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阳光像花一样绽放》》 · 海岩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单成功低头思想片刻,抬眼说:“刘川,干爹肯定不能这么在北京待着了,我本来想这几天就走的,可现在我这脚,看来是走不了啦。你能再帮干爹一个忙吗,干爹必须尽快离开北京到外地去。”

刘川愣着,说:“行啊。”又说,“你打算去哪儿?”

单成功说:“现在,那帮警察肯定到处通缉我呢,我不能这么大模大样地出门,既不能走公路也不能走铁路。刘川,干爹想求你帮忙去找一个人,只有这个人,能把我弄出北京去!”

刘川问:“去哪儿找这个人,这个人是谁?”

单成功说:“你去一趟秦水市,找一个叫老范的人,他是我多年前的一个结拜兄弟。我出来干那件事之前,把我老婆和我闺女都托给他了。你到秦水去找他,你告诉他,我现在想到他那儿去。”

刘川愣了半天,才喃喃说道:“秦水……老范?”

市局某处白天

景科长和钟天水以及东照市局的其他几位刑警正在低声商讨办法,老梁和另一位北京刑警走了进来。

老梁:“老景,我们局里已经下令动员全部机动警力,在全市范围展开搜索。局里通知我们马上到公安部刑侦局去汇报情况。”

景科长和他手下的人都站起来了。景科长感激地说了句:“好!”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景科长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句,声音立即兴奋起来。

“刘川!你在哪儿……好,我们马上去,你就在那儿等着!”

景科长挂了电话,对老梁说:“单成功就在丰台路斜街的聚福旅馆!”

老梁:“好,我们马上部署监控!”

第六集(4)

街头白天

一辆巡警的汽车赶来,接上了等在路边的刘川。

市局某处白天

巡警警车刚刚开至市局某处的院内,钟天水、景科长、老梁等人就迎出来了,刘川刚一下车,钟天水就一把拥抱了刘川。

旅馆外白天

单成功一瘸一拐地走出旅馆,走到巷口,四下张望,附近负责监控的便衣在一辆汽车内用手机报告:“对象出来了,就在胡同口,他过街了……”

市局某处白天

景科长、老梁等人听了刘川的汇报,人人喜形于色。

景科长:“什么?你再说一遍,他说他以后保证让你怎么着,他原话怎么说的?”

刘川:“他说他保证以后一定让我,还有他的亲生女儿,都过上一辈子吃穿不愁的日子。”

景科长:“他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刘川想了一下:“很认真,很肯定。”

景科长和老梁等人兴奋地对视一眼,景科长说:“老梁,单成功这话,等于把他肯定知道那一千二百万元巨款的下落,暴露无遗了。”

老梁点头,却说:“这话,虽然还不能认定他肯定知道钱的下落,但至少我们可以这样分析他了。至少这是个很重要的线索。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线索:这个案子又牵出了一个新的人物,就是秦水市的那个‘老范’。”

一个北京刑警走进房间,对老梁说:“外线报告,单成功离开聚福旅馆后一直没有走远,一直坐在胡同口对面的人堆里观察,不知道他在观察什么。”

老梁对景科长说:“看来,他虽然认了刘川当儿子,可还是不太放心,我估计他是怕刘川出去,一转身带了警察回来,所以他待在街上,免得警察把他一下捂在旅馆里。”见景科长点头赞同,老梁对那位北京刑警说:“请他们继续监视,哎,让他们千万别暴露了!”

市局某处外白天

下午三点以后,刘川走出市局招待所那幢小楼,急匆匆地赶往医院。

爱博医院白天

主管奶奶治疗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她的口气中能听出她对刘川的极度不满:“哟,你还知道来问问情况呀,你是真关心你奶奶还是假关心你奶奶呀?”

见刘川不语,医生又放缓语气,说:“老太太现在不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吗,她病得这么重你得上点心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待不住,可老太太住了好几天医院了你说你才来照过几面?我们这儿的人都有点看不过去了。连好多病人都问我们,那老太太儿子孙子怎么一个都不来呀。”

刘川低头听着,没有解释,没有出声。

刘川来到病房看到奶奶还睡着未醒,他在床前坐下来了。

医院外黄昏

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刘川还是离开了医院。

万和公司傍晚

刘川进了万和城的大门后发现这里表面上一切正常,但每个迎面而来的职工脸上,神情似乎多了些异样。到了顶楼的公司总部,他发现虽然已到了下班时间,但坚持办公的人员并未比平时减少,他的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总办主任听说刘川来了,最先过来,说:“哟,老板来啦。”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刘川的脸色,问道:“老板,你没出什么事吧,我们找不到你都急坏了,你再不来我们都想报警了。昨天你没回家住吧?”

刘川含糊其辞:“啊,我今天上午有点急事,忘了给你们打电话了。上午你们会开了吗?”

总办主任:“你没来,会怎么开呀?大家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我们让大家先回去了。”

刘川愣了一会儿,说:“对不起啊。”

见刘川终于露面,财务经理、人事经理、业务经理等一干人马,又纷纷拿着一些文件过来请示,都是火烧眉毛急不能等的事情。他处理了几件,头脑便渐渐发麻,便让他们都把东西放下,容他看看再说。

经理们怏怏退下,刘川拨了王律师的电话:“王律师,我是刘川。”

王律师在电话里的口气和女大夫几乎一样,也是一通抱怨指责,恨铁不成钢的那种:“刘川呀,你这几天都干吗去了?今天上午定好开会的时间你怎么没来呀?法院和对方债权人提了好几个处理方案都需要你表态,可就是找不到你。听说你跟你女朋友闹意见了你找她去了是吗?刘川你爸爸弄起这么大个公司多少年辛苦啊,我说一句难听的话你别不乐意听,你爸爸现在尸骨未寒,万和公司要败也别败得这么快吧。你现在是个大人了,是公司的总裁,儿女情长春宵苦短的事你能不能暂时放一放?万和公司现在生死存亡,你得挺身而出拯救它,让它活过来,活下去,啊!”

刘川一言不发地听着,等王律师的苦口婆心告一段落,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现在就在公司呢。”

王律师:“今天上午你没来,会没开成。我建议你明天上午还是得把这个会开了,让大家的心都定一定,各司其职干好工作。明天上午我也来,法院这边有一些建议,我需要跟你商量,还有一些授权文件也需要由你签署,否则我有些事也实在没法办下去了。”

刘川说:“好吧,我明天一定来,一定把会开了。王叔叔你放心,我爸这个公司,我一定会把它办好。”

王律师这才心平气和了一些,说:“那好,那这个会还是明天上午九点开吧,让严主任通知一下,我明天早点来,有些事要先跟你汇报一下。”

第六集(5)

刘川:“行,我明天八点半以前就来。”

挂了王律师的电话,刘川立即叫来总办主任,让他通知各单位各部门的头头,明天上午再来公司开会。总办主任领命要走,刘川又把他叫住。

刘川:“哎,你派个人到我家去一趟,我床头上有一盆文竹,给它浇浇水。”

主任答应了一声,又问:“你们家没其他花了?”

刘川想了一下:“我奶奶屋里有,别的屋也有,那就都浇浇吧。”

主任领命走了,刘川看着桌上那几堆没看的文件,翻开上面一份,看了两行忽又想起什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是拨给在医院的那位阿姨的,电话接通后他问:“阿姨,我是刘川,我奶奶还在睡觉吗?那让她睡吧,我没事,让她睡吧,您也休息会儿,您也辛苦了……”

挂了阿姨的电话,刘川想了一下,又拨了季文竹的手机。

剧组傍晚

季文竹正在卸妆,接了刘川的电话。

万和公司傍晚

刘川:“文竹。”

电话那边,半天没声。

他又说:“文竹,我是刘川。”

季文竹又沉默了几秒,才问:“有事吗?”

他说:“你还生气呀。”

剧组晚上

季文竹:“我生什么气呀,我才不生气呢。”

刘川:“你就是生气了。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在美丽屋夜总会上班的吗?”

季文竹:“我凭什么告诉你呀?”

刘川:“是不是小珂告诉你的?还是庞建东跟你说的?”

季文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管是谁告诉我的干吗?”

万和公司傍晚

刘川:“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所以我怕你,我怕你误会我了。我想知道是谁在你面前说我。”

季文竹沉默片刻,反问:“你不是挺有钱的吗,干吗还要到那种地方去做那下贱的工作 ?要的就是那份刺激,对吗?你这人是不是心理上有什么毛病?”

刘川:“咱们见面谈谈好吗?见了面我会跟你解释清楚。你现在在哪儿,你现在有空吗?”

季文竹:“我现在没空。”

刘川:“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

季文竹:“我今天一天拍戏,晚上也有戏。”

刘川:“那明天呢?”

季文竹又冷了半晌,终于有了回应:“明天,明天什么时候啊?”

刘川:“明天下午行吗?明天下午什么时候都行。”

剧组傍晚

季文竹想了一下,说:“明天下午我要去航天桥拿我原来放在那里的东西,你明天下午三点,三点半吧,到航天桥我原来住的那个胡同口接我吧。然后你拉我去一趟燕莎,我们这个戏的投资商张老板下个月三号过生日,我想给他买个生日礼物。燕莎商场有卖大卫杜夫牌的雪茄专用打火机,大概一千多块钱吧,我想买一个,那个张老板特别爱抽雪茄。”

刘川马上答应:“行,下午三点半,我来接你,不见不散。”

万和公司傍晚

挂了电话,刘川心里轻松了许多,从季文竹后面两句话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差不多已经原谅他了,他的心情因此而好了起来。

爱博医院晚上

怀着轻松的心情,刘川来到了爱博医院。

奶奶已经醒了,神智清楚,问他:“怎么这么晚了还来,你这几天都忙什么?”

刘川:“忙公司里的事呗。”

奶奶:“公司的事怎么样了,听说娄大鹏不干了,那现在谁帮你呀?”

刘川:“公司里那么多人呢,都能帮我。奶奶您就别操心了,没事,地球照转。”

奶奶:“听说我上次签的那份抵押的合同出了问题,出了什么问题?”

刘川:“没事,没什么大问题,您安心治病,公司里马经理严主任他们都在呢,还有王律师,我们有什么事一商量都能处理,您就别想那么多了。”

奶奶:“啊,那就好,你要多听他们的意见,别太固执。生意上的事,你不懂,他们懂,啊!”

刘川:“我懂。噢,我不懂,我什么都听他们的还不行吗?”

奶奶:“也别什么都听他们的,自己也要有独立思考,该拿主意的时候也要拿主意。”

刘川:“知道。”

奶奶:“医生说明天要请几个专家过来给我会诊,你明天能来吗?”

第六集(6)

陪护的阿姨也说:“对,刚才于主任也问明天会诊你能不能来呢。”

刘川说:“当然来,明天上午我在公司开完会立刻就来。”

奶奶:“你要有事就不用来了,还是公司的事要紧,事业要紧,你如果太忙就不要来了,反正我现在感觉很好,大概很快就能出院了。”

刘川:“没事,我开会顶多一个多小时就完了,完了我就过来。”

和奶奶聊着,刘川的手机有电话打进,嘀嘀嘀地响个没完。刘川看看来电显示,发现是景科长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

刘川:“喂,噢,景科长,有事吗?”

医院外晚上

刘川走出医院,一辆停在医院门口的面包车开过来,车门打开,刘川不太情愿地走上去了。车子旋即开动起来。

路上晚上

面包车穿街过巷。

景科长和他手下的两个便衣一路上向刘川不停地交代任务。

景科长:“我们汇报的情况,公安部、北京市局和我们省公安厅都非常重视,一个小时以前刚刚批准了我们报的方案。当初佟宝莲收买狱警武警营救单成功的过程,前后我们故意拖了两个多月,这个过程我们通过各种渠道,全都一步一步地透露给了单成功本人,所以,对那天夜里在灵堡村你放他逃走的真实性,他应该是不怀疑的,如果他怀疑你放他逃走是我们的计谋的话,他就不会跑了,跑了之后也不会再去找佟宝莲了。所以我们分析,如果单成功相信他那次越狱确实是你和他的一次成功的配合,那他对你肯定也是不怀疑的。再加上你昨天跟着他一块儿跑……刘川,你昨天跟着单成功这一跑,跑得可是太棒了。你在美丽屋夜总会干了两三个星期了,他肯定从你第一次去后院他看见你那天起,就跟芸姐把你怎么来的夜总会,在夜总会都干什么打听得一清二楚了。你这次救他他又是亲眼看见的,所以他肯定是相信你了,要不怎么认你做儿子呢,一是相信,二是感激,三是他目前还有求于你。所以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这可是靠我们凭空设计都设计不出来的机会,这案子今后要是真的破了,那笔巨款今后要是真的找到了,刘川你可就立了一大功了。”

刘川客气地接话说:“立功不立功无所谓,只要对你们有帮助就行。那我这就算胜利完成任务了吧,你们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对单成功采取什么行动啊,要不要我再做什么配合?”

景科长说:“当然要啊,我们这么着急找你,就是要先跟你说说下一步的方案,这个方案就是围绕着你来制定的。咱们这要是一部电视剧的话,你就是剧中的男一号啊,这戏你一定得演好。”

刘川有点犯愣,预感不妙:“我,我还要干什么?”

景科长:“北京市局已经布置力量把单成功的行踪控制住了,今天单成功在街上待了一天,天黑了才回旅馆。你今天晚上,也就是现在,得赶快回到单成功那边去,明天一早,你要按照单成功的委托,坐火车去一趟秦水。”

刘川吓了一跳:“我?去秦水?”

刘川这才发现,这辆面包车正是朝着丰台的方向开去的。他的大脑似乎开始发蒙,已经听不清景科长向他交代下面的细节,交代他见到单成功之后具体要说些什么,以及明早出发的车次安排。他只看见景科长的嘴巴在不停地说,只看见一个便衣把去秦水的二二八次列车的卧铺车票塞在他的手里,还给了他一千五百元钱作为任务经费。还给了他一兜苹果和一兜方便面。车票、现金、方便面和苹果都堆在他的怀里,他茫然无措地抱着,一时想不明白眼前的局面。

景科长:“刘川,我们知道你很有钱,但公是公私是私,这钱你拿好了。一千块钱你带到秦水用,苹果是给你路上吃的,五百块钱你留给单成功。方便面也留给单成功,就说是专门给他买的。”

从警察们的表情动作上刘川看出,事情紧急,一切既定,毫无商量余地……

刘川这时突然清醒过来,猛省般地说道:“不行啊,我明天上午约了公司开会的,我们家的公司碰上官司了,要是处理不好就该破产了。所以明天的会特别重要,开完会我还得去医院听我奶奶的会诊情况呢,明天下午我也约了和我女朋友见面的,明天我肯定去不了秦水,我明天的事都约好了!”

景科长意外地说:“哟,你奶奶生病啦,要紧不要紧?”

刘川说:“当然要紧了,都住三天医院了。”

景科长问:“哪个医院啊?我们明天看看去。”

刘川:“那倒不麻烦了,再说你们看也没用,你们又不是医生。”

景科长:“你们家公司我听说挺大的,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违法经营了?怎么惹上官司了?”

刘川:“生意场上,打官司很正常,不是非得违法犯罪法院才找你。”

景科长:“是北京哪个法院管这个事,我们也可以找找法院,请他们一定依法处理。”刘川也看出来了,现在和他们说什么都没用了,一切都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他还是徒劳地要求:“反正我明天肯定走不了,你们还是另外再想想办法吧。”

景科长看上去也有点急了:“刘川,都到这时候了你让我们怎么想办法?你家里的困难只要需要我们帮忙,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可这事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明天一早你无论如何要赶到秦水去,你无论如何得辛苦这一趟,这案子办到现在,就差这一哆嗦了,你千万不能这时候撂挑子。”

刘川争辩:“我不是撂挑子,我是确有困难,不信我现在就领你们上医院,看看我奶奶是不是真住院了,我现在就把我们公司的律师叫过来,你们可以问问他我现在是不是走不了,你们可以……”

一位东照刑警打断刘川:“你的困难,我们相信,我们个人家庭也都有好多困难,我老妈也一直住在医院里,可咱们都是警察,都是国家公职人员,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这是咱们的责任!”

同车的另一位东照刑警从旁补了一句:“一千二百万的案子,也不是小事啦。”

另一位武警也拍着刘川的肩膀说:“上周我老婆生孩子我都不在跟前,我是打电话才知道她给我生了个儿子。”

刘川闷了声,他一个人说不过三个人,他不再争执,只是无可奈何地对那位刚刚当上爸爸的刑警说了句:“恭喜。”

旅馆外小巷夜

车子开到丰台,在那家小旅馆附近,他们放他下来,在车子开走之前,景科长没忘嘱咐他一句:“别忘了把手机关了!”

面包车开走了,刘川拿出手机,并没关掉,而是把电话打到了老钟家里。

第六集(7)

老钟家夜

老钟正巧在家,接了刘川电话:“刘川?你现在在哪儿?”

刘川跟他说了自己的情况:“钟大,明天景科长他们非让我到秦水去,可我家出了点事……”

小巷夜

刘川:“……所以我希望组织,找景科长他们谈谈,希望他们考虑一下我现在的情况,别让我再参加这个案子了,这案子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完啊!”

老钟在电话里想了一下,说:“刘川,你奶奶那里,我们可以组织人去轮流照顾,这个案子的工作你最好还是善始善终。你们家公司我想恐怕也不会因为你走了几天就垮了吧。”

刘川说:“怎么不会?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们家公司要真垮了他们东照公安局管不管呀?我们家公司要垮了他们就是把那一千多万追回来全赔给我也救不回来!”

胡同里没人,刘川边说边走,远远望见旅馆门口的那片灯光了,遂压低了激动的声音:“钟大,你最好今天晚上能找一下他们。要是找不到明天我和景科长约了早上七点在西客站见面,您最好过来跟他们说说。”

老钟答应:“好吧,我找他们问问情况吧。”

旅馆夜

旅馆就在前方,刘川关掉了电话。他一腔烦闷,走进旅馆。小旅馆的走道漫长、潮湿、昏暗。单成功的房间门没锁,刘川推开门,看到单成功正靠在床上看电视呢,那样子是在等他。刘川看到,单成功看他的眼神,不知是疑问还是焦急,那一脸刻意堆出的笑容,让刘川心头一阵发紧,脸上也难以自然。单成功的语气故作轻松,看着刘川淡淡相问:“刘川,你回来啦,没出事吧?”

旅馆清晨

清晨,刘川和单成功一同起床,在刘川收拾行囊之际,单成功为刘川泡好了一碗方便面,还为他削了一个苹果。

刘川问:“你怎么不吃啊?”

单成功说:“我不饿,你吃吧。”

刘川默默地吃了方便面,吃了苹果,吃完后他扛着一只挎肩的背包,站到了门口,转身告别的时候,单成功拥抱了他。

刘川也拥抱了单成功,他能感受到单成功混乱的心跳,和胸腔里隐隐或有的一丝呜咽。

西客站白天

北京西客站钟楼上的时钟刚刚指向七点,站前广场的大小通道就拥挤起来。到车站给刘川送行的除了景科长和他手下的侦察员外,天河监狱遣送科的科长老钟果然来了。他们一行人迎着风站在事前约定的钟楼下面,凝神望着刘川钻出出租车,过街而来。他们头上风动的黑发和脸上凝重的庄严,让刘川在那瞬间突然感动起来。

他们看着刘川走近,默默与他握手,景科长话不多言,只是简短地告诉他站台的位置,告诉他:“我在八号车厢,万一车上有急事,可以找我。”

真正与刘川做临行嘱咐的,倒是刘川的科长老钟,他低声说道:“刘川,你家的事,我们尽力帮你处理,国家的事,咱们不能耽误。你过去是公大的学生,现在是监狱的干警,我今天来,也是代表监狱领导,代表组织,要求你务必站好最后一班岗,打好最后这一仗,希望你退役前能交给组织一个圆满的答卷。”

老钟的话虽然一腔说教,老生常谈,但他语调慈祥,态度诚恳,刘川憋了一肚子的牢骚不满,此时已经无法说出。他握了老钟宽厚温暖的手掌,欲言又止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草草扫过。然后一言未发地离开他们,独自走向车站大楼,走向大楼的入口。他知道他们的目光会一直尾随他的背影,一直目睹他在人流中消失。

火车白天

早上八点,当火车开出北京,把都市的高楼大厦渐次抛在天际之外,刘川看到了一片辽阔的田野。田野使他的感觉立即脱离了城市,脱离了昨天。昨天恍如隔世。

刘川拿出电话,拨打号码……

刘川:“文竹吗,我是刘川,你还没起床吧……”

监狱办公楼白天

小珂拿着一堆表格走过办公楼过道,听见几个民警正在议论刘川。

民警甲:“……不对,我听说是让朝阳分局抓的,他到那儿的一家夜总会去了,好像吃了摇头丸。”

民警乙:“不会吧,刘川那小伙子多老实啊,不可能吧。”

民警丙:“我听说他奶奶生病他一直在医院陪着呢,你们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哇。”

民警丁:“我是听他们遣送大队说的,刘川就是因为女朋友的事跟人打架,遣送大队李香成的同学就在朝阳分局……”

小珂从议论纷纷的民警身边走过,心里五味俱翻。遣送大队办公室白天

钟天水正在屋里看文件,小珂敲门进来:“钟大。”

钟天水:“啊,小珂,有事啊?”

小珂:“钟大,刘川……是让朝阳分局抓了吗?我打他手机一直关着。”

办公室外白天

庞建东恰正与冯瑞龙一起路过钟天水的门口,听到了小珂的那句疑问。他略一犹豫,但还是与冯瑞龙一起并肩走开了。

办公室白天

钟天水沉吟一下,问小珂:“你今天还去医院看刘川奶奶吗?你要去的话,就跟她说刘川是帮监狱到外地拉货去了,免得老太太着急上火。”

小珂沉默,少顷说:“刘川……到底因为什么呀?”

火车白天

刘川乘坐的火车行驶在广阔的平原。

万和公司白天

总办主任和王律师走进万和公司的大会议室,公司各部门、下属各单位的经理们已坐在会议室里翘首以待。

总办主任环视全场,宣布:“今天的会不开了,老板刚才来了电话,他今天有急事去外地,不能来了。请大家先回去吧,什么时候开会听我们通知。”

经理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面有不祥地纷纷站了起来。

医院白天

医生的会诊正要开始,一位医生问:“今天病人的亲属还是没有来吗?”

无人回答。

京秦线白天

列车驶过山野河川,刘川凝望窗外。

酒仙桥季文竹家晚上

庞建东下班后又来找季文竹了。他在季文竹门外敲门良久,无人应声。

庞建东怏怏走下楼来,站在楼门口茫然若失。

《阳光像花一样绽放》第七集

秦水车站傍晚

第二天傍晚,二二八次列车准点开进了阴雨绵绵的秦水车站。

秦水街市傍晚

刘川走出车站的第一件事,是在车站对面嘈杂的夜市里,买了一把折叠雨伞,他撑了这把黑色的小伞,在摩肩接背的人流中,在似有似无的细雨里,在泥泞肮脏的小街上,向这个城市的边缘蹒跚。

他在走过两条短巷以后,搭上了一辆载人的三轮摩托,嘟嘟嘟地颠簸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单成功给他的那个地址。那是一条半城半乡的偏僻小街,一排低矮的民居错落相接,街的尽头被一扇巨大的铁门极不协调地突然收束,铁门紧闭的院子静无声息,门上斑驳的漆锈让人隐隐好奇。

刘川一看到这扇巨大的铁门,即按约定和景科长通了最后一次电话,用暗语表示他已找到了地方。景科长也用暗语做了回答,并且告诉他:“秦水公安局有两位便衣就跟在你的身后。”刘川回头张望,整条小街人迹寥寥,左右都看不到公安便衣的任何踪影,不知他们此时正躲在哪个墙角门洞。

刘川收回目光,按原定的要求,关闭了手机的电源,然后向那扇铁门迈步走去,背负着身后暗黄的路灯,他能看到自己模糊不清的身影,歪歪斜斜地张贴在铁门正中。那身影举起一只长长的手臂,铁门旋即发出了粗糙而又残破的响声。

刘川击门良久,院内无人应声。

他离开铁门,走到相邻不远的一家店铺,借问店主:“请问前边那院子住的人是姓范吗?”

店主闷声不答,只是点头。

刘川又问:“他家没人吗?”

店主又连连摇头表示不知。

刘川问:“请问你知道大富豪夜总会怎么走吗?”

秦水小街晚上

刘川走出这家店铺,朝街口走去。街对面角落里的一个公安便衣用无线话机向同伴联络:“出来了,往西走了。”

便衣跟踪上去,出了街口,几条道路南北交错,街上人影憧憧,便衣发现刘川竟然不知去向。

便衣急忙低声联络同伴:“他去哪里了,你看见他了没有?”

大%%%富豪夜总会晚上

出乎刘川意料的是,这家名为“大富豪”的夜总会竟会破旧得如此名不副实。它的规模虽然不算太小,除包房外,光散座大厅就放得下三十余张台子,但里里外外的装潢陈设却和这座城市一样,简陋得与富豪二字风马牛不相及。

街角晚上

景科长和他的属下正在秦水公安局的一辆面包车里吃盒饭,这时,景科长的手机响了。

景科长:“喂,小冬,奶奶怎么了?从哪里摔下来的?你妈呢……啊,你们现在在医院呢,医生怎么说呀?”

话到此处,秦水公安局的一位刑警接了个电话:“喂,什么,跟丢了?在哪里跟丢的?”

车上的人全都抬起头来,紧张地盯着秦水刑警的嘴巴。

秦水刑警:“……你们赶快分头找一下,发现以后赶快跟我联络。”

景科长听到秦水刑警的电话。知道事情不好,连忙中断了与儿子的通话:“喂,小冬,我有急事得挂电话了,你跟你妈好好照顾奶奶,我回头再给你们去电话,啊,好,就这样!”

景科长匆匆挂了电话,一位东照刑警关切地问:“怎么了,老太太摔了?”

景科长顾不得回答,急问秦水刑警:“是不是把我们的人跟丢了?”

大富豪夜总会晚上

大富豪夜总会虽然简陋得像摊牛屎,但牛屎上依然插满朵朵“鲜花”,刘川一进去就能感觉得到,在那些灯光暧昧的角落,闪动着无数贪婪的目光,在这里招蜂惹蝶的小姐,穿得比大城市的同类还要暴露,脸上涂抹得还要夸张。也许因为这里肉少狼多,生意并不太好,所以刘川刚一落座,就有四五个小姐一起上来和他亲热,透过厚厚的脂粉可以看出,她们有的几乎尚未成年,有的则已徐娘半老。刘川懒得与她们纠缠,出手大方地为她们各要了一杯饮料,然后开口打听老范的下落。

刘川:“哎,你们知道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范本才的人?”

小姐们:“范本才,干什么的?是在我们这里工作的,还是来这里的客人?”

刘川说:“在不在这儿工作我不清楚,我就知道他住在附近。”

小姐们叫来一旁的服务生询问,服务生同样一脸茫然:“范本才?不知道。”刘川不由心中纳闷,范本才既是这一带的老大,这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怎会一无所知?

陪着刘川的小姐们把饮料很快喝完,个个自行其是地喊服务生又添一杯,服务生除添饮料之外,又自行其是地给他们上了一个果盘。刘川问不到老范,坐着无聊,便喊服务生过来结账。服务生也没账单,只拿了一张手记的小票,过来上下嘴唇一碰,居然吓了刘川一跳。

第七集(2)

“八千三。”

“八千三?”刘川说,“你搞错了吧?”

“没错,就是八千三。”服务生很平静地给他看那张小票,上面的数字龙飞凤舞,刘川仓促中仅仅看清了果盘的价格,那个没点自送的果盘竟然要价四千元整,这也是小票中最为醒目的一个数字。刘川还未看清其他饮料的价格,身边已经围上了四五条壮汉,其中一人拍拍刘川的肩膀,横眉冷对厉声喝问:“咳,这位朋友,想赖账吗?”

刘川说:“我没想赖账,他这账单不对,我想对一对……”

那汉子不容刘川说完便问服务生:“多少钱?八千三?”他接过小票往刘川手上一拍:“价钱都写着哪,很清楚!你看好了赶快交钱,别啰嗦!”

这架势让刘川看清楚了,这是一家宰人的黑店。他想了几秒后重坐下,板起脸对服务生 说:“叫你们经理过来,你告诉你们经理,我是范本才的朋友,专门到这儿找他来的!范本才,你们认识吗?”

服务生不知所答,转脸去看为首的壮汉。壮汉愣了一下,声气略减,反问刘川:“你是范老板什么人?”

刘川说:“朋友!”

“朋友?”壮汉打量刘川的样子,从外形上看刘川刚刚长大成人,眉宇神态稚气未消,壮汉显然不信地问道:“你跟范老板怎么认识的?”

刘川说:“你别管我怎么认识的,就是范老板让我到这儿来找他的。你们叫范老板来,他叫我付多少钱,我付!”

壮汉抬头,命令一个瘦骨精灵的家伙:“小虫,你去叫小康来,他在后面打牌呢。”

那个叫小虫的瘦子应声走了,壮汉也带人散去,容刘川一个人坐着。小姐们也都躲远了,远远地看他,交头接耳地议论。

没过多久那帮壮汉去而复来,这回他们簇拥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冷面青年,那青年二十七八岁年龄,相貌威猛,一脸煞气,走到刘川面前,眼睛上下一扫,打量得极不客气。

身后的壮汉说了句:“就是他。”

青年冷冷看了刘川一眼,只一眼,便移步转身,走前口中淡淡吐出两个字来:“骗子。”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命令,刘川立即被壮汉们围住,提着衣领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壮汉恶声相问:“交钱吗?没钱我跟你去取。你是从哪里来的,没钱你还敢找这么多小姐陪你!”

刘川刚刚喊了一声:“放手!”脸上便挨了重重一拳,那一拳打得很正,让刘川反仰着趔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没容他挣扎爬起,就又被拎住衣领,拖离了地面,前后左右七嘴八舌,说不清多少嗓门在厉声喝问:“交钱吗,嗯?”

这回刘川没等他们第二次出手,似乎仅仅凭了本能的冲动就一拳击出,那一拳正中对方面门。刘川看上去不壮,但那一拳出其不意,对方被打得身体失衡,竟一下撞到身后的一张桌子上,桌子上的杯子和蜡烛霎时跌翻,地上立刻碎声一片。

名叫小康的青年从身上抽出一把短柄匕首,但没等他动手,周围的打手早就拥上去了,拳脚相加。刘川又踢桌子又抡椅子,虽然力量悬殊,但也人仰马翻地打了一阵,终因寡不敌众,被不知多少双手按在了地上。当他被从地上拉起来后,胸部腹部甚至头部又遭到连续重拳击打。打他的人先是被他打的那个壮汉,后又换上那位名叫小康的青年,他的身量虽不及壮汉但下手却更加凶残。刘川的两条胳膊被人架着,挣扎了片刻便力气用尽,他能感觉到自己麻木的脸上开始潮湿,他看到小康随即用桌上的纸巾擦手,他知道自己已经血流满面,纸巾上的血终于让刘川心头早该到来的恐惧蓦然浮现。

小康一边擦手一边低声骂道:“妈的!”随后又扔了一句,“跟他要钱!”便拉着始终在一旁观战的一个女孩向外走去。刘川双眼模糊,但他看见了那个女孩。显然,她不是酒吧的小姐,从衣着扮相上一看便可区别。女孩与小康相偕向门口走了几步,突然甩脱小康转身回来,对还在挥拳过瘾的壮汉说了一句:“别打了,放了他吧。”

刘川没想到壮汉马上住了手,用请示的目光去看小康。看来小康很乐意讨那女孩欢心,随即发令:“那就放了吧。”抓住刘川的几只手同时松开,刘川失去支撑,双腿一软就地坐下。

女孩走到刘川跟前,问他:“你从哪来呀?”

刘川满嘴流血,声音含混:“……北京。”

女孩问:“北京?到这儿干吗来了?”

刘川:“找我朋友来了。”

女孩:“找你女朋友?”

刘川:“不是,男朋友。”

旁边的壮汉替他说:“他说范老板是他朋友。”

这句话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也许,在这些人眼中,以刘川的样子和年龄,和范老板彼此呼朋唤友,确实有点搞笑。

女孩环顾众人:“那你们带他去吧,看看是不是真的。”

第七集(3)

大家又笑,笑过之后,听出女孩语气认真,于是那个被称做小虫的家伙走了上来,生硬地扶起刘川,说:“走,我带你去!”刘川让他扶着走了两步,又回身拿了自己打架时甩在地上的背包,那背包在他挨打时已被人搜过,里面的钱财已经搜刮一空。

小虫拉着刘川出门,走没两步,顺手一推,说:“快滚吧!以后记着,出门在外,到什么地方先打听码头,省得自找麻烦,懂了吧!”

刘川被推了一个跟头,擦着满嘴凝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向前走去。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手机外盖在打架时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心怀侥幸地拨了景科长的号码,拨到一半发现手机还没打开。他使劲按动开关,按了半天屏幕还是黑的。他狠狠将手机摔在街边的墙上,嘴里同时骂了一句脏话,说不清是骂手机还是骂那帮打手,还是骂始终见不着人影的景科长他们。

秦水公安局晚上

景科长等人正和秦水公安局的同行在一间办公室里焦急等待寻找刘川的消息。有人进来报告说:“老马他们分了四个组,正在分头找,目前还没有找到你们的那个人,张局长已经通知巡警大队加强在城南那一带的搜寻。因为巡警不认识你们的人,所以你们能不能分头和他们一起寻找?”

景科长马上说:“好,我们马上去。”

秦水公安:“他的手机是不是没电了,他去哪里应该先给你们打个电话嘛。”

景科长:“咳,这个人其实不是我们的人,他也没这方面的经验。年纪又太轻,我们派他干这事还得哄着呢,对他要求太多也办不到……”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朝屋外走去。

街头晚上

刘川摸摸裤兜,心情稍定,因为他从裤兜里摸出了昨晚景科长给的那笔钱。随着踉跄的脚步,刘川的胸口和两肋都在剧烈疼痛,嘴唇也能觉出肿得老高。走出这条街又拐了一个弯,他看到马路对面有个小小的旅社。

剧组夜

剧组正拍夜戏,在布灯光架机器的时候,演员们都散在一边,或坐或站地休息。

季文竹反复拨打了刘川的电话,电话始终关机。她身边的另一位女演员问道:“还没开机?这都几点了,你男朋友也该睡觉了吧,不会开机了。”

季文竹:“本来约好下午他来找我的,早上一个电话,又说他要去外地,说话办事一点准谱没有,到现在又不开机,一天都没开机了,谁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神神秘秘的。”

女演员:“谁让你找这么小的男朋友呢,活该。这男的吧,找老的,太油,可老的就是稳重啊。找小的吧,长得倒是漂亮,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反正有利有弊。”见季文竹不语,女演员笑道:“不过你要真跟他有感情了,就得容忍他的毛病,关键是他对你到底怎么样。约好见面然后打个电话就自己跑外地去了,到外地干吗去了,是不是对你本来就无所谓呀?”

季文竹回答不出。

女演员:“我以前那个男朋友,嘴上说怎么怎么喜欢我,结果嘿,我一去拍戏,他就跟其他女孩到外面旅馆开房去了,手机也是这么一关,后来一问还跟我编各种理由。后来我再也不相信他了。”

季文竹听了,心里七上八下。

旅社晚上

旅社的营业员惊愕地看着刘川脸上的血污,看着他撕破的上衣和脖子上的青肿。刘川说:“有房吗,我开间房?”

营业员说:“单间吗,五十块一天。”

刘川交了钱,拿了钥匙。他在旅社公用的水房里用冷水轻轻地洗了脸,冷水把整个脸孔刺激得疼痛钻心。他从水房走到旅社柜台,用柜台上的电话拨了景科长的手机,拨了半天拨不通,问营业员:“你们这电话怎么拨不出去呀?”

营业员说:“拨得出去呀,你是拨外地长途吧?”

刘川:“我拨手机。”

营业员:“外地手机拨不出去的。这个电话不能打长途的。”

刘川:“到哪儿能打长途啊?”

营业员:“附近没有,最近的邮局要到三公里外呢,不过现在恐怕早关门了。”

刘川全身每个骨节都酸胀难耐,他只好步履蹒跚一步一摇地回到了房间。身体刚刚倒在床上,就再也不想动了,大概只过了不到一分钟的光景,他就不知不觉沉入到黑暗的梦中。

街头夜

景科长坐着巡警的车还在街头搜寻,街上已经夜深人静。

大富豪夜

景科长手下的一位便衣跟随秦水巡警沿街查看酒吧餐厅,他们走进大富豪夜总会。此时这里早已恢复平静,大厅散座没什么客人,服务生上去点头哈腰地招呼他们:“哟,里边坐,里边坐,你们是找人还是喝点饮料?”

巡警们没有搭腔,转了一圈又出去了。

第七集(4)

旅社清晨

刘川醒来时天仍然黑着,但窗户上已经依稀有了些清晨的薄雾,他明知自己醒了但全身仍被梦魇镇压,无论怎样用力也无法活动。恍惚中他看到一个高大宽阔的人影,阴阴沉沉立于床头,他断定这不是做梦但又不敢断定,他挣扎良久感觉喉咙开始嚅动,他听到自己艰难地发出细小而又惊恐的呼声:“……谁?”

黑影的声音也有些朦胧,但刘川的听觉已渐渐清醒,他听到那个朦胧的声音在缓缓应答,平静中甚至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冰冷:“你找我吗?”

“……你是谁?”

“老范!”

煤厂白天

一个巨大的铲车翻斗将一铲乌黑的原煤倾入一辆十轮卡车的车斗内。

满载原煤的十轮大卡驶出煤厂。

爱博医院黄昏

小珂拎着一摞饭盒走进刘川奶奶的病房。奶奶说:“哟,小珂今天下班这么早?”

小珂:“没有,刘川他们科的钟科长让我早点下班过来看看您,我两点就下班了,先回家给您包了点饺子。”

奶奶:“还是小珂好,我昨天是跟你闲聊,说想吃饺子了,你今天就送过来,你一定觉得这奶奶怎么这么馋呀。”

小珂笑道:“没有,我还带了蒜泥和醋呢。”

奶奶:“刘川也该回来了吧,钟科长说他到外地去给监狱拉货去了,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小珂脸色难过,遮掩地说:“不知道,快回来了吧。”

奶奶:“他是坐飞机回来还是坐火车回来?”

小珂:“应该坐飞机吧,也可能坐火车,您放心,刘川不会委屈自己的,总不至于坐拉货的大卡车回来吧。”

老范家黄昏

老范家的大铁门隆隆打开,那辆满载的十轮大卡缓缓驶出范家大院。老范亲自驾车,他身边的驾驶副座上,坐着他的儿子小康。

卡车刚一驶出院子,几个范家的打手便把铁门重新关上。

刘川和单成功的女儿单鹃坐在驾驶舱的后座,单鹃就是在夜总会搭救刘川的那个女孩。

在卡车驶出这条街衢的时候,刘川透过车窗,看到老范家的周围,公安的便衣密布,车子拐弯时,他看到街边一个书报摊前,景科长的脸从一张当天的报纸后面露了出来。景科长不动声色的目光,注视着这辆低速驶过的煤车,煤车上刘川伤痕触目的面孔,也从他的视线中缓缓划过。

省际公路夜

拉煤的十轮大卡昼夜兼程,驶向北京。

依然是老范开车,仪表板上的微光把老范的面孔映衬得有如鬼魅。

范小康回头,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单鹃,单鹃转手给了刘川,然后拍拍小康,又索要一瓶。小康有些不情愿地,又往后递了一瓶。

省际公路清晨

清晨的道路平坦无人,刘川代替范家父子驾驶卡车,这种加长大货让他开得战战兢兢,非常吃力。

季文竹家白天

季文竹草草吃着早饭,一杯牛奶一个苹果,吃到一半又给刘川拨打电话,电话里传出的仍然是:“您拨叫的电话已关机。”

季文竹心绪茫然。

省际公路白天

途中大多数时间,刘川还是和单成功的女儿单鹃坐在驾驶舱的后座上闲聊,谈论彼此的经历和亲人。

单鹃说:“我一生中最相信的一个东西,就是缘分。那天晚上我第一眼看见你,心里就有一种感觉,就觉得我应该救你。”

刘川:“看我挨打你觉得可怜?”

单鹃:“挨打的人我见得多了,我才不可怜他们呢,可看你挨打……感觉不太一样。其实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你救过我爸,但我就是觉得你好像跟我有点什么关系,就是这么灵机一动。我想你可能真的认识范大伯,所以那天晚上我就跟范大伯说了你。我的感觉一直特别准,所以我从小就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感觉。”

第七集(5)

坐在这辆拉煤的大货车里,刘川才有机会看清这个女孩的神态面容。单鹃是个美人,衣着朴实,素面朝天,那种美与季文竹是不一样的。季文竹小巧、艳丽、苍白而又纤柔;而单鹃则轮廓鲜明,浓眉大眼,头发和皮肤看上去从不保养,全凭着青春的天资丽质。她平时说话不多,一旦有话便是直来直去,无处不见北方女子的豪爽与沉着。

刘川:“你只相信自己吗?从不相信别人?”

单鹃:“对,我很少相信别人。不过我相信我爸。”

刘川:“不相信你妈?”

单鹃:“我妈?我妈脾气不好,她比我爸可差远了。我爸表面挺和气的,其实胆子可大呢。我爸脑子也聪明,他想干的事,一般都能干成功。”

刘川:“所以你爸叫单成功。”

单鹃:“对呀,他善于成功!”

刘川:“你跟你爸多久没有见面了?”

单鹃:“一年多了吧,从前年年底我爸把我和我妈从我们东照老家带到秦水,交给范大伯以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开始还给我们打过电话,后来就再也没消息了。后来有一天,范大伯拿来一张报纸给我看,报上说我爸参加了一起金库大劫案,成了让警察都害怕的通天要犯,我这才知道我爸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有露面。那张报纸我妈也看了,可她不信,要不是范大伯不给她钱,她肯定要闹到北京申冤去了。”

刘川:“那你信吗?”

单鹃:“我信!我知道我爸这个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都能干出来的。”

刘川:“你爸爸干了这种犯罪的事,你能原谅他吗?”

单鹃:“能!”

山路边黄昏

卡车停在山路一侧,范氏父子在山崖边解手,刘川和单鹃站在另一侧路沿,眺望着山下夕阳普照的广阔田野。

刘川:“你父亲犯的,是一项重罪,他抢劫了银行,还杀死了警卫。他犯了这种罪你也能理解吗,你也能原谅吗,你还像过去那样爱他吗?”

单鹃依然没有片刻犹豫,坚定不移地答道:“我能理解他,我能原谅他,我还会像过去一样,一样爱他。我知道他做了错事,可他永远都是我的爸爸。我永远都是他的女儿。”

刘川:“我们每个人,都会做错事的,可你不觉得抢银行这种事,玩得太大吗?他们抢了一千二百多万巨款,他们五个人当中,有四个被打死了。你父亲因为没有直接参与现场抢劫现场杀人,才幸免死罪。你最初听到你爸做了这件事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你从来没有恨过他吗,从来没有感到害怕吗?”

老范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了他们身后,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是为了一千二百块钱杀人,也许她会恨她老爸,可那是一千二百万。能搞到一千二百万,那是很了不起的一件大事。拿到这一千二百万的人,不光他的老婆孩子,连我们当哥们儿弟兄的人,都会跟着沾光享福的,怎么会恨他呢。”

刘川:“可惜那笔钱已经找不到了,他们死了四个人,可是什么都没得到。”

老范慢条斯理地笑笑:“也许吧。不过我那单老弟是个有头脑的人,我想他总不会让煮熟的鸭子再飞了吧。说不定他已经把那笔钱藏在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就等见到老婆孩子以后,就可以过去拿了。”

刘川和单鹃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公路夜

煤车继续行进,小康驾车,他身边的老范睡得正香,刘川与单鹃在后面继续低声交谈。

单鹃说:“我第一次从报纸上看到我爸出了事,我就想起了我小时候,我爸在一家餐厅里当杂工,他常常从单位里拿好吃的东西带回来给我吃。后来有一次他拿东西被餐厅里的人发现了,他们打他,打得很重,我爸一脸是血回家的时候,我伤心地哭了很久。可我不恨我爸偷公家的东西,我对他只有心疼。”

单鹃说完这话便沉默下来,刘川则陷入了另一种的沉默。

公路白天

老范驾车,小康睡觉。煤车加速前进。后座上的刘川也睡着了,但单鹃面容刚毅,目光坚定,始终注视着前方。

北京郊区傍晚

从秦水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这辆煤车终于驶入了北京边界。刘川在他们停车吃饭的时候,用车前的反光镜检查了自己的面孔,除了两块大的青痕尚未退去,五官轮廓已恢复端正。

第七集(6)

这是他们进入城区之前的最后一顿晚饭,相对来讲吃得比较正规。这一路上无论停车吃饭还是打尖休息,小康对单鹃全都极尽关怀。单从小康的举止上能看出他们是一对恋人,而单鹃对小康则不苟言笑。

吃完这顿晚饭,刘川和单鹃没再回到车上,按照行前确定的方案,他们就在这里与范氏父子分手,搭乘一辆公共汽车进城。他们分手后老范就留在拉煤的车上,小康则自愿把他们送到半里地外的公共汽车站去,在那里看着单鹃随刘川上了车子,看着那辆公共汽车向着夕阳坠落的方向,慢悠悠地开走。

城市街路晚上

刘川带着单鹃从公共汽车上下来,在城乡结合部位的一个路口,打上一辆往城里开的出租汽车。他们到达城区时天已经黑了,到达丰台那个小旅馆的门口时,整条巷子早已寂静无人。

小旅馆夜

在刘川给出租车司机结账交钱时,单鹃已经急匆匆地走进旅馆大门,她甚至没按老范嘱咐的那样,先瞻前顾后观察清楚再小心进入,而是目不斜视直奔里走,径直走到父亲的房间。单成功的房门反锁着,单鹃一边敲门一边叫道:“爸,爸,是我,我是小鹃!”

房内立即有了回应,一阵脚步声后,门打开。这间小屋不过十来平米,站在门口足以一览无余,单鹃看到,屋里除了过来开门的那位陌生男子之外,床上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年纪尚幼的孩子。

单鹃愣了。

刘川很冷静,他挤上来问:“哎,这屋原来住的人呢?”

陌生男人说:“不知道,我们今天刚住进来。”

单鹃问:“你们住之前,这里住什么人?”

陌生男人说:“不知道,你们去前面问问。”

他们从房间退至旅馆门口,向柜台打听:“哎,请问十二号房以前的客人到哪里去了?”

营业员哈欠连天地说:“十二号房的?”

刘川说:“就是腿脚有点不太方便那个。”

营业员说:“早就走了吧。”

单鹃急问:“去哪儿了?”

营业员摇头:“不知道,人家上哪儿也不会跟我们说呀。”

旅馆外夜

他们只好离开旅馆,离开旅馆时刘川用单鹃的手机与老范通了电话,然后他对单鹃说:“老范叫咱们先在市里找个住处,等明天天亮再说。”

单鹃心急如焚,眼中含泪,跟着刘川出了旅馆,出了巷子。

他们在巷口停步,刘川问:“咱们去哪儿住?”

单鹃未答,刘川说:“要不再往前走走吧。”

于是他们继续走,刚刚走了不远,忽闻身后有人轻呼:“单鹃!单鹃!”声音虽然不大,字音却很清楚,单鹃与刘川一同回头,两人一同看到,单成功正从马路对面的一片暗影当中,蹒跚跛出。

单鹃轻轻哭泣一声:“爸!”便向父亲奔去。

刘川看到单成功和他的女儿在马路边上紧紧拥抱,父女二人同时泣不成声。刘川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没想到单成功在松开女儿之后,会突然伸过双臂,一把拉过他的身子,把他也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单成功紧紧拥抱着刘川,他说:“儿子,你跟我走吧,干爹跟你保证过,要让你一辈子都过好日子!”

刘川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抱了一会儿,才在胸膛深处闷闷地发出声音:“……我想回家。”

刘川与单成功父女在街头分手后,看着一辆出租车载着他们父女开走,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辆出租车驶来,停在路边,刘川拉开车门,一上车才发现开车的竟是北京刑警老梁。

小巷夜

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内,停着老梁的出租车。在那辆出租车的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刘川在这辆面包车里见到了景科长和他的两位干将,还意外地见到了他在天河监狱的顶头上司、天监遣送科的科长钟天水。

他们黑着车灯在车上谈了很久,看上去谈得并不顺利。

刘川眉头紧紧皱起:“什么,还要我去?”

景科长看一眼钟天水,说:“对,你得在明日早上跟他们一起走。跟他们一起回秦水去。”

刘川:“我不去了,我家里的情况、公司的情况我都跟你们说了,我已经让单成功和老范接上头了,你们完全可以……”

第七集(7)

景科长打断刘川:“单成功已经把你当做救命恩人,认你当他干儿子了,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假使单成功真的知道那笔被劫巨款的下落,他很有可能会露给你的。至少,当他认为自己安全以后,他会急于拿到这笔巨款,好实践报答你的诺言。刘川,这个案子离人赃俱获的最后胜利,也就差这一步了,这一步,你无论如何得走出去!”

刘川这才明白景科长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把钟大也请到这儿来。显然是在接头之前就已设定要他重返秦水,而且没有设定具体归期。刘川已经看出来了,一旦他稍稍表现出厌战和退缩的情绪,他们就要把钟大请出来说服教育。

但钟大没有一句谈及这个案子。他说:“刘川,这几天我到医院去过两次,小珂也去了几次。昨天你奶奶已经出院了,腿能动了,精神恢复得也还可以,以后每星期还得到医院做一次针灸。医生说,估计一般情况下不会再有多大反复了。这个病主要是神经紊乱,所以精神愉快挺重要的,所以我们没告诉她你上哪儿去了,只是跟她说你是为监狱到外地办事去了,免得她替你着急。”

刘川情绪低落地点了点头,不知怎么想的突然问了句:“那小珂呢,她也认为我是替监狱办事去了?”

老钟沉默片刻,说:“你现在干的事,小珂并不知情,我就让她也这么跟你奶奶说……现在监狱里的人都传你在外面酒吧干什么坏事让公安局收了,考虑到这个案子的机密性,同时也是为了你的安全,我们没有出面辟谣。”

刘川愣了半天,突然问了句:“那庞建东知道我被公安局收了吗,他有没有跟他女朋友说?”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大家全都愣了。

老钟也愣了:“庞建东?他女朋友不是早吹了吗?”

刘川低头沉默,知道自己失态脱口。

老钟接着说:“你家公司的情况我也托法院的熟人帮你问了,目前法院还在处理协调当中,他们说你的律师一直和他们有联系,最近一般不会有大的动作。我前两天去万和娱乐城看了一下,生意挺好,挺正常的,我把情况也都在电话里告诉景科长了,他可能也都跟你说了。昨天我从医院接你奶奶回家,你们公司也去了好几个人,到家后那位律师也来了,说要让她签一些文件,公司里的情况我估计他都跟你奶奶说了。昨天我走的时候你奶奶情绪挺好,所以我想公司那边的情况不会太糟。”

老钟没有多劝刘川该怎么配合景科长工作之类的,可刘川是个心软的人,受不了别人几句软话,受不了人家对他有一点好,所以他低头沉默了半晌,最后朝景科长看了一眼,心疲气弱地说了一句:“我想……先回趟家。”

钟天水和景科长对视一眼,景科长的一脸焦灼这才松了下来。

刘川家夜

半夜,刘川回到家里。他用钥匙打开家门时家里静静的,他从门口更衣间里摆着的鞋子上,知道景科长没有骗他,奶奶确实已经出院,已经回家。现在,此时,已是午夜两点,奶奶和小保姆肯定早都睡了。

刘川没有叫醒奶奶,他在卫生间的大浴盆里放了热水,让自己遍体鳞伤的身子在热水中长久地浸泡。他一个多星期没有好好洗过澡了,皮肤和内衣都有股霉腐的味道。

躺在自家雪白的大浴盆里,仰望头顶云石灯罩发出的柔和灯光,灯光把四周雀眼拼花的墙壁,映衬得熠熠生辉。泡完澡刘川从池子里赤裸起身,用上下两块厚厚的白色浴巾围住身体,他走出卫生间平滑的大理石地面,赤脚踏上卧室又厚又软的羊毛地毯,他躺进床上干燥温暖的棉布薄被,那久违的舒适让他顿时全身舒懒。值此夜深人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去看床头,床头柜上那盆文竹已经枯死。刘川痛心地抚摸着枯黄的枝头,他不管此时已经夜深几许,依然拨打了季文竹的手机,但那令人期待也令人诅咒的电话依然关着。

天亮了。

凌晨五点刘川起床,红着一夜未眠的眼睛去了奶奶的房间。他蹑手蹑脚行至奶奶床前,奶奶睡得很香,居然还有轻微的鼻鼾。刘川仔细端详着奶奶睡梦中备显天真的面容,想这样默默告别但又不免依依不舍。

刘川家外清晨

刘川踩着清晨地面的湿气走出家门。街的对面,薄雾未散的路边,东照公安局的那辆面包车响着引擎,早如满弓之箭,引而待发。刘川过街,上了车子,车子旋即开动,向城西方向疾速射去。京郊清晨

拉煤的卡车停在一个土坡背后,单鹃打开驾驶舱后座的座垫,给藏在座垫下的单成功送了水和食物。

单鹃跳下汽车,正在嚼着早饭的小康走过来说:“你吃了没有?快吃,吃完了咱们赶快走。”

单鹃:“刘川还没来呢,面包还有吗?给刘川也留点。”

小康:“留什么留,咱们等不了他了!”

单鹃:“那怎么行,昨天说好等到七点半,这还早呢。”

小康:“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老子犯不着拿命等他!”

单鹃愣了。那边老范在喊:“小康,吃完了没有?”

城区公路清晨

车子如箭似飞,车内在紧张交谈,景科长不厌其烦地向刘川交代着此去秦水的联络方式和注意事项。

景科长:“这次,我们会跟在你们后面一起去秦水,只要有适当的机会,我们会跟你联络的。等你到了秦水,秦水市公安局也会按照省厅和公安部的要求,积极配合我们,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你不用担心。不过,小心谨慎还是需要的,单成功这种人表面虽然慈善,但毕竟是抢劫金库的要犯,连佟宝莲这样的老情人,也是说干掉就干掉了。这种人本质上肯定心狠手辣。他的那个把兄弟老范,也号称秦水南城老大,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你混在这帮人当中,自己时时刻刻都得小心。万一在去秦水的路上我们没跟住你,或者到了秦水我们有一眼没盯牢的时候,你要懂得自我保护,遇事千万别慌,一旦你觉得有生命危险了,可以立即中止任务,紧急脱身。”

景科长不停地说着,刘川默默地听着,景科长看看刘川的表情,终于停下来问:“你都听明白了吗?你看你还有什么需要问的,有什么要求,赶快想一想,咱们还有时间商量。”

包括景科长在内,车上所有人谁也没有想到,刘川居然提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要求。他从身上拿出了一千五百块钱,那是他从家里刚刚带出来的,他递给景科长说:“你们去燕莎帮我买一个抽雪茄专用的打火机好吗,我要大卫杜夫牌的,大概一千块钱多一点吧,贵点也不要紧,这是一千五百块钱,要是钱不够你们先垫上,我回来再还给你们。”

景科长愣住:“你抽雪茄?你这次身上还带了多少钱?你这样还能不暴露吗?抽雪茄是高消费,像你这种为了钱恨不能卖身当鸭的人,怎么能抽雪茄?”

刘川说:“我不抽,我买这打火机是送人的。今天是二十六号了吧,麻烦你们务必帮我买了下月三号以前给一个女孩送去,她叫季文竹,你们记一下她的电话。”

第七集(8)

景科长这才接了钱,又记下了季文竹的电话号码。号码和钱都交给了车上北京市局的老梁。刘川又向老梁嘱咐了一通,嘱咐他见到季文竹如何说如何说之类:“你就说我们家公司有急事我出差去了,你就说这打火机是我前两天就买好了的,你别把发票给她,她要是给你钱你千万别要。另外你别把包装袋扔了,连袋子一块给她。”

景科长和老梁等人都笑起来了,一通承诺一通安抚,说行行行你放心吧!他们也许都觉得奇怪,刘川正事不爱说话,但对替女孩买东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何以如此婆婆妈妈。

京郊清晨

土坡后面,单鹃和小康的争执已经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单鹃:“我就要等,我爸昨天答应刘川等到七点半,我们说话就得算话!”

小康:“在这儿是我说了算,不是你,更不是你爸!”

单鹃:“要走你自己走,反正我们得等在这儿!”

小康:“你这趟来是救你老爸来了还是发骚来了,我早看出你们俩不对劲了,你别当我眼瞎了,我眼睛一直睁着呢,我最恨有人往这里边给我揉沙子!”

单鹃气得大骂:“范小康!你嘴巴放干净点,你把我惹急了别怪我跟你翻脸!”

小康:“我早知道你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东西了,我早知道……”

单鹃:“你早知道你干吗还找我?你干吗还死气白赖地缠着我,你有本事你别找我呀,你有本事你别找我呀……”

小康:“对,我他妈没本事,我眼睛没瞎我他妈装瞎呢,我现在不装了!我从今天开始,不伺候你了!你要留你留在这儿,你去问问你爸爸留不留,要留让他赶快滚下来……”

老范这时插了嘴:“小康!你吃完了没有!吃完了上车歇着去,走不走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

小康这才住了嘴,悻悻然上车摔上了车门。他无处发泄地从身上拿出了他的那把短柄匕首,用衣服的下摆擦了两下。

郊区公路边清晨

面包车这时已经开到了北京城区的边缘,在一个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前停下。景科长陪刘川一起下车,用这部投币电话拨通了单鹃的手机。景科长站在电话亭的一侧,他只听到刘川对着话筒说道:“单鹃,你跟我干爸说,我想好了,我跟你们走!”

京郊白天

小康再也不愿等了,骂骂咧咧地发动了车子,单鹃焦急地望着大路,老范不动声色地站在土坡旁抽烟。

大路上已经开始车来人往,一辆警车慢速开过,老范拿烟的手紧张地微微发抖,小康也紧张得面目僵硬。警车开过去了。老范扔掉烟头,走到卡车前,拉开车门,向小康使个眼色,小康跳下车子,跑向单鹃。老范开动卡车,巨大的卡车驶离土坡,向路口驶去。这时小康正拖着拼命挣扎的单鹃离开路口,向卡车这边拖来。尽管单鹃连踢带打,但小康还是拼全力将单鹃塞进了驾驶舱里。他把单鹃压制着,老范将车子驶向大路。

这时,一辆出租汽车迎着卡车的车头驶进了土坡前的这片荒地,刘川从出租车上下来,立于卡车的前方。单鹃挣脱小康,跳下卡车,向刘川那边跑去。

老范看一眼气喘吁吁的儿子,把车停了下来。

燕莎商城白天

北京刑警老梁来到雪茄专柜,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打火机上划过,停在了一款大卫杜夫牌雪茄专用打火机上。那只名牌打火机银光熠熠,精美华贵。

《阳光像花一样绽放》第八集

省际公路白天

小康板着面孔驾车行驶,老范坐在一边闷闷抽烟,单鹃和刘川坐在后座上,单鹃心情愉快,刘川心事重重。

刘川家白天

小保姆路过刘川的卧室,发现刘川的床褥乱了,她跑到奶奶房里,对奶奶说:“奶奶,刘川回来了!”

奶奶:“刘川回来了?”

她连忙让小保姆扶着,一步一挪地来到刘川房里,刘川房里早已人去屋空。

奶奶:“人呢?”

省际公路白天

单鹃与刘川并肩坐在车厢后座上,单鹃谈笑自如。

小康从车头反视镜中看着单鹃的样子,心里又恼又恨。

途中小饭馆白天

老范等人在路边停车,单成功已经从车座下爬了出来。在大家一起到路边饭馆吃饭时,单鹃几乎不跟小康有任何言语交流。刘川看得出小康有好多次给单鹃递菜倒酒,用行动讨好单鹃,但单鹃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公路边白天

景科长的面包车也在公路另一侧的一处树阴下停泊。车上的便衣们一边啃着干粮,一边远远注视着对面的小饭馆和路边的煤车。他们看到,范家父子和单成功父女走出餐馆,走向煤车,随后,刘川也走了出来。

一个便衣捅捅景科长:“他们出来了。”

景科长等人注视着他们上了煤车,煤车开动,景科长的面包车也开出了树阴。

景科长:“别跟太近。”

省际公路白天

煤车均速前进,单成功父女与刘川并排坐于后座。

为了避免矛盾,避免刺激小康,刘川一路上尽量减少与单鹃的单独交谈,他更多的是和老单聊天。单成功不知聊到哪段往事,聊罢哈哈大笑。刘川也跟着傻笑。

刘川说:“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老师留作业,要大家用‘我是……’造个句子,像他们都造:我是一个少先队员呀、我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呀、我是一个爱劳动的北京人呀什么的,最简单的,也造个‘我是一个男生’之类的。我那天回家问我奶奶,我说奶奶,我是什么?我奶奶正看报呢,挺不耐烦的,她说:”你是什么?你是人!‘后来我就造句:我是人!结果被我们老师扣了好多分。我奶奶为这事后来专门找我们学校去了,找我们老师辩论来着,她说,我是人有什么错呀,造句就是练习语法,主谓宾齐全就行了,别说’我是人‘没错,就是写’我是狗‘,在语法结构上都不能算错!“

单成功哈哈大笑说:“我小时候上学的事现在早忘了,现在还能记住的事都是打架。和我爹我妈打,我爹我妈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我从小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

刘川说:“和爹妈打架不叫打架,你和别人打架才叫打架。”

单成功说:“打呀,和我们邻居打、和老师打、和我们同学打,我那时候可浑呢,谁都恨,四面为敌。”

刘川问:“那你从小到大,就从来没对什么人好过吗,总有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的人吧?”

单成功点头:“有当然有,我老婆就喜欢我。”

刘川:“噢,我这次在秦水,见过你老婆了,好像性子挺暴的,你平时在家是不是得听她的?”

单成功:“我们家,小事她做主,大事我做主。我老婆你见了?你以后得叫她干妈了。你别看她现在脾气不好,除了玩牌什么事都不干,游手好闲的,你没见过二十多年前,她长得那叫漂亮!人可温柔呢,和现在可不一样。我们第一次有那关系是在海边,在海边一个悬崖的下面,我们俩的头一次就在那悬崖下面,待了一夜,单鹃就是在那儿怀上的,你知道单鹃为什么叫单鹃吗,就是那天早上天刚亮,我们第一眼看见的东西,就是那悬崖上头开着好大一垞子杜鹃花,那叫红啊,哎呀,好看极了!”

老范在车里睡觉,小康开着卡车。单鹃兴奋地插话:“我妈怀上我之前,和我爸就有过这么一次。那一次我妈也说她最深的印象,就是海边悬崖上的那片杜鹃花。一边是海上刚刚升起来的太阳,一边是比太阳还红的杜鹃花,我妈在那时候就下决心了,这辈子就跟我爸过了。”

单鹃的这段话,小康、刘川都在听,单成功笑问:“这事你妈啥时候跟你说的?”

第八集(2)

监狱白天

一堂干警素质教育的大课刚刚结束,干警们从教室里走出来,小珂听到身边几个干警议论:“哎,你们最近谁又见过刘川没有,谁有他电话呀?我小孩老师的爱人在刘川他们家的一个什么厂里上班,最近说要让他下岗,我们小孩的老师托到我这儿来了,非让我求求刘川。我告诉她刘川让我们这儿开除以后就再没回来过,咱们这儿现在谁还跟他有联系呀?”

另一个民警说:“哟,你不知道啊,刘川好像出事了,听说在什么夜总会犯什么事让公安局给收了。”

民警:“哟,是吗!我不知道啊,你听谁说的?”

民警:“都知道,不信你问小庞。”

从他们身边路过的庞建东看了他们一看,未置是否,低头向前走去。在庞建东身后的小珂闻言却放慢脚步,若有所思。

钟天水走过小珂身边,低声问:“小珂,昨天你去看刘川奶奶了吗?”

小珂:“去了。”

老钟:“怎么样,老太太好点没有?”

小珂答非所问:“听刘川奶奶说,刘川昨天回家了,但又走了,他奶奶也没见着他。”

钟天水:“啊,你这几天勤去刘川家看看,老太太一个人挺孤单的,你去照顾照顾,安慰安慰,还是跟她说刘川是替咱们监狱到外地办事去了,别让老太太着急上火。过两天我抽出空来,也跟你一块儿过去看看,啊。”

小珂点头,迟疑一下,问:“钟大,刘川不是让公安局弄起来了吗?如果他真犯了什么事,昨天怎么又回了一趟家?”

钟天水也迟疑一下,说:“也许,刘川真的到外地去了,也许他到外地去办什么事了吧。”

小珂百思不解地看着钟天水走开的背影。

公路黄昏

卡车行进,刘川看着窗外,突然感觉有点不对,他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来时的原路,拐上了一条陌生的路线。这条路线虽然车少人少,但路面崎岖坎坷。刘川推推歪在他肩头瞌睡的单鹃:“哎,咱们这是奔哪儿去呀?好像咱们来的时候不是走这条路。”

单鹃迷糊着,身子向另一侧的小康歪去,小康让她靠得更舒适一些,然后冷冷地看一眼刘川,而刘川这时则完全关注于窗外,没有多久,卡车居然偏离了大路,向一个连路标都没有的羊肠小道开去。河边黄昏

很快,刘川看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夕阳金色的光芒照红了溶岩般的河水,也照红了原本苍郁的两岸。两岸层林尽染,如同到了秋天。

驾车的老范把车子停在一座废桥的前边,天上地下看不到一丝人迹鸟痕,他和与他一同坐在前座的老单下了车子,并肩向那座木桥大步走去。

单成功:“这就是泸沙河!这地方没人。”

刘川和单鹃也下了车子,跟在他们身后向桥头走去。小康最后一个走下车子,站在车头没动,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刘川看到,两个大人已经走上摇摇欲坍的桥身,扶着糟朽的桥栏向下探瞰。面对桥下滚滚而去的河水,单成功语焉不详,指指点点,朝老范说着什么,老范的声音则显得清晰而且浑厚,以至刘川可以听得一字不漏。

老范:“你们一共埋了几个包?一千二百万的票子,两个包装得下吗?”

单成功平静地答道:“装得下,一个包装美元,一个包装人民币。人民币只有三百多万,美元差不多九十几万,两个包正好装满。”

老范饶有兴趣地指着河水冲刷的一处河岸,问道:“埋在那边了?”

老单:“就埋在那边了。”

单成功记忆犹新地指着岸边一棵被水淹掉根部的大树,又说:“当时这一带大路小路都被公安武警设了卡子,见车就拦,见人就搜,连公共汽车都不放过,所以老三他们只能先把钱埋了。他们不知道这条河当时是枯水季节,埋完后突然下了一个星期的大雨,上面发了洪水,一下子就把埋钱的地方淹了。后来老三跟我说了这个地方,我专门来看过一次,我来看的时候水早落下去了,那棵树的树根都被洪水冲得露出来了,这一片河岸都冲垮了,钱当时也不可能深埋,我一看,早冲没了。要不说老三他们几个死得冤呢,干了这么大一单活,命都搭上了,最后落得颗粒无收,只能说是天意了。”

老范似乎听得心不在焉,他眯着眼睛,扶着桥栏,探出身子,仔细巡看着那棵躯干半歪的大树,和大树两侧荒瘠的泥土,他问:“你当时找对地方了吗,这地方是老三说的地方吗?”

单成功淡淡一笑:“一千二百万,我会糊里糊涂找错地方?”

老范直起身子,想想,又问:“老三会不会说错了地方?”

老单:“老三先说的这个桥,然后说桥下面这棵歪脖树,这儿就这么一棵树,他想错都没法错。”

刘川看他们嘀嘀咕咕地交谈,声音忽而模糊忽而清楚,大体意思他和单鹃都听得明白。刘川注意到,单鹃的神情略显紧张,来回盯着两个人的脸。那两张脸表面看全都温而不火,但听得出老范温而不火的声音,几乎是一场毫无信任的审问。

第八集(3)

这场暗自较量的对话终于平静地结束,两个大人离开大桥向货车走来。小康似乎也看出父辈们的脸上,全都刻意掩饰着某种异样,不由向走在后面的单鹃低声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单鹃没有回答。她没有回答也许仅仅因为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省际公路夜

煤车离开了这条大河,继续前进,重新回到了干线公路。在干线公路上他们又走了困乏的一夜,一路上除了一两句事务性的小声交谈外,同车五人全都默默无言。

夜间的公路,黑,静如时空隧道一般。

公路边早晨

刘川搞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清晨时他确定自己真的醒了,他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路边。虽然他的双目未睁,但耳中范本才和范小康窃窃私语的声音却近在咫尺。

刘川躺在后座上面,保持熟睡的样子,呼吸均匀,一动不动。范家父子声音显得有几分诡秘,这让刘川断定此时单氏父女肯定不在车内。

老范的声音:“我跟单鹃她爸有二十年交情了,这次冒了这么大风险过来救他,他要是瞒我那就太不够意思了。我再看些天吧,是狐狸总有尾巴。”

小康的声音:“也许他真没得到那笔钱呢,这案子公安法院至少审了半年,老单要想保命,早该把钱吐出来争取从轻了。”

老范的声音:“这都难说,法院审他的时候他怎么说的咱们也不知道,他们劫了这笔钱是当场分了还是由一个人拿着谁也说不清,就算是大家平分了,老单手上也应该藏着二三百万。我看那个姓刘的小孩说不定能知道一点内情,不然放着北京大城市不待非跟着老单到秦水来,如果不知道老单手里有货,来干什么?现在这帮孩子,一个赛一下猴精!”

刘川眼睛依然闭着,眼皮子却紧张得微微打抖。他听出老范父子说到了自己。他们说到他时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轻如耳语。

小康的声音:“老单才老奸巨猾呢,他兜里有钱连他老婆都能瞒着,怎么会露给这个小子?这小子我知道,他跟老单到秦水压根就不是为钱来的,他为的是他妈单鹃!前几天你一把他接到咱们家我就看出单鹃眼神不对,你还赖我冲单鹃发火,我不发火成吗。”

又是老范的声音:“要我说你王八蛋怎么一点出息都不长进呢,你整天就知道琢磨个女人,我看再下去你快废了……”

他们的声音又逐渐放大,但马上就被车门开启的声音搅混,从声音上听出他们同时从两边下了汽车,随着车门砰砰关闭,四周突然静无一声。

刘川睁开双眼,看到天已亮了,前座的老范父子果然已不在车里。他微微欠身,透过车窗玻璃悄悄向外张望,他看见老单和他的女儿,正在路边一个早点摊上买饭,老范和他的儿子小康,向他们漫不经心地打着招呼,晃着脊背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秦水富豪装修公司小院内白天

老范父子领着单成功一家三口和刘川,走进装修公司的院子。这个院子挺大,到处堆着东西,很久没有清理,墙角还支着一个自制的篮球架子,漆皮褪尽,废置已久。院子的正面,有一间大屋,原是装修队的加工车间,两侧各有一间耳房,一间是个工具仓库,另一间是男女共用的厕所。

老范领着单成功四处巡看,说:“我这装修队已经很久没有开张了,人我也让他们散了。唉,现在干什么都赔钱。我说你们还是到我家住去,你看我没说错吧,这院子太破了,多少天都没收拾了。”

小康领着单鹃母女在大屋里探看,介绍着屋子的历史和屋子周围的环境,单鹃在一堆木箱纸盒中看到一本旧画报,她的目光被画报上几幅刺青的图片吸引住了。

这时,老范和老单一起走进屋子,单成功说:“这屋子挺好,在这中间挡上这些木箱纸盒,留个进出的口子拉上个帘子,我和单鹃她妈住这边,单鹃住那边。刘川男孩子,我看就住那间工具仓库就行。我刚才看了,把仓库里的东西腾腾,可以搭得进一张小床。”

小%%%院屋内白天

老范的几个手下人帮助单成功一家打扫着大屋,单鹃母亲大声吆喝着,指使那几个汉子做这做那。单鹃则过来帮刘川在旁边的小屋里,搭上了一张木板小床。

小院晚上

小康带着几个人给老单一家送来两床被褥,还带来了些日常生活必需的用品,牙膏牙刷、锅碗瓢盆之类。小康还亲自动手为单鹃铺开被褥,挂起蚊帐。

单鹃问小康:“哎,刘川有被子了吗?”

小康说:“你放心,落不下他。”

单鹃疑心地看着小康,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第八集(4)

小屋晚上

刘川打开一床被子,发现这是一床旧被,上面汗渍累累,闻一下,酸味刺鼻。小屋里蚊子成群,刘川脖子上胳膊上被叮了好几下子。

这时,单鹃在门外叫他:“刘川刘川。”

刘川应了一声:“啊。”

大屋晚上

几样从外面买来的小菜摆在了一只木箱上,啤酒倒在碗里,单成功端起碗来,说:“刘川,来,这是你干妈,这是你干姐,咱们一块儿喝了这碗酒,从此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干杯!”

刘川看看单成功的老婆,又看单鹃,单鹃热辣辣的眼睛也看着他。刘川赶紧回避了单鹃的目光,低头喝下了碗里的啤酒。单成功也喝了酒,说:“小鹃,你和刘川虽然就差了一岁,但你是姐姐,对刘川不能像对我和你妈那样,那么任性,你要像个当姐的样子。”

单鹃不答,眼睛笑着去看刘川。单成功又和刘川碰杯喝酒,说:“你们放心,我今天借着酒胆,跟你们说句大话吧,我单成功现在是龙翔浅底,虎落平阳,可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让我这倔丫头,让我这干儿子,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今天老爸喝了酒,不怕向你们说这个大话!”

单成功的话让刘川心里一动,他低头喝酒,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单成功的老婆嚼着菜,对丈夫说:“得了,又吹。”

单成功说:“吹什么,你别看我现在像狗一样求着范本才,求他赏我这床铺盖,赏我这口杂粮,我早晚有一天要过得比他好!你们信吗?啊!这两年咱们就卧薪尝胆,好好地装他一回孙子。反正这两年我也没法在外面出头露面,等这阵风过去了,没人再想起我了,我让你们跟着我一步登天。不行咱们出国找个地方,下半辈子咱们也享享洋福去!”

单鹃母女高兴地对视一眼,正在思索的刘川则慌忙应景地假笑一下。

小屋夜

刘川睡在小屋的木板床上,夜里蚊虫叮咬,刘川轰赶不散,只好烦躁地用那床酸臭的被子蒙着头,睡了一会儿,又翻身爬起,拧开电筒往床上看。他发现褥子正面反面,有好多臭虫爬动,看得他头皮发麻,嘴角发颤。

剧组白天

季文竹正在拍戏,那是一个下雨的戏,上面用洒水车喷洒着“雨水”,季文竹和一个男演员淋着“雨”互相凝视抒情。导演喊了声:“过!”表示着这段戏顺利拍完。

剧务喊了一声:“季文竹,有人找。”

演员和导演一齐朝剧务这边回头,他们看见一个警察站在一辆警车跟前。人人面露惊疑之色,大家一同转脸去看季文竹,季文竹全身湿淋淋的,瑟瑟发抖地走出人群,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怎么把警察招过来了。

警察问:“你是季文竹吗?”

季文竹惶然点头:“是啊,我怎么了?”

警察拿出一只精致的手提纸袋,说:“这是你朋友刘川让我们给你送来的。”

季文竹疑惑地接过纸袋:“刘川?”她从纸袋里取出一只小盒,打开来,里面原来是一只精美发亮的大卫杜夫牌打火机。

小院白天

天上出了太阳,单成功和刘川一起把刘川的被褥拿到院子里晾晒,他告诉刘川:“臭虫怕热、怕干燥,太阳一烤自己就爬出来了。”他又让刘川找了一条木棍,然后用木棍在被褥上抽,他说:“就这么使劲抽,就行。那些玩意儿就都出去了。”

刘川接了木棍继续抽,抽完单成功又让刘川把床板和架床板的凳子都拿到院子门口,使劲在地上磕,把躲在木缝里的臭虫全都震出来了。这一晒一震刘川才知道里面窝藏了多少活物。那些肮脏的小生命黑麻麻地趴了一地,看得刘川毛骨悚然,老单却哈哈大笑:“看见没有!”笑罢,老单说:“这下就行了,今天晚上能睡个好觉了,保证没人咬你了。”

刘川说:“臭虫还好说,我那屋主要是蚊子。”

老单说:“他们没给你送蚊帐来呀?那……回头我找老范再给你要一条蚊帐吧,你这两天先忍忍。”

刘川没有说话,老单又说:“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跟着我,不会白跟的。”老单转身向屋里走去,走前附在刘川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道:“好多人都说蚊子能杀人,那可不是乱说的。”见刘川惶然,又说,“因为蚊子在杀你之前,能先把你烦死!”

老单笑笑走进屋去,刘川脸上更加惶然。

第八集(5)

某餐厅晚上

剧组在这里吃关机饭,投资商张老板也来了。大家酒足饭饱后尽欢而散。在餐厅门口,大家各去开自己的车子,张老板问季文竹:“你去哪儿?酒仙桥,正好我顺路,我送你。”

路上晚上

季文竹在路上把打火机拿了出来:“张总,昨天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了个小礼物,昨天没时间给您送去。”

张老板一看打火机,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我看你年龄不大心可真细。本来我也正要找你呢,我下一步要拍个时装戏,里边有个角色特别适合你,回头我把剧本给你看看。”

季文竹笑道:“哟,不是让我演女一号吧。”

张老板:“这个人物……应该是女二号吧,不过戏份很大,比女一号还讨巧。你先看看本子,你肯定喜欢。”

季文竹说:“只要张总让我演,女八号我也演,我听您的。”

张老板说:“那,那回头你到我这儿来拿剧本。哎,这个打火机多少钱?这个牌子的打火机很贵的。”

季文竹说:“没事,只要您喜欢就行。”

酒仙桥季文竹家外晚上

张老板一直把季文竹送到季文竹家楼下,季文竹下车,与张老板亲热地告辞,目送张老板的车开走了,才转身上楼。

季文竹家晚上

季文竹回到家里,宽衣解带,倒在床上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拨了刘川的电话,手机中传出“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季文竹怅怅然地有些想念刘川。她的目光停在床头她和刘川一起逛公园时的合影上,刘川笑得那么甜美开心。季文竹也禁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小院夜

刘川用被子蒙着头,抵御着蚊子的袭击。

小院白天

刘川在院子里冲凉,单鹃看见他身上被蚊虫叮咬得红斑点点,惊问:“哟,你这是怎么回事呀?”

刘川说:“啊?蚊子咬的。”

单鹃:“你把我的蚊帐拿去用吧。我不怕蚊子。”

刘川说:“不用不用,我也快习惯了,随它们咬吧。”

单鹃又说:“要不然这蚊帐咱俩共用?”

刘川说:“那哪行啊,咱们是姐弟俩,那不乱伦了吗。”

单鹃说:“那怕什么,又不是亲的。”

刘川说:“不是亲的更不行了,让你妈看见还不把我撕了。”

单鹃说:“我发觉你不怕我爸就怕我妈。”

刘川说:“可能吧,你妈那人,太凶。”

单鹃说:“那我凶吗?”

刘川说:“你一半随你爸,一半随你妈,你那沉稳劲儿像你爸,你要犯起浑来,估计也不在你妈话下。”

单鹃说:“我什么时候犯浑了,我跟你犯过浑吗?”

刘川说:“你跟小康犯过,我看见的。”

单鹃说:“别跟我提小康,小康那种人,你不跟他来浑的不行。”

刘川说:“我看他倒不跟你来浑的。”

单鹃说:“我借他胆!”

两人正聊着,单鹃母亲在大屋的门口喊刘川:“刘川,你来,帮我把被子晾上。”

刘川过去,犹豫一下,还是接了那床盖脏的被子,憋着气晾到铁丝上。

单鹃母亲又喊刘川:“刘川来,你去帮我买包烟来,要菊花牌的。你身上有钱吗?”

刘川:“我没钱了,还有一块五毛。”

刘川从兜里翻出钱,给单鹃母亲看。单鹃母亲皱皱眉,嘴里低声叨咕了句什么,转身回到房间。刘川看看单鹃,单鹃也看看他,刘川问:“你妈抽烟?”

单鹃:“打牌的时候抽。”

这时单鹃母亲又从屋里出来,拿了两块钱给刘川:“拿去买吧。”

刘川穿了衣服刚要出门,单鹃叫住了他:“等等。”她跑到母亲跟前,问:“妈,再给我五块钱。”

鹃母:“干什么?”

第八集(6)

单鹃:“我有用。”

鹃母疑惑地看她一眼,回身进屋,又去拿了五块钱出来,交给女儿。单鹃跟到门口把五块钱交给刘川,说:“去买盒蚊香回来。”

杂货店白天

刘川来到离小院不远的一个冷清的街边杂货店里,刚刚让伙计拿了蚊香,就看见景科长手下的一个便衣从里屋走了出来。

杂货店后面的密室白天

杂货店里没有别的顾客,于是景科长手下的便衣用眼色把刘川延入店堂后面的一间密室。在这里刘川见到了景科长,两人做了简短交谈。

景科长问:“你怎么瘦了?”

刘川说:“废话!你没看我这些天吃的什么,能不瘦吗。”

景科长说:“没生病吧,睡眠好吗?”

刘川说:“睡眠?这几天在路上没睡好,昨天一宿又没睡。”

景科长问:“为什么?”

刘川没好气地把手里的蚊香给他看:“喏!”

景科长笑笑:“没受过这种苦吧,我看你从小就是娇生惯养,你们在公大上学不是有军训吗,你这总比军训舒服点吧。”

刘川不笑:“军训,军训至少被子是干净的,又没这么多臭虫蚊子,还有老鼠。我宁可军训去!”

景科长问:“你那‘干爹’连床干净被子都不给你呀,你那‘干妈’‘干姐’对你怎么样?”

刘川懒得多说:“不怎么样。”

景科长:“对你不好?”见刘川不答,景科长换个方法又问,“和这家人好相处吗?”

刘川沉默一下,才说:“单成功还行。”停了一下,又说,“单成功抢银行归抢银行,可日常为人处事上,至少表面还行吧。”

景科长问:“他老婆呢?”

刘川:“他老婆那人,怎么说呢,反正跟他挺不般配的,没什么本事又不会挣钱,还老爱赌牌,没钱就自己跟自己赌。家里活儿也是老范干,偶尔他女儿也干,反正他老婆不干。还老跟老单斗嘴,反正是单成功让着她。”

景科长:“她女儿呢?”

刘川:“她女儿倒不让着她。她女儿……咳,反正这娘俩脾气都不小。”

景科长:“我是问她们对你怎么样,让你干活儿吗?”

刘川:“让啊,单成功老婆使唤我跟使唤他们家佣人似的。哎,这儿有菊花牌香烟吗,我还得给她买盒烟呢。”景科长让一位便衣去前边看看有无菊花牌香烟。刘川又说:“我真没想到我能到这儿来,孙子似的给人干活儿听人使唤,我打小就没这么伺候过人!”

景科长:“反正你自己要处处小心,单成功表面慈善,可他实际上才是个真正心狠手辣的人,你千万小心。这个小杂货店秦水公安局已经做了工作,今后就作为我们接头的地点,以后身边要是有公用电话,也可以直接给我打手机联系。”

刘川点点头。

景科长又说:“你们从北京回来的路上是不是拐到泸沙河去了?”

刘川说:“对,泸沙河那儿有座木桥,老单说他们以前把钱埋在那儿了。”

景科长说:“泸沙河确实是他们埋钱的一个地点,那地方后来确实被洪水淹了,在洪水来到之前是不是有人抢先把钱挖走了,因为现场已经不存在了,所以现在没法判断。”

景科长的这番话让刘川感到非常别扭,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失落和无趣,他想自己抛家舍命亲历亲为的这个案子,他尝尽艰辛苦苦寻找的这笔巨款,也许压根就是一片早已逝去的汪洋大水,压根就是一个莫须有的主观猜测,他忍不住问了句:“那咱们这么折腾,这钱到底还有没有啊?”

景科长也说不准似的:“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死马也得当活马医嘛。”

刘川想了一下,说:“单成功昨天跟我们一起喝酒,后来喝高了,让我好好跟着他,他说他不会亏了我的。还说以后等风声过了,他让我们一步登天,还说要带我们到国外去。”

景科长点头,说:“是啊,那笔钱要是真让洪水给冲走了的话,那单成功怎么还会说出这些话来?”

刘川:“也许是他酒后胡言。”

景科长:“还是酒后真言?”

刘川接不上话了。

景科长看了看表,说:“你回去吧,出来时间太长单成功该疑心了。”

刘川刚要走,想起什么又转身,说:“对了,借我手机我给我奶奶打个电话。”

景科长把自己的手机给了刘川,刘川拨了家里的电话:“喂,奶奶吗,我是刘川。啊,我在南方呢,我现在在帮我们监狱办事呢,顺便和几个朋友在这儿跑一笔贷款,要是有了贷款,公司的事不也就好办了吗……您现在身体怎么样啊?每天得坚持走路……太好了!那您就坚持锻炼,我回去以前争取能走一百步,啊!那我不跟您聊了,我有事呢,真的有事,有空我再给您打……再见奶奶。”

挂了奶奶的电话,刘川问景科长:“我再拨一个电话可以吗?”

景科长说:“你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别让单成功怀疑你。”见刘川拿着电话还是看他,便说:“那你快点打。”

刘川就拨了季文竹的手机,可惜,手机还是关着。

景科长见刘川情绪沉闷下来,关心地问:“没人接?”

刘川只能往好处想:“没有,关机了,她大概正拍戏呢。”

景科长说:“噢,你女朋友吧?”

第八集(7)

刘川怏怏还了电话。景科长说:“哎,你上次托我们买的那个大卫杜夫牌打火机已经买了,是一千二百九十九块钱的,还剩二百零一块,等回去还你。”

景科长手下的便衣拿着一包菊花牌香烟进来了,刘川交了钱,景科长继续说道:“那打火机我们已经托北京市局的人给你女朋友送去了。她叫季文竹对吧?她是你女朋友吗?她爱抽雪茄?”

刘川笑了笑,拿了蚊香和香烟转身往门口走,在门口又站下,似乎想了想,才回头做回答:“对,她是我女朋友,她不爱抽雪茄。”

小院白天

单鹃母亲正在屋里自己用纸牌算命,刘川进来,把烟给她,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又低头看她的牌去了。刘川犹豫了一下,从摊了一片扑克牌的床上拿起那盒烟,从里边抽了一根,又拿了床上的火柴,点上抽了一口,转身走了。单鹃母亲怔怔地抬头,望着刘川的背影,心里不满,却又说不出什么。

小院夜

单成功一家人还没有入睡,单成功正在地上磨一把锈迹斑斑的尖刀,他的老婆还在抽烟玩牌算命,单鹃则在自己蚊帐里看那本关于刺青的画册。画册上的那些刺青有蝴蝶,有蝎子,有龙,有鱼……

单鹃问:“爸,你知道刘川属什么吗?”

单成功说:“按岁数,应该是数羊吧。”

单鹃翻看画册,她在刺青的图案中看到一只羊角,她又问:“爸,你知道刘川是什么星座吗?”

单成功:“星座?什么星座?”

单鹃:“他几月几号生的?”

单成功:“×月×号吧,我看过他身份证。你问这个干什么?”

单鹃:“×号,那他是射手。”

单鹃母亲不解地问:“射手?”

单鹃:“×月×号是射手座的。”她翻着画册居然找到了一只弓箭。

单鹃母亲:“哎,你没事不去找小康,怎么那么喜欢和刘川在一块儿腻着。刘川有什么出息。”

单鹃:“刘川怎么没出息,刘川上过大学,刘川还当过警察。小康有什么,除了拼狠,什么也不会。”

单鹃母亲:“当警察不是让警察给开除了吗,我看他上学肯定也不是个好学生。”

单鹃:“他是为了救我爸才让人家把官衣扒了的,要没他我爸还出不来呢。”

单鹃母亲:“不管怎么说,放着北京大城市不住,到这种憋闷的地方来,肯定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呗。混得好也不会跟你爸过来。”

单成功:“别胡说了,刘川是我劝他过来的。这孩子不错,毕竟当过警察,素质还行,在我身边我好多一个帮手。”

小院白天

刘川和单成功一起动手,开始收拾这个杂乱肮脏的院子。他们把院里的垃圾清除出去,把不能清除的东西堆放整齐。他们还把那个虽然破烂但高度还算标准的篮球架修好,把下面的地面腾空垫平。刘川在院里一个角落的杂物中,还找到了一只磨掉了色的瘪气的篮球。

万和公司白天

季文竹到万和公司来找刘川,公司的总办主任反倒缠着她问了半天。

总办主任:“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们老板是什么时候,你们这两天通过电话吗?”

季文竹诧然地:“怎么了,刘川出什么事了吗?”

总办主任:“啊,没有,我们老板有好几天没在公司露面了。”

季文竹:“他不会出什么事吧,他是不是在家?我打他手机他手机一直关着,他家电话多少来着?”

总办主任:“你前一阵不是跟我们老板一直在一起吗,他没告诉你他家电话?”

季文竹:“我一般都是打他手机,他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家待着?”

秦水街边白天

刘川把那只瘪气的篮球拿到街边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上,花一毛钱打足了气。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脸上露出笑容。

刘川家白天

季文竹来到刘川家,给她开门的竟是刘川过去单位的同事,那个年轻的女警小珂。

季文竹见到小珂不由一愣:“啊,刘川在家吗?”

小珂:“啊,他不在,他奶奶在,你进来吧。”

季文竹进了门,也许因为小珂知道季文竹原来和庞建东好过,所以季文竹在这地方与小珂邂逅多少有些别扭,好在小珂正忙着照顾刘川的奶奶喝药,和季文竹之间并无交谈或彼此默视的时间。季文竹进去见了刘川奶奶,小珂替她向刘川的奶奶做了个介绍:“奶奶,这是刘川的朋友,来找刘川的。”

第八集(8)

季文竹问候奶奶:“奶奶,刘川不在呀?哟,您是不是生病了,要紧吗?”

刘川奶奶对季文竹有些陌生,点点头说:“还好,不要紧。你是刘川哪儿的朋友啊,是他同学吗?”

季文竹有点尴尬:“啊,不是,我们是后来认识的。我来过您家。”

奶奶才想起来似的:“啊,上次和刘川吵架的是你吧,我好像有印象,你和刘川他们那儿的小庞一起来的,对吧?刘川平常没那么大脾气,那天跟你们一吵,还冲我发了一大顿火。你们朋友之间以后有话好好说,吵来吵去让人家觉得没有修养,对你印象就该不好了,那样对你们可不利……”

奶奶叨叨不停,小珂拿药给她喝,这才打断了她的唠叨。季文竹站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十分尴尬。

街上晚上

季文竹走出刘家时天已黑了,街上华灯璀璨,车水马龙。季文竹彷徨街头,不知该去哪里,寂寞孤独,油然而生。

小饭馆晚上

季文竹独自吃饭,服务员端菜上桌,季文竹拿起筷子,却无一点食欲。她的目光落在了桌前窗台上放着的一盆文竹上,又牵出了她对刘川的思念之情。

小院白天

篮球在篮筐上跳跃着,入网。

不干活儿的时候,刘川大部分时间就在小院里练习投篮上篮,篮球成了他的主要消遣,成了他排除烦恼打发寂寞的精神寄托。

单鹃站在篮板下,看着刘川投球,和刘川一起玩儿的,又多了一个小康。

小康身高体壮,篮下占优,但刘川技胜一筹,得势得分。刘川发现只要单鹃从旁观战,小康就有点成心撒野,非赢不可似的,打两下就脸红脖子粗了。

于是刘川就停了下来,擦了把汗说:“累了,不玩儿了。”

小康正输在气头上,认为刘川退出是故意晾他,所以粗口相向:“你他妈是输不起了吧,瞧你那样就不像个男人!”

刘川也不回嘴,自己向水龙头走去。单鹃笑着对小康说:“歇了吧你,再玩儿你也是输,打的臭球。”

小康赌气上篮,想要扣篮,不料篮球没扣进去,小康自己倒摔了一个仰面朝天。

单鹃格格笑起来,刘川回头,看小康狼狈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

刘川的小屋白天

刘川正在换衣服,他闻闻自己的衣服袜子,酸臭难闻。

单鹃没敲门就进来了,吓得刘川连忙把脏衣服又穿在身上。

单鹃:“别穿了,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刘川:“不用不用,我自己会洗。”

单鹃看见床上的那双脏袜子,刚要拿,被刘川抢先拿到,塞进自己的裤兜,他红着脸对单鹃说:“袜子太脏了。”

单鹃说:“没事,我不嫌脏。”

刘川说:“我嫌,我嫌。”

单鹃看他,他也看了单鹃一眼,冲她感激地一笑。

小院晚上

单成功一家住的大屋里,灯光明亮。

老范来了。

老范和儿子小康一起,带着些酒菜,七碟八碗地摆在用木箱拼成的桌面上。两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互碰,边吃边聊,主要是两个长辈聊他们的那些陈年往事,小时候跟谁打架,谁的老婆跟谁又有一腿以及弟兄当中谁最讲义气之类的。老单的老婆和几个晚辈只是闷头听着,很少插嘴。

一瓶说不清真假的泸州老窖喝掉,老范的脸最先红了,他问单成功:“老单,你这次出事,你自己说,我范本才够不够义气?”

老单说:“当然了,你是大哥,我但凡有三长两短,就得靠你。要不我当初怎么把老婆女儿都托给你了。”

老范说:“你老婆你女儿在我这里,我绝对一点不亏她们。你给的那两万块钱,早就花没影了,你去问问她们,我啥时少她们一碗热乎饭了!”

单成功双手举杯:“大哥,我就大恩不谢了,你容我缓过这口气来,我一定加倍回报。我报不了,我儿子我女儿,接着报。”

老范说:“好啊,那我可就等着啦,来,干了!”他和老单碰了杯,又碰了刘川和单鹃的杯:“来,我跟小辈的也干一杯。小子,酒量行吗?”虽然刘川连连摇头,但老范还是命令:“喝干了喝干了!”然后他自己也一仰而尽,喝罢对老单笑笑:“报不报的,不知道哪辈子的事呢,我这人做事凭交情,只问耕耘,不求收获。倒是我现在有点难处,你要是不多心,我就跟你说说。”

老单应了声:“噢。”且听他往下分解。

老范也不绕弯,上来一句:“我现在没钱了!冲我要饭吃的人太多,我养不住他们,他们怕是要造反了。这年头不给吃饱了谁能跟你!”

老单马上做出深明大义的样子,说:“那是那是,这我都懂。你说吧,兄弟能帮你什么 忙吗?要不然,我们带着孩子到别处走走,至少给你省几份口粮。等你做大了,不在乎这点小钱了我们再回身投奔过来,你看怎样?”

老范摆手:“哪的话,你现在往哪走?到处都在抓你,你可别大意了。老单你是我兄弟,你老婆是我弟妹,我就是再苦,你俩的这口干粮,我省不下。单鹃呢,跟我儿子感情不错,我儿子愿意养她,我管不着。老单你现在也不可能抛头露面到处找活儿干去,你就在家藏着吧,现在出去不得。我看你就别让你这干儿子整天这么闲着了,让他也出去挣点钱吧,年轻轻的,别总让别人养着。”

老单看看刘川,刘川也看看他,没有说话。老单又看看老范,看他像是认真的,便说:“好啊,你当大伯的就给他找个事干吧,他年轻,吃点苦没啥。”

老范说:“我这儿的事,都在小康手上呢,就让他跟着小康干吧。”

小康并没去看刘川,他眼睛一直盯着单鹃。单鹃张口刚想说句什么,却让单成功抢先挡了。

单成功:“好啊,小康比刘川大几岁,就算是刘川的大哥吧。小康,刘川人生地不熟的,以后你费心多给他撑着点,省得让人欺负他。”

小康斜眼看看刘川,说:“刘川只要真心跟我,我罩着他!”

单鹃大概从小康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对刘川的敌意,于是情不自禁地移目去看刘川。刘川低了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言不发。

《阳光像花一样绽放》第九集

小院外白天

从这顿饭的第二天开始,刘川就跟着小康到城外的小煤窑挨户收租去了。一大早,小康带着十多个人严重超载地挤在一辆破旧的旅行车上,到小院门口来接刘川。刘川刚刚上车,单鹃也冲出院门挤上了车子。

小康问:“你去干什么?”

单鹃答:“你们干什么我干什么。”

小康:“我们出城找窑主收租去,你干什么去?”

单鹃:“我跟你们出城玩玩儿去。”

小康笑笑:“玩玩?好,我带你玩儿去!开车吧。”

小康拉着单鹃坐在自己身边,单鹃回头用目光关照刘川,刘川已经低头坐到后面,挤在那帮打手中间去了。

城外小煤窑白天

刘川这下算明白收租是怎么回事了,收租就是到处砸窑打架,找到窑主后小康一般不多说话,手下打手的气焰已经足够嚣张,上来先问:“今天几号了?欠那么多钱是打算拿命还啊!”窑主一般都是点头哈腰,诉说难处,头两个窑的租金收得还算顺利,窑主啰嗦一阵就把现钱交了。到第三个窑时窑主不在,只有几个挖煤的短工,个个脸上黑得只剩下两个眼睛窟窿。窑主不在收不上钱,小康们除了撂下两句狠话,也别无他法。

小康他们挨个收钱,刘川就在一边跟着,既不插嘴,也不帮腔。和窑主真正的冲突是在第四个窑口,小康和窑主吵了两句便下令动手,他的手下一哄而上一通暴打,连上来劝阻求饶的几个短工也没放过。除了刘川单鹃之外每个人都上手了,刘川从旁观察单鹃,发现她对这种暴力场面已经司空见惯,而且熟视无睹。

第一天他们又转了几个窑口,收了几户租金,打了两个窑主,还有两个窑主没有找到,只能留待以后再说。

那天在砸最后一个煤窑时刘川不再旁观,自己回到破面包车上坐着去了。单鹃跟过来问:“怎么躲这儿来了,怕砖头飞过来拍着你?”

刘川:“没有,我对看打架又没兴趣,我又不像你。”

单鹃:“我怎么啦。”

刘川:“你一个女孩子,我看你好像对这种打架斗殴的暴力场面特有兴趣,也不知道害怕,你觉得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好看吗?”

单鹃略反应了片刻,说:“你一个男的,怎么那么胆小怕事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没点男子汉的胆量,没点气魄。要不说你是属羊的呢,除了哞哞叫没啥用处。”

刘川:“你属什么的?”

单鹃:“我属马!”

刘川:“你什么星座啊?噢,你是天蝎座。”

单鹃从刘川的脸上似乎看出什么潜台词,追问:“天蝎座怎么啦,你上次说天蝎座怎么来着?”

刘川:“天蝎座同时受冥王星和火星两个星体的主宰,所以总是受幻想支配,最容易和黑暗、危险、暴力,还有性欲结合在一起。”

单鹃:“那你是什么星座?”

刘川:“我是射手座。”

单鹃:“射手座什么样?”

刘川:“射手座就是下身是马,上身是人,搭着弓射箭那个。”

单鹃:“射什么?”

刘川:“往天上射。”停了一下,又说,“就是射天蝎的。”

单鹃:“射我?我看你这个性,你谁也不敢射。”

刘川:“我什么个性?”

单鹃:“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刘川:“射手座的人,我告诉你,表面上都很温和,其实性子最暴了,射手座都有暴力倾向的。”

单鹃:“暴?我就喜欢暴的,你暴一个给我看看。”

刘川:“我告诉你,和天蝎座最不相配的就是射手座,所以你最好躲我远点。”

第九集(2)

单鹃饶有兴味:“为什么不配?”

刘川说:“我不是说了吗,射手是专门射天蝎的。”

单鹃心甘情愿地说:“没事,你射吧,我让你射。你把我射下来,我掉在地上砸死你,反正咱们同归于尽!”

刘川说:“所以人家都说天蝎有一个大毛病,就是太执著,一根筋。”

单鹃说:“是吗?就不怪我了,这说明我天生就这么一根筋,你就等着瞧吧!”

窑口那边,架还没有打完,单鹃跳下车子向那帮殴斗的人群跑去。

小饭馆傍晚

回来的路上小康请大伙儿在小饭馆里用餐,饭间他看着刘川低头吃饭的样子,挑衅地问道:“哎,香吗?”

刘川抬头,看到小康是在问他,小心地应了声:“还行吧。”

小康用北京腔学着电视广告里的台词:“你是吃吗吗香!”

大家都笑了,刘川没答话,单鹃倒接了句:“你请客,人家吃得香还不好吗。”她问其他人:“你们吃得香吗?”

大家都应景地说:“香!香!”

小康冷冷地说:“人家吃得香是人家干活儿累的,他今天干什么来了,逛景来了?”

单鹃说:“你们打打杀杀的人家又不会。”

小康说:“吃饭会。”

单鹃说:“吃饭也得慢慢学啊,你一生下来就会吃饭?”

小康说:“我们家狗就没学过,天生就会吃!”

单鹃说:“狗是狗人是人,我到现在还不会吃饭呢!”

小康说:“你一辈子不会吃饭都没事,我喂你。他不会吃可就得饿死了,谁喂他呀?”

单鹃说:“我喂!”

小康说:“你喂他?连你都是我喂的。”

单鹃说:“不愿意喂你就别喂。”

小康和单鹃急一句慢一句地斗嘴,小康的手下悄悄看着他们,也悄悄地瞟瞟刘川,没人劝架,没人插嘴。

刘川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死活没有一点声音。

杂货店晚上

刘川过来买菊花牌香烟,在店后的小屋里和景科长接了头。

景科长:“你现在是不是特恨小康?”

刘川:“不恨,恨他什么,我都懒得理他。”

景科长:“真不恨假不恨?你不至于这么没脾气吧,小康这么损你贬你,你真无所谓?”

刘川:“我恨他有什么用,我恨他还不如恨你呢!”

景科长一愣:“恨我?恨我?”他伸手摸刘川额头,“发烧了吧你。”

刘川一摆头躲开景科长:“要不是你们平白无故地把我搅到这件事里,我犯得着坐在那种要多脏有多脏的小饭馆里,和那帮地痞流氓吃一锅糙饭吗!还得让他们想怎么挖苦我就怎么挖苦我。”

景科长只有哄着刘川:“行,行,你恨我,我理解,我让你恨,等这事完了,你揍我一顿,好不好?哎,你不管真恨我假恨我,可现在你必须听我的。这一段无论小康或者他手下的人怎么贬你损你,你都得忍着,千万别真跟他们急眼。跟这种牛二式的泼皮急眼就得准备好跟他拼命,这会影响你的安全,影响你完成好这个任务,你不管怎么恨我,但咱们这个任务还得善始善终。”

刘川:“我跟他们急什么眼呀,跟他们拼命万一打个头破血流破了相,我女朋友再不要我了,你们又不负责。”

景科长:“你女朋友要是真爱你,你成什么样她都会爱你的。她不会就看上你这张脸了吧。”

刘川低头,顾自叨咕了一句:“看上我的脸,总比看上我的钱好多了。”

景科长:“你放心吧,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去和你女朋友接着谈情说爱去了。这案子也不可能拖得太久,就是你拖得起,我们也拖不起了。我们小王老婆生孩子之前出来的,现在他小孩都两个月了他还没见过面呢。哎,这个案子要真破了,你们天河监狱肯定得给你公开平反恢复名誉,说不定还得给你记功授奖呢。你说是不是?”

刘川没精打采地:“嗐,这倒无所谓了。反正我一回去就退役了,要不要那张纸无所谓。”

第九集(3)

秦水城外白天

那一阵刘川天天随小康出去收租收费,看他们欺行霸市砸窑打人,跟着他们晃着膀子招摇过市……

小餐厅白天

有时,刘川也和他们一起,让欠钱的窑主请客,在饭馆里大吃一顿。请客的窑主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来来来,干了这杯,我这小窑全靠各位罩着。主要是今年煤出得不好,卖不出好价,要不然我请大家上花旗大酒楼好好吃一顿去。”

一个名叫小虫的打手说:“花旗大酒楼,你他妈说三遍了。”

窑主:“明年我要赚了钱,不去花旗咱是地上爬的,行不?”

小虫:“行,我等着,我这一年不吃饭了,我等!”

窑主走到刘川跟前敬酒:“来干一杯,这位兄弟面生,新跟范老板干的吧?”

刘川面无表情,喝了酒,又坐下吃饭。

小康冷冷地看着刘川,看着单鹃往刘川碗里夹菜。

另一处小煤窑白天

小康的人马在这里砸窑打人,刘川在一边坐壁上观,冷冷看着,不发一言。

某游戏机房白天

小康和打手们在这里玩儿游戏喝饮料。小康和刘川一起玩儿“拳击”,刘川玩儿得比小康好,他操纵的拳击手总是一次一次地打倒小康的拳击手。单鹃兴高采烈地为刘川喝彩。小康拼命反击,脸色狰狞。

某村口白天

小康的人被一群窑工截住,双方几句不合,群殴起来。连单鹃都冲上去动了手,只有刘川躲在一边。

面包车上晚上

小康等人战罢回城。有好几个打手挂了彩,头破血流。

打手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我数了,他们有十六个人,咱们才十个人,十个打十六个,要是咱们也十六个,今天非把他们都治出尿来不可。”

小康故意冷冷地问:“咱们哪有十个人?”

小虫说:“不算单鹃。”

小康仍然故意疑问:“那也没有十个吧?”

打手前后左右地数着车里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刘川,小康说:“噢,他也算一个人。”

打手:“啊,对,刘川不能算,算也只能算个残废。”

大家哄笑起来,单鹃面色难堪。刘川无动于衷。

小虫家晚上

车子开到小虫家把受伤的小虫送进家门。单鹃把小康拉到一边,说:“你别让他们挖苦刘川了,刘川那么老实干吗老欺负人家。”

小康:“我们抛头颅洒热血的,他干什么了?你看他那个熊样,也他妈算个男人。还不能说他两句?”

小院晚上

面包车送单鹃、刘川回到小院。一进院单鹃就对刘川说:“刘川,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这样也太窝囊了吧。不是小康说你,连他那帮虾兵蟹将也都这么没大没小地损你,你就不觉得难受啊?”

刘川:“那帮人,没文化,我理他们干什么。”

单鹃:“我知道你有文化,有文化你就更应该要面子,你不为自己挣个面子,你也为为我吧,我替你说了那么多好话,你也做一把给他们看看。小康说你是孬种,你就做回好汉给他看看,你横一回我的面上也好看一点啊。”

刘川看她,问:“你让我怎么横啊?”

单鹃说:“他们动手的时候,你也上去帮他们一把。”

刘川说:“你让我打人?我妈又没教过。”

单鹃说:“哟,妈妈的小宝宝,你刚才拉完屎你妈给你擦干奇$%^書*(网!&*$收集整理净了吗?刘川你别跟我装正经了!你没胆就说没胆,找那么多理由干什么!”

刘川说:“对,我没胆,行了吧。”

第九集(4)

单鹃第一次被刘川这么顶撞,显然委屈透了,狠狠地说了句:“没胆滚!没胆别在我面前装酷!”

刘川没滚,单鹃自己倒转身跑进了大屋。刘川望着她的背影,顾自叨咕了一句:“谁他妈装酷啦。”然后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小院白天

刘川正帮单成功做饭,刚刚起床的单鹃走到院中,刘川看她一眼,她也看刘川一眼,刘川想说句什么,单鹃一扭脸又进了屋子。

小康的面包车开到小院门口,小康下车进了院子,正在做饭的单成功首先直起腰和小康打招呼:“哟,小康来啦,吃饭了吗?在这儿一起吃?”

小康:“不吃了,单鹃在吗?”

单鹃走了出来,小康说:“单鹃,我们今天去隆城,你去不去?”

单鹃:“隆城?太远了,不去。”

单成功:“隆城离这儿得有七八十公里吧,去隆城玩儿啊?”

小康:“不是,隆城有个酒楼我们以前给他们做过装修,有两万多块尾款到现在没付呢,不去不行了。哎,单鹃,你跟我们去逛逛隆城小商品城吧,听说隆城的小商品城又来了好多新款的女装,一件华伦天奴的短袖衫才二十块钱一件。”

单鹃哼了一声:“肯定是假的。”

小康说:“假的也值啊。去不去,这次要是把钱要回来,我给你多买几件,去不去?”

单鹃有点动心:“你们有车?”

小康:“就在门口停着呢。”

单鹃说:“好,那我换件衣服。”

单鹃又跑回屋里,小康和单成功打了个招呼,回到了门外的车上,等着单鹃。单鹃换衣服时她母亲问她去哪儿,听说是去逛隆城小商品城,就让女儿给她带盒扑克牌回来。

单鹃出了屋子,叫刘川:“刘川,咱们一起去。”

刘川没兴趣地说:“我做饭呢。”

单鹃说:“快点快点,做什么饭呀。”

单成功也说:“你去吧,隆城挺好玩儿的。一个小商品城、一个OK夜总会,方圆百里没有不知道的。”

刘川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中正在摘的芹菜,站了起来。

面包车上白天

单鹃拉了刘川,上了小康开来的车子。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上,已经坐满了准备打架的喽啰,只有小康身边的座位,还为单鹃虚席以待。可单鹃一上车就让后排的两个喽啰挤到小康的座位上,自己则拉着刘川并排坐在了后面。小康没想到单鹃会拉着刘川同行,单鹃当众拉着刘川坐在一起,让小康恼羞成怒,但一时又不知该不该发作。车子开动起来以后小康竟没说出一句话来,也许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不肯出师未捷就为个座位的事与单鹃红脸。

路上白天

面包车在秦水至隆城的公路上疾驰,小康一脸怒气地听着单鹃在后座上和刘川聊着隆城。

单鹃:“隆城其实还不如秦水大呢,它就是靠那个小商品城和那个OK夜总会出的名。他们说小商品城里什么世界名牌都有。”

刘川:“OK夜总会,是叫OK夜总会吗,它怎么那么出名?”

单鹃:“大呀,小康带我去过一次,好几层楼呢,有好几十间包房呢,每天晚上都有演出,生意可火呢。”

刘川:“演出好?”

单鹃:“不是,是坐台的小姐多。现在你们男人,到那种地方不就是拈花惹草去吗,演出再好,你们也没心情看。我还不知道你们!”

单鹃挑衅地看着刘川,等着他反驳,但刘川话不多言,只是不置是否地说了声:“噢。”

破面包车在公路上摇摇晃晃,向隆城方向开去。

北京四环路白天

庞建东和一群干警乘坐一辆面包车去局里听报告,他的视线从车窗外的街边划过,看到街边一堆人围在一台摄像机和几个灯光架四周,那样子像是一个剧组。

车上有人议论:“哎,你们看,拍电视剧的吧?”

庞建东的目光流连,直到车子转弯,他低头想了一下,掏出手机,在电话簿里找出季文竹的名字,然后拨了过去。

隆城某酒楼白天

小康那帮打手在这家酒楼的厅堂里散开一站,老板就立刻面如土色地上来交涉。这时小康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喂,对,怎么着……我在隆城呢。”

北京四环路面包车上白天

庞建东的电话里传出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庞建东失落地合上了手机。

隆城某酒楼白天

小康也合上了手机,走向酒楼老板,同时问自己的手下:“怎么样,交不交?”

手下:“交了,让人到外面取钱去了。”

酒楼老板迎上来递烟,但小康脸上依然难见笑容。

隆城小商品城白天

要完账后,小康板着脸带单鹃去了隆城的小商品城。小商品城是这一带有名的假货集散地,各种国际顶尖品牌果然无所不有,外表足以乱真,而且便宜得让刘川大开眼界。

刘川摸着架子上的一件西装,惊讶地问售货员:“乔治阿玛尼,就要一百五?”

售货员以为他嫌贵,说:“你要真要可以谈,其实一百五真不算贵,你看这面料……不行你出个价。”

刘川:“这在北京卖一万五!”

小康带着单鹃购物,虽说心里依然郁闷,但并未食言,还是给单鹃买了不少好看的衣服,虽然总共也就六七百块钱的东西,但几个喽啰帮忙拎着大包小包,让单鹃觉得满载而归,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大家边逛边买,路过一个摊位,单鹃又跟小康要钱,说要给她妈买一副扑克。小康掏钱给了单鹃,又故意当着单鹃的面羞辱刘川:“哎,单鹃对你不错,你怎么不给她买点东西?”

刘川厚着脸皮说:“我哪有钱。”

第九集(5)

小康轻蔑地吹了一下烟灰:“噢。”

北京某花卉市场傍晚

庞建东在这里精挑细选,买下了一盆长势正旺的文竹。他走进市场的卫生间,洗完手后,端起那盆文竹对镜自顾,审视着自己的姿势表情。

隆城某小饭馆晚上

晚饭时,单鹃就在饭馆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换上了一件新买的衣服,这衣服把她的脖子和肩部暴露得极为性感。

单鹃回到餐桌的时候,打手们都用调侃的语气恭维单鹃的美丽,单鹃兴高采烈地与他们互相贬损一通,就命令式地让小康快吃。

小康问:“急什么,菜还没上齐呢。”

单鹃说:“你不是说带我们去OK夜总会看演出吗,刚才还说呢现在又忘啦?”

小康:“谁忘了,咱们待会儿就去!现在去演出还没开始呢。”

北京酒仙桥季文竹家晚上

庞建东坐在季文竹家楼下的阴影里,等着季文竹从外面回来,他一根一根地抽着香烟,脚下已经扔了一堆或长或短的烟头。

隆城OK夜总会晚上

OK夜总会生意兴隆,小康他们进去想要一个包房但包房都已订满,他们八九个人就在散座观看演出。单鹃看演出只是借乎其名,她真正的兴趣显然只在与刘川腻在一起喝酒聊天。她兴致勃勃地对刘川说了她从小到大遇到的每一件难忘的事情。但刘川的表情显然没精打采。

单鹃:“……我从来没想到我爸也会被人打成这样,脸上都是血,我爸一回来我妈吓哭了,但我没哭,后来听我爸说,他是因为想把他们餐厅里的烤鸭偷回给我吃,我才哭了。我不恨我爸偷公家的东西,因为我爸也是为了我,所以我心里特别心疼我爸。”

刘川淡淡地:“这事你说过了。”

单鹃一怔说:“说过了吗?那我再给你说一个。我小时候特别不爱上学,我老逃学,老师一告诉我爸我妈,我爸就骂我,我妈还打我。”

刘川:“你爸不打?”

单鹃:“我爸不打,我妈打。我小时候,我妈老打我。我告诉你,我这大脑就是因为我妈老打我开发出来的。”

刘川:“挨打也能开发大脑?”

单鹃:“当然了,那时候我为了逃学而又不挨打,想了很多办法呢,我还偷吃过洗衣粉装病呢。”

刘川:“吃洗衣粉?吃了拉稀吧。”

单鹃:“我原来以为吃洗衣粉肯定得拉稀,可没想到没拉稀倒发起烧来了。我烧了一天一夜才退,把我爸我妈急坏了。”

刘川:“吃洗衣粉能发烧?”

单鹃:“对呀,灵着呢,一吃就烧。后来我就老吃,只要我不想上学了,我就吃。我爸我妈那一阵因为我老发烧到处求医问药的,本来我们家就没钱,再一带我看病就更穷了。”

刘川:“那你还吃。”

单鹃:“那我不管,只要能不去上学,我就吃,自己开心就好。而且我总发烧,吓得我妈再也不敢打我了。”

刘川:“一举两得?”

单鹃:“没错。”

刘川:“这么吃很危险吧,你不怕把肠子洗坏了?”

单鹃:“管他呢,我这人就这样,只要我痛快了,冒多大危险我都无所谓。”

刘川直犯愣,无话可说。

小康刚给单鹃买完衣服,单鹃就当着他的面在邻座和刘川聊得如此亲热,小康气得脸色发青。其他打手看看单鹃、刘川,又看看小康的脸色,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小康报复的办法就是当着单鹃的面,张张扬扬地让打手给他要了个坐台小姐又搂又啃,还大声问那个小姐:“多大了?”

小姐答:“十九。”

小康大声说:“十九,好,这女孩一过二十,就没法看了,一过二十还想套上男人,除了发骚就没别的招了。这事我懂!”他喊手下人,“小虫,先给小姐三百块钱小费,待会儿让我高兴的话还给啊!”

小康的高腔大嗓和小姐的娇嗲笑声此起彼伏。小康斜眼看单鹃,越看心里越是撮火,因为单鹃对他这边的动静几乎不屑一顾。不但不屑一顾,而且用和他同样张扬的姿态和刘川碰杯、喝酒、说笑,她在一张窄窄的包厢座里挤着刘川坐,挤得刘川不得钻出来说要上厕所。

第九集(6)

刘川上了厕所,对着厕所的镜子直喘气,心里烦躁,又无处排遣。他解了手,磨磨蹭蹭地走出了厕所。

在他离开大厅的这段时间里,单鹃的身边又坐上了另外一个男人。这人不是小康,而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胖子。

胖子挤着单鹃坐下,说:“小姐,一个人吗,要不要我请你喝一杯酒?”

单鹃半笑着看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说:“行啊。”

胖子:“你喝什么酒?”

单鹃:“什么酒贵呀?”

胖子喊服务生过来,醉醺醺地命令:“把你们最贵的酒拿来,路易十三,有吗?”

服务生诺诺连声地走了。小康朝单鹃这边看看,发现刘川不见了,缠住单鹃的换上了一个胖子。小康马上甩开了自己身边的小姐,朝单鹃这边关注。

从那个胖子的派头上,单鹃能看出他显然是OK夜总会的常客,也许因为单鹃那件露肩的新衣,胖子也显然把她当成了一个新来的坐台小姐。

小康当然也不知胖子的来头,也没能看出周围那帮只喝酒不泡妞的汉子,都是胖子带来的打手。当他看到那半醉的胖子对单鹃动手动脚的时候便冲了上去,与此同时,单鹃给了那胖子一记很响的耳光,等刘川在厕所里耗够时间出来时,局面已经坏得不可收拾。他看到小康正被三四个汉子打倒在地,小康带来的喽啰们也和胖子的打手用酒瓶和椅子打成一片。单鹃尖叫着冲过去要拉小康,也被不分轻重地拳脚相加。小康是自己爬起来的,嘴巴上沾着血,那鲜血的腥味撩拨了他的杀气,他亮出了刀子。

那是一把半尺长的小刀,刀把又短又粗,把握有力。刘川看不清小康是不是捅人了,他只看到对方至少三四条汉子,不知从哪儿绰出了几个大片刀,一时间刀光闪亮,上下翻舞,不知是砍在了人身上还是砍在了桌面上,砰砰乱响。大片刀立即将战斗的双方分出了优劣,连小康在内,范家的人个个四散而逃。刘川是在这个时候冲上去的,他冲上去的最初动机原本只是想拉走单鹃,却被对方误认为是一种拼死的反扑,几个大片刀立刻集中目标,一起向他砍来。刘川手无寸铁,只能推桌子抡椅子拼命抵挡。刘川看到,地上至少已经有两个人躺在血泊里了,飞溅的血污让每个人都杀红了眼睛。

在这个说不上是漫长还是短暂的混战之后,刘川已经拉着单鹃冲开了一条血路。刘川自己的身上也沾了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刘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拉着单鹃冲出这家夜总会,冲到大街上的。

隆城街头夜

刘川带着单鹃在隆城寂静的街头午夜狂奔,他们跑得筋疲力尽,确信身后无人追杀,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刘川:“小康,小康呢,要不要找他?”

单鹃喘着摆手:“到,到哪儿找?”

刘川:“咱们的车……还停在OK夜总会的门口……门口呢,要不要去……去开?”

单鹃:“还去OK夜总会……你,你不要命啦。”

刘川:“几点了?一点了还有回秦水的车吗?”

单鹃:“肯定没了,今天肯定回不去了。”

刘川:“那咱们现在到哪儿去,你身上还有钱吗?”

单鹃和刘川跑进一个门洞,单鹃翻翻自己身上,还有四十多块现金。

北京酒仙桥季文竹家外夜

一辆出租车停在季文竹家楼下,季文竹从车上下来,走进楼门。

楼门对面,庞建东熄灭了手上的香烟。

旅馆夜

单鹃、刘川来到一家旅馆。在服务柜台问价,服务员告诉他们一个单间要二十块房费。

单鹃说:“我们要一间。”

刘川说:“要两间。”

单鹃瞪眼:“你钱多得花不了啦?”

刘川说:“你不是还有四十多吗,开两间够了。”

单鹃说:“你装什么傻呀,都花完了咱们明天怎么回家!”

刘川没声了。

单鹃在进房之前用服务台的电话试着拨了小康的手机,想看看小康是安全无恙还是非死即伤。电话里很快传来的声音,让单鹃大大地松了口气。

单鹃:“小康,你没事呀……我没事,我和刘川都没事,我们在前进旅社呢,离OK夜会总不算太远,你没受伤吧?什么……废话,你死了我高什么兴呀!”

单鹃不知因为小康的什么话生气了,砰的一声挂了电话。

单鹃和刘川进了客房,那房子既小又破。单鹃不管不顾地往床上一倒,对站在床前的刘川说:“坐下歇歇吧,还站着干什么。”停了一下,又说,“哎,你还真没说错,射手座真是表面温和,其实又野又暴。”

刘川在床边的一张破椅子上坐下,问:“谁呀,你是说我吗?”

单鹃:“说的就是你。哎,你是不是以前练过?你打架还挺有一套的嘛,真看不出来。”

刘川:“看不出什么来?”

单鹃:“看不出你这人隐藏得这么深,你这人,其实心狠手辣的。谁要是惹了你,我估计你下手比谁都狠。”

刘川不置是否,疲乏地沉默。

季文竹家夜

季文竹回到家后正待洗漱更衣,忽闻有人敲门,她匆匆复又穿好衣服,从猫眼里看了看门外,然后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脸忠诚的庞建东,他的双手捧着一盆翠绿的文竹。隆城小旅馆夜

小康大步走进旅馆大门,还随身带两个没有走散的喽啰。他让服务员带着来到单鹃的房间,叫开门后走了进去。

小康进屋后疑心地看看刘川又看看单鹃,两人衣着整齐,不像有什么不轨之事发生。他让那两个喽啰留下来与刘川挤在这里,自己则拉着单鹃要走。

单鹃甩开他,问:“你要干什么,你有话就说!”

第九集(7)

小康:“找个星级饭店去住,这破地方你还舍不得走啊?”

单鹃:“我不去,这么晚了我该睡觉了,你要去你去。”

小康没想到单鹃真的不肯跟他去住饭店,顿了一下,又上来拉单鹃:“走吧走吧,隆城有个三星级的饭店挺高级的,走吧,别跟我赌气了,好不好?”

单鹃又甩开小康:“我不去,别拉我。”

小康:“你去不去!”

单鹃坚决不去,小康逼问几遍都不改口。不知是因为单鹃这一整天的表现还是晚上的那场死里逃生的厮杀,小康突然恶胆旁生,上去拧了单鹃的胳膊拽着就走。单鹃又喊又叫又踢又打。一直坐在床上沉默不语的刘川这才上来把小康拉开。

刘川说:“你欺负女的干什么,她不愿意跟你去你非勉强她干什么?”

小康二话没说,照着刘川脸上就是一拳,刘川一屁股坐在地上,自己的牙咬了自己的嘴,擦一下满手带血。谁都以为他被打老实了,没想到他在小康刚刚转身悻悻要走的刹那,像个小豹子似的蹿了起来,连单鹃都没看清他用了什么动作,一手抄了小康的裤裆,一手抓了他的一条胳膊,单鹃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一下,小康壮硕的身体就仰面朝天摔了出去。

单鹃和小康的两个弟兄都看傻了,正如单鹃刚才惊讶的一样,刘川打架的动作、速度,都像是在哪里练过似的,简洁、实用,那种麻利和果断,言辞难以形容。

小康被摔蒙了,躺在地上缓了半天,直到两个喽啰醒过梦来上去扶他,他才爬了起来。和刚才在OK夜总会一样,小康从地上起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拔刀,刘川看见那只短柄匕首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迎着刀冲上去的则是面色通红的单鹃。

单鹃对小康喊道:“小康!你今天杀红眼了吧!你要杀杀我!我让你杀!”

小康用刀指着单鹃,咬牙切齿:“单鹃,我知道你他妈就喜欢这种没用的小白脸,好,你有本事你就跟他,我看他能给你什么,你有本事就别后悔别来找我!”

单鹃没有回答,她瞪眼看着小康带着他的人悻悻而去。她不管闻声赶来的旅馆服务员如何探头探脑想往屋里窥视,砰的一声在小康身后摔上房门,然后,她转过身子,紧紧地抱住了满嘴是血的刘川。

单鹃激情地亲吻着刘川,刘川却一味躲闪,单鹃想解刘川衣服,刘川挣脱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单鹃再次要抱刘川,刘川架住她的双臂,把她硬给架到床边坐下。

刘川:“别闹了,你不是困了吗,睡觉吧,别闹了。”

单鹃哭了。这是刘川第一次看到单鹃那双略带凶相的眼睛,流下女孩委屈的泪水。

刘川看着她,没劝,没哄。

单鹃抽泣了一会儿,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这样?”

刘川:“我没对你怎么样啊。”

单鹃:“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刘川低头,沉默,沉默之后他的目光不再躲闪。他抬起头来,平静地看定单鹃,看着她泪眼朦胧。他等着她平静,或者,等着她爆发。

单鹃终于爆发了,歇斯底里地哭喊了一声:“为什么!”

旅馆的服务员又来了,在外面敲门。刘川和单鹃对敲门声全都充耳不闻,服务员只好站在门外无奈地警告:“你们不要吵好不好?大家都睡了,再吵你们出去吵!”

服务员走了,屋里屋外,瞬间安静下来,静得有点虚幻。

刘川听到自己的声音,若远若近,也像是虚幻中的一道冥冥之音:“单鹃,原谅我,我是一个同性恋,我对女人,一点兴趣没有。”

屋里的虚幻又持续了漫长的几秒,终于被一声真切的哭声打破。单鹃扑在被子上痛哭起来,刘川听不出那哭声究竟代表震惊还是代表失望,还是仅仅表达出一种无处发散的愤怒。

“滚!”单鹃终于喊出来了:“别跟我在一个屋里待着,你给我滚出去!”

旅馆门厅夜

刘川在旅馆门厅的长椅上坐了一夜,一夜无眠。

在门厅值夜班的一个女服务员始终好奇地看他,知道他是和房间里的那个女孩吵了嘴被女孩轰出来的,因而脸含窃笑,并不多问。

那一夜漫长极了,刘川满脑子都是季文竹和奶奶的音容笑貌,都是他和季文竹与奶奶共度美好时光的画面。

天刚放亮的时候,他去敲了单鹃的房门,房门打开了,刘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隆城街头白天

半小时后两人一起走出了这家旅馆。

清晨的冷意让刘川感觉到饥饿,在前往长途汽车站的路上,他们看到一个刚刚开张的饭馆。单鹃目不斜视地大步走过,刘川却忍不住站了下来,向单鹃的背影问了一声:“哎,你饿吗?”

单鹃没有答话,甚至也没有看他一眼,回身径直走进饭馆,掏钱买了一个火烧,往刘川怀里一塞便继续前行。

刘川跟在她的身后问道:“你不饿吗?你要不要吃啊?”

单鹃站住了,冷冷地反问:“吃什么?”

刘川拿着那只半热的火烧,愣着不知所答。

单鹃说了句:“待会儿买车票还不知道钱够不够呢。”然后转身又走。

刘川追上她,把火烧递过去:“那你吃吧,我不饿。”

单鹃横眉立目,吼道:“给你买了你就吃,我知道你不是个男人,不是也别跟老娘们儿似的来回唠叨!”吼得刘川张口结舌。

单鹃在前面走,刘川在后面跟着,自己把火烧吃了。

长途汽车站白天

单鹃不幸言中,她兜里的钱真的不够两张返回秦水的车票,她手里还有二十一块,买火烧花了一块,还剩二十。而一张车票就要十一元整。单鹃看刘川,她也知道刘川身无分文。

《阳光像花一样绽放》第十集

隆城至秦水公路白天

他们沿着来时的公路开始长途跋涉,步行回家对两个年轻人来说本来可以快乐无穷,但这快乐被两颗隔膜的心压抑了源头,沉默的旅途因而变得备加寂寞。为了保证行走的体力,他们用仅有的二十块钱买了大饼和水,上路时吃了一顿,到中午他们走出将近二十公里后第一次坐在路边休息时,又吃了一顿。在吃这顿午饭时,单鹃打破了一上午的沉默,开口和刘川说起话来。

“刘川,我不管你是真同性恋还是假同性恋,反正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刘川正嚼着大饼未及咽下,半张着嘴巴不知如何应答。他想了一下,表情认真地说了句:“我真的是,我骗你干什么。”

单鹃马上顶了回去:“不管你是不是,我都喜欢你,行了吧!”停一下又说:“你要真是还好呢,至少你就不会再对别的女人动心了。你跟男人怎么来往我不管,只要你认我是你惟一的女朋友,只跟我一个女的好,我就够了。”

刘川有点急,结结巴巴地劝道:“你说你,你这么漂亮找什么人找不到,何苦找我,我对女人又没兴趣!”

单鹃说:“你没兴趣我不强迫你,但你以后总要结婚吧,总要有个孩子吧……”

刘川打断她:“我不想结婚,我也不想要孩子。”

单鹃沉默了片刻,说:“我不强迫你,我可以等你,等你年纪大一点,你就想要了。我爸说过,年纪大了要是没孩子,那滋味可难受呢,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刘川也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在一秒钟的闪念后发觉了一个机会,他未及犹豫细想便脱口而出,话锋马上转向了单鹃的父亲。

“单鹃,你现在,是不是着急结婚了,是不是特想早点有个孩子?”

单鹃没想到刘川的抵御突然变成了询问,那种有商有量的语气马上感染了她的身心,她马上用更加积极直白的语言,朗声做出回应:“不,我只想和你结婚,只想为你,生个孩子。”

刘川接下去问:“可结婚生孩子是要很多钱的,你们家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有钱给你结婚?你们家有钱吗?”

也许是这个话题让单鹃兴奋得抛去了应有的警惕,也许因为单鹃对那笔巨款一无所知,所以她毫无戒心、傻傻地答道:“我爸说了,将来等我结婚的时候,他会给我一笔钱的,会给我一套拿得出去的嫁妆。他说他保证让我体体面面地嫁人,他说他保证让我一辈子都过得好好的。我爸从来不说大话的,办不到的事他从来不说。”

刘川也兴奋起来,但脸上保持着平静,继续刺探:“你爸有钱?那如果你现在就结婚,你爸爸现在就能拿出钱来吗?”

单鹃答不上来,语塞之际,刘川教唆道:“你回去问问你爸,你就说你现在就要结婚,你问问他有钱吗,钱在哪儿呢?”

单鹃好强地应道:“好,我回去就问他。”停顿一下,她又疑心地看看刘川,反问:“你真的想和我结婚?”又问,“那万一我爸现在没钱呢?”

刘川绕开她的提问,换个概念试图搪塞:“没钱你结什么婚,你发昏吧。”

单鹃追问:“你到底是看上我了,还是看上钱了?”

刘川把最后一口大饼咽下,说:“我什么都没看上,行了吧!”接着又故意自言自语地叨咕了一句:“我看上钱了?你们家有什么钱呀!”

秦水晚上

刘川和单鹃在傍晚时终于拦到了肯于搭载他们的一辆煤车,他们晚上快十点钟时回到秦水,回到了他们的那个小院。

小院夜

这天夜里单鹃向父亲说了她想结婚的事情,话题的终点当然还是落在钱上。单成功首先疑问的是:“结婚?你看上谁了,你想和谁结婚?”

单鹃:“还能有谁,我和谁老在一起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

单鹃母亲:“小康?”

单鹃:“小康?我会跟小康?”

单鹃母亲:“那你跟谁?”

单成功显然知道女儿的选择了,他问女儿:“你和刘川谈定了吗,他真的愿意娶你吗?”

对这个问题单鹃没有做出正面回答,她再次追问父亲:“爸,你到底有钱没钱,你没钱谁愿意娶我?”

单成功还是继续着刚才的疑问:“刘川怎么说的,他说他愿意娶你?”

女儿沉默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让单成功疑窦顿生,让他必须刨根问底:“他打听咱家有钱没钱了吗?他打听了吗?”

单鹃低声回答:“你别管打听没打听,没钱能结婚吗。”

单成功说:“怎么不能啊,我和你妈结婚的时候,我们有什么钱啊。”

单鹃的母亲这时候插嘴:“咱们那是哪辈子的事了,现在这个世道,没钱谁认谁呀。”

单成功对老婆的插话未加理睬,继续盯住女儿,用心追问:“是你结婚想要钱,还是刘川提出要和你结婚,让你跟我要钱?”

单鹃理直气壮地答道:“是我想和刘川结婚,我喜欢他,所以我想和他结婚!我们要结婚,我们要生孩子,没钱行吗!”

单成功似乎松了口气,口气不那么紧张敏感了,他说:“你们那么年轻,这么早结婚干什么。”

单鹃说:“我想早点结婚,早点生个小孩,这样就能把他拴住了。”

这时母亲又一次插话:“结婚生小孩都拴不住男人,要想拴住男人,还得用钱。”

单成功瞪眼说:“胡说八道,我他妈这么多年守着你们娘俩,你们有钱是怎么的!”

第十集(2)

一家三口,都不说话了。单鹃气呼呼地下了父母的床,向自己的床走去。单成功隔了蚊帐,对女儿说:“你去告诉刘川,现在咱们单家是家徒四壁,不,咱们现在是无家可归,他刘川娶不娶单家的女儿,他自己想去。”

小院白天

早上起床,单鹃走出屋子,看到刘川在院子里的篮球架下投篮,她定定地看刘川,刘川也拿着球看她。单鹃一扭头又走回了屋子。

小院白天

单成功和刘川一起修理院门,单成功看着刘川干活儿的样子,他想了一下,说:“刘川,你这一阵跟你干妈和单鹃,处得怎么样啊?”

刘川说:“还行啊。”

单成功说:“你干妈那人没什么文化,脾气又不好,说话太直,有时候不给人留面子。”

刘川:“没有,干妈对我还行吧。”

单成功:“你干姐呢?”

刘川:“单鹃?嗯,挺好。”

单成功:“你觉得单鹃人怎么样?”

刘川:“人……挺好,也挺直的。”

单成功:“你喜欢她吗?”

刘川:“谁?我干姐?”刘川摇头笑,“她是我干姐。”

单成功:“你喜欢她也行,不喜欢她也行,你要真喜欢她你就别嫌她穷。你喜欢她,我和她妈都同意,但你要是为了钱,那你当初跟我到秦水来,可算跟错人了。你可以后悔,你要后悔可以回北京去,咱爷俩好说好散。你以前帮我,我一辈子记着,君子报恩,十年不晚。有朝一日我翻身出了头,我肯定要好好谢你的。我单成功说话算话!而且你在我没钱的时候要是喜欢上了单鹃,而且下决心跟她好的话,我就更要记住你的这片心了……”

刘川打断单成功:“干爸,没有,我没想这么早就交女朋友,你也劝劝单鹃,她又不怕以后嫁不出去。而且咱们家现在这样,也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啊。”

单成功反倒愣了,有几分尴尬地笑笑,说:“啊,啊,那倒也是。”

小杂货店白天

刘川没探到钱的下落,在与景科长接头时的汇报也就变得毫无意味。景科长盯着刘川的嘴巴,好像在等他接着说下去,但刘川似乎说完了。

景科长:“你说完了?”

刘川:“说完了。”

景科长:“就这些情况?”

刘川:“就这些情况。”

景科长有些泄气:“你老这么温温吞吞的不行,你应该就明着跟他要钱,你救过他,又跟他出来……”

刘川最见不得景科长那一脸沉闷不乐的表情和指责的口气,他顶撞说:“我要他就给呀,我看他才不像你们估计的那样,一逃出北京马上就带着我取钱去呢。”

景科长不说话了,刘川生气地问:“你们是不是觉得这笔钱找不到就是我的责任呀?”

景科长:“啊,没有,这倒没有。”

但刘川仍然有些堵气,对景科长的一脸不爽做了相应的报复:“景科长,我到秦水来已经快满三周了,我家的情况,我奶奶的情况,我们家公司的官司,这些事儿到底都怎么样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恐怕我得早点……”

景科长:“哎,每次接头我不是把你奶奶和你们家公司的情况都跟你说了吗。你怎么不知道啊。”

刘川:“你每次说的那几句,每次大同小异,都是那些话。我希望你们尽早结束我在这里的工作,让我尽早回家。我今天算是正式跟你们提出来吧,如果你这一级决定不了的话,希望你们尽快向林处长请示一下。我为这个案子做了我应该做的工作,该吃的苦我也吃了,该丢的脸我也丢了,为了这个案子,我和我女朋友都差点吹了,我在隆城OK夜总会差点跟那帮黑帮打得……”

景科长:“这我们都知道,都承认,你为这个案子……”

刘川打断景科长:“现在的问题是,我在这个案子中的作用已经明显不大了,单成功是不是真的知道这笔钱在哪儿本来就很难说,就是知道,他这种小心谨慎、多心多疑的江湖老手,怎么会让我这么三探两探就把藏一辈子都藏得住的秘密就跟我说了?不可能的。何况单成功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在秦水避风,他只要在秦水一天,就不可能露出钱的下落,因为就算他不知道公安局在盯着他这笔钱,也知道范老大范小康在盯着这笔钱呢。老范和单成功虽然是拜把子兄弟,可这种黑道上的人,说好就好,说翻就翻,为了钱亲爹都敢杀的。别看单成功一见着老范总是大哥长大哥短的,可老范是怎么样的人他心里最最清楚。”

景科长默默听着,没做反驳。他大概第一次见识刘川也能这么振振有词长篇大论。刘川也感觉到了,景科长不反驳他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对这个案子,也信心不足,也感到疲惫。

倒是景科长手下的一位刑警忍不住开了口:“小刘你别激动,别激动,其实我们也不愿意在这儿耗着。我们从家里出来的时间比你长多了,要讲个人心情,我们也恨不得这个案子早点完了,要不然就让那一千二百万的秘密永远石沉大海得了!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我的小孩生出来什么样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呢。”

第十集(3)

另一位刑警:“咱们都该早点握握手,啊,互相拍拍肩膀,说声后会有期,然后各奔东西,我们回我们的东照,你回你的北京,以后有朝一日要是还能见面,大家还是朋友,对不对?可咱们这不都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吗,有一分的希望也要做十分的努力,对不对?”

刘川沉着脸,对刑警们的话不做呼应。

景科长终于开口表示:“刘川,这样吧,你先回去,下一步怎么办,我们马上请示,马上研究,我们会尽早给你答复。”

一个刑警进屋,把一包菊花牌香烟交给刘川:“给你烟,这是找的钱。”

小院白天

刘川拿着烟走回小院,推开院门之前,他满脸烦闷地回头,向杂货店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小院傍晚

刘川帮单成功做饭,切菜时心事重重,单成功的老婆在屋里自己玩儿牌,突然叫了刘川一声,刘川一慌神切了手指。

刘川进屋去了,单成功也感觉到刘川不知为何越来越沉闷。

小院夜

刘川望着小屋漆黑的屋顶发呆,夜不能寐。杂货店白天

刘川走进杂货店,对看店的中年妇女说:“来一盒菊花牌香烟。”

刘川拿了烟,交了钱,又问:“老景来了吗?”

中年妇女摇摇头,刘川只得怏怏离去。

小院白天

两位小康手下的打手来找刘川,让刘川跟他们去城外收账。

刘川:“我不去了,我去了我又不会打架,去了也帮不上你们的忙。”

打手:“真不去啦,那小康要骂你我们可不管。”

刘川:“你们甭管,他骂就骂吧。”

单成功在一边看着,也没有劝刘川去。打手走时,单成功客气地将他们送到院外。

小院晚上

另一位打手过来了,问:“刘川呢,刘川在吗?”

单成功:“在呢,在屋里呢。”

单鹃母女正在屋里拉着刘川玩儿牌,刘川玩得没精打采。打手进屋,说:“刘川,今天大富豪护场的人不够,你今天得去帮着盯盯场子。”

刘川:“我不去了,我今天不舒服。”

打手:“那怎么着,你不去呀?”

刘川:“我不去了。”

打手:“那好,那我走了。”

打手走了。单成功对刘川说:“刘川,你要没事还是去一下的好,咱们现在是靠着范家吃饭,你别得罪小康。”

刘川不吭声,只看着自己的牌。单鹃为刘川帮腔:“不去又怎么了,不去小康又能把刘川怎么样?不去!”

单成功的老婆催刘川:“你出牌呀!”

单成功看看他们,一脸无奈。

刘川出牌,心不在焉。

第十集(4)

杂货店白天

刘川再次来到杂货店,这次他没买香烟,等一位买饮料的小孩走后,见店内无人,才问看店的妇女:“老景来了吗?”

妇女摆手,摇头。刘川茫然如失。

杂货店白天

刘川再次走进店门,看店的妇女冲他摇了摇头。刘川止步。

小院傍晚

晚饭时分,小康又派了一个人到小院来找刘川,与从杂货店回来的刘川在院子门口碰上。

那个打手拿了一包中药交给刘川,说:“哎,刘川,你不是认识小虫家吗,小康让你今天晚上把这包药送到小虫家去。”

刘川:“小虫?小虫找到啦,他没事吧?”

打手:“小虫那天在隆城OK夜总会被刀砍伤了,前天才被他家里人找到,从隆城的医院抬回来了。小康帮他搞了一点药,让你跑一趟把药送去。小虫他们家里的人都不让小虫跟我们混在一起,我们每次去小虫家他们都是一顿骂,估计你去没问题,他们家人不认识你。”

刘川:“行,我去送。”

小院晚上

刘川随便吃了几口饭就要动身,单成功说:“你吃完再走。”

刘川:“我吃完了。小虫家远着呢,去晚了人家该睡觉了。”

单鹃紧吃几口:“我跟你一起去。”

刘川:“你别去了,那么远。”

单成功问他老婆:“你身上不是还有十块钱吗,要不给刘川让他坐车去吧?”

单成功老婆不愿意拿钱,只说单鹃:“你就别去了,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大姑娘出去跑什么,你让刘川去不就行了吗。”

刘川这时已经拎着药出门走了。

秦水街道晚上

刘川拎着药在秦水街上快步疾行,向小虫家赶去。

煤场晚上

刘川穿过一座巨大的煤场,煤场里没有一个人迹。

小虫家晚上

刘川走进一片贫寒街区,拐进一条阴浊小巷,来到小虫家,敲开了小虫的家门。他看到小虫躺在床上伤得不轻。他老婆和他爹妈都守在身边,除了掉泪只有唉声叹气。

刘川:“小虫在家吧,我是他朋友,给他送药来了,他伤得怎么样啊?”刘川放下药包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话未出口就被小虫父亲一通臭骂轰了出来,显然他也把刘川当成了黑道上的帮派分子。

小虫父亲:“你是小虫的朋友,什么朋友?小虫都死活不定了你们还要来勾引他,啊?”

小虫母亲:“就是你们这帮朋友教得他不务正业有家不归,你看看你们把他害成什么样了!”

小虫的媳妇也冲上来骂刘川:“小伙子,你年纪轻轻怎么不学点好啊,你不学好早晚一天你就跟他一个样了!”

小虫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地不能说话,刘川不想和他家人费舌解释,任凭人家骂得灰头土脸退出屋子,在周围邻居探头探脑的偷窥之下,狼狈不堪地走出了那条肮脏的巷子。

煤场晚上

刘川从小巷出来,依然按原路穿过那个露天的煤厂,煤厂的每个角落早已人去灯熄,夜风卷着煤灰乘虚而入,猖狂地在一个个煤堆间窜来窜去。刘川行至一半,忽闻身后风中,隐隐杂着一串混乱而又急促的脚步,刘川回头一看,还没看见人影,便觉眼前阴光一闪,一把大片刀劈风而至。刘川最先听到的声音,确实是刀锋劈开空气的呼啸,短促而又迅捷,让人不寒而栗。他几乎只是凭了听觉上的一点预示,下意识地侧身一躲,只快了百分之一秒钟,才未人头落地。他这侧身一躲的力量太猛了,以致身体失去了平稳,摔了下去。在仰面朝天的一刹那间,他看清了头上至少有两三个黑影,至少有两把砍刀再次朝他的面部杀来。他在地上滚了两滚,听得见片刀砍在地面的声音,他就着身体滚动的惯力爬了起来,跌跌绊绊漫无方向地向前逃去……他看到前方不远,有一排房子拦住去路,他不知道怎么一眼就看到了当中有个半开的窗子。他甚至没有细想该用什么动作姿势,双手在窗台上用力一撑,身子便飞进了屋里。刘川一跳进屋子,就被黑暗中横七竖八胡乱堆放的铁锹铁镐连绊了几个跟头,那两个随后跳进来的杀手,显然没想到他们跳进的是一间工具库房,他们刚一跳入就遭到一把大铁锹凶狠的反击。刘川疯了似的用一把铁锹连抡带砍,他的神经在黑暗中变得超常敏锐,他凭感觉连续数次把铁锹没头没脑地抡在那两个杀手身上,他同样凭感觉知道那两个人都被先后打倒在地。于是他不失时机地又从原窗跳了出去,跳出后他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拖着那把救命的铁锹,这件长长大大的冷兵器令窗外的最后一个刺客闻风丧胆,撒开双脚转身就跑。刘川没有去追,他牢牢抓着铁锹的木把,向另一个方向一路狂奔,拼命逃出了这座空空荡荡的黑暗的煤厂。

秦水街道夜

夜晚的秦水像是一座空城,路灯阴惨,店铺关门,行人稀少。

刘川忘了在什么地方扔了那把铁锹,他几乎是奔跑着穿过秦水全城。每一条死气沉沉的街巷,每一个暗夜深藏的门洞,逐一在他的两侧快速退去,剩下的只有重鼓般的心跳和激烈失常的喘息。他最先奔向的目的地不是他住的小院,而是离小院不远的那个卖杂货的小店。他跑到杂货店的那条街时出于掩护的需要放慢了脚步,也许他那时真的跑不动了,他喘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奔跑和心悸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

第十集(5)

杂货店夜

杂货店还开着门,那个中年妇女还在盯着铺子。从她惊异的目光中刘川能想见自己此时的样子,面色苍白,胸膛起伏……他走进店铺后步伐踉跄,直奔里走,进了里边的小屋才转身对跟进来的女人叫道:“我要打电话!”

女人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刘川,刘川哆哆嗦嗦地,立即拨了景科长的号码。

景科长和另外一个刑警坐着一辆车子赶过来了,在杂货铺后面的小屋里,再次听了刘川对事件的激动的叙述。

景科长:“你根据什么肯定那几个人是小康派来的呢?”

刘川:“我不根据什么,我在这儿不认识其他人,我跟任何人无冤无仇,除了小康没人会杀我!”

景科长:“小康跟你有仇吗,他跟你有什么仇?”

刘川:“他以为我跟单鹃怎么样了。他一直追单鹃呢。”

景科长沉吟一下,突然抬头,问刘川:“你跟单鹃,没怎么样吧?”

刘川:“废话!”

景科长:“啊,对,你有女朋友。”

刘川瞪眼:“没有我也不能怎么样啊,我疯啦!”

见刘川渐渐镇定下来,景科长说:“好,现在你先回去,你回去把这事去和单成功说,去和单鹃说,你看看单家人有什么反应。”

刘川马上拒绝:“我不回去了,你们说请示林处长这都三天了,你们到底请示了没有?我跟你们说,这个任务我肯定不能再干了,我现在就退出!”

景科长:“刘川,我们同意你退出,但现在不行,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情,你必须和单成功去说,单成功肯定会有动作,你必须去!刘川你也是个警察,现在你必须听我指挥!”

刘川也吼了起来:“我是警察,可我不是干刑警的,我就是一个临时给你们帮忙的监狱警察……现在,我连监狱警察也不是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了!你们应当为我想想,我犯不着为这事把命搭上!今天要是我没逃出来,啊?就算追认我一个烈士,那我们家的公司……以后谁管?还有我奶奶,以后谁管!”

景科长:“我们也有家庭,我们也都上有老下有小,我也碰上过危险,我们从一干上公安,从一踏进警校那天起,就把自己放在这儿了,在任务面前,在命令面前,我们不能退下来,不能说不干俩字!你是怎么上的公安大学!”

一个刑警提醒景科长:“外面来人了。”

景科长放轻了声音:“你是怎么从公安大学毕业的,啊?”

外面有顾客在买东西,大家都静了声音。听见客人走了,一个刑警才安抚刘川:“刘川,你放心,范小康肯定不会追到单成功那儿去杀你,肯定不会,所以你回单成功那里是安全的,这不会有问题的。”

刘川无话可说,他激动地沉默。

刑警们都看着他,另一位刑警开口还想劝他:“刘川……”被景科长用手势拦住。小屋里静得有些压抑,压抑延续了少时,刘川站了起来,慢慢向屋外走去。

景科长叫住刘川:“刘川,你给你奶奶打个电话吧。”他看一下手表,说,“现在她可能还没睡呢。”

刘川思想了一下,接了景科长递来的手机,拨了他家的号码。在听到奶奶困倦的声音时刘川几乎落下泪来,但他终于忍住没哭。他颤声说道:“奶奶,您睡觉了吗?是我,我是刘川。我还在广东呢,我吃完饭了,我挺好的……我在宾馆看电视呢,我待会儿就睡……您也早点睡吧……晚安奶奶。”

挂了奶奶的电话之后他没把手机还给景科长,他又拨了季文竹的电话,和往常一样,季文竹的手机依旧死死地关着。

景科长和他手下的刑警默默无言地看着刘川走出了后屋。

刘川走出了这间杂货铺,走上了铺子外面无人的马路,向景科长指令的那个方向,蹒跚着走了回去。

小院夜

在回到单家小院的时候,刘川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他甚至已经忽略了一个小时之前的极度恐惧,疲惫不堪的心情竟被突如其来的一份落寞笼罩——因为季文竹,因为那个总也打不通的手机。

他脸上的镇定依然没有逃过单成功老辣的眼睛,两道尖锐的目光还是超乎寻常地在他脸上多停了瞬间。他问刘川:“怎么才回来,你没事吧?”

刘川走到小桌前坐了下来,三秒钟之后才面无表情地开口:“小康派人杀我,我差点回不来了。”

这句回答给屋里带来了窒息般的沉默,连久经沧海的单成功都被惊得哑然失色。沉默之后单鹃第一个叫出声来:“什么!小康要杀你,什么时候?”

第十集(6)

刘川:“刚才,在小虫家旁边,他们有三个人,看不清面孔。他们用刀砍我……”刘川停顿了一下,那停顿也是他的一个喘息,他用一个深长的喘息来压抑内心忽然复发的惊骇,他说:“我差点回不来了。”

单成功很快恢复了沉着,缓缓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是小康杀你?”

刘川肯定地答道:“他让我去东城给小虫送药,我刚从小虫家出来,刚走到那个煤厂,那三个人就堵上我了。”

刘川话音没落,单鹃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登上鞋子就冲到了门口。

单成功和单鹃母亲一齐叫喊:“单鹃!你到哪儿去!”

单鹃没有回答,留在他们耳朵里的,只有门扇几乎摔劈的声音。

单成功踉踉跄跄追出门去,一直追到小院外面。外面空空如也,单鹃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单成功急急地走回小院,对一齐跟出来的刘川和单鹃母亲厉声说道:“你们回去,待在屋里,待在屋里,我不回来,你们哪儿也别去!”

刘川和单鹃母亲闻言止步,看着单成功转身向范本才家的方向跑去。

老范家夜

单成功判断错了,他的女儿没来这里,或者来了又走了。范家大门紧紧关着,击门良久,无人应声。

大富豪夜总会夜

单成功转身又奔“大富豪”跑去,女儿果然在此,正和小康激烈争执,酒瓶酒杯摔了一地。小康手下的喽啰夹在两人中间,有的拉单鹃,有的劝小康。单成功上去用力拉着女儿的胳膊,连拉带拽想把她拉走,但单鹃拼命挣脱不肯离去,她声嘶力竭的叫喊和小康的回骂混在一起,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

单鹃:“范小康,你混得连脸都不要了!你要杀杀我,你是条汉子你就光明磊落,你他妈躲在暗处打黑枪你算什么本事,你当着你这么多兄弟你算白混了!你混得连脸都不要了……你浑,我让你浑!你浑给我看看!”

范小康:“你他妈才不要脸呢,你个臭不要脸的东西,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还别激老子,老子要宰了你早他妈宰了。你说我打黑枪,你看见我打黑枪了吗!姓刘的说我打他黑枪了吗?他放个屁你也当鸡蛋接着!你跟他乱七八糟的那副德行我不在乎,只要你把我给你买的那么多东西都吐出来就行,咱们俩就算两清了,要不然别怪我浑。你不是说我浑吗,你知道就行,我今天就浑给你看看。你们都滚,谁他妈敢拉着我!”

单成功拼出全力拉开女儿,并且态度明确地站在小康一边。他连声责骂女儿胡说八道,连声哄劝小康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他把女儿拉到门口时范本才从酒吧的后屋出来了,他声音沉沉地叫住了单成功。

老范:“老单,你别走啊,过来坐坐。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呢,有个事正想找你谈谈。”

单鹃还是控制不住地冲小康大喊:“小康,今天我就让你宰,你当着你老爸你宰呀你,你不宰了我你就别再欺别人!在隆城打架要不是刘川,你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呢……”

小康:“我打架我为了谁,我为了哪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单鹃的话音未落,脸上就重重地挨了单成功一掌,单成功圆瞪双眼,厉声斥骂:“你给我住嘴!人家小康给你台阶你不下,你把我气死你高兴啊!”他使劲推搡着女儿,大声喝令:“回去,你给我回家去!”见单鹃捂着脸流着泪扭头跑了,他才转身对老范笑笑,放缓了声音:“大哥,你也在这儿?咳,孩子们打嘴仗,过两天就好,当不得真。”

老范也笑笑,拉着单成功坐下,叫人上啤酒,上果盘,上齐了以后,老范说:“这事,单鹃还真是冤枉小康了。我也是刚刚得了个消息,前两天他们在隆城一个夜总会里不是因为单鹃跟人打了一架吗,你知道那帮人是谁吗?也真是冤家路窄,他们撞上隆城老大了。隆城老大你听说过吗?我过去和他干过仗,所以这些年一直没来往,他也不惹我,我也不惹他,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刘川下手太狠,把隆城老大的干儿子打伤了,人家是瞄上他了,非除了他不可。这事跟小康一点关系没有,小康的话你不信,我的话你信不信?”

老单马上点头:“信,当然信了。大哥,刘川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他救过我,他要是有了难,我不能不管呀。大哥这事你得看我面子,无论如何出个头,帮忙摆平算了。我以后叫刘川好好孝敬你,刘川这孩子很仗义的……”

老范一脸为难地打断了单成功:“老单,凭咱们两个的兄弟情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可今天这个事,还真不好办了。我和隆城老大本来就有过节,这两年他在隆城发了点财,做大了,我也惹不起他。所以这事还真不好办。”

单成功说:“大哥,我跟你这么多年兄弟了,我还不了解你,还有什么事你范老大摆不平的。”

老范一笑:“你说得没错,现在别管在哪,没有办不成的事,别管在哪,也没有好办的事。”

老单说:“那大哥指条路,你说这事该咋办。”

老范马上接口:“现在要想摆平这件事,只有一条路,但这条路你能不能走,那就得看你了。”

单成功顿了一顿,似乎猜到了下文,但他还是问道:“什么路?”

老范也顿了一顿,因为在开口之前,他已注意到单成功心照不宣的目光,但他还是迎着那道目光,平心静气地答道:“钱路。”

单成功似乎终于看透了什么,神情反而变得平实沉稳:“大哥,你也知道,我现在是丧家之犬,刘川也是跟着小康混饭吃的,我们哪儿还有钱?”停了一刻,又问:“摆平这事大概得多少钱啊?”

老范说:“总得花个五六万吧,哎,你要是能想办法找到老三他们丢的那笔钱,那就好了。要真有那么大一笔钱,那花个五六万还不就像扔个毛八分的。”

单成功毫不迟疑地摇头苦笑:“我要能找到那笔钱,我先不去买这份太平了,我就先拿出一半来好好谢谢大哥了!你老范对我这么好,我单成功也是个知冷知热的人,我……”

老范从从容容地截住了单成功的表白:“哎,你先别把话说死,你再好好想想,说不定哪根神经一动,那笔钱一下就想起来了!”

小院夜

单成功回到小院时夜已很深,刘川和单鹃母女谁也没睡,默默地守着大屋里的那盏孤灯,等他回来。单鹃脸上泪痕隐隐,看上去还在气恨。刘川坐在一边低头无语,顾自抽烟。单成功的老婆则阴晦着面孔,在床上摆开了一片算命的纸牌……

单成功走进屋子,屋里人一齐抬头。他的面部沉在灯影之外,没人能看清上面的表情神态,但每个人都清晰无误地听到了他微哑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一下洞穿了整个黑夜的沉闷。

单成功:“单鹃,赶快收拾一下,你跟着刘川走吧,明天就走!”

单鹃兴奋得一下跳起来了:“明天?好!”

她立即跳到母亲的床上,床的那头放着几个大号的纸箱,她从纸箱里拿出出门远行的衣物,粗手粗脚弄散母亲刚刚摆好的纸牌。

单鹃母亲瞪着疑惑的眼睛,对丈夫发问:“你让他们去哪儿?”

单成功没有回答他的老婆,他把面孔转向刘川:“刘川,单鹃比你大一岁,她是姐姐,你是弟弟。可你是个男人。我把单鹃,还有你干妈,都交给你了,你们远走高飞吧!你带着她们先回北京去,还记得丰台区那个小旅馆吗?你们去了先在那个旅馆住下来,我过几天就往那儿给你们打电话。刘川你就用你的名字开房间,免得我打电话找不到你。”

刘川也愣了,他惶惶然地问了一句:“回北京?可我们哪儿来的钱呀?”

第十集(7)

小院外、早点铺白天

天刚一亮。刘川独自出门。这一天太阳升起的速度似乎比往常要快,刘川无论怎样奔跑,还是赶不上东方迅速地由红变白。他一路跑着,先到离小院不远的早点铺里买了大饼,然后揣着大饼用最快的速度抄小路跑向那间杂货店。

杂货店白天

杂货店里的中年妇女还在,刚刚起床,正在梳洗,她带着一脸肥皂领刘川匆匆进了铺子的后屋。刘川在后屋给景科长打完电话出来时,太阳已经毫不拖延地蹿上了房檐。

小院门口白天

刘川捧着大饼跑到小院那条街道时,远远就看见单成功正焦急地站在门外等他。

单成功皱着眉问:“怎么这么长时间?”

刘川喘着气答:“排队。”

单成功:“我看你半天不回来正想接你去呢,我还以为你又让小康堵上了。”

刘川:“没有。”

刘川压着心跳从老单身边走过,他抱着大饼走进院门的一刻,太阳正在越过门口的树梢,把他和单成功一前一后的身影,压迫得越来越小。

秦水焦化厂白天

刘川跟着单成功父女二人走进秦水焦化厂的厂区以后,才知道这种老厂竟有多大的规模。浩大无比的厂区犹如一座破败的小城,颓楼林立,废陌纵横,车间与料场相隔无序,料场又与职工宿舍彼此侵融。刘川和单鹃跟着单成功七拐八拐,直到彻底转向才走进一栋宿舍楼中。这宿舍楼大概是六十年代的建筑,墙面斑驳,砖体裸露。窗户经各家自行改装,五花八门。上楼的台阶也年久失修,犬牙参差,缺口错落。

他们在三楼拐角的一户人家敲门而入,这家住着一个肥胖不堪的中年妇女,单成功以大姐呼之,刘川与单鹃则叫阿姨。这位阿姨与老单是何关系,刘川没有多问,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单纯,就是从“阿姨”手上拿到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的都是些盗版光碟,其中纯色情的就占一半。刘川和单鹃抬着纸箱下楼之后,老单才和那个女人在楼上讨价还价地谈了价格。集市白天

他们把这箱光碟抬到了离焦化厂不远的一个街边集市,集市里的摊贩这时刚刚聚集。刘川对行商走贩之道全无经验,只是跟着高声叫卖而已。单成功父女则俯身扒拉着那箱光碟,计算着光碟的价值。

单成功对单鹃说:“这箱光碟要是全都出手,咱们能提百分之四十,可以净赚三千块钱吧。够刘川跟你和你妈在北京待两三个星期了,两三个星期,我怎么着也能把事都安排好了。”

集市里乱哄哄的,卖什么的都有。刘川在光碟箱子前站得两腿发酸,便和单成功招呼一声,说去其他摊子逛逛。

单鹃说:“等等我也去。”

单成功叫住她:“你们一个一个去,这儿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刘川对单鹃说:“要不你先去。”

单鹃只好留下:“你先去吧。”

刘川于是向集市深处走去。

他发现这个集市以卖旧货的居多,卖服装及日用品的居次,也有几个卖盗版碟的摊子,碟的数量都不太多。再往前方张望,还有卖猫卖狗卖花鸟鱼虫的,林林总总,疏疏落落,总有半公里绵延。

刘川走马观花逛了一圈,有些乏味,慢慢绕回自己的摊子,换了单鹃去逛。单鹃则是下马看景,逛的速度比刘川慢了许多,尤其是对服装摊子,更情有独钟,拿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试着长短,和摊主吵架斗嘴似的讨价还价,其实并不为买,只为说到摊主退无可退之境,才带着获胜的满足扬长而去。获胜也许是单鹃自小到大始终追求的终极快乐。有获胜感即可,且不论具体得失。

连战连胜之后,单鹃其实并未走远,所以,当几个工商缉查和一帮治安警察突然出现在集市当中,并且查到了单成功的摊子时,一切尚未远离单鹃的视线。虽然市场刹时大乱,几乎所有摊贩都在快速地收起货物,仓皇四散,但单鹃还是从拥挤着夺路而逃的人缝中,目睹了他们那箱光碟被收缴的情景,目睹了父亲和刘川双双被扣的场面。

同样观察着这个场面的,还有马路对面的一辆面包车,面包车里坐着景科长和他的秦水同行。

景科长对司机说了句:“走!”

面包车开动起来,离开了现场。

派出所白天

那天中午,单成功和刘川一起,被押到了秦水市南关派出所的院子里。和他们一起关进来的,还有其他几个贩卖黄碟的小贩。

大家坐在地上,一个被抓的小贩满不在乎地安慰大家:“没事,这不是整顿无照经商就是清查假冒伪劣,要么就是扫黄打非,顶多把东西没收了,再罚点钱,然后就放人了。”

另一个小贩担忧地说:“刚才把咱们的身份证都收走了,收咱们身份证干什么呀?”

小贩:“哎,万一你是被通缉的逃犯呢,把你的身份证拿到电脑上一对,一下就把你对出来了。哎,你那身份证不是假的吧?”

小贩:“派出所发的,怎么会假呢。”

小贩:“派出所发的是真的,你在街上找人做的就是假的。”

小贩:“街上能做身份证?”

小贩:“能啊,你到王家店大桥那边,给张照片,再给五十块钱,第二天就拿,比派出所方便……”

小贩们的声音单成功已经充耳不闻,他坐在地上,脸色发僵,眼珠发直。刘川看他一眼,小声问:“干爸,你不舒服?”

单成功用轻如耳语的声音喃喃道:“我太糊涂了,怎么这么大意抛头露面到街上去……天灭我也……”

牢房的门被打开了,有警察进来喊名,把叫到名字的人带走问话去了。单成功靠墙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沉着脸一下午没有说话。

天渐渐黑下来了,有人送馒头进来,刘川吃了,但单成功没吃。傍晚他们隐约听到窗外两位警察的无意交谈,说起今天抓的人晚上大部分都会放掉,有个别身份证件有些疑点,得留一夜明天再查一查。民警的对话让单成功更加面色如土。

同屋的人被一个个提出去了,大多没再回来,估计是被放掉了。也有个别人又押回来了,那个担心身份证被扣的小贩的身份证果然有问题,押回来后同屋一问,不免唉声叹气。小贩们这么有进有出的一通折腾,对单成功的神经来说,显然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天黑了,灯光昏暗,屋子里关的小贩大部分放走了,终于,一个民警进来指指单成功,把他提出去了,半小时后,又押了回来。刘川问他情况:“怎么样啊,警察都问你什么了?”

单成功低头不语,显然,警察对他的身份证产生了怀疑。这时他们都听到窗外又响起了警察的脚步,都听到了两个警察事务性的一问一答:

“提谁呀?”

“刘川。”

该轮到刘川了,单成功突然抬起双眼,他应该明白,如果刘川一去不返,他们即将就此永别,此生再也不会重逢见面了。单成功因此而双目发红,因此而声音颤抖,他叫了一声:“刘川!”这一声叫得几乎沙哑失声。

“刘川,你是我的儿子吗?”

第十集(8)

刘川不知为什么全身一震,因为他从未在单成功那张永远不动声色的脸上,见到这种绝望和求助的神情。刘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变得沙哑起来,他哑着嗓子做了机械的回答:“我是。”

单成功:“儿子,跟老爸说再见吧。”

两个人都坐在地上,但单成功还是倾身拥抱了刘川。他抱着刘川,用哽咽的声音说道:“儿子,我把你妈,你姐,都托给你了。你看在我的面上,对她们……对她们好点。你出去,让你妈带你到海边去,去找我们怀上单鹃的那个地方。就在那个悬崖下面,在我和你妈相好的那个悬崖下面……我把咱家的东西都放在那儿了。儿子,你让你妈带上你们……带你们去那儿找吧!”

钥匙开锁的声音响了起来,震撼着每个人的耳鼓和心扉。屋门哐的一声打开来了,进来一位高大的民警。民警用漫不经心的声音叫道:“刘川!”

刘川应声坐正了身子。

民警:“出来!”

民警站在门口,目视刘川,在这一刻,单成功恰巧结束了他最后的遗言。

小院夜

刘川孤身一人,急急奔回小院,他用力推开院门径直跑向大屋,他没有敲门,推开门冲进了屋子。

秦水长途汽车站夜

刘川带着单鹃母女仓皇搭上了一辆夜行的长途汽车。

铁路线上的一个小站拂晓

刘川与单鹃母女换乘了一列过站的火车。他们除身上穿的衣服和肩头一只背包,别无他物。

小院早晨

老范带着小康来到小院,院门洞开,已有一些手下人在院内四下搜翻,老范走进大屋,屋里的一切家当,一切用品,全都原封没动地放在原处。小康又冲到小屋去看,小屋同样人去屋空。

范本才和范小康惊愕懊悔的眼神。

《阳光像花一样绽放》第十一集

铁路线上白天

列车呼啸驶过,把田野河流渐次抛远。

海边夜

与刘川的想像相当接近,那是临海而立的一片土崖,陡而不高、峭而不险,一如单成功描述的那样。此时虽然厉风扑面,却未有丝毫冷意,远处涛声击岸,轰鸣不绝于耳。

此刻,他们终于到达了终点,单鹃的眼角还凝结着干涸的泪珠。

单鹃的母亲已经疲惫得不能支持,她一拐一拐地把刘川和单鹃带到记忆中的缠绵之境,那片泥土上杂陈的草叶和嫩枝,与二十多年以前几乎别无二致。

银色的月光把海水的波纹反射在长满植物的崖壁上,半明半灭的星星照不见那上面是否还怒放着火红的杜鹃。单鹃的母亲不知是激动还是疲乏,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刘川没多说话,即用备好的一只铁锹从这里挖了下去。

单鹃站在一边为刘川望风,风声和海声其实遮掩了一切,虽然近在咫尺,可连她都难以听见铁锹挖土的响动,难以听见刘川急促喑哑的喘息。仿佛知晓今夜这个秘密的,只有头上的月亮,和满天的繁星。

海边的泥土很湿润,很松软,但刘川的全身还是很快就被汗水湿透。他挖的坑宽大得足以栽下一棵参天大树,但挖地三尺也没有挖到任何异物。挖出的泥土搀杂着大量粗沙,还有杂芜的草根碎石,一锹一锹被刘川扬得到处都是,坑的四周狼藉不堪。挖着挖着刘川停下来了,他挖得太猛了,挖得筋疲力尽。他把铁锹扔在坑里,坐下来大口喘气。地上湿漉漉的泥沙带着阴邪的凉意,像被海风吹冷的汗水一样,一下子浸透了他的全身。

单鹃也失望地蹲下身子,两眼向坑内茫然探看。她母亲的目光也凑了过来,在一览无余的坑里徒劳地搜寻,然后又疑问地投向刘川。

单鹃母亲:“没有?”

刘川喘着气:“没有。”

单鹃问母亲:“是这个地方吗?”

母亲说:“是啊,就在这个凹口,这上面当时还开了一大片杜鹃花呢。”

母女一齐举目,向头上的崖顶看去,崖顶被夜色吞没,草木黝黑一片。她们低下头来,彼此相顾无言,只好再次把目光投向刘川。刘川喘息了一会儿,一声不响地从坑内爬出,从里面拽出铁锹,在这个刚刚挖出的大坑旁边,又是一锹挖了下去。

挖了左面,又挖了右面,三个坑很快连成了一体,变成了一个更加巨大的大坑。刘川继续挖,坑越挖越大,大到足以放下一张双人的大床。单鹃也上来帮忙,她和刘川互相替换,足足挖了三个时辰。很快单鹃也没劲儿了,累得大仰八叉躺在大坑的旁边。这时,她在刘川那一下周而复始的挖土声中,突然听到几声哐哐的变异,那变异的声音响了几下之后就消失不见了,但紧接着又再次响起,哐!哐!哐……像是铁锹的端部撞上了一个空心的树根。

那声音让单鹃从地上爬起,她的目光还未触及深深的坑底,便从刘川的表情和动作上,看出陡然而生的希望。刘川奋力挥锹的样子似乎已经告诉她们,这一声声哐哐的声响肯定不是什么树根或石块。接下来她们很快就能用肉眼看清,从泥沙中露出来的,是一个黑色平滑的硬物。她们看到刘川扔掉铁锹,用手扒开那硬物表面和四周的沙土,当浮沙散尽的时候她们都能确认,刘川双手抚摸着的,是一只大号的皮箱。

刘川的心,在喉头跳动,跳得他手尖不停发抖。

单鹃也跳进大坑,手脚并用,和刘川一起将皮箱从沙土中拖出。他们发现这只皮箱的下面,还有一只同样的皮箱——同样的黑色,同样的沉重……他们同样将它用力拉出。

皮箱没有上锁,用手拨动锁扣,啪的一下,箱盖应声而开。箱子里,是紧紧缠裹的无色的塑料布,刘川和单鹃手忙脚乱,将厚厚的塑料布快速撕开。月光在那一刻仿佛忽然亮起来了,他们的双目不约而同,被一片镀了银光的色彩灼痛。灰蓝色的美金,粉红色的人民币,在这个涛声响彻的夜晚,竟是如此斑斓,如此炫目!

两个箱子都打开了,单鹃母女激动得热泪奔流。刘川的眼睛也湿了,全身一下松懈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再也不能起身。他要寻找的,几乎用生命作为代价,苦苦寻找的这个东西,就在眼前:两只大号的皮箱里,那个被塑料布包裹着的险些永沉地下的秘密——三百八十万人民币,九十九万美元,总值一千二百余万的国家财产!

他全身湿透,说不清是汗还是海的潮气……敞开沾满沙土的衣襟,呼吸起伏的胸膛像涂了油似的亮光闪闪。他和单鹃一人拖了一个皮箱,扶着单鹃的母亲,从崖壁一侧陡峻的羊肠小径,向崖顶攀援。他们就是从这条惟一的小路走下海边的,现在依然要从这里踏上归途。

第十一集(2)

此刻,在向崖顶攀爬的三人中间,只有单鹃显得身体矫健,她并未像刘川那样在刚才的挖掘中耗尽体力,她拖着皮箱,拖着母亲,最先攀上了崖顶。崖顶是一片阔大平坦的空坪,空坪上灌丛疏落,草木斑驳。单鹃和母亲走上空坪时喘息未定,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地上,定定地不能移动半步。从她们僵硬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上,已经可以想像她们看见了什么。

刘川也爬上了崖顶,他的目光越过单鹃母女僵直的背影,投向坪地的前方。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远处,在目光终止的尽头,数不清有多少灯火熄灭的警车,多少荷枪实弹的武警,合围着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刘川肿胀的胳膊再也提不动那只沉重的箱子了,他的双手已经布满铁锹磨破的血泡,皮箱在他的身侧脱手而落,砰的一声落在崖顶坚硬的地上。警车的大灯几乎在皮箱落地的同时一齐燃亮起来,车顶的警灯也一齐威风凛凛地随之闪动。一群警察大步向他们走过来了,为首的一个正是东照公安局那位久已不见的林处长。

他绕过已经完全呆掉的单鹃母女,径直走向崖口的刘川,他伸出手来有力地一握,握得 刘川流血的右手钻心疼痛。在疼痛之后刘川迟钝的耳中,正式听到了这位金库大劫案的侦办主管,郑重地宣告一切结束!

“谢谢你刘川同志,你干得很好!你为我们破获这个案件做出了很大贡献,我代表东照市公安局,代表东照市人民政府,对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刘川头脑麻木,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话说。他麻木地看着林处长从他的面前转身离开,走向已被警察们缴获的那两只皮箱。皮箱被打开来了,在众多警察的包围中,在七八只手电光柱的照射下,林处长审视了箱内那一捆捆耀眼的现金,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刘川全身都酸乏得失去了知觉,不能向前行走半步,不能和他们一样欢笑和欢呼。他呆呆地看着单鹃和她的母亲被警察分别铐住拉走,呆呆地凝视着那一个个红蓝变幻的灿烂的警灯,他凝视着这个盛大的场面,他对这个场面的欢愉无动于衷。只有当景科长分开众人走上前来,将他拥在怀里用力地一抱,他的眼泪才从心底奔涌出来,如喷泉一般夺眶而出。

环海山路清晨

天亮了。武装警察的大队人马班师回朝。

刘川看到了海。

浩浩荡荡的警车车队行驶在环海的山路上,晨雾刚刚散去,太阳尚未出来,海的颜色和形状,在这个时辰显得朦胧不定,像多种极不透彻的颜料在巨幅画布上涂出的一片混沌——胡蓝、青绿,还有云一样的灰白……

省际公路白天

那一天阳光万道,省区公路上车流如潮,车队拉着警笛,押解着一千二百万赃款和两名嫌犯,长驱而过。警察们按捺不住胜利的喜悦,车箱内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人人都在谈功论赏,但没人听到刘川的笑声,刘川歪在面包车的后座上,不知何时睡过去了。从睡相上可以看出,他似乎心事重重。

东照市公安局白天

两个刑警在为刘川做证词记录。

刘川:“……单成功对我说,我会报答你的,我会让你一辈子都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

刑警做着笔录。

刘川:“……单成功说,那笔钱就埋在那棵大树下面了,他说那个时候是枯水季节……”

刘川:“单成功说,你出去,让你干妈带你到海边去,去找我们怀上单鹃的那个地方,我把咱家的东西都放在那儿了。”

东照公安局白天

预审民警继续向刘川搜集证据:“单成功的老婆和女儿在知道单成功抢劫银行的行为后,有没有向公安机关检举报告单成功的藏身之处?”

刘川沉默了一阵,缓缓说:“单鹃和她的母亲在金库大劫案的案发前一年,就与单成功分居两地了,她们对单成功在外面犯下这样的弥天大罪……并不知情。”

东照公安局白天

预审员继续向刘川取证:“单成功平时有没有向他老婆孩子说过他藏着一笔巨款?他有没有向她们说过……”

刘川:“不,她们不知道单成功私自藏着这笔赃款。单成功也没有跟她们说起这笔钱来。”

预审员:“那你带着她们到了海边,你们去挖那个东西,她们是不是知道她们要去挖的,是什么东西?”

刘川表情不太自然,但他坚持说道:“不,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是在我带她们到海边挖出那两只箱子以后,才知道里面装的是钱。”

在一边旁听的景科长与预审的民警面面相觑,哑然无语。

东照公安局林处长办公室白天

办案民警和预审民警在向局长和林处长汇报结案情况。

景科长:“现在已经可以证实,单成功是金库大劫案的主犯而不是过去认为的协从,北京天河监狱司机老杨的那位前任情妇佟宝莲,现在也确定的确是死于单成功之手。所以,现在已经可以以抢劫罪、故意杀人罪、脱逃罪等罪名,将单成功移送检察院提请起诉。”

局长:“他的老婆,还有他的女儿,审得怎么样了,可以一并移送检察院吗?”

景科长和其他民警对视一眼,说:“按照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恐怕很难向检察院移送了。”

第十一集(3)

局长:“为什么?”

景科长:“我们原来准备对单成功的老婆和他女儿追究的窝藏罪、包庇罪,现在因为刘川的证词都无法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