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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平淡生活》》 · 海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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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帆当然不能从优优沉默的脸上解读她心中的北京情结,和关于北京的那些咏

叹,也不知道他刚才的穷凶极恶,让优优生出多大的失落感,他只是觉得结束这场

会面的时辰已到。

他说:“我还有事呢。你还有事吗?”

优优说:“没,没事。”

“没事你今天找我干吗?”

姜帆说出这话时,已经做出要走的样子来。他的那部桑塔纳,就停在教堂一侧

的停车场,而且,有个BP机已经催了他好几遍。

“我,我是想……”优优还是厚着脸皮把她的目光抬起来:“我是想再找你预

支一点钱,下个月的钱能不能先给我……”

“我一猜你找我就是为了钱。”姜帆很快再次打断她:“你说你年纪小小的,

怎么花钱这么狠!”

“我有两个老乡来北京,他们有事要急用。”

优优万没想到的,姜帆居然把钱包掏出来,当场点出一千块,往优优的手上一

拍说:“就给你一千吧,那二百算利息了。我告诉你,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付你钱

了。这世上人与人,事与事,都是交易。你不把我要的东西拿来也没关系,那你就

等着走人吧,你挣不上我的钱,你也就别想再挣信诚公司的钱!我告诉你,谁也不

是个傻瓜蛋。”

在最后的这句粗话前,姜帆已经转了脸,他大步走向停车场,优优虽然看不见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但那声调已表达出明确的威胁来。

优优看着他开走了那辆桑塔纳,还看见他在路口一边拐弯一边用手机给什么人

打电话。街上突然刮起了风,风把优优手上那一叠钞票吹得响起来,风把优优的脚

步也拖得沉甸甸,风还让优优能感觉出这钱的分量也格外沉……尽管那天晚上她把

这钱交给德子时,阿菊高兴得上来直抱她!她看着阿菊心满意足的笑脸,看着德子

一张一张地数钱,她也想笑来着,却没有笑出来。

第二天优优刚刚上班,就接到姐夫打来的电话。这是姐夫第一次直接主动地,

打电话给她。姐夫在电话中告知,大姐肚里的那个孩子,已经没有了,大姐流产了。

优优那一刻难过得差点哭了,鼻子酸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眼泪忍住。从她知道大

姐有了孩子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惦记着这个小家伙,一直等着他快快下生呢。她

一直猜他是个男孩,她还给他起了好些帅气的名字,那些名字都用圆珠笔写在旅馆

房间的墙上。她甚至连他的鼻子眼睛都—一揣摩想象,还想象过他可以满街欢跑的

时候,她带着他到天安门去玩。

可现在,有人突然告诉她,那孩子没了,永远没了,不可挽回地,没了,她一

时真的很难接受,真的非常伤心。而且,她马上想到了可怜的大姐。大姐一定比她

还要难过,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孩子没了她一定非常难过。

姐夫接着就说到了大姐,他说大姐病得相当厉害,在仙泉看了好几家医院都未

见效果,所以他打算带大姐上北京求治。中央领导都在北京居住,所以北京的医院

一定全国最好。再说优优你不是也在北京吗,你在北京这么久了,有没有认识什么

有名的医生?

优优这下才搞明白,大姐、姐夫,还有阿菊和德子,他们都以为她在北京找了

多么好的工作,挣了多么多的金钱,认识了多么多的名人,撞上了多大的好运,好

像只要到北京投靠于她,一切都能迎刃而解。这也怪她自己过去胡乱吹牛,碰上难

事从不跟家里诉苦,既怕家里着急,也是自己炫耀。可一旦有了好事,比如找到体

面的工作,挣到较高的工资,包括又跟着老板上哪家饭店吃饭去了,等等,她都要

追不及待地报告回家,家里人准以为她在北京就算不能呼风唤雨,至少也是如鱼得

水了呢。

但她还是马上回应了姐夫的要求,她说:大姐得了什么病啊?要是仙泉治不好,

那就赶快来北京吧。但是,来北京又该去哪里治,治得好还是治不好,治病要花多

少钱,姐夫现在还有钱吗,这些应该问的话她全没问。她那一刻只是太心疼大姐了,

太想见到大姐了。

一周之后大姐真来了,优优参加工作三个月第一回请了假,赶到车站去接他们。

大姐让姐夫搀扶着走出车厢时,几乎把优优吓坏了。她没想到大姐变成这样了,这

样瘦弱,这样苍白,眼眶也泛着黑圈,连声音都没有亮音了。

在人流如潮的站台上,优优抱住大姐哭起来。大姐也哭起来。姐夫手提肩背大

大小小好几个箱包旅行袋,像是彻底把家搬过来。

他站在她们身边哑声问:“优优,咱们去哪里?”

姐夫的问话让优优马上把眼泪止住了,让她意识到自己此时是主人,他们是投

奔她来的,是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不要说没见过世面的大姐了,就是精明能干

的姐夫也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进北京。

优优帮姐夫背了一个很重的包,搀着大姐走出了火车站。她能带他们去的地方,

只有她的那间阴暗发臭的旅店。尽管她在旅店里给姐姐姐夫租下了一间略大一点的

房子,但从姐夫的表情上看,还是能看出他对这个居住条件的失望和不满。

就是这个房间,优优也只付了四天租金。

优优甚至想,要是姐夫的电话早来一天的话,她也许就不把那一千块钱借给德

子了。如果她手里还有这一千块钱,大姐治病的事总能有个安排。

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在我对优优后来的访谈当中,我的确发现优优有时死要脸面,她不太愿意把自

己的难处向别人倾诉,自己再难也不愿拒绝别人求助。她这样大包大揽地把大姐夫

妇接到北京,安顿住下后又带他们出去吃饭,再然后,再然后她该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和大姐团圆的这餐晚饭差不多吃光了优优钱包里最后的钱。大姐帮着她把残汤

剩菜打了包,打包的时候她侧眼看姐夫,姐夫在一边低头抽香烟。

优优开口问:“姐夫,我大姐这个病,好治不好治?”

姐夫头也不抬地说:“好治还用到北京来?”

优优又问:“要治得花多少钱?”

姐夫说:“这才治了一个月,家里的存款光光的。”

优优问了声,无话再问了。

姐夫把眼睛抬起来,现在轮到他问优优了:“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优优想了半天,才含混地说:“八百吧。”

“八百?你原来不是说挣两千?”

“两千是过去。”优优不知该怎么讲,怎么解释那两千块钱的由来,她能感觉

到大姐的目光也移过来了,和姐夫一样盯着她看。她故意低头装剩菜,就像小时候

做错了什么事,眼神躲来躲去的。

姐夫说:“那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优优这才把目光正过来,看看姐夫,又看看大姐,她说:“没了。”

“没了?”姐夫不相信地问:“你一个月挣两千,两个月挣四千,怎么会没了?

你两个月花四千?你吃钱呀!”

大姐见姐夫声气大了些,轻声慢气地调和道:“优优也很不容易,一个月挣两

千肯定要送很多礼。再说她一个人在外面,点点滴滴都要钱,不比咱们在家里。再

说这又快到月底了,月底谁的手里都没钱。优优,你刚才说过去挣两千,为什么现

在就剩八百了?”

“两千是因为我打两份工,现在有一份工我做不了,所以我以后只能拿八百。

八百还不一定拿多久呢。”

大姐转头悄俏看姐夫,姐夫问头抽着烟屁股。

优优心里很难过,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大姐的尴尬,姐夫的失望,他

们一家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都是她造成的。她很想说两句什么话,或做些解

释之类的,来挽救全家的心情,来减轻自己的压力,但她说出来的话,反而把气氛

弄得更坏了。

她说:“我前两天,前两天手上还有一千多呢,后来借给德子了。因为德子找

了个好工作,要交一千块押金的……”

“什么?”姐夫扔了烟头叫起来:“你好大方啊,你不知道我们要来么!是我

们跟你亲,还是德子跟你亲?德子不是阿菊的男人么,你凭什么要给他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们要来呢,我要知道了……”

“那你不知道你姐姐有病么,你姐姐病得要死了你不知道么,你姐姐养你这么

大她要死了你管不管?”

姐夫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大得周围的人都停下咀嚼看他们。大姐拉扯姐夫不让

他再说了,但没用。姐夫继续说下去,内容还是重复的,重复则是表达气愤的。

优优哭了。她不知是哭大姐,还是哭自己。

因为周围人太多,优优没有哭出声。她心里原来没想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

优优的眼泪让姐夫停了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了你大姐,我也

是实在没法子。”

大姐再次劝姐夫:“那你别怪优优嘛,她也没法子,谁让我得了这个病。我们

这次到北京,能见到优优就行了,就放心了。我这病我自己最清楚,治不治都不要

紧,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姐夫又瞪了眼,骂大姐:“你讲这个啥意思。你不治能站着走到北京来?你不

治你就不要在这里疼那里疼地磨牙齿,我听也听得烦死了。”

大姐说:“我不是没再说疼了么,我不是一直没再说疼了。”

大姐又转脸对优优说:“我们这次来北京,也不完全为治病。病么,有钱就治

治,没钱就养养,不是了不得的事。我们来北京也是为了你姐夫,咱们家的店办不

下去了,‘你姐夫又跟人打官司,人家天天上门来逼债,我们索性躲出去。我也是

觉得你姐夫这样能干的人,应该到北京来闯一闯,只要这边有事做,你姐夫一定能

挣到钱,他以前挣过很多钱你都知道的。优优,你相信你姐夫能干吗?”

优优头也没抬地说:“相信。”

大姐好像说累了,深深地深深地喘口气,优优以为她说完了,刚要开口说什么,

不料大姐又接着说下去:“优优,那你能给你姐夫介绍个工作吗,或者你们这里有

什么老板要投资个餐厅什么的,他可以去给他当经理。”

优优愣了好半天,她知道姐夫在大姐眼睛里,是个最能干的好男人。她也知道

大姐虽然从小没父母,但骨子里还是要靠男人。自从嫁给姐夫后,她什么事都是听

姐夫的,但优优这回不得不把话照实说:“经理?经理哪有那么好当的……”

大姐马上接了她的话:“一时找不到经理的事,、先干个别的也可以。你可以

去跟他们说,你姐夫过去是当过经理的。不过现在,不当经理也没关系,你知道你

姐夫干什么都肯出力的,你可以去跟他们说……”

“我去跟谁说呀?”

优优不得不打断大姐的话,可大姐反倒奇怪了:“你不是在北京认识很多大老

板么,大老板不是经常请你去吃饭么?”

优优不知该怎么解释了:“老板人家是请客户,我去是陪着喝酒的,老板怎么

会请我。”

“老板让你陪着,就说明对你不错,你为了你的姐夫,不能求他一次?”

姐夫也说:“我原来在菜场做,做得算很大了。后来开火锅店,我懂不懂做你

也看到了,要不是你在外面惹了事,现在那个店应该也做得很不错。你跟你认识的

老板去讲一下,他要想用我,我可以跟他先见见面。”

优优没再跟他们争什么,她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有口说不出。她想人家信诚

公司那么大的老板怎么会有兴趣见你呢。你在仙泉开那么个小店以为了不得,人家

说不定连仙泉这个地方都没听说。可这些话优优说不出口,说了又怕姐姐姐夫不高

兴,以为她办不成事还要找理由。

这本来是亲人团聚的一顿饭,是幸福快乐的一顿饭,优优孤独了几个月,终于

见到大姐了,但这一刻,她,她大姐,还有她姐夫,三个人都不开心。

那天晚上她让大姐睡在她的屋子里,她特别想陪着大姐聊聊天。她们那天一直

聊到后半夜,直到大姐聊着聊着自己睡着了。优优看着大姐笑,笑完她也睡着了。

第二天优优醒得特别早,醒来发现自己睡觉的姿势一夜都没变,她始终蜷缩在

大姐的怀抱里,大姐也一直搂着她,睡了半宿连身子都不曾翻。

优优从大姐怀里钻出来,轻手轻脚生怕吵醒大姐了。她抬头看一眼大姐熟睡的

脸,这一看可把她吓坏了。大姐的鼻子不知何时出了那么多血,那已经干掉的鲜血

把优优的肩膀都染红了。

优优尖声叫起来:“大姐大姐你怎么啦!”她摇着大姐摇不醒,打开门光着脚

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姐夫,走道上过往的人全都惊讶地看着她,谁也不知

道这孩子受到什么惊吓了。

在送大姐去医院的半路上大姐醒来了,醒来后先是惊疑地四面看,然后问优优

这是哪儿。优优哭得说不出话,她还以为大姐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医院医生给大姐打了针,还给大姐输液开方抓了药,打的吃的一大堆,都是

姐夫出的钱。优优看见他钱包里确实就剩那么几张票子了,她看着姐夫一张一张地

往外掏,优优差点哭出来,她差点给姐夫下跪磕个头,谢谢他救了她姐姐!

到中午医生说大姐没事了,你们可以带她回家了。医生也看出他们没有钱,所

以也不劝他们住医院。

他们带大姐回旅馆,走出医院时优优胆怯地问姐夫要不要叫个出租车,姐夫摇

头说不要了。他把大姐背在肩上小步走,连公共汽车都不坐。

那天下午姐夫对优优说:你大姐这样子你也看到了,我反正该做的也都尽力了。

现在我也没钱了,下次她要再这样我也只能随她了。

姐夫说这话时脸色沉沉的,想抽烟可烟没了。他的眼睛没有湿,可声音分明是

有几分哽咽的。

优优下午去公司上班了,同屋的老张问她大姐接到了没。优优没说接到没接到,

开口第一句就说想借钱。

她说老张我想跟公司借点钱您说能借吗?

“借钱?”老张马上摇了头:“这恐怕不行吧,公司借钱给职工用,这种事还

真是没先例。”

优优不说话,也没哭。她想,在这里哭什么!

老张也马上把话题移开了,没问优优碰上了啥难处。也许怕问多了万一优优开

口向她借,借与不借都难堪。

老张说:“刚才办公室李秘书过来问你在不在,说董事长晚上有个活动让你参

加呢。”老张看看优优发白的脸,又跟了一句说:“你要参加不了就跟李秘书去说

一声。”

大姐还病在旅馆里,这种事她怎么还能参加呢。但后来优优还是参加了,那天

请的还是她最早陪过的侯局长,侯局长正巧到北京来开会,信减公司自然不会放过

他。据说侯局长虽然只和优优见过一次面,但不知为什么印象特别深,所以这次是

侯局长亲自点的名,一定要优优来喝一杯接风的酒,陪他忽悠几句散散心。

第二卷 第一章

?无论接风酒还是送行酒,优优都不是第一次。她的酒量虽然没长进,但酒风酒

胆已经练得差不多,三杯五杯都是一口进,喝完之后还给人家亮杯底,她好像越来

越喜欢表演出一种男人的英豪气。

但这回似乎不同了,优优刚刚喝了一杯酒,脑袋便有些昏沉沉。凌老板见她今

天的情绪不对头,便离席把她叫出去。一出门老板就把面孔板起来,问优优今天怎

么啦。优优说今天家里出了点事。老板说家里出事回家说,不能挂在脸上给客户看,

你接待客户也不是一两次了,这个规矩你应该懂。优优说:董事长,我家里现在有

了难,我大姐病得快死了。我是我大姐养大的,她病了我不能不管她。董事长不愧

是商人,马上明白优优的意思了:你是不是缺钱啊?见优优低头默认了。董事长沉

了一会气,说:这样吧,这个侯局长上次就说他挺喜欢你,你愿不愿意今天吃完饭

再陪陪他?你只要让公司的客户高兴了,公司也不会亏待你。

优优也是个聪明人,她先说了一句感谢的话,然后又接着往下继续问:“那呆

会儿侯局长……他需要我陪他做什么?”

董事长的面孔挺严肃,他的语气也正派得很。他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他想

让你做什么,我想他会跟你说。你要能做你就做,你不能做或者不想做,你就不要

勉强做。反正你自己看,你现在要是真缺钱,有些事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不过你

自己定。你要对钱无所谓,那就陪他去喝喝酒,唱唱歌,然后你就说你家里有病人,

跟他说一下你就可以回家了。”

董事长这番话说得很技巧,说得左右逢源上下不沾,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没讲明啥意思但意思全有了。自然,优优也全懂了。

优优说:“哦。”

也许优优在做出这个表态时,自己也并不明确她究竟表了一个什么态,是表示

要能做我就做,还是表示不能做我不会勉强做?她心里并不明确的。在凌老板的感

觉上和她自己的内心里,都是不太明确的。

但凌老板也没有再追问,他若有若无地点了二下头,就转身回到了包房里。

优优和凌老板重新坐回酒桌后,那顿饭的速度突然变得快起来。优优注意到董

事长和侯局长互相交流的眼神中,显然在心照不宣地说什么,然后侯局长就吃得很

潦草,酒也不再多喝了。董事长也催着餐厅快上菜,菜一上完这顿饭就匆匆结束了。

众人纷纷离了座,董事长陪侯局长走在最前面,优优和李秘书,还有董事长的那位

病公子,一行人跟在他后面。凌信诚这一顿饭几乎没出声,出了餐厅才与优优聊了

几句天。他看上去只有和优优在一起,才有一点说话的兴趣了。

但优优此时却没兴趣,她的注意力都在前面主宾二人的背影上。她看到他们在

咬耳朵,侯局长边听边点头,然后董事长突然回头叫儿子,他说:小诚你过来。凌

信试就过去了,父亲又跟他咬耳朵。优优看到,凌信诚一言不发只是听,连个点头

称是的动作都没有。

他们在酒楼门口分手时,董事长招呼优优和侯局长坐一辆车,他自己则和李秘

书往停车场的另一侧走。侯局长的车子开动时,优优才发觉开车的竟是凌信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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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信诚一言不发地开着车,开往何处他似乎很清楚。侯局长和优优坐在后座上,

慢条斯理地聊起来。侯局长问优优今年多大了,是哪里人,来北京多久了,除北京

外还去过哪里呀?南方。北方、上海、广州之类的。优优简简单单地回答着,态度

还是很配合。侯局长又问:现在挣钱不多吧,挣的钱一个人够花吗?优优沉默了一

会儿说:我姐姐最近生病了,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有钱给她治病呢。侯局长马上说:

要不要我帮忙?优优沉默着没回答。侯局长说:这样吧,回头我给你办张卡,你需

要钱了可以从卡里拿。

优优不知该说什么,该谢谢还是该谢绝。她局促地扭头看窗外。窗外的天开始

下雨了。

他们的车开到了一家漂亮的饭店前,凌信诚到停车场里去停车,侯局长就带着

优优进去开房间。他们登记完房间凌信诚也进来了,三个人便一起上了楼。

这间房是个双套间,一进屋侯局长就对优优说:这里有洗澡间你还不洗个热水

澡,这洗澡间你会用吗?优优愣了一会儿说不会用。侯局长就耐心细致地教给她—

—淋浴盆浴各怎么用,冷水热水都怎么调,浴液发液该怎么使,教完了,他亲切地

拍了拍优优的脸,说:“会了吧?”

那个澡优优洗得特别慢,慢得像在故意拖时间。她需要用时间和热水,慢慢让

心静下来。

她擦干身体后对着镜子看自己。如果后来我没猜错,她那时应该是想到周月了。

因为她想到了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周月后,她回到家也这样赤身裸体地照镜子。

两个镜子是不同的,酒店的镜子又大又宽又明亮,比过去她家那面老镜子强多

了。镜中的优优也不一样,五年前她还是个连胸都没有的小瘦干,而现在她已经是

个大姑娘。她的身材发育得刚刚好,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肉。皮肤也紧紧的发着亮,

乳房挺挺的像两个圆苹果。这些本来都是留给周月的,哪怕一时找不到他,她也要

为他留着的。她想万一他们重逢在某一天,她惟一能拿出来奉献的,只有这个完整

干净的身体了!

她最后地凝视着这个身体,想要记住那洁净无暇的感觉,她在镜中仪式般地与

自己告别后,还是走出了卫生间的门。接下来的情景她后来并未向我细述,但我能

想见她的童贞失去得非常痛苦。她说她没想到表面精明温和的侯局长上了床就成了

个谁也不认识的疯子了。优优跟我说到这里,话语就变得时断时续地僵涩,几乎每

一两句进展,都要跨越不堪回首的间隔。

她告诉我:“他是喜欢玩那种的。”

我隐隐猜到了,但我还是问:“哪种?”

“就是那种。”优优停下来,半天,才不情愿地解释说:“他是个虐待狂。”

然后她就沉默。

我也沉默,犹豫着该不该问下去。

后来我还是问了:“那你……能接受吗?”

“我反抗了。”优优说:“我踢他,推他,我还叫。可我越反抗,他越有劲,

他把我按在床上,使劲打我。我们两个人打了半天,后来我累了,没劲了,我想,

就这样吧,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优优停了一下,不敢看我的眼睛,但她又补充地承认:“我当时想,早点完了

吧,早点完了他就会给我一张卡了。我不知道他会在卡里放多少钱,但我想,既然

是卡,总不会太少吧。”

“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有性关系,留给你的记忆就很不好,”我问:“对吗?”

优优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甚至不把目光对着我,她说:“我当时就忍着,我

没想到那么疼,比开始他打我还要疼。后来我哭了。”

“疼的?”

“不是,我突然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一下,想到周月了,我就哭了。

我觉得我对不起他,我再也不配他了,我再也成不了他的人了!”

优优终于说到了周月,而且控制不住地变了声音。本来她一直不想在我面前哭

的,她一直试图用超然物外的口吻,平平静静讲述她的人生,就像讲述一个漠不相

干的故事,讲述一群漠不相干的人。她似乎一直避免让这些过往的故事过往的人物,

搅乱她现在貌似平静的心情。

我们依然是在“平淡生活”的一个角落,谈到优优初夜的经过。那天晚上我和

优优分手之后,我真的难过了很久很久,几乎一夜反复思想这件事情。最令我感慨

的不是优优为治姐姐的病而不惜“卖身”,也不是优优被一个道貌岸然的暴君摧残

的痛苦,而是那个周月。如果不是我亲闻其事亲见其人亲睹其泪,我也许不会相信

世上竟还存在这样的爱情——一个完全称得上美貌的女孩,竟会如此执著地暗恋一

位对她无动于衷的少年,只因那位少年让她十四岁时情窦初开。这似乎太像一个古

代的童话,或者像一个祖母睡前讲的故事。

但我不能不相信这个故事。

优优说,那天晚上侯局长折腾完了自己先去洗了澡,洗完了澡穿好了西服的侯

局长又恢复了精明温和的原貌。他俯身对瘫在床上的优优说道:“你也洗洗去吧,

我今天有点闹心,就不陪着你了。”说完,奇 -書∧ 網他就离开了那间暗暗的卧房。

四周很静,优优在床上躺了半天,让调得暗暗的灯光,让没有一丝危险的宁静,

包容自己,安抚自己,让自己镇定;让自己从巨大的罪恶感和卑贱感中逃脱出来;

让自己从对周月的万分愧疚中解脱出来;让自己从原先头脑中那些关于贞操和男女

之爱的不切实际的观念中解放出来,从对自己身体的纯洁无瑕的骄傲中清醒过来!

然后,她爬起来,去洗澡。

动作起来她才知道自己已经遍体鳞伤,每个部位都在隐隐作疼。热水冲在身上,

也有些火辣辣的。她忍着疼让热水长久地冲淋,用浴液和肥皂一遍一遍地涂抹,仿

佛如此便可洗刷一切不洁和罪过。

当她终于擦干身体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时,她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卧室外的客厅

里,暗黄的灯光下,那位沉闷寡言弱不禁风的小老板凌信诚,还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用疑惑的,甚至有几分吃惊的目光,凝视优优,优优也用吃惊的目光看他,两人

彼此尴尬无话。

最后还是优优,最先低声开口:“你还没走么?”

“没有。”

“今天你要住在这里么?”

“不,我在等着送你回去。”

凌信诚停了一下,又说:“哦,今天你也可以住在这里。这间房交了一天的房

费,你可以住到明天中午十二点钟。你要住吗?”

“你以为,”优优冷冷地答道:“你以为我喜欢这间房子?”

凌信诚问了声音。

客厅里有一台电视开着,但声音低得语焉不详。屏幕上跳动不定的荧光,映射

在他的脸部,让那张无血的面孔,显得更加苍白削瘦。

他说:“那,你现在,要走吗?”

优优说:“我自己走,你不用送我了。”

优优自己走出了这间客房的大门,凌信诚默默地跟在身后。他们乘坐电梯一同

下楼,在电梯里谁也没有开口。一走出电梯凌信诚就把客房的钥匙递给了优优。

“你去结账吧,侯局长刚才开房押了三千块,房费只有二千多,退回来的钱都

是给你的。”

优优看着那个钥匙牌,那只是一张小卡片,和那种存钱用的卡,和侯局长刚才

说的那种卡,几乎是一样大小的。她接了那张钥匙卡,她知道这里边也有钱,但只

不过区区几百元。这几百元……难道就是她的贞操吗?

她的目光在那张卡上凝滞了好半天,才抖着声音问:“账……怎么结,我不会。

凌信诚又把那张卡接过来,说:“那我去吧。”

优优看着他走向服务台,看着他把那张卡递给结账员,看着结账员问了他一些

话,然后又看电脑又打电话,程序似乎很复杂。终于,全部手续办完了,凌信试转

身离开服务台,向优优这边走过来。

优优看得见,他手上拿着钱。他把钱递给优优时,一句话都没有说。

优优接了钱,转身往饭店门口走。凌信诚依然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他们一前一

后出了门,出门后他带着优优往车场走,带着她上了他的车。上车后车子还没开,

优优的眼泪就忽地一下涌出来。

她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也不想让那位小老板看见她流泪,但他还是看见了。他

说:“你怎么了?”她怎么了他应该是知道的,他这样问也许只是想安慰。

优优哽咽着说:“你……你让我下去吧,我想自己走。”

“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你住哪儿?”

优优摇头,捂着脸擦泪,她努力让自己的泪停下来,她在心里骂自己:你他妈

活该!

凌信诚说:“你要不想马上回去的话,我陪你去哪里坐坐?”

优优不回答,可能是她回答不了啦,因为眼泪越擦越多了。压抑的抽泣让她说

不出话。

凌信诚也不再问了,他把车子开动起来,他把优优拉到了远离这个饭店的一家

小酒吧里。这时已经将近午夜,酒吧开着但没有客人。凌信诚把优优带到靠窗的一

张小桌前,并且为她要了一杯热牛奶。

屋里的光线非常温暖,窗外的夜色却格外冷清。这小窗被一片高楼大厦俯瞰,

显得极其渺小玲珑。从这里可以看到被群楼挤压的一个袖珍广场,还有一些毛茸茸

的小块绿地,窗外的景致很像一幅不动的油画,画面中只有建筑没有行人。这宁静

让优优的心终于安顿下来,让她觉得整个城市都已睡去,除了凌信诚缓缓投来的目

光,四周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不会再有任何窥探。

优优喝完了那杯热牛奶,才说出一声谢谢你。这时她才开始抬起头,朝对面的

男孩看过去。

第二卷 第二章

? 优优自己也难以说清,她为什么在乎这双病弱无神的眼睛,在乎它流出怎样的

目光。

也许因为他是她的老板,也许因为他与自己同龄,也许因为凌信诚是第一个知

道这桩丑闻的人,也许,她一向以为,凌信诚或许对她有某种好感。

她给人的感觉一向很正派,很英气,不容玷污和侵犯。而今晚,她却扮演了一

个贪财的人,一个淫荡的人,一个甘受欺负凌辱的人,一个在他面前再也不值钱,

再也别装纯的贱女人!

尽管,那男孩的目光不是这样的,他和以前一样温顺厚道,和以前一样沉默寡

言。但优优不无恶毒地想,他也许是替他老爸在赎过,替他的公司在道歉。也许他

本身就是个麻木的人,本身对女人就没感觉,对女人没有感觉的人,又怎会在乎女

人的贞操呢。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身上和心上的创伤让优优变得太敏感,让她变得恶毒了,

让她把什么事都往坏处看。

凌信城给自己要了一杯葡萄酒,酒上来后他又问优优:“你要么?”优优很想

醉一下,但她后来摇摇头。

凌信诚看看优优的脸,那睑上有一处青肿了。他让酒吧的服务员为优优又加了

一杯奶,然后关切地问优优:“你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

优优又摇头,说不用。

两个人又彼此看一眼,目光都藏了些羞愧的。凌信诚先把视线躲开了,他看窗

外,然后问:“有件事,我想问一下,不知道你介意吗。”

优优看着他,没说介意不介意,但那目光的含义里,是等待他继续问下去。

“刚才,在车上,侯局长说要给你一张卡,他后来给了吗?”

优优明知故问道:“什么卡?”

“信用卡。他给了吗?”

优优说:“没有。”

凌信诚沉默了,不再问。

优优说:“我这样做,你们满意了么?”

凌信诚皱眉问:“我们?”

优优的语气又恶毒起来了:“对呀,你,和你爸爸,和你们的信城公司,你们

满意了么?侯局长不是你们公司的大客户么。”

凌信诚眨了两下眼睛,像在猜测优优话中有无讥讽。他说:“对呀,侯局长是

咱们公司的大客户,咱们的药在他们那里卖不卖得动,全要靠他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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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优有些恨恨地说:“这些大客户,你们不是都给过钱了么,你们不是有一本

……有一本账的么!”

优优差点说出了“秘密小账薄”这样的话,但话到喉头又换了词,她仅仅用了

“一本账”这样一个中性的词,这个词不那么露骨和带刺。

凌信诚并不像优优预想的那种模样,甚至没有一点被揭露的尴尬和慌张,他只

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无所谓地承认:“好像有吧。不过公司里账的我不管的,你不

是在财务部工作么,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去过财务部。”

优优说:“我原来不知道,医院里、药店里的那些药,销路全要靠钱铺。”

优优为何有胆说这些,自己当时也不清楚。也许她那时突然有种破罐破摔的心

情,或者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位少东,百分之百不害她的。

凌信诚和善的脸上,确实没有害人之相,他甚至并不觉得优优在揭信城公司的

疮疤,因而他回答她的语气,并无多少自责。

“你爱看足球吗?”

他问优优。见优优不语,他接下去说:“我爱看的。”

优优冷笑一下,说:“我不爱看,但我知道足球有黑哨,有假球,有黑裁判!

你想说卖药也和球赛一样吗?也有假球,也有黑幕,这里面除了金钱,没有什么真

的?”

凌信诚面色平静,言语木衲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有没有真的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所有的药厂都这样干的,因为市场的规则就这么安排。现在的抗生素至少

不下几十种,功效作用都差不多,谁要想自己的产品卖得好,靠钱才能使鬼推磨,

谁要不这样干就只有等死了。谁也不想死。我想那些足球俱乐部也一样,他们本来

都想靠着踢球好好活,但这个世界却不让他们好好活。你踢得好不好没有用,人家

用五万买黑哨,就能让你输掉五百万。所以你也得给裁判钱,你给钱其实只是想买

公平,只是买一个基本的生存权。只要你是个人,生存自然就是第一位,至少对大

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生存更重要。就连你,也一样,为了生存不是也干你不愿

干的事。”

这大概是优优第一次从凌信诚口中,听到如此完整的长篇大论,虽然上不了堂

皇台面,却让优优无以应答。至少这番议论减轻了优优对信诚公司的憎恶,也让她

对这位表面单纯无知的少东家,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那天晚上凌信城一直把优优送到了旅馆的大门内,凌信诚站在门内的楼梯口,

探着脑袋往下看。他不大相信地问优优:你就住这儿吗?也许在他的眼睛里,这个

地方实在太脏了。但优优毫无避讳地回答说:对呀,我就住在这儿,你想进来坐坐

吗?她这样说无非是谐虐,她知道这位娇公子是不会屈尊跟她钻这种地下室的,且

不说那里边的气味太难闻,单说时间也已经深更半夜了。

没想到凌信诚竟然爽快地说声那好吧,紧接着就率先顺着楼梯走下去,走了几

步又站住回头看,他在看优优,优优还在梯口愣着呢。

凌信诚有几分奇怪地问:“喂,你不下来吗?”

优优说:“太晚了,你别进去了,里边很脏的。”

凌信诚说:“没事,把你送下去我就走。”

优优犹豫了一下子,终于从梯口下来了:“那好吧,那你小心点,里边净是门

槛你别绊着。”

凌信诚点头答应着,然后优优在前他在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优优往下走。他显

然是第一次涉足这种贫民窟,不免东张西望四下看。那地下旅馆时至深夜也不安静,

不少晚归的人还在盥洗间里涮锅擦澡洗衣服,不少房间还有人大声说笑玩纸牌,不

少男人赤脚光背在走道里来回走,不少女人看见优优点头打招呼,然后又好奇地看

着她身后西服革履的凌信诚。优优三拐两拐直到凌信诚肯定转了向,才走到她住的

那间小屋前。优优回头说:我到了。随即掏摸钥匙要开门,钥匙刚刚插进钥匙眼,

那扇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优优吓了一大跳,惊魂稍定才看清拉门的原来是她

姐夫。

姐夫一脸愠怒,劈头就问:“你做什么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优优说:“我和朋友有事呢。”

她说完还回头看一眼凌信诚,好像是让凌信诚给她作证明。可她刚刚把头转过

来,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真是学坏了!”姐夫气急败坏地发着抖,指着优优责骂道:“你姐姐有病

你知道不知道!你还有心和男人出去玩,你还要把男人带回来,你真要把你姐姐气

死啊!你恨不得你姐姐死得早!”

优优被姐夫猝不及防地扇了这一下,这一下扇得她立时怔住了。然后没等姐夫

责骂完,便红着脸转身跑开了。她听到姐夫还在她的身后骂,骂的对象已经移向凌

信诚。

“……喂,你小子要搞清楚,我小妹可是处女哟,你别玩火玩出了事,当心我

到公安局告你去!”

优优跑到地面上,她想哭但是没有泪。旅馆外的街道上,远近都静静的没有人,

也听不见来自地下的吵闹声。优优对那种无休无止的吵闹已经厌透了,她觉得自己

不该生活在那里的。她在信诚公司现代化的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三个月,早把自己当

成了一个文明的人。可每天晚上她都要沿着那一节节水泥楼梯往地下走,那越走越

近的潮气和臭味总是提醒她,她不过是生活在这个地下室里的一个打工妹,她不是

白领,不是小资,不是这个城市中的社会主流!

在这个深深的地下室里,最让她悠然向往的,还是和周月厮守的时光。在医院

照顾周月的那一段幸福生活,曾是那么无忧无虑。那时忧虑的只是周月的病情,但

治不好病文能怎样?只要能和周月长相厮守,他病一辈子她就服侍他一辈子,这对

她来说,没有什么不好。只要他对她不挑剔,只要他对物质生活不挑剔,他们一定

能过得非常快活。

幻想让优优的双目含泪,让她听不到现实的声音。她没有察觉凌信诚也从地下

室里爬上来了,默默无言地站在她的身后。

终于,他开口说:“那个人,他喝了酒,可能喝醉了。”

优优知道他在说姐夫,也知道他是为姐夫的粗鲁做解脱,也知道他解脱姐夫是

为了安慰她。可他为什么要安慰她,优优却似知非知说不清。

优优没有回头,她在等待风把眼泪吹干。她后悔让自己的这位少东,看到她住

在这种肮脏的地方,看到她有这样没文化的亲人。她知道自己今天在凌信诚心中的

印象,已经糟得没法挽回。

优优说:“你走吧,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他是我的姐夫,他是怕我学坏。”

凌信诚的声音分明就在身后,但仿佛隔得很远很远,他说:“我知道。”又说

:“那你早点回去吧,别让他们再着急了。”

优优转了身,低头从凌信诚的身边走过去,她没有和他打照面,甚至连谢谢也

没说。

优优回到地下室,她直接去了大姐的房间里,大姐没有睡,脸色也不好,正在

听姐夫抱怨她。姐夫见优优进屋便住了嘴。

大姐先是满脸焦急地看优优:“优优,你脸上怎么发青了,是不是在外面又和

人打架了?”大姐还记着优优和小胡子和李文海打架的事,所以一看优优有伤就先

责问。

优优板着脸,生硬地回答说:“我自己磕的。”

大姐松了一口气,体虚气弱地埋怨道:“你怎么总是不小心,总是粗粗拉拉像

个男孩子。优优,你以后别再这么晚回来了,你非要把我们急死吗?姐夫骂你也是

为你好,你可别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优优不说话,脸上的气色缓和了些。

大姐也放缓口气说:“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是不是你交了男朋友?”

优优把身上的钱拿出来,在这之前她还没数过,她都不知道本来要留给周月的

少女身,今天到底卖了什么价。

她把钱放在大姐的床铺上,放在大姐盖着的被子上。看她一下子拿出几百块,

大姐和姐夫都惊住了。

姐夫先问:“你哪来的钱?”

大姐后问:“是那个男孩子给你的么?优优你要有大事可不能瞒大姐啊。”

优优没有看大姐,因为她不敢看大姐,因为大姐的目光像母亲!

优优抬头对姐夫说:“姐夫,麻烦你,明天带我大姐再看看病,再给她买些好

吃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拉门就出了大姐的屋。

优优出了大姐的屋,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她低头往自己住的房间走,在走廊

里碰见阿菊了。阿菊正在她和德子的房门口,探头探脑往优优大姐的门口看。

阿菊见优优从大姐屋里走出来,看见优优悄悄抹眼泪,便闪身出了自己的门,

压着声音问优优:“你姐夫打你啦?”她边说边看优优的脸,那脸上有块青肿很触

目:“他怎么这么狠,到底是为什么?”

优优不答话,她走进自己的屋,一屁股坐在地铺上,这时她才觉得浑身疼得要

散架,这时她才觉得从干完那事后就一直很麻木的身体里,正在一跳一跳地疼!

她抱着自己的两只腿,把头埋在膝盖间,她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我想回家

去。”

“回家去?”阿菊揽着她的肩膀坐下来,一脸疑惑地问:“你是说,回仙泉?

你别傻了。你姐夫欠了人家一屁股债,早把你们家的房子家具都抵光了。你早就没

家了。你回仙泉你住在哪儿?别说你,现在连你大姐都回不去!”

优优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一颗掉在双脚之间的地面上。这眼泪阿菊看不见,

但她看得见优优微微发抖的肩。

“怎么了?”阿菊轻轻抚摸着她的肩:“你想什么呢,你真的想家了?”

对,她是想家了。

阿菊的话让优优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很苦,让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无家可归了。

她以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心里总能承受的,因为她总觉得她只是背井离乡

在外地,一切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她还要回到家里去,回到那个美丽的仙泉去,

仙泉还有她家的两间老房子,还有她的一个窝。

但她对阿菊摇摇头,她说:“我想我的朋友了。不知道他这时候在哪里,我真

的很想他很想他,我真的很想他能来看看我。”

阿菊脸上挂出淡淡的笑:“朋友,是男朋友?”她见优优闷头不答话,又说:

“他们说你刚才带回来一个小伙子,漂亮得都有点像女人,那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优优抬头看阿菊,愣了半天才反应出她在说谁呢,她马上明确地摇摇头,说:

“他怎么会是我男朋友,他是我的小老板。”

“那你说的朋友倒是谁,我见过么?”

“你没见过。”

“准是把你甩了吧?是北京的么?我可告诉你,北京的男孩都很滑头的,你别

让他们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呢。”

优优不想再说下去,她不想说出周月的名,她不想说周月其实也是仙泉的,说

了阿菊会吃惊。

优优往床上倒下去,她嘟哝着说我困了。阿菊也就站起来,拢拢头发往门口走,

出门前她对优优说:“要我给你关灯么?”优优迷迷糊糊地说声行。阿菊就把灯关

了。

阿菊说:“你要真想朋友了,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老朋友。朋友还是老的好,

新的全都靠不住。”

因为刚刚黑了灯,优优什么也看不见。她能听出阿菊的声音就在屋门口,在黑

暗中能听出她的笑模样。她本想问一句那老朋友是谁呀,但周身的疲倦和睡意让她

开不了口。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晤”,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卷 第三章

?从五年前那个落雨的黄昏始,到优优的失身之夜止,优优的故事就算讲完了。

我和她一共见了四次面,每次谈话五十元。整个故事讲完后,我又另给了优优五百

元,还把电话号码也留给了她。我告诉她以后宁可多打几份工,最好别再用身体换

钱花。

然后我开始构思我的小说了。

腹稿打了三天后,我发觉优优的经历确实只适于写成小说。因为故事的走向实

际上是沿着一条心理线索,表现一个女孩从少年到青年的五年间,对一个男孩的暗

恋,表现青春的纯真和伤感,幻想的优美和脆弱。那种心灵的隐秘很独特,但实际

情节并不多,而电视剧本则需要一浪高于一浪的情节来支撑,不像小说那样对内心

的情调更讲求。

于是我决心写小说。

我从优优十四岁的那一天开始写。那一天优优忘记带家里的钥匙了,便穿了她

老爸留下的雨布去仙泉体校找大姐。她在见到大姐前,见到了那个年轻的拳击手。

周月最初吸引她的也许只是那张酷似韩国歌星的脸,以及脸上和身上亮晶晶的汗,

他那样子让优优忽然心动,那一刻就开始了这女孩优美的初恋。

描写初恋的过程是非常享受的。我可以让自己非常感性地想象那个下雨的天,

想象那幢老旧的拳击馆。我想象那里的光线非常暗,只有拳击台被一束强光笼罩着,

照亮了洪教练头上的白发和周月身上的汗。

我还想象了仙泉公园的观瀑亭,我特意用优优的视角看出去,那亭子在飞瀑化

雾的轻拂下,像飘在半空行走的云。

在写完公安医院那段美好幸福的时光后,我让自己停下来。我特别想见到那位

年轻的拳击手,或者是优优生活中其他重要的人。于是我放下笔给优优打电话,提

出这个即兴而生的想法来。优优说周月她也找不到,那个XX处和公安学院她都去过

了。现在就算能找到,她也不想再找了,因为她已经没资格。还是把他留在我心里

吧,优优说:我现在什么梦都不想做。

“那,”我说:“见见你大姐可以吗,我想听听你大姐和姐夫怎么说。”

“你别见我大姐了,我跟你谈的这些事,都没跟我大姐说。”

“那阿菊呢?阿菊跟你是好朋友,我和阿菊聊聊总可以吧。”

“阿菊?阿菊一点文化都没有,我现在都不想跟她聊。再说我也不想让阿菊他

们知道我找你拿我的事情换钱了。”

“凌信诚呢,凌信诚怎么样?”我似乎从没这么执著过,但优优还是拒绝了,

她似乎不希望我更多地介入她的私生活。

优优见我这边沉默了,似乎想允诺点什么补偿我,“你要还想了解什么可以再

找我,我可以再跟你聊几次,我可以免费跟你聊。”

我说:“好吧,我有空会找你的,免费倒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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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还想再去找优优。在写这部小说的过程中,我似乎对这女孩有些牵挂了。

当然我必须说明这牵挂的动机很纯正,那是一种类于兄长甚至父辈的感情。因为我

觉得像优优这样长时间单纯地暗恋一个人,把自己爱情固定地归属一个人,在这个

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世界上,这样的精神恋情实在太鲜有。这让我感觉这个女孩很

难得,她的爱情也很神圣,尽管她为金钱卖过身,尽管她跟我每见一次面,也无一

例外地要收钱。

通电话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吃完饭,看完“新闻联播”后便出了门。我打了辆

车往优优住的旅馆去。我很想亲眼看看优优住的那地方,然后约上她找个酒吧坐一

坐,跟她随便什么聊一会儿,然后再给她一点钱。从优优现在的状况看,给点钱也

许比什么都实惠。

旅馆那条街我是去过一次的,那次是打出租车送优优,当时只是送到门口没进

去,但路线还是记忆犹新的。我依然是乘出租车,很顺利地找到了目的地,找到了

那个一面之交的破门脸,我顺着肮脏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到地层的深处才

见到一个服务员,问她丁优住在几号房,服务员摇头说她不清楚。旁边恰有一位过

路者,主动插话说优优刚刚回来又刚刚出去了。我问她去哪儿了?插话的说是接了

一个电话出去的。我又沿着原路往上走,回到地面时心情有些怅怅的。站在路边发

了会儿愣,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我告诉司机拉我回家去,车子起步后我突

然看见优优了。

优优和一个年轻的男人在一起,他们站在街角的一处暗影里。优优正和那个男

孩神情激动地说着话,那男孩则默然低头不言语。从那男孩清秀无力的外形上,我

猜出那大概就是凌信诚。这位制药公司的少东家,站在一个餐厅的后门口,那门口

有个凌乱不堪的垃圾站,与凌信诚那身讲究的皮上衣,彼此非常不协调。

出租车就从他们不远的路口开过去,他们谁也没有看到我。这个偶然的相遇给

我的惊讶很特殊,我想不出是什么事让他俩这么晚了还能在一起,还要鬼鬼祟祟躲

在路口的暗影里。他们说话的姿势和脸上的表情都很神秘,那表情让人猜不透,让

人忍不住地疑惑和好奇。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去优优的小旅馆,也没有继续写小说。我坐在我家那间狭小

的书房里,一直发愣到半夜。我下意识地把电脑里的稿子打开来看,那篇半成的小

说忽快忽慢地滚动着,优优、周月、凌信诚,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不规则地跳出来。

我一直以为他们早就活灵活现在我心里,就连那位从未谋面的拳击手,也都是音容

犹在呼之欲出的。时至今夜我才发觉自己离他们还很遥远,他们的面目全都忽远忽

近看不清。

第二天上午我没再给优优打电话,我直接问了查号台,然后把电话打到了信诚

公司去。我接通了信诚公司的总裁办,自称是凌信诚大学里的王老师,说要和信诚

谈谈学历的事。我留了自己的手机号,请秘书尽快转告他。

我没想到那秘书的工作效率这么快,不到五分钟就有电话打进来。电话里的声

音如我想象很年轻,还带了些气虚骨软的病模样,他问:“喂,您是王老师吗?”

未及报名我已确定他是谁。

我说:“不是。”

他说:“哦,对不起那我打错了。”

我说:“你没打错,是我要找你的。”

他说:“你是谁?”

我说:“我姓海,我是优优的一个好朋友。”

“好朋友?”电话里的声音显然有些意外了,但还假装镇定着,“你,你找我

……有什么事吗?”

“关于优优的一些事,你想听听吗?”

电话那边一下没了声,像被一只大手扼住喉咙了。半天才透出一口气:“优优

的什么事?”

“能和你见个面吗?”我把口气尽量放轻松,尽量减少对方的警戒心,对方也

许正是受这口吻的麻痹,犹豫刹那竟一口答应。

“啊,当然能。”

凌信诚答应前虽然稍见迟疑,但接下来好像比我还要着急,“您说在哪儿见面

呢”,是现在吗?“

他的急切反而令我反应迟钝,我没想到这个约见如此顺利,匆忙中我约他到东

华门去。东华门离我住的地方非常之近,离信诚公司也不算太远。那儿有一个卖西

餐的饭店,靠窗能坐看那条古老的筒河,紫禁城暗红的墙郭也能隔河相见。

我们靠窗坐下时已经日当正午,我提议要不要一块儿吃顿午饭,凌信诚抬腕看

看手表,犹豫一下表示同意。

于是我们先点菜,我点了一份蘑菇汤和一份烤牛排,凌信诚点了同样的汤和一

份素沙拉。他冲我腼腆地笑了一下,说:“我胃不太好,吃的不多。”

他说这话时我才得以仔细端详他的表情相貌,才发觉优优的描绘相当确切。凌

信诚的确生得非常瘦弱,却有一张女人般细致清秀的嫩脸。他的声音幼稚之外也略

略有些脂粉味道,我心想如若相比那位打拳的周月,优优一定不爱他这类型。

菜点完了,开始说话。

凌信诚率先开口,几分试探,几分疑惑:“您是……优优的朋友?”也许他以

我的年龄判断,不相信优优会有这么个大龄的“男友”。

我笑笑,说:“我是一个‘码字儿’的,”根据他的茫然,我又解释:“就是

写东西的。我因为要写一部小说而认识了优优,优优把她的故事告诉了我,给了我

一些素材和感受。

“嗅。”凌信试点了点头,一丝细细的悬疑,从他的喉咙那里慢慢卸掉。他把

身子往后靠靠,态度也比刚进来时亲热了少许:“她有很多故事吗,她的故事……

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说。

然后又问:“你想听吗?”

“当然想。

凌信诚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虽然刻意遮掩,但极易察觉。几个回合下来我已断

定,这小子不仅外表,而且内心,都还是个很不成熟的孩子。

我说:“那我们做个交换,你把你知道的关于优优的故事告诉我,我再把我知

道的告诉你。

“我不知道她什么故事,我们不过刚刚认识。

“你们两个月前就已经认识,你只讲这两个月的感觉就可以了。当然,碰上你

不想讲或者不便讲的事情,尽管避开就成。

凌信诚低头犹豫:“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随便什么,关于优优的事情,或者关于对她的看法,都行。你们是怎么认识

的?”

“在一起吃饭认识的。

“在你们招待客户的宴席上?”

“对。”

“你对优优印象怎样?”

“优优?挺好的。

“怎么好法?”

“人好。对别人也好。对她大姐,对她朋友,都特别好。现在这个社会,替别

人着想的不多。

凌信诚虽然满脸少年稚气,但这段话却说得老气横秋。这段话让我对这个商家

子弟有点另眼相看,心想也许他人品不错。

“那你……”我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很喜欢优优?”

凌信诚含混地笑笑,那局促的笑容立刻把那点私情全部暴露。他本来似乎试图

遮掩,但笑容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还行吧。”他说。

和凌信诚初次见面的感觉还算不错。这孩子全然没有那种富家纨绔的狂妄轻浮。

也许是因为他从小身患重病,也许是因为他个性偏于内殓,以致他的社会交际极为

有限,以致社会上流行的种种通病也就传染不多,门第之见也很淡薄。从他的言谈

举止方面略做观察,可以见出他的本性比较善良。从这点看我又觉得优优和他也算

般配,也许他正需要找一个外向强悍的女孩,彼此采阳补阴。何况优优的外貌也很

有味道。当然,对优优来说,如果真有一个老板的儿子爱上她了,在生活上也就一

步登天,尽管凌信诚的心脏有严重的毛病,着谈婚论娶可能得算半个“残废”。

那天我向凌信诚讲述了优优的童年和少年,讲述了优优早逝的父母和她家那条

老旧的巷子。虽然我讲述的一切并非我见,但它们在我的感知里都已栩栩如生。凌

信诚听得很认真,不难看出他确实对优优上了心。当然,我没有提到周月这个重要

人物,那是优优的一个隐私,也许会是她一辈子埋在心里的故事,假如优优有朝一

日想要向谁倾吐,那要优优自己决定。

我当然也不能说出优优进入情诚公司的过程和目的,很难想象凌信诚一旦知道

他已经喜欢上的这个女孩,竟是要置凌家于死地的“间谍”,他那颗本来就已发发

可危的心脏,能否承受这样严酷的现实?

凌信诚也没把优优和侯局长的“丑事”透露半句,这件事我当然也不会主动提

及。但我问了凌信诚优优对他是否也有好感,凌信诚摇头表示不知。我又问他他对

优优的好感优优是否已经心知肚明,凌信诚继续摇头说没有没有。我问他是否需要

我做一回“月老”,凌信诚迟疑片刻予以谢绝。

“她这一段情绪不好,也许没心思谈论这个。”凌信诚说这话时的情绪也很低

落:“还是等等再说吧,而且过几天我还要去美国一趟,等我回来看看再说。”

“你们公司在美国也有生意?”我问。

“我到美国是去治病。公司里的事我基本不管,再说我也不懂做生意的。”

“那以后你怎么子承父业?”

凌信诚淡淡一笑:“那还早呢。我爸爸今年才四十八岁。而且我这个病,说不

定会死在我爸前头。”

凌信诚把这话说得非常轻松,也许正因为他的疾病,他已习惯不把未来想太远。

他告诉我他父母的身体都非常健康,而他自己二十二年短暂人生,已经死去活来好

几回了。也许正因为他与死神曾数次谋面,才使他年纪轻轻便可笑谈生死,连白发

人先于黑发人这类忌讳的词句,在他嘴里也是挥之即出。

和凌信诚分手的第二天傍晚,我接到优优打来的一个电话。在电话中她主动约

我找个地方谈谈,我没问她突然约我都想谈些什么,心想不外和昨日东直门的那顿

午饭有关。

我们仍然约在了那个叫“平淡生活”的酒吧,见面时彼此的表情都很平淡。出

乎我预料的是优优并没有谈到我预料的话题,她似乎对凌信诚和我见面的事情一无

所知。

落座后我为优优要了一杯果汁,优优喝了一口便低下头去。她像是独自在想着

如何开口,而我则主动打破沉默率先发问:“你大姐的病是不是又有麻烦?”

优优摇头,继而抬头看我。她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前后不搭的话来:“我今天,

去我们董事长家了。”

我故作茫然:“嗅,是吗,是你们董事长叫你去的?”

优优一边回答问题,一边还在凝眉思索,似乎那是一件让她百思不解的事情。

“是我们财务总监让我去的,他让我给董事长送张报表,还给我派了一辆车子。

这是我第一次到他家去。”

“到谁家去?”我故意着重地追问。

优优抬头愣了一会儿,才说:“到董事长家去。”

我又故意问道:“你们董事长的儿子,那个叫什么来着,是叫凌信诚对吗,也

住在那里?”

优优似乎并不明了我的潜词。她老老实实地答道:“对,他也住在那里。今天,

正好有个女人找他去了,我去的时候,那女人正和我们董事长吵架。”

“吵架,为什么吵架?”

“那女人我们董事长也不认识,她今天抱来一个小孩,她说她是凌信诚的女朋

友,那个刚几个月大的小孩,她说是凌信诚和她生的儿子。”

“儿子?”

优优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想象不出凌信诚那样一张稚嫩的面孔,怎么会到外

面背着父母偷情,而且还和一个莫明其妙的女人,活生生地生下一个儿子!

那个襁褓中的孩子优优虽然亲眼所见,但她还是不能相信:“他怎么会有儿子?

他是一个特别老实的人。而且,他有病,他有严重的心脏病,怎么会出去搞女人?

那个女人一看就比他年龄大,一看就是个老油子,我觉得她肯定知道我们董事长家

很有钱,所以就找个孩子来敲诈。像这样的就应当送她去公安局优优说这事的神态,

已不仅仅是不信,她不经意中流露的,几乎是事关于己的义愤。这让我不由不提醒

她道:心脏病并不妨碍娶妻生子,只是可能有些危险,她的激动才有些尴尬地戛然

而止。

“这可能吗?”

她茫然地,不知是问我,还是问她自己。她这种关注促使我一针见血地追问:

“这种富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优优马上愣一下,神态随即松弛。假如我昨天没有见过凌信诚,我也许看不出

那松弛其实有些做作。

“没有,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生一百个孩子是他有本事。我是说……我是说

我没想到,他那样子一点也看不出。”

“看不出什么?”我继续追问。

“看不出他还是个花花公子。”

见她这样评价信诚,我又觉得不免武断,“也许信诚就是冤枉的。”我说:

“不过这类官司现在也不难办,去医院做个DNA 检查,真假是非就都一目了然。”

优优说:“所以他父母才害怕呢。那女人就说要查DNA 去。所以我出来的时候

他们已经不吵了,那女人让他父母带到里面谈去了。那女人可能就是想要钱。”

看来事情的真相已经清楚,我和优优都沉默了半晌,半晌之后我想起开口问道

:“你约我出来就谈这个?”优优这才从这桩奇闻当中醒过神来。

“啊,我是想告诉你,我在信诚公司的那个特殊任务,今天已经彻底结束。”

“特殊任务?”我一下想起来了:“哦,那份秘密账本,你搞到手了?”

“没有。姜帆今天正式调离信诚公司,辞职走了。”

“是吗,他去哪儿了?”

“也是一家制药公司,叫什么海运制药公司吧,也是做抗生素的公司。这下我

明白他为什么要搞那份秘密账簿了,他早和那家制药公司勾搭上了,据说那公司的

老板还给‘了他一点股份,要他把信诚的客户都带过去。哪个客户如果不转向他们

的话,他们就拿这个秘密账簿威胁人家。我想姜帆的目的就是这个,他今天还给我

打了一个电话,说希望和我保持联系,还说让我别把他交待给我的秘密任务泄露出

去。他还说,如果我搞不到那本账簿,他付我的那些钱就算送给我了,如果我哪天

搞到了这本账簿,他可以另外再付一笔钱的。”

我问:“你答应他了?”

优优说:“答应了,但我肯定不会做的。”

“为什么?为了凌信诚吗?”

“不是。”优优矢口否认,但停了一下又说:“就算凌信诚在外面搞女人,我

也觉得他比姜帆强多了。至少他人品不错。”

“搞女人也算人品不错?”

“他又没搞我。”优优冲冲地说了一句,马上又笑一下说:“我原来还以为这

小子是个假娘们呢,他能去搞女人,说明至少是个男的。”

我也笑了,却用批评的口吻指出:“你的标准这么低么。不搞你就是人品不错?”

优优没有马上回答,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迟疑着说:“你不知道,凌信诚前天来

找过我的,你知道他找我要干什么?”

我摇头。

优优说:“他要给我办一张信用卡,他来要我的身份证。”

“他为什么要给你办卡,他说没说要你答应什么?”

“什么都不要的,他说因为侯局长那件事情,他要替信诚公司说声抱歉。”

“哦,那他是替信诚公司的客户付这笔钱,”我故意点出这张卡不洁的性质,

“堵了你的嘴巴,也给自己心理找点平衡。”

优优怔怔地看着我,显然在咀嚼这话,接下来她摇头否认,她说:“他人很好,

他同情我,可怜我,所以我不想那么分析他。”

我笑笑:“看来你对他有好感了。”见优优没有马上否认,我又说:“我记得

原来你对信诚公司用钱打通关的作法很痛恨,可凌信诚替他父亲解释了一席话,你

马上改变立场不恨了。也是因为你对凌信诚有好感吗?还是你无论面对什么事,只

要没有直接伤害到你,就是非曲直再也不过问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人不错,何况我也并没要他的卡。”优优还是习惯地先

否认,继而又承认:“这年头,是非曲直说不清,人人都是为生存。就算你能说得

清,你也管不过来呀,不合理的事太多了,你都管得过来吗?再说,谁又让你管了

呢!”

这是一个用简单道理就足以驳斥的谬论,但我没有予以简单地驳斥。当一种谬

论成为普遍的事实,驳斥反而会变成强词夺理。

优优见我没了情绪,连忙换了一个话题:“海大哥,我今天找你也不是为了这

事。我还有个别的事,想请你帮我出主意。”她见我把头抬起来,便又接着说下去

:“今天阿菊要我去见个朋友,说是我的一个老相识,你猜那人是谁?”

“是谁?”

“是李文海。”

“李文海?”

“李文海也到北京来了。他在夜总会找到德子,还说明天一定要见我一面。”

“李文海?”我深感意外地迎住优优咨询的目光,那目光带了几分无措的犹豫。

李文海这个名字在优优的故事里面,在我的记忆当中,似乎早已过时,早被淡忘,

淡忘到我不得不用重复的疑问,来证实我的印象。

“他就是那个想要保护你的‘大哥’吗?”

第二卷 第四章

?优优第二天真的见到了李文海。

她相信这里并不是仙泉那种鸡犬相闻的小城市,这里是首善之区的北京城;她

坚信北京是个有规有矩的大都市,李文海那套吃不开。况且她也不是半年前的优优

了,她已经是一个见过世面的成年人。

第三天我打电话问优优,问她是否真去见了李文海。优优在电话里轻松地说:

“见了呀。他没敢把我怎么的。”

李文海住在城南的一间饭店里,那饭店还挂了个两颗星的铜牌呢。李文海看上

去也比过去干净了,一身西服革履的。他跟优优说他到北京是来做生意,药品的买

卖也能做。听说优优在制药公司里干得挺不错,所以特地约来谈一谈。过去的事就

让它过去吧,离开仙泉才知道还是老乡亲。优优是跟着阿菊一起过去的,此前阿菊

和李文海已经见过面,优优进屋后又看到德子也到了,正和李文海抽烟喝茶闲聊呢。

德子三天前刚被那家夜总会除名了,所以白天晚上都闲着。

德子也对优优说:“过去有人说文海哥在南方杀人放火蹲监狱,其实都是造谣

呢。人家是开了公司挣了钱,现在主要做贸易,来北京是想找几个大公司做代理。

你们公司的药不是还没打进仙泉么,文海哥在仙泉可是熟人多。”

阿菊也帮着德子说:“文海哥从一开始就喜欢你,其实没有坏意思,就是想拿

你当小妹。我跟文海哥说现在优优可不同了,到了一家大公司,整天陪着老板吃饭

呢,奔驰宝马都坐过。前两天送优优回来的那个车,不就是一辆奔驰么!”

李文海显得很客气,看来做生意也能让人改邪归正的,言谈举止都熏陶得有些

档次了,抽烟的姿势也比过去文雅得多。他说:“优优我知道你这个人脾气倔,其

实我到现在都一直喜欢你,你喜欢不喜欢我我不知道,你认不认我这个大哥也无所

谓,大家都是从仙泉出来的,互相帮忙总该没问题。就算是亲兄妹咱们也明算账,

只要是你优优介绍的生意赚了钱,该多少反正我一分钱也不会少了你。有朝一日你

要愿意跟着我,我挣的钱也就全都归了你。”

李文海要见优优的目的很简单,他想让优优给他引见信诚公司的大老板,他想

做信诚公司在仙泉的总代理,总代理一般都赚钱。优优便向李文海介绍了一下凌荣

志,她介绍他的目的也很简单,她想让李文海知道信诚是家大公司,老板也是大人

物,做生意出手都是大数目。老板今天还要我们财务部给他取出三百万,明天下班

前就要送到他家里。这样的老板肯不肯接见你,这个确实不好说。李文海吹捧优优

说,你不是老板的红人么,只要你能让我和老板见了面,生意不成仁义在,我都有

一笔重谢的。

我在电话里问优优:你是怎么答应的?优优那边没回声。我乘机出了个成人之

美的好主意,我说你不妨去找找凌信诚,让他引见一下他父亲。我告诉优优只要她

肯开这个口,凌信诚一定会帮这个忙。

优优认真地问:“为什么他一定会帮这个忙?”

我含糊其辞不直说:“谁知道,反正我有这直觉。”

优优说:“让我慢慢想想吧。”可她马上又强调:“我不想为这事去找凌信诚,

我不想跟他揽到生意的事里去。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利用他,我觉得那样没意思。”

后来我不知道优优是怎么考虑的,她真的没有去找凌信诚,她是自己独自带着

李文海,去凌家见了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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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优优去凌家的前一天,凌信诚再次约我出来谈事。他在天黑后突然打来电话,

口气听上去相当着急。我那时刚刚吃完晚饭,关了电视匆忙赶去。地点还是东华门

那家红墙外的餐厅。那餐厅楼上有个抽雪茄的小吧,那小吧小到只有三五个座位,

看上去凌信诚已经把它全都包下,我进去后服务生给我们倒了咖啡,然后就一声不

响退出去了。

这气氛似乎有点神秘,我不由点烟喝水故作镇定,而且有意沉默不问事由,静

静地等他开口先说。他要说的正是那件事,他说:“海大哥,我出了一点事,想请

你帮个忙‘,优优非常相信你,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去解释。”

凌信诚说的这件事,发生在去年春节前,那时凌信诚还在上大学,他是在寒假

前的一个讲座上,认识那个女人的。那女人是个外地人,属于自费的旁听生。那天

她跟凌信诚恰巧坐邻肩,三句两句聊起来,彼此都觉得很投缘。凌信诚很难得与女

生这样亲近的,但他听这女生说到了她舅舅,也开了一家制药厂,便一下子产生兴

趣了,共同语言也多起来。凌信诚那一阵因为生病总缺课,那女生便主动帮助他。

她的年纪比他大,上学前还在舅舅的药厂工作过,比起简单幼稚的凌信诚,社会经

验要丰富得多。凌信诚也许因为年纪小,也许因为不成熟,也许因为太内向,也许

是个性太柔弱,他突然被这个女生控制了,或者说,是他天生需要一个有胆量、有

主见、有谋略,任何事都敢主动出击的女强人。总之,他和那女生好了一阵子,甚

至还为她在学校附近悄悄租了个公寓住。在那所简陋的公寓里,在临时买来的一张

木床上,他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味,宝贵的初夜也就这么奉献了。虽然他看出那女

生肯定不是第一次,但自己也并没觉得吃了亏。那女生不但不是第一次,而且在床

上是个老手了,她很主动,很会弄,精力体能都旺盛,要不是因为凌信诚的心脏病,

那女生天天都不会放过他。

他们相爱大约两周后,突然一天分了手,分手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凌信诚知

道了这女生在校外还有个男朋友。这事还是凌信诚的一个同学最先捅开的,他告诉

凌信诫他这位大龄女友已经有丈夫了,她丈夫在外面一家公司当经理,学校里很多

人都知道,你怎么跟她好上了,大家全当笑话传!凌信诚也曾在学校门口见过这女

生上了一个男人的车,但被她事后花言巧语骗过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男人就是

她丈夫。他一下受不了这个刺激了,当晚心脏发了病,从此再没回过学校的门。在

他正式办了休学手续后,便和所有同学都不再来往了。所以说,凌信诚休学的理由

实际有两个,明面上是与生俱来的心脏病,暗地里是过于强烈的自尊心。初恋给他

的感觉很神圣,那女生曾让他觉得很幸福,没想到这不过是一场骗人的游戏,游戏

中只有他一人蒙在鼓里,旁观者全都洞悉奸情!

后来他又听说,这个女生其实并没结婚,但身边肯定有个男人。他还听说,她

舅舅那一阵子生意惨淡,虽然也是生产抗生素的公司,但产品一直打不开市场,到

期的债务又偿还不上,连供她自费上学的学费也很难维持,所以后来她也因此退学,

离开学校不知去向。有关这女生的消息辗转传进凌信诚耳中,只有这些只言片语,

他们分手后彼此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时至今日凌信诚依然承认,他曾经爱过这个女生。在分手后的一年当中,他曾

经发誓不近“女色”,他没想到一年多的时间过去,那女生会突然现身他的家里,

并且出现了优优亲眼目睹的一幕。

那女生名叫仇慧敏,比凌信诚大了三岁半。凌信诚对“仇”这个姓氏一直叫不

惯,总觉得里面是含了些杀气的。但姓氏是祖宗传下的,名字才是可以选择的。慧

敏两字据说是她舅舅给起的,寄托慧思敏行之期望。凌信诚至此才体会到,此女果

然不简单,果然慧于思而敏于行——她其实早就不爱凌信诚,但怀了他的孩子却一

直不肯打了去。说不定她缠上凌信诚就为了能怀上这孩子,一旦怀上了凌家的种,

无异于抱了个金娃娃!她留下这个孩子的目的很明确,要么凌家收她做一个合法的

儿媳妇,要么付给小孩一笔可观的抚养费。

抚养费她要得也干脆,一百万!付钱后她保证不再来纠缠。前情后债一笔勾销,

双方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正如优优所见,凌信诚的父亲在与仇慧敏激烈争吵以后,还是将她延人内室密

谈。他让仇慧敏写下了一张其实并无法律作用的字据,然后同意照数付钱。

当天晚上凌信诚刚一回家,就看到父母的脸色异常。好在父亲毕竟经商多年,

经商之人无一不是理智大于情感,他将儿子痛责之后,很快冷静下来息事宁人。一

来凌信诚是凌家惟一的后代,二来他的心脏又有毛病,所以即使严辞责骂也要适可

而止。他母亲甚至还想到儿子能否就和仇慧敏结婚成家,索性了却这桩让她最愁的

心事。但这念头遭到丈夫的坚决反对,凌荣志坚决不愿凌家的万贯家财,有朝一日

落人这种女人的掌心,但他同意再和这个女人谈谈,尝试可否用钱把孩子要来。

无论父亲和母亲,都清楚儿子的病状,也许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准备着凌家断

子绝孙。他们没想到儿子还能泡上女人,而且,居然还能为他们生个孙子。

于是这件事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首先需要找仇慧敏再密谈一次。谁知道她还

会开出什么价码,谁知道她还会生出多少枝节。其次是这孩子一旦进了凌家,将来

怎么对外公布,怎么对公司内外、亲朋好友,—一解释他的来历。谁都知道凌信诚

从未结婚,平时也没有女人来往,怎么平地里突然出了一个孩子!这孩子的母亲是

谁!

在编好所有来龙去脉之前,第一个麻烦还是来自他们的儿子。凌信诚出于年轻

人的自尊,坚决不要这个孩子。他虽然瞒着家里把一个女人搞大肚子,但特别不愿

此事传扬出去,而且他一直在感觉上把自己当作一个少年,他还接受不了一个父亲

的身份。

他和父母相持了整整一天,傍晚一怒之下离开了家门。他那天甚至没再回家,

一个人去了原来住过的那间公寓。那公寓他当时付了两年的房租,和仇慧敏分手后

就很少再来。只是偶尔需要回忆的时候,才悄悄过来独处少时。

傍晚出门时凌信诚先给优优打了电话,从时间上算那时优优正和我在“平淡生

活”。凌信城找不到优优便独自驱车去了那间公寓,到达后又把电话打到优优住的

旅馆。接电话的是优优的朋友阿菊,说优优今天还没回来。按凌信诚当时的估计,

优优是因为见到了仇慧敏,见到了那个几个月大的小孩子,所以不想再见自己。于

是他让阿菊给优优留了一个口信,他说他有件事需要当面向她解释,希望优优能过

来找他一下。他留了那间公寓的地址和路线,他相信优优肯定会来。

那天晚上优优始终没来,她从“平谈生活”与我分手虽不算太晚,但回到旅馆

的当夜并没有见到阿菊,与凌信诚的那则口信也就自然无缘。

那一夜凌信诚就睡在那间公寓的沙发上,等着优优的敲门声。他决定一旦优优

出现时,他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爱你。”

清晨时他终于被一阵敲门的声音惊醒,他暗自庆幸自己昨夜没有脱衣。他从沙

发上跳起时差点把脚跛了,但他没顾停顿就快速地拉开了屋门。

门外站着的人分明是个男的,凌信诚在失望之余更是莫名的惊疑,来人姓姜名

帆与他曾有数面之缘,他就是信诚公司前任的人事总监。

姜帆的出现确实让凌信诚大吃一惊,因为除了他自己和仇慧敏之外,无人知晓

这个地点。这间公寓在凌信诚简单透明的一生当中,算得上惟一的一桩个人秘密,

他想不到竟有一个第三者,会突然在这里出现。

这是一个睡意未醒的清晨,太阳尚未完全露面,楼道里显得格外暗淡无光,但

凌信诚还是能从对面那张视线不清的面孔,看出来者异乎寻常的镇定。

姜帆的声音和他的神态一样,带着刻意的严肃和冰冷。他对凌信诚先是简单问

了一句:“你还认识我吗?”然后推开屋门不请自进。

凌信诚懵懵懂懂,看着姜帆进屋。姜帆进屋之后没有坐下,甚至也未脱下大衣。

凌信诚跟进屋子,疑惑万般地发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姜帆定定地看他,定定地说道:“是慧敏告诉我的。”

凌信城更是惊疑:“仇慧敏?是她让你来的?”

姜帆不动声色,等于默认。

凌信诚于是继续:“她让你来干什么?”

“她出事了。她让我来找你,希望你能帮忙。”

“她,她出什么事了?”

“她出了车祸。”

“车祸?她……她受伤了吗?”

“没有,她没有受伤。但她把一个女的撞了。是昨天晚上出的事情。昨天她又

到你家去了,和你父母谈了孩子的问题。因为她舅舅的公司现在急需一笔现款,否

则只能破产倒闭。她从小是舅舅带大,上学也靠舅舅供给,她舅舅对她有养育之恩,

所以她必须回报。可她惟一能够选择的办法……只有卖儿卖女!她其实很爱那个孩

子,她并不想和他分开。世上没有一个母亲,愿意离开自己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

可为了挽救她舅舅的公司,她做了决定,她用孩子和你父母达成了一项交易。从你

家出来以后她就出了车祸……我想她当时一定是精神太悲伤了,才出了事情。出事

后她很害怕,她不敢到公安局去自首,她躲起来了,然后她给我打了电话,她说这

事万一被发觉就让我来找你。她说希望你能念及过去的情分,无论如何要拉她一把。

而且不管怎么说,她生了你的孩子,那孩子才刚刚一岁,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她。

不管你是否喜欢这孩子,也不管你是否接受他,他都是你的亲骨肉。这已经没法改

变了。”

姜帆用均衡的节奏慢慢道来,凌信诚却听得脉搏失控。求人的人镇定异常,被

求的反倒意乱心惊。凌信诚那一刻真有些手足无措,他很想看清姜帆此时是怎样的

表情,但姜帆背对窗前的晨曦,整个面部只是一个青灰的剪影。

凌信诚慌乱地问道:“她现在在哪儿,在公安局吗?”

姜帆回答:“对,昨天晚上抓的她。因为她撞的那个人伤很重,以后肯定要残

废的,所以她把那人送到医院后就害怕了,她害怕坐牢,所以她跑了,躲到她舅舅

那儿去了。昨天晚上,她听了她舅舅的话,上公安局去自首了。”

凌信诚皱起眉头问:“法院会判她什么呢,判她伤人罪?”

“是交通肇事罪。”姜帆在做出这样的更正后,才露出些许倦态来,他满脸疲

乏地叹了一口气,说:“她真的不想去坐牢的。”

姜帆的表情让凌信诚突然想到一个最核心的问题,这问题也许才是这个清晨的

全部玄机,他尖锐地盯着姜帆试图躲避的双眼,语言的锋芒和目光一样锐利:“那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一出事就先打电话找你?”

姜帆果然如料地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无言道出了全部可疑。他有几分艰难地

咽了一口唾沫,避重就轻地说道:“我是她的朋友,我们之间……朋友而已。”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朋友了?”

姜帆再度沉默,然后他说:“这些事也许以后再谈更为合适,现在救人要紧。”

凌信诚则立即变得任性和恶毒:“好,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就请你出去吧。

你不是说救人要紧吗,那你赶紧救人去吧。”

姜帆没再沉默,他慢慢地说道:“我们认识很久了。”

“多久?”

“大概,五年了吧。”

凌信诚微微点头,轻轻自语:“我明白了,你就是那个男人。”他冷冷地笑了

一下,抬高了声音:“五年了,你怎么没跟她生个儿子?”

姜帆依然表情镇定,镇定得几乎没有表情:“我本以为那孩子是属于我的,后

来证实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救她?”

“我没有能力。摆平这种事情需要金钱,需要关系。”

“她要我怎么救她?”

“她希望躲过这一劫,她不想去蹲监狱,哪怕法院定了她的罪,但只要能判她

缓刑就可以。她的条件是,你父亲后来答应给她三百万元,她可以让掉一百万。还

有那个孩子,她愿意完全遵从你的意思。你要也行,你不要,就由她自己抚养也行。

总之一切由你。”

凌信诚与姜帆在公寓中的这番对话,按凌信诚所述,大意如此。

那个清晨两人之间并未答成任何协议,但凌信城很快回家见了父亲。他和父亲

商量的结果,是双方让步妥协。父亲答应花钱托人,让仇慧敏尽量避免牢狱之苦,

而凌信诚也答应父亲,收下那个横生出来的孩子。

凌信城当天晚上找我,向我诉说此事。他希望我能替他去找找优优,向她解释

这事的原委。这事似乎像一支发酵剂,催着他把一切秘密摊开,催着他迫切希望表

明心迹。在他看来,这个传情达意的月老的角色,非我莫属,因为我是优优与他都

能相信之人。

在这间狭小的雪茄吧里,我们谁也没有喷云吐雾,只各要了两杯浓浓的咖啡,

品尝着恋与失恋的苦味。按照凌信诚的分析,他父亲应允救人也是因为那个孩子,

这个孩子也许是凌家后继有人的最后机会。因为这事出来后父亲母亲又去问过医生,

医生的说法近于危言耸听,他说以凌信诚心脏现在的状况,要想活命应将两性生活

基本禁止,否则一旦出事后果不可控制。既然现在儿子已有儿子,千秋万代的任务

已经完成,即便儿子先于父母而去,还有孙子可以承传家业。所以这个孩子事关重

大,父母一再晓以家族大义,说服凌信诚认下这门血亲。

凌信诚向我表示,他之所以最终同意认下孩子,并非屈从于父母传宗接代的观

念,而是意识到一个男人应负的责任,这孩子如果真是他的骨血,他就不应推卸父

亲的义务。同时认下孩子也是为了正视他过去的经历,尽管他和仇慧敏的旧情已了,

但无论如何,他不忍看着她成为一个披枷戴镣的罪人。

那天听罢凌信诚的倾诉之后,我决定接受他的委托。因为我被一种久已相违的

真诚所感,不忍让这位天真的少年失望。尽管我知道在优优心里,还深深地藏着一

个周月。但周月最终只能是她的一个幻想,凌信诚才有可能成为生活的现实。凌信

诚虽然体弱多病,但从优优对周月的感情分析,她所重视的并非男人的肉体,并非

具体的性爱,而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和精神的归宿。而且对优优眼下的现实来说,做

凌家的儿媳绝对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我深知做这样一个月老将要面临的困难,困难的焦点还是那个孩子。让优优

接受一个病弱的甚至丧失男性功能的青年做她的丈夫也许还算容易,但让她以自己

青春蓬勃的年纪,去抚养一个别人的孩子,她能否欣然接受似乎难以估计。

可我还是知难而进地接受了这个委托,第二天晚上吃过晚饭,我就给优优打了

电话。我把电话打到那间小旅馆里,旅馆的人找来一位据说是优优亲戚的男子,从

那人的口气上我判断他应是优优的姐夫无疑。他告诉我优优下班后没有回来,据优

优的一个朋友说今天晚上优优要带他们去见她的老板,问我有何要事需要转告。我

说那就不麻烦了,我可以打电话到她老板那里。挂了这个电话我直接拨了凌信诚的

手机,告诉他优优大概去他家了,问他此时是否在家。

凌信诚并不在家,而是正在回家的路上。他黄昏时去了仇慧敏舅舅那家制药厂

的北京办事处,在那里见到了他的儿子。他抱起这孩子的时候孩子哭了,自此一路

上始终啼哭不已。我在与他通电话时也听到了那个直直的哭声,那哭声有点像电话

里那种脉冲般的噪音,忽响忽停让我们的谈话无法进行。

我不得不结束通话,我说那我也去你家吧,如果见到优优我就先约她出来谈谈。

凌信诚说他已经快到家了,让我快来。

我想,恐怕优优在我到达之前,就会见到凌信诚父子。作为一个女人,她在本

性上应当喜欢孩子,她也许会把孩子从凌信诚的手中接下,倍加爱怜地抱在自己怀

里。她曾经对大姐腹中的宝宝,寄予那样热情的期待,她为了那个宝宝,不惜将自

己最最值得留念的那笔金钱寄回仙泉。这些令人感动的情节,已在我的小说中被一

再渲染,这些情节说明她对孩子充满爱心。在这样善意推断的同时,我又有些本能

的保留,多年的人生经验又自然带动我向相反的方向思索,优优对大姐那个胎死腹

中的宝宝固然充满爱心,但这爱心的投射却是指向自己的骨血。‘如果她真对凌信

诚心有所属,照理就不会喜爱他和别人的孩子,这也同样属于人之常情。如果她真

的从凌信诚手中接过这个孩子,如果她真的对这孩子倍加怜爱,那是否也就说明,

她对凌信诚本人,实际上并无爱心。

为了这个悬念,我匆匆走出家门,乘上一辆出租汽车,催促司机开足马力。我

一心希望在凌情诚和他的孩子到达之前赶到凌家,领先一步见到优优。

第二卷 第五章

?凌信诚家住在机场路附近的瑞华别墅,那是一片树林环抱的亲水花园。优优已

不只一次来过这里,柳暗花明都是轻车熟路。

那天晚上在我赶到瑞华别墅之前,优优已然到达这里。她还带来了阿菊、德子

和李文海,来见她的老板凌荣志。

这次约见的时间是当天中午定下的,那时优优正和财务总监一起,把刚刚提出

的三百万元现金送到凌荣志的办公室里。凌荣志当即叫来司机,让财务总监坐他的

车子直接把钱送到他家,交到他的夫人手里。财务总监喏喏连声地提着钱和司机一

同走了,凌荣志留下优优和她随便聊了几句,他们聊到了优优的老家仙泉,话题不

外是气候特产及名胜。优优见老板此时挺高兴,脸上态度又亲切,便放胆说了李文

海托的事。不料凌荣志马上答应了,让优优带她那位想做药品代理的老乡,晚上到

他的家里来谈。

优优原来以为,和她一起去的,只是李文海一人,但去之前李文海请优优在外

面的一家饭馆吃晚饭,把阿菊和德子也叫上了。李文海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辆富

康轿车,让德子开着。还让德子穿了一身西装,虽然并不合体,而且还有些皱巴,

但德子穿在身上,感觉还是变了模样。饭间从他们的对话当中,优优听出他们早就

商量好了,让德子扮作李文海的跟班,以便让文海哥显出一些派头。谈生意总是需

要撑些派头出来,不然会被对方看轻。德子让阿菊也一道跟去,他说我们三个都去,

你一个人回旅馆还是在哪里等着?李文海于是笑道:阿菊,就一起去好了,去了以

后你可以在车里等着。

于是,一车四人,就一起去了。

其实,在优优他们到达之前,凌信诚已经回到家中,他带回的那个孩子,已经

睡进刚刚置办妥当的摇篮。凌信诚的母亲忙着照顾孩子,把小保姆支使得团团乱转。

凌荣志也露出一脸荣升祖父的微笑,风趣地评价着孩子的相貌,像父亲还是像爷爷

之类。只有凌信诚自己,不知此时的心情,是高兴还是无奈,是幸福还是不幸。

孩子到后大人们才发觉很多东西准备得太不充分,比如小一点的枕头没有,褥

子被子也不够厚。又比如玩具之类。原来想象孩子太小,上次被他母亲抱来时大家

只顾争吵未及细看,现在才知已经将满周岁,这时的孩子应当给他一些开发智力的

玩具,大脑的早期开发耽误不得。凌信诚的母亲一边唠叨一边开了一张长长的购物

清单,从铺盖玩具到食品药品,想到的统统写上。看看时间不算太晚,便招呼司机

拉上儿子和保姆,让他们赶快到附近的商场采购。等儿子和保姆走后,大约只过了

五六分钟,优优就带着李文海他们敲响了房门。而那时我乘坐的出租汽车,才刚刚

从建国门的立交桥上,艰难地挤人东二环路。

讲清时间的顺序对我叙述此事非常重要,因为我们计划当晚要谈的事情终因与

优优的失之交臂而没能谈成。尽管我们去的都是同一个地点,但时间上的阴差阳错,

使事件后来的走向也阳错阴差得越来越远。

最先来到这个地点的是凌信诚自己,但是他很快又离开了。也许在他坐着外出

购物的汽车驶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优优乘坐的那辆红色富康刚巧开了进来,擦肩

而过的刹那谁都不晓得彼此错过了什么,两辆车向两个相反的方向各自走远。

德子还是在仙泉学会的开车,许久不练乍一上手不免开得磕磕绊绊,一直到汽

车停稳在凌家那座灰瓦粉墙的别墅门口,优优和阿菊才停止了对德子的讥消挖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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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下了汽车,优优领着他们踏上花岗岩砌造的门廊台阶,敲开凌家别墅白色

的大门。开门的正是信诚公司的老板凌荣志自己,大家便随着优优一起恭敬地尊了

一声“凌老板”。凌荣志热情地把他们让进了高大宽敞的客厅,连阿菊都不甘一人

寂寞也跟了进来,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一路东看西看。

主人的身份不言自明,一声凌老板之后就不用再加介绍,但客人的身份让优优

有些为难、她不知该怎样介绍那位其貌不扬的李文海。她既不知道李文海的公司叫

什么名字,也忘了问他在公司里到底任了什么职务,她只能仓促而含混地说了句:

“这是我大哥,这是他秘书。”秘书就是指德子。她想凌老板应该明白这个所谓的

大哥并不是亲的。

还有阿菊,更不知道此时该如何介绍了。阿菊跟进来做什么?

凌老板看上去很随和,至少优优能感觉到,董事长今晚的心情很不错。他显然

能看出优优带来的这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大角色,但他仍然让他们在客厅里那些干

净贵重的沙发上坐下了,还喊自己的太太倒茶来。

凌信诚的母亲应声在卧房的门口露了面,告诉丈夫孩子醒了她走不开,凌荣志

只好笑笑对客人说:“家里人刚刚都出去了,那你们就喝点饮料吧。”

凌信诚的母亲又在屋里叫丈夫,叫他赶快接盆热水来,不知是孩子吐了还是尿

在床上了,卧室里的动静听上去有点乱。优优赶快站起来,对老板说了声我来吧,

便跑进卧室去帮忙。她原来不知道凌信诚的母亲要盆热水是做什么,进了屋子一看

到那只新买的摇篮床,当然立刻看懂是怎么回事了。

再看不懂那不成傻子了,优优后来把话说得很难听,她对我说,她当时一眼就

看出摇篮里躺着的,就是凌信诚的那个私生子,看来这个命好的孩子已经登堂入室

地成了凌家的人。

凌信诚的母亲是见过优优的,知道她是信诚公司的一个小职员,便不客气地指

使优优到哪里去拿盆子,再到哪里去接热水。优优跑进旁边的储物间找来了一只洗

脸盆,又跑进卫生间去接热水,再端着盆子回到那间卧房里,帮助信诚的母亲清理

孩子的屎和尿。孩子已经醒过来,非常乖,一声不吭地看优优。优优两手托着那孩

子,让信诚的母亲给孩子擦身子,她和那孩子彼此对视着,头脑中却完全是空白。

这时,她听到客厅那边砰的一声响,紧接着同样的声音连着响了好几声。凌信

诚的母亲被吓了一大跳,手里还拿着毛巾便想出去看。刚刚走了一两步,卧室的门

就被撞开了,优优还没看清进来的人,就听见砰砰两声响,凌信诚的母亲朝后一仰

就摔倒了,摔得声音也特别重。

紧接着,优优看到了血,又浓又艳的血浆从凌信诚母亲脑袋下面漫出来,顺着

每一根实木地板缝,快速地被地面吸走了。几乎同时优优也听到了自己的叫,那叫

声既尖厉又刺耳,她从没听过这么恐怖的叫,那叫声让她几乎呕吐起来了。

优优手里的孩子大概是被枪声和叫声吓着了,放开嗓门哭了起来,但只哭了一

下就摹然噎住,全身上下不住地打抖,嘴里一声一声抽着倒气,瞪圆的眼睛僵直地

看着优优!

孩子的模样让优优完全无措,她手足麻木地托着那个惊恐的生命,就像托着一

个不停蠕动的怪胎。她的身体也随着孩子发出同样的颤抖,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那

只已经垂下的乌黑的枪管,和立于门端满脸狰狞的“文海大哥”。

李文海转身出去了,优优还在原地发着呆,她的胸口剧烈地跳动着,双脚却像

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这时,她手中的孩子突然重新哭了出来,那裂帛般的哭声惊

天动地,吓得优优几乎将他脱手扔掉。她不知自己此时该做些什么,是逃出去还是

在这里守着孩子。

这时德子跑进来了,优优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武器。德子急急地冲优优叫了一

声,叫的什么没有听清。见优优站着没动,德子冲上来要抱孩子,优优拼命地不肯

撒手,但德子还是把孩子从她僵硬的手上拽了出来,胡乱地放进摇篮床里,然后拖

着优优的胳膊往门外走去。

优优大声尖叫不肯移步,她的叫声和摇篮里的哭声响彻屋宇。德子给了她一个

耳光,她挣扎着踹了德子一脚,那神经失控的一脚踹得很重很重,不知踹中了德子

的肚子还是他的下身,德子惨叫了一声坐在地上,地上还躺着凌信诚的母亲。那个

死去的女人看上去只不过四十来岁,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失血过多,脸上的颜色白

如素纸。

李文海这时再次出现在卧室门口,他催了一声快走!然后上来强拉优优。德子

咬着牙爬了起来,和李文海一道硬把优优拖到客厅。优优惊恐地看到客厅的沙发前

面,凌信诚的父亲尸横一边,头中三枪,血溅五步,绛唇半开,双目不合。这恐怖

的景象令优优不敢停步,她懵懵懂懂被李文海和德子扶持着,绕过尸体,走出大门,

一直被他们拽上了那辆红色富康。

优优看到,阿菊已经坐在汽车的后座,紧张地睁着惊惶的眼睛。这回是李文海

亲自开车,德子也仓皇挤进后座,汽车旋即开动起来,在灯光暗淡的林阴道中,急

急地行驶。那个时辰我乘坐的出租汽车刚刚开到瑞华别墅宫殿般的社区门口,正在

接受门卫罗嗦的盘查——这种社区通常只盘查出租汽车,对私家车则有些不闻不问

——当时我隐约记得确有一辆红色富康,从别墅区内放缓速度,稳稳驶出,从容不

迫地在我旁边擦身而过。

如果我当时不是被那两位负责的门卫横加拦阻,我必将第一个目睹那个血腥的

杀人现场。门卫在拦下我后,中规中矩地打电话到我所要造访的住户家中,凌家的

电话当然无人接听。门卫随即公平地告示于我:“瞧,我拨了两遍,都没人接。家

里肯定没人。”

主人不在,客人自然不能进入。我只好站在别墅区的门口,拨通了凌信诚的手

机。这才知道凌信诚正和他家的司机保姆一道,在附近的商场购物。他听说家里电

话无人接听,并未怀疑出了事情。“孩子刚接回来,可能他们都在忙吧,”他说。

他让我在门口稍等,他说他们正往商场的门外走呢。大约十分钟后,我看到了

凌家那辆宽大的奔驰。那奔驰在别墅区的门口,接上我进了大门,直抵凌家别墅。

凌家的门前一片寂静,楼上楼下的每扇窗户,都泄露着辉煌温暖的灯光。司机

停稳车子,又帮保姆搬运车内的货物。凌信诚则领我步上台阶,用自己的钥匙开门。

接下来的情形我不想再多渲染,细述那个场面肯定会让读者生厌,那也是我后

来一直试图回避的记忆,是多次让我半夜惊醒的恶梦。凌信诚那天晚上被送进了医

院,他的心脏显然不能承受这样的震动。我似乎成了那天晚上最先进入罪案现场的

人中,相对较为镇定的一个,也许只是因为我与死者并不相熟。

司机及保姆开始还试图对信诚的父母进行抢救,但死者的模样让他们几乎不约

而同地放弃了这个幻想。还因为当时更需要抢救的是凌信诚自己,他抱住母亲余温

尚存的尸体,未及哭便昏迷不醒。

在帮助抢救凌信诚之后,我因为相对镇定而第一个想到了报警。警察反应的迅

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让我对公安机关从此好感倍增。

那天晚上我在凌家逗留了很久,接受调查询问直到凌晨。凌晨两点我被警察准

许离开现场,又乘车赶往爱博医院看望信诚。信诚经过医生抢救,在他短短的人生

中不知是第几次转危为安,我赶到医院时他仍在药物的控制下昏睡。我找医生问了

情况之后留下了一个手机号码,告诉医生万一有事可以找我。

我本想对医生说我是信诚的朋友,开口时转念又自称是他大哥。我这样转念缘

自忽然而生的怜悯,因为我忽然想到,凌信诚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举目无亲。

为了叙述的清晰我不得不遵循时间的顺序,按时间顺序我早该先把笔锋转向那

辆逃之夭夭的红色富康。那富康开出瑞华别墅之后随即放开车速,在夜晚无人的机

场辅路上仓皇狂奔。当汽车开进市区之后,都市夜晚的繁华才让车内的气氛稍有松

弛,车上每个人的心情各不相同,但从表面看他们都已惊魂略定。

李文海把车速放慢,并且开始和后座上的德子交谈。他们在议论今天的战果,

有多少现金,有多少珠宝和金饰……德子说他还从里面书房里翻出一块手表,好像

上面都是自钻,这种满天星的好表,少说也值几十万呢,只是变现不太容易。李文

海说只要是真东西,让利换钱没啥不易,回头看看是什么牌子,带到南方自会脱手。

这时他们都听到了优优的啜泣,李文海说:优优,这些东西也有你的一份,我们本

想早点告诉你的,又怕你害怕不肯带我们来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这种事搅进来

要杀头的。不知者不为罪,成可进败可退,得了钱有你的份,失了手没你的事。我

他妈处处为你着想,你他妈还委屈什么!

阿菊伸出双手,搂住优优,优优似乎是第一次地,对阿菊温暖的怀抱感到陌生。

她不知道李文海的冷酷无情,还能无情到哪里,而德子与他,干这事是否蓄谋已久

;阿菊对这场血腥屠杀,是和她一样蒙在鼓里,还是早就串通一气。也许那一刻优

优什么都没法细想,她的思维也许还处于休克状态,只剩下少数知觉神经,支配着

张皇无措的情绪。

他们开近一个路口,很触目的,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警车。李文海和德子,一齐

屏气息声,阿菊也全身僵硬,搂着优优的臂膀,禁不住微微打抖。优优想喊,但刚

刚苏醒的一点理性,立即封堵了她的喉咙。李文海把那支手枪,就放在空着的前座!

他小心翼翼地驾车轻轻滑过路口。那辆110 巡逻车不知何故抛锚在此,对这辆鬼鬼

祟祟的红色富康无动于衷。

过了这个路口,又过了一个路口,危险似乎解除。李文海将车开进一条僻静的

小巷,一直行至小巷的深处,才悄无声息地靠边停住。

李文海关了车灯,看看四周很静,便回头说道:“咱们还是分开走吧,现在警

察晚上总拦车检查身份证的。德子,你先带阿菊下车,今天晚上先别回旅馆,先换

个地方住一宿再说。”

德子犹豫片刻,问:“那你呢,你去哪里住?”

李文海说:“我带优优,我们另找地方。”

德子欲言又止,拉开门刚想下车,动作迟缓一下,又收回身子,试探着再问:

“大哥,这里没人,要不要先把钱分了再说?”

李文海骂道:“你怕我贪了你的!妈的老子要贪早把你一枪崩了,还轮到你现

在问我?我看你这样子永远干不了大事!”

德子不敢顶嘴,忍气吞声钻出车子,阿菊也手忙脚乱地跟着钻了出去。在他们

关上车门之前,李文海又嘱咐一句,或者,也可以说是安慰了一句:“哎,我今天

给你的那只手机可别关了,到时候我打电话找你。”

德子马上殷勤地答应:“嗅。”他正要关上车门,没想到优优突然用力将门一

顶,快速脱身而出,德子刚刚叫了一声:“哎!”优优已推开他撒腿就跑。

优优顺着路灯昏暗的小巷,朝巷口明亮璀璨的大街奔去。她听到李文海急促地

喊了一声:“抓住她!”身后便响起了大力追赶的脚步。她拼尽全力地向前跑着,

头脑麻木双脚发飘,有点像被梦魇压迫,徒劳无功地挣扎逃命。是德子最先追上来

的,他的脚步又急又重,优优先是听到一声咬牙切齿的喉音:“你他妈往哪跑!”

紧接着她的肩部就被用力拽了一下,她身子被拽得一歪,这一歪却让德子意外脱手,

让他不由自主地趔趄了几步。优优也趔趄了一下,但脚步还能继续,德子又追了十

余米长短,还是追上来了,他再次抓住优优的肩头,这一回他抓得很牢很牢,并且

可以用足力气,将优优的整个身体扳了过来。

他当然不会想到,也完全没有防备,优优竟会突然一拳,也许还是下勾拳吧,

击中了他的腹部。然后又是几拳,那几乎是一个精彩的套路组合!那从小看熟的组

合拳优优并没练过,但冥冥之中似有神助,让她突然连贯地做出这样的动作。那第

一个下勾拳实际上已将德子置于无法招架的地步中,而紧跟着的那一组连续的击打,

则让他人仰马翻地倒了下去。

李文海也追上来了,但他离优优还远。优优离灯光通明的大街,只有几十步之

遥。李文海惟一追上来的,只有他穷凶极恶的喊叫:“优优!你他妈今天敢回去,

老子就要你的命,你敢回去我要你的命!”

连这几声最后的喊叫,也渐渐被优优甩得很远,终于连同追赶的脚步,一齐消

失在她的背后。优优已经冲出巷口,冲上大街,她不顾一切地飞奔着横穿马路。马

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纷纷避让闪躲,优优的前后左右,除了飞奔过耳的风声,就是

此起彼伏的笛鸣!

第二卷 第六章

?优优那天晚上真的没回旅馆去住,她在街上一直六神无主,一直徘徊到半夜三

更,心里才稍稍镇定下来,在这之前她只是步伐机械地朝前走着,脑子里依然充满

了血污和枪声。

此刻,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念头在主导她的神经,是慌张无措还是恐惧

悲伤?虽然,她从没预料自己平凡的人生会遭遇如此惊惊,但却能预料,她刚刚在

凌信诚家从进到出的短短片刻,已经毁了她的一生。

她从东直门内大街一直往前走去,漫无方向。走到鼓楼时又转向南方,一直走

到了故宫的端门广场。她的双腿早已麻木,而意识却渐渐清醒。这时她记得最清的

已不是凶杀发生前后的场面与声音,而是李文海那句最后的警告。他不让她再回她

住的旅馆,也不知是恫吓还是关照。她真的不敢回去了,因为李文海是她带到凌家

去的,所以她对这桩惊天惨案,对凌信诚父母双亡,当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她

甚至搞不懂自己今晚的角色,是主角还是配角,是首犯还是帮凶。

她怎敢再回旅馆,她怕见一切熟人,也怕连累大姐,但此时走在深夜的街上,

她又难以承受心里的孤单。

她也曾想过报警。看到街上缓缓驶过的警车,她几次举手超过头顶,但又缓缓

放下,最终还是恐慌压倒一切,理智屈从于感觉。她完全无法预测一旦她投案自首,

将给她自己的未来,给大姐和姐夫的生活,带来什么后果。她一想到大姐惊愕的目

光,想到姐夫气愤的面孔,就心如刀搅,无地自容。

月光冷冽,树静无风,紫禁城高大的城墙像披了一层冥界的荧装。护城河即将

封冻,近岸处已结了薄冰。薄冰映在优优的眼里,让她从内往外,渗透了寒冷。

她沿着那条冻僵的河水,行至美术馆的西侧,在那里的一个夜间营业的小餐馆

里,找到了一部公用电话。优优先把电话打到她住的旅馆,她让服务员帮忙去喊阿

菊。她清楚地听到服务员的嗓子在走廊里回响:“阿菊,阿菊,九号房阿菊!”紧

接着服务员又拿起电话听筒,吼了一声:“没在!”然后不由分说随即挂断。

优优再拨过去,说找钱志富,七号房的钱志富。服务员又是一阵叫喊:“钱志

富!钱志富!”然后就没了声息。过了好一会儿姐夫接了电话,听声音像是已经睡

了,鼻子塞塞哝哝,口齿混饨不清,他问:“晤,找谁?”

优优说:“姐夫,我是优优,你刚睡么?”

姐夫说:“优优,有什么事么?”

优优说不出她有什么事情,她也说不清她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如果说,

她找阿菊是想证实一下阿菊和德子是否真的没有回来,那么她找姐夫,似乎只是单

纯地想听听亲人的声音。大姐身体不好她不敢叫她,但听到姐夫的声音她心中同样

一阵激动。

“没有,没有什么事情姐夫……我姐,我姐在么?”

“在呀。”

“她,她也睡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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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睡了。”姐夫有些不耐烦了:“你在哪里呀,怎么还不回来,你打电话回

来是做什么?”

优优说:“没事,不做什么。我是看你们睡没睡呢。那你们快睡吧。”

姐夫似乎有些生气地:“你闲得没事了吧,也不怕浪费电话费么。这么晚了你

不回来到底在干些什么?”

“没有,我,我是想告诉你们,我今天不回来了,公司里有点事情,我要加班

呢。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

姐夫被这电话无端叫醒,显然很不乐意。以前优优早出晚归,也并不来电通报,

今天多此一举,显然不太正常。但姐夫似乎也没多想,说:“那你去加班吧,后天

你姐还要去医院复查,你明天记着带点钱回来。”

姐夫说到钱字,优优没了回声。她很难预料明天,明天会发生什么。挂了姐夫

的电话,她交了通话的费用,同时数数身上的钱数,仅有二百出头。这时她似乎突

然下了决心,她要回去!她要把这二百多元交给大姐,让大姐好去医院复查,以免

万一她被警察抓住,万一这钱被警察搜去,大姐那边岂不人财两空。

后来优优对我说过,她那时还想到要打个电话给我,向我通报这件事情。她说

她把一生所有的事都向我说了,包括那些从不示人的隐私。所以在她的感觉里面,

我成了她的一个历史记录,成了她的一个人生见证。她的故事横空出现这样一个烂

尾,她觉得也该不加隐瞒地说给我听,以便记录真实完整。但这个电话终又没打,

原因是她当时心情太差。

她当时的心情几乎是在告别人生。这样的心态也许事后才能解读——因为以她

有限的法律知识,她完全不能预料她将要承担什么责任。她自认为她的引浪人室,

对凌家发生的血案,有着显见的因果关系,因此她就成了这个事件的罪魁祸首。但

她还是迈开双脚,走出那家夜间营业的餐厅,走进初冬乍寒的深夜。深夜的街头行

人稀少,她踩着凝固的灯晕独行。她决定步行走回她的旅馆,因为夜间的公共汽车

踪影难觅。她也不想再把那仅存二百元钱拆做车费,哪怕她为此可能要走上一夜。

这时的优优已不觉寒冷,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悲壮,那一步步似乎都在走向

一个终结。她的人生虽然短促,虽然乏善可陈,但回首看去,依然让她留恋万分。

最值得留恋的无疑还是周月。优优一路夜行,想的都是周月。这个离她越来越

远的少年,依然是她大难临头的精神寄托——毕竟他们曾经朝夕相处,曾经形影不

离。优优就敢断定,自周月懂事之后,大概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曾像她这样近切地

进入过他的生活,接触过他的身体。得到这样机会的人,大概惟有优优。

那一夜优优走过大半个北京,深夜独行也最适于重温那些曾有的憧憬。她走回

旅馆时天边刚刚发亮,清晨的薄雾强调了初冬的阴冷,也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太阳

实际上已经出来了,但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被这若有若无的雾气弄得迷蒙不

醒。

旅馆的地下室里静静无声,就连需要赶搭早班火车的游客都未苏醒。门房那位

守夜的老头,神色异样地看着雾中进来的优优。那目光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厌恶

——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在外鬼混到清晨才归,能有什么好事——那老头一定这

么想的。优优反正也无所谓了,她还冲那老头笑了一下,笑得老头不知如何接应。

优优走过大姐的房间,驻足侧耳倾听:大姐还在熟睡,门里静息无声。于是她继续

前行,行至自己的房间,发现门口的灯泡坏了,只能摸索着用钥匙开门。门开了,

她还没把钥匙收起,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拉进屋里,紧接着身后一个黑影,

山一样地压来,钳住她的双肩,用力往下一按。也许是角度不对,也许那人没有站

稳,优优不但没有倒下,而且在她惊声尖叫的同时,本能地向外一挣,竟从黑影的

怀里挣脱。同样出于本能,她紧跟着狠狠一脚,朝那黑影端去,黑影应声而倒,屋

门的出路豁然洞开。优优夺路而逃,她能感觉到身后,有好几个人从屋里追出,她

听不清他们喊了什么,有一个人拽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她甩了一下又甩开了,甩开

之后又被那人拽住。她返身打了一拳,也许又是下勾拳吧,谁知道呢,下勾拳出其

不意,总是非常奏效,那人的手立即松了。但这时又有两人扑了上来,一齐将她扑

倒,并且不再轻敌,不再给她任何挣扎反抗的余地,她的手脚及头部,都被巨大的

力量攫住,无法再动。

他们的力量让她感到了疼痛,但她忍住没有出声。她听到头上那人低声的喘息,

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了好了,”头上的人连喘带说:“铐子!我操!”

手铐坚硬的质体,随着那一句骂声,撞击着优优细嫩的皮肤,优优没有带过手

铐,但似乎对这冰凉彻骨的滋味,早已深知。

很多人,包括姐夫,都被走廊上的这番叫喊打斗惊醒。优优看见姐夫披衣走出

来了,跟着一帮看热闹探虚实的房客,伸着脖子向这边张望。当他看到被铐的人竟

是优优,连忙脸色苍白地上来过问:“哎,怎么回事,她怎么啦……”话未说完就

被一个比他粗壮的便衣警察一掌推开。优优听见,姐夫的声音胆怯地抬高:“她怎

么了?你们凭什么抓人,你们是哪里的?”但无人答理。便衣们拖着优优上了台阶。

很快,初升的太阳便刺得优优睁不开眼睛。她没想到雾会散得这样彻底,这样迅速!

她被押上了一辆白色面包,便衣们让她在两排后座的中间,蜷缩于车厢的地面。

她看不见窗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感受到车子的行进,感受到发动机的震动和路

面的坎坷。她本以为上车后警察会动手打她,为刚才在她的拳脚下吃的亏进行报复,

但意外的是他们没有。不但没有,一位年长些的便衣甚至还端详了优优一眼,惊讶

地出声问道:“你今年多大?”

优优仰头看他,没有说话。旁边的人替她回答:“也就十八九岁吧。”

“十八九岁?十八九岁跟我女儿差不多,怎么就干这事啊!”

“你女儿,你女儿有她这两下子吗,那一脚把小张蹬得现在还直不起腰呢。小

张,你回去赶快上医院检查检查,要是转成小肠气你老婆非跟你离了不可。”

那个被称作小张的便衣反唇相讥:“我怕什么,反正有你媳妇在呢。今天幸亏

踢得是我,要是轮上你,等于给你做变性手术了。”

车一开便衣们就这样互相说笑,只有车头的一个声音严肃不苟,优优看不到那

人的面孔,只能隐约看到半个笔直的背部,那人一上车就开始拨打手机,在和什么

人汇报刚才的战果。

车子把他们拉到一个院落。警察们把优优拉进一间屋子。进屋后把她铐在椅子

上便不闻不问。她看到人们进进出出,听到有人在大声喧哗,还听到门外走廊上有

人接听电话,声音中流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抓住啦?钱呢?也查到了,好!好!我马上报告!你们现在在哪儿……”

终于有人过问到优优了。她被带到一间正正规规的审讯室里接受审问。警察们

详细地问了昨天晚上他们一行四人去凌家别墅的全部过程,每个细节都必须谈清。

谈完之后他们还让她在厚厚的记录纸上按了手印,还让她在一个手印提取器上也留

了手印,十个指头和两个巴掌无一遗漏。取完指纹警察们正要将她带走,优优突然

开口说有事相求。

警察问:“什么事?”

优优说:“我在这里,你们要不要告诉我的姐姐?”

警察问:“你姐姐在哪儿?”

优优说:“就和我住在一个旅馆里面,她和我姐夫住在七号房间。”

警察说:“七号房是吧,我们会通知他们”

优优说:“你们能快点去吗?后天我姐要去医院复查,我这里还有二百块钱,

麻烦你们给我姐夫带去。”

优优被抓上那辆面包车时,身上所有的衣服口袋都被便衣翻过,她身上还有二

百块钱警察已然知道,既然他们没有拿去,就说明这钱的所有权还是属于她的,她

还可以自主使用,所以她才敢主动提到这钱,并且相信这钱要是托给警察,大概不

会让他们贪了。

审她的警察对视一眼,见这女孩也真是可怜。但他们没有答应优优的要求,警

察说:“钱你先留着,什么时候可以让你大姐来了,让她自己来取。”

然后他们就走了。但他们走时脸上的态度,比他们刚进来的时候,显然和蔼了

一些。

优优被带到了一个看守所里,关进一个单人的牢房。然后,吃了别人送进来的

午饭。

她这时才让思绪走出惊惶和僵滞,开始胡思乱想。先想大姐和姐夫,他们要是

知道她惹了这么大的祸端,该作何感想?又想自己的未来,未来的生活将会怎样?

想到头疼的时候她突然疑惑:公安局是怎么发现的他们?

优优后来知道,那天晚上最先落网的是阿菊和德子。他俩在优优跑后即与李文

海分手,在寻找旅馆的路上被巡逻民警叫住盘问。德子袖口沾有血迹,那是在摘取

死者手上的钻戒时落下的证据。再加上他们形迹可疑,稍加质问便神色紧张,于是

被巡警带回警局进行调查。警察们将两个人一分开阿菊就先慌了,很快供出了主犯

李文海。她向警察们详细描绘了李文海的衣着相貌,以及那辆红色富康。她还交待

出她自己的住址,交待完住址后在警察的穷追不舍之下,她又供出了优优。

李文海那天连夜驾车出京,在天津附近的新港被警方捕获。天津公安局根据紧

急协查令在新港一家酒店的停车场上,发现了那辆可疑的富康,查获了富康车后备

箱里的三百万现金,二十分钟后又抓住了刚刚在这里开了房间,正在洗澡的李文海,

时间是在优优被押进公安机关那间办公室并且被铐在椅子上的五分钟前。

李文海的被捕,使案情大白。

优优和阿菊于是被认定无罪,德子过去曾在优优面前夸过李文海如何仗义,这

次据说他果然挺身承当了一切,不仅开脱了优优和阿菊,也开脱了德子。他供认这

桩入室抢劫杀人案均是他一手策划,他事先并未与同行的三人泄露杀机。进入凌家

别墅后他才突然发难,拿出手枪向主人索要钱财,当凌荣志表示拒绝并想夺枪自卫

的时候,他随即开枪将其射杀。然后又不由分说走进卧室杀死其妻。李文海说他是

用杀人的方式迫使德子上了贼船,在李文海杀人后德子不得不与其共同对凌家实施

洗劫。

李文海入室抢劫,连杀两人,情节恶劣,手段残忍。后经查实,他以前在仙泉

就有犯案前科,在南方某地也涉嫌一起劫案,显然罪不容赦,因此他索性大包大揽,

充个好汉,至少把德子从生死线上,拯救出来。

事后法庭审判的结果也确如李文海所求,德子因缺乏杀人的证据,只被定为参

与抢劫的罪名,一为胁从,二为初犯,故被从轻发落,判处有期徒刑壹拾伍年。

阿菊和优优都没有被移送到检察院去。她们都被认定为遭到裹胁的不知情者,

从而先后被公安释放。阿菊比优优早放了一周,因为她在本案中几乎全无过失,相

比之下优优则有些不同。优优从那个小巷逃走之后,直到第二天清晨在旅馆被捕,

间隔整整六个小时,在这六个小时当中,她没有报警。因此有知情不举和包庇的嫌

疑。而阿菊则对警察解释她曾试图报警,但一直被德子盯死,无法脱身。所以还是

阿菊聪明,能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而且阿菊被捕时规规矩矩束手就擒,不像优优,

还给警察一拳一脚,有暴力拒捕和袭警之嫌。特别是挨了优优一脚的那位刚刚新婚

不久的年轻民警,抓完优优还真在当天就到医院检查下身去了。

所以,优优比阿菊迟了几天,才被放出。

我是优优被放出来后第一个和她见面的朋友。作为本案案发后最早进入现场的

证人之一,我那一阵经常配合警方采集证据,因而和他们都混熟了。我在和一位警

察通电话时知道了优优当天就要释放的消息,之后即赶往看守所接她,想给她一个

惊喜。不料优优走出看守所一见到我时眼圈立即发红,虽然勉强挂出一丝感谢的笑

容,但其中充满的却是无尽的倦意。

那一天我用出租车送优优先回了旅馆,在那个旅馆里我见到了她的大姐和姐夫。

我目睹了她们姐妹撕心裂肺的抱头痛哭,还与优优的姐夫做了短暂的交谈。

优优的大姐比我想象的要漂亮许多,也比我想象的苍老许多。她虽然眉目清秀,

甚至比优优还多了几分女人的温柔,可惜病容满面,让她比二十几岁的实际年龄,

大了半轮,她和优优站在一起,面色和精神,均明显不如。优优虽然这一阵饱尝牢

狱之苦,但脸上的皮肤和神情上的少女之态,却依然蓬勃如初。

优优被抓时身上那两百元钱,并没来得及转给大姐,大姐这些天看病吃药的花

费,全是姐夫出的。优优以后从大姐口中,听说姐夫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那就是

倒卖二手手机。这活儿人人可做,也能挣些小钱,只是比较辛苦。在优优坐牢期间

姐夫回了一趟仙泉,把一只用借来的二百元钱买下的二手手机,用八百元卖掉,回

来后还了借款,扣去路费,还净赚了四百多元。前后不过四天功夫,从投入产出率

来说,从与卖菜和开火锅店比较来说,这生意确实事半功倍。从资金周转天数来说,

也是最少。所以,优优姐夫那一天给我的印象,完全不像优优说的那样愁眉苦脸,

他和我闲聊的时候,似乎心情不错。

那天见过了优优的大姐和姐夫,我又陪优优去了爱博医院,去看望尚在医院治

疗的那位凌家少东。这一天距离血案发生,已有半月之久,凌信诚对父母不幸的前

后过程,当然早已知晓。在这半月之中他曾两次托人把我请到医院,于病榻之侧,

推心置腹。几次长谈之后我越发感觉这个男孩的内心,其实极为丰富柔软。父母骤

殁让他原本封闭的心灵,更加趋于内向,他把我这个相交不久的朋友,当作病中惟

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对我谈了他对父母的热爱,和对家庭温暖的依赖。虽然父亲

是个商人,难免“无商不奸”;母亲沉迷烟酒,而且管他太严,严得有时近于苛刻,

但他还是深爱他们,因为他们不仅给了他身体发肤,还避免让他心灵孤单。他从生

下来那天就百病丛生,所以和健康孩子的心理不同。他比他们更加脆弱,更加敏感,

更受不了遗弃和欺骗,而只有亲生父母,才最可相信和依赖。其他人说的话、做的

事、许的诺、发的愿,谁知道他们是为了你,还是为了他自己呢?

除了父母之外,他也相信过别人,至少他相信过仇慧敏的。仇慧敏让他尝到了

爱情的激动和寄托,也拿走了他的信任和童贞,甚至让他离开父母和安逸的家,在

外面筑起幽会的巢穴来。他曾把那个两人的小天地,当作自己未来的家,当作了灵

魂的栖息地。也许他的幻想压抑得太久了,一旦萌发就太逼真,逼真得他都忘记必

要的冷静了,逼真得一旦发觉是骗局,几乎等于逼他死。

和仇慧敏这场有始无终的恋爱后,凌信诚对一切异性都持有一种恐惧感。他看

不透那些妩媚的微笑里,是不是都藏着一把刀。

优优也许是凌信诚无意吃下的另一剂迷幻药。她的纯真与直爽,像一道透明的

阳光,打开了凌信诚封闭的心,让他每次和优优相处都被什么东西触动着。特别是

优优失身的那一夜,他不知为什么不但没有鄙视感,反而满怀怜悯的心。优优以一

个受虐者的形象,让凌信诚在刹那间爱上她了。

凌信诚第一次在病床前和我谈到优优时,他的确用了这样的词。他把优优形容

为一剂迷幻药,他甚至认为正是因为自己误食了这剂药,才把父母害死了。我第二

次去医院看他时,他的神经已趋于正常了。可能公安已经告知他,优优于此案是无

辜的。他再次和我谈到优优时,思维就显得理智了,听我说到优优至今还关在看守

所,他的反应显然是焦急的。他问我能不能到公安局去保她,出些钱也丝毫没问题。

我告诉他公安局既然已经认定她无辜,放她出来是迟早的事。

凌信诚几乎是必然地,还和我谈到了他儿子。那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不仅是

血案的幸存者,也是家仇的惟一见证人,也是凌信诚在这世界上最后的亲骨肉,是

凌家整个产业的继承者。凌情诚说,也许明年,也许明天,他再发病就不会再醒来,

那时候,信诚公司就归这个孩子了。

说到这个孩子时,孩子正在医院里,正靠在凌信诚单薄的胸前玩玩具。孩子是

凌家的保姆抱来的。如果仅看凌信诚那张幼稚的脸,谁也不会相信他已是做了父亲

的人。

凌信诚的伤感让我生出几分担忧的心,我悄悄跑去问医生,和凌信诚那番悲观

的论调比,医生的说法还算乐观些。医生说凌信诚目前已经脱离危险了,下步还需

巩固些时日,得这种病自己的心情很重要,应当既来之则安之。最好找个地方休养

一阵子,自己把生活调理好,清心戒欲少操心,平时和要好的朋友聚一聚,尽量避

开那些不开心的事,只要如此这般调养得好,心脏病人也有不少长寿的。

我陪着优优去见凌信诚的那一天,他的气色已经好多了。午后的阳光正明媚,

凌信诚正在医院的花园里陪着孩子玩。那孩子坐着一辆手推的儿童车,让保姆推着

快步跑,跑得越快他越笑,笑得大人都很开心。凌信减开始也跟着他们跑,几步下

来就累了,停了步子微微喘着气,看着保姆推着他的小儿子,笑声越来越远了。这

时他无意回过头,看见我们由远而近地走过来。

这是我在凌信诚的脸上很少看到的笑,天真灿烂又有几分父辈的慈祥。那笑容

与优优的目光相碰之后,才渐渐地收束起它的光芒。

凌信诚意外地看着我们,有些结巴,有些紧张:“哦……优优,你,你出来了?”

优优最初没有应声,我不由从旁轻声提醒:“哎,他问你呢。”我没想到优优

竟会突前一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凌信诚面前,双手扶着地,重重地一头磕下去

了!

这场面凌信诚显然没能料到,他甚至有点看不明白。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没动,

怔怔地说了声:“优优,你干什么?”

优优的头碰在地上没有抬起,从背部的抖动上我们看出她在哭泣。我帮凌信诚

把她扶了起来,我们都看到她的眼泪把整个面颊全都打湿。

凌信诚又说了一句:“你别哭了。”就不知所措地沉默下来。他没说出一句安

慰的话,也没有说一句宽恕的话,他没说不代表他不宽恕,而仅仅是因为他不会说。

于是我便站出来替他说,我的话其实在说给两个人听,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快

点过去吧,你们应该做个好朋友。信诚的父母要是看到信诚能交到一个好朋友,他

们一定会感到高兴的。

信诚微微笑了笑,他笑着对泪水未干的优优说:“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我们

算不算个好朋友?”

凌信诚的这句话,似乎让优优想笑一下,但不知为何没笑出。她擦着睑上的泪

水说:“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还能成为你的朋友么?”

“当然能。”凌信诚声音果断地说。他从刚刚被保姆推回来的小车里,抱起了

自己的小儿子,他把儿子递给优优说:“你会抱小孩吗?你愿不愿意帮我抱抱他?”

优优终于笑出来,她天生就喜欢小孩子,她曾经那么盼着大姐的那个小宝宝,

她曾经想象过等小宝宝长到这么大,她抱着他在北京到处玩!

她伸手去接那个小宝宝,那个小宝宝长得很可爱,与她曾经想象过的小外甥的

脸,还有几分相像呢。可那孩子一见她,却象发了虐疾似的拼命抖,弄得大人们都

奇怪地笑起来,可紧接着他们莫名其妙的笑,就全都僵在脸上了。因为那孩子看见

优优伸出手来要抱他,居然惊恐万状地叫起来,同时手推脚踹地挣扎着,拼命抱住

了他父亲。那声嘶力竭的尖叫声,让远远近近所有人,都惊诧地朝这边看过来。大

家都看不出孩子因为什么受了惊,更没人看出受惊的除了这孩子,还有面色惨白的

了优优!

第二卷 第七章

?生活常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重复,昨天和今天,现实和梦境,有时你会发现峰

回路转,景色相同。

从优优决定留在爱博医院,尽心照顾凌信诚的那一天起,有种感觉便似曾相识。

她想到了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她搬进了公安医院的一间病房,带着另外一种不同的

心情,开始了对周月的悉心服侍。

尽管心情相异,感觉不同,但对凌信诚的服侍优优也同样悉心,她每天很早就

来到医院,给信诚带来可口的早餐。早餐每天都换花样,豆浆油条、稀饭咸菜、馄

饨包子,还有面包水果、奶酪和鸡蛋,均按信诚前一天晚上的想法,—一采买准备,

然后用保温罐装好,一直送到床前。虽然信诚是住在爱博医院豪华讲究的贵宾病房,

但如果没有优优,也不可能如此随心所欲。

中午饭就由医院的伙房按菜单派送,简单凑合而已。医院做的饭菜,原料品种

不是不好,只是吃得时间一长,口味难保不腻。晚饭还是由优优亲自送来,也是按

照凌信诚的胃口,换样安排。有时是让保姆在家做好优优去取,有时优优按凌信诚

的指点,直接去某家酒楼买了打包。在家做的东西均属粥面小菜一类的家常便饭,

在酒楼打包的则多是鱼翅燕窝等等营养精品。凌信诚从小养尊处优,已经离不开那

些细食。

因此照顾信诚与照顾周月,每天干的既相类似,又不相同。如果说优优照顾周

月是出于内心的爱慕,那么她照顾信诚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则多半是为了赎过。

尽管,凌信诚已经原谅,已经不把家门不幸,算在她的头上。但优优总是本能

地认为,这场悲剧的发生,与自己的引狼人室,有着逃脱不掉的干系。

除了赎过,还有感激。优优早就感觉到了凌信诚对自己的特殊情意,以前就有

些诚惶诚恐,现在更是受之有愧。凌信诚不善言辞,他传情达意的方式,常常特别

实惠。他听到优优讲过大姐的病状和桔据,马上表示他可以出钱,钱不是问题。但

优优坚决不要,她甚至想到哪怕自己再去卖身,都不能再欠信诚的人情。她也没有

依大姐所托,为姐夫讨份工作。尽管,她知道假如她向信诚开口,办这种事对已经

子承父业成为信诚公司头号人物的凌信诚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为这事大姐还和优优吵了几句,大姐说我的病治不治不要紧的,可你但凡有一

点办法,就应该拉你姐夫一把,你姐夫不是没有本事,只是没有机会。就算你是帮

你大姐,就算你大姐从小到大,没白养你,还不行吗?

优优死不吭气,她偷偷看看姐夫,姐夫只是低头抽烟,也不吭气。前一天姐夫

无意中看到优优的钱包里有不少崭新的票子,就提出向优优借用,但优优不给,姐

夫为此已经一天没理优优。那些钱是凌信诚交给优优给他买饭吃的,当然不能挪作

他用。但在姐夫的眼里,他们这么缺钱,而优优钱包鼓鼓却不肯挪出毫厘,实在不

近情理。那些大老板钱多得可以铺路,从中挪出一百二百,他还会一张一张对着买

来的饭菜去数?姐夫说你别那么一本正经了,打死你我也不信!

优优知道,姐夫这阵有些恨她,恨她太不会利用自己的条件惠及家里。因为从

姐夫和大姐的言谈中间不难听出,他早在猜测优优和那位躺在医院的富家子弟,有

某种暧昧的关系。

优优的苦闷大概只对我一人谈过。她说她欠了凌信诚一笔难以还清的债务,她

不想继续加大这笔欠债的数目。可大姐的病又确实需要赶快治疗,姐夫工作的事也

是她心中的一块石头,一想起大姐的焦急和姐夫的沉默,她心里就压得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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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劝优优:你不妨找凌信诚先借一点,只要数额不多,并且以后还他,并不白

用,不就行了。而给你姐夫找个力所能及的工作,更是不必顾虑太多。他为信试公

司干多少工作,领多少工资,只要不受特殊照顾,谈不上谁欠谁的。

可优优还是摇头说道:还是让我欠我大姐姐夫的吧,他们是我的亲人,日久天

长会原谅我的。我现在只想尽最大努力,照顾好信诚,我不愿再向他索取什么。

是的,优优确实在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良心和灵魂得到救赎。她每天早起

晚睡,为凌信诚买饭送饭,白天还要去公司照常上班。虽然凌信诚从一开始就表示

过她可以不去上班,但优优不愿。

我不止一次地提醒优优:凌信诚让你帮他买饭送饭,你应该清楚他的本意何在。

他并非真的缺人跑腿缺人伺候,信诚公司这么多干部职工,拍马屁也还轮不到你来。

他也并非要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他原本就没把父母死难归罪于你。他是因为喜欢

你,因为对你有特殊好感,你明白吗?是那种特殊的好感。

优优低头不语。我知道,我话里的意思她全都明白。

但她说:我不想别的,我只想照顾好信诚,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也就行了。

这事优优尽管避而不谈,其实周围早已众所周知。优优每天去财务部上班,同

事们的态度已明显不同,从财务总监往下,人人对她热情有加。不光她所在的财务

部,连公司的办公室、销售部、生产部、质检部,甚至,连公司的总经理副总经理

们,有需要凌信诚点头认可或签宇盖章的事,也都找她帮忙转达。一时间优优在公

司里的地位,变得众目所瞩,非常特殊。

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优优心里能不清楚?

那时我不知道优优内心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她对凌信诚的那个“好感”是否愿

意领受。凌信诚托我转达的意思,我已妥为转达,虽然未涉求爱二字,但恋爱之意

已非常明了,从荣华富贵的世俗角度,优优似无拒绝的理由。我那时估计优优除了

背负赎过之心以外,可能还对凌信诚病弱的身体,有所顾忌。凌信诚因为疾病,可

能已无法再过两性生活,无法再生孩子。嫁给这样的人必须随时准备守寡和绝后,

并且要长期忍受性爱的寂寞。

另外,可能,我分析,优优是否还在想着那个周月?

后来,很久以后,事实证明我虽然没有完全猜对,但我的猜测也并未全错。

因为当时我并不知道在优优被公安释放不久,有一天上午,她在办公室里接到

一个神秘电话,然后就立即请假匆匆走了。据第一个接起这个电话的张会计向同屋

的李会计掩耳嘀咕——来电话的是个“声音好沉”的男人。由于那时优优和信诚的

关系已在公司传开,所以部里对优优的管理变得极为宽松,请假不问原由,一律照

准不误。而张会计和李会计之间的小声嘀咕,以及彼此的会心一笑,也只能以不宜

察觉的动作进行。

那确实是个男人的电话,但与张李会计想象的完全不同。电话来自主办凌家杀

人抢劫一案的公安分局,说有点事情还未了结,需要优优过去一趟。

优优就去了,心里有些发慌,因为那人在电话里严肃地嘱咐,让优优出来时不

要声张,最多对单位里的人说有点私事出去一趟,去哪儿则千万不要明讲。

对方的口气很急,要求优优动作快点。优优请了假匆匆出门,打了一辆出租车

急急赶去。信试给她买饭的钱她都记了明细账目,其中包括一些出租车费。这大概

是优优第一次将信诚的钱挪为己用,一时也顾不得内心歉意。她赶到分局找到了给

她打电话的那个警察。那个警察是分局的一位刑警队长,以前一直主审她的案子,

时间过去并不太久,她还叫得出他的姓氏。

“吴叔叔,您找我?”

吴队长年纪已经不小,优优叫他一声叔叔并不吃亏。她被人领进屋时这位“吴

叔叔”正忙着和两个外单位的警察说话,见优优进来便即时中断话题。

“啊,丁优,你来啦。”

那两位和他说话的警察也回过头来,吴队长便向他们做了介绍:“她就是丁优。”

然后转脸又对优优说道:“今天找你来,是有点事儿,具体什么事由这两位同志跟

你说,来,你过来坐吧。”

吴队长招呼优优过来落座,可优优那一刻就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地上,一动都动

不了啦。因为她看到迎面注视着她的不是别人,竟是仅仅能在梦中出现的周月!

这是优优第一次见到身穿警察制服的周月,深蓝色的制服把周月的身材塑造得

格外挺拔,镶着银边的大盖帽把他的脸庞对比得更加瘦削,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却依然那么透亮。那双透亮的眼睛只在优优脸上平平淡淡地停了一瞬,随即便向一

边漠然移开。

优优的眼泪突然破眶而出,她的呼吸与心跳也随之急促,既为和周月的意外重

逢,又为周月的无动于衷。周月显然没有认出优优,公安医院的那段经历,显然并

没在他大脑中留下太多痕迹。

吴队长以为优优是被这场面和刚才他的什么话给吓住了。皱眉问道:“怎么啦

丁优,今天没有什么大事,呆会儿谈完了就让你回去,你过来坐吧。”

他再次示意优优坐到桌前,让她坐在两位外来警察的对面,然后笑问:“是不

是上次在这里把你关怕了?你放心,今天肯定让你回家。”

吴队长一边说,一边在优优和那两位警察中间打横坐下。谈话随即开始,开场

白仍然由他来说。

“丁优,上次你这个案子呢,李文海、王德江我们已经报到检察院去了,估计

检察院很快就要向法院起诉了。你的事呢,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啊……”

吴队长开口说话的时候,优优眼睛一直看着周月,弄得周月不免有些奇怪,目

光先是躲了两次,然后也反过来看她。他大概这时才隐隐觉得,这女孩似乎在哪儿

见过。

优优被周月用力一看,看得仓促低下头去。她低了头的同时却抬高了声音,向

那位吴队长表示了自己的抗辩。

“我不是已经没事了么,我不是早就出去了么……”

“放你出去是因为看你年轻,我们不想影响你以后的前程。我们要处理你一下,

哪怕是判你个行政处罚,对你来说总不是个光彩事吧,啊?”

优优仍然用强硬的腔调表示不服:“人又不是我杀的,为什么要处理我呢。既

然你们已经把我放了,就说明没有我的责任。”

吴队长对优优的顶撞显然感到意外,而且当着两位兄弟单位的同事,似也关乎

面子,于是他也非常不给面子地换用了训斥的口吻,用更加强硬的声音压住优优:

“我说人是你杀的吗?我要说你杀人还能让你这么轻轻松松坐在这里吗?我问你,

李文海杀人你在不在场?你看见没看见?嗯!

除了倔犟地冲吴队长瞪眼,优优一时闷了声音。似乎连她对面的周月,对他们

之间突起的冲突,都有几分意外。优优甚至看见,连窗外站着聊天的几个分局民警,

听见吴队长发火的声音,也都停下聊天透过窗户,向屋里张望了一眼。

吴队长显然认为打击优优气焰的声调已见成效,遂把音量逐渐放缓:“你看见

他们杀人你向公安机关报告了吗,啊?你为什么不报告?”

优优又回了一句:“后来我不是都告诉你们了么,后来我不是把我知道的全都

告诉你们了么。”

“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了?你是我们抓住你以后,审你的时候你才说的。从

案发到你被抓中间经过了六个多小时,这六个多小时你干吗去了?你报案了吗?我

们定你个包庇罪,定你个知情不举,你觉得委屈吗?”

优优回答不出了。

吴队长带着胜利者的宽容,继续将语音放缓:“再说,抓你的时候你把我们的

民警打伤了你知道不知道?判你个袭警,或者判你个拒捕,行不行?”见优优理屈

辞穷地把头摆向一边,他又发力乘胜追击:“我还真看不出来你还学过两下拳击呢,

你是在哪儿学的拳击,嗯?”

优优悄悄侧目,想看一眼周月的反应,但吴队长的话音又响了起来,而且他又

开始说到了正题。

“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这些旧账的。这些账怎么算,要不要对你进行处

理,甚至处罚,那也要以后再看,看你以后的表现,你知道吗。”

优优正了脸,目光疑问:表现?

吴队长当然看得出那目光中流露的不服,但也并不恋战,佯装不见地把话题继

续下去:“今天他们二位要找你谈件事情,需要你做什么希望你能配合。配合就是

表现,听见了吗?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方科长,这位是……哎,他叫什么来

着?”

吴队长看来对周月不熟,他把探问的目光投向那位姓方的科长,谁也没料到优

优会抢在方科长前面,自然顺嘴地把名字道出:“他叫周月。”

连周月在内,三个警察全都愣了。周月很快接口问道:“你是不是公安医院的

护理员啊?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陪我去过武警的拳击馆?”

优优的眼泪又快出来了,但她坚强地忍回去,她带着晴朗的笑容回答道:“对

呀,是我和洪教练商量的,是拳击让你恢复记忆的。”

“拳击?是吗?”周月也笑了一下,却笑得不太自然。

因为这确实不是笑谈往事的场合,所以周月的笑容在脸上只逗留了片刻,收束

以后他略显严肃:“对,洪教练跟我说过。”

吴队长见他们原来认识,便用调侃的语气松弛气氛:“咳,我说她怎么会打拳

呢,是不是看你打过一次拳啊,啊?要不我说丁优就是聪明呢,看了一次就差点把

我们小张打成小肠串气啦,实在厉害!”

没等周月回答,丁优再次接话:“我从小就看他打拳,我从十四岁开始,就看

他打拳。”

优优的语调静如止水,目光凝固在周月脸上,也不见一丝波澜,但她的胸口心

尖,却荡过如歌如泣的旋律,将情窦初萌的雨中黄昏,记忆永存的清晨飞瀑,独自

倾诉的灯下之夜,和拳击馆中此起彼伏的击打与呐喊,以及公安医院的阳光青草,

武警体工队门前的金辉夕照,似梦似真,一一复现……除了自己寸心可感,还有谁

能相信,这并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没人!

周月的目光同样平静,不同的是他的平静并未潜藏任何激动,以至于在优优眼

中,这种平静不免有些冷酷无情……

他说:“哦,我听洪教练说过,你也是从仙泉来的……”

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方科长突然不再沉默:“好啊,既然你们是老乡,那这事

你就更应该帮忙。那咱们说正事吧。老吴,我先说说?”

吴队长点头示意:“你说。”

王科长于是面向优优,严肃地开口,他先问:“你现在在信诚药业公司的财务

部工作,对吗?”

优优点头。

王科长突然单刀直入:“信诚药业公司有一本秘密账簿,你是不是知道?”

优优怦然心跳,不知何以为答,怔怔地语迟半晌,她才拖拖地缓声答道:“不

知道,我没有见过。”

“你没见过,听说过吗?”

优优想说没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她只好垂下眼睛,含糊不清地,摇了摇

头。

王科长和周月对视一眼,继续循循善诱:“据我们了解,信诚公司多年来在药

品经营和销售的过程当中,向全国各地多家医疗机构、管理机构,大肆行贿,有相

当一部分医院的负责人,甚至是国家工作人员,接受了他们的贿赂。我们根据群众

举报,受人民检察院的委托,立案调查,希望你能积极配合。”

优优呆呆地问道:“你们让我配合什么?”

王科长说:“受贿人的全部名单,都记录在一份秘密的小账薄上,那上面有人

名,还有具体的金额。现在,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拿到这本账簿。”

优优的大脑从未有过这样的慌乱无措,她最先想到的该是把她带进信诚公司的

那个姜帆,他把优优安插到信诚公司也是为了得到那本账簿。现在,同样的任务再

次出现,不同的只是换了买主,指使者不再是一个鬼鬼祟祟的阴谋家,而是正大光

明的公安局,而且,是她可以为之献身的周月!

优优哪能想到,周月还能在她的生活中突然出现,而且出现得如此奇异偶然,

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当面求助于她,这是她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机会,是求也求不来

的快乐。惟一可惜的是,这一天来得太晚。

可惜的是,她已经没法再干这事。

惋惜的心情让她不由自主沉默少顷。但她很快就郑重其事地表明态度,她对警

察们说道,当然也是对周月说道:“对不起我做不了这个事情,我只是信诚公司一

个普普通通的见习会计,人微言轻,我拿不到你们要的那本秘密账簿。”

三个警察都直直地看她,谁都听出这不是畏难而是拒绝。是未经犹豫,毫无余

地的,断然拒绝。

王科长似乎还想尝试说服:“丁优,你从小到大,生过病吗,你上过医院吗,

你买过药吗,你知道你买药花的钱有多少是……”

但优优打断了他:“我知道我买药的钱都被某些人贪了。但我知道了我也拿不

到那本账簿……”

一直旁听的吴队长终于被优优不合作的态度再次激怒,他冷冷地插话进来截住

优优:“丁优,你今天这个态度,是不是觉得你自己没事了,是不是觉得我们拿你

没办法了,啊?”

优优这回并不示弱,双手往吴队长面前一伸,露出了压抑已久的强悍本色:

“那你把我抓起来好了!有本事你今天别让我回家!”

吴队长被她猝不及防地这样一将,一腔义正辞严霎时化作满脸阴骛。王科长和

周月也彼此面面相觑,脸上呈现的不知是无奈还是愤怒!

第二卷 第八章

? 可惜,这一天真的来得太晚,可惜,优优已确实无法再干这事。

因为她已经“欠了”凌家一笔还不清的血债,因为她认为凌信诚是一个善良正

直的好人。

而且,她知道凌信诚对她有了那个意思,她无论答应与否,都不该再做背叛的

勾当。

那天她和三个警察不欢而散,从公安分局回到公司以后,她有整整一天魂不守

舍,不是为了被她拒绝的那个任务,不是为了吴队长临走前暗含威胁的脸色,而是

为了,周月!

尽管凌信诚对她很好,尽管她还在为凌家打工,尽管她有负于凌家当以毕生偿

还,可周月一旦出现,爱的天平还是立即倾斜。

下午坐在办公室里优优一直想着周月,连下班后给信诚买饭的路上思念都没有

停止。她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英气勃勃的面庞,穿了警服的周月是那么好看。在吴

队长和王科长劝说、批评、斥责甚至吓唬优优的时候,优优注意到了,周月始终未

发一口O 她真想走进周月的内心,她真想看看周月心中的丁优,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周月知道她也来自仙泉,是他的一个乡亲,而且还在仙泉体校的拳击馆里,看过他

的训练。但这又算得了什么?从仙泉来的人也许很多,看过他打拳的人也许更多,

多得不值一提,多得没有意义。

周月还知道,她曾在医院护理过他,但那只是听人说的,具体细节并无记忆,

所以这也算不了什么。护理员说白了就是小保姆而已,是实习单位为他花钱请的一

个劳力,不请她也会请别人的。保姆只是挣钱干活的一个职业,谈不上谁对谁的痴

心奉献,更谈不上谁对谁的厚意深情。

如此想来,优优灰心丧气,以此分析周月上午的冷漠,也就并无反常之处。她

在周月的眼里,也许仅仅是一名可以利用的“污点证人”,而她时至此刻仍然不能

平息的激动和委屈,才属自作多情。

退一万步来想,退一百万一千万步来想,即便周月知晓一切,对她热情有加,

她又能如何?她就可以答应他们的要求回到信诚公司,去当一名奸细?

优优这时正走进一家水饺店里,那水饺店恰在爱博医院肩下为邻。凌信诚昨天

晚上对优优说过,说他特想吃一顿韭菜饺子,优优下了班便去凌信诚家取了一只保

温的罐子,在等候饺子出锅的时候优优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人群,目光一阵痴痴地

发呆。她想命运真会捉弄人!她似乎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深藏的滋味。

优优用保温罐把饺子送到病房时饺子还是热的。一共四两饺子优优买了两种馅

的,韭菜的和三鲜的。她还带来了香醋和大蒜,醋里还调了少许味精和白糖,但凌

信诚隔了一天突然又对饺子全无食欲,筷子勉强动动,饺子没吃几个,优优以为他

又在想念父母,于是收了碗筷并不多问。上午公安找她谈的那件事,她犹豫了半天

也没提。

饭后不久病房里就来了许多人,全是信城公司的头头们。优优一看他们要谈公

事,就到卫生间去洗碗筷,洗完了碗筷见旁边还堆着些凌信诚换下的内衣裤,就放

了热水替他洗。卫生间的门并不很隔音,她能听到病房里男人们你来我往的说话声。

公司的经理们正在向凌信试报告公司的事,虽然断断续续听不全,但可以听出是忧

不是喜。也许凌信诚食欲不振就缘于这些事,他还是一个半大孩子,是一个身体虚

弱的病人,可现在公司事事要他操心。他说过他不懂公司的事,他说过他对经商没

兴趣。可他现在想躲也躲不掉,他现在是信诚公司法定的拥有者,是这万贯家财惟

一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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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凌信诚对这副千钧重担并不适应,对经理们的汇报颇不耐烦。不知是心中

不爽还是心中没底,他在听罢经理们的各项请示与建议之后并无下文。优优在卫生

间虽然看不到经理们的表情,但从屋里时常出现的冷场中可以料想他们也甚是难堪。

优优手上那两件内衣洗了又洗,病房里的会议才告结束。经理们告辞离去时优优没

有出来,她知道公司里关于她和凌信诚的传闻已经甚嚣尘上,所以她想还是减少露

面为好。

客人走了,屋里也静了下来。优优侧耳听听,不闻半点声息。她放下手里的衣

服,擦擦手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她看到凌信诚陷落于沙发沉默无语,一时不知自己

该不该出声。

还是凌信诚注意到优优的存在,仓促地从沉思中醒来,脸上挤出少许笑容,问

优优在卫生间干吗。

优优不答反问:“他们走了?”

“啊,走了。”

“你,你喝水么?”

“不喝。你喝吗?”

“我也不喝。”

凌信诚见优优始终站在卫生间门口,便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用手拍拍沙发,

哑声说道:“你过来,坐这边来。今天我心里特别烦,本来想跟你聊聊天,谁知道

他们要过来,一谈起公事总是没完。”

沙发里软弱无力的凌信诚,此时在优优眼睛里,愈发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好

像优优和他比,还要比他大几岁。所以优优接下来的口吻里,就不免带了些大人气

:“你现在是公司的老板了,有事他们当然要找你。你爸留下的这摊事业,你得干

得更好才行。”

凌信诚低下头去,并不呼应优优的激励。长久沉默之后,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想……把公司卖了。”

优优吓了一跳,以为他在说笑,可他沉闷的表情,又分明不是说笑。这时敲门

声再次响起。优优不由看看手表,然后与信诚面面相觑,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不知造访的又是何人。

优优过去拉开房门,房门实际上仅是虚掩,敲门不过礼貌而已。也许正是因为

感受到来者的礼貌,优优在拉开门后格外吃惊,门外恭敬而立的那个男人,并非想

象中的谦谦君子,而是在优优眼中早已卸去伪装,变得穷凶极恶的姜帆。

姜帆显然也没想到,开门的竟是女孩优优。他惊怔的同时语塞了片刻,那表情

仿佛怀疑自己走错。

但他很快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到了屋里沙发上的信诚。他的声音越过优优,直

接飞抵这间病房的主人。

“凌老板,我是姜帆。”

优优和姜帆的目光,同样回望到信诚的脸上。姜帆的出现与刚才不速而来的几

位经理相比,似乎更让信诚感到突然。

姜帆在凌信诚目光茫然之际,乘机推开优优,径直走进屋里,听到凌信诚问了

一句:“你是来找我吗?”他的回答果断干脆。

“对,我就找你。你忘了我们有过一个约定?”

凌信诚说:“什么约定?”

姜帆的声音非常平静,但优优听得出来,那被字正腔圆地装饰出来的声调当中,

带着公然的挑衅:“你父亲想必应该和你说过,我跟你们凌家做过一个交易。我们

这一方已经兑现了承诺,可你们这一方,到现在却没见动静。”

凌信诚说:“哦,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家最近出了些事,我爸爸……”

“我知道。”姜帆马上打断了凌信诚的解释,似乎早就断定这种解释不成理由,

他针锋相对地亮出自己的立场,语气既冷淡也不无激动。

“我很同情你家的不幸,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也应该为活人想想,你儿子的

母亲,还关在牢里,你也应该为她想想。”

“我父亲怎么和你谈的,他答应过你什么事情?”

“他答应我救她出来,至少是判个缓刑出来。条件是我们把三百万元减成二百

万元。一百万换一个缓刑,怎么说也不算便宜。现在孩子已经交给你了,可我到现

在为止,还是人财两空。”

凌信诚说:“钱我会给的,但我不能给你。钱是付给仇慧敏的,仇慧敏没说需

要外人代理。至于让法院给她减刑或者缓刑,我没有这个能力。”

姜帆冷笑:“我不管你有没有能力,这是你父亲已经认下的条件,他是商人,

他应该知道什么是信用二字!”

“可我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已经不在了!”

“可你还在。中国有句老话,叫做父债子偿!”

看着信诚目瞪口呆,脸色苍白,优优挺身冲了过来,她横在了他们两人中间,

冲姜帆厉声怒斥:“人家家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过来逼命,你还有没有人

性!”

姜帆看看优优,冷笑一下,故意对凌信诚问道:“她是谁?你们凌家和我交易,

难道需要外人代理?”

凌信诚看看优优,他的话出口之快,连优优都大吃一惊。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的未婚妻!”

姜帆也隐隐吃惊,他不敢相信地看看凌信诚,又看看优优。他冲优优慢慢地笑

了一下,倒吸凉气表示惊讶:“啊,真怪我眼拙了,没看出你原来还有这么大能耐!”

姜帆转脸,也对信诚笑笑,他笑出了一种似笑非笑。他说:“好啊,既然是你

的女朋友,你的未婚妻,当然可以代理你。不过商业交易和国家外交一样,讲究的

是彼此对等,那我现在也要告诉你,仇慧敏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的未婚妻。我,姜

帆,是她的代理。钱,请你快点准备好,人,我什么时候能去接,麻烦你操操心吧

凌老板。你现在是真老板了,就算是我求你,也算是我求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帮我

这个忙,帮仇慧敏这个忙。仇慧敏毕竟生了你们凌家的儿子,对你们凌家的香火延

续,后继有人,是个功臣!”

他转过脸,又对优优说:“我祝贺你了优优,我早知道,一个人要是走了运,

好事拦都拦不住。可你也得‘想想你的老底,想想你有没有也欠着谁的钱呢,赶快

做点好事、善事,_比如救个人什么的。救人也能还债的。免得让人知道你现在傍

了一个大款,有一天找这个大款要他替你还钱去!我早说过,这世上人和人之间,

事和事之间,全都是交易!”

姜帆话音冲着优优,目光却移向了信诚。他没容情诚开口,便收了话头,一脸

冷笑出门而去,把张口结舌的优优和哑然无语的信诚,全都难堪地留在沉默的屋里。

屋里没有了声音,这让优优胆战心惊,她不知道天真单纯的信诚,是否已从刚

才姜帆的话里,听到一丝端倪。好在凌信诚很快用动作打破屋里的僵闷,他走上一

步轻轻抱住优优。他说:“你别理他,他是找我来的,你不用搅到这些事里。”

优优不知该说什么,慌乱中似乎说了最不该说的话,她说:“信诚,我做不了

你的女朋友,我不配的。你对我并不了解。”

凌信诚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你嫌我

有病,你怕我活不了多久,而且,我还有个儿子,这我都清楚。可我真的很喜欢你,

如果我爸妈没有出事,我早就向你提出来了。今天我也不是有意要说,可既然说了,

那我问你,你能答应我吗?”

优优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她的话语却堵在喉咙。她真想对信诚说一句抱歉,

她真想大声地向他,向所有的人,如实坦白:她心里一直爱着另一个男人,这个男

人在她情窦初开时就深藏于心,她不舍得就在今晚,就在此时,和他一刀两断,她

不舍得她的梦想被人轻易取代。

可此时面对凌信诚温柔的追问,她不能毅然决然地对他摇头。她这时的思想,

已被她离家出走来到北京之后所碰到的一切生活现实,牢牢掌控。她心里清楚地知

道,凌信诚的求爱,是她的一个机会,对她缺医少药的大姐,对她人生失意的姐夫,

对她自己渺茫的未来,都是机会,并且千载难逢!她不能再为一个虚无飘渺的暗恋,

再为一场没有结果的梦想,去选择一生的煎熬!她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应当知道自

己不能活在彩色的空中!

凌信诚的追问仿佛也同样来自半空,那声音遥远得让人感觉有些失真:“你能

答应我吗……”在那声音第二次出现时优优点了点头,她从喉咙里使劲地挤出她必

须做出的回答,她说:“我答应。”但话音落地却伴随了两行眼泪和一声哽咽。

优优的眼泪把凌信诚也感动得眼圈发红,他不可能猜到优优是在哭别周月!他

把优优脸上滴滴滚落的泪珠,全都当成幸福的果实。也许他因为幸福的降临而想起

了自己一生不幸——不幸的身体,不幸的初恋,不幸的父母……所以这场幸福对凌

信诚来说,显得格外珍贵。

那天晚上凌信诚长久地拥抱优优,时至深夜才放她离去。优优在与凌信诚明确

关系之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希望他能够解救他儿子的那位母亲。不管怎么说

你跟她好过一阵,不管怎么说她生下了你的儿子,不管怎么说,你父亲生前做过承

诺,那承诺其实也是一项交易。交易不是坏事,只要公平合理。优优知道,只要凌

信诚能救仇慧敏出来,哪怕让她判个缓刑,他们过去的前情旧账,恩恩怨怨,即可

一揽子解脱。而优优自己,和姜帆那笔未了的债务,也就算是得到了清偿。

她和信诚如果真的相爱,她就更不希望再次见到姜帆,她不希望姜帆狗急跳墙,

捅出她和他过去的那宗秘密交易。

那天晚上优优回到旅馆,她想先去大姐的房间,她想把她和凌信诚的关系,早

些告诉大姐。尽管大姐身体有病自顾不暇,尽管大姐大事临头总设主意,但优优觉

得她的终身大事,按规矩总要征求家长意见,总要找个家人出来,为自己拍板做主,

哪怕仅仅是个程序或者习俗。

优优刚刚走进旅馆大门,就被门房的老头叫住:“哎,刚刚有人找你,现在到

隔壁饭馆吃饭去了,让你回来以后过去。”

优优问:“是谁找我。”

门房老头隔着小卖部的柜台,递了一张字条过来:“这儿,留了个名字。”

优优看那字条,是从住宿登记单上扯下的半张废纸,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两个

有劲的黑字:周月!

优优的心差点从嘴里跳出,兴奋得几乎不能自持,她完全忘了刚刚在爱博医院,

她已经为自己订定了终身。

她像全身带电一样,飞快奔出旅馆,在旅馆右侧的隔壁,有个通宵营业的饭馆。

这饭馆不过十来张小桌,推门进去便能一目了然。周月果然就坐在靠门不远的一张

桌上,见优优进来便从桌前站起。

在周月站起的同时优优心里略略一冷,因为她看到周月的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没有起身,只是回头过来,并且率先开口,招呼优优。

“啊,丁优,你回来啦,来来来,这边坐。”

是王科长,是XX处的那位王科长。

但优优还是非常高兴,因为周月能来主动找她,毕竟出乎她的意料。她脸上挂

上了怎样的微笑,也许自己都未察觉。她明知他们此来,必是为了公事,但周月就

在身侧,那沉默而又温和的目光,还是让优优喜不自禁,暗中羞涩。

王科长的态度也非常温和,口吻也像聊家常似的,问优优怎么这么晚才下班回

来,要吃点夜宵吗?要吃咱们一块儿。

优优表示她已吃过饭了,她也没有忘记对王科长的客气表示感谢。王科长他们

显然也是刚刚坐下,刚刚点了饭菜,饭菜还没上来。王科长让服务员给优优倒了一

杯茶水,然后视线抬起,言归正传:“咱们白天谈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尽管优优早就猜到他们找她,仍旧是为了这事,但王科长此话一出,与优优此

刻的幸福感觉,还是有点格格不人。她的情绪不由不低沉下去,飞翔的心不得不渐

渐回落,落到了现实的地面,现实的地面则是一片荒芜。

她低头,回答说:“我不是道过歉了么,我做不来这件事的。”

她说完,飞快地余光了一下周月的反应,她想看看周月有没有失望,有没有生

气……她感觉周月似乎没动声色,具体表情没能看清。

王科长耐心地继续说服:“我知道,上次在分局咱们没谈拢,上次你情绪也不

好。分局的老吴说话可能冲了点,但老吴也是为了工作。你上次那件事没及时报警

也的确有问题,我们要是揪住这事不放你也很麻烦,可我们没有这么做,还是实事

求是处理的。你把分局的民警踢伤了你也是知道的,不是也没跟你较真儿吗。所以

公安机关请你办的事,你力所能及还是要帮忙。你也不必有顾虑,我们会给你保密

的。你过去跟公安机关打过交道吗?”

优优点点头:“打过。”她的回答也许出乎王科长的意料了,口气中不免带出

几分惊讶来:“打过?因为什么事打过交道啊?”

优优用目光指了一下周月:“我在公安医院替你们照顾他,照顾了三个月零十

天。”

周月大概没想到话题一下子扯上他,脸上不由很尴尬。王科长的反应倒恰当,

马上点头表扬道:“对!。这我们都知道。虽说那一阵我没在,但你照顾周月的事

我也听说了,所以咱们应该算是老熟人了,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天了,你对我们也应

该都了解了。”

这时周月也开口说话了,他的语气虽然非常友善,但优优听来还是有些平淡。

他说道:“丁优我知道你照顾过我,这一点我非常感谢的。我后来问了好多人,大

家对你的印象都不错。所以我确实应该谢谢你。我的病能治好,也有你一份功劳呢。”

优优抬头看着周月,这张面孔该是多么相熟,虽然他不再留韩国歌星那样的头

发了,但依然帅气,依然清秀。周月平平淡淡的谢意让优优突然眼中含泪,她声气

难匀地问了一声:“你生病时候的事,你都忘了么?”

周月笑了笑,不无抱歉地说:“啊,我那时候脑子坏了,所以什么事都记不清

了。”

“全都记不清了?”优优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月和王科长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对优优的激动都有些意外。优优这时真的控

制不了自己,她流着泪从座位上站起,快步跑出了这间餐厅。

优优站在餐厅门口,竭力想让自己心情平静。王科长和周月谁也没有出来追她,

她擦干眼泪走回旅馆。她走下旅馆阴冷的台阶,责怪自己不该失态,她不该再把周

月放在心里,她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她刚刚和那个人互许了忠贞。

她走到大姐房间的门口,说不清自己已经心静还是心死,因为她已经开始琢磨,

关于她和凌信诚的事情,该怎样向大姐述说。

她没想到,大姐不在。

大姐住的屋里,屋门敞开,姐夫正在弯腰躬背,往一只旅行袋里装着杂物。优

优惊疑地看着这间凌乱的小屋,心里慌慌地颤声发问:“姐夫,我大姐呢?”

“啊,优优回来啦。”姐夫直起了身子,看着门口满面惊疑的优优,连忙堆出

一副笑脸。在优优的印象当中,姐夫只是在和大姐谈恋爱的时候,才对优优这样笑

过。他笑着说:“你姐姐住到医院去了,今天下午去的,我这是回来取点东西,明

天一早还要给她送去。”

“住医院?”优优似乎隐隐明白,但她还是问了下去:“谁送她住的医院,咱

有钱吗,住在什么医院?”

“啊,今天下午你们公司来了两个领导,带了医院的急救车来,把我们一起拉

到朝阳医院去了。住院的钱肯定是他们交了。那急救车我还是头一回生呢,里面设

备非常高级,你大姐在车上可以躺着,还没到医院就吊上针了。优优,要不然我以

前总说要进就进这种大公司呢,那气派就是没得好比。优优你吃过饭么?今天你们

公司的人还留了钱给我,你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

优优怔了半天,不免疑问:“咱们,咱们怎么能随便用公司的钱呢,你知道以

后要不要还?”

姐夫似乎早就胸有成竹:“还什么。咱们有钱就还,没钱就不还,我又没和他

们立字据的。人家都告诉我了,说你现在在帮公司老板做事,说你很忙顾不上家,

所以公司对你家里应当照顾。这就明摆着就是不用还的嘛。我这个人很搞得清的,

不明不白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用。”

从这一刻起优优心里更加清楚,她已无法退出,她只能义无反顾!她过去欠了

凌信诚偿还不清的罪责,现在又欠了他无须偿还的好处。也许她最应当告诫自己的

就是姜帆的那句名言——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事与事之间,全都是交易!从来没有

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可以欠账不还的债务!

第二卷 第九章

?后来优优对我倾诉过那天晚上她的心情,那一天是她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日子,

她在这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日子里,订定了她的终身。

其实不光这天晚上,优优与凌信诚的结合,始终带有报恩还债的心理。这种心

理贯穿于她与凌信诚的“恋爱”全程,是个一直难以摆脱的精神压力。这种压力让

她没有自由的感觉,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她不由自主想起周月的时候,她

甚至有一种被强迫的受虐感和羞耻感,好像她是为了金钱,才被迫放弃了自己的爱

人!所以优优突然而生地,对金钱厌恶无比。她有时甚至忘记她和周月之间,原本

一无所有,她被迫放弃的那场爱情,只是她一厢情愿的一个幻觉。

和优优明确关系以后,凌信诚马上出了医院。其实他早就可以出院,只不过为

了能让优优每天过来送饭,而故意在医院拖延。他出院后没有住在家里。父母虽然

早已择吉安葬,但瑞华花园的那幢别墅,总有不吉之感,住在那里难免陷人回忆的

煎熬,也难以摆脱那场悲剧的梦露。

凌家还有一些其他房产,但不是没有装修不能住人,就是久无人住需要收拾,

所以凌信诚出院后就先带上优优,一起去外地休养。同行的还有他的儿子和他家的

保姆,还有一直为他父亲做事的李秘书及一个医生。

他们去的地方是南方的一个湖泊,在地图上可以查到它的名字。这个并不有名

的天童湖位于浙江东部,途中要在金华下车,然后乘汽车再走三个小时,才能进入

湖区外屏的山林。若不是那条进山的道路修得比较正规,优优几乎不敢相信,这样

苍郁无人的深山老林,怎会屏障着一江湖水。

汽车缓缓转过一片林子,此时谁也说不清他们已经盘桓上山还是行进在平地。

他们从一个窄窄峭峭的崖口驶出,一片清蓝的湖水扑面而来,车上的人几乎全都惊

叫起来,全被眼前不可思议的美景震撼。

这样的旅行让优优经验了过去只在电视剧中观摩过的享受。他们一行六人,连

小保姆和孩子在内,从北京出发时全部乘坐软卧列车。他们包下了两个包厢,一个

由信诚和优优独住,而秘书医生保姆和孩子,则住在隔壁。来车站送行的人前呼后

拥,全是公司里的各级头头。头头们的脸上不仅对信诚充满关切和恭敬,而且对优

优也倍加亲热,嘱咐她一定照顾好老板,让他好好调理,好好开心。

这么多人嘱咐优优,让优优自感责任重大。本来她和信诚相处,都是信诚随她。

自从信诚父母死后,优优身负罪责,现在又被众人托以重任,举手投足,都有些不

自然了,不知哪句话该轻,哪句话该重,哪些事应当顺从,哪些事可以自主。

旅途中的第一个晚上,信诚就挤到优优的铺上上下其手,并有进一步要求。优

优记得医生说过,信诚的心脏状况已承受不了男女之欲,所以她和信诚结合,早就

抱定禁色之心。现在信诚主动求欢,优优反倒手足无措。她抱着信诚单薄的身子,

抚摸着他女人般细滑的肌肤,心中同样冲动难耐,但同时而生的恐惧,又让她无法

纵情快乐。她声调娓娓,做了劝阻,但信诚不听。她用他的心脏吓他,反而让他恼

怒,极不开心地质问:“你是我女人了,难道不许我碰?”优优只好由他,但心里

七上八下,生怕万一信诚发病,万一不治,她了优优就真的灭了凌家满门,成了凌

家的千古罪人!

像这样饱受惊吓的情欲春霄,优优当然感受不到真正的高潮,更何况她第一次

干这事是和侯局长那种变态的男人,因而对这种事本身就怀有恐惧。好在,凌信诚

做这种事有点像个孩子,动作慌张而过程简单。而且,高潮来得很快。而且,没出

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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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信试看来非常满足,那一夜始终挤在优优铺上不肯离去。优优像哄孩子那样

又开始劝他,让他以健康为重少干这事。凌信诚满足之后就变得听话起来,用一串

随口而来的保证敷衍优优。不过后来事实证明他确实还算节制,每晚只和优优相拥

而眠,并不过多沉迷床第之欢。优优每天晚上上床之后都要给他做做按摩,揉揉脚

心,然后用自己的怀抱哄着他慢慢入睡。凌信诚似乎对这母性的怀抱,渐渐产生了

心理依赖,那是一个让他远离孤独治疗伤痛的爱的暖巢,一旦失去便显得无着无落。

整个假期优优都这样竭尽全力,想方设法让信诚开心,处处事事看信诚的脸色

办事。好在凌信诚总的来说,是个极好伺候的男孩,大多数时间少言寡语,除了偶

尔突发脾气,几乎从不与人争执,包括对秘书保姆,也从不为小事喝斥。优优与秘

书医生的勾通,包括与保姆相处,也都还算开心。她本来是那种热心助人的女孩,

只要别人不与她动粗,她的性格其实很得人心。再说大家一块出来度假,都是为了

陪伴信诚,在这个共同的目标之下,彼此和气,从根本上说,没有冲突。

惟一和优优有所冲突的,就是那个孩子。

那孩子皮肤很自,样子很乖,平时很少哭闹,只要手中有个玩具,便能自得其

乐很久。带这种孩子,连保姆都很轻松,信诚就更不操心。不过看得出他非常喜欢

这个孩子,只要精神稍好,便总想抱在自己手里。他给孩子重新起了名字,叫凌健

安,寓健康安全之意。但这名字多少有些俗气,而且颇为拗口,所以大家都不叫的,

都随了保姆叫他乖乖。这是保姆在信城没给孩子正式起名之前,自己叫的。那孩子

也确实很乖,所以乖乖二字,就成了孩子的小名,众人百呼不厌。这孩子确实成了

枯燥旅途的一个玩意儿。

惟独优优,对乖乖另是一番感受,不是她不喜欢这个孩子,而是这个孩子不喜

欢她。

优优的本性,对一切小孩,都是爱的。但那孩子对优优的恐惧,也仿佛与生俱

来。一见到优优伸手抱他,便像在医院花园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拼命挣扎,嚎哭不

止。这个条件反射让所有人惊讶不已,也让所有人,窃窃私语。凌信诚父母被杀的

过程,恐怕早就不是秘密,甚至还传成多个版本,滥加演绎,但李文海枪杀凌母时

孩子正在优优手中抱着,这一情节,各个版本都很一致。人们不难做出这样的推断

:当孩子尚未发育成熟的大脑受到强烈的恐怖刺激之时,他眼中看到的,正是优优

的面容。所以,优优的这张脸孔,已在孩子尚未建立分析判断能力的大脑内部,形

成了一种顽固的条件反射,一看到这张脸孔便会触动恐怖神经。换句话说:优优在

孩子的眼里,已是魔鬼的化身。

优优为此非常痛苦,和某个大人是否冲突,她并不在乎。甚至在遭遇强者侵犯

的时候,她也并不退缩。比如李文海和胡子,还有姜帆之流,她和他们正面对决,

绝不屈服。但被一个可爱的孩子无端抵触,却让她非常难过,也非常难堪。特别是,

她从今往后将命中注定,要和这个孩子,一起生活!

对这个状况最着急的,当然还有信诚。他当然希望他的儿子,与他未来的妻子,

能够和谐相处。他原来以为由于孩子还小,还没有太多记忆,因此今后完全可以把

优优当做母亲,他相信优优也愿意并且也能够承担母亲的责任。他甚至还对优优说

过,实在不行他不惜卖掉公司,带着优优和孩子,离开熟悉他们的一切人,一切社

会圈子,到一个谁也不知道他们底细的地方,买一处房子,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

让所有人,包括那个讨厌的姜帆,包括孩子的母亲仇慧敏,都再也找不到他们。他

们将会结识很多新的朋友,会找到他们喜爱的,同时也是力所能及的工作。到那个

时候,凌情诚在所有人眼里,是一个温存的丈夫和父亲,优优在所有人眼里,是一

个能干的妻子和母亲,这个名叫乖乖也叫凌健安的男孩,是他们两人亲生的儿子。

当然,这都是空想。"奇+---書-----网-QISuu.cOm"

对凌信诚的这个计划,优优先是激动了一阵,但很快就发觉其中的不切实际。

离开所有的人,这怎么可能呢。凌信诚还算好办,他除了父母之外,只有上海一个

远房的姑妈还有些来往,而优优却不可能离开她的大姐,包括她从小到大的朋友阿

菊,一旦说从此永不相见,断是舍不得的。优优不像信诚,信诚反正没什么朋友,

他那些大学中学的同学,也早就不再来往。再说,最不现实的一条还有,卖掉公司

能像上下嘴唇一碰那么容易么,这也太不现实了。能异想天开地想出这样的计划,

只能说明凌信诚还是个小孩。

但乖乖的哭叫和恐惧,与大人们的窃窃私语,确实是优优和信诚共同的心病。

在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之前,优优只好远离那个孩子,从一上火车就是如此。信诚

要和孩子玩儿了,就到保姆的车厢里去,优优要跟过去,最多站在门口,与孩子保

持距离。到达天童湖以后也是一样,只要是大家集体活动,游湖吃饭看风景之类的

活动,优优都是这样,与孩子拉开间距。

这种近身不得的现状,让优优对孩子的感觉发生变异,她看到凌信诚越来越喜

欢这个孩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不知是孩子天生长得白嫩可爱,还是自然而

然的血缘亲情,凌信诚抱起自己的儿子,脸上总是荡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他和优

优在一起时,也从未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表情,从未有过这样天真慈爱的神态。优

优当然看得出来,也比较得出来,以致她一看到凌信诚和孩子在一起亲密玩耍,一

看到他在孩子脸上文亲又蹭,就忍不住妒火烧心。有时她会成心故意叫凌信诚过来

一下,凌信诚总是拖拖拉拉,只要让他和孩子分开,哪怕只是暂时分开一两分钟,

也是很不情愿的样子——过来皱眉问优优有啥事情,脸上的笑容也会顿然收去。优

优心里难过极了,仿佛那孩子是一个强劲的情敌,而自己则是黄花渐老风情不再的

第三者,那种无甚理性的失落感会让她突然感到愤怒,并立即将这愤怒发泄在凌信

诚的身上。

“我没啥事情,你去跟他接着玩吧。”

优优说完这句,扭身就走,弄得凌信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优优突然

板脸是为了什么。

时间长了以后,渐渐的,优优嘴上不说,但在心里,非常讨厌这个孩子。

渐渐的,优优对她与凌信诚的关系,也隐隐有些后悔,至少对他们的未来,心

中甚感茫然。

但是,如上所说,她已无路可退。她的大姐是花了凌信诚的金钱才住进的医院,

不仅打针吃药做各种治疗,都有公司的支票垫底,而且,大姐在医院里的一日三餐,

日常花销,也都是往公司的支票上填的。还不包括请护理员的钱呢。护理员是公司

让大姐请的,大姐请的不是别人,就是阿菊。德子被关在牢里,阿菊没有工作,一

个人在旅馆住着,衣食无着。大姐就把这个差事给了阿菊,既是她帮大姐,也是大

姐帮她。她这样每月可以从信诚公司的支票上领到六百元钱,还能退掉旅馆那间每

月一百八十元租金的房子,和大姐住在一起,因为大姐在朝阳医院住了一个单间。

还有她的姐夫,也不用再倒手机挣那点辛苦钱了。凌信诚和优优离京之前,去

朝阳医院看了一次优优大姐,谈了他和优优的事情,像履行一个求婚仪式般地,征

求大姐的同意。当时姐夫也在,大姐便机不可失地向她未来的妹夫,提了一个条件。

虽然是用了请求的口吻——希望信谈能帮优优姐夫解决一份工作,但这请求在求亲

时提出,就成了条件。凌信诚问钱志富都会做些什么,钱志富便把他卖菜卖火锅的

经历吹嘘一遍。说吹嘘是因为他把那个菜摊说成了经营果菜批发,把那五张桌子的

火锅店说成了火锅城,他把他的失败归结为大姐生病——是大姐的病拖累了火锅城

扩张连锁计划的进程。

凌信诚说,那这样吧,我们公司是生产经营药品的企业,恐怕没有适合你的工

作,我可以出点钱算是投资给你,你再去开个火锅城好了。姐夫笑逐颜开,说那当

然更好。双方一拍即合,就这样谈定。

姐夫如愿以偿,大姐也非常高兴。优优当然也很高兴。姐夫终于有了着落,而

且他一旦财路顺畅,对大姐和优优就都能有些笑模样了。

大姐和姐夫高兴就高兴去了,可优优高兴之后心里却沉得要命,因为她能感觉

到自己身上已不堪重负。特别是当她发觉凌信诚的儿子对她的排斥难以更改的时候,

心里的压力就更加不易承受。

他们在天童湖休养期间,优优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在电话中没事闲聊。她向我

描绘了天重湖的宁静和美景,以及他们在湖心小岛的那座别墅里日复一日的奢华生

活。那别墅是浙东一个私企老板巨资兴建的度假乐园,专为行贿各种关系而用,这

一段恰巧空着,李秘书通过关系(当然也要花钱),就把它租下来了。

这样的生活对优优来说,想必开了眼界,但从她的言语之间,我能听出她内心

或有的苦闷委曲,和隐隐流露的孤独寂寞。与爱人相偕优游名山秀水,还会寂寞吗?

在自己从未见识过的物质天堂中尽情享受,还会寂寞吗?优优的寂寞令人费解。除

非,我想,她还在念着周月。

优优的心理压力,凌信诚毫无察觉。他因为有了优优相伴,每日心情如沐春风,

又因为找到了初为人父的感觉,人也变得开朗慈祥,虽然依旧说话不多,但笑容却

明显多了。爱情的滋润与天伦之乐同时作用,连他一向苍白的脸色,也前所未有地

红润起来。

不知是不是由于神清气爽的缘故,凌信诚对仇慧敏的事情,也办得非常认真。

有时一天要打好几个电话,催问去法院和检察院活动的情况。优优从旁听着,能听

出事情办得并不顺利,案子的前景并不乐观。她从凌信诚频繁打出去和什么人不断

打进来的那些电话中,陆续知道案子已被公安机关移送到检察机关,又由检察机关

移送到了人民法院,人民法院已经开庭审理,不日就要宣判……那其中大概也有姜

帆打来的电话,优优隔了卧室厚厚的墙壁,都能听见凌信诚和他的解释与争吵。

在他们快要结束这段悠闲假期的时候,案子的结局终于传过来了。仇慧敏被法

院一审判定犯有交通肇事逃逸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不予缓刑。

随后传来的消息是关于凌信诚父母被杀案的判决结果,李文海被判处死刑,立

即执行;德子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送监收押。两人全都放弃上诉,因此这个案

子就此了结。

仇慧敏也放弃了上诉。

这些消息都没有给凌信诚带来快乐,他又像以前一样心事重重。法院对李文海

和德子的判决让他又想起了死不瞑目的父母,他那天晚上蜷在优优的怀里,轻声地

啼哭。优优没有劝他,她只是把他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像在安抚一个无助的孤儿。

而优优那时最担心的则是姜帆,她不知道姜帆这种人在他的要求没被满足之后,会

用什么恶毒的方式进行报复。姜帆的要求非常明确,他要仇慧敏被判缓刑,结果法

院判了实刑。也许现在仇慧敏正从看守所被押往服刑的监狱,也许姜帆正赶去为她

送行,也许他们正用眼神互相勾通,共同圈定了他们未来的仇人。

坏心情使凌信诚对任何事的兴趣都在迅猛地减退,包括他子承父业后信诚公司

的经营前途。他再一次和优优谈起卖掉公司然后隐居的想法,优优这才意识到他已

经把此话当真。

如果公司真的能够卖掉,优优当然一百个赞成,因为她担心医药公司的暗账回

扣,早晚会像足球黑哨那样,被记者捅将出去,最终掉进司法惩罚的恶浪漩涡。何

况情诚公司行贿之事,已被有关部门盯上,优优没有去为公安卧底,未准别人不去。

所以当她发觉凌信诚要卖公司的说法并非戏言或一时的气话,也就变消极为积极,

极力怂恿,力劝信诚放弃医药这行生意,改行去做别的。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比父

母留下的这份家业,在自己手里败落要强。

她当然不是贬低信诚的能力,也没有透露公安机关对公司的注意,她的论据仅

限于信诚的身体,他的身体状况,显然不能支撑他投身于日益激烈的商业竞争。如

果把公司全部交给父亲那些旧部,而自己从此不闻不问,那还不如现在就把公司送

给他们。

于是在他们从浙江回到北京之后,凌信诚便找来律师商谈出让公司之事。律师

又找来资产评估公司,对信试药业的资产进行全面评估。根据律师的建议,评估明

面上的理由是凌信诚要以信诚的资产,帮朋友的公司做贷款抵押,以免引起公司高

层的猜疑。尽管有此说词,但一向不问公务的这位凌家公子,突然请来评估公司翻

箱倒柜地核查资产,还是在公司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公司的总经理和财务总监还专

门跑到凌信诚的住处,言辞激烈,力陈替人乱行担保之弊,劝他为公司的资产安全

着想,收回成命。但凌信诚有凌信诚的退敌之计,那就是一味地沉默寡言,以柔克

刚,最后也只是表示去和朋友商量商量,别无多言。问他是什么朋友,哪家公司,

也不肯透露。总经理和财务总监也没办法,以为这位少东性格如此,连点男子汉的

痛快劲都没有,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只好摇头而退。他们不晓得凌信诚不肯说出

那家公司的原因,是那公司实际上子虚乌有。

资产评估的结果很不得了,除了计算账面资产,还要计算无形资产和品牌价值,

还要计算房产和地价的升值,信试公司本身的品牌和其主力产品西林霉素的市场认

知度,都估了可观的数目。凌荣志发家致富二十年,站着房子躺着土地,—一细数

也不算少。评估报告出来以后,先密封了送给凌信诚本人过目,凌信诚自己也被吓

了一跳:公司的资产竟有七亿人民币,减除负债,净资产也高达四亿之多。

律师事务所也终于找来了一家有意收购的客户,是一家做药的中外合资企业,

名叫辉德瑞斯制药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历史悠久,实力雄厚,光是辉德瑞斯这四个

大字,在制药界已是如雷贯耳。但对方以大欺小,收购的条件过于苛刻,第一条就

是仅按账面资产的价格谈判,评估出来的资产概不算数。而对方提出的收购价,竟

然只有区区几千万元,这个数目同样让凌信诚大跌眼镜。

谈判虽由律师代为操作,而且一直秘密进行,但医药行业互相勾结渗透,没有

不透风的墙,凌情诚出卖公司这件事情,很快就沸沸扬扬传播开来。凌信诚从李秘

书吞吞吐吐的口气当中,知道公司上上下下都已炸窝,很多业务骨干都在打算另谋

出路,管理层更是人人自危,公司的业务基本停摆,这两天下面的工人也开始找碴

闹事,工会组织也在连夜开会……凌信诚这才迫不得已,把公司几位主要负责人都

叫到家里,正式公布了他要退出信试公司的决定。

那时候凌信诚和优优住在亚运村附近一套顶层的复式公寓,那是凌家在搬到瑞

华别墅之前住的房子。在他们去天童湖休假的时候,这套房子做了全面的修整,凌

信诚宣布引退的会议,就在这间公寓的客厅召开。那一阵公司每次来人,优优都要

自动回避,也说不上是什么心理作怪,总之她现在最怕见的,就是信诚公司的那些

同事。她过去在公司里位置那么低,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老板的未婚妻,她控制不了

自己的自卑心,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那些熟悉的面孔,和那些面孔突然

换上的谗媚的笑容。

凌信诚向公司的头头们宣布退出的时候优优照例躲到了楼上,她知道楼下的会

议对每个人来说,都非同寻常,为此她情不自禁地站在楼梯半腰向下张望,那张望

其实仅仅是一种倾听。她听到凌信诚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在简单省略地讲述了

他的身体状况,以及对经商的无趣和无能之后,便说出了他的决定。在他说出决定

后楼下陷人一片寂静,这寂静让优优心悬在喉,这时,她突然听到身后发出一声巨

响,那一瞬她狂跳的心几乎从口中蹦出!

她转回头去,整个二楼却一下变得静静无声,看不出那声巨响来自何处,她转

身一步步拾级而上,渐渐看到二楼过道上的一只花架,不知何故倒在地上,一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