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裙下臣》 · 尔屿 · 2026-07-28
“睿王,那不就是睿王吗?”
顾昀话音刚落,便朝赵千俞身后指了指。
若非他这一动作,梁嬿倒认为面前的这位男子在骗她。
梁嬿侧身,满怀期待顺着顾昀所指的方向看去,可却什么也没看到。
长街上是来往的人群,行人的衣着打扮并不像是异国亲王,反倒是京城里的市井百姓。
哪有睿王,分明就是骗人。
因这一茬,梁嬿对面前此人的印象不是很好。
反观两人谈话中的主人翁,此时正站在女子身边,冷沉着一张脸,即便是一句话也不说,周身也散发着一股森寒肃杀丹红请打压迫气场。
赵千俞凝视着无端挑起话题的男子。
就是什么都不说,才让顾昀头皮发麻。
赵千俞真生气,那才加可怕。
意识到戏弄过头,顾昀及时把谎圆起来。
在赵千俞冷眸凝视下,顾昀敲了敲额头,故作恍然大悟,对梁嬿道:“瞧我,看错了,误将路人看成了英明神武、丰神俊朗、骁勇善战、威风凛凛的睿王殿下了!而且我那表弟正在客馆厢房正歇息。”
顾昀拱手致歉,“抱歉姑娘,适才在下眼花看错了。我等一行从南朝远道而来,我那英明神武丰神俊朗骁勇善……”
赵千俞听不下去了,抬手捏了捏眉心。
顾昀心领神会,及时打住,进入正题道:“我那表弟舟车劳顿,在驿馆厢房休养生息。”
“同样是从南朝来,你倒是生龙活虎如此健谈,你们睿王殿下……”
梁嬿低喃,话说到此处止住了,毕竟当着南朝来者的面,说着他家殿下的坏话,有些不合适。
顾昀爽朗一笑,并未看赵千俞的脸色,因为他知道,他那表弟的脸,定是又黑又臭。
“姑娘不必拘谨,我姑娘想说什么。”顾昀难得有机会当着赵千俞的面戏弄赵千俞,当然不会白白放过这次机会。
他又不是傻子。
顾昀瞧了眼赵千俞,又冲梁嬿淡淡一笑,道:“我那表弟最近受伤了,身子不太行,不宜劳累。”
梁嬿点头,眸底流露出一抹同情的神色,回道:“原是如此,是应要多多修养。”
原来他不是铁打的,他也会受伤。
赵千俞暗暗咬一口牙,背在身后的手攥紧拳头。
拳头紧紧贴在后腰。
顾昀又问梁嬿,道:“姑娘找睿王所为何事?”
赵千俞抢过梁嬿的话,率先一步回道:“听闻睿王出使姜国,想着过来瞧瞧。看样子今日是见不到,我们只好打道回府。”
听他话语间冷冰冰的,梁嬿便知道他气得不轻,而那双大手正欲牵着她离开此处。
早上生气,中午生气,夜里还是生气。
哪有这么多气要生。
又醋又爱气。
见惯了赵千俞冷着一张颜,不苟言笑的模样,顾昀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表弟说谎。赵千俞不仅说谎了,而且还说谎不眨眼。
要知道以往的赵千俞可是说一不二,严苛待己,绝不允许自己有分毫性差踏错。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
故而,赵千俞若非必须,从不骗人,更不会像今日这般骗了位娇美姑娘。
难怪元修在与他的书信中提及,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说他这表弟变了。
有些邪门。
如今一瞧,元修诚不欺他。
冰山化了。
大灰狼从林间跑出来了。
大灰狼挖了个陷阱,小白兔已经跳进了坑里。
“姑娘,我那表弟模样倒是俊俏。”顾昀看眼赵千俞,看似是在与梁嬿说话,又似在跟赵千俞嬉笑,“跟这位小郎君一样俊俏,姑娘若是非见我表弟不可,倒是可以多看几眼身旁这位小郎君。”
“使团跋山涉水而来,舟车劳顿,你回厢房多多休息吧。告辞。”
赵千俞倘若知晓会在鸿胪客馆门口遇到顾昀,他绝不带梁嬿出来。
他原是打算借梁嬿对睿王的好奇心将她引到鸿胪客馆,梁嬿在此久等也未等到睿王出现,对睿王便越发好奇。
待到寿宴那日,睿王再出现时,梁嬿估摸着会在坐席上偷偷看他。
届时,他让梁嬿看个够。
一只大掌紧紧握住她手,梁嬿临走前嘱托顾昀道:“睿王若是身子不舒服,鸿胪客馆有医官,可找医官看看。”
顾昀瞧了眼赵千俞铁青的脸色,道:“多谢姑娘提醒,回去后我向睿王转达。”
梁嬿颔首,与他告别。
没有见到睿王,马车自然是打道回府。
马车中,赵千俞撩开帘子,一双冷眸凝在马车旁边嬉皮笑脸的男子身上,而顾昀则是冲他挥手道别。
马车拐进街角,再看不见“鸿胪客馆”这四个字后,赵千俞缓缓放下帘子,冷沉的面庞也在帘子放下那刻变得和缓。
赵千俞回头便瞧见身边坐的梁嬿心不在焉,他剑眉不由轻蹙,不知她是因为没看见想看到的人不悦,还是别的原因。
原来他在梁嬿心里,是这般重要。
揽着她靠在肩头,赵千俞指腹摩挲女子下颚,声线薄淡,“没见到人,长公主便这般伤心?”
梁嬿不喜欢十七乱吃味的性子,况且鸿胪客馆是他硬带着她来了,如今她不过是有所感慨,他便有几分醋意。
如此,甚是不好。
都这么多次了,梁嬿才不会顾及十七的感受了。
抚下在她下颚作恶的手指,梁嬿低眉沉眼,娇艳的面庞满是疑惑,道:“你说睿王是不是身子不行。他很厉害的,怎会受伤呢?估摸着是长途跋涉后身子不太行,手下的人为了维护他面子,才故意那般说的。”
眸底火苗渐燃,赵千俞牙齿咬着下唇,而揽住梁嬿的手紧紧扣住她纤细的腰肢。
梁嬿疼得蹙眉,扣住十七手腕,却被他狠狠握住手指,反剪至后腰。
梁嬿不服气,拧着眉,仰头对十七道:“同为皇室,睿王的心境,本宫倒是能猜到几分。他就是怕失了面子,才这般说的。若真是受伤,武宗帝才不会让睿王跟随使团来京城。”
一口气将话说完,梁嬿只觉今日的十七好生奇怪,明明她说的是睿王的不是,十七倒是有几分生气。他不应顺着她的话好生奚落一番吗?
毕竟醋王听不得她说其他男子。
这厢,赵千俞没说话,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隐隐抑制住心底的一片怒火,也松开了反剪梁嬿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梁嬿娇艳的唇瓣,赵千俞暗暗看着不服气的女子,嗓音低沉缱绻,“若是长公主猜错了,是要受罚的。”
梁嬿咬了咬十七不安分的手指。
男子轻啧一声,收了手。
眉尾轻扬,梁嬿高高扬起下颌,手臂架在十七肩头,颇有几分威严,厉声道:“猜错了又如何?你还敢罚本宫不成?”
赵千俞双眸含笑,修长的指尖钳制住梁嬿下颚,让那娇俏的面庞高高扬起。
要得就是梁嬿这样凶巴巴看着他。
是夜。
谁能想到京城里尊贵娇媚的长公主,在美人榻上轻|喘呜咽,哭得梨花带雨。又在浑浑噩噩中,扣着那个让她这般狼狈的男子不放。
那张白日里厉声斥责的小嘴,呜咽求饶。
即便是这样的可怜模样,也没换来赵千俞的怜惜,反而越发狠了。
知不日便是寿宴,赵千俞专挑了衣裳遮掩的地方,让梁嬿放心穿好看的衣裳。
子夜十分,娇娇弱弱的长公主昏睡过去。
榻上和地上,一片狼藉。
宛如是从窗柩飘入室内的秋雨,润湿一片。
“长公主记清楚了,睿王身子不弱。”赵千俞低吻梁嬿湿透的鬓发,扣着她肩膀,在昏睡之人耳畔狠狠说道:“记牢了,别忘。”
秋高气爽,转眼便到了举国同庆的大好日子。
太后寿宴这日,梁嬿早早便起了,这几日她不曾与十七说话。
究其原因,皆是因两天前从鸿胪客馆回来以后十七欺负她,欺负狠了。
对于十七的献殷勤,梁嬿视而不见,甚至为了给他教训,让他搬回了隔壁原屋。
梁嬿当着十七的面,听花无影弹琴;又与路燚煮茶聊天,谈论京城发生的大事小事;又在一旁看着尹况晒药捣药。
就是不与十七有一句交谈。
本以为十七会着急,会跟她道歉,但是梁嬿失算了,十七仿佛不在意一样。
男子除了怒气满面,似乎并不着急。
梁嬿一猜就知晓他心里不知憋着什么怀。
别说是上榻,就是寝屋,梁嬿也不让十七踏足。
但今日毕竟是太后寿宴,大好的日子,梁嬿姑且不与十七计较,便让他随自己去皇宫赴宴。
一来,让十七在众人面前露脸;
二来,此次寿宴越国也派了使团前来贺寿,据说是为了缓解两国紧张的关系,希望能借此次寿宴减免赋税。十七毕竟许久未见家乡人了,待见到越国来使,定然觉得亲切。这也是梁嬿的第二点私心。
屋中,赵千俞躺床上,唇瓣苍白,显得无力又虚弱,连嗓子都喑哑了。
在元修的搀扶下,赵千俞艰难起身,靠在床头哑着嗓音道:“昨夜疾风骤雨,有些受凉,恐将病气传给太后娘娘,我便不去了。”
梁嬿心疼,伸手探了探十七额头。
滚烫。
梁嬿当即便吓了一跳,焦急道:“请太医来看过没?尹况呢?尹况来看过没?”
“让人去请医官了,长公主不必担心。”赵千俞嗓音异常沙哑,话还没说完便咳了几声。梁嬿忙递过去一杯水,掌心轻轻顺着他胸脯,“好些没?”
赵千俞点头,惋惜道:“今日不能陪长公主去寿宴了。”
“待寿宴结束,本宫便回府。”梁嬿也觉可惜,这风寒来得太不巧了,他那声音哑得不像话,一听便知病情有多严重。
念着他今日恐又是无端猜测,梁嬿临走前命令又嘱托道:“你好生在屋中养病,不许胡思乱想!”
“元修,给本宫看好他,务必让他按时喝药,按时用膳。”
元修重重点头,目送梁嬿出了屋子。如此,他这一口气才松了下来。
梁嬿一走,元修立刻将门窗关好,再折回身时,那原本躺在床榻上的男子已然起身,生龙活虎的模样哪像是染了风寒的体弱模样。
元修心里叹了一口气,心道若是长公主算起账来,他家殿下便等着哭吧。
赵千俞看着给替他整理衣冠的元修,道:“若是晚上长公主比我先一步回府,来屋中寻我,记得拖住长公主。”
“是。”元修虽应得干脆,但心里却苦兮兮。
他宁愿回军营,也不想再待在长公主府了。这段时间,他谨小慎微,生怕哪句话不对,让梁嬿听出端疑,知晓了某人的真实身份。
去到柜子边,赵千俞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
这瓷瓶中装的不是普通的药,而是尹况精心研制的变声药。
便是这药,让花无影的嗓音从男子浑厚的声音,在短时间中成了姑娘家的吴侬细语。
这药能让男子的声音变成女子的声音,自然也能改变男子本来的音色。故而自从中秋那晚赵千俞和尹况等人饮酒畅谈,交情深厚以后,他便去找尹况要了这药。
就等着今日在寿宴上一用。
睿王的声音怎能和十七相同呢?
修长的指节转动瓷瓶,赵千俞缓缓勾勒出一抹笑意。
长公主,期待晚宴上的见面。
寿宴虽是晚上开始,但梁嬿一早便去了慈元宫,请安后的第一声,便是给母亲道了句生辰快乐。
太后一身正装雍容华贵,四十岁仍旧风姿绰韵,风采不减当年。
见梁嬿身边只跟了秋月,太后问道:“今日他没跟你来?哀家跟皇帝打过招呼,给是留了个坐席的。”
太后秋猎虽没去,但事后听梁熠提及。
梁熠询问十七是否愿意入赘,十七拒了,梁熠心中自是有气,当时没将十七怎样,全看在梁嬿的面子上,而这次寿宴梁熠本是不打算让十七来的,还是太后说了一阵,才让梁熠莫要记仇,让梁嬿带十七参宴。
故而这次寿宴梁熠特地让从南朝来的睿王坐在梁嬿对面。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怎这般孩子气。
太后想起,无奈摇了摇头。
梁嬿回道:“他染了风寒,在府中养病。”
太后点头,略微惋惜。
这般好的机会不是每日都有,怪就怪他气运不佳。
落日余晖中,皇城被夕阳染成金黄色,屋檐上的鎏金瑞兽们各个高昂着头,似乎要将低垂的夕阳一口吞入腹中。
大殿金碧辉煌,烛杖耀眼,一排排编钟在乐匠的敲击下,奏出悠扬的曲调。
众人纷至沓来,冷清的大殿逐渐变得热络,等待着太后和帝后的到来。
而除了这三人,众人的目光纷纷放在高台下另一张空席位上。
赴宴的众人皆知南朝睿王已在鸿胪客馆下榻。
那位年少成名骁勇善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战神睿王,究竟是何模样?
可谓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自然,也包括了梁嬿。
晚些时候,云瑶随赫太妃来慈元宫道贺。
小姑娘有阵子没看到梁嬿了,想得紧,在太后的下,拉着梁嬿出去玩了。
这不,刚去云瑶那处看完上次秋猎十七送她的两只小兔,临近晚宴,梁嬿便被云瑶拉着到了大殿。
梁嬿听见席间不少人对睿王的议论,看着对面空空的席位,她竟也开始期待起来。
她也开始庆幸,十七没来。
在众人翘首以盼下,侯在殿外的内侍一声尖细的嗓音传来:“南朝使团到——”
嘈杂的席间安静些许,但也有不关心的大臣在继续闲聊。
秋风扑簌,烛火飘摇,帷幔翻飞。
在渐暗的天色中,几名男子缓缓进殿,在内侍的引领下去到席间落座。
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一进殿,便携了股强大的气场,让人喉咙发紧,不敢多言。
男子戴了半副面具,将鼻子以上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而那露出的下颌削瘦,轮廓分明。
梁嬿愕然,睿王所戴的狰狞面具,正是她画中凭空想象画的面具。
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生了些许小得意。
许是她多看了睿王一眼,被他发现了,戴了可怖面具的男子落座前朝她这边看了眼。
梁嬿忙埋下头去,假装和云瑶说着小话。
顾昀席位就在赵千俞旁边,不由一笑,呷了口热茶,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这玩的,把戏挺多。我还以为你满眼都扑到长公主身上,没想到,竟还能克制住。”
赵千俞悠悠把玩茶盏,唇角轻勾,低声道:“明目张胆,不好。”
因服用了尹况那诓来的变声药,赵千俞声线沉了些,与原来少年感十足的音色完全不用。
听声音,倒年长了数岁。
顾昀轻啧,摇头呷茶。
是否克制住了,他暂不下定论,但他知道,这面具一旦揭下,便是一场惨剧了。
——有人欢喜,有人哭。
欢喜这人,自然是他。
等了好一会儿,梁嬿才抬眼,她偷偷瞧了眼堆对面,发现睿王正低头斟茶并未看向她这边时,那有些慌张的心,这才悬了下来。
当看到睿王旁边的熟人时,梁嬿眸色一亮。
原来他真是睿王的表哥,没骗她。
顾昀举起茶盏,与梁嬿打了个照面。
梁嬿颔首,端起茶杯隔空回敬了他。
余光落到旁边唇瓣紧抿不置一词的男子身上,梁嬿顿了顿。
她竟有些想十七了。
两人面庞轮廓确乎有几分相似。
很快,寿宴的主角到来,众人起身恭贺。
高台上,太后目光扫过众人,落到睿王身上时,视线不由一凝。
男子气宇轩昂,琼林玉树,气场不亚于少帝。
所戴面具狰狞,但是太后识人无数,凭着那轮廓分明的下颌,便猜那面容下定是剑眉星眸、清新俊逸。
她甚至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
但是他那声音,却与那人不一样。
是以,太后打消了疑虑。
敛了目光,太后说了几句,便让开宴了。
内侍鱼贯而入,佳肴纷纷端上席面。
梁熠在鎏金龙椅上与众人的谈话,赵千俞未听进去,他只知秋蟹肥美,需趁热吃。
而梁嬿,喜欢吃蟹。
不知是谁,中秋在宫里吃罢晚宴,回府后看见桌面剩的几只螃蟹,眼馋极了。
思及此处,赵千俞眼皮一掀,果真看见对面那姑娘拿着蟹具剥蟹。
稍慢了些。
赵千俞取来蟹具,在丝竹声和席间贺寿的歌舞声中,三两下便将一只完整的螃蟹剥了出来。
将蟹肉尽数放在蟹壳中,赵千俞擦干净手,对身侧的内侍低低吩咐一句。
内侍连连点头。
不消片刻,正剥蟹的梁嬿收到内侍端来的装满蟹肉蟹黄的蟹壳。
“殿下,睿王殿下说,殿下金枝玉叶,剥蟹此等活不应亲自动手。他家有位年长数日的阿姐,素来爱吃蟹,他以往便给阿姐剥蟹,一时习惯了,莫见怪。”
梁嬿蹙眉,透过台上不断变换位子的舞女,看向赵千俞。
而男子低垂着头,正在剥蟹,似乎是让内侍传过来,便无心注意她这边。
那双修长的手,以及剥蟹的手法,怎么如此像她的十七?
作者有话说:
你小子,别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