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平淡生活》》 · 海岩 · 2026-07-25
最喜爱的蝴蝶兰连盆带花,全部摔得粉身碎骨,碎瓷四处散落,一地落英缤纷。
优优满腹狐疑,继续向楼上走去,在最后几节台阶却忽然放慢脚步,因为她看
到了这场“事故”的肇事者,原来是不知从哪间屋里自己爬出来的那个小孩!
乖乖似乎也受了这声巨响的惊吓,一动不动地趴在碎瓷残花当中,一双惊惶恐
惧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优优。优优惊魂稍定,想喊保姆,但又不愿让自己的喊声让
楼下听见。她又怕花盆的碎瓷划伤孩子,犹豫片刻她向孩子走去。
孩子依然一动不动,仰着恐惧的目光,看着优优沿楼梯自下而上,他的面部不
由微微抖动,小嘴也已张开,但没有哭出声音。优优怀着一丝侥幸,继续走上楼梯,
当她抱起孩子时她可以感觉到孩子的全身都在抽搐,她极尽温和地抱着他,刚想再
说两句温和的话,还没开口就听到孩子胸腔里的一股热气,冲破痉挛不止的喉咙,
以井喷似的气量,喷薄而出,紧接着优优的耳鼓被一种令人呕吐的尖叫冲撞攻击,
那尖叫声比刚才花盆打碎的声音还要突然,甚至惊惊百倍!
楼下的人也都听到了花盆倒地的声音,少时又都听到了楼梯上孩子的尖叫。那
尖叫声延绵不断地持续,让每个人的神经都变得不堪一击!凌信诚最先熬不住了,
离席向二楼冲去,他看见他的儿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正在优优手里拼命挣扎,他
的叫声已经完全嘶哑,只剩下阵阵干嚎和垂死的悸动。而优优站在一地碎瓷当中,
进退无据,好像已被孩子吓傻。
有几位与会者也跟上来了,其中有总经理和李秘书。凌信诚可能觉得他在众人
面前丢了脸面,一把夺过哭嚎不止的儿子,同时冲优优吼叫一声:“他不让你抱你
为什么非抱,你非让他哭出病来是吗!”
这是优优第一次,看到凌信诚如此气急败坏的脸色;第一次,被他如此粗暴的
训斥,而且是当着众人。这些人优优全都认识,此时全都面无表情,冷眼旁观。那
些眼神一下刺中优优那根最不敢碰的神经,让她立即明白自己无论享受了多少衣食
富贵,接受了多少阿谀奉承,但在众人眼里,她仍然是个下等之人,是被摆在大理
石台面上的一只花瓶,是供人看的,看腻了完全可以随手一摔!
优优觉得自己受了屈辱,屈辱使她的自尊心反而强过百倍。她推开挤在楼梯口
的那堵无动于衷的人墙,挤出一条逃路跑下楼梯。她没有顾及客厅长桌边上投来的
那些诧异的目光,拉开屋门冲了出去。她冲出屋门的那一刻心里大声地叩问自己,
她为什么要整天陪着这个恶魔似的小孩子!她为什么非要承受这份罪!
她一直冲到大街上,才觉得胸口透出了气。可那孩子的尖叫声,似乎还留在耳
朵里。仿佛那声音是从耳朵里面往外叫……她不知道自己该躲到哪里去,躲到哪里
才听不见这声音。
她麻木不仁地朝前走去,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条熟悉的路途。这条路激活了她心
中即将磨灭的印象,让她隐隐听到了灵魂的暗示,让她鬼差神使地,走到了那座梦
中的大门。
那座门是她梦中永远的风景,那座门和梦中的样子极其相似。门口有个小屋,
里边有个老头,那老头神态依然没变,依然在屋里慢慢悠悠地分着报纸。
优优走进了那间小屋,那个老头随即抬头开口:“找谁呀?哎,你来过吧,我
见过你,你上次是找谁来着?”
“我找周月。”
“周月?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周月的老乡!”
那老头热情起来,还给优优让座,在他拨打电话为她寻找周月的时候,一辆汽
车恰从门前开过。优优记得她第一次找到这里,也是有辆汽车正要出门,那辆车后
来拉着她一起到公安医院去看周月……此情此景,恍然如旧,就像电影中一段黑白
梦境的慢速回放。
汽车绝尘而去,老头电话打完,他的声音唤醒了沉于幻觉的优优:“周月在呢,
他马上出来。”
优优彻底醒过来了,心中自问究竟来此做甚,是来寻找梦中的爱情,还是自愿
请缨要当那个奸细?
第二卷 第一十章
?优优从浙东天童山回到北京之后,再没给我打过电话,所以我一直认为,她与
信诚一切都好,两人正沉醉于甜蜜的爱情生活。那时我正在设计小说的结尾,那结
尾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写出这样团圆美满的结尾对我来说,早就心仪已久,在此
之前我的多部小说皆因结尾不让读者舒心痛快而屡遭诟病。无论《一场风花雪月的
事》还是《永不瞑目》,还是《死于青春》,主人公均在缠绵相爱之后,死于非命。
而《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和《玉观音》之类,虽然人物苟活在世,也是有情
男女,天各一方。最好的结局要算《你的生命如此多情》和《便衣警察》了,但男
女主人公虽然破镜重圆,心里也是各怀恩怨情仇,读者大多也能看出,那种美满似
难持久。所以我一直憋着要写一部真正的团圆喜剧,以免读者对我盖棺论定。优优
与信诚的故事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在祝福他们的同时,也写下他们的幸福供读
者分享。我甚至想象万一那位电视剧投资商被“海岩”二字冲昏头脑,冒险拍下此
片,那结尾一定是优优和信诚带着他们的孩子乖乖,倘祥嬉戏于蓝天碧水的海边,
而此片最后光明的结尾,就定格于他们脸上灿烂无忧的笑容。
但在这个结尾尚未完成之前,我半夜三更接到了凌信诚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的
声音非常焦急,焦急中还带了些少见的愤怒,愤怒中又包含了情不自禁的沮丧……
他沮丧地告诉我优优跑了,时至深夜还未回家。他详细地说了优优离家出走的过程,
自我辩解的同时又夹杂了对优优的批评。他说他没想到优优的个性如此之强,脾气
如此之大,一言不合,摔门就走,这日子长了可怎么过呢。凌信诚的这个电话,再
次把我对爱情能够持久的幻想,无情打破,让我深感男女之间性格冲撞,日久生厌,
甚至柴米油盐,经济纠纷,这些才更加真实,更加永恒。
凌信诚诉说完了,抱怨完了,还是希望我能帮他找到优优,劝她回来。我说优
优并没打电话给我,我也不知她的下落,她会不会去医院她大姐那里了?会不会去
她姐夫那里了?她姐夫不是开了一个店吗。凌信诚说这些地方他都找过,也打电话
问过,他们都说没有见到优优。
于是我一边答应他明天尽量去找,一边站在优优的立场,做些缓解矛盾的工作。
我说据我观察,优优对你有很深的感情,但你也要为她想想,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守着一个一见她就发神经的孩子,她究竟有多少耐性,究竟能承受多长时间,总不
能对她要求过高。另外,你们两人相处,你是强势,她是弱势,她经济上要依赖于
你,你又是男的,她在你面前惟一剩下的,惟一敏感的,只有自尊。她因为自尊受
伤而离家出走,你应当理解,应当宽容。我的劝说让凌信诚在电话里沉默下来,没
再为自己辩解理论,在结束通话前他向我表示,优优回家以后,他可以向她赔礼道
歉。
第二天我是通过阿菊找到优优的。阿菊已经不在医院陪护优优的大姐,因为优
优大姐已经出院,住到优优姐夫开的店里去了。优优姐夫拿了凌信诚给的二十万元
投资,本来雄心勃勃,要重演志富火锅尚未实现的神话,但自从他倒了几次手机,
间或还做了几次“倒卖人口”的“脏活儿”——为一个在北京开酒吧的仙泉老乡从
仙泉招了几名坐台小姐,赚了几笔“不赚白不赚”的小钱之后,已经彻底蜕变成一
个典型的“机会主义分子”了。我对优优说到“机会主义”这个词时优优居然没有
听懂,这是老词,已经多年不用,源自毛泽东在井冈山打游击时期的著作。毛主席
说:机会主义就是这里有利就到这里去,那里有利就到那里去,无一定原则,无一
定方向。我对优优说,你的姐夫就是这样的“机会主义”分子。他看到北京的网吧
生意很火,便立即放弃了他的火锅理想,在酒仙桥那边开了一家网吧,做起了少年
儿童的生意。那网吧也起名叫志富网吧,刚刚营业,生意挺火。钱志富就住在网吧
后面的一间平房里,优优大姐出院后也住在那里。凌信诚还把公司里一辆八成新的
奥拓汽车,让姐夫开着,又单给了大姐三万块钱,让大姐把个家安得像模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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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出了院,阿菊却没失业。优优本来想再求凌信诚也帮阿菊找份工作的,但
阿菊自己有本事,在医院就地取材找了个挺美的差事。这差事并不是留在医院,而
是到一家装修公司去当秘书。装修公司的老板是个工头出身的江苏人,那一阵割阑
尾住在大姐隔壁,和阿菊互相对眼交了朋友,没出三天便亲口许愿,并且一出院就
说话算话地将阿菊带走。
我先在那间“志富网吧”里找到了优优的大姐,从她那里得到了阿菊的电话。
我就在那间网吧里和阿菊通了电话,阿菊没听我说完就打断我说:“对,她是在我
这里,你要不要和她说话?”
于是我和优优就说上话了,不是在电话里,而是见了面。见面的地点就在阿菊
住的地方,离“志富网吧”很近很近,就在大山子附近的一幢居民楼里,两房一厅
的一个单元,家具灯具都是新的。阿菊新交的那位开装修公司的男朋友名叫老六,
平时业务很忙,时常不能回家,他不回家时阿菊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她那个公司秘
书的头衔只是虚设。
看来阿菊对她的新生活感到相当满意,我赶到阿菊家时优优刚刚睡醒,正在卫
生间里匆匆洗漱,阿菊便带我看了她的这套房子,不无自豪地—一细数这房子的种
种好处:三气齐全,全新家具,连空调都是新的,还是松下原装的机子……一直数
到她的老六。对老六阿菊也挺得意,说老六对她很好,真心实意想要娶她,只是现
在公司里业务太忙,顾不上这等家庭俗事,再加上德子倒霉不久,她马上披红挂彩
也显得有些不义。总之就先这么过着,看看再说,反正总比优优强吧。见我略露疑
惑,她看看卫生间那边,悄声解释:“凌信诚漂亮是漂亮,可那方面的事特别不行,
优优陪着他不就像陪个木头似的,有钱又有啥用!像我这位,尽管年龄大了一点,
可大一点就知道心疼人啊。不像凌信诚,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动不动就发个小脾气。
他儿子跟他一样凶,见着优优就乱叫唤,你说优优苦不苦,他凌家大的小的谁不痛
快了都敢冲她吼几声,所以优优压抑啊!我昨天晚上带她出去上上网,有个声讯网
站可以上去骂人的,反正大家互相骂,什么话难听骂什么。什么口音的骂人话全都
有,哎呀,可逗呢。优优开始还不好意思骂,后来看我骂,也就跟着骂开了。骂完
了心里也就痛快了。”
我不知道网络还有这样的功能,深感世上真是无奇不有。我问:“这是什么网
站,还有专门骂人的网站?”
阿菊说:“有啊,那网站就叫‘聊聊’,也叫‘九聊’你一上去就能骂的。”
我问:“都骂些什么?”
阿菊说:“什么都骂,什么工八蛋、操你妈……昨天有个小姑娘,北京口音,
听声音还是学生呢,骂得太花了,男人都脸红的话她都不打结巴。什么操你妈操你
妈操你妈三百六十度,难度一百八,哎呀可花呢。优优开始张不开口,我就替她起
了一个网名,叫‘操你们全体’,把网上的人都骂了,所在大家一下子集中火力全
骂我们,优优也就跟我一块骂了。现在心里压抑的人多了,所以有这么个‘聊聊’
挺好。心里烦的时候,就上聊聊骂一通去,出完了气也就平衡了,然后回家回单位
回学校该干嘛干嘛。”
这时优优从卫生间里洗完出来,阿菊便把话头收拢住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说:
“你们聊吧,我出去买点菜去,回来给你们做饭吃。”
阿菊走了,优优才冲我抱歉地说道:“昨天一夜没睡,今天起得晚了。”又问
:“是信诚叫你来的?”
我说:“对呀。”
优优顾自低头沉默,我也没有急于发言。仔细端详优优一眼,感觉这女孩长得
确实动人,只是因为一夜未眠或者心情压抑,才在眼圈底下,留下些疲倦和伤感的
痕迹。少顷优优抬头看我,目中隐隐含怨,脸上却笑了一下,出乎我的意料,她竟
首先开口。
“昨天,我去找了周月。”
话的内容也让我意外。我愣了半天才说:“嗅,是吗。”
“我和信诚吵了架,突然有点想他了,所以我就去找了他。其实平时早就不怎
么想他了。想也没有用,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俩早就算完了。”停了一下,优优看
我,又是自嘲地一笑:“其实我和周月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我也笑了一下,作为呼应。然后我问:“那干吗又去找他?”
优优移开目光,不想与我对视,她说:“谁知道呢,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有点
想他。”
“你去找他,”我问:“说些什么?”
优优似乎想了一会儿,开口却有些答非所问:“我看他比前一阵子瘦了,就问
他怎么瘦了。他说忙,说这一段特别辛苦。我说你不是在这里实习的么,实习也是
这么辛苦?他说,都一样的,实习和实战其实一样。我说对了,去年你刚来实习的
时候,不就是参加什么任务受的伤么。他说你怎么知道的,又说嗅,我想起来了,
后来我们处请你当的陪护。我说你还不错,还记得我是陪护。他说,是他们告诉我
的。我说,他们还告诉你什么,关于我?他说,说你工作挺负责的。我说,还有呢?
他说,没了。我说,没了?他说,没了。”
我静静地看着优优,听着她哺哺自语的叙述。话到此处她停了下来,似乎和刚
才的结尾一样,没了。于是我插话进去,问道:“你见周月,就为了问他这些?”
优优又笑,似乎在笑她自己,她说:“他也是这么问的。他问我还有别的事吗,
他说他现在很忙,以后有空,一定找我,让我谈谈他治病时的事情,他说他挺想知
道他住院的三个多月,都是什么样子。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一个像小孩那样什么都
不懂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他说那时候的情况别人也跟他学过,但他还想听听,听
听挺好玩的。”
“你们就谈了这些?”
“没有。后来他要走,我就告诉他,我找他不是闲聊来的,我有正事。是为了
一件正事专门来的。他听了就又站下了,问什么正事,我说,是关于信诚公司的那
事。周月马上就有了兴趣,他说你考虑好了吗?你了解到什么情况了吗?我说,对,
我了解到了。他一听,马上让我上里边去谈。他带我进去,进到一间办公室里,让
我坐下,还叫来那位王科长,他们一起来听。”
优优说到这里,让我心下暗惊,看来她与周月密晤,并非纯为旧情,而是另有
目的。我当然赞成任何公民,都应积极主动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取证,甚至以国家社
稷为重,大义灭亲。但优优此番忽然去见周月,忽然谈到信械公司,却让我非常惊
疑。我惊疑的不是优优来见周月的目的,而是她要举报的动机。如果仅仅因为和凌
信诚发生了几句口角,如果仅仅为了讨得周月的欢心,似乎就有些令人不齿,于是
我不无担忧地问道:“你和他们谈了什么?”
“我告诉他们,凌信诚已经把公司卖掉了,他不懂得怎么经商办公司,也没兴
趣经商办公司,行贿受贿的事他都做不来的。他爸爸在世的时候他就从来不到公司
去,他爸爸不在了他也只去过一两次。他不去我也就不去了,实际上我已经不是公
司的人。所以我想来和你们说一声,你们别再查他了,信诚公司马上就和他没关系
了。我不是成心不帮忙,而是我已经帮不了这个忙。”
优优找到周月对他们说的这番话,让我前后左右细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这样
说究竟为了信诚还是为了周月,还是仅仅为她自己。总之这番话表现出我未曾预料
的一种智慧:表面上是替信诚说话,实际上她讲的情况对周月他们,也很有价值。
优优看得出来,凌信诚要出卖公司的事情公安方面并不掌握,他们脸上的表情既吃
惊又有些茫然。王科长还不相信地盯着问她:“把公司卖了?卖给谁了?”优优摇
头表示不知。她说公司业务方面的事情她从不打听。
王科长砸磨了好几秒钟,眼神疑惑地看着优优:“刚才你说他不去公司你也就
不去了,我怎么没太听明白。你说你已经不是信城公司的人了,你是不是跳槽不在
信诚干了?”
这个问题是优优没想到的,也是她自己捅出来的,如果她不愿意在周月面前说
出她与信诚的关系,前面就不该那样露出端倪。从这一点来评估优优的智慧,似乎
又大大地不够精明。
优优一下子脸红起来,她几乎不敢去看周月,但她能注意到周月正在看她,且
听她如何做出解答。
她说:“我,我在凌信诚家,帮……帮些忙。他有病,要人照顾。另外他家有
个小孩子,一个保姆顾不过来。”
王科长看她,周月也在看她。她看不出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是不是把她的意思
全听懂了。
好在王科长没有继续多问,看了手表之后便做了结束的表示:“好,那今天感
谢你专门过来一趟,你提供的情况我们还要核实,有需要找你协助的地方,我们还
会麻烦你的。不过有个要求我们得跟你讲清,你现在去凌信诚家帮忙我们也不反对,
但我们和你接触的情况,务必不要对外去讲,更不能对凌信城本人泄露,你明白吗?”
优优点头答应。
我问优优:“公安调查信诚公司的事情,你肯定不会告诉凌信诚吗?凌信诚也
许很快就会成为你的丈夫。”
优优在沙发里坐正了身子,扬扬头把刚刚洗过的头发向后一甩,她的声音和她
的动作同样干脆:“当然不会。我既然不会出卖信诚,那就更不会出卖周月。
我这才介入正题,问优优:“你昨天和信诚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吵
嘴?”
优优不语,少顷她说:“我不知道信诚是不是真的爱我。
我惊讶:“你怀疑他不爱你吗?
优优说:“他要爱我,他要真想和我一起好好生活,他就应该把那个孩子还给
那个女人。那孩子怎么对待我他都看见了,可他不怨孩子总是怨我!
“孩子太小,他怎么怨孩子?他只能怨你,因为你是个大人!”
“可我在他家里就像做贼似的,他们抱着孩子哪个屋子都去,孩子到哪里我就
要赶快躲开,我要弄哭了他信诚就会生气。我是大人我就该过这样的生活?就该受
这样的活罪?”
我一时无言以对,我不得不承认优优的这种生活,一般女孩都很难忍受。改变
这种状况的责任应在信诚,可信诚又是个不成熟的少年,他的人生经验,使他处理
这种事情的能力,必定捉襟见肘。在这种无奈的现实面前,我只能尽力做好优优的
工作,因为我相信凌信诚确实爱着优优,而优优之于信诚,虽然谈不上爱有多深,
但相处这么久了,总会日久生情。
于是我说:“优优,感情是一种共同的建设,彼此都要做出牺牲。信诚也为你
牺牲了很多,比如,他总归牺牲了一些金钱。我并不是说他是用金钱来买你的爱情,
来买你的容忍,金钱并不一定就是交易的工具,他花钱治你大姐的病,花钱给你姐
夫开网吧,都是因为爱你。他当初想要给你一张卡,也是因为爱你。因为他看你受
苦他就怜悯,看你无助他就心疼,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你,他花这些钱并不需要你
具体偿还什么,只是表达,或者说只是宣泄他的爱心。你是不是觉得他反正那么有
钱,一掷千金是他活该?”
优优摇头低声:“没有。”
我说:“而你现在要牺牲的又是什么?不过是一点点耐心。那孩子总会长大,
过去受到的惊吓总会慢慢淡化,慢慢消失。所以你必须要有耐心,要通过时间慢慢
和孩子沟通。那孩子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生命,就一定会有情感反应。只要你对他好,
他一定有回报的,这既是人的生物本能,也是人的社会本能,只是需要时间。如果
你真爱信诚,你真的愿意为他做出一些牺牲,你就一定会有这个耐心。你别问信诚
到底爱不爱你,你应该问问自己,你到底爱不爱信诚!”
优优沉默下来,没有马上回应,思想良久,才道出几句自言自语的心声:“我
知道,我欠了信诚,我必须回报,必须偿还。所以我就要受苦。我知道那孩子就是
我命中注定要经受的一个考验。”
我愣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理解和接应优优的这段心灵独白,对这段独白我未
做评论,我似乎更适合继续我的说教:“很多人为了爱情可以牺牲一切,却惟独牺
牲不了自己的孩子。爱护自己的孩子,也是基本的人性!优优你虽然从小就没了父
母,但如果今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会知道,父母对儿女的关爱,是最天性的、
最无私的。所以你应该理解信诚。”
这些话虽然都是简单道理,确实属于说教一类,但优优还是一声不响地听了。
而她那张心事重重的面孔,却透露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是心悦诚服地接受,还
是另外有所保留……
我在阿菊家当着优优的面给凌信诚打了电话,告诉他我已找到优优,告诉他优
优现在已经回心转意,愿意回家。半小时后凌信诚开车赶过来了,他在阿菊的客厅
里拥抱了优优。优优虽然略显被动,但也用双臂攀上信诚的肩背,向他敞开了自己
的怀抱。我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对金童玉女重归于好,看着凌信诚满脸微笑,
和优优手拉手地走出门去,不由不衷心地发出感叹,感叹人间的感情总要经过波折,
风平浪静难显坚固本色;感叹这世上确实存在着如此动人的青春年华,存在着爱意
无限的美丽人生!
第三卷 第一章
?优优跟着信诚回家以后,以后很久,一直没再发生这类离家出走的事件。这期
间我和优优通过几次电话,知道信诚这一阵没再冲她发火,也知道他们现在的生活,
总的来说还算平静。
优优说通过这次吵架,她感觉信诚对她比过去更好。因为优优愤然一走,他才
知道自己离不开优优。从阿菊家回来的那天晚上,情诚就再次要跟优优上床云雨,
这是他们自火车上的“初试”之后,第二次肌肤之亲。这个次数,于他们这种狂热
的年龄,已属非常节制,但优优还是特别害怕,她说这次凌信诚似乎喘得特别厉害,
她在下面几乎度秒如年。优优在电话里对我说道:海大哥你可要为我做个证明,一
旦信诚为这事毁了,你可要证明不是我让他干的,是他非要干的,我是拗不过他。
不然信诚一旦出事,外面的人非说我是狐狸精不可。
我一面答应优优,一面又想,你们俩床上干的事情,让我怎么证明?
好在凌信诚并没因此出事,而且那一段他似乎心情不错。他的公司已经成功脱
手,虽然七个亿的评估资产最后只卖了七八千万,但现在生意那么难做,能把七八
千万现金拿在手上,真是强于拿着一大堆光操心不赚钱的公司工厂。虽然凌家在制
药界的一世辉煌就此终结,但凌信诚拿了钱轻松引退,总比他体力不济经验不足兴
趣不大最终让父辈家业一点点败坏了强。
凌信诚拿了这笔钱准备干些什么优优也说不大清。她只知这一阵总有不少大大
小小的公司和形形色色的人等,蜂拥上来与信诚套辞,不过每次谈判都有信诚的律
师参加,信诚多数时间只是听着,照例一言不发。
优优那一阵主要是跟凌家的司机学习开车,同时也在琢磨出去找个工作,那工
作最好是离家近不太忙早八晚五,既让优优有事可做不至于闷死,又让她一早一晚
有足够的时间照顾信诚。信诚已经吃惯了优优做的饭菜,一说要到外面吃或者保姆
做便是一脸痛苦。而且保姆要带孩子,也抽不出身来给信诚做饭。
关于孩子的话题在我和优优的闲聊中总是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因为只有这个孩
子,才是优优与信诚之间的最大障碍。看来我上次在阿菊客厅里的那番说教多少起
了一些正面作用,优优说她这一段一直尽量忍耐,尽量避开孩子,或者一见到孩子
就马上冲他远远地微笑,甜甜蜜蜜地叫他乖乖。信诚也常常有意替她拉拢孩子,常
常抱着孩子一点一点让他靠近优优。甚至在孩子高兴时总问孩子要不要让优优抱抱,
优优也配合地冲孩子笑着,做出要抱的动作,虽然孩子总是摇头不肯,不过从面部
表情上看,他对优化的恐惧显然略有缓解,只要她不直直地冲他走来,只要她不伸
手硬要抱他,只要她在屋里时旁边还有信诚和保姆,他就一般不再发出惊声尖叫或
嚎陶大哭。
我马上表扬优优,也为我的观点非常科学而自我表扬:“我说得没错吧,只要
你对他表示友善,他也一定能慢慢改变。这就叫做真情互动,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我进一步指导优优,不妨试着寻找适当方式,寻找适当机会,循序渐进地接近
那个孩子,比如给他买玩具,买好吃的,做游戏逗他玩儿,他有一岁多了吧,他都
爱玩什么?
优化说这些方法她都试过,没用。她买了玩具递给孩子,孩子躲着不敢来接,
只能让信诚和保姆转交给他。他从他们手上接过玩具,恩德不会记在优优头上。优
优买的那些好吃的也是一样,吃完喝完,见着优优照样紧张。优优说:真没见过这
么泡不开的孩子,不知是不是随他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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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优优还在继续尝试。最近的一次尝试就在一周之前,优优出人意料地接近了
那个孩子,她甚至已经把他抱在了怀里,但可惜的是,这次亲密接触非常短暂,而
且最后的结局也让人意外。
那一天凌信诚跟着律师出门谈事,时至中午也没有回来。吃过午饭后孩子睡了,
保姆也乘机歪在一边打盹。优优饭后百无聊赖,楼上楼下信步转转,整个公寓安静
极了,静得让人心中焦烦。优优路过楼下保姆的房间,看到屋门半开便随意往里探
看,她看到孩子睡在床上,保姆蹲在一边,全都睡态香甜。优优站在门口凝视半晌,
蹑手蹑脚走进屋子。尽管孩子已经睡熟,但她近身俯看,心中依然惴惴,生怕他突
然醒来惊叫哭嚎。优优对那歇斯底里的惊叫哭嚎,已经格外心惊胆战,有好几次孩
子叫得发狂的时候,优优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但此时此刻,万籁俱寂,万物无声,孩子和保姆也睡得毫无声息。优优从未如
此近切,俯视这个孩子。她和孩子之间,只有半尺之隔。她不能不承认这孩子确实
很像信诚,那白白净净的肌肤,和信诚一样透明如水。她甚至禁不出伸出手来,好
奇地摸摸孩子的脸蛋,那脸上细软的弹性,滑嫩的手感,让她心中酸甜苦辣,五味
俱全。孩子再好,不是她的。这样一张单纯可爱的面孔,竟生自那样一个工于心计
的母亲。优优想象这孩子的母亲,个性一定特别执著,才使得这个孩子,血统中继
承了如此不肯妥协的脾气。
不过优优的心酸,更多的还在自己。想到自己此生,就算荣华富贵,但也许一
辈子都做不了一个真正的母亲,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她和大姐一样,注定没
有天伦之命,他们丁家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不会再有血脉传承。
心酸之外,还有嫉恨。这种嫉恨女人一般都有。虽然优优得到了信诚的万千宠
爱,虽然她有着更加美丽的容颜,而她从这个孩子的脸上,还是看出自己其实不如
他的母亲,不如那个身陷囹圄的罪犯。
但这个并非己出的孩子,这个睡熟后便一脸憨态的孩子,还是激起了优优母性
的本能。她控制着自己激跳的心律,缓缓地将一只手伸进孩子的身下,将他轻轻抱
起。这是优优第一次抱起乖乖,大概也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抱起一个婴孩。孩子
在她的怀里,酣睡依然,这让优优满心欢喜,激动万分,那一瞬间奇妙的感觉,仿
佛自己也做了母亲,仿佛这个始终视她为敌的孩子,早就和她冰释前嫌。
在这样兴奋的心情推动之下,她居然抱着孩子离开了房间。她从光线暗淡的那
间小屋,一直走到了阳光充足的客厅,为了避免惊醒孩子,她在进入客厅之前甚至
脱掉了脚上的拖鞋,以免拖鞋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发出声响,破坏了这份宝贵的宁静。
她在宽大的客厅里慢步倘祥,享受着正午阳光的温暖,享受着母子相亲的意象,也
享受着,成功的喜悦——她终于成功地接近了这个孩子,并且让他在自己的怀里安
睡。
事情的变化就发生在此时,优优在半小时后打电话向我叙述此事的时候,还心
有余恨。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倒霉,也许她命中注定,与这孩子无缘。
事情的变化,就是有人重重地砸门。
砸门声刚刚响起时孩子惊然一惊,连优优都恍然听出那砸门声与当初的枪声非
常相近。优优在抱紧孩子的同时下意识地过去开门,孩子发现自己置身于优优怀中
便紧张得全身僵硬,在优优把门打开的同时他开始本能地反抗,手脚挣扎想要从优
优手中逃脱,继而歇斯底里的哭嚎几乎喷薄而出,那一声哭嚎直击优优已成惊弓之
鸟的心脏,让她在一刹那间差点把那乱踢乱抓的孩子脱手扔掉。
一秒钟之后优优自己也尖叫了一声,因为孩子的双手突然奋力攻击了她的面庞,
她的脖子躲闪不及被抓出一条细细的血印,她和孩子的同声尖叫把门口的几位不速
之客吓得蓦然止步。
叫声惊醒了保姆,头发乱蓬蓬地冲到客厅,从优优手上接过已经近于疯狂的孩
子,连哄带劝地抱他迅速离开优优。优优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心跳过
速,除了大口喘气之外已顾不得其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脖子上的刺痛和门口惊愕的
来客。
优优也搞不清过了多久才惊魂稍定,才看清门口站着的数个男人,为首的一个
优优认识,其他几位则面目陌生。
率先进屋的那个男人,就是久违的姜帆。
先是一惊,又是一怔,姜帆的不速而来,让优优觉得今日祸不单行。
姜帆甫一进屋,脸上就立即挂出义愤和指责:“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虐待小孩
啊,不是你亲生的你怎么这样啊!真是最毒莫过妇人心!”
优优为自己争辩:“我没有虐待他,他是让你们吓哭的。”优优因为争辩而忘
记了质问这些人闯到这里所为何来,她因为内心极度败兴而变得声色俱厉!
“你们出去!你们都出去!”
姜帆凶狠地说道:“我们不是来找你的小姐,我们要找凌信诚,麻烦你叫他出
来一下。你告诉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今天是找他要帐来的!
“他不在,你们出去!”
优优仍然厌恶地怒目而视,弄得姜帆不由不咬牙切齿:“丁优,咱们俩的旧帐
还没结清,你别这么不识抬举,你、紧把凌信诚给我叫出来,否则别怪我不给你面
子。你怎么进的信诚公司你忘了吗?你拿了我的钱帮我办的事你跟凌信诚说了吗?
要我替你说吗?”
愤怒和懊丧令优优的怒火无法按捺,她恨透了姜帆,恨透了那个孩子,恨透了
自己!她不顾一切地哭着大喊:“你出去,你出去!
和姜帆一起来的那几个男人都傻傻地愣在那里,不知姜帆和优优之间,到底有
何恩怨。姜帆见优优真的红了眼睛,见优优全身打抖,见优优声泪俱下,见她顺手
抄起沙发旁边的一支立灯,那立灯的电线啪地一声崩断……他大概没有料到优优也
会如此暴躁,他不由不收拢了刚进来时的一脸狂傲,带了他那班同道且战且退,狼
狈不堪地退至门口。
“泼妇!年纪不大就这么没有教养,你好好等着丁优,早晚有人会收拾你的。
你别以为你傍上凌信诚就没人敢招惹你了,我告诉你北京这个地方卧虎藏龙,你叫
凌信诚赶快把他欠的三百万拿出来,否则你跟他出门上街可都小心着点……”
优优也不答话,只铁青着面孔,用那根拖了半截电线的金属灯竿,连扫带捅,
一个一个地把他们都捅了出去。那些男人躲闪着灯竿,嘴里也都随着姜帆,出言不
逊:这女孩什么毛病!真他妈给她脸了!算了算了,好男不和女斗……
男人们终于都被扫地出门,优优重重地把门关上。在大门发出砰然一声巨响之
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到一种反常的程度,静得优优怕得要命,静得她不敢由
着自己的性子,放声大哭。
优优憋住哭声,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去。她跑进卧室,趴在床上,可以哭时
却哭不出声了。她心里说不出有多么混乱,多么沮丧,多么怨毒。当她的情绪刚刚
安定片刻,就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说她不想继续呆在这个家里了,虽然这个家绵衣细食,堆金砌玉,可这些表
面的浮华,于她已经没有意义。这套豪宅给她的压力只有越来越大,让她感到窒息。
我问她凌信诚回来没有,她说没有。我说你别胡思乱想了,等信诚回来你们好好聊
聊,实在不行你可以提出单独找个地方去住,信诚想你了就来找你,想儿子了就可
以回去,让他两边跑跑。等你心情调整过来了再决定是不是大家仍旧住在一起。优
优想了片刻,说:那样也好。
可隔了一会儿她再次打来电话,说信诚肯定不干的,我要提出搬出去住,他准
以为我是在威胁他。上次我提过一次他还哭来着,我现在再提好不好?我一听优优
说这话,知道她的气消了,便顺势规劝一番道:当然不好了,你最好还是别让信诚
太为难,别逼他非在你和孩子当中选一个,他就是现在选了你,以后的效果也不好。
优优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你要太问了可以出来,上街走走,或者去找阿菊聊聊天,你现在最需
要的是赶快把心情调整好。”
优优沉默一会儿才呼应了我:“海哥你说得对,我是该调整调整心情了,我觉
得再这样我都快疯了。”
我马上加以鼓励说:“其实没那么严重的,我相信你肯定能处理好。只要你相
信自己有能力,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优优说:“晤,让我想想吧。我也想找个办法把事情处理好,我也不想就这么
死受活罪地过下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依旧很茫然,琢磨优优最后的这两句话,我不知道我的苦口婆
心是否见了效。是让优优做了正面理解呢,还是起了反作用。
我隐隐感觉到,自从优优被抓被关后,她的性格似乎发生一些变化了。特别是
在她与凌信诚相好后,在她进入这个成员简单关系复杂的家庭后,她的举手投足,
言语神色,都明显地变化了。没有了过去的开朗热情,没有了一向的心直口快,而
是变得拘谨不安,心事重重,有时甚至和凌信诚一样,变得寡言内向,甚至有时,
狂躁而易怒。
希望优优能与那个孩子和平共处,甚至日久生情,只是我的善良愿望,但仔细
想想,又觉得实现起来有些渺茫。优优并不是一个成熟的智者,并无多少社会的经
验,耐性也不是很好,即便拥有一些理智,但这个年龄的青年,尤其是女性,总是
理智服从情感。情感上难以接受的事情,很难“克己复礼”,强求去做。而矛盾的
另一方面凌信诫自己,也是一个过于感性的男人。过于感性的人往往都是理性的弱
者,很难想象他能在一场家庭危机中挺身而出,拿出办法,摆平各方。他和优优一
样,几乎还是个爱幻想,凭感觉的幼稚少年。而且,比优优还多了一分脆弱。
而且,他还是个病人。
在我劝说优优之后,这个家庭的矛盾正如我所担忧的那样继续恶化。我不知优
优到底干了什么,当天下午发生的一个事件对这种恶化产生了飞跃性的促动,在优
优和我通话之后不久,凌信诚给优优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正在贵宾楼开会,晚上还
有应酬,贵宾楼的空调太冷,所以他让优优给他找件外衣,他派司机来取。
优优和信诚共同生活以后,情诚一向很少在外应酬,偶尔不回家吃饭,必定提
前知会优优。优优按照信诚吩咐,找了一件相对保暖也较正规的衣服,等司机把车
开到楼下,就让保姆拿了送去。保姆下楼送完衣服,又顺便和楼下另一家的保姆在
电梯门口闲聊了几句,上楼进家时听到乖乖正在啼哭。她看到优优正站在乖乖房间
的门口,象是刚从屋里出来,忙问乖乖怎么哭了。优优说不知他怎么哭了,她也是
刚刚听到哭声,刚刚下楼,但她没有进去,怕孩子见了她哭得更凶。
保姆进屋看到孩子把中午吃的东西,全都吐在嘴边,于是赶快替孩子清洁一番,
回身看时,敞开的门口已不见优优。保姆见孩子不再啼哭,昏昏欲睡,便将被子替
他盖好,自己也躺在一侧,不知不觉睡着。傍晚时突然醒来,见孩子全身抽搐,大
口吸气,已哭不出声。保姆大惊失色,伸手抱起孩子,才发现孩子身上热得烫手。
于是赶快跑到楼上,呼喊优优,告诉她孩子病了,恐怕要送到医院才行。优优跟着
保姆下楼,这回她走进了屋子,伸头向孩子的床上探望了一眼,脸上的样子,看上
去也似六神无主。
保姆再次表示应把孩子送到医院,优优这才跑出去打了电话,她打得是司机的
手机,叫他赶快回来。这时保姆已经抱着孩子跑出来了,说孩子快不行了,索性叫
辆出租车吧,不能再有耽搁。保姆跑到门口时优优在后面叫她,问她要不要也一起
跟去,保姆说也行也行,要不到医院怎么看病我都不会。
于是优优跟她一起下楼,孩子由保姆抱着,优优在路边叫车。上车后保姆问司
机哪个医院最近,司机说东直门医院最近,拐两个弯就到。这时优优提议还是去爱
博医院,爱博是大医院,远是远点,但医疗水平较高。虽然孩子是保姆抱着,但碍
于主仆关系,保姆不再坚持,就让司机驱车往爱博医院赶去。
在路上优优给信诚打了电话,那时信诚的宴会还没结束。优优告诉信诚孩子病
了,她和保姆正在赶往医院的途中。信诚问孩子生了什么病了,优优表达不清,说
好像是发烧,而且呕吐过。这个电话让凌信诚有喜有忧,忧的是孩子突然发病,且
病源不清;喜是优优对孩子发病,口气上显得非常焦急和尽责,简直视如己出。凌
信诚因此在放下电话之后并未立即离座,坚持到客人酒足饭饱散席分手,才让司机
拉上他匆匆赶往爱博医院来了。
从贵宾楼饭店赶到爱博医院,途中用了二十分钟。到达医院后又用了将近十分
钟才在急救室外找到优优和保姆。又过了三十分钟孩子从急救室被推出来了,面目
依然苍白,而且昏睡不醒。护士们将孩子直接推进观察室里,医生则问谁是家长。
凌信诚说我是。医生打量信诚,似乎认为他的岁数过于稚嫩,于是疑问:“你是孩
子的什么人啊?”凌信诚说:“我是他的父亲。”医生又看优优,优优样子虽然也
很年轻,但与凌信诚看去比较般配,便想当然地问道:“你是母亲?”还未等优优
表示什么,医生便开始加以指责:“你们今天晚上都没在家吧,这么小的孩子身边
不能没有人。今天要是再晚到三五分钟,这个孩子肯定早没命了。”
凌信诚怔怔地,看看优优,又看看保姆,说:“家里一直有人呀。”
医生说:“那孩子发病以前吃了什么?”
凌信诚又看保姆又看优优。优优不语。保姆摇头。保姆有点慌了:“没,没吃
什么呀。”
医生追问:“到底吃了什么?”
凌信诚没等保姆回答,反过来追问医生:“孩子到底什么病?”
医生屏了一下呼吸,然后才象吐气似的,缓缓开口宣布病情,他说:“根据我
们检查,初步可以断定,你儿子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中毒?
凌信诚再次看看保姆,保姆则看优优。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像中毒一样,目
光惊呆,表情狰狞……
第三卷 第二章
?我是在“中毒事件”发生四天后打电话给优优时,才知道乖乖出了事。我打电
话本来是想问问优优这两天的心情怎么样,信诚的态度又如何,以及她和孩子的关
系有无缓解等等情况,但我还未及开口,优优便先说了乖乖住院的事情。她说乖乖
现已脱离危险,医生说今天可以出院,她过会儿就要和信诚到医院去接孩子,不知
我什么时候有空,她有点问题想向我咨询。我说:那我也到医院去吧,到了医院见
面再谈。
那时我正为小说的结尾大伤脑筋。如果单从人物经历的完整性和故事的圆满性
考虑,把小说收尾于信诚和优优以及他们的乖乖在海边嬉闹,定格于他们一家三口
在阳光下灿烂微笑,似乎并无不可。但自从知道优优与乖乖的冲突隔膜不但未有缓
解,反而愈演愈烈之后,我便迟迟不肯如此收笔,敷衍了事。可我又不太情愿按真
实的事态发展,继续跟踪深人。因为按我的分析判断,在乖乖懂事之前,优优与其
彻底改善关系,变得亲如母子,恐怕比较困难。按照小说的基本情绪要求和原定的
出版计划,既不能以他们这种剑拔弩张互不相容的现状作为结尾,又不能先将此节
按下不表,耐心等待乖乖长大成人,再续完这个故事。正在左右为难进退失据之时,
我听到了“中毒事件”,顿觉头脑发蒙,对未来事态发展,亦生无数想象。见优优
有事相约,便立即关闭电脑,出门打车,直奔爱博医院而来。
到达医院后我按照优优在电话里告诉我的病房房号,很快找到了乖乖的病房,
推门进去看到的景象,令我茫然不知进退。乖乖的床边,有一对陌生男女,女的抱
着床上的乖乖,伤心啜泣,男的面孔严肃,默然立在一边。最奇怪的是在他们旁边,
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位民警,正在低声交谈,见我进来,立即用目光盘
问。我以为走错房间,连忙用抱歉的表情,客气相问:“哎哟,对不起,这是乖乖
的病房吧,请问凌信诚来了吗?”
男警察马上用职业性的警惕,反问一句:“请问您是……”
“啊,我是凌信诚的朋友。他们呆会儿过来接孩子出院,我是过来帮忙的,请
问你们是……”
男警察并未通报自己的身份,只用目光向床边一指,说道:“这是小孩的母亲。”
母亲?
我看看那女人伤心哭泣的模样,再看看那一男一女两位着装的警察,心里大致
明白了眼前的情况——那两位民警显然是两位狱警,押解着正在服刑的仇慧敏前来
探望她刚刚转危为安的儿子。而床边的另一位便装男子,我猜想那八成便是姜帆。
床上的乖乖,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神态也显得比较自然。对他亲生母亲的几
颗泪珠,似乎觉得好玩,用白白胖胖的小手,好奇地—一触摸。那动作在母亲眼里,
犹如替她擦去眼泪,让那位身陷囹圄与世隔绝的女人,越发泪如泉涌。这时,凌家
的保姆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保温罐,打开盖子,先给姜帆去看,姜帆用手试试
罐口的温度,然后递给孩子的母亲。母亲用匙盛了罐里的汤水,先在自己的唇边碰
碰,确认不烫,才一匙一匙地,喂给自己的儿子。
我不知道乖乖喝着那罐汤汁究竟是什么补品,但猜想那必是姜帆做好带过来的。
同时我猜那必定是些甜味的东西,因为乖乖吃得十分用心。连手上一只显然也是刚
刚由姜帆替他母亲带来的布袋老虎,也顾不得摆弄玩耍。
这场面让我感慨万端,心想这女人在枯燥冷寂的牢狱之中,怎能不念自己的乖
乖儿子?她的这个儿子,从怀胎十月,到阵痛分娩,一粥一粟,养至周年,竟然为
了金钱,为了三百万巨款,而一朝割舍,让人不免对她此时的眼泪,和那一匙一匙
送出的亲子之爱,不知该给几分同情,几分责备。不知她是咎由自取,还是被逼无
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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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仇慧敏的模样,大约二十多岁年龄,五官脸盘虽不及优优青春朝气,但眉
目神态,也还比较秀丽。在她施予母爱享受天伦的时候,姜帆把凌家保姆叫到一边,
面目严厉,声音低迪,嘀嘀咕咕地问着什么。保姆忽而摇头忽而摆手,不断地解释。
我抬腕看表,心里纳闷,不知凌信诚与优优,何故一直未到。
其实在我已经到达医院的时候,信诚与优优尚未离开家门,或者说,他们是在
出门之际,被两位不速而来的警察,拦在了屋里。警察向他们出示了证件,客气地
表示有点事情需要占用他们一点时间。
于是二位差人被请进客厅落座,他们坐下后看看还站着的信诚和优优,便露出
淡淡的微笑,反客为主地招呼他们一起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对他们要谈的事情,
从表情上看,信诚和优优都有些意外。
警察说:“我们来,是为了你们那个小孩的事。那孩子叫乖乖对吧?”
凌信诚说:“对。”
“你是孩子的父亲?”警察先问信诚。
“对。”信诚说:“我们做过DNA 的。”
警察又转向优优:“你不是孩子的母亲,对吧?”
优优点头。
凌信诚有点紧张,迫不及待地反问警察:“孩子又出什么事了?”
两位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半笑不笑地问道:“出什么事你们不是早就知道。”
凌信诚语塞片刻,似乎一时未能明了警察的意思,他愣了一会儿再问:“中毒
那事?”
警察说:“中毒?中什么毒呀?”
警察的表情凌信诚看得出来,那是明知故问。但他还是照实答道:“那几天他
不知吃了什么,呕吐、发烧,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警察问:“吃了什么?”
凌信诚说:“医生说孩子血液里乙二醇的含量过高,乙二醇是什么东西我们也
搞不大懂,医生说具体原因还没有查清。”
警察说:“晤,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因为孩子中的这个毒,就是你刚才说的
那个乙二醇吧,确实比较少见。所以我们想了解了解到底怎么回事。”
从警察进屋优优就一声不吭,始终由凌信诚与他们对话交谈。凌信诚说:“乙
二醇也是我们听化验的医生私下里说的,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清楚。”
警察说:“孩子中毒时你在吗?”
凌信诚说:“不在。我和几个人在贵宾楼饭店吃饭,是她给我打的电话,我直
接赶到医院去的。开始我还以为孩子只是一般闹闹肚子,没想到问题那么严重。”
这时警察再次把目光移向优优:“孩子发病的时候都谁在家?”
优优一直在听,冷不防突然被问,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啊?呢——保姆在,
呢,我也在。
“谁最先发现孩子有中毒症状的?”
“……是我吧。
“你当时和孩子在一起吗?”
“没有。孩子在楼下,我在楼上,我正好下楼想去厨房一趟,听到孩子在哭,
哭得声音和往常不太一样,我就喊保姆。可保姆没在。我就站在孩子的门口往里看,
可屋里没人。孩子自己躺在床上哼哼。我就想孩子可能是病了,可我又不敢进去…
…”
“你为什么不敢进去?”
警察打断优优,表示疑问。优优犹豫了一下,说:“孩子有点怕我,见我就闹。
所以……所以我也有点怕他。”
“孩子为什么怕你?”
警察似乎跑了题,别有兴味地穷追不舍。优优十分尴尬,求救似的去看信诚。
信诚一下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笼统地解释:“我那小孩不是她生的,所以,可
能不太认她,有点见生。”
警察继续执著于这个话题,还是盯问优优:“你觉得,孩子为什么不认你呢?”
优优对警察执意纠缠这个话题似乎有些反感,这是一个最令她难堪和不快的话
题,但她还是忍着,她说:“小孩子的想法,我哪知道。”
“是不是你打过他,或者平时对他较凶?”
优优还未答话,凌信谈抢先解答:“没有,她对小孩从来不凶。”
“那为什么孩子怕她。孩子嘛,只懂简单的情绪反应。是不是你不喜欢这个孩
子,孩子看出来了,所以……”
“不是的,”凌信诚再次接过警察的疑问,替优优回答:“不是的,我那小孩
以前受过刺激的,可能有点条件反射。”
“才一两岁的孩子,受过什么刺激?”
凌信诚和优优,都沉默下来,谁也不愿启口似的,但警察疑问的目光停在他们
脸上,始终不肯移去,逼得凌信诚不得不往事重提:“半年前我们父母出了事。他
们被人打死的时候,这小孩在场。”停了一下,他又说了句:“她也在场。”
这两位警察大概不知道凌家的这段痛史,怔了一下,表示歉意:“啊,对不起。”
不过他们还是接着问下去:“孩子见你就闹,你也怕这孩子,那你们在一起怎么生
活呢?”
优优低头不答。
凌信诚说:“让他们尽量少接触吧,我想,也许孩子大一点以后,慢慢会好。”
警察边问边记,问到此处总算合上了本子。凌信诚以为他们调查完了,但其实
没完。
警察说:“能不能让我们看看孩子的房间?”
凌信诚说:“可以。”
于是大家起座,由凌信诚带着,去了孩子的房间。尽管屋里没人,但优优仍和
平时一样,只是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警察们在屋里东看西看,随手表面地翻翻。
没翻到什么。出来后又问:“其他房间可以看吗?”
凌信诚看看优优,优优板着面孔,不发一言。于是凌信诚对警察说道:“小孩
就住在这间房里,保姆也住这里,其他地方孩子很少去的。”他看到警察的目光顺
着楼梯往二楼膘去,又说:“楼上是我们自己住的,孩子很少上去。”
警察看看信诚和优优,信诚和优优也看他们,彼此僵持了片刻,为首的那位警
察淡淡一笑,把气氛缓和下来。
“那好,那就不勉强了。”
警察告辞走了,走的时候跟优优要了一张白纸,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人
名。警察把这张写了电话和人名的纸条,绕过优优,直接给了信诚,嘱咐他有什么
情况可与他们直接联系。
警察走后,信诚和优优也随后出门,乘车前往医院。一路上两人心情沉闷,彼
此并无多言。凌信诚问了句:乖乖生病的事公安局怎么知道的?不知是问优优还是
问自己。这个疑问直到很久以后凌信诚才慢慢弄清,当时公安局是从两个方面得到
了举报,一个方面来自爱博医院,因为孩子的症状过于蹊跷,送到医院时已陷于昏
迷,经化验血尿及嘴边的呕吐物,发现其中含有大量足以致死的乙二醇毒素。说明
这不是一般性食物中毒,很可能系人为投毒所致。因此值班医生事后向医院的保卫
部门做了报告,保卫部即与公安机关进行了联系。
中毒事件的另一个举报人就是姜帆。姜帆在乖乖人院的第二天上午再次来到凌
信诚家,讨要凌家答应付给仇慧敏的三百万现金。以前他多次打电话找凌信诚交涉
此事,但凌信诚把这类事统统推给了律师。律师表示钱只能交给仇慧敏本人,而且
之前还需与仇再签一份协议。姜帆前一天带了仇慧敏的亲笔授权书来到凌家,还带
来一帮朋友和一位律师前来助阵,结果与优优冲突起来,被赶出门去。第二天他再
次带人来到凌家,本想大闹一场,结果凌信诚与优优双双不在,家里只有保姆一人。
保姆也是刚从医院回家,来取乖乖的东西。姜帆从保姆口中,得知乖乖中毒的消息,
遂到医院打听。从医院出来之后,他拉上昨天与他一同目睹孩子在优优怀中挣扎哭
闹的几个“证人”,直接前往公安分局进行举报,矛头所向,直指优优。两方举报
双管齐下,于是就有了警察突然造访凌家的一幕。
其实警察在造访凌家之前,早已进行了一天的调查,访问了医院的医生和化验
师,还向姜帆再次取证。在前往凌家之前,又在医院对凌家的保姆进行了询问,将
孩子发病前前后后的详细过程,—一问清。最后,才去凌家,与“主要犯罪嫌疑人”
优优及中毒儿童的父亲凌信诚进行接触。而这一天,通过姜帆而得知乖乖病情的监
狱当局,特别批准仇慧敏前往医院,探望儿子。
因为警察的造访,延误了凌信诚前往医院的时间,让仇慧敏与自己的儿子,多
亲热了半个小时。虽然那两位狱警给母子相会的时间不会少于半天,但当优优和凌
信诚一同走进那间病房的时候,母子温情的场面便立即被你死我活的冲突取代。
首先发难的就是孩子的母亲,她情绪激愤地扑向优优,重重地一掌煽去,优优
猝不及防,被其击中面部。那一掌来得非常突然,不仅凌信诚和两位狱警都吓了一
跳,连我都感到格外震惊。因为我深知优优的个性,我预想到很快将有一场疯狂的
打斗,在这间屋里爆发,而那位首先动手的女人,必定不是优优的对手。但我猜错
了,优优站在屋子当中,一动没动,连被那重重一掌煽歪的头部,都侧向一边,一
动不动。屋里所有人都在刹那间惊住,只听见仇慧敏的破口大骂!
“你这个杀人犯!你想杀我的儿子!你别做梦了!你以为你毒死我的儿子就能
达到你的目的吗,你别做梦了!我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的!我的儿子会看着你死!
你别想再走近我儿子一步!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还想碰他,你配吗!”
仇慧敏在大声叫骂的同时,还想继续施以拳脚,但被凌信诚及时挡住,两位狱
警也上来拉她。他们一齐抱住仇慧敏前冲的身子,拉住她挥舞的臂膀,把她向后拖
去。仇慧敏用足力气,还想挣扎出来扑向优优,同时哭叫的矛头又向凌信诚移去:
“凌信诚!孩子是你儿子!是你儿子!你就让她把你儿子害死吗!你为这么个女人
你连儿子都不要了吗!”
凌情诚也嘶声大喊:“你发疯了吗!你怎么血口喷人!你发疯了吗!”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凌信诚如此声嘶力竭地喊叫,我甚至担心他脆弱的心脏能否
承受这样的喊叫。狱警的声音也冲撞进我的被各种喊叫灌满的耳鼓,对仇慧敏的冲
动进行制止和警告。
“仇慧敏,你冷静一点,不要再叫了。这是医院,你再这样我们要带你回去了。”
这时,传来孩子的哭声,不见号啕,却很委屈。仇慧敏这才不再挣扎,转身回
去抱起床上的儿子,她跟着她的儿子,一起伤心痛哭。
整个房间里似乎只有我,呆呆地没有出声,没有参加进那搅成一团的叫喊和哀
号。我呆呆地看着这个让人百感交集的场面,看着脸色铁青,咬牙不语的优优,不
知自己此时此刻,该上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当然,还有一个人和我同样沉默,就是那位始终面带冷笑的姜帆。
仇慧敏哭了一会儿,趁众人刚刚松懈,突然抱着她的儿子,想要夺门而出,幸
被两位狱警拦住。凌信诚追上来叫道:“你把孩子放下!”并且上来争夺那个孩子。
孩子在父母争夺的手中,无助地哭着,说不清那哭声是在求助其父,还是难舍亲母。
在这个混乱的争夺之中,保姆也冲上去了,显然她是要助凌信诚的一臂之力。
医生和护士也闻声推门进来,一通的规劝、批评、制止;警察也对仇慧敏加重了威
胁的语气,仇慧敏不得不松手放了孩子,孩子终被父亲夺到手里。仇慧敏失了孩子,
只有哀声痛哭,望着被众人隔开的孩子,边哭边叫着孩子原来的小名:“强强!强
强!妈妈爱你!”
在这场混乱的争夺当中,只有我看到优优黯然离去。我只身追出那间病房,在
病房外的走廊里追上优优。我问她要去哪里,优优没有回答,她只是停下来看我一
眼,喃喃说道:“他们把我当做恶魔,不光那个孩子,他们每一个人,都把我当做
恶魔!”
她说完,继续沿着这条走廊,独自走去。这条漫长的走廊过于空旷,也过于安
静,安静得与刚才那间吵闹的病房,形成强烈对比。仿佛我们刚刚穿越时光隧道,
进入一种未来的幻境,一扇扇等距而列的宽大的窗子,透进等距而列的宽大的阳光,
阳光把走廊一尘不染的地面,铺成等距而列的宽大的方块。优优踩着那些方块缓缓
走去,飘忽的身影在我的视觉中一明一暗,渐渐模糊……
第三卷 第三章
?那天晚上优优没有返回凌信诚那套华丽的公寓,从她走出爱博医院的大门之后,
她就决定不再回到那里。
她去了她大姐住处。她大姐的住处也就是酒仙桥那间挤满了逃学孩子的志富网
吧。
优优在志富网吧只住了一夜。她没跟大姐说明她缘何不回凌家。大姐问她是不
是又和凌信诚吵架了,到底为什么吵架?优忧无论大姐怎样刨根问底,就是一言不
发。
大姐说:“凌信诚是不是对你不好?他过去不是很喜欢你吗,是不是现在对你
腻了?男人一般都是这样!”
优优说:“没有。”又说:“不是他腻了,是我腻了。”
“你腻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
大姐认真了,拉着优优,仔细看她表情,仿佛她表情上写着答案。优优皱着眉
头把脸躲开:“你看什么呀。”她说。
那天晚上优优和大姐睡在一起,就睡在那间网吧的后屋。大姐拉着她的双手满
脸忧虑地念叨,她说优优你千万不能任性啊,现在你姐夫这间网吧,还有我的病,
全都要靠信诚,咱们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你就算为了你大姐,为了你姐夫,
你就忍忍吧。
优优蟋在大姐的怀里,大姐怀里有一股子中药的味道。她没有说话,也睡不着
觉。
大姐又说到了姐夫,说到了这间惨淡经营的网吧,说着说着掉眼泪了。大姐说
姐夫很不容易,网吧的生意不好他回来总发脾气。这一段时间他搞了搞促销,对小
学生进来也不管了,生意才渐渐好些。可生意一好挣钱一多他又寻欢作乐去找小姐,
这事还是网吧的一个伙计悄悄告诉大姐的,可大姐觉得还不如不告诉她呢。她连着
几天睡不好觉,不知道是该大闹一场索性说破,还是忍气吞声佯做不知。大姐说这
些话时优优始终似听未听双目发直,她在想她自己的心事。那一夜大姐连睡着之后
都长吁短叹,姐妹俩同床异梦谁也没有畅言。
第二天晚上优优没再睡在这里,因为这一天的中午突然来了一帮缉查,缉查们
不由分说便将网吧的电脑全部没收拉走,同时宣布网吧已被查封,在缉查们到来之
前优优正百无聊赖上网乱看,还登陆“聊聊”听一帮网虫用口音各异的脏话互相对
骂。她一直默默地听到中午,几次想参加进去大骂一通,用从这里学到的各种污言
秽语逢人便破口大骂,可郁闷的心情让她始终张不开口。直到大姐喊她吃饭她才最
后抢骂了几句,她冲着话筒喊道:“你们都是混蛋!都是混蛋,你们没一个好人,
都是混蛋!”只为发泄,没有目标,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她的骂声刚落,缉查们便破门而人,接下来优优便亲历亲见了网吧被封的那个
乱哄哄的场面,她看到缉查们轰走了正在上网的那些年轻的孩子,然后把电脑一个
个粗暴地拔线抬走。大姐从后面闻声出来,看到整个家当被一扫而空,看到姐夫脸
色晦暗站在门口,她一下支撑不住自己虚弱的身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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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被封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姐夫没把经营证照办全,但背后的原因听说是
有很多家长举报,说志富网吧是毒害青少年的一个据点。
其实网吧谁不这样,都是孩子的天堂,家长的地狱。
大姐姐夫遭此飞来横祸,按理优优应该留下安慰陪伴,但优优还是决定暂时离
开。她对大姐说她心里很乱,很想一个人独自呆着。
其实优优离开大姐后并没独自呆着,她也没有一个可以让她独自呆着的地方。
她还是去了阿菊那里。阿菊的男朋友老六一直出门在外,阿菊那一阵正过得寂寞万
分,所以乐得优优过来陪她,让她以自己的丰富心得开导优优。开导优优对阿菊来
说几乎成了一种炫耀——她与那位小老板尽管总是牛郎织女,但毕竟互相忠贞,而
且时聚时散也不失为保持长久的一种方式。象优优和信诚那样整天缠在一起,中间
再加上个神经兮兮的孩子,能不烦么。优优已经第二次离家出走,便是证明。
但阿菊也隐隐看得出来,优优这一次出来,与上次大有不同,上次优优还怀着
一腔积怨,急于向人倾诉。而这一次,优优却异常沉默,关于她与信诚之间究竟发
生了什么纠葛,一句不愿多说。阿菊问她准备住几天回去,她也始终默默不语,到
夜里上床的时候才突然冒出一句,她说阿菊,我不想在北京呆了,我想到南方找工
作去。
阿菊不知她真有此意,还是一时心烦胡言乱语。但这句话无论如何难以置信:
“去南方?找工作?你和信诚说了么?”
优优说:“干吗要和他说,我和他又没什么关系。我想我也不小了,总该找份
工作,总要自食其力。”
阿菊笑笑。
她想,优优也不过就是说说,说说而已。
她想,也许今天晚上,也许明天清晨,凌信诚就会过来,就和上次一样,抱着
优优亲一通嘴,然后用他那辆乌黑锃亮的大奔,把优优接回家去。
但是,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大奔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阿菊当然不知道那几天都发生了什么。优优也不知道,但她肯定有些预感。事
实上后来事情进展的速度之快显然超出了优优的想象,她没想到在她从医院走掉的
当天傍晚,凌信诚家突然来了大批警察,他们向凌信诚出示了正规的搜查证件,然
后详细地搜查了上午被凌信诚拒绝查看的所有地方。他们甚至搜查了优优和凌信诚
共同居住的卧室,并且从一间与屋外走廊相通的储物间里,搜到了一桶还剩了一半
的丰田汽车防冻液。
警察们在贴于防冻液桶外的产品性能书上,看到了下面一段说明,这段说明用
中英两种文字书写,大约均由日文转泽,所以标点语法欠缺准确,好在含意大体明
白,叙述也算简洁:丰田防锈防冻液/耐久冷却液是一种含有主要成分乙二醇的新
一代高性能发动机冷却液。具有卓越的防锈效果适合于丰田任何车种的发动机冷却
系统而设计的。在寒冷的气候里有卓越的防冻效果(可在—37C 防冻)以及抑制过
热的功能。
在这篇说明的底部,丰田汽车公司用粗大的黑体字写着:“警告:本品含有对
人体有害物质,不可饮用。若误食时,应立即请医师作适当处置。必须放置在幼童
不容易拿到的地方妥善保管。”
警察们带走了这桶丰田汽车防冻液。
第二天一早,警察给凌信诚打来电话,让他到公安分局来有事要谈。凌信诚嘱
咐保姆看好孩子,因为司机还未过来,他便自己开车去了分局。
到了分局后和他谈话的,除了前一天上午去他家的那两位民警之外,还有一位
是他父母遇害时曾找过他的姓吴的队长。吴队长态度非常和善,语言却较直接,等
凌信诚刚一落座,便率先开口发问:“你女朋友昨天是不是一直没有回来,她去哪
儿了你知道吗?”
凌信诚说:“不知道,估计不是在她大姐那里,就是在她朋友那里,她以前也
跑出去过。”
“昨天你们从医院分开以后,她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有。”凌信城看看警察的神情,有些放心不下,他问:“怎么了,她出什
么事了吗?”
吴队长没有回答他的担忧,但他拿出一份检测报告给凌信诚过目。凌信诚也顾
不上详细去看,他急着追问:“我女朋友出什么事了?”
那位姓吴的队长答道:“根据我们化验,你儿子的病是乙二醇中毒,而毒源我
们初步认定就是昨天在你家卧室储物间里找到的那桶丰田汽车防冻液。”
凌信诚目光惊呆半晌,喉头蠕动半晌,才万分不解地说出话来:“可那桶防冻
液是放在二楼的,我儿子是在一楼,而且他那天根本没去二楼……”
另一位年轻些的警察把凌信诚的迷惑不解一语道破:“我们初步断定,这是一
起人为投毒的案件,你的女朋友丁优,不能排除作案嫌疑。”
“优优?”
凌信诚惊得几乎不能言语:“这不可能,优优虽然脾气大些,但人很善良,而
且她是喜欢小孩的,而且她……”
凌信诚被吴队长再次打断:“她喜欢你的小孩吗?”
凌信诚哑然无语,但他对于优优要毒杀他的乖乖,无论如何不肯相信:“我那
小孩是有些怪的,我还背着优优去问过心理医生。医生说孩子小时候受了惊吓,可
能会有一些神经反应一时纠正不了,慢慢长大,配合一些心理治疗就会好的。我把
这些道理都跟优优说了,她都知道。而且我们俩人关系很好,她也知道我喜欢乖乖,
她不可能下这种毒手!你们这样怀疑她,你们又有什么根据?”
几个警察对视一眼,年轻警察说:“要是证据已经充分,我们早把她抓了。”
吴队长接着说道:“现在只是怀疑,我们之所以要把这个怀疑通报给你,不是
因为你是丁优的男友,而是因为,你是孩子的父亲,你有责任保护你的孩子。我们
的怀疑你可以不马上接受,但为了慎重起见,你应当采取一些措施,在我们找到证
据之前,避免让丁优接触孩子。我们干公安工作这么多年,我们既然怀疑,就有我
们的道理。你现在可以不信,但你作为孩子的父亲,在孩子母亲不能照管孩子的时
候,你要负起全部责任,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警察的话让信诚无法开口继续为优优辩解。其实他为优优辩解只是对自己心理
上一个宽慰。他在离开分局后开车开到半途就把车子停在路边,用手持电话呼司机
过来。因为他的手脚控制不住地发冷发抖,心里慌得特别难受。他不相信老天竟会
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施于惩罚,让各种闻所未闻的人间悲剧不断在他身边发生。自
从父母遭遇不幸,他一度消沉至极,是优优和乖乖,成为他最亲的亲人,成为他生
活中的阳光,成为支撑他忘掉悲痛,重获新生的精神支柱。如果,这两个他深深爱
着的亲人真的发生了这样的残杀,他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也像儿子一样,从此将
永远生活在一个恐怖的噩梦之中,怀疑透明的蓝天也藏着阴谋,鲜艳的花朵也涂满
血迹,对他身边的每一张笑脸,都会觉得暗含杀机!
所以,他才要那么大声地向警察疾呼:不是优优!不是优优!不是优优!他并
不是为优优疾呼,而是为他自己,为了他能避开这个他不能承受的噩梦。
但是警察回避了和他的争论,他们的告诫无懈可击。他们让他考虑一下孩子,
假使一旦真有杀机,孩子本身无能为力。孩子只有靠他,他是父亲,他必须让孩子
万无一失。所以他在离开公安局时不得不向警察们做出承诺,他会负起父亲的责任,
在事实真相没有搞清之前,他暂时不把优优接回家住。
按照他和警察商妥的方案,他在街边等待司机的时候,就给住在上海的一个远
房姑妈打了电话。这是他在手机里惟独还存了电话号码的一个亲戚。那姑妈在他几
年前和父母一起去上海玩时见过一面,知道她的丈夫死了儿女大了,生活有些寂寞。
寂寞的人好不容易见了亲朋,说起话来难免有些絮烦,但凌信诚父母下葬时再见姑
妈,姑妈除了与他抱头痛哭别无它言。
凌信诚拨了上海的电话,接电话的果然就是姑妈。凌信诚说姑妈我是信诚,您
还记得我吗?姑妈说信诚你是我侄子我怎么不记得呢,你在北京呢还是来上海了?
信诚说姑妈我有件事想求您帮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凌信诚说到儿子突然泪
如雨下,哽咽得一时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姑妈的声音在电话那边焦急起来:“哟,小诚你怎么了?你慢慢说,不要着急,
儿子怎么了?
凌信诚泣不成声,他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是想起死去的爸爸妈妈,还是想起
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也就死了,那时候凌家就只有乖乖一人,他那么小那么可怜那
么孤苦零丁,他说什么也要把他养大成人,才能到另一个世界去见父母。那一刻他
把自己的生前身后,全都想到了,他的悲伤通过呜咽冲口而出:“姑妈,我,我爱
我的儿子,我要把他养大,我爸爸妈妈让我把他养大……他们让我把他养大……”
“对!”姑妈大声地鼓励:“你一定要把他养大。”但马上又不放心地试探:
“现在乖乖怎么样啊,他还好吧?
凌信诚喘了半天气,让自己的心潮慢慢落下,他说:“姑妈,您能来北京吗,
你能帮我带带乖乖吗?
“当然能,我现在就可以过去。”姑妈的热情让凌信诚心里备党温暖。他说了
好多感谢姑妈的话,两人说好姑妈来京的日期,快说完的时候,司机赶过来了,在
外面咣咣敲着汽车的玻璃。
凌信诚擦了眼泪,躲开司机疑惑的目光,他挂掉了电话,打开车门和司机换了
座位。司机重新发动了车子,回头问他:“回家?
凌信诚说:“回家。
凌信诚在回家的路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希望我能去他家一趟,说有件事
想和我商量。
我从凌信诚的口气中听出昨天凌家围绕孩子而发生的那些事情,肯定有了新的
进展,于是马上答应,随即出门,赶到凌家。到凌家后被凌信诚避开保姆,带到楼
上,在楼上灯光暗暗的起居室里,向我通报了公安机关对优优的怀疑。他说他心里
很乱,让我帮他分析分析,给他出出主意。
我和凌信诚一样,对公安的怀疑,感到格外震惊。四面环顾这间与楼梯、卧室
和储物间步步相连的起居室,顿感危机四伏。在惊魂稍定之后,我和信诚将优优的
历史与现在,个性与经历,掰开揉碎,细细分析,感觉为区区一点不快而下手毒杀
儿童,非优优所能为也。在我的演绎推理之下,信诚似也相信,优优因与孩子怄气,
故而杀人取命的说法,过于离奇,不合情理。但当信谈完全相信优优无辜之后,我
又提出一个悻论——世上很多祸端,都起于一时之念,一念之差。所谓人心隔着肚
皮,表象掩盖本质的例证,俯拾皆是。现实的世界要比理论的世界和理想的世界,
丰富百倍,难以认知,以致很多不合逻辑违反常规悻离愿望的事情,屡屡发生。从
这一点看,不要说优优杀人,就是优优大姐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忽然一朝动
刀杀人,亦未可知。何况优优年仅二十,性格思想,均未定型,其性格的激烈直白,
也是易于突变和走向极端的一个心理支点。总之一切难说,应以现在的证据和未来
的事实为重,因此不妨慢下最后结论,少做空泛分析。既然公安都说证据不足,那
我们作为优优最亲密的朋友,更不能宁信其有,将她看死;而既然公安又有怀疑,
我们也不宜只信其无,不加防范。
对我的这番左右逢源的分析,信诚先是频频点头,后又一脸沉重。他的理智分
明同意我的论断,感情却又过于软弱,软弱得对现实世界的真实之重,真实人生的
复杂之重,确实有点承受不起。
有了这样周全的分析,下一步应取的对策,也就自然有了。我建议信诚在外面
租套公寓,给优优单住。孩子在这边由信诚姑妈和保姆带着,量无大碍。信诚则两
边轮流住住走走,兼顾孩子和优优两方面的感情,先这样维持一时,待孩子长大一
点再说。
对这样的安排,信诚表示同意,表示今天下午就带李秘书出去找房。并再次委
托我找到优优,做些说服劝导工作。
于是我就在信诚的家里,立即给阿菊拨了电话,家里没有人接,手机也不在服
务区。又拨优优大姐那里的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和优优有关的人全都联系不上,
让我和信诚更加狐疑,忧心忡忡。
第二天中午我亲自前往酒仙桥地区,找到了那间志富网吧,发现果然出了意外,
网吧不知何时已经关门。我在门上敲了半天,才有人出来把门打开。开门的正是优
优的大姐,优优大姐是见过我的,便把我让进门去。我看到网吧里除了歪七竖八的
桌椅板凳,电脑屏幕已不见一个,我惊问何故,优优大姐遂将工商查封的事情说了,
并说查封时优优也在,查封后她去了阿菊那里,刚才忽又回来,说过两天要去南方
看看,让她姐夫开车带她,不知去哪里办什么事情,刚走不到半个小时。
优优大姐说这话时,我并未意识到由于这半个小时与优优失之交臂,对后来事
态的发展,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还在那间被抄得七零八乱的电脑屋里,陪优优的大
姐闲聊了一会儿,关心一下网吧被封后他们下步的生活打算,同时问问优优昨天走
前的思想情绪。在彼此你来我往的对话之中,我发现优优大姐不仅依然体质虚弱,
而且头脑口齿明显迟钝。也许是由于命运屡遭打击而精神委靡,并非外人同情几句
所能振奋,所以我草草坐坐,聊不多时便站起身来,向优优大姐要了钱志富的手机
号码,便告辞出门。
走出被查封的志富网吧,我站在街边,打通了钱志富的电话,先通报自己姓甚
名谁,后打听优优是否就在一侧。钱志富先是有些支吾,后又勉强承认优优在侧。
少时优优终于接了电话,正如她大姐描述的一样,情绪异常低落沉闷。我问她现在
正在哪里,她说正在车上。我问她现在要去哪里,她说要到铁路售票处去。我问她
要去南方干吗,她说也许找份工作,也许换换心情,反正她离了谁也不会饿死。我
说凌信诚委托我和你谈谈,谈过之后你再买票不迟。她说不想谈了,也许她和信诚,
彼此并不合适,与其勉强凑合,不如好说好散。我说对呀,既要好说好散,好散之
前总要好好说一说嘛。优优沉默良久,说好吧,我呆会儿去哪儿,我打电话给你。
那天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优优的电话,回家吃完晚饭又看完新闻联播,电话
还是没来。我关了电视,坐在灯下,打开电脑,看着那部不知该如何收尾的小说发
呆。呆了半晌,找出阿菊家的电话号码,拨了阿菊的电话。
阿菊在家,让我多少有些意外的是,优优也在,而且她接了我的电话。我问她
下午不是说好给我打电话吗,为什么没打?优优说没心情打。我说信试委托我找你
谈谈,你总要让我完成任务,你对信诚有什么话要说,我也可以替你转达。你今天
没心情可以明天,明天我们见面谈谈。你们的关系怎么发展你们自己决定,我只是
负责互相转达。优优想了想,说:好吧,我已经买了明天的车票,你愿意到车站送
送我吗?见了面我们就谈一会吧。
我有些意外:“明天你就要走?去哪里?”
“仙泉。”优优说:“我想回仙泉看看。”
我茫然不知自己的心情,心里却分明叹了一声,但我用顺应附和的口气,表示
了某种赞同:“也好,你出来快两年了吧,回去看看也好。明天我来送你,你是几
点的火车?”
优优说了她的车次,我们约了见面的地点。放下电话我想了很久,不知仙泉还
有什么能够召唤优优,是她那些早不来往的同学老师,还是她家那间业已典让的老
房老屋?还是仙泉体校,那幢象征初恋的拳击馆,和那里传出的呐喊声?
我若有所思地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台晚会,我的视线停滞于光芒刺眼
的电视屏幕,心绪却不知在哪里游移。这时电话铃自己响了,来电话的当然不是优
优,听筒中传来的是信诚的声音,那声音显得异常疲惫。信诚告诉我他现在正在爱
博医院,乖乖下午又发病了,已经送到这里进行抢救。他问我是否找到了优优,我
说没有。凌信诚说:听保姆说优优下午回过一趟家的,说是来取东西,呆了不到二
十分钟就又走了。她后来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我刚刚说了一句没有,电话好像就被另一个人接过去了,那人先自我介绍,说
他是公安局的,姓吴。他问我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说在家。他说,现在有些情况想
向你了解一下,希望你能配合。你现在能到爱博医院来一下吗?我说可以。姓吴的
警察说:那就谢谢您啦。
那天晚上我十点二十从家中出来,到达爱博医院并见到吴警察时恰好十一点整。
我乘坐的出租车刚一停在爱博医院的急诊楼前,早已等在这里的吴警察立即从大门
里走出,拉开车门向我询问:“请问你是海岩吗?”
我钻出出租车,点头承认。
“我姓吴。咱们刚刚通过电话的,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吴警察边说边在
前面引路,他没把我带往急救室的方向,而是沿着另一条走廊急步前行,很快把我
带进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室中。
一进这间屋子我不免疑惑,我看到屋里或坐或站至少有六七个人,全都不像医
生护士而更像是公安局的便衣,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经吴警察介绍我知道是医院夜间
值班的干部,但惟独不见刚才和我通过电话的信诚。
我问吴警察:“凌信诚呢,他不是也在医院?”
吴警察说:“啊,刚才他心脏出了些毛病,医生们还在抢救”抢救?“我吓了
一跳:”怎么赶这时候他也发病?“
“因为,”吴警察看了一眼医院的那位干部,说道:“因为他的儿子死了。”
第三卷 第四章
?我虽然不是乖乖的父亲,但乖乖死亡的消息给我的震惊之大,也许完全可比凌
信诚此时的悲伤之深。当吴警察口出“死”字之后,我有半分钟时间瞠目结舌,心
撞咽喉。
医院的那位值班主任——吴警察称他杨主任的——向我做了简短解释:“孩子
送来时已经处于休克状态,我们抢救了两个小时,这次仍然和上次一样,诊断为乙
二醇中毒。但这次毒量比上次明显要大。在孩子心脏停跳后我们又对血液做了一次
化验,孩子血液里的毒液大概还有,还有……怎么说呢,大概还有将近半汤勺吧,
成年人都未必受得了,更不要说这么小的孩子。”
吴警察见杨主任的解释告一段落,适时地插话进来:“现在我们初步确认,凌
信诚的女朋友丁优涉嫌杀人,现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丁优。据我们掌握,她在北京
有个姐姐,开了一个什么网吧,丁优现在很可能藏在她姐姐那里。那个网吧在什么
地方你知道吗?当然丁优也不一定就在那里,她下午去凌信诚家做案后可能就已经
跑了,已经出北京了……”
吴警官对优优的怀疑我已有预感,但他把这种怀疑说得如此果断还是让我心里
咯噔一声,太阳穴也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一句话也不受控制地跳出口来:“她没
走,她还在北京。”
“在哪儿?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吴警察的问话把屋里其他警察的目光全都拉到我的身上,我片刻才像回答审问
似的老实交待:“知道,她在她朋友阿菊那里。”
我说不清我这时对优优是何感觉,除了震惊和百思不解之外,还有没有同情,
还有没有惋惜,还是仅仅剩下理所当然的义愤。但那天我无论怀了何种心情,还是
义无反顾地带着吴警察和他的同伴,分乘两辆警车,像两只尖锐的箭矢,穿刺了昏
暗的城市之夜,从爱博医院一直刺向阿菊的新家。我甚至还作了警方的一个诱饵,
敲开阿菊的屋门。阿菊显然已经睡了,敲了半天才起床来问,听出我的声音之后,
才衣冠不整地开灯开门,嘴还奇怪地抱怨:“你不是约好明天去车站的么,这么晚
还过来干吗在转开屋门的刹那,我看到客厅的大灯刚刚打开,优优已经披衣起来,
手里还攥着一根灯绳。警察们随即果断地把我挤开,一鼓作气冲进屋里。我耳中听
到阿菊的惊声尖叫,听到警察的大声呐喊,听到不知什么东西被什么人撞翻……但
我没有听到优优的声音。和上次警察抓她时完全不同,她好像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没有质辩,没有拳打脚踢,她几乎是一声不响地,束手就擒。
警察们把优优押出屋门时我和优优打了照面,互相注视但彼此无言。阿菊也被
警察带下楼去,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她在走出楼门时才惊魂略定,才想起向警察大
声抗辩。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犯了什么法啦!抓人啦,抓人啦,警察乱抓人啦!”
阿菊的喊声在宁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但整个楼区似乎都已睡熟,这疯狂的叫喊
即便有所惊扰,四邻街坊也无人理会。阿菊的声音很快便连同她的身体,一起被塞
进后面的警车。而前面一辆警车早已拉着优优,鸣着警笛开上了来时的大路。
警察们把阿菊优优拉到分局,对她们分别进行了审问。当夜两位民警加一位女
警又带着阿菊返回家中,对阿菊的几间屋子进行了仔细搜查,大概是想搜到优优投
毒的确切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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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第二天早晨又搜查了那间已被查封的“志富网吧”,还搜查了网吧后面优
优大姐居住的那间平房。警察同时传讯了优优的姐夫,让他交待前一天他用汽车载
着优优去凌家的情形。
根据优优姐夫的交待,前一天的中午优优来到网吧,告诉他们她要回仙泉看看。
她来这里是想向姐夫借一点路费,说好三月之内肯定偿还。姐夫说你看我现在这个
样子,吃饭都成问题,哪还有钱借人。优优大姐说我准备买药的钱还没买呢,你要
出门就先拿去。优优说不用了,她摘下自己腕上的手表,问姐夫能否帮她押些现金。
这表是劳力士的镶钻腕表,是凌信诚花八万八给优优买的。大姐见优优竟要押掉这
块“信物”般的手表,硬逼优优说出她和信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优优只简单笼
统地表示他们又吵架了,除此再无更多解释。大姐说我看信诚那人脾气很好,对你
也一直不错,是不是你自己太不懂事得罪了信诚?优优则气恨地说信诚对我确实不
错,可那小孩实在太狠,他肯定是他亲妈派来整治我的,他们就是想把我赶出凌家。
我不用他们这样赶我,我自己走,还不行么!
大姐还苦口婆心,百般规劝——在人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任性使气固然痛快,
可最后又能为你带来什么?姐夫在她们姐妹说话的时候,仔细检查了那只手表,断
定不像假货,除了上面的钻粒银光闪闪,更重要的是,这是凌信诚特地给优优买的,
还能有假?
于是他开车拉上优优,去找他的一个朋友。他的朋友也是仙泉来的,在北京发
财开了酒吧。姐夫以前还回仙泉替他招过坐台小姐,所以彼此有些交情。那人的酒
吧开在大红门附近,姐夫便开了他那辆奥拓绕行四环,接近酒仙桥路口时,优优提
出要先回家一趟,说有些衣服用品要拿,以备明天上路之用。
于是钱志富就拉着优优,把车子开到了凌家公寓楼下。他看着优优快步上楼,
二十分钟后又快步下来,下来后她手里多了一个皮箱,里边大概全是出门的行装。
然后,他们又去了大红门那边,把那只手表押了一万块钱。优优和那位酒吧老
板商量好了,押期两个月,两个月后优优不来拿表,表就归了老板。
然后他们又到铁路售票处去,买了第二天去仙泉的一张硬卧。然后钱志富又按
优优的要求,送她去了一个胡同。那时天色已晚,他看到优优走进那胡同里的一个
院子,和传达室的一个老头不知在交涉什么,半天无果,落落寡欢地又走出来,上
了汽车,奇 -書∧ 網让姐夫把她直接送回到阿菊的家里。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车行一路,钱志富一直在叨叨不停地规劝优优,让她千万
别和信诚闹崩。他一再晓以厉害,陈明利弊——不光是你,连你大姐和我全都一样,
以后还靠信诚维持生活,拔他一毛而利咱终生,何乐而不为也,你就是装也要装着
爱他,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网吧关了,你大姐的病还要打针吃药,要彻底治愈不
知猴年马月,所以你万万不能只顾任性,回仙泉看看同学散散心,然后早点回来找
信诚认错服输。
这些既罗嗦又市侩的规劝公安是不要听的,钱志富说得嘴角都堆起了白沫,有
用的其实只有几句,那就是他谈到昨天下午,大约两点多钟,他亲自开车拉着优优
去了凌信诚的公寓,他亲眼看见优优下车上楼去了,二十分钟后又亲眼看见她匆匆
下来,而且手里拿着从凌家带出的一只皮箱。
根据对钱志富的讯问结果,可以证实,案发前犯罪嫌疑人丁优确实回过凌家,
并在凌家实际逗留了大约二十分钟。
在讯问钱志富之前,警察们还询问了凌家保姆,保姆是江苏农村来的,已在凌
家工作将近十年,为人老实,忠诚可靠,与凌信诚一家早就形同亲属。保姆也证实
了昨天下午大约两点多钟,优优突然回来,当时凌信诚和李秘书一起,到外面去看
公寓,家里只有保姆和乖乖两人。乖乖午睡未醒,保姆正在卫生间方便,她隐约听
见大门响动,仿佛有人进来,脚步似有似无,声音若远若近。等保姆仓促完事走出
卫生间时,看见优优正从乖乖房间那边快步走出,与保姆迎面相遇,脸上明显不太
自然。保姆在回答警察询问时非常肯定这点,她说优优看见她走出卫生间,就主动
冲她笑来着,但张开了嘴却不知说什么。警察问: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说什么?保
姆说:反正是张口结舌的。后来还是保姆先开口,问她啥时回来的。优优回答说她
刚回来,刚进屋,随即岔开话头问保姆能否帮她找个箱子来。保姆这时听见孩子在
屋里哭,于是先跑回屋里去看孩子。孩子当时的样子好像没全醒,哭声断断续续的,
嗓子半哑不哑的,两只眼睛都闭着。保姆当时没发觉明显异常,上去一通拍拍哄哄,
让孩子渐渐趋于平静,但她能感觉到孩子呼吸有些沉重,鼻子也好像不大通气,嘴
角还残留了少量水迹。那水迹保姆记得很清,她当时以为是孩子睡眠中流出的口水,
她还用手绢替他轻轻擦了。她再返身出门时,优优已经沓然不见。保姆跑到储藏间
找到皮箱,送到楼上,看到优优正在行色匆匆地收拾东西,接了保姆手上的皮箱,
即把从衣柜里取出的几件衣服,还有她日常用的零碎物品,还有从卫生间拿出来的
洗漱用具及化妆品,全都塞进箱内。优优刚来凌家时从不用什么化妆品的,后来凌
信诚总给她买也就用了,而且渐渐有些上瘾——保姆这样向警察形容优优。尽管优
优平时在家对她还算客气,尽管优优从不劳驾保姆伺候,从不对保姆吆三喝四,但
保姆还是比较排斥优优,这一点连警察都看出来了。一个办案警察还明知故问:你
们平时关系怎样?保姆回答:关系可以的,但我不喜欢这个女孩。警察又问:为什
么,她得罪过你?得罪?保姆有些不忿:我在凌家十多年了,她才来了几天,她能
把我怎样。我是看不惯她对孩子,所以孩子才见她就闹。另外她年纪小小,脾气却
大,一不高兴就冲信诚板脸,说她一句摔门就走。我在凌家十多年了,信诚是我从
小带大,十多年我对信诚从来没有大声呵斥,从来没有板过一次面孔,不信你们去
问信诚。这女孩刚来几天,凭啥这样厉害!
保姆的愤愤不平,除了因为优优在凌家的资历大浅,更重要的,大概缘于优优
的出身。看优优来时穿戴的样子,说不定家境比她还要寒微。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
女孩,仅仅凭着一张脸盘,就能如此轻易地登堂入室,和她这个早来十年的前辈,
竟有主仆尊卑之分,所以保姆心里始终看她不起。孩子不要优优,保姆不但不急,
还高兴呢。
那天下午保姆没有多言,站在屋外冷眼相看。她看着优优匆匆关了皮箱,一刻
也不在房间耽搁,急急地下楼去了。保姆跟在她的身后走到一楼。在优优出门的时
候,保姆淡淡问道:“你要走吗,小诚回来要问,我怎么说呢?”
优优站在门口,已经把门拉开,她一脚在里一脚在外,跨着门槛想了片刻,然
后回头简短说道:“你跟他说,我心里很乱,我想一个人生活一阵,他要想知道我
在哪里,可以去找我的大姐。”
根据保姆的叙述,优优做了如上告别,就关上了公寓的大门下楼走了。优优走
后,保姆回到二楼,收拾房间时看到优优在凌信诚的床头,留下一纸别书,内容和
她刚才说的,相差不多。到了下午三点左右,也就是优优走后半小时左右,孩子又
哭醒了,保姆哄了一阵才又昏昏睡去。保姆至此有些疑惑,感觉孩子精神不佳,昏
睡时间过长,便摇晃孩子让他醒来。孩子醒后突然呕吐,保姆这才慌了,打电话至
信诚手机,说孩子又有些病症。信诚问孩子发烧不发,因为孩子上次发病的一个重
要症状,就是发烧。保姆给孩子试了体温,体温36.8度,基本正常。信诚说你再观
察观察,我现在马上回去。
因为路上堵车,凌情诚回到家时已是傍晚五点,到家时孩子还在昏睡。保姆向
信诚说了优优来而复去的情形,信诚听了面色阴沉,先去看了看孩子,然后就跑到
楼上去打电话。这期间保姆上楼给他送过开水,听到他在电话里和人谈的还是优优。
那电话按保姆判断,是打给优优大姐的,他在向优优大姐解释前一天在爱博医院发
生的事情,也就是优优被仇慧敏打了一下的具体过程。保姆自然不便在旁多听,放
下水下了楼就把孩子弄醒喂他吃。饭,孩子吃完饭不到十分钟,就把吃下的东西全
部吐出来了。
接下来孩子开始不停啼哭,保姆再次给孩子试了体温,体温竟已升至38度。这
时信诚和保姆都知道孩子又发病了,打了电话叫司机开车过来,等了五分钟后感觉
不能再等,于是便抱着孩子急急下楼,上街喊了出租车去了爱博医院,路上堵了将
近四十分钟,送到医院的急救室时孩子已经陷人昏迷,两小时以后,医生宣布孩子
死亡。
事情已经非常清楚,孩子死于中毒,死亡前两次发病,除了保姆之外,只有优
优在场。从优优卧室相连的储物间里搜出的那桶汽车防冻液,对孩子中毒的毒源,
提供了有力的物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警察们又询问了凌情诚的秘书、司机
和医生,根据证人众口一词的证言,证实优优与死者之间,关系极度异常;证实优
优能否人主凌家,孩子是一个最大的障碍;证实优优因与孩子冲突,导致与信诚不
睦,曾经两次负气出走,两人关系出现裂痕。几乎所有证人的证言,矛头全都指向
同一方向——在可以接触孩子的所有人中,惟有优优,具备作案动机。另外,原承
办凌信诚父母被杀案的分局民警全都知道,优优性格暴烈,刚强易折,在凌家血案
当夜及次日凌晨,先是打伤一名男性案犯王德江,后又踢伤一名参与抓捕的分局民
警,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纤纤少女,如此敢于动手动脚,亦属少见。综合各方信息
及证据,优优投毒杀人的主客观条件都完全具备,个性依据也十分清晰,因此在对
优优实行刑事拘留的第二天中午,警察们在分局拘留所的一个房间里,对优优宣布
了经检察院正式批准的逮捕令。
在优优被批准逮捕之后,警察也找我做了一次调查。那次调查的主题,按我分
析,也是在进一步补充优优作案动机方面的证据。在与警察的交谈当中,我不得不
承认优优对那个孩子,确实有些反感甚至仇恨;我不得不承认,以优优的个性,她
是有可能因一时冲动,一时愤怒,一时糊涂,而采取极端的方法,简单地解决她与
孩子之间这场彼此都很无辜,而且旷日持久的矛盾。正如我原来已经分析到的那样,
世上许多祸端,都起于一时之念,一念之差。而优优的年轻、优优的个性,确实构
成她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心理支点。
优优杀人被捕给我的震撼,与当初我听到乖乖不治身亡,几乎同等量级,让我
一连数日思想迷茫,六神无主。优优那张单纯美好的面容,时时浮在眼前,很多场
面,会不断跳出——优优对她的大姐,对自小的朋友阿菊,是那样富于爱心,那样
慷慨相助,宁愿自己受苦,也要热情他人;对一见钟情的周月,也能数年一日,保
持恒久不变的执著向往;对身体患病的信诚,也仅仅单纯是想以德报德,对凌家财
富,并无多少觊觎之心,这说明她有着年轻人那种最最纯朴的心灵。这是多么人性
的优优!多么善良的优优!多么浪漫的优优!可我也能想起,在那间名叫平淡生活
的小酒吧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优优用她的故事,与我讨价还价地争执着几
张钞票;也能想起,同样为了几张钞票,她情愿以自己宝贵的少女之身,来博取侯
局长这种人的一时快意;也能想起她对乖乖已失去耐性的痛恨和厌烦如何愈演愈烈,
如何溢于言表;想起她在警察拘捕她时,随兴而来地大打出手……这又是多么现实
的优优!多么粗野的优优!多么无知无畏,不重贞节,缺乏自制,任性而为的优优!
也正应验了我原来与凌信诚所做的分析,现实的世界永远比理论的世界和理想
的世界,复杂百倍,复杂得有时会让人陷人一种不可知的迷茫。
就这样一连数日,思潮难平,之后自然联系到我的电脑中,那篇尚未完成的爱
情小说。优优的人生结局,对于展现一个走进繁华都市的打工少女成长道路上的正
常与反常,起伏荣辱中的幸与不幸,个性与现实的和谐与碰撞,命运进程的必然与
偶然,人性发展的规律性与不确定性,等等,均有大书特书之处。但我同时又不得
不担忧假若如此描写展现,对作品的商业性将产生致命伤害,因为尽管写出人物表
象与其人生归宿的关联与无关,写出逻辑性与非理性的并存不悖,对小说的深刻程
度与真实程度,大有帮助,但对于那位翘首以盼的电视投资商来说,却不是好兆。
电视剧毕竟是大众艺术,大众艺术需要简单直白,过于复杂难辨的人物心理,远离
规则的人物命运,会让观众如坠云雾,好人坏人头绪不清,爱谁恨谁无从选择,拍
得好也只能是一部“小众作品”,只能供少数知音慢慢玩味,细品个中深奥,但播
出后的收视率统计,则肯定是一塌糊涂。
在重新对小说的定位进行推敲之前,我出于大哥和朋友的义务,去医院看了经
抢救再次复苏的信诚。我看着他更加削瘦苍白的面容,心中备感怜悯。这样一颗先
天不足的心脏,却偏要承受多重打击,丧父丧母之后,又尝丧子之痛,仿佛命中注
定,要孤独一生,而且命中注定,要与自己相爱的女人形同水火,不能相容。我能
感到,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虽经医生努力救治得以恢复活力,但从他的面容及
眼神当中似可发觉,这颗还在有气无力跳动着的心,实际上已经死了。
在我看望凌信诚的那天,仇慧敏也到了医院。她被两位警察带着,来与儿子的
遗体告别。我作为优优和信诚的朋友,并且作为他们爱情的月老和证人,按先人为
主的感情,当然不太喜欢这位姓仇的女人,以及她的男友姜帆。但我可以想象这位
戴罪服刑的女人,当看到从医院太平间的冷柜里拉出那具亲子遗骸,心中该是怎样
一种伤痛。人非草木,骨肉有情,何况她是一个母亲。据当时在场的一位分局民警
事后叙述,仇慧敏看到孩子时没有放声嚎陶,她只是抱着她的儿子,抚摸他的全身,
连每个小小的手指脚趾,都—一摩挲遍了,其情其景,让在场旁观之人,无不动容。
在和儿子告别之后,仇慧敏坐在太平间外的走廊里,压着声音哭了很久,很久
以后她才恢复平静,提出要去看看孩子父亲。警察出于同情马上同意,将她领到凌
信诚的病房。仇慧敏走进病房后便扑在凌信诚的身上放声大哭,那时我也恰巧在场,
我记得四周除了那凄厉的哭声之外,万籁俱静。
凌信诚半躺在病床上,木然地让她抱着,眼中含泪,口中无声。仇慧敏痛哭之
后,突然起身,用尽全力,在凌信诚瘦弱的脸上,狠狠抽了一掌。那一掌将凌信诚
抽得双目紧闭,口角出血,脸上也现出了几道红红的指印,脸孔歪在一边,几乎窒
息。警察们这才一拥而上,连劝带喝,拉走了这位全身瘫软的母亲。
仇慧敏被拉出了病房,没再回来,显然已被警察带离。屋里只剩下床上索索颤
抖的凌信诚,和在床边木然而立的我。我慢慢地坐在床边,轻轻抽出床边的纸巾,
想替信诚擦擦眼泪,不料眼泪越擦越多。凌信诚细弱发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痉
挛的胸腔隐约透出。那是一种非人的哭嚎,一种压抑的泣咿,一种接近于崩溃的哀
鸣。
“是我害了……我的儿子,是我……害了优优,是我把他们,全都害了……”
第三卷 第五章
?优优被捕之后,最先来找我的,是优优的大姐。
她是让阿菊陪着来的,在优优被抓的第二天中午敲开我的家门。人还没有进屋,
优优大姐就屈膝跪在了门外的地上。
我和阿菊一道,扶起这个病弱不堪的女人,把她扶进屋子。我给她们倒了热水
和饮料,但没人去喝。优优的大姐再次要跪,被我及时拉住。阿菊也在一旁不停劝
慰,让她坚强一点,有话快说。
她们来此的目的,当然是为了优优。她们不相信优优会那样伤天害理,但又提
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面对这位只会以泪洗面的大姐,我也只能正面安慰:相信政
府,相信法律,公安机关自会调查甄别,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我甚至以我浅薄的法律知识,向她们进行了如下讲解:即便公安机关有所疏漏,还
有人民检察院认真把关。即便检察院认定优优犯罪,还要经过人民法院审理确认。
法院审案子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还要组织合议庭一起商量。再说就算法院判了,
也还可以上诉。上诉就有可能改判减刑,最多维持原判,加刑是不可以的。再说还
有律师。律师都是最懂法律的人,会帮助优优据理申辩。
在我如此这般的开导劝慰之下,优优大姐渐渐平静下来。在我把这位半信半疑
的女人送出家门的时候,我悄悄问了阿菊:“为什么优优姐夫没来,他难道不关心
优优?”
阿菊也同样悄悄地,用最微小的动作,点了点头,说道:“她姐夫躲起来了。”
“躲起来了?”我表示惊疑:“难道他也牵涉进去了?”
阿菊摆手:“不是躲公安局,他是在躲凌信诚。他怕凌信诚派人找他还钱,要
他那辆车子。原来凌信诚见了面也叫他姐夫的,现在优优干了这事,那还不成了仇
人。”
我想也是,亲仇之间,常常只是一夕之隔。
关于优优的案子,我也通过分局的熟人,设法打听过侦查进展的内情。据一位
办案民警透露,因为这个案子情节简单,证据充分,方向明确,没有第二个嫌疑人,
所以很快就会侦查终结,提请起诉。估计检察院同意起诉,应不成问题。
果然,半个月后,我听说公安机关已将优优的案子移送了检察机关,检察机关
审查起诉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抓紧进行。据公安分局的熟人透露,此案因是针对
儿童,且情节特别恶劣,所以惊动政府上层,已有领导同志专门批示,要求司法机
关从重从快,尽早审决,及时宣判,以安定社会,安定民心。
就在优优被公安机关提请起诉不久,凌信诚从医院回到家里,仇慧敏也刑满到
期释放出监。乖乖的葬礼一直在等他的母亲,等她恢复自由之后,才在西郊万安公
墓举行。参加乖乖下葬仪式的,除了凌信诚与仇慧敏外,只有照顾乖乖的保姆,和
专程从上海赶来的姑妈。
姑妈在北京住了一周,天天陪在信诚左右。在姑妈返回上海的第二天仇慧敏打
来电话,提出想来信诚家里,看看乖乖住的地方,和孩子生前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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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慧敏是独自一人来的,她在乖乖住的那间屋里,看了儿子的小床,儿子用过
的被褥,和儿子的每一样玩具。那些玩具有些还是新的,刚刚买来未及拆封。那些
被褥用手摸摸,尚能感到些许余温。看着她将孩子的遗物遗像抱在怀里,—一摩拳,
那位一直陪伴乖乖的江苏保姆,禁不住失声痛哭。凌信诚也同她一样,泪流满面,
哀伤已使他的面色枯槁,眼大如灯。
仇慧敏也掉了眼泪,但只是啼嘘几下,没有放声。比起保姆和信诚,她已有了
更多的镇定。那天她和凌信诚坐在宽大的客厅里,进行了久违的长谈。从孩子的音
容笑貌日常起居谈起,那些彼此会心的回忆,伴随着硬咽与叹息,将两人的关系重
新拉近。毕竟,他们过去曾有一段共同的快乐,现在又有共同的悲伤,他们都深爱
着同一个孩子,那孩子是他们的见证和结晶。
长谈之后,在分手告别的时候,凌信诚不忘提到:他父亲生前承诺过的那笔三
百万元的钱款,他会马上兑现。他让仇慧敏给他一份现成的存折,他好把这笔巨款
直接存到里面,免得彼此现金授受,还要费时—一清点。
而仇慧敏对这笔钱款,似乎并未表现出应有的热衷。她告诉信诚,当初她想用
孩子换钱,是为拯救舅舅的工厂,舅舅从小养她成人,她既受深思就该反哺。可现
在舅舅的企业已将破产,那钱投进去也是白投,顶多便宜了那帮如狼似虎的债权人。
仇慧敏说她现在关心的只是信诚,她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只要能让他开心,只要能
让他的身体和精神,尽快复原。
凌信诚对仇慧敏的关心表示了感谢,也希望她好好保重,不要被忧伤纠缠。分
别时他起身把她送到门口,在开门前这位初恋情人突然拥抱了他。
凌信诚一动没动,任凭她抱着自己细瘦的身躯,任凭她亲吻了自己的脸颊和脖
子,他听到她轻柔如丝的耳语:“你想让我再给你生一个吗,再生一个和乖乖一样
的儿子?”
凌信诚没有回答,但他抬起双手,轻轻地抱了一下仇慧敏。他用这样的动作,
表达了他的感谢。只是感谢而已。
凌信诚在与仇慧敏见面的次日,便派人为她办理了三百万现金的人户手续。那
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与仇慧敏见面的事情,然后说到了优优。
他问我是否知道优优的案子有何进展,优优是否已经承认作案。他同时表示相
信公安机关会进行细致的调查,因为到了法庭一切要凭证据说话。但他并未对我掩
藏他的心情,他说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个念头作怪,总让他满心希望公安机关经
过调查,最终证实凶手不是优优,他说虽然乖乖人死不能复生,但如果此事与优优
无涉,他的内心会好过许多。
我理解信诚的心情,我明白他还爱着优优,所以他的直觉到目前为止,依然被
这种感情控制,他不相信优优会杀他的儿子,他不相信优优会干这事。
我毕竟不是公安人员,我毕竟不是办案民警,对他的直觉我无法呼应或者反驳,
无法表示是与不是。我只能冠冕堂皇笼而统之地劝他相信法律,以证据为准。我告
诉他案子已经送到检察院去了,法院不日就要开庭。这种案件按规定一律公开审理,
到时一切证据都会公之于众,一切真相,都会随之大白。
在与凌信诚通话的翌日上午,我突然接到了检察院打来的一个电话,他们说件
事情,是关于优优的案子,希望我能过去一趟。我放下电话之后没有耽搁,立刻接
对方在电话中留下的地址,找到了检察院办公的地方。在一间相当正规的接待室里,
我受到了检察院一位官员的接待。尽管我一路上预想了多种可能,但那位官员话一
出口,还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请问您与凌健安被杀案的犯罪嫌疑人丁优是什么关系?”
那位官员这样问我,我想了一下才镇定回答:“我们算是朋友关系吧,普通朋
友的关系。”
官员提出希望看一下我的身份证,我同意了。他看完身份证后向我问道:“您
就是那位作家海岩吗?”
我说:“对。我因为要写一部小说,描写外地青年在北京打工的成长和遭遇,
所以经人介绍,认识了丁优,对她进行过几次采访……”
我这样说明我和优优认识的过程,意在让对方了解我们彼此的关系,但在这位
检察官听来,我也许犯了怕被连累的嫌疑。
检察官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腔调也是例行公事,他说:“凌健安被杀案经北
京市公安局侦查终结,现已移送本院审查起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
有关规定,犯罪嫌疑人有权为自己指定辩护人。现在,本案犯罪嫌疑人丁优委托你
担当她的辩护人,你同意接受这个委托吗?”
我吮地一下愣了,愣了半天不知该如何表态。我知道为犯罪嫌疑人依法进行辩
护,早已不算什么丑事,但我还是万分踌躇,因为这样一个差事实在非我所长。
但我对优优,确实交往已久,已经真的成了朋友。作为朋友,特别是她一直以
来以兄长事之的朋友,我也不便一推了之。
那位检察干部,继续不动声色地发问:“你接受吗?”
我在慌乱中下意识地点头,却又提出一个要求:“我没干过这种事情,所以,
我想在我决定接受之前,能否当面见见丁优?”
检察人员马上回答:“可以。你回去等我电话,我安排好了马上找你。”
我没想到现在检察机关的效率竟然快得出奇,当天下午,其实也就是一个多小
时之后,我接到检察官的通知,同意我下午到分局看守所去,会见优优。
我和优优的会见安排在一间看上去是专门为会见而用的小房间里,优优被带进
来时我吓了一跳,她比我上次见她,至少瘦了十斤,身子突然变得异常娇小单薄,
只是脸上气色比我想象的要好,进屋见我在座甚至还咧开嘴高兴地笑了。
她主动开口:“大哥你来啦。”
我站起来答应:“啊。”然后说:“坐吧。”
我们隔桌而坐,优优又笑,像见了亲人似的。她说:“谢谢你来,海大哥。”
我也笑笑,说:“你还好吗?”
她说:“啊,还好。北京的警察,总归又不打骂人的。”
我不再闲聊,介入正题,我说:“你请我当辩护人的事,检察院和我说了。我
是觉得,我不是个专业律师,我对法律……”
优优打断了我的推辞:“海大哥,我不是请你当律师,我只是想见见你。”见
我愣了,她又说:“我是想求你帮我找个人,让他来为我做辩护。”
我很是意外,怔怔地问道:“你想找什么人,为你做辩护?”
“我想找周月,我想让他给我做辩护。我怕通过检察院的人去请他,他肯定不
来的,所以我就想起了您。我想请您替我找找他,替我好好求求他,我想他也许会
来的。你是个大作家,说话能说到点子上。”
我有些不解地问:“可周月也不是个律师呀,你为什么不请个专业的律师呢。
如果你没钱请不起,法院是可以为你请个免费律师的。咱们国家的法律有规定,像
你这种……”我刚想说“像你这种要判死刑的人”,可话没出口又收住了,支吾了
一下改口说:“像你这种情况的,法院必须要请法律援助机构的律师为你义务辩护
的。”
优优低了头,说:“可我就想让周月来辩护。我想了好久好久了,我想也许是
我欠了信诚父母的两条命,所以老天爷非要罚我死,让我到阴间给他们当牛做马去。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想请周月来,不管他辩得成辩不成,至少我还能见他的面。”
尽管我面对的是一个杀人犯,尽管这个人已不是我心目中那个善良耿直的小女
孩,但当她说到她的偶像时,那种闪闪发光的眼神里,还是有许多令人感动的东西
的。我想优优的故事再一次证明这个世界上,很多已被我们认识的东西其实都是虚
幻的、表象的、暂时的和易变的,就像我看到的优优和想象的优优,与真实的优优,
竟有多么不同。
但我毫不怀疑优优对周月的情感确实出自真心实意,那情感的动人之处,恰是
在于精神之恋的那份纯洁,在于那份纯洁竟然保持得如此持久。也许正因为优优对
周月只是一种精神爱慕,所以这种爱慕和追求,才始终美丽如初。
我答应了优优的请求,答应替她去找周月。但在会见结束的时候,我突然向优
优问道:“难道,你不想见见信诚?”
优优思索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信诚一定恨死我了。”她说:“我是他的一颗灾星!而且平时又对他那么任
性,我们……也许命中注定,没有缘份。”
我从看守所出来,按照优优说的地址,直接去了公安局XX处。在传达室值班的
那人,果然是个矮矮的老头。听说我要找周月,没打磕巴便说周月不在。我留了我
的电话,请那位老同志代为转告,就说是有个名叫丁优的人要找。
当天傍晚我接到了周月的电话,他说他下午外出办事刚刚回来,问我是谁,是
不是找他。我说我是丁优的朋友,丁优有话托我向你转达,你能不能出来,我们见
面谈谈。
周月没有犹豫,当即一口答应,这态度多少让我出乎意料。我们约了见面的地
点,我不知有意无意,依然约了那家名叫“平谈生活”的酒吧,依然相约在吧台见
面,我说我手里拿着一份北京晚报,那就是彼此识别的标志。
这天晚上我用两年前和优优第一次见面。的接头方式,见到了周月。周月身穿
一身便衣,高挑的个子,略黑的皮肤,头发短短的,还用发胶微微喷过。他的样子
让我和优优的感觉非常接近,觉得他像个韩国或日本的偶像歌星。我想也难怪优优
在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这小子时便爱上他了。周月这样子走在街上,确实能让每
个少女回头动心。
我们依然选了我和优优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僻静的座位,要完饮料后我先做了自
我介绍。在周月介绍自己之前我便开口问他:你还在XX处实习吗?周月略显惊讶并
用警察特有的警觉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实习?当然,毫无疑问,我回答他是
听优优说的。周月先是点头继而摇头,说道:我已经毕业了,刚刚分到那里。
与周月的交谈让我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痛快就同意和我见面,周月是从王科长
那里知道了优优被捕的消息。昨天下午他受王科长指派,前往分局了解忧优的案情,
目的是想看看能否从优优口中再挖出些有关信诚药业公司秘密帐簿的线索。分局的
一位同志简单介绍了基本案情之后,就抱出一堆案卷材料让周月自己翻翻。那些案
卷材料记载了优优涉嫌毒杀幼儿的全部侦查过程及相关结论,从现场勘查和搜查记
录到物证清单到证人证言到医院的化验证明,还有优优自己写的交待,交待她在案
发当天的活动及行踪及接触的人物,整个卷宗材料齐备完整,目录分类让人一目了
然。
厚厚的卷宗,庞杂的材料,大多与周月他们受托侦查的受贿案无甚关联,因此
俱是草草浏览,一翻而过。但最后翻到优优亲笔所写的交待材料时,周月的手指却
突然慢下来了。引人注目的并不是那些有关一天行程的重复杂芜的叙述,而是优优
娟秀流利的字体。那字体是那么亲近,似曾相识,跃于眼前满目详熟,少年往事呼
之欲出。
他把其他文件如数交还分局民警,只把优优这份亲笔材料复印一份,说要借走
看看。但他当晚并未把那份材料带回处里,而是悄悄带回了他的单身宿舍。他反锁
房门,从床下拖出自己的皮箱,从箱底翻出一个牛皮纸袋,从纸袋里倒出一大堆厚
薄不一的信封。他从一个信封中取出一封信来,将上面的字迹与他从分局带回的那
份材料在灯下对比。接下来他又一连打开好几个信封,把那些用不同纸张书写的旧
信—一展阅,目光中的惊疑慢慢凝固,优优的来龙去脉渐渐清晰,他至此方知她为
何素不相识却要自告奋勇到公安医院护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怎会想起带他
去拳击馆激活记忆;为什么一次次跑到他的单位来找他看他,她看他的眼神何以总
是欲言又止……
在我和周月这次的见面中,他并没有告诉我他一直保留着优优寄给他的那些情
书。除了第一封约他去观瀑亭见面的信被洪教练发现将他斥骂一顿,搞得他不得不
当众将信撕碎之外,后来的信他都悄悄读了,然后悄悄地收藏起来。他在仙泉没有
家人,没有亲戚,他的生活只有拳击,只有洪教练,只有拳击队里那些同性的伙伴。
这个给他写信的女孩,是第一个走进他内心的异性,是第一个让他对爱情产生憧憬
的人。
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周月没有提到这些隐秘的少年往事,但他整个晚上都
显得情绪伤感。我们坐在“平淡生活”的那个角落,守着与两年前并无二致的烛光,
我告诉周月,优优就是在这里向我讲述了那个十四岁的黄昏;我告诉周月,六年之
前,他曾放弃过和一个女孩的观瀑亭之约,那女孩为此伤心了很久;我告诉周月,
优优当年离家出走,来到北京,实际上是一次为了爱情的私奔,因为她所爱的那个
男孩就在北京,那个男孩就是你,你就是优优心中的爱人!我还告诉周月,优优三
个多月在公安医院日夜陪护,身心关怀,你的记忆最终复原,你最终能够重返工作
岗位,重返社会,优优功不可没,其中细节,有那位身在异国他乡的洪教练可以证
明;我还告诉周月,优优不能忍受那个孩子,有一个本质的原因,那就是她对深爱
她的凌信诚,始终无法全心深爱,而这其中最大的障碍,是你在她的心中始终割舍
不开。当然,她走上犯罪道路有多方面原因,她的特殊的经历,思想和个性的弱点,
都是导致她毁灭的原因一但无论如何,这种畸形的爱情——对你的和对凌信诚的爱
情——一定程度上选择了她畸形的心态,畸形的人生。
周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一声不响地喝着啤酒。这让我无从判断
他的内心——他对优优,爱与不爱,是否惋惜,是否同情。在长久的冷场之后,我
忍不住打断他自始至终的沉默,严肃地问他是否接受优优的委托,为她出庭辩护。
周月没有答复。
他说:“让我想想吧。我需要想想。”
我有点失望,但我不能勉强。
而且,设身处地的考虑,一切又都可以理解。周月毕竟是个警察,法律规定除
律师之外,只有被告人所在单位推荐的人和被告人的监护人及亲友,才有充当辩护
人的资格。而周月算优优的什么人呢?如果说,他们是朋友,那又是什么性质的朋
友?是普通朋友还是男女朋友?周月一旦站到法庭的辩护席上,他就要对他的上级,
对他的组织,对所有人,把这个关系说清。
两天之后,我没想到的,周月竟然真的去了看守所,还是在那间专门用于会见
的房间里,会见了犯罪嫌疑人丁优。
第三卷 第六章
?周月为什么突然想要见见优优我不知原委,他们在狱中相会的情形我也未亲见,
因而我无法想象优优的心情究竟是激动还是欣喜,是悲伤还是悔恨——当她身临绝
境时梦中的白马王子突然驾风而至,赶来解救她于倒悬……我知道优优是一个最易
被幻想蒙蔽的女孩,她也许真会把周月的出现当成一场现实的童话,从而像吸了毒
似的,让濒死的身心麻醉在一个海市蜃楼式的乐土中间。
也许幻想真是一剂精神鸦片,足以带领那些渴望的灵魂抵达非凡境界。优优因
为幻想而持久了那场无望的爱,很可能,也因为幻想,荒唐地杀了乖乖。所以,幻
想对那些年轻幼稚的DD.MM 来说,是一把福祸莫测的双刃剑!
根据我的猜想,优优和周月的见面,惊无多少激情可言,至少他们彼此的身份,
使那些即便会有的回忆和感动,都只能藏于内心。他们不再是青梅竹马的年龄,不
再是两小无猜的少年,他们在铁窗之下隔案而坐,一个是正气凛然的人民警察,一
个是引颈待斩的重罪嫌犯。
那天会见现场的实际情形对周月来说,更没有多少含情脉脉的空间,因为他并
非一人独往,他到看守所会见优优,是经了。检察机关的批准,而且是两人同行。
而且,与他同行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周月为优优请到的律师。
直到优优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才知道,这位律师在我那部小说的前半部分曾经露
过一面,她就是以前常到公安医院看望周月的那个大名叫梅肖英的小梅。小梅已经
从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并且已经在司法局当上了一名国家干部。周月后来对我说过,
小梅是他认识的推—一位考过律师证书的人,也是他心目中最优秀最敬业的一名公
务员。
那天去法庭旁听的人并不算多,目力可及的都是相熟面孔。我最先看到的是优
优的大姐,她让阿菊扶着来得最早。来得早的还有死者年轻的母亲仇慧敏,她带了
一副很大的宽边墨镜,身边陪了两个同龄的女伴,挑了个不前不后的座位就坐。就
坐后她摘了墨镜四下巡视,一下就盯住了坐在不远的优优的大姐。我注意到她的目
光充满仇恨和鄙夷,可以看出她显然知道大姐和阿菊的身份。
在法院开庭的前一天傍晚,凌信诚给我打了电话,就他要不要去旁听审判一事,
征求我的意见。他说医生坚决不让他去,但他想去。我毫不犹豫地附和了医生的告
诫,反对他去经受这场神经考验。我说信诚你也是个大人了,而且是个男人,该忘
掉的事情要坚决忘掉,要有能力从过去的回忆中拔出脚来。信诚说:我恨杀我儿子
的罪犯,但我就是不相信优优就是这个罪犯。我想去听听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
是她干的,我想问问她到底为了什么!
我沉默半晌,依然反对他去旁听。但我答应在审判结束之后,会将审判的详细
过程及优化的答辩,原汁原味地向他转述。我说,这样对你的身体可能好些。
信诚终于没来。
但周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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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月几乎是在开庭前的最后一分钟内才匆匆赶来,我招手示意他坐到前边,他
摇头表示就坐后面,然后就近在后面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悄悄地坐了下来。
检察官和律师分别人场,书记员等人也各就各位,接下来三位法官鱼贯而入,
穿着刚刚改装的深色长袍。我没有听到有谁发布口令,但见大家纷纷自动站起,就
像看见老师走进课堂的学生。我也跟着站了起来,直到法官庄严人座,我等听众才
跟着重新坐下。
审判长是位形象干练的中年女士,两位审判员则都是男的。开庭后最先进行的
程序具是出自律定,虽然繁琐却不能稍稍省略——带被告人到庭、宣布案由、宣读
合议庭组成人员和书记员和公诉人和辩护人等等一大堆名单、告之被告人享有的权
利等等,程序漫长,无甚新鲜。
只是在开庭后优优被法警带进大厅的时候,旁听席上曾发生过短暂的骚乱。那
时听众都在侧目注视优优进场,谁也没有提防身边突然有人失声叫喊:“杀人犯!
你还我儿子!你这个恶魔!判她死刑,判她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谁都听得出来,叫喊的是死难儿童的母亲。对这种心碎的嘶声泣喊,人人面色
凝重,无人阻止,连法官都容忍了片刻,才出声打断:“肃静!请肃静!”
喊声停了,仇慧敏被她同来的女伴劝四座位,那座位上很久很久都断断续续地
响着压抑的啜泣。
庭审进入正式程序,第一项是由检察官宣读起诉书全文。起诉书这类文体显然
要求言简意赅,字字铿锵,用非常凝练的语言,非常有力的论据,将被告人残忍的
罪行,统括描述出来。在我听完这篇义正辞严的起诉书后,我想也许在座的所有旁
听者都已预见到了那个不难预见的宣判。
连我在内,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原以为不过是程序性的审判,会在后面出现一个
好莱坞式的逆转,使这个本来注定平淡无奇。毫无悬念的上午,变得高潮迭现。我
也没有料到在这场高潮中力挽狂澜的角色,会是那位文文静静,并不显山露水的律
师小梅。
那确实是一场艰难的挽救,公诉人提出的证据相当充足,有公安机关勘查和搜
查的记录;有医院的血液化验证明;在公诉人的要求下还当庭出示了从凌信诚家搜
出的那桶汽车防冻液;被召至法庭的证人也有一堆,有凌信诚的保姆、司机、医生
和秘书,还有姜帆,还有那天姜帆带到凌家的同事,他们的证词都在重复一件事情,
那就是优优与孩子剑拔弩张的关系。
在宣读医院出具的血液化验证明和死亡诊断书时,旁听席上的仇慧敏再度情绪
失控,哭喊声惊动全场:“处死她!把她千刀万剐,给孩子报仇!”审判长一再劝
阻无效,示意法警请其出场。法警与仇慧敏的两个同伴交涉少时,那两个年轻女人
便连扶带劝,把泪流满面的仇慧敏搀出了大厅。
当仇慧敏的哭声在审判厅门外消失之后,法庭传唤凌信诚的保姆第二次出庭,
保姆第一次出庭是为了叙述优优与孩子的紧张关系,而这一次则是作证孩子两次发
病时优优在场的情形。证明优优确实进入过案发现场的还有钱志富的一篇证词,因
为开庭前公诉方没有找到钱志富本人,无法通知其到庭,所以他的证词只好由法庭
工作人员代为宣读。那篇证词实际上是公安机关找其谈话的一篇笔录。
被梅肖英抓住不放的,就是这位保姆的发言,还有钱志富的那篇笔录。
保姆的证词照例先由检察官予以提问,他的提问意在指引作证时口齿不甚清楚
的保姆进一步强调出证言中的某些细节。
检察官问:“证人,孩子第一次中毒发病那天,你是否一直在家?”
保姆说:“我一直在家。”
检察官问:“你一直看着孩子吗?”
保姆说:“是的,那天小诚,啊,就是孩子的爸爸,不在家里,孩子只能是我
看着。”
检察官问:“你刚才说那天你下楼去给凌信诚送过衣服,是谁让你去的?”
保姆指指被告席上的优优:“是她让我去的。当时司机老杨打电话上来,说他
就在楼下,因为楼下不让停车,所以让我们赶快把小诚的衣服送下去。她就让我去
了。”
“你刚才说孩子只能你带,而被告人又不能接近孩子,那照理应该由被告人去
送衣服,让你留下来看着孩子,你当时没有提出来你走不开吗?”
“我,我提没用的,我是给人家做工的,人家要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我没
有办法的。”
“你下楼去送衣服以后,家里还有谁在?”
“只有她在。哦,还有乖乖。
“你下楼前孩子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病的样子?”
“没有,我下楼前孩子很好的,他还在睡觉嘛。”
“你下楼去了多长时间,大约。
“大约,十分钟有吧,因为电梯要等啊,后来我在电梯口又碰上一个老乡,非
要拉着和我说话。
“你回来以后孩子正在哭吗?那时候你看见被告人在什么地方?”
“她正好从孩子的屋子里走出来,我看到她时她正从那边走出来。
“她当时跟你说了什么?”
“我问她孩子睡得好好的怎么哭了。她说不知道怎么哭了。我跑进去一看孩子,
啊呀吐了一身,而且人也昏昏沉沉很不精神,哭都没力气的样子。我回身出来还想
问问她怎么回事,一看,她不在了,她自己上楼去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孩子中毒了?
“那是天快黑的时候,孩子全身一抽一抽的,又吐又哭,哭也哭不出来的。我
一摸孩子发起烧来了,就赶快到楼上叫她,告诉她孩子病了要送医院的。她让我打
电话叫司机回来,我说来不及了,就坐出租车吧。后来我们就坐出租车,我问司机
哪个医院近,司机说东直门医院最近,可丁优非让司机绕远带我们到爱博医院去,
结果第一次中毒就差点把孩子耽误了,医生讲再晚五分钟孩子就没命了。
检察官满意地顿了一顿,接下又问:“孩子第二次中毒之前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吗?当时家里还有没有别人。
保姆回答:“没有,就是我一个人在家,后来丁优就回来了。
“她回家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那时候大约是几点钟?”
“我在卫生间。我听到她开门进来,听到她的脚步声,很轻很轻的。后来我从
卫生间出来,看见她从孩子那边走过来。那时候大概是下午两三点钟吧。”
“被告人进屋后,多长时间你才从卫生间里出来的?”
“大概……五六分钟总有的,那天我肚子不适宜。”
“你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被告人,被告人的表情怎么样?”
“很尴尬的,跟我打了个招呼就急急忙忙上楼了。后来我听到孩子又哭了,本
来睡得好好的,可她一回来孩子又哭了。我过去一看,又在吐。到了傍晚又是发起
烧来了,送到医院就没救了。”
检察官转脸面向法官,踌躇满志地微微颔首,表示:“我提问完了。”
法官的目光移向梅肖英,问道:“辩护人要求提问吗?”
梅肖英举了一下右手,表示有话要问。她的问话在我最初听来,并无任何惊人
之处,也无多少奥妙可言。
“证人。”梅肖英问:“孩子第一次中毒前,当时你送完衣服从楼下回来,你
第一眼看到被告人时,你在什么位置?”
“我一进家门就看见她了,因为孩子在哭,所以我一回家就往孩子的房间那边
看,就看见她了。”
“你第一眼看见被告人时,被告人在什么位置?”
“她好像是刚从孩子屋里出来么,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在孩子的屋门口。”
“孩子第二次中毒前,你第一眼看见被告人时,被告人在什么位置?”
“也是在那边,在孩子房间那边。”
“具体是在哪里,是在孩子屋里,还是屋外?”
“好像在门口吧,刚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样子。”
“证人,你说她好像是刚刚从孩子屋里出来,好像,是什么意思?”
保姆一下愣了,接不上话。梅肖英接下去问:“好像,是不是说她从孩子屋里
走出来,只是你的感觉,是你的推断。你感觉她是刚刚从孩子的屋里走出来的,对
吗?”
“她就是从孩子屋里出来嘛,要不她站在那里做什么。你去我们家里看了就晓
得了,孩子住的屋子外面就是一个空走廊,旁边没有其它房间的。她要不去孩子屋
里面,站在那里做什么!”
梅肖英马上接了她的话:“对,你说得没错。孩子的屋外是一条空着的走廊,
这条走廊约一米宽,二点一米长。走廊的出口与整套公寓的大门成十五度角,在大
门的位置根本看不见孩子的屋门,只有穿过四分之三的客厅,也就是说,要从大门
朝那条走廊的方向走五至六米远,才能看到孩子房间右侧的门框。我向这幢公寓的
开发商索要了这套房子的平面图纸,我还去这幢公寓相同户型的一套待租的房子实
地测量了一下,我手里这份房屋平面图请证人看一下,是不是和你家的户型完全一
样。”
经审判长许可,法庭工作人员从梅肖英手中接过图纸,递到保姆手上。保姆对
图纸这种东西显然有些陌生,端详半天似乎找不着方向。审判长连问了两遍,她才
含糊地点头。
“差不多吧,和我们家差不多。”
梅肖英接下来替那保姆做了结论:“证人,你刚才说孩子第一次中毒前你到楼
下送衣服,回来后刚一进门就看见被告人了。你又说被告人当时站在孩子房间的门
口,而你当时的位置,即便是你那时已经走到了客厅的中央,你都不可能看到孩子
的屋门。孩子第二次中毒之前,你是从卫生间一出来就看到被告人了,而在这套公
寓一层卫生间的门口,你就更不可能直接看到孩子的屋门。也就是说,你认为被告
人是从孩子屋里走出来的,只是你的感觉,只是你的推断,或者说,只是一种猜测,
是不是?”
保姆结巴了一下,似乎被这种文字游戏弄得有些乱了,以为有什么陷阱,不免
出语踌躇。但她最后还是答道:“啊,我就是感觉她刚从屋里出来么,不然孩子怎
么会哭。她不碰孩子孩子很少很少哭的。”
保姆的声音虽大,但气势已露出些勉强,露出色厉内在的败相。梅肖英机智地
并不恋战,并未穷追猛打,甚至没有给保姆继续说下去的半点缝隙,便用斩钉截铁
的语调向法官示意:“辩护人的问题问完了。”使保姆意犹未尽的争辩被戛然而止。
梅肖英的提问显然让两位出庭支持公诉的检察官发觉自己也有一根软助,我看
到他们神色凝重地交头接耳,紧张地讨论应变的对策。接下来又有几项证据和鉴定
呈堂公示,但公诉人和辩护人均未多加置评,在法庭进入辩论程序之前,一切都进
行得波澜不惊。
法庭辩论照例先由检察官做出支持公诉的发言,口气虽慷慨激昂,但内容多属
重复。主要强调被告人因为自己的个人利益而残忍地杀害儿童,并且一次不成又来
二次,可见毫无人性,社会影响恶劣,主观恶性极大,要求法庭依法从重惩处,以
保护儿童,伸张正义。在公诉人发言之后,辩护人梅肖英做了辩护发言,同样咄咄
不让,列举公诉人提供的人证物证,逐一加以分析评判,认为所有这些证词和鉴定,
均无法绝对证明被告人肯定犯有起诉书中所指控的罪名,因此,依据无罪推定和疑
罪从无之法律原则,要求法庭依法宣布被告人无罪。
梅肖英为自己的分析排列了如下顺序:第一、公安机关在被告人丁优的住处搜
出的丰田汽车防冻液,因被告人确有正常用途而不能作为被告人用其毒杀儿童的定
案物证。被告人那一阵正在学习汽车驾驶,使用的正是一辆丰田汽车。那桶防冻液
原来放置于汽车的后备箱中,因汽车刹车和转弯时总是发出晃动,因而被被告人取
出,存放于储物间内。公诉人没有提出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被害儿童血液里的乙二
醇毒素,肯定源自这桶防冻液中。第二、被告人自我描述的关于被害人两次中毒发
病前的情形,情节合理,逻辑畅通,公诉方的证据无法得出其不能成立的结论。按
照被告人的说法,被害人第一次中毒发作前,保姆下楼去送衣服,被告人在楼上听
到被害人不停啼哭,遂下楼前去察看。看到被害人的屋门大敞,被害人独自躺在床
上,被告人因担心引发被害人对她的恐惧反应,故而未敢进屋。控方证人的证词中
说被告人好像从屋里走出,应属个人主观的猜测,并非亲眼所见的事实。被害人第
二次中毒发作之前,被告人回到住处,因为想请证人帮她找出她用的一只皮箱,故
而去被害人房间门口探望,见证人不在屋内随即退回,并未进屋。而现场的房屋平
面结构也证明证人两次见到被告人的位置,均无法看到被告人是否从被害人屋内走
出。第三、公安机关在对证人钱志富的询问笔录中,钱志富只说了他在何年何月何
日何时,用自己的汽车载被告人去了案发现场,并没有看到被告人在案发现场做了
什么。而被告人在接受公安机关审讯时,已经说明自己因与凌信诚的关系发生一些
问题而准备回老家仙泉,走前回到凌信诚家来取自己的东西,可见,被告人是有正
当理由进入案发现场的。对钱志富的询问笔录只能证明被告人曾经进入案发现场,
不能证明其确有投毒行为。第四,爱博医院提供的血液化验证明只能证明被害人死
于血液中乙二醇类有毒物质过量,也不能证明就是被告人有意投毒致死。第五、姜
帆等若干证人关于被告人与被害人关系紧张,被害人不能接受被告人的证词,可以
证明被告人存在犯罪动机,但不能证明被告人已经犯罪的事实。
综上所述,尽管被告人具备了犯罪的时间,具备了犯罪的动机,具备了犯罪的
工具,但没有任何一项证据,足以证明被告人确实实施了起诉书中所指明的犯罪。
因此对被告人的指控是不能认定的,是不能成立的。
梅肖英的辩护发言,洋洋洒洒,滔滔不绝,让旁听席上的听众,全都鸦雀无声。
辩护发言结束之后,检察官再次要求发言,进行辩论。但检察官的二次发言并
未提出新的观点和新的证据,只是强调虽然没有被告人投毒的直接证据,但间接证
据客观真实,非常充分,互相印证,来源合法,已然形成了一条连续完整的证据锁
链,完全可以据此认定被告人犯下十恶不赦的滔天罪行,法庭应予采信。而且公安
机关在调查中,未发现除被告人之外的任何人,具备全部犯案条件,所以真正的罪
犯非被告人莫属。针对公诉人的坚定抗辩,梅肖英的回答极其简洁:没错,你们的
证据非常充分,来源也很合法,可惜没有一条确凿!
审判长见双方辩论的内容已无新意,适时地宣布辩论结束。宣判前的最后一道
程序,是被告人自己的最后陈述。
当审判长把优优的这项法定权利告之她时,优优很长时间没有出声,以致审判
长再三发问:“被告人丁优,根据法律规定,你有最后陈述的权利,你要陈述吗?”
直到审判长问出:“被告人丁优,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否放弃最后陈述的权利”
时,丁优的嗓子才沙哑地发出声音。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没有害那个孩子。但我对不起信诚,我对不起他的
父母,如果是老天爷让我这样来赎罪,那你们,你们怎么判我……都行。”
优优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审判长以为她陈述完了,刚要开口说话,不料
优优哽咽的声音接着响起:“我惟一舍不得的,是我的大姐,还有……还有我爱的
人!”
审判长不知是否出于侧隐之心,沉默了很长时间,让全部听众,都在寂静中听
到了优优压抑的啜泣。
也听到了旁听席上,优优大姐的啜泣。
然后,审判长宣布休庭。
审判长和公诉人、辩护人等—一退场,优优也被带下去了。大部分听众没有离
座,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气氛中,沉浸在不知所措的矛盾的心情中。无论心情还是
气氛,都表现在一片低声的议论和争执中……
半小时后,法庭再次开庭。台上台下,所有人都按原位依次人席,庄严就座。
最后一个登堂入室的仍然是审判长和她的助手,当审判大厅安静下来之后,审判长
起立,别无罗嗦,当庭宣布:根据人民检察院刚刚提出的建议,因本案证据不全,
需要补充侦查,因此经合议庭研究决定,本案延期审理,暂时休庭!
第三卷 第七章
? 在法庭宣布暂时休庭的当天下午,我从周月口中得知,检察院已将此案发回公
安机关,要求公安机关做出补充侦查。当天晚上周月依我请求,带上梅肖英一起,
与凌信诚见了一面。因为需要回避本案的控方证人——凌信诚的保姆和司机老杨,
所以见面不便安排在凌家进行。又因为涉及优优及乖乖的生死之事,话题沉重也不
宜到酒吧餐馆这类地方被周围的热闹干扰。所以凌信诚依我的建议,在长城饭店租
下一间套房,作为此次会晤的地点。
这次会晤在我心中的感觉难免有种宿命的味道,令人感叹命运真大而天下太小。
优优生活中两个最重要的男人,竟不知不觉,走进同一个房间,促膝于同一个夜晚。
一个是优优深爱的人,一个是深爱优优的人,为了优优的真相与生死,坐在同一盏
灯下,经历同一种心情。尽管,他们谁也不解优优对他们的真情实感。
会晤的主谈者并不是这两个男人,而优优的辩护律师,这个晚上惟一的女性小
梅。她向凌信诚大意叙述了庭审的过程,包括检察官的发言和她的发言,包括在法
庭上出示的种种物证、宣读的鉴定和证词,以及证人现场的证言。这些在法庭上激
烈交锋质证了整整一上午的纷繁内容,在梅肖英的口中,被梳理得井井有条简明扼
要,既无罗嗦重复,也无半点遗漏。庭审各方的观点以及最后的结果,说得清晰了
然。在凌信诚的要求下,她连续两次完整复述了优优的“最后陈述”,我又做了少
许补充和形容。我们的介绍让凌情诚双目含泪,呼吸起伏,但不知他的难以自持,
有多少是为了儿子,有几分是为了优优。
我说:“信诚,情况就是这样了。今天梅律师的辩护非常成功,也非常客观。
既没有肯定优优并未犯罪,也指出公诉方的证据并不足以认定犯罪。按法律规定,
证据不足就不能凭分析猜测定人罪名。所以检察院主动建议补充侦查延期审理,无
论对死去的孩子还是对活着的优优,这样安排都是好事。为了孩子不致死不瞑目,
也为了优优不致蒙受不白之冤,这事由公安机关重新慎重调查一下,是件好事。”
凌信诚低头不语,默默听着。良久他才抬头,目视小梅。他问:“梅律师,你
能如实告诉我吗,按你的判断,杀我儿子的,到底是不是优优。”
梅肖英面有难色,犹疑片刻,似是无法确言。她说:“作为她的律师,我希望
不是优优。”
凌信诚说:“我想知道的,不光是你的希望……”
梅肖英善解其意地接着说道:“以我主观的感觉,不象是优优。可我不能拿主
观感觉当作客观的判断。既然目前的证据不能认定优优,那么按照法律的原则,不
能认定的罪名,应以无罪对待。”
我看到了,梅肖英的“无罪”二字,让凌信诚聆听的目光,投射出瞬间的希望。
但梅肖英接着说道:“当然,目前的证据也远远不能断定丁优无罪。”这一句客观
的分析,又令他的双眼,蒙上一层迷茫。他茫然地听完了梅肖英完整的解释:“我
们要求判定丁优无罪,只是要求法庭尊重疑罪从无和无罪推定的法理原则,如此而
已。”
凌信诚的表情,似懂未懂,他继续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呢?”见我们谁也
回答不出,他不由喃喃自语:“如果优优真的杀了我的乖乖,真的和我有灭子之仇,
那就是命运在罚我,是上帝不想让我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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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肖英看看坐在身边的周月,又看了看我,目光最后落到凌信诚脸上。她用律
师特有的理智,循循善诱地劝道:“如果公诉方找不到确凿的证据,那么法院只能
判她无罪。如果法院判她无罪,你就应该相信法律,相信丁优。”
那天晚上的会晤,就在这样的结论中结束。在送走周月和小梅之后,凌信诚向
我问道:“这位律师为优优辩护,费用是由谁出的?她和优优是早就认识的吗?”
我做了简单解释:“她是周月帮优优请的。优优以前在医院照顾周月,他们又
是仙泉同乡,所以周月自愿帮忙。”
凌信诚疑问:“那就是说,律师费是那个周月出的?他只是一个民警,会有那
么多钱吗?”
我摊开两手,表示对这场官司的费用收付,不甚清楚,“也许吧,也许梅肖英
是看在周月的面上,免费对优优提供法律援助。钱的事我没问太多。”
凌信诚马上表示:“那你去告诉律师,让她多用点心思,她的辩护费用,全部
由我来出。多少都行,由我来出。”
我略想一下,婉言劝道:“我看,既然小梅已经承担了辩护,钱的事索性以后
再说。因为这个案子的被害人是你儿子,你是原告,如果为被告出钱,恐怕会遭人
议论。不如等优优被判无罪以后,你再给小梅周月一点补偿,这样对外比较好讲。”
凌信试听了,不再坚持出钱。在这最后的话题谈完之后,我们也互相告别分手。
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次会晤,有了梅肖英的那些话语,才使得后面事态的进程,有
了不同的走向。在我和凌信诚于长城饭店门口各奔东西的时候,凌信诚并不知道他
家客厅的灯下,有人正在等他。
凌信诚那天回到家已近晚上十点,保姆帮他开门时他就看到客厅里的灯全都开
着。还没容保姆轻声禀报他已经看到依然是一身丧服的仇慧敏,从正对大门的一只
沙发上站起来。
仇慧敏的来意他早就料到,上次她已经流露出明显意向,要与信诚重修旧好。
因为在仇慧敏看来,她和凌信诚拥有共同的悲伤,共同的仇人,这使两人的感情,
有可能重新找到支点和共鸣。
所以,凌信诚刚一走进客厅仇慧敏就主动上前将他抱住。她在他怀里悲拗失声。
她哭着说孩子死得这样悲惨,而凶手却未遭报应,我们是孩子的父母,应当让孩子
死得瞑目!
凌信诚那一刻想到了孩子,想到孩子在这屋里的哭声笑声,他的双目也和孩子
的母亲一样,泪如泉涌。但他很快擦掉脸上的眼泪,很快推开怀中的女人。他让她
别哭,他让她坐下,然后,他也坐下。他没再谈论孩子的事情。
他说:“你最近还好吗,还在你舅舅那里帮忙?”
仇慧敏也止了眼泪,但鼻子还有些哝哝,她说:“我舅舅的厂子倒了,想帮也
无忙可帮。”
凌信诚说:“我欠你的三百万元,已经付了,能管点用吗?”
仇慧敏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支票,正是那三百万元现金。她把那张现金支票放在
凌信诚面前,然后轻轻长叹一声,声音黯然失神:“幸亏这钱你给得晚了,不然当
初投了进去,也是杯水车薪,·白白扔了。现在他那公司既然已经没救,我也用不
着这笔钱了。本来还想能不能找你换回孩子,可现在你就是同意也已经晚了。”
凌信诚沉默半晌,看着茶几上那张薄薄的支票,那支票就像是儿子的身契。他
的鼻子不由有些发酸,视线不由有些朦胧。他把支票推了回去,他说:“这钱你把
它收好,咱们也算好过一段,不管怎么说,咱们曾经有过一个共同的小孩。所以,
你有困难我也应该帮你,更何况这笔钱咱们早有协定。而且我还得向你道歉,我没
把咱们的儿子……没把他养好……”
凌信诚放慢声音,用以遮掩胸中的呜咽。但他的话却把仇慧敏的泪水,再次决
放出来。她扑在凌信诚的膝下,抱住他的双腿。她说信诚,你别这么说了,你这么
说我心里受不了的。我是心疼孩子,可我也心疼你啊。你父母已经不在了,你没有
一个亲人了,以后谁来关心你照顾你啊?
仇慧敏说这话时,眼泪已经止住,她的声音因而变得客观冷静。但凌信诚却悲
从中来,双目湿润。他说:“我,我这辈子这辈子该怎么过下去呢,他也说不清楚。
仇慧敏说:“信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来照顾你吧,我一直真心爱你,
和姜帆那是以前的事了。如果你还能原谅我一次,那就让我们重新开始,我们一定
会再有一个儿子!现在我来照顾你,以后让儿子照顾你,你一定会得到最幸福的生
活,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重新开始!”
凌信诚的眼泪终于没有流下,他摇头说:“小敏,我谢谢你。你说的对,我真
的想再有一个孩子的,无论他是男是女。我真的想有人能爱我,陪我,因为我……
我太孤单了。可我已经爱上一个人了。如果法律最后能够证明她无辜,证明她没做
对不起孩子的事,那我还是要和她一起生活下去的,这是我已经发过的誓。我发过
誓要和她永远在一起,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凌信诚的话让仇慧敏咬牙切齿:“小诚,你到底是爱咱们的儿子,还是爱那个
女人?那个女人杀了你的儿子,你还要原谅她吗?你连我的那一点陈年旧帐都不肯
原谅,却能原谅一个杀人的凶手,难道你真的中了魔吗?”
凌信诚也咬牙切齿:“她是不是凶手,要由法律来定。我相信法律,我相信证
据!”
凌信诚把证据二字,抬高了声音。仇慧敏也随之对抗地抬高了声音。她几乎是
在嘶声怒喊:“如果一时找不到证据,难道就让孩子这样白死?难道你就能和杀你
儿子的凶手一起寻欢作乐!难道你就听不见咱们的儿子,在地底下哭吗!你看不见
他在满身流血地哭吗!你听不到他在叫你爸爸,让你为他报仇吗!”
仇慧敏说到一半凌信诚就站了起来,就离开沙发不知想要躲往哪里。当仇慧敏
声嘶力竭的话音刚落,他也突然哭喊着爆发出来:“我是要为他报仇的!你别再提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我的心里,我不会让他哭的,我不会让他流血的!我爱我的
儿子!”
仇慧敏从地上浑身发抖地站起,她从沙发上拣起她的皮包,离开了凌家的客厅。
也许是凌信诚惨白的面庞,嘶声的喊叫,预示着他的心脏已到了危险的临界,她不
敢再与他争吵。但她在离开凌家时流着泪说:“信诚,我知道你爱儿子。我也爱。
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仅仅把儿子放在心里,我还要让他指挥我,出去为他报仇!
我绝对要让害死他的凶手,到地狱去为他偿命!”
仇慧敏没等信诚回答什么,就转身出了屋门。她把她的毒誓留在了这间空旷的
客厅,留在了这幢寂静的公寓。一同留下来的,还有茶几上那张三百万元的现金支
票。
幸亏仇慧敏走了,凌信诚的心率确实发生了危险动荡,吃了药也压不住整个晚
上心痛心慌。他捱到第二天早上叫保姆和司机扶他去了医院,并且在医院里住了整
整一周。
这一周不知是让他享受了清静之福,还是煎熬了孤单之苦。他让自己的私人秘
书将支票送还到仇慧敏处,他想把他和仇慧敏的关系,就这样一笔了清。往事不堪
回首,前途迷茫无定。他的生活兴趣,和对未来的信心,似乎都在一个纠缠不清的
关节,被郁闷的心情锁住。他的胸口,不知是心脏本体原有的毛病,还是被这心情
压抑了功能,总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着,透不出半口长足的气息。
这一周对优优的生死存亡,也是最为关键的一个时期。在这一周结束之后,法
院发出公告,通知再次开庭。我和梅肖英及时通了电话,探问她对这次开庭的前景
展望。根据梅肖英的分析,或者公诉方拿出新的证据被法庭确认,或者没有新的证
据法庭宣告丁优无罪,总之这可能是丁优案一审的最后一次开庭。梅肖英大概从周
月那边打听到一些消息,说公安局三天前拘留了优优的姐夫,但在拘留的当天又将
他释放出去,具体详情周月也不太清楚,也许他完全清楚但碍于纪律不肯透露。梅
肖英说,法庭这么快就重新开庭,肯定是公诉方拿到了新的证据,不然何不再拖些
时光,犯不上这样匆匆忙忙。
我从梅肖英的话中隐隐猜到,这个新的证据,八成与优优的姐夫有关。
开庭那天凌信诚还未出院,我和小梅经过商量,没有将开庭一事告之于他。我
又和周月约好一同前往法庭旁听,彼此都预感到此役凶多吉少。
开庭后发生的事情和我们猜想的完全一样,和梅肖英暗示的也完全一样。公诉
人在二次开庭时并未重复上次那些被梅肖英刁难过的原有证据,他们掣出的杀手铜,
正是优优的姐夫钱志富。钱志富在检察机关的安排下现身法庭,充当控方抛出的最
大王牌。
钱志富当庭作证:案发当天中午丁优匆匆来到已被查封的志富网吧,求钱志富
开车带她去买离京外逃的车票。两人行至城东三元桥附近,丁优突然让他开车拐向
桥西,桥西有一家汽车维修中心,丁优让汽车在那里停靠。她下车进去买了一桶汽
车防冻液,出来后让钱志富打开汽车的后备箱盖,将新买的防冻液当即启封,从中
倒出少量,装进一只倒空的矿泉水瓶。余下的大部分防冻液连同那只原装桶,就留
在了钱志富汽车的后备箱中,说是送给姐夫随便使用。而那只盛了少量防冻液的矿
泉水瓶,则放进她自己的挎包中,然后就让钱志富驱车带她直接去了凌信诚家。
钱志富提供的这段情况在控方迄今为止的全部证据当中,是最有力量的一项举
证。它几乎直接说明了被害人体内的乙二醇毒素,来源何处;直接证实了丁优购毒
并携毒在案发前进入现场的完整过程。
除了钱志富的证词之外,公诉人还请出公安机关主持此案侦办的刑警队长出庭
作证。陈述了他们在取得钱志富的如上证词之后,对三元桥西的那家汽车维修中心
的调查结果。结果证明:在案发当天,该汽车维修中心确实对外出售过汽车防冻液。
而钱志富的那辆由凌信诚借其使用的奥拓轿车,在公安机关对钱志富实施拘留措施
之后的搜查中,确实从后备箱中搜出一桶已经开封的防冻液来。
证据的条线渐渐收拢,渐渐形成一片清晰的网络,将丁优网在其中,将她投毒
杀人的事实,勾勒得条块清楚。这场审判让我几乎失去呼吸地经历着整个繁复而又
残酷的举证进程,它的残酷不是由各种证据链条牵引起来的罪恶之轮,不是由这些
人证物证临摹出来的犯罪实景,而是,这个进程让一个美丽纯洁的女孩子,在人们
的脑海中,一点一点地,幻化成一个食人血肉的白骨精;而是,它让我们确认了这
不是一个不实的误会,不是一场假设的游戏,而是一个能够让人相信,却不能让人
理喻的既成事实。
尽管,梅肖英出于律师的义务,在质证和辩论中做了最大的努力。她义正辞严
地追问钱志富是出于什么原因,事隔多日才说出丁优购买防冻液这样一个关键情节,
隐隐道出对公安机关有逼供行为的怀疑。但钱志富的回答基本合理,至少连我都这
么认为:他说丁优是他妻子的妹妹,是亲情关系使他当初三缄其口。但在公安机关
将他拘留并在他车中搜出那桶防冻液之后,他再不交待便自身难保,再不交待便会
被警察指控同谋,至少要被指控包庇。包庇也是犯罪,也要判刑。既然妻子的妹妹
如此不仁向小孩投毒,也就怪不得他大义灭亲揭发检举。梅肖英对钱志富的解释无
力反洁,但在法庭的最后辩论中她还是质疑了丁优投毒的现实可能——被告人根本
接近不了孩子她是怎么将难喝的防冻液喂孩子吃下?就算有证据显示那桶防冻液是
被告人买的,却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防冻液就是被告人亲手喂孩子吃的。但梅肖英
的质疑我相信在绝大多数旁听者的感觉中,都不免有些强词夺理。
法庭确认了我的感觉,在让优优再次进行最后陈述之后,就用果断的口气宣布
休庭合议。优优似乎没有信心再为自己辩护,她几乎是自动放弃了最后陈述的机会。
她只是‘嘎咽着断断续续说了两句:“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们是我的亲人,
我那么爱他们……”之后,便泣不成声。场面十分沉重,大厅寂静无声,谁都听得
出来,她在诅咒她的姐夫!
法庭很快恢复开庭,至高无上的法官重新归位,审判长起立宣判:被告人丁优
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名成立。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
身!
旁听席上响起了欢呼声,那是陪同仇慧敏来的那些旁听者,他们簇拥着这位不
幸的母亲,庆祝着他们最终获胜。仇慧敏和她身边的一位女友抱在一起,为她的孩
子喜极而泣,同时也能看出她无比感伤。这时我注意到被告席上的优优,她满脸泪
痕被法警带走,在走出审判大厅的一瞬摹然回头,目光向我身边的周月,投来无尽
遗憾的一瞥。
优优的大姐那天没来法庭旁听,听阿菊说她根本不知道法庭今天开庭。这一天
她和往常一样在家煮药服药,还上街买了些新鲜菜果,给丈夫做了一顿常规的午饭。
大约就在她买菜做饭的时候,她的丈夫钱志富把她亲爱的小妹,送上了死路。
第三卷 第八章
?我的小说终于找到了一个戏剧性的结尾。
这个结尾使我不得不重新思考这部作品的主题立意和整体基础——我究竟写了
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这个人物的喜怒哀乐及最后的命运,究竟要向读者说明什么,
昭示什么?
我倾力描摹的这个女孩,曾以她健康阳光的外表感动过我;曾以她爽朗倔犟的
个性感动过我;曾以她艰难困苦的经历感动过我;曾以她善良热情的天性感动过我。
最深刻的是,她的那场令人难以置信的精神之恋,她把对一个男孩的暗恋如此长久
地深藏于心,确确实实,感动过我!
我曾为她始终不能实现她的向往而感到惋惜;为她生活中的种种变故和逆境感
到焦虑;为她最终选择极端手段,寻求简单解脱,感到震惊。在两次庭审之后我不
得不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不幸。我愈发感到像优优这样年轻的男孩女孩,内心都有
一块我们永远无法探明的隐秘,他们的真实思想,他们的行为方式,我们永远无法
做出真切判断。他们下一分钟将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我们永远无法先知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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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优优的结局,告诉了那位一直催我尽快完稿的电视剧制作商。他在喷喷叹
惜的同时,压不住欣喜若狂。他说你好好写,快点写完,这片子拍出来肯定好卖!
少女杀人,无论其心路历程还是案件的侦破过程,都天生具备了充分的可看性,足
以和广大观众的好奇心强烈互动。
他进而提出了一个新的策划,以若干年前曾经热播的一部电视系列剧《命案十
三宗》为例,主张我的这部作品,一旦改编成剧,不防也照猫画虎,渲染些纪实风
格,甚至索性向观众挑明该剧以真人真事作为背景,是一部名副其实的“情感实录”!
因此当务之急,是趁故事的人物原型还活着的时候,抢拍一些真人镜头,以备今后
片头片尾之用。
制片商的这个策划并未等我同意,便迅速着手实施。那一天他把电话打到我的
家里,说已经用某电视台的名义,商得监狱管理部门同意,明天就要到看守所去拍
摄与优优谈话的实景。谈话的内容有两个策划,一个是请律师出面和她谈上诉的事
情,话题必须涉及案情。另一个是请编剧——也就是我——对其进行狱中采访,以
“临终关怀”的名义,让她谈些内心隐秘,最好能谈出点“千古恨”那一类的感慨,
和当初“一失足”的思想动机。
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想再次面对优优,不想再次面对这样一个将不久于人
世的青春女孩,不想再次面对一个因毒杀幼儿而在我心中变得极其陌生的人物。我
预想到这种面对将会令我的内心,逃不开无处发散的心寒和别扭,所以我做了推辞,
建议制作商去找律师。但当天晚上制作商又打来电话,说律师对这个角色表示了拒
绝,理由是上诉早已上诉,而且非常不巧,今天最高法院刚刚将上诉驳回,裁定维
持原判。估计早则今晚,迟则明晨,原审法院便会将最高法院的终审裁定,送达本
人。律师不愿在当事人自知死期已定的情况下,再与其真戏假作,将上诉一节重新
表演一遍。所以制作商只好又来恳求于我,希望我明天亲自出马,在摄影机前与优
优谈谈,他说这时候与优优交谈,唯我最佳人选。
我只好答应。
一来,我为了稿费必须服从这个商业计划;二来,我去也是为了优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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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无论如何,优优曾经向我袒露过心扉,将她从不告人的隐秘,与我交流。
她最爱周月,但不能与他交流;她最亲大姐,但很少与大姐交流;她曾与凌信诚形
同夫妻,但心中的这一块隐秘,也无法与之交流。所以制片商说的也确实没错,在
优优死到临头之际,与她做最后交流的那个人,也许只能是我。最适合给予她一点
感情安慰的人,最适合聆听她临终忏悔的人,也许只能是我。
第二天一早,临时组建的一支摄制小组便开车来到我家,接我一起去了关押优
优的监所。一审判决下达之后,优优从分局看守所移至了位于北京南城的一个更大
的看守所中。由于经过事前联系,监管干部比较配合,特地为我们在监区内安排了
一个较大的屋子,在我们布好灯光,架好机器之后,民警便把优优带过来了。
优优目光憔悴,容貌却依然年轻。身上穿的囚服尺寸有些小了,身材的线条却
无意间被勾勒得起伏动人。她在我的对面,隔了桌子坐下。当民警将她的一只脚腕,
用铁链固于椅腿之时,她偷眼看了一下我身后的镜头,脸上露出些难为情的样子。
这细微的动作让我心中一震,想到人之将死,还这样顾及面子,可见羞耻之心,乃
人之本性。
谈话开始之前,我先做寒暄:“优优,你还好吗?”我的神态故意轻松,声调
也处理得尽量随意:“身体好吗?这两天心情还行吗?”问完之后我才发觉这类寒
暄与此时的优优,实际上是多么不够厚道的一个提问,大有哪把壶不开提哪把的傻
气。
好在优优仿佛比我坦然,言语表情并不上挂下连,她用颇为事务性的口吻答道
:“这些天睡得不好,所以总觉得恶心,一恶心就吃不下东西。”
“有没有去看看医生?”我问。
“没有。”她说:“前两天没心情看。现在,看不看也无所谓了。”
我停顿少顷,开始介入正式话题:“优优,今天有几个电视台的记者跟我一块
儿过来看你,他们听了你对我说过的那些经历,都觉得很有意思。他们,也包括我
在内,都对你和那个小孩之间后来发生的事情……很不理解,甚至很不相信。所以,
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随便聊聊,听听你的想法。我想,我和你,咱们之间也谈过
好多次了。你把你的家庭、历史、你内心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毫无保留地告诉过我,
我应当有义务再听听你最后的想法,对你的一生,做一个完整真实的记录,你说好
吗?”
优优点点头,并且,还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如同昙花一现,短促得接近于
无。她在点头之后,又精神枯萎地摇了摇头,声音也显得毫无生气。
“昨天这里的队长跟我说了,其实我真的不想再谈什么了。大家都是听他们的,
我说什么,又有谁听。现在我再说,又有什么用。我说我没杀乖乖,你们信么?”
我语迟片刻,难以回答。信与不信似乎都不宜讨论。我换个问法,把差点走僵
的场面,调转开去。
“你现在最想什么,想你大姐吗,想不想信诚?想不想对他们说些什么?”
“不想了。”优优还是摇头,但接着又说:“前些天我托这里的民警给我大姐
带话,让我大姐过来看我,我很想她。可民警说我押在这里已经用电话通知我姐夫
了,我姐夫说我大姐已经不认我了。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夜,第二天想想又有点不信,
也不知道我姐夫告我,我大姐晓不晓得。她就我这么一个小妹,从小带我就像我妈,
难道她真舍得我吗?”
优优的表情,几乎像是自问,随后,又像自答:“不过大姐也没办法,她身体
不好,现在和我姐夫一起,全得靠他,她也只能全听他的。她也没有办法。”
我说:“你认为你姐夫向公安局交待的事情,是诬告呢,还是说了实情?”
优优看我,那样子这还用问么!“你知道的,我姐夫那人,只认钱的。准是谁
又给他钱了,他才这样说我。要不然就是公安局逼他了,他没办法,就这样说我,
这样说我人家就可以把他放了。两种可能都有。”
“你希望是哪一种可能?”我继续问,也不知为何要这样问。
“当然是第一种,第一种至少他会得到钱的。他得到钱了,至少能拿出一些给
我大姐看病。”
“那你岂不是太无辜了?”
优优歪头看窗外,未即回答,良久才说:“我也没有办法,连小梅都说不服法
官,我又能怎么样呢。这些天我想来想去……我心都死了。这是老天对我的报应。”
我不知该再问些什么,我被优优木然的神态弄得心中难过。我身后一位摄制组
的头头见场面冷了,便越过我插嘴提问。
“你对那个死去的小孩子,和他亲生的父母,有什么要说的吗,你想不想对他
们说一声抱歉?”
优优的目光摆正,越过我投向那位提问的先生,她很明确地摇了摇头,毫不犹
豫地答道:“我为什么要向他们抱歉?”停了一下,优优放低了声音:“不过我也
想了,他们也挺不幸,要是我亲生的孩子死了,可能我也要发疯的。”
提问的人抓住这话,继续逼问:“你既然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为什么不肯说一
声抱歉?”
优优看着那人,眼睛有些茫然,神色若有所思,她突然哺哺说道:“我想,我
想对信诚说一声抱歉。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信诚对我真的不错,可我特别不懂事,
总是任性发急,动不动就跑出去。我明明知道他身体有病,我不该冲他发脾气的。
现在想想后悔也没用了,你们就替我向他道个歉吧。信诚是个好人,我知道我这辈
子欠了他的,可老天这样罚我,罚我去死,这样来说我也算不欠他了。”
我不忍再让身后那位老兄漫无节制地发挥,用那些谴责性的提问来折磨优优的
神经。杀人者固然可杀,但我还是希望能给这位行将上路的女孩一个死前的宁静。
于是我把话题接过,同时换了一种关怀的口吻,向优优提问:“优优,这也许是我
最后一次和你见面了,你要不要和你的大姐,还有阿菊他们,说些告别的话呢?你
要的话,我们正好有摄像机可以拍下来,可以给他们看的。”
优优马上表示要的,然后还坐正了身子,目视摄像机的镜头,问我:“我就看
着它说吗,还是看你?”
我说:“你要直接向她们告别的话就看镜头,这样她们就能感觉你是冲她们在
说。”
优优就冲着镜头,开始一丝不苟地和她的亲人及朋友,—一告别。她的声音始
而平静,继而哽咽,继而哭泣,继而又被压住,直到把话说完。
先说的当然是她大姐。
“大姐,我要走了……现在,我真想你。我真想还像小时候那样,你带着我玩,
回家给我包饺子,晚上搂着我睡觉,睡觉前咱们聊天……大姐我真的想你……”这
时优优的眼泪开始忍不住了,她的告别也被强烈的抽泣打乱,变得词句不清,断断
续续:“……大姐你多保重吧,我在阴间地府,会一直保佑你的。你好好治病,早
点治好,平时千万别生气,也别想我……想我没用……还伤身体。姐夫万一有一天
不管你了,你就去找阿菊,也许阿菊还能帮你……我会求阿菊帮你的。”
最后一句,优优咽下抽噎,声音的节奏,也强制着复原。接下来,她开始面对
阿菊。
“阿菊,我要走了。我挺羡慕你的,你找了一个爱你疼你的男人,你的命好。
我祝你今后一帆风顺,生个大胖小子,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吧。万一我大姐有什么难
处,你能帮千万要帮。我知道你会帮的,凭咱们俩人的交情,你肯定会帮的,拜托
你了阿菊,拜托你了阿菊!”
优优停顿下来,面对自己多年的好友,她似乎又有点想哭。我以为她说完了,
刚要开口,不料优优又说起来。让我大感意外的是,她下一个告别的对象,竟然是
将她置于死地的姐夫。
“我再和我姐夫说两句吧?”她说完看我,似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马上点头
:“可以,你说吧。”
优优重新目视镜头,说道:“姐夫,我也跟你告个别吧。我不怨你,但你必须
答应我一件事,就是你一定要把我大姐的病治好。一定要好好待我大姐。如果你真
得了钱的话,你一定要带着我大姐生活,千万别把她甩了。你要把她甩了,我半夜
三更会来找你!我烧成了灰也会来找你,我非让你一世也不得安宁,你信么!”
优优说到此处,再次转头看我,那意思是她说完了。我指指镜头,提醒她说:
“要不要再和信诚也告个别呢?”
优优想了一下,终于转脸对着镜头,迟疑着开口:“信诚,我现在才知道,你
对我特别好。这些天我把咱们认识以后相处的那些事情,都重新想了一遍,我觉得
你对我真好。其实我也想好好对你。就算按姜帆说的,这世上人与人,事与事,都
是交易,那我也应该对你好,也应该一报还一报。可我做得不够,你能原谅我吗?
我现在想改也没机会了,和你也没这个缘分了。我在这里最后祝你保重身体,我祝
你还能找到一个能照顾你,关心你,真心爱你,不图你钱的女人,然后你们换个新
的地方去住,好忘掉过去所有不好的事情,重新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我还祝你…
…就祝这么多吧。”
优优说到最后,眼圈再次发红,但没有落泪。这与凌信诚的表现很不相同。事
后我把优优对他这段临终告别做成录像带给他看时,他看到一半便泣不成声。他哭
着说无论有多少证据摆在那里,他怎么也相信不了优优会杀乖乖,会那样残酷无情。
优优与信诚告别之后,原定的采访时间差不多了,电视台的几个人也冲我点头
颔首‘,暗示所拍镜头已经够用。我不知哪根神经动了一下,在最后时刻突然提到
了周月。
“优优,你还想不想……对周月再说点什么,或者和他也告个别呢?”
出乎我意料的是,优优马上摇头,果断表示不了。但她拒绝的理由却让我心中
一动,让我意识到她在自己人生的终点,心中的爱人依然还是周月。
“我现在这个样子,太难看了。”她说:“这头发是看守所的人给我剪的,太
难看了。这衣服也很不合身。再说你看我现在多瘦,我太瘦了不好看的。”
优优说着,用带着手铐的双手,从桌子下面的不知哪个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
整整齐齐的纸块来,往我眼前一递,说道:“我给周月写了一封信的,本来想托这
里的民警给他带去,今天正好你来,就托你带吧。”见我犹疑着没接,她又说:
“我都跟这里的民警说了,这信他们看过,他们都同意的。”
我抬眼看看优优身后的一位女警察,那女警察不但点头并且出声认可:“可以,
这是给她一个朋友的信,你愿意替她带可以带。”
于是我便把那纸块接了。
这是一封没有信封的信件,在交给周月之前,我自然有幸目睹。也许是为了照
顾周月公安人员的身份,所以优优在这封信中,用词及语气,都比较节制,比较平
静,比较含蓄。
信的全文如下:周月:你好!
在我十四岁那年,就开始给你写信。我这辈子写的第一封信,就是写给你的。
我一共给你写了多少封信,我也记不清了。现在,给你写最后一封。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仙泉体校。你那时留的头发,很像韩国一个演唱组合里的男
孩,我有那个男孩的一张照片,和你长得很像很像,所以我那时就喜欢你了。从那
时开始,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当作最疼我的兄弟,什么都想跟你说说,
说完心里就痛快了。后来,有一天晚上你救了我,你和洪教练一起把欺负我的坏人
给治住了,可我去感谢你时你已经走了,要不是后来老天给了一个好机会,让我到
医院去照顾你,也许咱俩就从此无缘了。在公安医院的那一段,是我一生中最幸福
的生活了,我每天都能和你在一起,你什么都要听我的。你那时大脑坏掉了,傻得
像个小孩子,还是一个听话的小孩呢。而我就像你的家长,照顾你保护你带你出去
玩,有时还骂你!你都不记得了吧。我那时天天都盼着你快点治好病,快点认出我,
认出我就是那个总去看你打拳的小女孩。可那时我也想,你的病就是治不好也没关
系,治不好我就把你接出医院去,我就养你一辈子。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活都能
干,我还学过会计呢,我不会找不到工作的,我一定有能力养着你,让你过上无忧
无虑的好日子。这些我都想了很多遍,一切我都想好了。可惜,我的梦想没实现。
但我还是幸福的,在我出了这件大事后,你还是肯来帮助我,请人来为我做辩
护。我真是感激不尽的。而且我知道你是一个干公安的人,你来帮我是很难的。可
你还是来帮我。所以我现在也不怪我命不好,我身边有你这样的好心人,我是知足
的。
我一直不敢对你说“爱”字,我也没有资格对你说“爱”字,但我现在想通了,
爱其实是有很多种。这世上的人与人,事与事,爱是最可宝贵的。因为爱别人就必
须是无私的,就不能什么事都是为自己,就不是和被爱的那个人做交易。所以我想
我也有资格去爱别人。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恳求你,在我快要在人间消失的这一
刻,让我说一声:我爱你!
当你看到这封信,当你看到这句话,如果你能在心里默默点个头,点个头表示
知道了,我就是死了也安心了。
我真想再见见你,真想再见见你。如果我今生见不到你,那你千万要相信,我
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坏女孩!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只要你还相信我,我就死得安心了。
你知道我在流泪吗?你知道我在哭你吗?这里是监狱,我不能大声哭。
再见吧,周月,我的爱人!
一个爱你的小女孩我将这一纸别书交给了周月,周月当即在我面前默然展读,
读后没有任何激动的表示,但我从他紧锁的眉头可以看出,他已被字里行间的真情
感动。毕竟他是一名现役民警,而那个修书传情者却是一位将死的罪囚,他的身份
令他不能把内心的情感形之于色,尤其当我这个陌生人在侧的时候。
但他用简短的语言,不露形迹地表达了对优优的关心,他问我:“最高法院的
执行命令已经下达了吗?”见我点头,他又问:“她的时间……已经定了吗?”
我说:“我今天离开看守所的时候问过了,具体时间他们没说,大概不会拖过
这个星期吧。据说法律上有明文规定,命令一下谁也不敢再拖。”
“七天。”周月说:“法律规定最长不能超过七天的。”
然后,我们都沉默。
我们都知道,优优“斩立决”的命令既已下达,她的寿命还有多少天,恐怕用
一个巴掌就能数了。
周月沉闷地说:“我希望她能知道,她的信我看过了,她所有的信我都看过了。
我会把这些信都留着。我希望她下辈子好好地去做人,希望她对一切人都能有颗善
良的心。”
我点头,我能从周月这番送行的祝愿中,听出叹惜和谴责来。我点头之后随即
说:“你的希望如果优优能听到,我想她的灵魂会得到超度的,她下辈子一定会脱
胎换骨做个好人的。可惜她已经听不到了,她已经听不到她想要听到的这份关怀了。”
周月直直地看着我,突然说:“也许我可以想办法,在执行以前去看看她。”
第三卷 第九章
?周月说到做到。
他不知通过什么关系,什么途径,很快征得了市局看守所的同意,以老乡和朋
友的名义,以优优亲人代表的名义,获准在执行枪决之前,去见优优。
去之前周月给我打了电话,希望我能同往。
我们在这天下午两点半钟动身,路上花了一个小时堵车,到达看守所后,又花
了半个小时等候,见到优优时太阳已经西沉。也许因为周月也是一位民警,是自己
人,所以监所方面安排会见的地点,在我看来似乎象是一间内部的办公室。在进入
办公室时我有意止步,示意周月一人进去。周月说咱们一起进吧。我说不了,你进
去吧,她要见的是你。
周月迟疑了一下,没再和我争执,一个人走进屋里。
我们心照不宣,我们专程到此的目的,只是为了满足优优的一个心愿,让她此
生最后一次,见到她一直暗恋的男人。我们都知道优优当然希望与她心上的男人,
拥有最后一段独处的时光。
看守所的那位民警虽然不知道这段隐情,但他几乎和我一样,跟进之后很快又
自动退出,站在办公室外和我抽烟闲聊。他这种松弛的态度可能因为周月毕竟是他
的同行,也可能因为被见的犯人反正已是结案待决的死回,不怕她自杀,也不怕串
供。
二十分钟之后那位狱警抽完第三根香烟,踩灭烟头又进去了。五分钟后周月一
人出来,面色凝重。我用目光询问,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他只说了一句:“咱们走吧。”
我们走出监区,走出看守所那扇巨型的铁门,上了周月开来的汽车。上车后周
月发动了车子,却没有立即踩下油门,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车窗外一群在街边
站牌下等车的少年,正为什么事情争论得眉飞色舞,使得群楼一角的那片晚霞,也
因此显得生气勃勃。
但周月的神色却异常暗淡,这让我不得不开口探问:“谈得怎么样呢,你们?”
周月缓缓吐气,答非所问:“她生病了。脸色不好,身上发冷。我摸了摸她的
额头,她就哭了。”
“为什么?”
“她说她没想到我会摸她的额头。”
是的,优优没有想到周月还会到狱中看她,更没有想到周月还会伸出手来摸她
的额头。我从与我聊天的狱警口中,得知优优的死刑将在明天执行。也就是说,这
是她的最后一个黄昏。我敢肯定优优在押回牢房的路上,和我们一样目睹了晚霞的
绚烂,但我不能想见她此时的心情,是充溢着心满意足的宁静,还是更加伤感悲痛。
“我刚才和看守所的民警说了,他们答应马上带优优去卫生所看病。”周月说
:“就算她明天就要执行,可她今天还是一个活人,还要实行人道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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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周月那张年轻的面庞,那面庞使我对警察这样一个职业有了美好的想象。
这个想象并非正统概念中的英勇无畏,以及传说中的辛苦刻板,而是一种人性的亲
切和柔软,非常动人。
这个美好的感觉让我对警察以及周月都产生了兴趣,我问周月明天是否休息,
明天是个星期天,周月应该和今天一样,不用上班。我想约他和那个为优优辩护的
律师小梅一道,聚聚聊聊。我说和他们聊过之后我的那部关于优优的小说,也许就
可以写出结尾了。
周月问我:“你打算怎么写她?怎么让她结尾?”
我知道,周月说的这个她,不是小说,而是优优。
我说:“我想我应该写一个真实的人,但我不知道怎么写才算真实。我想请你
们也帮我分析一下,优优怎么就走上了这条绝路。”
周月定定地看着我。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突然他把一句意外的话,不假犹
豫地说出口:“我不相信优优真的杀了那个小孩!”
这句话从周月口中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很特殊。不知因为他是公安的人,还是
因为他是优优爱着的人;也不知他这样说是出于深思熟虑的理智,还是出于一时冲
动的情感。
我没有点头呼应,也没有摇头反驳,我只提示了一句客观的形势:“真假已经
不重要了,明天无论如何,就是优优的大限。明天咱们见面再谈到她的时候,她大
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周月无言对答,沉默片刻,却执著了自己的情绪:“我想这事不该这样算完,
我想帮优优好好调查调查。就算她已经死了,如果能搞清这事不是她做的,也要还
她一个清白。优优曾经给过我一次生命,我也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周月的这个态度,我无由反对,我还建议他明天可以再听听小梅的看法。小梅
作为优优的律师,曾经深人研究过这个案子,应该听听她的感觉。我这样说其实并
不代表我赞成周月的判断,说实在的我就是有半点翻案的信心,也知道为时已晚。
第二天上午我们约在我家附近的一间茶馆。我来做东,请周月和小梅品一壶当
年新下的明前绿茶。我们刚刚聊到这个案子,刚刚产生分歧,小梅便接到了一个电
话。那电话是从法院打过来的,要小梅到法院来谈点事情。事情当然是关于优优,
因为小梅是优优的律师。
于是我们浪费了那壶刚刚泡开的好茶,和小梅一起前往法院。到法院后小梅进
去谈事,我和周月在门外的街边等她。在等她的时候我们又聊起这个案子,周月已
经成了少数分子。因为小梅刚才的态度和我相近,认为控方证据阵容强大密不透风,
而且案发时间距今已远事过境迁,要想推翻更是难上加难。周月在理论上虽然处于
劣势,但始终固执己见,口风不改。好在我们没有过多争论下去,想想此时,优优
恐怕已经押赴刑场,刑场上枪响的余音大约也已散尽,我们的争论因此愈发缺乏现
实的热情,也愈发显得沉重和无谓。
我们在街边争论少时,沉默良久,终于看到小梅从法院大门走出,脸上的表情
难以揣测。周月闷闷地问道:“是关于丁优的事吗,他们找你谈了什么?”
小梅喘了口气,语出惊人:“优优本来今天上午执行枪决。但今天早上,枪决
的命令已被暂停。”
“暂停?”我和周月几乎同声惊讶:“时间又往后拖了?”
“不是拖,而是要向最高法院申报取消这个命令。”
“取消?因为什么?”
“因为优优昨天被送到医院看病,得到了一份医生的证明,证明她已经怀有身
孕。根据法律规定,怀孕的人不适用死刑!”
我和周月半天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们似乎还不能立即适应这个生死一瞬的
变动。当我们都以为优优因为一个孩子的生命而成枪下之鬼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因
为另一个孩子的生命而重获新生。
那天中午我和周月与小梅共进午餐。我们三人都喝了一点啤酒。我们在杯觞之
间继续了早上的争论,所不同的是争论的对象已不是一具尸骨而是一个活人,争论
所追求的目的已不是能否还其名誉的清白而是能否还其自由之身。我和小梅仍然对
彻底翻案持悲观态度,周月虽然也不乐观,但他直到桌上杯盘狼藉之后依然坚持表
示要为优优尽些绵薄之力。死马当做活马医吧,何况,这匹马已经肯定不会再死。
小梅作为优优的律师,饭后要去看守所会见自己侥幸不死的当事人,告诉她有
关犯人怀孕的一些法律规定。然后还要再去法院,了解法院依据优优怀孕的情况,
依法改判的大致时间。周月因为下午处里有事,最先告辞离去。我和小梅随后走出
那家街边餐馆,简短握手各奔东西。
我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凌信诚的家里。
在路上我先给凌信诚家打了一个电话,保姆说信诚正在午睡现在不能接听。我
让保姆二十分钟之后将他叫醒,我说我有重要事情要向他通报。
我到达凌家时凌信诚已经起了,坐在客厅里正在等我。虽已睡了少时但他的面
色依然不好,两颊无光也无半点红润。
保姆为我开了屋门,信诚见我进来,忙着起身相迎,并喊保姆去给我倒茶。保
姆刚一转身我便开门见山。
“不好意思把你叫起来了……”
我刚一开口便被信诚急切地打断:“是不是优优那边又有什么消息啊?你又见
到她了吗,是她又有什么话让你告诉我吗?
我说:“我没有再见到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命令,她今天上午执行枪决…
…”
“什么?”凌信诚甚至忘了让我坐下,他低头哺哺自语:“这两天我一直托人
去找法院,去找公安,我说我要去看一眼优优,我要给她送行。她怎么今天就执行
了呢,他们没人告诉过我我知道信诚身边的那些人,医生和保姆,秘书或司机,都
不愿信诚再去看望优优。每一个人都因为怀念乖乖而痛恨优优;每一个人也都清楚
地了解信诚患病的心脏,都不想为了一个罪恶的女人,而冒险让它受伤。
我看见信诚的脸色越来越白,马上用爽朗的声音道出佳讯,我说:“信诚你不
用着急,我保证你会见到优优。今天一早最高法院的命令已经停止执行。而且我今
天是特地来恭喜你的,你很快就会再有一个亲生的孩子!
凌信诚表情茫然,瞪着我不知所云。
我说:“昨天看守所送优优去了医院,证实她已经怀上了一个孩子。我认为,
她怀的这个孩子,肯定就是你的。律师说咱们国家的法律有明文规定,怀孕的人不
判死刑,已经判的也要改判。所以这个孩子是肯定要被生下来的,用不了多久,你
又要做一个父亲大人了。
信诚站在我的面前依旧茫然发怔,怔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把将我抱住,他在我的
肩头出声地啜泣起来,他说谢谢你,谢谢你,我真的谢谢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