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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撑腰》 · 怀南小山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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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柴烈火◎

最后韩舟没有来,他的借口多如牛毛,她也总轻信。到底不是一个班级,她没办法像用对谢潇言的态度胁迫韩舟做什么。边界感、分寸感,只有在不够亲密的人身上,才需要谨小慎微地去丈量。

歌唱完了,苏弥接到了雪落山庄经理打来的电话,她对手机说了两声好的,回过头看谢潇言,“经理回来了,我们去领时光胶囊。”

他浅浅应声:“嗯。”

时光胶囊在经理的电脑里,实际就是一个视频合集,为三中学生保留的文件夹里,对方拖出填好了署名的文件,传到苏弥的手机上。

DV录像,年代久远。

回到房间,谢潇言对她的时光胶囊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他在一旁通话,处理工作上堆积的事。坐在沙发旁边的落地窗,他的身形在月光之下半明半昧。给她留一个没什么情绪的侧脸。

苏弥其实不介意跟他一起看,但是谢潇言兴致缺缺,她没强迫。

苏弥把视频点开。

当时是在她的房间,与隔壁的檐廊互通,隔壁有几个男同学女同学围在一起玩牌,环境里还有杂音,苏弥举着DV打算录一段,然而刚一开口,她头顶的钨丝灯忽然啪一声,炸了。

苏弥一惊。

DV被她随手往床上一搁,镜头扣在床单上,变成一片静止的白。

苏弥从阳台跑到隔壁去敲门,笃笃笃几声。

那一端的门被人拉开。

“我房间的灯坏了。你会不会修啊?”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齐靠近。

尔后,听见一声无奈的——“你要不要看看这个屋顶多高?”

竟然是谢潇言的声音。

苏弥叹了一声气说:“好吧。”

窸窸窣窣又一阵躁动响声,视频中断许久,只剩零零碎碎的一些画外音。

白屏太长,苏弥没继续听下去,按着进度条往后拖动,直到画面重新出现,人回到镜头里。

她说:“刚才这个房间的灯坏了,今天电工没有在,条件简陋,我朋友去跟前台借了一盏台灯,就这样将就着录一ʝƨɢℓℓ下。”

说着,苏弥还是觉得不对劲,她又皱起眉,拎着相机笃笃笃跑到隔壁。

“谢潇言,你再过来一下。我……我这样自拍显得我的脸好大啊。你能不能帮我举一下。一会儿就好。”

他没二话,紧接着,画面一旋,少年的脸在慌乱的镜头里闪现了一秒。由此,苏弥终于想起那个冬天,他剪了很短的发。

谢潇言没在画面里逗留,他很快就把镜头调转过去,对着苏弥。

她清清嗓,开始侃侃而谈和28岁的自己对话。

因为他个子很高,这个角度拍她,尽管脸是不大了,但苏弥被他拍得像一米三,当下自然是没有发现,等她回看视频的时候相当愤慨,然而人家给她帮忙,她也不能挑三拣四。

于是这段不完美的影像就这样呈现在现在的她眼前。

她说起对往后人生的期待,提到韩舟时,眼里不自觉冒起粉红泡泡。

视频的核心部分大概录了三分多钟,直到她第五次提起韩舟的名字:“当然了,我希望等到我成为首席的那一天,韩舟也能看到——”

画外传来一道低沉的提示:“好没?”

苏弥愣了下,眼皮轻抬:“怎么了吗?”

“快没电了。”他的语调反常的冷淡和不耐。

“哦……哦好的。我看一下,谢谢你呀。”

“客气。”

DV被还过去,咚的一声,他的房门被关上。

苏弥还没仔细检查完一遍,房门又被打开。

谢潇言问她:“要不要换房?”

“嗯?”

“你的灯。”

苏弥说:“没事的,我用台灯就可以。”

说没电是真的没电,他不是故意打断。

因为下一秒,视频就猝然结束了。

苏弥看着定格在尽头黑幕的手机屏,心情复杂。

事实证明,录这种东西的时候,不要对他人抱有期待,否则一定会让将来的自己下不来台,羞愧想死。

突然之间,时光胶囊这个东西就变得没那么神圣了。

“你怎么骗人,你那天在的。还给我举了机器。”

苏弥见谢潇言挂了电话,在他旁边坐下。

他轻哂一声,没精打采地应:“是么,没印象了。”

“对的,我也差点忘了。太久远。”她说着,又浅浅笑着感叹:“不过好神奇啊,录的时候你在现场,拿出来的时候你也在现场。”

谢潇言淡淡地嗯了一声,还没发表意见,门铃响了。

餐车送来寿司。

是苏弥点的,她对日料不感冒,却唯独钟情寿司。

高中时候还动手做过,人对自己手下的美食通常带有滤镜,苏弥是从那时起自信自己有绝佳的厨艺。

遗憾的是,当时做了几个送给韩舟,但过后苏弥再去问,韩舟居然说他没有收到。

苏弥掰开筷子,又看向他:“谢潇言,我突然想起来,以前我做过一次寿司,让你给韩舟送,你为什么没给啊?”

又是韩舟。

闹心的名字。

刚才已经从她的视频文件里听过几遍了。

每次提到,可能是他嫉妒心作祟,总觉得她念这两个字时声音甜丝丝的。

“我说他没要你信吗?”

“怎么可能,有人投喂干嘛不要?”

谢潇言冷笑一声,“嗯。”

他坦然道:“我吃了。”

“果然是你吃了,你想吃我给你做一份就是了,干嘛偷偷吃了啊。你这样很不厚道哎。”

翻起老黄历,已经能够保持心情平静了。要是事发当下去质问,苏弥可能气个半死,少说绝交一个月吧。

谢潇言不以为意,“打完球饿肚子,想吃就吃了。”

“……你!”

他打断她的斥责,懒洋洋地数落她说:“况且你手艺那么烂,没准能把人毒死。我以身试毒,活雷锋一个。他应该给我颁一面锦旗,我都懒得要了。”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苏弥被气笑,也不计较了。骂了他一声:“有毛病。”

谢潇言看她鼓胀的腮帮子,缓缓闭上眼。

有一些残酷的真相到了嘴边,又被吞回去。不论多少年过去,被时间削弱过的残酷也是残酷。

他总不能真的告诉她,人家不要你的心意,早就扔在角落里等着被当做垃圾回收?

那么多的遗憾与无可奈何里,包含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一定有一个人受伤,只要不让她面对被冷落的真相,是他也无妨。反正已经遍体鳞伤,再多一道疤痕也不算什么。

这夜,苏弥洗漱完出来,谢潇言还坐在那,表现出一种借酒消愁的冷淡模样。他衣服没有更换,黑得幽深。

她打开视频,已经打算删了,并且不会再回看,又瞥向那边的人,她将手机递过去,“你要不要看一下我录的内容啊?一点都不好奇吗?”

好歹是夫妻,也算出了镜的。他的表现实在反常。

“看什么?看你说你要嫁给韩舟?”谢潇言掀起眼皮看向她,眼神变得有一点锐利,声音也沉冷,“苏弥,你过不过分?”

她稍稍一愣:“你不是都不记得了?”

指了一下她的手机,他说:“没办法,听力太好。”

“……”

话音刚落,苏弥就被捉紧手腕,手机被他夺走,草率地抛在沙发上。

谢潇言站在她跟前,捏住她的颊质又问一遍,嘴角携着冷笑:“过不过分?”

很显然,今天这个名字出现得频率超标了。

苏弥颤巍巍说:“你不愿意听,那我以后就——”

她没说完,嘴唇被重重堵住。他咬她的唇与舌,咬得她皱眉。

谢潇言睁着眼,看她鼻梁和眼皮的褶。

“唔……疼、疼。”

她含糊地喊疼,于是一个示威的吻很快结束。

他微不足道的愠怒又转瞬消失,将她轻轻拥住,覆在她腰际的手还在安抚似的轻拍。

苏弥伏在他肩头平复呼吸。

过了很久,谢潇言喊她:“苏弥。”

“……嗯。”

“喜欢喜欢我吧。”

他的眼神冷凝,平静而真诚。

这淡淡的语调竟然让她听出一点央求的意思,又带着无望的疲倦。

在这个回顾往昔的夜里,她隐隐约约看见,他的心里有根刺。

是她认为没有必要存在,但着实伤到他的一根刺。

或许时间太长,是她追随着那个人的时间太长,思念得太满。满到她的青春装不下任何多余的人。

是她太自私,艺考的那条路他陪她走。时光胶囊的DV,他为她拍。

到头来,他却成了一道给人做陪衬的影子。

苏弥抬头吻住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干柴烈火去回应。

-

去南城出差之前,苏弥回了一趟茶星的住处。

妈妈给她践行。

在谢家的帮助之下,几轮融资过后,苏振中的企业恢复了往日欣欣向荣之气。转折的年关过得很顺利,此前调查状态中被冻结的家产全部归还苏振中名下,这一年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新年新气象,叶总监也开始穿金戴银,捡起往日光彩面貌,胸口坠着一颗海蓝色的宝石项链。吃饭时,苏弥瞥过去几眼,叶欣蓝察觉到她的注目,把宝石托起来炫耀,问好不好看。

苏弥无奈一笑,她妈妈一向行事高调,显山露水,常把“富婆就要有富婆的气势”挂在嘴边。

苏弥这点不遗传她,她对钱财没有太大执念。

“小言没给你买过?”

买啊,怎么可能不买。

他送礼品一向出手大方,有好几回,苏弥都怀疑他是不是要把人家珠宝店搬空。情人节那天,他联络国外某品牌的设计总监,给她送了一颗价值两套房的好钻。

谢潇言真的不亏欠她什么,他力所能及给她最好,哪怕偶尔方式粗暴,也是在履行那一句“拿得出手”的承诺。

她说:“只是我不爱戴。”

叶欣蓝说:“虽然说谢家帮我们很大忙,但这跟婚姻毕竟还是两码事,你要是在别人家那里过得不开心,也要跟妈妈说,别因为这些恩惠就想着算了,到最后把事情憋在肚子里憋烂了,去年家里出事,没怎么兼顾到你。后来我跟老苏都挺愧疚,觉得你有一阵子很沉默,像是心里有事,我们又不敢问。”

苏弥笑了笑,捕捉到让她在意的词:“怎么会是别人家?那也是我自己的家。你放心好吧,我又不是软柿子,谢潇言敢对我怎么样,他不会有好果子吃。”

叶欣蓝说的那一阵出现在苏弥身上短暂的封闭,发生苏家出事的时候。

苏弥当时各地演出,听到家里传来混乱的消息,又看到网上和爸爸有关的种种流言,这样的打击无异于天塌,她想找人倾诉,首选自然是男友,隔着电话线,韩舟会安慰她几句,但不难听出他的敷衍跟走神,两三次碰壁后,苏弥就不再向他寻求帮助。

没有人能够跟她的境况感同身受。

千金小姐在一时腹背受敌,要面对各种指摘。除此之外,还有亲信倒戈,不分青红皂白给他们泼脏水,从前在苏家受惠的人,也忘记一时恩情,在人后踩上一脚,一堆脏事最终又传到他们的耳边。

这一些事让苏弥乱ʝƨɢℓℓ了阵脚,没有哪一本书教过她,面对人情冷暖要怎么做。

没有人能开导好她,所以她只能默默地为自己培养勇气。

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苏弥过得很不快乐。她对一切事物丧失了热情。

去年她在佛罗伦萨,计划好的一切都因为韩舟的失约而被打乱。说好来看她演出,说好在那里一起过生日,一起逛一逛博物馆。

都因为他一句“太忙了,体谅一下”而烟消云散。

真奇怪,明明不是单身,可是她在那时前所未有感到孤独。

幸好,那一天还有热情的酒店服务,让她在异乡也能吃到可爱的蛋糕。

她当时也想拍个照,发条朋友圈。但想到有人会给她点赞,会给她祝福,可是没有人能真正参与到她破碎的喜悦中来,于是作罢。

叶欣蓝说:“现在都好了,结了婚就不一样了。感觉得到你的心态转变很多,人都是互相治愈,你跟小言在一起是最舒服的,妈能看出来,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苏弥因为妈妈的话失神片刻,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妈妈,我书房里的东西你没有碰过吧。”

“没有,你要找什么?”

“上次容老师说谢潇言画画的事,我想起来他给我送了一本画册。想不起来放在哪了,我想看一看。”

苏弥说着,放下吃好的碗筷就去书房翻找。

东西藏得不深,被在她放置高中课本的柜子里。苏弥按着书背取出来,掸了掸封面的灰。

画纸是零碎的,参差不齐,有时他突发奇想,可能就从笔记本上揪一页画起来。纸张大小不一,但他尽可能将这一些画纸叠得工整,装订成干净有序的一沓。

苏弥常常开玩笑,自称是他的廉价模特。坐在那里一下午不动弹让他来画,也是常有的事。她脾气很好,时间也多,让不动就不动,苏弥的耐力很强,她觉得谢潇言应该不会找到比她更好说话的同龄人。

除了速写那几张,还有一些他暗里偷摸给她画的,比如上课时的侧脸,甚至连侧脸都算不上,只有一个后脑勺,和堪堪可看见的五官轮廓,她从他的画中,看到自己耳后的那一刻小痣。

还有她拉琴的神态,她走在路上听听力的背影。

一共十五张,翻到最后,苏弥发现订书针上面有一枚被卡住的纸张碎屑。

她记得,谢潇言把画册交给她时,她就发现最后一页被他撕掉,问他原因,他说那张画得不好。

“这孩子果然有画画天赋,不过怎么缺了一页。”叶欣蓝凑过来看了两眼。

苏弥说:“肯定是订上去之后又后悔了,是他自己撕掉的。”

至于画的多么糟糕让他出此下策,苏弥就不得而知了。

这一些温柔的笔触不太像出自这样一个人之手,苏弥看着这些画,隐隐从中邂逅了那个专心涂描的少年。

透过文艺作品,观众不能看到创作者的长相、年纪。但这一笔一画之间,剖出来的全是心声。

谢潇言的心是柔的。

经年后再观画,翻开岁月的诗篇品鉴,这奇遇给她的感觉,就像坐在壁炉旁,听到柴火崩裂、灰屑飘扬的细微声响。

他遥远的心声也让她被牵连着变柔。

画册被收回去,苏弥冷不丁问:“妈妈,你认识谢潇言的生母对吧?很久以前和我说过。”

“那太久了,他妈妈去世也快二十年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欣蓝侧着头,思索一番说:“人很瘦,气质很好。说话声音很轻,走路也很轻。我们两个差不多时间怀孕,肚子也是一起显的,那时候经常坐在一起晒太阳,就在茶星后面那条巷子。我记得她一直身子骨就不好,医生说她身体不方便生育,但她坚持想生,果然生了没多久就……哎。”

苏弥知道,谢潇言的生母是因病过世。

她问:“是不是很温柔?”

妈妈说:“比容栀还温柔,我都不好意思跟她大声说话。有句诗怎么说来着,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自古红颜多薄命,这话也算是在她身上体现了。人死如灯灭,可惜了小言。”

苏弥懂她的画外音。

如果妈妈还在,他不会这样半生颠沛。

不会回到这个冷面的父亲身边,更不会遇见苏弥。

这样想来,相遇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上天把天涯两端的人几次三番牵到一起,不知道会怎么样注解他们的故事,又会怎么指引他们走向已经写好的结局。

最后,苏弥问:“他妈妈叫什么名字?”

叶欣蓝绞尽脑汁想了想,还是给出遗憾的回答:“没印象了,只记得我们都喊她谢太。”

苏弥心里有了形象。

一个轻盈消瘦,从容妥帖的人,用血液孕育出来的生命会是什么样子?

谢潇言的画给她答案。

-

南城的春,雨水不断,冰冷砭骨。

苏弥没私自订酒店,听从乐团的安排,因为在南音的附属音乐厅表演,住店也临近。她站在房间里能看到校园的图书馆和操场。

在这里上学那几年,苏弥留下的东西不多,带走的就更是寥寥。对她的大学生活没有太大的感念,只觉得是弹指一挥的四年。

少了很多人在身边。

苏振中在这附近给她拿了一套别墅,方便她住得舒坦些,也安排几个阿姨过来,但只住了一个月,她又回到学校宿舍。

因为课不多,独居太孤独。

上下两场演出,间隔了一周,这安排显得奇怪,但也不是苏弥能做主的。

于是出差期间,大多数时间无所事事,江云拉着苏弥去附近到处探店,放松心情。

江云问她:“我每天早上都看到你的房间门口挂着花哎,我们团里有人在追你啊?”

苏弥愣了下:“……是谢潇言啦。”

虽然他人不在,但是承诺过的花不能少,于是她每天都能接收到他的隔空投送。

“天啊,好浪漫。”坐在一间本地餐馆,江云吞了一个小笼包,感叹说,“你们这样会让我很憧憬婚姻的。”

苏弥笑笑:“婚姻本身不值得憧憬,值得憧憬的是人。”

江云托着腮,听出些端倪,饶有兴致问:“感情有进展?”

苏弥抿了口茶,没回答,算是有吧。算是……喜欢吧?

可是喜欢什么呢?喜欢他的钱、喜欢他的花,还是他那张会调情的嘴?

林林总总细枝末节叠加在一起,让她的少女心时隔多年又有所动容。怎么确定是超越了友情的喜欢?想到他的时候,心脏会一抽一抽,会热切,会迫不及待。

苏弥四下看一眼,压着声问她:“江云,你和你的男友是在一起多久滚床单的啊?”

“多久?那我倒没算过诶。”江云想了想,说:“爱到浓烈的时候,自然而然就……”

苏弥:“热恋期?”

江云:“对啊,热恋。”

苏弥点点头,思索一番,半晌没吭声。

见她面红耳赤,江云笑说:“要不我给你出出主意?细节上的,要注意的。还有小玩具推荐。”

小、小玩具……苏弥咽了咽口水,点头说:“嗯,好。”

她紧张地又喝一口水,“那个,小玩具是?”

“增进感情的。”

“必须要有的吗?”

“你试试看就知道多美妙了。”

苏弥:“……嗯。”

回到住处,练完琴,苏弥无所事事地看了会儿电视,没什么意思。

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怪失落的。

她穿上外套,打算去学校走走。

下完一场雨,地上还湿漉漉的。

苏弥漫步在操场,可能雨季缘故,今天来逛操场的人很少,她踩在塑胶跑道,积水阵阵从脚下迸溅出来。

出差第四天,愈发浓烈地想念起一个人。

她又摸出手机看了看,谢潇言今天还没给她发消息,她点进他的主页,空空荡荡也看不出什么。

又退出来。

再翻一翻聊天记录。

她反复而机械地做着一些小女孩才会做的傻事。

已经八.九点了,应该不会这么早睡觉?在工作吗?

苏弥决定不猜了,于是一个电话拨过去。

嘟嘟两声,他很快接通。

她说:“我刚刚吃完饭,然后来操场走一走。你在干嘛呢?还在公司吗?”

谢潇言声音淡淡的:“没有,这两天闲,没那么多班要上。”

“嗯,那你无不无聊,是不是又带着小陈到处溜达?”

“是啊,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天天在外面玩,快乐得很。你就在那边好好工作,别太羡慕。”

还是那副欠欠的语气。

“……”

见她不吭声,他说:“有没有事?我要去溜达了。”

她赶忙叫住:“没有事,但你先别去。”

“嗯?”

她支支吾吾:“你,让我想想,我应该有点事。”

顿了下,谢潇言笑了声:“苏弥。”

“啊?”

他声音懒懒的,仍然那么狡黠:“想我这两个字是烫嘴?”

“……”略一沉吟,她终于羞赧地承认:“嗯,想你的。”

“有多想?”

她说:“想接吻。”

“吻多久?”

“一个小时。”ʝƨɢℓℓ

“行,记账上了。”

“……”她心脏一揪,只不过随口一说,一个小时真的不会缺氧吗?

苏弥举着手机,没说话,谢潇言也安静了一会儿。操场雾气没散,在跑道的拐角都看不到另一端的终点。

他忽然问:“无不无聊?”

她说:“一点点。”

“找点东西玩玩。”

很熟悉的口吻。

她问:“玩什么呀?”

“你抬头看天上。”

苏弥照做。

但天空只漂浮了一团流动的云。

她盯了两三秒。

听见电话里的人说:“看好了,不要眨眼,变个魔术。”

“好。”

他话音刚落,像是在配合着他的安排,那片云流着流着就消散开,腾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陡然间,一团烟花在空中绽开。

砰!

苏弥定睛细看,不是一团,是两团!

两团白金色的火焰在空中绕成一个圆圈,拖着长长的尾巴。尾巴是散开的晶莹碎片,像微观的银河。

你追着我,我追着你,构成一朵完美的旋转烟花。在她的上空,不止不休地转动着。金色的光弧照亮整个夜空,一瞬之间亮如白昼。

隔着电话线,他微笑着说:“看不到星星,先看看烟花将就一下。”

“好漂亮,是飞机诶!”

苏弥这才看清楚,烟花并不是腾空飞上去的,而是由两架飞机在喷射。

远隔千里,也要不惜花重金哄媳妇儿高兴,大概只有谢潇言能做出这种事了。

他说:“这样烟花就不会熄灭了。”

“转到什么时候?”

“转到我想让它停为止。”

苏弥从没有见过不会熄灭也不会坠落的烟花,她为这震撼场面不自觉地热泪盈眶。操场上还有在亲热的小情侣也一同抬头看过来,感叹说太美了。

苏弥说:“可是烟花只是烟花,跟星星能一样吗?”

谢潇言:“形态是类似的。永远纠缠,永不分离。在宿命之下,一切的渴望和追逐都不会是无意义的。”

他的话有几分深奥,她看着烟花旋转的轨道细心体会,果真就像一个宿命的环。忽而想起书里所说,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苏弥哽了哽,问谢潇言:“你很相信一生一世吗?”

“我相信有什么用?”他闲散地一笑,听起来很洒脱的语调,感叹说,“看看烟花泡泡妞,及时行乐就够了。”

稍作沉默,在细碎的烟花声中,她低下头,带点埋怨的意思:“可是你也没有来泡我啊。”

“你怎么知道没有?”

雾蒙蒙的春夜,灰蒙蒙的操场,被烟花笼罩得一片亮堂,苏弥诧异地抬起头,然而四下不见人。

他却说,“我一直都在。”

于是她往回看来时的路。

在操场的大门处,谢潇言果不其然出现在她身后。十米距离,他白衫西裤,松弛地站在雾气的外缘,面带微笑注视着她。像是从生意场上下来,在这恭候多时,云淡风轻,矜贵而从容。

他抬了下手臂,苏弥便轻盈地跑过去。

“你怎么会来?”她压制着惊喜,问。

他笑说:“我想你就来见你了,你想我却吝啬得不肯说。”

“也就几天呀,没有必要吧。”她说着,回头看看天上,指了指还在运转的烟花,“感觉经费在燃烧。”

谢潇言牵着她往外走:“让它转着吧,你老公最不缺的就是钱。”

苏弥笑得眼睛弯弯:“你特地来见我吗?”

他说:“除了你,也没别的事让我有闲心大晚上跑一趟。”

苏弥低下头,看他沾了一点水汽的皮鞋,忽然停下步子,提议说:“那个……我们去买点东西吧。”

谢潇言说:“买什么还亲自去?我叫个跑腿就行。”

“买点生活用品。”

他些微不解:“不是过两天就回了,你在这缺什么生活用品?”

她攥住他,挤挤眼睛,眼神真挚:“要用的。”

他愣了愣,很快会意,勾一下唇角:“酒店都有。”

苏弥脸色微微红:“真的吗?”

她好像孤陋寡闻了。

很意外的惊喜,让他急切了些,谢潇言没答,眉飞色舞说:“要不走快点儿,去确认一下?”

“嗯……好。”

苏弥被他拽着,往前跑起来。

她的手心泛潮,被他攥紧干燥的手掌。触感粘稠,像在手里握了一团若即若离的雾。

没几步,谢潇言又停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的短腿,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将人抱起:“还是这样快一些。”

苏弥卧在他的怀里,揪着他领口,她抬头恰好看到一片被烟花笼罩得敞亮的夜空。

不会熄灭的烟花映着他嘴角漂亮的弧,也照亮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念头。

苏弥心跳狂乱,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乘着风,闯进雨雾,披着灿烂的金光。好像在往春天的尽头私奔。

酒店很近,他抱着人跑回来没用十分钟。

她的房是单间,也不知道他住不住得惯,但看起来谢潇言并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他进门后手里松松地捏着一只盒子,向她走过来。

苏弥看一眼,里面装的什么不言而喻,她坐在床沿,垂着眸不做声,心不在焉地看手机。

盒子被抛在床头。

谢潇言单手解了两颗扣,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站在苏弥面前,正对着他,距离近得很暧昧。她没抬眼,只看见他被雨打湿的西裤,紧贴着腿部的薄薄肌肉。

默不吭声地对峙了会儿,苏弥没主意,心里挺无措的。

谢潇言似笑非笑问:“准备好了?”

“……嗯。”

“我去洗个手。”

“好。”

余光见他转身去浴室,她才抬眼瞥了一下他的背影。

苏弥穿的是一条牛仔裤,腰带轻细,泛着冷光。衬衣被扎在裤腰之间,风衣一解,优质的曲线现了形。

很快,水龙头被关掉,水声戛然而止,某人从她身后出现。

谢潇言上下打量她一圈。

苏弥回过头来,正发愁怎么开始,想了想,提议说:“要不今天也玩个游戏?”

他笑了下,反驳掉:“善良点。”

而后闲庭信步地迫近过来,揽住她的细腰:“为了不让你老公憋死,我们还是直奔主题比较好。”

“你已经——”

“罚站半天了。”

“……”

他说的直奔主题,是字面意思。

很快,她被扣在棉被之上吻。

苏弥看着俯下来的人,感觉他的瞳色变得前所未有的深。

吻很热,她觉得自己快被融化。

苏弥的视线变朦胧,好像天花板的灯都在轻旋。

指腹划过粗粝的料子,不用开发就昭然的命门,被他精准地擒住。

她躺在床角,腿还自然垂落在床沿,一只脚踩在地上。被点住穴道,不自觉的腰背反躬。闷闷的一口气凝在胸腔,呼出来就带着绵长的声。

很快,俘虏的锁链被拆下,刺耳得让她想逃。但四肢被无形钉住,她不逃,也不求饶。任由支配。

冷光凛凛的锁扣跌落在她踝骨。未被开垦过的崭新基地,浸在暖色灯光之下,生机一片,也进入他深邃的眼。

……

也没多久。

苏弥屈膝,乏力地蜷进他怀中。

“怎么回事,好夸张。”

谢潇言嘴角噙着明知故问的笑,敛着双眸看向怀里的人。

“你看看?”

窗外雨声潺潺,穿林打叶,像他探险归来的指,只不过雨是凉的,手是热的。他被热流洗过的手悬在她的眼前,食指和中指,潮得粘而厚,跟其余干燥的部分对比鲜明。

攒聚的热雨蓄积在他指端,吸附力渐弱,终于,雨滴重重垂落在她滚烫的颊。

啪嗒一声,苏弥双眼紧闭,睫毛打颤。她抿着唇闷声不语,配合他顽劣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