喜欢干脆利索,最反感的就是张高峰的浪漫,有事没事来一段莫名其妙的欧洲故事。

张高峰的一只脚跨到了船上,另一只脚刚离开岸,哗地一道闪光划裂了长空,紧接着一个沉闷的响雷滚过了树尖,他猛地一惊侧倒在了舟沿,轻盈的小舟剧烈地摇晃开了。这下气坏了他,没待爬起来出口就骂:“他妈的托尔,不得好死。”

王帮根嘿嘿笑着上了船,把船身压得稳妥些了,便问道:“刚才骂谁来着?”

“托尔,雷神,奥丁的大儿子。”

“哦,长得像钟馗吧?”

“差不多,没看把哥斯拉吓翻了?”于新伟也呵呵地上了船。

张高峰坐正身子,扭了扭脖子继续说道:“晕,那是个英俊少年,红发红须,高大健壮,臂力过人,腰上扎一条魔带,手里拿一把魔锤,锤子一锤就是一个雷电……”

“我说呢,东欧的雷这么厉害,原来是锤子锤出来的。”于新伟调侃道。

“爱神叫什么名字?”王帮根想起了阳光女孩,脱口问道。

“弗丽嘉,奥丁的妻子。”张高峰回答道。

“一定很漂亮吧?”王帮根兴趣浓极了,比说雷神来劲。

“有完没完,欧神能保佑我们吗,没看雷电就冲着我们来的?”李永刚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操起桨来催着快做准备,冲着岸上吼了声OK,回头叫了声喋。

雨点子越来越大,雨线越来越密集,闪电像银蛇狂舞,雷声像战鼓轰鸣,就像进入了枪林弹雨的战场。河水是灰蓝的,天,水,两岸的花草树,视线里的一切都是灰暗朦胧的,能见度不过十几步。虽然空气很清新,没有追击者和硝烟味,但河道里布下了横七竖八的枝藤条儿,大家的心里很不轻松,就怕橡皮舟撞过去吻上一把,要是亲出个大洞小眼就惨了,可速度也不敢减慢,只好连累眼睛,眨上一眨就得盯紧前方的水域,不敢稍作马虎。

好不容易赶上一次没人追击的穿插,老天爷却不给开恩。中国一队是18:45离开F 迫降点的。一搞行军中国一队就背,这雷,这电,这大雨倾盆,就像超时的魔鬼专缠他们来着。中国二队就比他们幸运,14:25 出发,整个操舟过程全在毛毛细雨里,既有情趣,又不误事。

天公不作美,又是30多个小时连续作战,人已经疲惫不堪,5 ㎞水路,可才划了5 分钟体力就透支到了极限。脸胀得紫红,脖子和手背上的青筋突暴着,肩和胳膊酸软得没一点力气,每划一次桨都要咬一咬牙关,腰跟断了脊椎一样,身体一前仆疼得难以直起,后仰时全靠意志支撑,要不就整个儿倒了下去,呼吸极为粗鲁,像暴怒的斗牛角逐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发胀,两眼发花,汗水掺着雨水流到眼里咸咸的,涩得上下眼皮儿不自觉就粘紧了,腾不出手来帮忙,身体前仆时将脑袋垂落到右臂,眼睛趁机在袖子上速速地摩擦上一把。

体力消耗得差不多时,雷不打了,雨也变小了。

王帮根高兴了,调侃着身后的张高峰:“哥斯拉,你的锤子锤累了。”

大西北的军营里,锤子是骂人的话,很不雅观。张高峰自然不高兴,虽然体力远远不及王帮根,粗气喘得像打呼噜,呼吸都不畅了,可声音还是很宏亮,恶狠狠地回击了一句:“你的锤子……锤累了。”

尽管很累,这种清悠的景观还是第一回相伴,大家的兴致都不错。细雨霏霏,就像天空飘来的一行行小诗,游丝一样拂在脸上,满脸都烙满了美丽而忧伤的印章,又像清香的舌尖痒痒地舔拭着面颊。雨丝儿落到水里时只能碰撞出一线难以察觉的波纹。一切的灰蒙都在这一刻变得如烟如雾,朦胧迷离。

苍苍树色,郁郁林海,不时点缀着几簇艳丽,红的,黄的,紫的,白的……繁花簇拥,五彩争艳,万物都是湿漉漉的洁净,晶莹油亮,像在酥油里润泽过一样。大雨过后平添的几分艳姿,将河岸倒映成了两条墨绿的长廊,时而间杂着婆娑多姿的稀疏花影。天宇倒映在河里,被两岸青黛色的倒影挤瘦了,变成一条细软的灰白绸带,曲曲扭扭伸向远方。

雨风吹打着空林,飒飒声起,如人在丛里穿梭。葱葱绿荫里传递开了绵绵呢喃。小鸟聚合在雨后的幽静里歌吟:叽叽,喳喳,咕咕,啁啁,呱呱,背背篓,找哥哥,有钱打酒喝喝,呀喝呀喝,啾啾儿,呼呼儿,几拉抓拉,滋滋滋滋……细碎而又喋喋不休的鸣叫交融成了甜美宁静的旋律,似笛笙,似口哨,似金属的磨擦,高亢,嘹亮,奔放,婉转,粗哑,清脆,却又不见深藏枝叶里的飞禽影子。

鱼儿在细雨里摇曳着浮上水面,不时溅起点点浪花,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桨叶拍击水面,发出极有节奏的哗哗奏鸣。万籁吟唱,像小提琴的清新优美,像竹笛的明朗欢快。号子起来了,在急促的喘气声里,一声声嗨哟从喉根喷出,是一曲极为融合而又低沉的男小合,尤如大提琴的浑浊铺垫着轻盈美妙的主旋律。

妙绝的天籁之音啊,兽有兽言,鸟有鸟语,鱼有鱼歌,人有人声。

于新伟不爱叽喳,却是个多情善感者,内心深处隐匿着别样的情调,一股膨胀的泉涌很想喷射。可他明白,这会儿要把诗意的感觉说与队友,必定招来一顿臭骂。累都累死了,时间都赶不及了,谁还有心思浪漫?

小舟剪出的V 字浪花尾线消失在了拐弯处,前方豁然开阔。长宽均约半公里的水面,不时漂浮着小块的芦苇。最美的是一幅人为的惬意水墨画,一位鹤发童颜者稳坐在飘晃的小木船里垂钓。小木船很有情趣,是一棵粗大的树干掏空后做成的。

老汉看见驶来的橡皮舟,挥着手臂大声Hello 着。

于新伟很想招呼一句,虽然累得不行,脑子里还是紧跟出一幅幅画面: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等待愿者上钩的姜太公。可几个狼崽子都没心思答理,就像是眼前根本没有这一景观。橡皮舟驶近小木船时,老汉抓起半尺长的野生鱼扔了过来,可惜舟速太快,鱼儿腾地回归到了舟尾的水里。不知道是对鱼的可惜,还是因为狼崽子的目中无人,老汉冲着远去的橡皮舟“Oh!Oh!”地叫喊不停。

人类相融于原始物种,应该具有爽朗的心情,这种和谐是上苍恩赐的。于新伟这么认定。但很遗憾,如此的幽静美丽,如此的楚楚动人,却偏要闯进像他一样好战的武夫。他真想脱下军装,坐进老汉的小船,吸一根将军烟,侃一会海聊,钓一条小鱼……

这片水面支流超多。手中捏的是简易旅游地图,所画支流远远没有实际的多。虽然走的是主航道,但通向支流的岔口水面都很宽阔,一时很难判断。大西北根本找不出这样的环境,平时训练都在宁夏的沙湖,那只是个人工湖,不过种了几块芦苇而已,视野很开阔,哪有两岸茂密大树和众多的河汊啊。最麻烦的是,现在淌在面前的两条河流,一条左拐向东,一条右拐往西,目测里,西河道宽过了东河道。

已近黄昏,雨后的太阳像是沐浴过炼乳,清新而不闪眼,像少女的唇重重地吻上了两片鲜红,很快的,唇膏的色彩向着四周急速蔓延,乌云被挤远了,天空由灰暗变成了明丽的橘黄,盛开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天是纯正的蓝,云是纯正的白。草木在这一刻复苏始出,承载着的水滴亮晃晃地闪烁了起来。墨绿的树叶儿清爽悦目,柔软的小草被雨水冲刷过后伏贴地趴在了地上,一溜溜晶亮的雨水汇集成条,刷刷地从相挤的缝隙穿过。直立的草杆子婀娜地摇摆着清风,水灵灵地透视着娇嫩。吹皱了的波纹献着殷勤,将倒映在水中的霞光剁碎成了片片闪烁的鱼鳞……

心情一好,于新伟对王帮根说了声往右,橡皮舟便拐向了西面。李永刚赶忙喊开了停停停。张高峰也坚持西行。裁判交代了沿主航道行驶。这事就哥斯拉有发言权,指令是他领取的。可李永刚死活不同意。前些日子熟悉地形时来过这一带,他清楚地记得古纳尔说过一句话,别看这条河流很宽,不是主航道。他将桨叶使劲往水里一点,橡皮舟拐进了东河道,嘴里虽然一个劲地嚷着喋,心里却打开了退堂鼓。这回偏偏谁也不反对,他想咋就咋了。“他娘的,就赌这一把了。”不知是对队友们说,还是给自己鼓劲,他撂下这句话,领开了号子。

终于看到了岸上的草丛被踩踏的异样。狼崽子一阵欢呼,将舟身靠了过去。王帮根站起身来准备登岸。李永刚突然脑子一转,叫了声慢,掏出GPS 看了看,又叫三位也把GPS 掏了出来。见鬼,又在150m左右晃开了,无法断定具体距离。从裁判给的坐标看,G 点设在距离西河岸30m 远的森林里,水路上是看不见的,只能按GPS 提供的数据推断,可手里的民用GPS 误差太大,要是弄错了登陆点会很惨,虽然百十米误差,抬着充了气的橡皮舟跑路也是够折腾的。犹豫不决时,他们听到了哧啦哧啦的声音,扭头一看,东岸跑着四个参赛队员,裹着头巾。这是爱尔纳22耶尔瓦国民卫队,18:19 到达F 点,超时4 小时18分,F 点已经关闭了一个多小时,结果被取消了该点的两个项目,也就不用操舟了,只能从岸上穿插到G 点。

李永刚考虑了一下,决定与东道主队同在一个点上登陆。他大声地喊了一声喋,四个人激情高昂吼起了号子,瞅着跑在左前方的绿影子奋力地划起了桨。

爱尔纳22跳进了河里。狼崽子一看,该到地方了。靠往西岸一看,果然岸边的灌木丛已被清理,小草早被踩烂。这是个挺陡的坡面。橡皮舟一晃一晃,脚下不稳,要是摔个狗爬犁,湿漉漉的烂泥滩趴都趴不住,恐怕整个人就滑溜溜地掉进了水里。王帮根一看,这岸不是好上的,当然也不好意思叫后面的两位先上。他把木桨往水底一抵,对于新伟说:“我壮实,帮你镇住橡皮舟。”

“我靠!”于新伟骂了一句,不过也没啥不乐意的,这岸总得有人先上,不是他,就是铁人。再说他长得轻巧,也是合适不过的人选。

“哎,看准了,别溅了一脸烂泥浆。”王帮根关心地交代道。

于新伟哪能不清楚话里头的关心。他爱理不理地搁好桨叶,瞅准踩烂的草绿飞腿而去。不出王帮根所料,于新伟左脚没着地,点到草滩子上的右脚尖猛地一滑,上身不自觉地就弯了下去,两只手撑在了地上,条件反射地揪住了倒卧的一大把草,右脚一直往后滑溜着,好在左脚插进了十几公分深的烂泥稳住了身体。于新伟懊丧得很,早知这样不如一开始就跳进泥地。踩烂了的草滩子,又是淋了雨的,哪能不打滑?

稳住了身体,半趴在地上,感觉挺不错。淡淡的青草味,湿漉漉的泥土芳香……疲倦的身体很想零距离匍匐大地,敞开肺叶大口吮吸原始精华。于新伟深呼吸了一口,感觉到了一股沁入心肺的清爽滑至丹田,这才爬起来,回头数落王帮根,谁知话没溜出嘴角,却见三位全在撩水擦洗脸面,嘴巴不时地往河里呸着……

哈哈!

于新伟乐坏了。什么叫有难同当,这就是啊,哪能呢,他双枪王也不忍心一人独吞了这份好运。

河上操舟成绩:

中国二队:14:25-15:19 ,用时54分钟,第1 名。

中国一队:18:45-19:42 ,用时57分钟,第3 名。          G电台沟通点→侦察点→H竞赛点

第四阶段穿插:Golf→侦察点→Hotel

G  点:E25 °23"32",N59 °17"15"

侦察点:E25 °15"10",N59 °21"40"

H  点:E25 °19"20",N59 °14"87"

直线距离25㎞,限时24h 左右

中国二队:5 日15:30-6 日15:15 (北京时间5 日21:30-6 日21:15 ),23小时45分

中国一队:5 日20:10-6 日18:30 (北京时间6 日02:10-7 日00:30 ),22小时20分

穿插顺序:中国二队第5 位,中国一队第17位

第四轮单项竞赛:敌后渗透侦察与报告

国民卫队女兵队放弃该项竞赛

中国一队19:42 到达G 点,河上操舟的成绩比第二名慢了1 分钟。

很可惜,如果在三岔河口没有一点犹豫,如果上岸时一步到位,如果早上几个队到达这路还不曾滑溜……上得岸来,带草的小路早已被踩出了泥水,滑溜溜的,路面又窄,茂密的枝叶旁逸而出,路虽不长,一步一滑,抬着橡皮舟很不好走。

唉,如果……岂止可以提前1 分钟。

这是片茅草地,足球场大小,距岸边只有30m 远,因小路拐了两个大弯而被深藏在了森林怀抱。场地上已经摆放了很多橡皮舟。粗粗一数共16只。通过这一推算,中国一队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出发次序,他们是第17位到达的,排在他们面前的是丹麦队和女兵队,紧跟后面的是刚才游过岸来的爱尔纳22耶尔瓦国民卫队。还有两个队没有到达G 点,一个是从岸上走的维京人27挪威二队,一个是正在划舟的金豹21意大利二队。也就是说,中国一队是从水路划舟的倒数第二位。

G 点分设两个点,大草坪是河上操舟的终点,也是第四阶段穿插的起点,穿过一小片树林,还有一个比篮球场小一点的草坪,这里是电台沟通属台区。

电台通联不计成绩,但很重要,只有完成了通联才能从裁判那儿得到新的比赛指令。通联要求按北约通话程序呼叫总部,报告自己的位置和完成任务的情况,人员伤亡情况,请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仅有一人懂英语的中国参赛队,只有翻译能胜任考核。其他三位没事,按照我军的战术要求,立即分赴三个方向跑进了森林,折了树枝,编了简易草帽,揪了一把草杆子伪装枪枝,找好隐蔽点负责警戒。

张高峰掏出电台,又放回背囊,气得直瞪眼。通联用的是大赛组委会提供的电台。他记得很清楚,组委会的通知上是这么说的:“Each Team is requestedto bring their own radio set for communications on the Competition Operationaland Emergency net.(每个队都必须携带自己的无线电装置,以保持与竞赛操作系统和紧急情况处理系统的正常联系。)”比了一天一夜,迷了几次路,电台从不敢打开,怕暴露自己。早知比赛时不用,裁判装备检查时也只登记了Radio-station(电台),当初就不带备用电池了,管他那么多,比赛吗,又不是实战,都说路遥不捎针,四天三夜的原始森林长途跋涉,五六斤是啥概念,那可是大斤俩啊。

比赛用的电台拆成了两部分,主机和电池。装电池的活儿不难,几下就给完成了。紧接着调试电台,与主台沟通。晕!张高峰傻眼了。这是一部德国造,全是数码控制。在国内,他接触的是调频模拟电台。糟糕的是,三排溜按钮全用德文标识,全是讨厌的哥特式字体,头尖脚壮。他在外国语学院上了三年英语专科,也选修过第二语言,可那是日语。唉,早知道有一天上欧洲比武要捣鼓德国造,当年在学校就选修德语了。

按钮全一种颜色,全一样大小,不知道哪个是开关。他胡乱地按了一通,铁疙瘩就是没反应。夏秋之交,阵雨过后,夕阳带着潮湿的热情为空气加温,这片小空地在参天的树木压迫下委屈成了大锅底。西斜的阳光有些乏力,透射不到空地,但蹲在这儿就如卧在沙漠的谷底,闷得脑袋晕晕的,豆大的汗珠子下雨一样滑滚着,顺着脸颊流成了雨线,顺着鼻梁挂在了鼻尖,漱漱地往下掉落。

张高峰急得四下顾盼。要说文化知识,在他哥斯拉面前,三位队友全是文盲臭皮匠,可步兵专业知识都比他强一百倍,他是兵盲臭皮匠。一搞侦察,好汉哥沉稳,双枪王细心,铁人果断,各有自己的一套,也许这会儿聚在了一起,三个臭皮匠就顶上了诸葛亮。可他咋瞧都见不到东亚人种。他妈的SONG人,隐蔽能力太强了。他明白得很,说是搞警戒,绝对蹲在哪棵树底下啃牛肉干了,那三个家伙,集训时一顿能吃1 公斤,全是荤食。唉,他也饿得很,他也是个能吃者。

别指望了,就这德文,就那德性,全得了,空着肚子,直着脖子,他一个人认倒霉。

芬兰裁判也许认为用德文考核中国参赛队有些不公平,可能是出于良心的驱使,伸手往一个按钮点了一下。张高峰未加思索,跟着用力一摁。哈哈,所有的按钮都跳出了数字,一个个红彤彤的,忽闪忽闪,像嘣嘣跳跃的小豆豆。他高兴极了,呼呼地攉弄了几下,按照裁判指令调整好了频率,用英语与主台取得了联系。

“总部总部,我是VICTORY11 ,听到请回答?”

“我是总部,我是总部,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

“顺利完成战场救护和河上操舟任务,现在已经到达G 点,大雨刚刚停歇,夕阳破云而出。我们四个人都很好。请总部指示下一步的任务。”

“按照既定计划,继续向敌人的纵深穿插。”

“VICTORY11 明白。”

回答完最后一句,张高峰抹了一下脸上的汗,心里陡然一轻松,端起电台好好地欣赏了一番,简单地咨询了一下两种电台的差异。模拟电台是从模拟信号到语音信号的单线过程。数字电台是将数字信号解压缩为模拟信号,再转换为语音信号。所以,后者的话音清晰度更高,干扰少,覆盖区域广,保密性强。

他又想起了意大利队的掌上电台,肯定也是数字电台。哈哈,待会儿哈SONG们来了考考他们,晕死他们,叫他们搞清楚了,现代化战争不是论力气瞄靶子,哥斯拉也不只是腿粗脚板大会来一通欧洲神话传说,能着呢,高科技尖端武器的理论讲得一愣一愣。

My Guys ,Just stand at ease! 张高峰想得呵呵瞎乐,待会儿见了三个哈SONG先给他们甩串羊肉串。转眼一想,不行啊,那三个是英语文盲,嘲笑的话说完了等于放屁,还得添上一句翻译:弟兄们,一边稍息去!

第四轮单项比赛:敌后渗透侦察与报告。

任务:侦察敌后方军事基地,调制侦察要图,用英文拟制敌情侦察报告。

线路:G →侦察点→H ,直线距离25㎞。

第四阶段穿插限时,约24h 左右。

说是这个数字,其实只有挪威一队给足了时间。中国一队的限时:8 月5 日20:10 -8 月6 日18:30 ,总计22小时20分。这个时间,比上吃亏,比中不足,比下有余。

这个“余”字,只是针对挪威二队而言。

挪威这群北欧海盗,逗死人。挪威一队抽了个1 号,代号Viking1 ,几个控制点都是按时到达,一直领先开拔。挪威二队抽了个末号,代号Viking27,下海划舟时被分在了第三组,出发的时间吃了亏,后来又跟中国一队一样,连续三次穿插都将封顶的25分丢得精光,出发的顺序也就不断地往后推移了。但他们远比中国一队倒霉,在到达F 点时来了个猛超,20:27 到达点上,一下子超时3 小时47分,两个单项没比上,还从陆路跑步到了G 点。陆路全在原始森林,连条羊肠小道都没有,唯一的就是十多条大小河道。穿越几百米森林就得趟一条河流,不说累,光衣服脱来脱去就把人烦死了,22:00 才累到G 点,裁判只给他们的下一轮比赛恩赐了19个小时。看看他们的同僚Viking1 ,24小时,所有参赛队里穿插限时最多的。

女兵队放弃了侦察,可以从G 点直接到达H 点,直线距离6 ㎞,跟直线距离25㎞还要搞侦察的男兵队一比,简直是天地之别,可也摊上了22个半小时的穿插时间,比中国一队还多出了10分钟。

中国一队拍拍屁股,对这段穿插限时很满意,心里全在盘算,瞅个机会睡上一个囫囵觉。两天一夜了,除李永刚眯盹过个把小时,其他三位都没合过眼。太累了,最期盼的就是睡觉。

以G 点为基准,侦察点在西北,H 点在西南。

G →侦察点→H ,直线距离25㎞。

G →H ,直线距离6 ㎞。

每个队都采取了兵分两路的战术,一路身负重压,一路肩负重任。

没待李永刚宣布行动方案,张高峰便眨巴着眼皮子,耷拉着脑袋,把电台塞到了王帮根的背囊,81-1也挂到了铁人的脖子上。侦察的事少不了他,任何一个项目都缺不了翻译。趁三位讨论侦察线路,他躺在湿漉漉的草地,枕着装了帐篷的背囊,赶紧打上几分钟的盹儿。他算是白长了个儿,生来就是书生的命,体力差,耐力也差,可这场比赛就他事多,赛事没搞到三分之一,身心已透支到极点。没办法,没理由推脱,现在所能做的只能利用这点时间休息,等三位确定了行军路线又得劳累了。

中国一队的分工是,于新伟和张高峰轻装上阵前往侦察点,李永刚和王帮根负重直插H 点。雨水,汗水,全身都湿透了。四个人先往南面的森林腹地走了走,拣了些树枝烤火。天色发灰时,该出发了,张高峰揉了揉眼睛,倒死,这日子不是人过的,刚才烤着火睡了个把小时,正在睡意上,脑子迷糊着呢。

G 点与一级公路的距离不到2 ㎞,由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土公路108 线连接着。于新伟和张高峰向着西北斜插到了森林边缘,观察了一下小土公路,见几个拿枪的影子在晃悠,不敢贸然行动,只好继续走在了林子里。接近一级公路时,响起了狂噪的“Oh! Oh! ”喊叫,两个人一惊,忙闪进灌木丛,透过树缝一瞧,两位背囊老兄呼呼地向着森林腹地蹿逃,十多个人在后面紧追不放。森林里一热闹,公路这边反而静得出奇了。于新伟分析红肩章全追进林子里了,大路上反倒无人把守。张高峰一想,很有可能,有句名言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我靠,走大路。

于新伟坚定了刚才的想法,躬身蹿向了路边。张高峰不假思索跟在了后面。两个人蹲在树根旁,视线穿越百十米宽的麦地观察着。路上确实很清静,停放着两辆吉普,却不见人影子。路的那一边也是麦地,然后再是林子。

穿过麦地,上到公路,天色比刚才明朗多了。

麦子的杆子是青绿的,穗子是金黄的。云彩渐渐暗淡了下来,天空变成了幽深的宝石蓝。一群乌鸦超低空掠翔,在青黄的麦田与灰色公路上空嬉戏盘旋……张高峰触景而思,想起了《麦田和乌鸦》的油画,那是荷兰画家梵高的杰作。有人说,梵高的作品令人窒息。这话不错,那是一种夺人心魄的力量,铺天盖地的压力让你感受着绝望,又在绝望中滋生希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带着麦香味的,劲来了,睡意跑了,禁不住喃喃自语:“Vincent Van Gogh……”

“什么什么?”于新伟连声询问。

“伟大的Googol,让我扎实地爱你一次! ”

“Googol是谁?”

“无穷无尽,至高无上,最高境界……”

“喂,醒醒,别说梦话了。”于新伟惊诧地盯着张高峰,他自然不知道,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数学名词,相当于10的100 次方,一个Googol比一个城市汇集了一个世纪的雨水还要多,或者说,沙漠里的沙子有多少,天上的星星有多少,一个Googol就有多大。他想哥斯拉一定累坏了,神经累出毛病了。

“谁说梦话?”张高峰紧跟几步,挨着于新伟,“我是说文森特? 梵高,他的油画太棒了,伟大的Googol,世人无与伦比,就像这道景观。”

“这么厉害,他是哪路的神?”于新伟环顾了一下四周,也没见着景观有多特殊。

“100 多年前的大画家,爱上了一个妓女,那个女人要他的耳朵当礼物,他刷地割下左耳包好了送给那个女人。”

“我靠,就那个苕子啊,听说过。”于新伟放慢了脚步,说,“这事刺激,比完赛了,好好说给我听听。”

“现在说吧,很精彩。”张高峰放慢了脚步,语气迫不期待,“说话走路,不累。”

梵高爱上的妓女叫雷切尔。那是一个寂静的雨夜,雷切尔站在风雨里,又冷又饿,却没接到客人。夜归的梵高被雷切尔的哭声感动了,带她回到了公寓。雷切尔的漂亮和性感让梵高的创作灵感喷涌。可梵高穷困潦倒,无法满足她的物质欲望。梵高想送雷切尔一件礼物,恳求她留下来,不是一夜,而是永远。雷切尔觉得梵高的耳朵出了毛病,连“拒绝”一词都听不明白。她揪起梵高的左耳说就要这个。痴情的梵高毫不犹豫地抄起了锋利的水果刀……

“扭曲的爱情,不听。”于新伟加快步伐,把张高峰甩下了一大截,回头说,“快走,这是大路,别磨蹭了。”

张高峰落在了后面,脚步放得更慢了,不停地张望着麦浪,不时地看看压过头项的黑色鸟群。他选修过西欧文艺史,那时总弄不明白,为什么19世纪印象派油画大师产生于北欧。现在身临其境,看着这样一幅大自然手笔绘制的浓郁油画,终于领悟到了原委所在。虽然这里是东欧,但与北欧的几个国家只是隔海相望,而且从文化地域说,大多数人也把这个国度划入北欧。可以想象得出,田园风光也是近似的。

绘于1890年7 月的《麦田和乌鸦》,最为独到之处便是用刮刀上色,横扫了整个画布,形象粗犷,奔放不驯。沉郁悒人的天空,西下的太阳是浅蓝色的,初升的月亮是青蓝色的,旋涡状的星体和滚滚翻卷的乌云笼罩着空阔的麦田,狂风撼动的金色麦田如波涛横铺倾斜,群鸦透露出疲倦和绝望,点点压向绚丽刺眼的橙色麦穗……黑暗的冷色与明亮的暖色形成了天然的对比。两种互不妥协的精神之力运用在狂嚣的画面,在强劲的抗争中极力地展现自我,这是不屈的呐喊和生命的旺盛。

梵高是个天才,是个狂徒,是个奇迹。他的画生前饱受寂寞,只卖出一幅油画两张素描。他死后,他的画鲜活了,成了世人最昂贵的收藏品,被盗窃,被复制,被假造,其数量没有哪位画家胜于他的。生活在低处,灵魂在高处,这就是梵高的画。

于新伟是个喜欢文学的人,一听张高峰的诠释,悟性便到位了,潮热涌了,心血涨了。他突然来了新感觉,这更像两个狼崽子与一群红肩章的竞争。呵呵,现在的他们,生存在困境,争雄在夹缝,铆紧蛮劲才能钻透铜墙铁壁。

他们又走近了F 点,确切说,距F 点西南半公里处的一级公路。这里距公路大桥不远,过了桥就是李永刚搭小皮卡下车的地方。

天色已经灰蒙,不过还是能看见,不远处的桥头紧挨着一间小房子。看到孤零零的小房子,于新伟就发悚。他放慢了脚步,考虑往前走还是侦察一下,或者绕个圈子趟河而过。没待跟张高峰讨论此事,跑步声就起来了,他扭头一看,有人追过来了,瞧跑劲颇似疯狗,紧跟着“Oh!Oh!”也吼响了。

张高峰没敢回头,紧张地问:“咋回事?”

这个地段太开阔了,路两边是空旷的麦地,无处藏身。背囊虽然减轻了重量,但彼此相距太近了,要想摆脱追击很困难。于新伟镇定了一下心境,用平缓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说:“五只乌鸦追我们,跑不跑?”

“乌鸦?”张高峰问了一句,立即反应了过来,“试一下。”

“Go!”于新伟喊了一声,撒开双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小房子。

只有背水一战,绕到房子后面看一看,要是从那儿伸出了熊掌攉上一巴掌,呵呵,自认倒霉吧。嘿嘿,没料到老天有眼,房子后面是片河滩,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灌木,密匝匝的。于新伟顾不得灌木带刺,刷地滑下了路基,一把拽着张高峰的手把他拉了下去,躬身一弯,一头扎进了丛林,将身体贴紧地面,老老实实地卧着不敢动一动。

五个假设敌,三男两女。他们是负责把守桥头的,刚才全待在了河边吃喝去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参赛队员的胆子这么大,竟敢顺着大路过桥。追到房子后面,他们叽哩咕噜商量了一会儿,撒成了一条线,探着脑袋直往灌木丛林瞅着,身体不时地摩擦着枝叶发出嗦嗦的响声。

坎上坎下,相距不到两步距离。

两个狼崽子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憋得胸部发疼。

天色似乎就在这一刻暗了下来,黑得很快。虽然老天相助,可头顶上的脚步声没有停止,蚊子也嗡嗡地跑过来瞎凑热闹。于新伟又搬弄开了张嘴运动术,张高峰就惨了,既不知道这个好方法,又没法看清于新伟的动作,尖尖的触角扎在脸上又疼又痒。不过于新伟也没好到哪去,蚊子的触角毫不客气地扎进迷彩衣服,身上照疼照痒。

近半个小时过去,假设敌走了。

哎哟,度秒如年。

可还是不敢乱动,继续趴着,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们才敢钻出丛林。于新伟耸着痒痒的身体,问刚才红肩章都咕噜了什么,该不是割梵大师的耳朵吧。张高峰不停地抹着脸,痒得很,又不敢抓挠。不过,没被罚分,再怎么地受苦受难心里也舒畅。刚才人家说的是本国语言,他哪听得懂?可心里一高兴,他还是开着玩笑回答道:“他们说怎么搞的,眼皮子底下给溜了,要是抓住,割下狼耳朵下酒。”

刚调侃开,枪声嘣嘣地响起了。

见鬼!

他们又钻进了灌木丛。

不敢上大路,更不敢过桥,只有趟水过河。他们悄悄地钻出丛林,摸向水边。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星,水面不反一点光亮,只有淙淙的流淌声。无法知道河的深浅,但听声音水流不急,瞎子摸着过河,试上一把。

河水果然很少,深不过膝盖。

过完了河沟,上到泥滩,这里也长着一片茂密的灌木林。这些林子不知是啥树种,尽带细小的硬刺,虽然将双臂豁出去挡脸,可还是时不时被无法设防的枝条儿抽上一把,扎得脸皮火辣辣的疼。张高峰一想到刚才的煎熬心就颤栗,提议找一处林子稀少的地方上公路。不敢捏手电,只能凭感觉,他们嗦嗦地挤身于灌木林里,好不容易挪到公路边,双手搭在路基正要一跃而上,一发照明弹打在了头顶,四周环境亮如白昼。他们吓坏了,双手猛地一抽,整个人掉到了路基下,顾不得摔了一屁股,赶快爬起来钻进了灌木林。

一分钟打一发照明弹,刺眼的亮光不时划破长空。半个多小时后,这一片大自然才回归原始的宁静。不知道东亚热血喂饱了多少东欧蚊子,反正是痒,到处都痒,没时间挠一挠,也没心事去权衡,趁天黑赶紧走上一截子公路。

接近小镇时,假设敌的车子多得要命,一直巡逻着。

这是KEHRA 小镇,是赛区范围里最大的居民点。白天从E 点向F 点穿插就经过了小镇的近旁,不过那是从东面的森林里穿过的,没见着小镇的影子。现在走近了小镇的南端,但公路与小镇之间隔了半公里的林子,也是无法看到它的庐山面目。唉,好不容易挨到了人气旺盛的地方,又得拜拜了。

这片森林位于公路桥的西侧,一条河流圈了三边,再加上公路,包围成了一块比较规则的长方形,面积有2 ㎞? 之多。森林相当茂密,距离公路不远就枝藤缠绕了,背囊老是被枝条拽挂着,走了个把小时还在林子里打转。正发愁走投无路,突然眼前一亮,抬头一看,星星在闪烁。哈哈,钻到了茅草地,虽然空间很小,就像坐井观天,可心情开阔多了。

累得实在不行了,张高峰提议歇一歇,喝口水。

风很大,撞在枝叶上呜呜怪叫,吹得人直打哆嗦。茅草快赶上一人高了。他们一坐到地上,整个人就淹没在了草丛里,可仍然逃不脱寒风的袭击。风声怪兮兮的,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因为不像是一种声音,而且不时地在变更,尖嗓子的,粗嗓门的,哭的,笑的,吼的,闹的。枝条在猛烈地摇摆,在黑色的夜里张牙舞爪,不时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断响,茅草也在沙沙地乱叫,叫声可真是鬼哭狼嚎。

于新伟环顾了一下四周,长这么大,只在恐怖片子里见过这种场面。他的心里很不踏实,预感要发生点什么。恐怖的感觉一上心头,越想越怕,他紧闭了半分钟眼睛,终于下定决心:“哥斯拉,这儿走不出去,咱们必须退回到大路,重新选择路线。”

“啥?”张高峰以为听错了,双枪王犯病了不成,挤了半天又往回倒,苕子一个啊。

“牛。”于新伟停下了喝水,蹦出了一个字。

“牛啥?”张高峰怪罪了一句,“现在是狼,一脸的狼狈劲……”

“听,牛的喘气声。”

“啊?”张高峰听了听,扭过头,顺着声音看去,“风在怪叫,妈的,这风都刮到六七级了吧。”

“狗熊!”突然,于新伟狠劲地喊叫开了。

喘气声里加进了嗷嗷的惨叫。于新伟感觉着庞然大物直立了起来,马上就要发起进攻。一声声近乎垂死前的惨叫越来越逼近,都能感觉到了那家伙呵出的热气。他刷地甩掉矿泉水瓶子,拔枪,开保险,上膛,板机预压了一半……一系列的动作在掉头侧身的一刹那完成。

近旁一棵三四米高的小树在猛烈摇摆。

他忙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

张高峰在于新伟的紧张气氛感染下,条件反射,手枪也竖在了胸前。

两双眼睛紧张而迅速地扫瞄着前方。他们明白,惊吓了野兽其结果将是什么,必须眼疾手快,在野兽进攻前开枪,掌握主动权。

这是分秒不差的射击时间。

他们终于看见,一个黑影从左前方冲了过来。那是个直立的黑影,2m多高,胖得很,简直就是巨大的物种。风声的惨叫里夹杂着沉闷的脚步声,携来了一股飓风,树木在颤抖,枝叶纷纷落下,还有树木被撞倒的哗啦声。黑影移动得很快,伸臂就要触及到他们了。他们张大了嘴没能喊出声,紧张得头皮发麻,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心快跳出了皮肉,向着黑影连开了五枪,然后疯了一样扭身挤进了林子,躲在拥挤的枝藤里大气不敢呼出一口,眼睛直直地盯着空地。

又是五六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黑影手舞足蹈,哗哗地砍伐着遮挡在他们面前的枝藤。好家伙,刚才一定被惹火了,非得报复不可。都说野兽很有灵性,一旦受伤会拼着老命来算账。笨熊再笨也是长脑袋的。刚才的10颗子弹多少也有几颗钻进了熊身体。两个人越想越害怕,会不会狗熊的皮肉太厚,不敢再打手枪了,81-1又留给了那两个SONG人。于新伟急急地喊了一声撤,不敢往森林腹地走,人是跑不过熊的,只能往公路方向撤退。

不知道什么时候摆脱了熊的追击,他们上到了公路才敢停下脚步。躺在路沟里,心一直呼呼狂跳。熊掌能把树根拔起。太悬了,刚才要是被黑瞎子扑腾上,他们可就被捏成肉渣子了。静下心来时,细细一想,熊叫得很凄惨,很有可能在遇上他们之前就受了伤。熊是怎么受的伤?大自然带给它的,还是野兽间的角斗留下的,还是遭遇了人为的攻击?张高峰突然来了感觉,绝对是人为。可能是猎人,也可能是像他们一样的人,要不的话不会对他们下手的。

不敢走森林了,说不定熊约伙伴去了,要是一家三口嗅着味道来算帐,两只狼崽子打牙祭都不够。他们形成了共识,即使被抓上一百回也不进林子了,坚决走大路。

距离KEHRA 镇的西北角只有两三百米了。刚过零点,这片环境静悄悄的,似乎在很远的南面才有几点星光一样的灯火闪烁着。稍稍往前便是公路与铁路的交叉点。站到这个点信心就来了,一直沿着铁路就能到达侦察点,也就2 ㎞多点儿。

铁路的北边是草地,南面是森林。

天色虽然暗,隐约能见着浅色的横条块。

踩着枕木不会偏离方向,脚底也平坦舒服。

隆隆的轰鸣声响起时,地表颤抖了,从微弱,到强烈。随着一声振耳的长笛呜鸣,一列载满货物的列车呼啸着飞驰了过来。我靠,这家伙旋转起的狂风太厉害了。雪亮的灯光里,于新伟看见火车特别的庞然,这才发现铁路怪怪的,真是开了洋荤,这鬼地方,人的块头大,熊的块头大,蚊子的块头大,火车的块头也大。

这条铁路在这一地段呈西北- 东南走向,笔直的线路。白天从E 点往F 点去时穿插过一次,那是在距这里10公里远的东南,又是白天,一看到开阔地大家都急得很,猫着腰速速穿越了过去,赶快钻进了森林,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致注意观察,况且早就形成概念,全世界的铁路都是一个规格,宽1435mm,谁知道前苏联的铁路很特别,宽1520mm。

波罗的海三国的铁路还是沿用前苏联的宽度。

唉,安全第一吧,别是比赛没搞完,把命丢到了异国它乡。张高峰不肯上铁路了,连路边都不敢走,坚决离得远一点。

马上就要进入侦察区域了。

这次任务要用英文完成,既要画图,又要详写侦察报告,按理,侦察的事该由张高峰来完成,可他毕竟是新兵蛋子,军校毕业后待在了机关,八个月的集训要学的东西太多,真的要他单独执行侦察任务还是要打些折扣。再说,侦察区域2 ㎞? ,范围也不小,必须实施渗透侦察,大致地段都要走遍,接下去还有一半多的比赛项目,体力也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于新伟考虑了一下,还是自己前去侦察吧,让张高峰稍作休息,调整一下体力。他在铁路边找了一棵小树,旁边有一丛草垛子,似乎就为藏匿背囊的。把该点坐标输进GPS 后,他一再嘱咐张高峰不要拐到别处去,也不要睡着了。张高峰心想,哪敢,大半夜的,一睡着被狗熊抱走咋办?

侦察的主要内容:兵力,装备,布置的位置,活动的情况。

侦察点区域的树林子不太密集,树也长得不高,可钻来钻去也不轻松,脚下也不平坦,老是崴得脚踝骨咯吱发疼。不知道有没有假设敌,于新伟躲躲闪闪着,一见风吹草动,要不钻进了草丛,要不爬上了树杈。小望远镜不带红外线,啥也看不见,只能靠双脚仗量,只能凭听觉和视觉判断大致情况。转悠了2 个多小时,角角落落都侦察遍了,于新伟的肚子胀了,生气得很,根本没有假设敌。

于新伟是被缥缈的歌声和香味吸引到侦察区域西北角的。探过树丛,空地上点了堆篝火,八支固定枪托型的AK47架在一旁,酒瓶子横七竖八撂在草地上。八个人围坐着烤火,四个人斜躺着睡得呼呼的香,四个人吃着喝着,烤着肉。大块的肉与洋葱片串成一串,直接在架上用木头烧烤。肉是腌过的,香气冲鼻。其中一人哼着小曲,一首很抒情很洋气的小曲,有点俄罗斯民歌的味道。这生活可真悠哉,诗意太浓了。不过,要熬过一整夜可能也会乏味。于新伟瞧着人家吃得津津有味,咽了几次口水,想着爱沙尼亚人玩不玩扑克,要是中国人,四人一组肯定是打双扣了。新疆人的双扣最绝,四个人打四副扑克牌,刺激!可现在的他倒觉得,丢弃了古老文明的现代中国人也该改一改玩耍的劣习了,不如烤肉喝酒哼歌来得有情趣,有品位。

装备是一辆装甲车,停在铁轨西南的路基下,10分钟左右开一次灯,闪烁个五六秒又成了一片黑暗。车体左侧挨着一棵小树,目测了一下,高约十三四米。

就两个点位。跑了大老远,走着回头路,整个就是消耗体力忽悠人。按下MARK定位键,把当前坐标存到内存里时,巧得很,GPS 自动为兵力布置点起了个119 ,为装备停放点起了个120 。我靠!火警号,急救号。呵呵,这世道不知道谁救谁呢。不过,烤肉,喝酒,哼歌,那个感觉很好。

张高峰靠着草垛子,立着耳朵,睁大眼睛,休息了2 个小时,尽管很困,体力还是稍稍得到了恢复。于新伟可是累坏了,没心思回答张高峰的询问,一屁股坐下,吃了点,喝了点,塞饱了肚子,这才说了句天亮了再画图。

从侦察点直插H 点,直线距离12㎞,全在原始森林,中间地段有一条很宽的林斑线,但走不成,扭曲得很厉害,也不顺路。现在是丑时3 点,北纬59°的8月上旬,这个时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狗熊的阴影还没有摆脱,决然不敢钻林子。他们决定从原路返回,等到天亮了再从森林里穿插。

告别铁轨,向南一拐,到了KEHRA 镇的西北角。昨夜,他们就是躺在这里的路沟里,按着被狗熊惊吓得怦怦狂跳的心……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不过,想想那时的狼狈,简直是自个儿成了一只可怜的狗熊。视野不清晰,左前方的房子很朦胧,可脚下的路看清楚了,身边的人也看清楚了。于新伟有些犹豫,考虑着是不是该钻林子了。张高峰说不行,狗熊要在太阳出来时才就寝,现在还是觅食游逛的时间。

唉,只能继续走公路了。

接近小镇时,于新伟看见前方百米处晃着两个影子,吓得赶忙趴倒在了地上。张高峰的眼睛有点近视,怎么看都是雾蒙蒙的一片,嘴里问着啥啥啥,身子早已跟着趴到了路面,扭头问道:“啥,看见啥了?”

于新伟伸手一指前方:“两个脑袋。”

“在哪?”

“路面,在看我们呢。”

“没啊,啥也没啊,你眼睛吓花了吧。”

“我靠,你脑袋吓花了呢。”于新伟问道,“不会是红肩章吧?”

“不会吧。”张高峰抬头望了一眼前方,“会不会是二队?”

“怎么可能?”

中国一队晚了中国二队4 个多小时出发,加上磨蹭走的8 个小时,近13个小时了。就算中国二队龟爬,13个小时也不可能才走到这里,从G 点到这里才多远,顺着公路不过10㎞多一点,况且绝对轻装上阵,偷懒的方法早在寻找己方特工时就实施了,现在能不采用?中国一队是倒数第三位出发的,这会儿不应该有参赛队往侦察点去,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两个脑袋是红肩章。

“狗爬犁吃屎,也不像假设敌。”

“用英语诈乎一下。”于新伟一想,也对,只有他们躲着假设敌,哪有假设敌躲着他们的。

“怎么诈乎?”

“问问哪一部分。”

“问清楚了怎么跑?”

“你往左,我往右。”

“左面全是房子。”

“没事,绕进小巷去,别跑太远了,等他们走了,咱们回到这里集合。”

“好。”张高峰刚要喊,回头又问了了句,“准备好了吗?”

“啃红薯了吗,你也这么多国屁,快吃羊肉串,放洋屁。”

“那我放了啊?”

“快放。”

“好。”张高峰一紧张,突然喊出了中国话,“哪个部分的?”

那边的反应很快,两个脑袋噌地直了起来,身体一跃而起,端着枪冲了过来。于新伟刷地爬了起来,扭身几个健步蹿进了右边的麦地,跑过了百十米开阔地钻进了森林。妈的哥斯拉,让用英语诈乎,一张口就成了中国话,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此地无银三百两?

平静了一下才敢摸索出去,躲在树干后面探头看着。天色泛白了一些,黑影变成了灰色。他看见路上站了三个人。完了,哥斯拉又罚分了。这SONG人干嘛的,让往左跑,他竟然岿然不动。他以为他是谁,他挨罚了啥都不是,倒的是中国一队的霉。

于新伟越想越生气,这SONG人一天到晚整浪漫,交完罚分条就走人嘛,跟人家站到一块儿做啥,下面的活儿还想不想干?就这还没够,那SONG人还一个劲地朝他这边张望,喊叫着:“双枪王,跑哪去了,快出来。”他生气极了,这个哥斯拉,做了水鬼还要拉个伴,交了一张还不够。他才不干,可又不敢一个人先行,侦察情报全装在他脑袋,汇报材料和敌侦察要图都要用英文完成,这事只有哥斯拉能胜任。总之,两个人是一条绳子拴着的蚂蚱,谁也离不了谁。要是现在一分开,上哪找人?那两样东西到了H 点就要上交的。他后悔了,早知这样,不如休息那阵子就打着手电把东西弄好了,他也就放心一个人开拔了。不是他自私,哥斯拉实在太肉,就这倒霉事也想拉上他一把。

拿望远镜一看,模糊糊的还是看不清楚,就见着吃开了,吃得很热乎,又是啃,又是喝,大概准备中爱友谊天长地久了。他越看越生气,哥斯拉这是干什么嘛,非卖了我不可?交了罚分条就走自己的嘛,还陪着人家做什么?怕啥怕,哪能走丢呢,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他也不客气了,从兜里掏出牛肉干,不喝矿泉水了,喝红星二锅头,去去湿气解解乏,看谁吃得美哉。

天亮晃开了。他探头一看,气不打一处出,全是驮背囊的。他刷地站了起来,“Oh!Oh!”地猛喊几声,哗哗地拨开麦子,连跑带吼冲过了麦地。

路上的三个人扭身拐进了房子。

呵呵,大路朝天,这回换了个主子。

于新伟两腿一叉,将手枪一拨,右臂举得高高的,左手按在腰间得意极了,高声嚷叫道:“Freeze!Give up ,no harm !”他很得意,脚板子敲着地面,带着身体很有节奏地摇摆着,可过了小会儿也没见着动静,只好喊叫开了,“我靠,都给我滚出来,乖乖的,要不我毙了你们。”

“双枪王,留着子弹打黑匣子吧。”张高峰人没闪出房子,声音先飘了出来。

于新伟来了个擒拿动作,抓住张高峰,厉声问道:“还有两位呢?”

“来――了――”陈卫军从房子后面闪了出来,嘿嘿走到于新伟身旁,上下打量了一下,“双枪王,听说你们侦察回来了,我们也就不用去了。”

姬文魁也跟着瘸了出来,呵呵乐着:“唉,没辙,崴脚有崴运啊。”

于新伟一听两个SONG人还没去侦察点,瞪大小眼睛问道:“喂,13个小时了,看欧妞小丫丫去了?”

“哎呀,那活儿分工给九头鸟和杨三牛了。”陈卫军嘿嘿笑了笑,说,“在森林里烤了烤火,吃饱喝足就出发了。”

那也不对呀,他们从G 点出发时也烤了个把小时的火,吃饱喝足了再出发的。于新伟掰着指头一计算,我靠,这两个SONG人少说也歇了八九个小时,这回叫他们睡美了。

姬文魁咳了声:“睡啥睡,就睡了两三个小时。”

中国二队出G 点时,假设敌马蜂一样多,他们只好钻进了南面的林子,往森林深处南行了5 ㎞,一是避开密集的假设敌,二是往南走走为两个SONG人背上一段路的装备,三是稍作休息,烤一下湿衣服。一路划舟虽是小雨,可到了G 点搞电台通联时撞上了雷阵雨,全成了落汤鸡。又是烤火,又是睡觉,又是来回多走的10㎞,一折腾就消耗了6 个多小时。等到天色灰暗了才敢赶路。折回G 点时不见了人影子,很静,针掉到草地都能听见。这里已经撤点。他们判断了一下,红肩章也该撤走了,便大胆地走开了108 线小土公路。到了公路桥,路被假设敌堵死了。算了下时间还是足够的,他们想再来个见缝插针,等到下半夜继续走公路。果然,3 点左右假设敌全躺在公路睡着了。他们提了提胆子,干脆从假设敌的身旁绕了过去。

于新伟和张高峰一听,翻了翻眼皮子,心里极不舒服。他们倒霉了一夜,又是躲,又是吓,又是蚊子盯,又是黑瞎子老狗熊……唉,白白折腾了一夜。当时咋就没想到先美美地睡上一觉再出发呢?

“又是九头鸟的主意吧?”于新伟问。

“哟,叫你猜对了。”陈卫军给于新伟递过去一块牛肉干,明明是他和姬文魁的共同杰作,却故意推到何健身上,一拍脑袋,回头问姬文魁,“哎呀,这是鸟人的几号方案?”

“方案太多,搞不清楚了。”姬文魁笑眯眯地回答,为陈卫军的吹牛推波助澜。

中国一队的两位羡慕得不行,有啥办法,打从比赛开始,中国二队就是福星高照,现在中国一队又成了他们的福星,好事全撞到了他们头上。就说眼前这事吧,姬文魁简单地问了一下侦察情况,与陈卫军一商量,决定不去H 点了,就拿这个复制一份。

四个狼崽子相约一路,大胆地从一级公路回返。天色大亮时,远远就见路中间停着两辆车子,却不见人影子。姬文魁说可能还在睡觉。他们来时路过了,假设敌全睡得美美的。果然,挨近时,路旁的小树挂着枪,车里、地上也横七竖八地放着枪,十多个假设敌躺在路边睡得呼呼的香。

四个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一侧绕了过去,走了百十米,回头看看那地方还是老样子,这才开始说话,但只敢压低声音。于新伟拿右手揪住喉咙,学着王海洲喊了一句狼崽子,三个人立即停住双脚,嚓地一个立正,回答道:铁甲炮群不入库。不敢哈哈大笑,只能咧嘴嘻嘻。人来劲了,嚓嚓地又走出去几十米。突然,于新伟收住笑容,转身返回到车旁,拎起四支AK47跑了回来,递给了三位:“给,背上。”

“干嘛,不嫌重啊。”张高峰掂了掂,把枪扔到了路边。

“嘿嘿,我要报丢枪之仇。”于新伟拣起枪挂在了张高峰的胸前,“我靠,扔远一点,扔到麦地里,叫他们死找。”

“算了吧。”姬文魁说。

“唉,不拿了吧。”陈卫军掂了掂手中的枪,端起枪来瞄了一下,说,“这枪也不咋的,没咱的81-1强。”

“大人不记小人过,咱就大度一点吧,毕竟是假设的敌人。”张高峰拿过了于新伟手中的AK47,往地上一放。

见大家都放下了枪,于新伟很不乐意,一把拣起枪,朝着麦地狠狠地一扔,麦杆丛里发出了金属摩擦植物的刷响:“狗日的,便宜他们了……”

没待狼崽子开拔,雨点子噼哩啪啦叫唤开了。

假设敌被惊醒了,睡意朦胧爬了起来,看到前方站着几个人,哇啦啦叫喊着,拣起枪,挤上车子,开足马力冲了过去。

雨点子串成了雨线儿,层层垒叠的枝叶尽管很茂密,也未能遮挡住哗哗的宣泄。狼崽子掏出篷布,四个角往树上一绑,躲进了小小空间,背靠着背挤成了一堆泥团儿。

看阵势,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陈卫军伸手顶了顶被雨水压垂的篷布,将一摊子雨水哗了出去,砍下两根枝条,顶高了篷布的中央,对于新伟说:“趁躲雨,双枪王把侦察情况说说吧,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

于新伟骂了句我靠,心想你可真是幸运星,又超级上了。不过,这一丝自私的想法也是一念之间的,一队二队,毕竟都是中国队,都在为祖国争光,这一点他还是拎得清的。

陈卫军考虑了一下,两个队还是分开行动为好,以防一窝端。再说二队的进点时间早于一队4 个半小时,这一路要赶得急些。还有一点,他们的意见统一不起来,一队准备走公路,二队想从林子里的林斑线和小土公路穿插。

走了两个人,篷布底下宽敞多了,可于新伟身后的压力加大了。回头一看,服了,哥斯拉真能耐,把他的脊背当成了床板,整个儿全靠在了他的身上。这回哥斯拉睡香了。于新伟好不容易才将恐龙明星摇醒,可不到一分钟,张高峰又睡上了。唉,没办法,可爱的哥斯拉实在太累了。其他参赛队都是欧洲队,队员大多会说英语,外交上的事大家可以轮流担当,可中国一队就这么一个熊猫国宝,谁叫他懂翻译来着,啥项目都少不了他,可偏偏就他是个学生兵,就他体力最差,就他事情最多,就他负重最沉。到了点上,人家都能抓紧时间打上几分钟盹儿,他不行,得赶快去裁判那儿交差,然后领取进军下一个点的指令。

于新伟越想越不是滋味。他也困得很,可这会儿不能睡,连打盹儿都不敢,两天两夜没休息,要是现在一闭眼,恐怕雷都打不醒他,闹钟能有啥用。他搬了一个背囊到树干旁,摇醒了张高峰,让坐在背囊上,靠着树干伸出腿去。这一下,张高峰睡得更踏实了,更舒畅了。

唉,睡吧睡吧。

于新伟脱下雨衣盖在了张高峰的身上,愣愣地看着甜甜的酣睡,心里酸溜熘的。这都为啥啊,受这种苦,冒这般险。就算成绩比得不错,充其量也就是立个功,有啥用?要是不咋的,呵呵,甭说立功了,回国后下巴抵着胸脯走路吧。听谢宏说,昨天夜里有三个队退出了比赛。唉,这几个中国兵咋的了,心甘情愿把自己往死里整,一个个全想着情愿豁出命去也不能给国家抹黑。还是在国内,朋友们就说他,得了吧,往死里练啥练,拿自己当毛驴子,这年月要有人想着为国争光,那就是你们几个苕子。唉,也许,回国后,说起此刻的真实想法就是为国争光,哈哈,就不是笑话苕子了,而是嘲笑他们吹牛说大话,或者是脑子缺了根弦。没办法,集训时,他是为了张脸皮扛下了八个月的苦练,现在,还是为了张脸皮撑着比赛,只不过,那一张是自己的脸皮,这一张是国家的脸皮。

他掏出绘画工具,一屁股坐到了背囊上。刚才给姬文魁叙述了一遍,现在不用回顾了,仿佛此刻就置身在敌占区,环境里的特点一个个跳跃了出来。他速速地绘了一张草图,左看右瞧,修改了几笔,总体还是满意的,便认真地绘开了正式的侦察要图。从G 点出发,一路上的主要标志有:公路,KEHRA 小镇,铁路……路标、建筑物都画好了,接下去按GPS 存储的信号,119 号坐标绘出敌人的兵力部署,120 号坐标绘出装甲车位置,最后在地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地标,法国埃菲尔铁塔的模样,尖顶所指以示正北。接下来的活儿拟制敌情报告,汇报此次的侦察任务、侦察地点、侦察时间、侦察到的兵力和活动情况,以及装备数量和运转情况。这些事必须用英文书写。他的英语算是学得最好的,不过也就是会摆弄比赛时常用的百十个单词和几句常用语,所以想学雷锋也难以越庖代厨,只能用中文先写份大概的文字了。

天一大亮,一级公路和几条小土公路都布满了假设敌。陈卫军和姬文魁只好插进了原始森林。这一片林子就是于新伟他们遇上狗熊的地域,树木高大,藤蔓缠绕,侧身挤着都很艰难。姬文魁考虑了一下,提议找个地方先把图纸绘制了。陈卫军一想,也行,现在铜墙铁壁,不如等等,寻找一个时机再穿插。

他们来到了小河与206 线小土公路的交叉点,果然就如预测的,这里有一座小桥。

雨变小了,206 线也热闹开了,车子来来往往,几十米一个岗哨,假设敌盯着两旁的林子,一有风吹草动,一大帮人马便涌了进去,搜索一番,追赶一番,然后回到公路。姬文魁一看高兴极了,天赐良机,应了一句话,防守得最严密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趁着假设敌追击的间隙,他们猫着腰跑进了桥洞。这是一个过水涵洞,没有多少水,长了几丛半人高的茅草,不太茂密,藏不住人,但因为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反而不引人注意,也就比较安全了。

躲进涵洞,没待稳定下来,便听得桥面上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枪炮声和喊叫声。呵呵,运气好啊!陈卫军一屁股坐到石头上,吹牛说,昨晚迷糊时又梦见了背脊驮了个太阳,红红的,圆圆的,大大的,醒来时就想,这次行动一定很顺利。姬文魁不得不佩服,幸运星不仅超级到不用去现场侦察,还能插进敌心脏画图写报告。桥洞里空荡荡的,雨水淋不着,确实舒服。头顶上还时不时地奏上一曲追击交响乐,哈哈,心情也好,幸运星高照,超级。

一提绰号,陈卫军就兴奋,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又坐了回去,软绵绵的背囊贴在了洞壁,后脑勺刚好靠在了背囊上,闭上眼睛,全身心放松,连蹦出来的话也是轻风淡云悠然飘浮,活像首长在下命令,语气却很慈祥:“小诸葛,我要休息会儿了,你一个人搞吧,慢慢搞,不急,时间宽松着。”

姬文魁嘴里哦着,肠子里却直打咕噜:侦察情况是我记录的,敌兵力,敌装备,哪是哪,哪在哪,你知道吗?不知道这图你能画?第二个任务更破烦,用英文拟制敌情报告。吓,全集训队就你虫子一样的英语单词识不到一个排,现在要写报告,又不是捉了蚂蚁排队伍走一二一,哪这么简单?不过,警戒是要搞的,头顶上就是红肩章,要是欧块来了兴趣下来捉迷藏,还得忙着收拾工具呢。

“要能生堆火,烤烤衣服……”说这话时,陈卫军已经迷糊开了,声音也跟着渐渐地轻了,弱了,飘远了,“不用……交给我……看……”

姬文魁又哦了声,摊开图纸埋头描开了。

三天来,幸运星时不时地小睡上一会,这都第五个小时开睡了。算了吧,这事就该幸运星超级。姬文魁边画边想,自己多担当点了,忙着手里的,动着脑里的,竖只耳朵听着外面的,警戒的活儿也一并搞了。毕竟是在红肩章的眼皮底下干活,他还是提心吊胆得很,时不时地停下笔来听听桥面上的动静。

一个多小时过去,完成了侦察要图的绘制和敌情报告的拟制,可公路一直轰轰地叫喊着,看来还是无缝可钻。距离H 点不是太远,也就6 ㎞的直线距离,离规定的时间还有5 个多小时。姬文魁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陈卫军,心想,嘿,不急,也眯上一小会。说是眯,不敢睡,只能靠在洞壁歇上一会儿,因为这个地方不敢搞上闹钟,要是两个人都睡美了,这一觉不知道要几个小时才醒来呢。

陈卫军是被一声闷雷惊醒的。一个条件反射,他刷地坐直了身子,眨巴着眼睛四顾一盼,这才反应了过来是咋回事,原来雨又变大了,而且打起了响雷。

睡了2 个来小时,陈卫军很满足,脑子清醒多了,精神也好多了。三天来,他睡了三次2 个来小时。姬文魁就可怜了,总的加起来才眯糊了2 个来小时。他揉着惺松的眼睛,眼里酸涩涩的,撩了两把水,狠狠地抹了抹脸,掐了两把太阳穴,胀晕的脑子稍稍舒服了一点。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桥上倒是鸦雀无声了。

“都走了?”

“不知道。”

“有埋伏吗?”

“不知道。”

“怎么弄?”

“上去看看。”

两个人穿上雨衣,悄悄地走出了涵洞,趴在路坡探头侦察着。雨线很密集,雾霭朦朦,能见度很底,视线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他们估摸了一下,这么大的雨,假设敌不太可能待在路上,就算待着,几十米外视线就模糊了,逃跑起来也容易。最主要的,姬文魁脚上有伤,林子里的路高低不平,障碍物多,尽量从公路走吧。

稍稍往北走了一点回头路,顺206 线小土公路拐到了一级公路。

1 ㎞小土公路,2 ㎞一级公路……

竟然空无一人。

陈卫军高兴颠了,虽然大雨瓢泼,可脑子里老是浮现着红太阳,那团鲜红仿佛就驮在了背脊上。他要过姬文魁的81-1往脖子上一挂,恨不得连同背囊也一起要了,尽量减轻伤员的负载,可惜没长两个背脊。雨水滑下了帽檐,在眼前挂了一道帘布,遮挡着视线很不舒服,可心里舒服,脚板走得噌噌的响,把姬文魁撂下了一截子,嘴里却说:“我在前面侦察,你稍稍慢上一步。”

到了F-G 点的中间地段,一级公路拐了个近乎90°的大弯,变了个走向,由西北- 东南拐为东北- 西南。陈卫军走得很轻松,因为这段路的两旁都是林子,不怕遭遇敌人。不过,路西的林子在右拐时变为了麦地。他早就盘算好,到了这里往路东靠靠,以防万一。可没待他走到路东,前方站了十几个穿雨衣的。雨线里,朦胧的影子动了起来,向着他挪动而来。他吓坏了,相距也就十几米。顾不得看清对方的模样,吼了声红章肩,扭头跳下了路西的路基。他可以稍稍回头往路西的林子里去的,那块林子虽然很小,方圆就百十平方米,周围也都是麦地,可毕竟是林子,可以隐蔽。可考虑到回头一跑就把假设敌引到姬文魁那儿了,他只好钻进麦地牵引着敌人。

这一片麦地的面积特大,东西近1 ㎞宽,南北长约6 ㎞,顺一级公路一直南行到了H 点的西北端。陈卫军边跑边想,麦杆太矮,要是茅草就好了,跑上一截子躺着休息一下,让红肩章一顿好找。跑了一截子没听到马达声,他扭头一看,假设敌竟然放弃车子徒步冲上了106 线小土公路。麦地与小土公路自然不能相比,他再是飞毛腿也跑不过人家。

你奶奶的,厉害,我服了!

他咬咬牙,一个猛冲斜插向106 线,赶在了假设敌前面。

嗬,脚下是路,这下跑起来轻松多了。

姬文魁正要拐弯,猛听炸雷一般的吼,紧接着枪声起来了,喊声起来了。他忙闪进路西的小林子,透过树木的缝隙看到一条朦胧的箭影射向了麦田,向着西南方向飞快地跑着。他明白,陈卫军是为了引走敌人才选择了这一路径。观察了一下公路,除了一辆吉普,没人。他摸向路沟,向着车子扔了一块石头,没见动静,窜上公路,悄悄地绕到驾驶室旁,一看里头没人。唉,真想开上车子走人。他就是这样的人,聪明,可又老实规矩,换了何健或杨磊,那可没情面可论了,绝对不讲原则,呼呼地四个轮子早就转开了。

在一级公路走了半公里,朦朦胧胧又见前方停着车子。他躲进路东的林子,看了一下地图,车子停放处是丁字路口,路西就是107 线小土公路,约1 ㎞长,一直延伸到小村庄与106 线接轨。村庄的西面就是森林。事先他们商量好的,要是冲散了就到小村庄的森林边缘聚合。现在看来,107 线小土公路是走不成了,只能借雨线的掩护穿过麦地。

这一路走得很顺利,很快地就到了村西的树林子,树叶一遮挡,雨水变得稀小了,可雨滴更大颗了,落到雨衣的帽子上就像来了个紧急集合,一咕脑全滑向了迷彩帽沿,紧跟着刷刷倾泻而下。树高草密,视线受阻,不但看不出去,还得腾出手来不停地抹着眼和脸。他环视了一下林子,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刚要喊暗号,两声布谷在沙沙的雨声里隐约地响起来了。哈哈,太巧了!他高兴坏了,立即回应了三声布谷。

两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两天两夜,他们总喜欢说咋这么运气,冲散了总能聚在一起,再大的林子也挡不住聚集。确实很奇怪,好运总是跟着他们来。

“人呢?”姬文魁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问道。

“走了。”陈卫军说。

“没掏兜吧。”

“没。”陈卫军回答完,问道,“你呢?”

“全在呢。”姬文魁拍了拍左上兜,“没搜索?”

“他妈的,能不搜吗?”陈卫军嘿地一笑,说,“这么大的林子,这么大的雨,上哪搜去。”

“也是。”姬文魁附和了一声说,“不能走公路了,半公里就停着一辆车子。”

“哦。”陈卫军若有所思地应答了一句,转而问道,“脚怎么样?”

“没事,刚才走了一通公路,走了一小截麦地,后来就拐上小土公路了。”姬文魁抬了抬右脚。踝骨部位已经用过云南白药处理,不过仍然缠着绷带,一直隐隐作疼,好在身上的负重基本摊派出去了,昨天河上划舟让脚休息了一下,这次穿插的路线长了一些,不过也是走走停停,基本是公路,还是能承受伤疼的,便提议,“走林子吧,安全一点。”

陈卫军考虑了一下,说:“也行,先往林子里走走,绕过村庄再说。”

夏秋,爱沙尼亚的雨水特多,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这雨不时地猛炸一阵,看似晶亮青翠的叶子,一踩下去就陷到了膝盖,立马涌起一摊子泥水。停下脚步,靠着树干歇了会儿,陈卫军提议插到林子的边缘。刚一开口,话还没完,身旁就刷地响开了。陈卫军头也没扭,拔腿就跑。姬文魁倒了大霉,没跑两步背囊被卡住了,卡得死死的,后坠力很重,紧得连腰带都解不开。见鬼,咋这么倒霉,万里长征就差一步,结果还被围剿上了。他沮丧得很,要真的打起仗来陈卫军哪会不管他?再说,怎么的也来几下拳击,虽然没专门学过,可挥臂打人是与生俱有的,这叫自卫反击。咳,可怜死了,竞赛有规定,被抓后不许反抗。身后的欧块一定是大力士,双臂就像老虎钳子,卡得他根本抛甩不了,好像还有一位,抓着他的大腿呢。罢,认了吧,交罚分条,抓紧时间赶路。心一灰冷,一张嘴吐出的话语更绵绵了:“Let go! Here you are!”

身后的人松手了,送上了一串哈哈笑声。

姬文魁气坏了,刚才的语气太沮丧了,而且还送上了一句祈求的话――放手,给你罚分条。嘿嘿,让捣蛋者美美地乐了一把。他回头就是一拳,捣在了对方的胸口,再给拽大腿的攉过去一巴掌,撩在了对方的后脑勺上,警告道:“听好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我靠,不犯白不犯,犯了也白犯。”挨了一拳的那位也回击了姬文魁一拳,靠回到树干。

“哎哟,活动了一下,不冷了。”另一位站起身来,两手抱拳,不停地做着拳击动作。

这两位是于新伟和张高峰。两个SONG人这一路被假设敌追得呼呼乱窜,不得已逃进了林子,正慢慢地跋涉着,突然听得嗦嗦响声,吓得蹲在了树根旁,越蹲越冷,直打摆子,一看两个裹雨衣的来了,瞅块头真大,一步一挪像个大狗熊,没去想雨衣里头还裹着个扁扁的背囊。可恶的是两位走到他们身边停下了。两个SONG人吓得缩成了一团,大气不敢出一口,恨不得钻到落叶下面。于新伟对着张高峰做了个劈打的动作。这是事先约好的,实在不行就来个霹雳扫堂腿,然后逃之夭夭。书上写的,该工夫一伸腿足以狂风扫落叶,可从没试过,平时也就是对着沙袋踢踢腿练练脚功,不知道这一脚出去能不能扫倒两个,没想到撞上的是说中国话的假洋鬼子。他妈的,两个人不约而同跳了起来,冲上去就来了个恶作剧。

陈卫军被召回来了。

四个人一合计,这一带红肩章撒成了天罗地网,两个队还是分开的好,再说,中国一队也不着急,时间多得是,慢慢地跟假设敌磨蹭吧。

有条L11 林斑线,可以利用1.5 ㎞,中国一队从那儿走了。

陈卫军待在一旁犹豫不决。林斑线两旁的树木太高大了,枝枝叶叶全缠到了一起,一点光线也透射不进来,一眼看去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担心里头有埋伏,他决定再往林子里头去去。

这一路树大林密,不过很顺利,3 ㎞路不到一个小时就拿下来了,而且是直线穿插。走出林子是一片麦地。雨水变小了,视野清晰得很,能看到公路上的车子,他们只好两膝跪地爬行着。地面到处是短茬茬的麦秸,戳得两掌两膝很疼。唉,怎么搞的,咋就没想到准备上护膝比赛。

麦杆子长得低,背上又驮了背囊,他们必须将身子压低,爬行起来很艰难,速度也慢。前面不远又是一个小村庄。他们决定进到林子里,可刚挨近林子,里头便杀出了一拨人,全是手无寸铁的农民,但很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姬文魁脑子一闪,想起了组委会寄往国内的参赛说明:“Beware,that the farmers couldbe Defence League members.(小心,农夫可能是国防联盟成员。)”古纳尔也提醒过,爱沙尼亚人口少,搞这种国际性的竞赛活动就得全民皆兵。姬文魁的心一急,脚底就痒痒了,跑了两步才喊出了快跑。

西面的林子,农民们站成了一堵墙。

东面,越过麦地就是一级公路,车子一直在巡逻着。

不管往哪去都是自投罗网。

“进村吗?”姬文魁看着越来越近的房子,问道。

“进。”陈卫军未加思索回答道。

农民们并没有抓他们,只是一直跟着堵住了进森林的路,等待公路上的假设敌来抓人。看这阵势,一直在麦地里跑下去很不现实,假设敌很快就会到来,体力透支也厉害,还有个致命的弱点,姬文魁能瘸多久?就算这一路坚持下来了,还有五分之二的赛程,想不想继续赛下去?只能进村子了,打街巷战,找个遮人蔽眼的屏障。村庄里可能有埋伏,瞧这阵势,全民皆兵了,可是,现在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背水一战。

冲出村口迎接的是一只大黄狗,又高又大,不细看还以为是小牛犊呢,就凶猛而论,更像一只体形超标的野狼。他们担心这一狂吠会招来捕捉者,没料到集合而起的是几十条摇头晃尾者,黄皮,黑皮,斑花点点的,大狗小狗一大帮,翘首趴蹄,蠢蠢跃动,全是汪汪的德性,狗势眈眈堵实了道路。

这回倒霉极了,狼崽子被狗崽子着着实实包了菜饺子。

关于狗的叫声,曲波教练专门有过研究,当然,研究的是中国大西北的狗叫。曲波是主教队员英语的,兼顾监督狼崽子训练时的偷懒,业余了解狗的语言。据他说,吠叫声短促、快速,音调又高又尖,那是愉快地在歌唱。叫声间隔较长,声音低而粗,那是有人伤害它。当伤害者接近时,吠叫声会变得很快,音调稍稍抬高,而且尖细,上下颌咯咯地猛咬。如果伤害者到它身边,狗会叫得很厉害。当狗准备咬斗时,龇牙咧齿,臀部的毛竖起,肩部的毛也跟着竖起,吼声变成了狼一样的嗥叫……

这方面知识陈卫军学得最到位,可能是拿学英语的时间学了狗语言。这会儿算是用上了,挨着他的狗在叫,他也在不停地回应。虽然无法判断这群狗的意图,因为啥声音都吼,啥动作都做,可这些狗在他面前要比在姬文魁面前老实多了,似乎还有些亲昵。

远处,枪声噼哩啪啦开了,村口则是鸡飞狗吠。

奇怪的是,村子里头静悄悄的,没见一个人影子。

他们顾不得考虑什么了,速速装上空包弹,朝着前方扫上了一唆子,怔得狗群停止了狂吠,乖乖地闪到了一边,让出了一条路,可就两三秒工夫,这条路又被堵实了。陈卫军继续怦怦着,在窄窄的小缝隙里挺进,顾不得被咬与否,小腿擦着硬硬的狗嘴软软的狗身子,还有热乎乎带着腥臊味的狗呼吸,快速前行。狗群紧跟着,呼地追堵了过来,蜂拥着把他们逼到了一堵围场旁。姬文魁端着枪对视着狗群,陈卫军借势翻上了墙头,回头又是一唆子,掩护姬文魁跃进了院子。

一声吱呀,房门开了,走出了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坦然地笑了笑,招呼他们进屋。两个人呆愣了,相互看了看,迷彩油被雨水一冲全成了怪怪的大黑脸,竟然没把老人吓着,千万千万,老人不是假设敌,要不真的瓮中捉鳖了。

老人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

原来比武搞到第六年,老人年年都见着,习惯了。

这么多天第一次喝到茶水,而且是热腾腾的红茶,感觉太好了,似乎整个身心都被熨了一遍。据说这茶是福建来的。早在19世纪中叶,福建的红茶便开始销往俄罗斯、东欧。Black 是黑色的意思,但是东欧人喜欢称红茶black tea 。饮茶是东欧人的嗜好,尤其是红茶,几乎每家都备有茶炊。他们的饮茶习惯与中国人不一样,喜欢放糖,就着果酱、蜂蜜和甜点心,农村人喜欢嚼着方糖,小口小口地啜饮滚烫的茶水。要是有客人,他们便送上一句祝您好胃口。

陈卫军和姬文魁很感谢老人的盛情,留下了几袋中国食品,在老人的引路下走进了森林。听老人说,村里的人全守在了林子边缘,干活抓人两不误。这回他们铁了心,从森林深处一直往西南方向猛插。

进到麦地,真可谓天高地阔,陈卫军和姬文魁却没有心旷神怡的感觉,因为东西两端都是公路,距离不过1 ㎞左右,吉普车在呼呼地窜个不停,这一地带隐蔽性太差了。从地图上看,要经过的H 点西北端也全是麦地,只有一小块林子,穿过林子还是麦地,好在距离必过的大桥很近。

他们不敢磨蹭,甩开步子走在了田埂上。前方有一条L12 林斑线,直直的一条,呈西北- 东南走向,路上很清静。他们想跑上几步,穿插过去就进了林子。偏在这时来了一辆吉普,下来一个警察,腾地跳下路基,钻进麦地向着他们冲来。

按既定方案,两个人分别向东西方向跑去。

警察一看陈卫军像猫一样蹿得很快,便掉转头去追姬文魁,一看傻了眼,没影子了。插翅飞翔也没这么快啊,一定藏在了麦地里。他不愿意放弃一块肥肉,在西面这片麦地来回寻找着。

姬文魁躺在麦地里,心跳加速,大气不敢喘一口。刚才一开跑,右脚一崴,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脚腕钻心地疼,估计这回成了大瘸子,甭想再跑了,扭头一看警察正冲着陈卫军吼叫着,他干脆就势一躺。背囊里是睡袋,垫压着不硌背,身体往下挪挪,头也枕在了上头,仰躺着挺舒服。他想稍稍休息一下就走人,却听见就近的麦杆嚓嚓响开了……见鬼,完了,只能任人宰割了,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马达声响起了,Stop声吼响了,嚓嚓声渐行渐远了……

姬文魁翻身坐起,探头一看,吉普车向着东面开去了,警察挥着右臂喊着Stop追向了林斑线。他一滑溜坐了起来,顾不得脚腕的疼,瘸拐着赶快越过林斑线,像老鼠一样钻进了林子,才嘘出一口浊气,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靠着树干坐下,揉开了脚腕。

太险了!

刚才绝对是陈卫军开着车子把警察引开了。唉,跟幸运星在一起,他也沾上了光,驮上了红太阳。不过,这回幸运星又超级上了,说不定开着车子进点去了。

穿过林子,姬文魁又到了麦地。[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这一大片麦地被两条公路和一条大河分割了。呈西北- 东南走向的是109 线大土公路,呈东北- 西南走向的是一级公路,两条公路在H 点正北的600m处交叉成一个很归整的×字,依傍在109 线南面的大河50多米宽,一级公路向着西南穿过了大河,在交叉点上立了座大桥。也就是说,只有通过大桥才能进到河的南面。

剩余的时间不多了。

吉普车在两条公路不停地往返。

姬文魁埋伏在林子里,盘算着怎么突破这个关卡。

一级公路上的雪佛兰从东北面返回到了大桥,左前方的麦地来了个土地爷显身,忽地站起了两个人。两个家伙窜得呼呼地快,眨眼间就上了一级公路,跟在雪佛兰后面一个猛冲。姬文魁一看,见鬼,竟然是双枪王和哥斯拉。雪佛兰掉头是不可能了,猛地一个急刹车,车厢里跳下了4 个人,冲着两个中国兵跑了过来。雪佛兰也慢慢地掉转头来,但没有追击,而是卡在了桥面上。

假设敌分工非常到位,配合得也很默契。

刚才,姬文魁一阵欢喜,想着好运来了,利用红肩章追击的机会钻个空子,不料,中国一队的两个SONG人只引走了半数敌人,大桥上仍然是铜墙铁壁。

于新伟和张高峰只往回跑了几步便跳进了一级公路东面的麦地。假设敌没下到麦地,只是“Oh!Oh!”地吼叫了几声。两个SONG人也放慢了脚步,任凭吼叫,慢悠悠地向着东南方向走去。姬文魁推测,两个SONG人准备跑远一点过桥了。距这里3 ㎞多有一条L13 林斑线也是穿过大河的,那里应该有桥,或者L14 也应该有桥,只是绕得远了一点。绕道L13 至少有6 ㎞路。中国一队磨得起这个时间,他们比中国二队晚4 个半小时进点,甭说6 ㎞,就是16㎞也可以慢慢爬着走。

姬文魁急得一筹莫展,猛地听到身后嗦嗦发响,这下完了,连逃跑的可能性都没有了。他只好趴在地上,期待再来一个擦肩而过的奇迹。这回奇迹真的出现了,来者不是擦肩而过,而是待到了他身边。他扭头一看,惊诧地张了张嘴,差点就喊出了声来。

原来是陈卫军。

刚才被警察追赶时,陈卫军跑了几步,扭头一看警察站住了,哇哇的嚷叫也听不懂,但看清楚了,西面没了人影子。他推测小诸葛躲进麦地里了,可能是脚上来事了。麦杆子哪能藏人,稍稍一搜索就露馅了。他妈的,干脆开上洋车兜兜风吧。雪佛兰,名车,来爱沙尼亚的这些日子见得多了,也坐过,就是没摸过方向盘。他就不信,轱辘子一转,警察叔叔还有兴趣在麦地里转悠。竞赛规则里只说被抓后不准反抗,没说不能动用装备。开上车子就是舒服,脚不用劳累,还走得快。他想干脆来个浑水摸鱼,开着吉普进安全区得了。可轮子没滚多远,便从倒光镜里看见警察在打手机。他的心里掠过丝丝凉意,这家伙肯定通知公路上的人堵截了。咳,这个便宜不能捞。他只好放弃了车子钻进了森林。

又聚集上了。

两个人都高兴得很,赶快讨论进点的方法。

中国二队的进点时间:15:15 。

现在:14:42 。

只要过了大桥,往东面拐向208 线小土公路,差不多也就进了安全区。时间不是太仓促。关键是他们必须赶在车子返回大桥时下到208 线。从河里游过去是不可能的,车子一直在紧挨岸边的109 线大土公路呼呼巡逻。绕道也是不可能的,时间不够。

敲死计划,从大桥上过。

一旦背水一战,任何想法都没有了,就像钉子铆准了一个洞眼一个劲地往里钻。现在只有静心观察了,找出车子行进的规律。一级公路上的雪佛兰巡逻区段是公路桥两端1 ㎞长的路段,驮着8 个假设敌乐此不疲地在这段距离巡逻。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如何与车子打个擦边球,穿过30m 宽的麦地,跑过50m 长的大桥,然后打左拐到208 线小土公路,或者跳下左面的路基钻进森林。公路桥的南端,路两旁都是森林,猛插百十米,OK,这便进入了安全区。

观察了两个来回,唯一机会就是,等到车子开到东北面掉头时,他们立即穿越。掐着秒表计算了一下雪佛兰掉头时间与驶过1 ㎞的时间,约为3 分钟。当然,巡逻的时速很慢,一旦发现了目标,恐怕不会超过1 分钟。他们需要消耗的路段分为两部分,一是1 分钟内必须跑远“麦地+大桥=80m ”,二是在车子从一级公路拐向208 线时必须跑完百十米进入安全区。脚下的路不是跑道,还要爬一个近2m高的路坡,但背囊基本是空的,没有多少负重,80m 长的路撑死不会超过1分钟。

如此一计算,信心来了。陈卫军紧了紧腰带,拿过姬文魁的81-1问道:“怎么样?”

姬文魁明白,队长大人是担心他的脚。他脱下靴子,往受伤的踝骨部位喷了点云南白药,用干绷带包扎固定了一下,启齿一笑,轻松地说:“没问题,几十秒,咬咬牙就过了。”

不是争分,而是夺秒。

两个人将整个过程用语言演示了一遍,配合默契了,准备行动,连扭头的时间都不能浪费,姬文魁瞅准车子减速的刹那发出命令,陈卫军盯紧桥头率先冲刺。冲出森林那一刻,他就被站在车厢上的假设敌发现了。

雪佛兰一个急刹车。

两个人冲出了林子。

雪佛兰急着掉转车头。

陈卫军开始爬坡,姬文魁从背后推了一把,陈卫军噌地上到了路面,一个急转身,伸手一把拽上了姬文魁,在雪佛兰加速的当口开始了50m 大冲刺……

这是一场人与车的争速战。

雪佛兰像狂吼的猛兽轰轰地冲杀了过来,在姬文魁跑到桥头南端时,因为速度太快,冲过了大桥十几米才停稳下来。竟然有人敢打这个时间差,这是假设敌始料未及的。大厢里的八个假设敌跳下车子冲向了208 线,紧追着姬文魁,转过头来的车子回跑了十几米,慢慢地拐了个直角,也下到了208 线。人与人,车与人,都想在最后的百十米距离里再较量一回。

咚咚的脚步声一直在身后紧跟着。姬文魁神了,脚腕不疼了,腿也不瘸了,跑起来呼呼地快,一直跑到陈卫军身旁才踩制动,这时,雪佛兰也追到了屁股后面,假设敌也跑过来了。陈卫军一急,拿着GPS 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是安全区。假设敌没去理会GPS ,竖起大拇指连连道着“OK,Chinese servicemen”,伸出手来要与对手握手祝贺。他妈的!陈卫军一看就生气,要有这等关心,刚才就别折腾人。他屁股一撅,扭身开拔了。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气更足了,小诸葛啥SONG人嘛,脑子进水了不成,叽哩咕噜跟人家放起了洋屁,手跟手还握得紧紧的“哎,啥时候了,别吃皮牙子放臭屁了。”陈卫军上去拉扯了一把。

“马上就来。”姬文魁挥了挥手,干脆往车头一靠,身体重心落在了左脚,让右脚稍稍休息一会儿。刚才跑得太猛了,踝骨钻心地发疼呢,现在是神不起来了。

“喂,不到10分钟了。”陈卫军提醒了一句,走人了。要不是比赛冲着集体来的,他才不管这等闲事。瞧小诸葛的德性,臭洋屁不放干净肚子就不舒服。咳,放吧,待会儿吃撑了皮牙子,臭洋屁来不及放,瘸着腿跑步进点去。

活该!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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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地骂了一句,捶了一拳胸前的81-1,那是姬文魁的枪。

另一拨负重而行的人马走的是G →H 的路线,这片区域位于一级公路的东面,大多是草地和牧场,中间夹杂了几条狭长的林带,最长的一条南北走向约有3 ㎞之多,东西很窄,最多也就半公里。一条南北纵向的207 线小土公路,北接108线的西端,南到H 点东北端的109 线,与一级公路围成了一块半月芽形的原始地貌。

这一段路的直线距离只有6 ㎞,但给了20多个小时,而且大多是开阔地。谁都能想到,这么舒服的路怎么可能让你走得舒服?凡是人能走的,绝对布下了假设敌。

时间很宽绰,简直太宽绰了。

中国两个参赛队都没有急于行动,全在原始森林里烤了一阵子火,休息了几个小时才背起沉重的背囊。

白天坐着小皮卡行驶在这条一级公路,那个日子舒服死了。一想到这事,李永刚的心里就痒痒地蠕动开了,希望再运气一次。不过,这个念头瞬间一闪就泯灭了。现在连林斑线和小土公路都不敢走,哪敢上一级公路?将火苗一灭,还是瞄准西南方向吧。他算计得很美,就算1 个小时挪走2 ㎞,还剩下近20个小时。嗬,先赶路,走得差不多了再美美地喋上一觉。

四个人的装备基本两个人负责。背囊很重,重得让人无法承受。一个人两支81-1,背囊上横跨一支,胸前挂了一支。这日子过得比毛驴子还要毛驴子,好在两个人都属于结实型的。天还发亮着,他们不敢走草地,只能继续进森林。走了个把小时,天黑下来了,偶尔有几丝灰蒙的光线透射进来。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跑到森林边缘,一则有些亮度,二则也安全一些。谁知糟糕透了,GPS 和指北针全都失灵了。深一脚,浅一脚,打着手电,地形环境好像都是一个样儿。他们像无头苍蝇嗡嗡乱窜,直打瞎转,不到半平方公里的林子,可怎么努力也无法转出来,东欧的森林简直怪透了。

他娘的,不走了。

李永刚决定天亮了再说。王帮根举双手同意,要不驮了这一大堆,再转上一夜冤枉路,不把人整死才怪。零点一过,温度急剧下降,烘干了的衣服又被树叶子蹭湿了,汗水也浸透了内衣,一不走动,冷得直竖汗毛。林子太密,没法生火,也不敢睡觉,他们只能裹着雨衣,握紧81-1,轮流闭合一下眼睛。

冷,乏,野兽的吼叫……

度妙如年啊!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森林里有了些光线,他们赶快启程赶路。也怪,走了几十步指北针就显灵了,可夜里咋弄那小指针儿就是给你乱摆动。现在好了,找准方向了,向着西南斜插,结果几十步就出了林子。他们又气又恼又高兴,整得自个儿哭笑不得。

这是一片野草地,草色泛青,很绿。草尖上,草丛里,点缀着红白黄紫的小花儿,可爱得像天上的星星,特招惹人。清纯的晨风飘来了青草和野花的香味儿,淡里有浓,像悠远的马头琴声时隐时显,令绷紧的神经兀地一懈,心情也清香了起来。芳草没到了膝盖,轻风摇曳,连根茎都是娇柔欲滴的,疲惫的双腿淹没在草丛里,就像被一千只纤纤细指温柔地触摸着,熨烫着,舒服透了,惬意透了。

美丽的环境,营造了留恋忘返的心情。

枪声是闷重的,在清晨的寂静里缥缈得空灵。

掏出望远镜向西而望,掠过千米草地,能看清开动的吉普车。

雨说来就来,是游丝般的小雨,滋润了五彩色的草地。李永刚让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儿要走草地了,现在积攒点力气,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好跑上几步钻进林子。放下背囊,王帮根往草地一躺,舒服,太舒服了。闻着野草的清香和野花的芬芳,他闲不住了,一咕溜起身,蹦跳着满草地胡跑,这一蹦发财了,草地中央竟然有一个洼地,一人多深。李永刚走过去一看,好地方。两个人一商量,得,在这里调整休息,睡上八个小时。

这一觉睡美了。

钻出帐篷,伸了个懒腰,用力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刚要动手拆帐篷,传来了脚步声,他们不敢爬上坑去看一看,赶忙蹲下身子,不一会儿便听得“Oh!Oh!”的喊叫,抬头一看,得,坑沿站了七个红肩章,六男一女。这下慌了手脚,第一感觉就是尝试着突围,可低头一看,装备全没收拾,跑了人跑不了装备,扣分更厉害。

假设敌是拿望远镜在公路上发现两位参赛队员的。那时候,李永刚的望远镜刚撂下,这个时间差给他们造成了灾难性的罚分。不过,假设敌挺有耐心,一直坐在草地上等待着呼呼美梦醒来,等到两个狼崽子收拾东西了才开始瓮中捉鳖。

“他娘的,喋你一唆子。”要是真打仗,李永刚肯定端起枪来撂上了一唆子,中国军人不习惯被活逮。

“他奶奶的!”王帮根也跟着骂开了。虽然他是个懒得管事的人,可一想到两位同仁心里就惭愧死了。人家忙了一晚上,25㎞够折腾的,自己就这样交了罚分条,对不起他们啊。

“想想办法,赖了。”李永刚眨巴了下眼睛。

“咋赖?”王帮根不爱动脑子,交罚分条向来是最豪爽的,“这事你有经验,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