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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幽灵五号》》 · [美]罗伯特·谢克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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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转上一圈吧。”他对司机说。

那人笑得更加讨厌,还把身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弗里莱恩想:要是你知道我在狩猎这个妇女的话,就不会那么高兴了。

这一次服务员倒是没有干扰。那姑娘在抽烟,她那忧伤的目光凝结在打火机上。弗里莱恩把猎物锁定在准星上,眯起眼睛,屏住呼吸,接着又摇摇头,把手枪放回袋。

这个白痴破坏了他的全部兴致。

他把车钱付给司机,下车走到人行道上。

“这太简单了,”他对自己说,他已习惯真正的狩猎。在前几次谋杀中他都费尽心机,猎物们采取各种手段保护自已,竭力设法逃脱狩猎。他们中间有个人雇用了整整一打密探,但是弗里莱恩巧妙地战胜了他们。因为他能在最复杂的情况下理出头绪。有一次他扮成送奶工,另外一次伪裴成收税员。在杀第六个猎物时,那家伙差点就漏网了,但是弗里莱恩还是结果了他。而这次呢?难道这种打靶似的杀人也值得自豪?他将来在俱乐部里能说些什么?

这个念头使弗里莱恩感到害怕:俱乐部是他朝思暮想的地方,而如果他现在让这个姑娘活下去,他就依然要成为猎物,还得进行狩猎,也许会面临永远不能进入俱乐部的危险。

他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连自己也感到意外地又停了下来。

“能允许我坐下吗?’他问。

珍妮特用她怏怏不乐的蓝眼睛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有回答。

“好吧。”弗里莱恩坐到姑娘身旁的座位上说,“如果我使您感到讨厌,那只要说一声,我就马上走开。我是从外地来纽约办事的,现在不过是想找姑娘们闲聊闲聊,如果您反对,那我……”

“反正对我都一样,”珍妮特回答说。

“请来杯白兰地。”弗里莱恩对服务员说,那姑娘的酒杯还是半满的。

弗里莱恩凝望着珍妮特,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居然在和自己的猎物共饮!

“我叫斯坦顿。”他自我介绍说,他也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

“我是珍妮特,”

“还有呢?”

“珍坭特·帕特齐格。”

“真高兴认识您。”弗里莱恩说得尽量无拘无束,“珍妮特,说说您今天有空吗?”

“今晚我大概就要被人打死了。”她淡淡地说。

弗里莱恩又仔细观察这位姑娘。她认出了他是什么人吗?他猜想她也许正把手枪藏在桌子下面对着他呢。于是他改变了一下姿势——这样自己的手可以离枪袋更近些。

“难道您是猎物?”他故作惊奇地问.,

“这并不难猜到。”她苦笑着回答说,“所以您最好还是走开,何必要冒吃流弹的危险呢?”

弗里莱恩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能如此平静,是想自杀吗?也许她蔑视一切?或者干脆就是想死?

“您雇用了密探吗?”这次他是真心地惊奇地问。

“没有。”

她直对着他的眼睛瞧着,弗里莱崽看到了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她实在美若天仙。

“我是一个愚蠢而堕落的女孩。”她沉思着说,“不知道为什么就以为自己是喜欢狩猎的,还去ECB报了名。但是杀人……我可不会杀人。”

弗里莱恩同情地摇摇头。

“当然,我还是游戏的参加者。尽管我从没开过枪,但我已成为一名猎物。”

“为什么您不雇密探呢?”他又问.

“我从来不会杀人。”她耸耸肩说,“硬是不会,我甚至连手枪都没有。”

“您真是一个勇敢者,”弗里莱恩迟疑地说,“就坐在这里,坐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的愚蠢着实使他吃惊不小。

“那还能怎么办?要知道猎人是躲不过的。此外,我也没有钱供我到别处去。”

“要是说到自我保护的话……”弗里莱恩刚开口,她就打断他说:“不必了,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整个事情都是错的,包括这整场的游戏。当我瞄准自己的猎物时——到那时我才会懂得杀人有多么轻松……”

她用手捂住了脸。

“哦,别再去谈论这种事情啦。”她说话时居然还笑了一笑。

她的笑容迷住了弗里莱恩。

他们交谈了不少时间,弗里莱恩对她讲了自己的工作.她也介绍了纽约市。她今年22岁,曾经试过拍电影——真的,不过没有成功。

他们在一起用了餐。当她接受邀请去观看角斗士表演时.弗里莱恩感到自已简直置身于快乐的顶峰了。

纽约市的角斗士表演和其它城市所看到的相仿,不同之处只是参加者的技艺更高一些而已。节目没有什么突出新奇之处:一开始都是用短剑、马刀或重剑对打,所有的搏斗都一直打到死亡的结局为止。接下去的就是和公牛、狮子或犀牛的单打独斗。结尾节目是弓箭手在街垒后对射,甚至还在拉紧的高绳上互相搏杀。

这个夜晚过得非常愉快。

弗里莱恩送这个女孩回家,他的掌心住冒汗。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已如此喜爱的女人,而且至今她仍然是他法定的猎物。

他简直不知道他正在干什么。

珍妮特请他去她的家,于是他们就肩并肩坐在沙发上。她使用一个大打火机点燃香烟,往靠背上一躺。

“您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我也说不清。”弗里莱恩回答说.“大概是后天吧。”

她沉默了一会:“我很难过看到你离开这里。”

接下来又是沉默,然后珍妮特站起来去调制鸦尾洒。当她从房间出去时,弗里莱思望着她的背影。他想:是时候了,他的手已靠近枪袋的那颗按钮。

但是机会已无可挽回地失掉了。他是不可能朝她开枪的,难道你能打死一个你热恋的姑娘吗?

这种已陷入恋爱的想法使弗里莱恩震惊不已,他来纽约是为了打死这个姑娘的,不是为了和她结婚来的!

她端着托盘回来,坐到他对面。以空虚无助的眼神望着不知何处。

“珍妮特,”他下了决心说,“我爱你,”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含有泪花。

“那可不行。”她抗议说,“我还是个猎物,是活不到……”

“没人会来打死你了,我就是你的杀手。”

她怔怔地望着他,然后不相信地笑了。

“你想打死我吗?”

“别说蠢活啦,”弗里莱恩说,“我还要和你结婚呢。”

珍妮特突然扑入了他的怀抱之中。

“上帝啊!”她呜咽说,“这太意外了……我真害怕……”

“事情全过去了。”弗里莱恩在她耳边安慰说,“你只要想想,我们将来怎样对孩子讲述这段故事:爸爸要去杀死妈妈,结果他们反而结了婚……”

她吻了他一下,然后坐回去又点燃一支香烟。

“让我们着手准备吧。”弗里莱恩开口说,“首先……”

“等一等”她止住了他,“你还没有问过我是不是爱你呢?”

“什么?”

她还在微笑,同时把打火机对准了他。机身下可以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好适合.38口径的子弹。

“你这是在开玩笑吗?”他跳起来嚷道。

“我没在开玩笑,亲爱的。”她回答说。

弗里莱恩这才恍然大悟:他怎么能认为她是个女孩呢?现在看着她,他这才明白她已远远超出30岁,作为杀手的双重紧张生活,每一分钟都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我并不爱你,斯坦顿。”帕特齐格非常温柔地说,她根本没有放下打火机。

弗里莱恩历来是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但就是在这稍纵即逝的片刻他也不能不佩服这个女人能如此出色地扮演一个老实而清纯的女孩,她肯定从一开始就洞悉了一切。

弗里莱恩按下一下按钮,保险已打开的手枪就出现在他手中。

然而可怕的一击却把他扔倒在咖啡桌上。手枪也从无力的指缝间落下了。他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拼命挣扎,看到她还在瞄准。

“现在我可以参加俱乐部了!”在她放松扳机时,他听到了她幸福的声音。

大狩猎

雷杰尔小心翼冀朝窗外望去,窗外是通往胡同的消防梯,下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辆坏童车和三只垃圾桶。突然从最远那只垃圾桶后伸出把手枪,火光一闪,雷杰尔立即趴下,只听玻璃哗啦一声,子弹就在他头上呼啸飞过,击穿了天花板,灰沙泥块顿时飕飕而下。

雷杰尔躺在满是裂纹的地板胶上,愣愣地直视天花板上的那个洞。他本是个魁梧的小伙子,此刻未刮过的脸上透出极度的疲惫,眼睛因失眠而红肿,恐惧使他的面庞加倍瘦削与严峻,这是一张已被死神打上烙印的脸。

两名追猎者正守候在门外,他已掉逃陷阱,穷途末路。只要再往他头上打穿一个小孔,死神就能在这场荒诞的游戏中演完自己的角色。雷杰尔把嘴唇咬出了血,他可是想活,所以他绝不能坐而待毙。

他转身环顾这间简陋的房间,它活像是具棺材,只有一扇房门,附带一间极小的无窗的厕所。他爬了进去,勉强站起。顶板上有个4英寸大小的裂缝,能通过它爬上屋顶吗?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追猎者正企图破门而入。

他再次打量这条裂缝,打消了刚才的念头:此刻真是千钧一发。匪徒们只消再撞上儿几下,门锁就得完蛋,一切都将结束。

还有最后一线希望吗?雷杰尔从袋中摸出微型电视机,图像虽不甚清晰,但已来不及调整,所幸伴音还算可以。著名电视台主持人马依克·捷里正在向千千万万观众解说:“这是非常可怕的地方。”捷里说,“朋友们,吉姆·雷杰尔已到了生死关头。如果你们还记得我以前的报道,就知道前一段时期他化名躲在一家三等旅馆里,但服务员认出了他并告诉了汤普逊匪帮……”

房门在不断吱吱作响。雷杰尔紧握电视机,像捞救命稻草似的,他一字不漏地倾听着。

“……经过万般艰辛,吉姆·雷杰尔逃出了旅馆。在匪帮追击下,他跑进凡斯特大街156号的房子。本来打算再从屋顶上逃走,但不幸的是——通往屋顶的门被锁上了,于是他慌不择路跑进门开着的7号房间……”

捷里在这里故意短暂停顿,才接着说:“这可陷进了天罗地网!汤普逊匪帮们正在撞门,消防梯也被严密封锁。我们的摄像机位于这所房子的对面,现在是特写镜头,仔细看!朋友,难道你再无出路了吗?”

“等一等。”捷里欢呼说,“别灰心,雷杰尔,挺住!刚才有位观众打来电话,他是善良的自愿援助者!你在收听吗,雷杰尔?”

雷杰尔屏住呼吸,门上的螺丝四下飞迸。

“喂,喂。”捷里说,“巴尔托莱姆先生,您想对吉姆说什么,”

“雷杰尔先生,您听得见我吗?”一位老人用颤抖的声音说,“以前我住在凡斯特大街156号7室,就是您现在的那间屋子。是这么回事,厕所是有窗户的,真的,它只是被封死了,但……”

没等听完雷杰尔已摸索到窗了,他使劲用背一拱,响起玻璃的破裂声,厕所里霎时间阳光直射,朝外看……

下面是水泥地面的庭院。

这时门锁飞散,房门四敞大开。雷杰尔飞身上了窗台,反手挂在窗框上,接着他松开手……砰的一下,他几乎失去知觉,但还是挣扎爬起,上面窗口已出现人影。

“瞧这傻瓜还能再次走运?”那匪徒狞笑着用手枪瞄准雷杰尔。可是厕所里突然响起爆炸声,枪打偏了,他刚骂了句下流话,屋里又是好几声爆炸,接着烟雾弥漫了一切。

从雷杰尔的口袋里透出马依克·捷里充满激情的声音:“好极了,古姆施放了他最后一枚烟幕弹!快跑,吉姆,趁这机会赶快拯救自已!”

按照事先规定,雷杰尔在紧急关头可以有一次施放烟幕弹的机会,这次他把最后‘枚留往埘所里,才得以大难不死:他穿过庭院并来到街上。

他佝偻身躯,看上去不那么高。他由于饥饿、疲劳和过度紧张在第63街上有气无力地蹒跚走着。

“喂,你!”

雷杰尔转过身。一位坐在门口阶梯上的妇女蹙眉盯着他瞧。

“你不是雷杰尔吗?是那个被追杀的人?”

雷杰尔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去

“上我这儿来一下。”那妇女建议。

也许,这又是一个陷阱?但雷杰尔除了依赖那些善良的自愿援助者以外别无他策。

“相信人们。”马依克·捷里有次曾用教训的口吻忠告他,“他们不会让你上当的。”

这位妇女带他进了客厅,端来满满一盘焖肉。在他狼吞虎咽时,她默默地注视他,就像观看动物园里一只啃花生果的猴子。

厨房里还有两个孩子也同样在静静地盯住他瞧,接着从卧室里又出来三个身穿工作服的人,他们架起摄影机,打开客厅里的电视机。雷杰尔一面大口吞咽,一面望着屏幕上马依克·捷里的图像,听着他热情洋溢的声音:“这就是他.我们的英雄,观众们,他又和我们在一起了。两天来他总算第一次吃到了东西。我们的摄影师为了拍下这一切干得多出色!朋友们,这一次是善良的自愿援助者奥黛尔夫人收留了吉姆,她住在第63街343号。谢谢您为我们所做的切,夫人!”

“你最好吃得快些。”奥黛尔太太劝告他。

“噢,噢,夫人。”雷杰尔点点头

接着她悄声说:“我可不想为这点报酬让他们在这儿开枪、”

“快吃完了,夫人。”

大孩子突然问:“妈,他真会被打死吗?”

“闭嘴!”他母亲责骂他说。

“赶快,雷杰尔。”马依克·捷里的话滔滔不绝,“匪徒们离此已不远了,尽管他们残忍无情到了极点,但决不愚蠢。他们正沿着血迹——从你手上伤口滴下的血——在追来!”

”我替你包一下。”奥黛尔太太还递给他一件棕色短上衣和一顶灰色的低檐帽,“这是我丈夫的。”她声称。

“他换了装,观众们。”电视里惊叹说,“喔,他已经面目一新,不易辨认了。别忘记,前面还有七个小时的生死斗争呢。”

“我走了,夫人。”雷杰尔说,“万分感谢!”

“你还说客气话。”她低语道,“只有疯子才像你这么干,真莫明其妙……”

雷杰尔乘地铁来剑第59街.然后换公共汽车到第86街,在这里他买份报纸,又换乘上曼哈顿赛特的快车。他看了下表,还剩六个多小时。他总有被人盯梢的感觉。

车子隆隆弛进隧道。雷杰尔乘机打个盹!他把扎上绷带的手藏在报纸底下,帽子盖到面孔上面,陷人了回忆……

两年前他是个高高的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为货车司机当助手。他经历平凡,波任何特长或理想。后来那位司机向他建议说:“雷杰尔,电视台正在招聘冒险演员,不需任何条件,只要外表好。我要是你就一定去试试。”

雷杰尔怦然心动,司机又鼓动他:“吉姆,眼下观众对那些超人主演的惊险片已经倒足胃口,因为过分虚假。他们渴望观看由普通人主演的又扣人心弦的真实冒险镜头,不要光是耍弄特技。另一方面由于参议负大谈特谈个人意志自由以后,国会已通过了《自愿自杀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现在每个人都有权拿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掷,从事各种冒险以获取电视台的巨额酬金。我看你很适合这类演出,观众会喜欢你的。”

雷杰尔想:像他这样一表人材,但没受过多少教育又没有特长的小伙子,参加电视演出可能真是条生财之道,于是他决心应征。他写了信,附上相片。接着JBC电视公司对他发生了兴趣,在查清他确实并无特长以后,公司约他上纽约和摩里扬先生一谈。

摩里扬先生执着冷静,黑黑的头发.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不停咀嚼着口香糖。

“请坐。欢迎欢迎。”他说,“一开始您只是参加高速汽车竞赛等项目,如果您成功了,将获得一千美元;如果失败则只有一百美元,但主要问题并不在这里。”

“当然,先生。”

“这只是开始,JBC公司用它来选拔演员,前两名将被邀请拍摄更刺激的冒险片,赌注也更高一些。”

“我明白,先生。”

“如果您再次获得成功,就可以参加第一流的演出了。那将在全国转播并付给最高酬金,您能走得多远全取决于您自己。”

“我将尽力而为,先生。”雷杰尔保证,

摩里扬先生停止咀嚼,以富于同情的语气说:“我相信您,我的孩子。您代表着人民,而人民就是力量,记住这一点。”

他们相互握手,然后雷杰尔在承担所有个人责任的文件上签了字,包括精神及肉体上的创伤直至死亡的责任在内。他还按照《志愿自杀法》的规定签了个纯属自愿的声明,这是法律所要求的

三周后他来到摄制纽参加汽车竞赛。表面上它和传统的方程式汽车大奖赛没多大区别,但驾驶员可全是新手。他们要疯狂地驶完地形极为复杂的20英里.如果不开足马力,车上的警告器就会自动狂呜不休,

竞赛简直是场可怕的噩梦!疯狂的“美洲豹”号撞上“阿尔法”号,两辆汽车带着震耳的轰鸣在场上翻滚.于是雷杰尔侥幸成为第三名。在最后三英里时,他拼命加速,可是危险的s形弯道差点要了他的命。幸亏离终点50码处前面一辆车的曲轴飞抛出去,这才使雷杰尔获得亚军。

他拿到整整一千美元和四封崇拜观众的来信。最重要的是他又得以参加《飞来横祸》一片的拍摄。节目里没人和他竞争,他只在事先服下麻醉药,醒来后才发现自已竟身处一架小飞机上,正依靠自动驾驶仪在高空飞行。油料所剩无几,没有救生设备,一切都得靠他自已把飞机降落下地,但他从来不曾驾驶过飞机。

雷杰尔胆战心惊地试了下操纵杆.恐怖地同忆起以往在荧屏中目睹参加者在深海潜水舱里醒来后,由于开错阀门而葬身海底的惨状。千万观众屏息注视雷杰尔怎样为生存而斗争,大家都知道他不是超人,只是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所以无不汗毛直竖。

在降落时,飞机不止一次在空中翻跟斗,但不知怎么竟顺利着陆了,出乎意外的还有油箱和发动机居然都没起火。

雷杰尔只伤了二根肋骨,他得到三千元的补偿,他的声名大振.还赢得了参加《斗牛士》节目的机会。

这是第一流的演出!报酬为一万美元。为了得到这笔钱,他仅仅需要用佩剑刺杀那头黑色的米乌里公牛。

斗牛现场设在西班牙的马德里,因为在美国这是受官方禁止的,但是整个场面能通过电视向全美转播,雷杰尔已经成为广大美闻人心目中的一个人物。

那头公牛在场上东奔西突.一名矛士负责减慢它的速度并将短矛刺在公牛身上;另一名矛士却差点被公牛折断了颈骨,最后轮到毫无经验的吉姆·雷杰尔上场。他左手笨拙地拿着扎上红布的木棍,右手执剑,面对那头两眼充血,疯狂冲来的庞然大物。人们忍不住从看台上高喊:

“小伙子,别充硬汉!先朝它肋骨下面来上几下!”

但是雷杰尔牢记他纽约顺问的教导:用佩剑去击中公牛的两角之间。他忠实执行这个忠告,然而佩剑在击中颅骨后,公牛却用犄角把他往上一撅,他在空中横身飞滚后又奇迹般地落地。他抓住另一把佩剑,闭着眼使劲向公牛掷去。上帝啊!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佩剑贯穿而入,公牛血流如注地瞧了雷杰尔一会,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倒在地。

如果不把锁骨的折断计算在内的话,这场比赛他可真是毫发未损。

他又获得一万美元,崇拜者也大为增加,而且马上又被邀请参加下一轮的节目。

雷杰尔已不再像开始那么天真,他知道自已是在拿生命赚钱,所以要价更高。

在经历又一次的海底历险以后,他终于参加了超级大片《大狩猎》的拍摄,这次要求他在一定时间和一定范而内摆脱一群真正匪徒的追杀,从此时起他开始真正地狱式的生活!

列车猛地一下刹住,雷杰尔马上清醒。他飞快下车,站台的钟面正指12点,离限期还剩整整五个小时。

在曼哈顿赛特他坐上出租车,吩咐司机送他去纽赛勒。

“是去纽赛勒?”司机重问道,并从反光镜中瞅了他一眼。

“不错。”

司机打开无线电话机:“乘客吩咐我去纽赛勒……是的,我知道,纽赛勒。”

起程后雷杰尔皱眉思索:司机是不是在密告?按常规他向调度员报告行踪并没有什么不对,但为什么语调是那个味道?

“停车,我要下去。”雷杰尔突然说。

付清车费后,他奔向一条狭窄的乡间公路,两旁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树。他一面快步向前,一面寻找匿身之地,这时身后的长车声越来越近,他没有止步,只是把帽子压得更低,而袋中的电视机却突然发出惊叫:“快跑啊!”

雷杰尔一下了就扑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卡车如飞一般从他身边擦过,差一点他就粉身碎骨。紧接着车子尖声刹住,高高的驾驶室里有人伸头狂呼:“他在那儿!开枪,加里,见鬼,快打呀!”

雷杰尔已径直向附近树林奔去。子弹齐刷刷从他头上飞过,打得树木枝飞叶落。

“噢,上帝,他们找到他了!”电视中的马依克·捷里脱口而出:“我担心雷杰尔快不行了。雷杰尔,当心!杀手们正跟随你,这是九死一生的时刻,还有四个半小时呢,记住!”

汤普逊正在发号施令:“克洛特,加里!我们从这个方向来截住他!”

“雷杰尔,他们要包围你。”马依克·捷里嚷道,“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观众们请注意!我们的直升飞机已飞临现场上空,大家都能清楚地看到狂奔中的吉姆·雷杰尔和追击他的杀手群……”

跑进树林后,雷杰尔踏上一条水泥小道。一名匪徒在他后面紧迫不舍,而迂回到前方的二名匪徒也已逼近。

这时路上驶来-辆轻型汽车,雷杰尔绝望地挥挥手,汽车停下了。

“快!”方向盘后淡黄色头发的女郎喊道。

雷杰尔跳进车厢,汽车立即倒车,子弹差点打在防风玻璃上。那女郎加大油门,发动机一阵狂吼,站在路中间的匪徒几乎被撞倒。

当匪徒重新追击时,汽车已驶远了。

雷杰尔闭上眼睛躺在座位上,那女郎注视前方道路,时不时朝后张望追击者的动静。

“他又得救了!”捷里欢呼说,“一位善良的自愿援助者——詹妮丝·莫莉小姐从死神的魔爪下拯救了他。莫莉小姐住在纽约市列克辛顿大街433号。你们大家见过这样的事吗?英勇无畏的莫莉小姐在枪林弹雨中振救了雷杰尔!以后我们再来采访莫莉小姐,请她谈谈身历其境的感受。现在我们播放广告,请不要把电视关掉,雷杰尔还有4小时15分钟的苦难,还会有不测风云。”

“感谢上帝,他们关上摄影机了。我要和你谈谈。”女郎意外地说,“你是真疯了吗。”

“什么?”雷杰尔惘然不解。

这位女郎大约有二十来岁,外貌妩媚可爱,体态匀称而优雅,她具有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情。雷杰尔感到她真的在生气。

“小姐。”他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来感谢您……”

“得了吧。”詹妮丝·莫莉截口说,“我不是善良的自愿援助者,我就在JBC工作。”

“这么说来,是公司救了我?”

“你猜中了。”她的笑声像银铃。

“但这是为什么?”

“你怎么啦,雷杰尔,是装糊涂吗?我们在拍一部代价昂贵的电视,要竭尽全力地争取最大限度地吸引观众,这是我们的利益所在。如果节目失败,公司赔本,那就会把我们大家赶到街头去卖水果糖了,而你倒逍遥自在,”

“我?我逍遥自在?”

“是的,是你。你只消看看自己。”姑娘蔑视地说,“完全是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大概你打算结束自己吧,你不知道怎样为生存而斗争还是怎么的?”

“但是我已经全力以赴了。”

“哼,尽力了?老实告诉你,汤普逊匪帮已经有上十次机会可以杀死你,但公司秘密指示他们尽量多拖一些时间,要打死你真是举手之劳。你还得明白他们不可能无休止地行虚作假,刚才如果我不能赶到现场,那他们除了打死你以外也别无选择。”

雷杰尔凝视着她,不明白如此迷人的姑娘何以说出这些话语?他不觉痴痴地望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她娇嗔说,“谁也没强迫你为了钱去送命,这是你自愿的。不过人一死饯还有什么用?好,小不过事已如此,你就干到底吧。”

“您说得对。”雷杰尔同意道

“如果无法为生存而继续斗争,那死也要死个值得。”

“我不相信我会死。”

“你太自信了……到结束还有3小时40分钟呢,只要你能捱得过,胜利和钱就是你的了!实在不行的话——到最后关头别让你的崇拜者扫兴。”

雷杰尔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点点头,

“过几分钟我就要装出发动机出了故障,你得马上逃命,匪徒们一旦追上你就会打死你的,明白吗?”

“明白。”雷杰尔回答,“那么如果一切结束得很顺利,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紧咬嘴唇:“什么?你是在挖苦我吗?”

“不,我真心诚意想再和您见面。”

她惊奇地望着他:“我不知道,眼下不是时候,摄影机随时会打开的。你最好听从劝告,向右跑,懂吗?”

“我懂,但怎样才能找到您?要等一切都结束吗?”

“雷杰尔,你真不听话。记住要穿越森林,在山沟里找个隐蔽之地藏身。”

“我怎么才能找到您?”他固执地追问。

“在曼哈顿的电话本上去找。”她停下汽车,“上帝保佑,雷杰尔,跑吧!”

他打开车门。

“等等!”他弯下身子,她吻了下他的额角。“祝你成功.傻瓜!打电话来,只要……”

雷杰尔飞快扑向森林。

……雷杰尔沿着白桦和松树奔跑,他总感身后有人,直至下到山沟后,他找到一处浓密的灌木丛并躲藏进去。远处已有匪徒在漫无目标地搜寻,枪弹时时掠过,有次竟打进灌木丛擦伤他的耳朵。后来一切重新归于寂静,然后天上传来直升机的隆隆声。需杰尔多么希望这时再来一位自愿援助者啊。他仰面向天。默默作起祷告,时间还剩卜两小时了。

这时他才醒悟到生命的可贵,世界上没有任何财富值得用它去作代价,也许当初他真的是发疯了,可是悲剧也正在这里:参加《大狩猎》演出是他作为正常人所作出的自觉行为。

……他又回忆起一周前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如何站在演播室舞台上面对众多观众的情景。

“雷杰尔先生,”当时马依克·捷里郑重其事地问,“您知道这场赌博的规定吗?”

雷杰尔点点头。

“为了消除您的任何误解,请允许我再说一下细节:这一周内您将扮演一名手无寸铁的逃窜猎物,有关方面已允许一批真正的罪犯来追捕您,进行合法的谋杀。如果他们成功了,他们将能获得自由,所以他们肯定会全力以赴。您在点头前最好再考虑一下。”

“我考虑过了。”雷杰尔说。事实上他只考虑了那笔为数二万美元的奖金。

马依克·捷里转向观众:“女士们和先生们!我这里有一份详尽的心理测试记录,是根据我们的请求由一家与此没有利害关系的私人公司进行的。测试表明,吉姆·雷杰尔绝对正常,神志清醒,具有行为能力。任何人只要付25美分邮费就可以得到这份记录的复印件。”

马依克·捷里又转向甫杰尔:“您还想参加这场演出吗,吉姆?”

“是的。”

“太阳÷棒啦!”马依克·捷里嚷道,“现在,让杀手们登场。”

下面我们将不详细介绍那四名匪徒如何表白自己,也不转述他们如何夸口杀掉雷杰尔真是不费吹灰之力等等的话,我们只直接援引马依克·捷里最后所说的那一段:“你们这帮家伙别高兴得太早。吉姆并不是单枪匹马,整个美国都站在他一边。全体人民,特别是善良的自愿援助者会随时向他提供援助.来保护这位赤手空拳的雷杰尔先生。所以别夸下海口,汤普逊!吉姆的背后有人民,我们得看看到底谁能获胜!”

雷杰尔躺在树丛中沉思着:马依克·捷里说得对,人们真的帮助了他,但是并不仅仅对他,而且也帮助了汤普逊匪帮。想到这一点他浑身战栗,这是他自愿的,的确谁也没有强迫他,所以除了他以外,谁也没有罪过。但事实求真如此吗?不!究竟是谁向他这个不幸的人提出如此强烈的诱惑,使他无法抗拒呢?难道不是整个社会制造了绞索并套上他的脖子——而他自已又去收紧绞索吗,究竟谁才真正有罪?

“啊哈!”上面有人高声叫嚷。

雷杰尔抬头看见山崖上有个胖子游客,穿一件惹人注目的西装,脖子上吊着望远镜。

“先生。”雷杰尔祈求,“别出卖我。”

“嗨。”胖子毫不理会。他用手杖指点雷杰尔,“他在这儿哪,快来啊!”

雷杰尔立即跳起边咒骂;边奔跑,他脚下崎岖不平。不远处有座白色建筑物,身后还不断传来胖子的吼声:“他跑到那儿去了!你们这帮瞎子,没看见吗?”

匪帮们开枪射击,雷杰尔跌跌绊绊地跑上阶梯,这是所教堂。但当他推开大门时.一粒子弹恰好打中他的右膝。

他四肢匍匐爬进教堂,袋中的电视机还在继续介绍:“糟糕,朋友们!雷杰尔受伤了,他万分痛楚,但没有屈服,他还在向前爬行。好样的,雷杰尔!”

雷杰尔躺在靠近讲坛的过道中,突然大门又被推开,他知道教堂已不再是庇难所,于是竭尽全力沿着讲坛从后面爬了出去。

外面是古老的公墓,他爬过成片的十字架,爬过大理石或花岗岩的墓碑,爬过建筑考究的墓坪或草草钉成的幕铭,在他正前方是一个刚刚挖好的墓穴。

雷杰尔笨拙地翻转身体,左膝悬空滑进墓穴中间。

他仰面朗天,天空依然蔚蓝,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阳光,金属反光一闪,黑影正待举枪瞄准……

“我完了!”雷杰尔闭目等死。

“住手,汤普逊!”马依克·捷里的声音在回响,那把手枪抖了一下,“已经6点1分!大狩猎行动结束了。吉姆·雷杰尔获胜!”

电视机里传来暴风雨般的鼓掌与欢呼声,汤普逊匪帮颓然地聚集在墓穴周围,阴沉着脸互视着。

“他赢了,朋友们,他胜了!”马依电·捷里喜悦地高呼,“看哪!警察来了,汤普逊匪帮将被带走,他们没有打死猎物,因而还得继续服刑。我要衷心感谢大家,感埘所有善良的自愿援助者们。快看,雷杰尔从墓穴中被抬出来了,还有詹妮丝·莫莉小姐也来了。看!雷杰尔似乎失去了知觉,快使用兴奋剂!他将是二万美元的得主,我们迫切想听听他本人说些什么……”

接下去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奇怪,”马依克·捷里接着说,“朋友们,我担心现在无法听到雷杰尔的话了,医生们正在为他诊断,等一分钟……”

依然是一片静默,马依兜·捷里用手帕擦擦前额。

“这一切都是由于神经过分紧张。观众们,医生说……雷杰尔有些精神失常,这并不奇怪,JBC公司将为他聘请最好的精神病医生,尽一切可能来为这位英勇的小伙子治疗!全部费用将由公司承担。”

马依克·捷里看了下表。

“转播即将结束,清注意下次更为惊险的节目预告,雷杰尔很快会回到我们中间来的。”

马依克·捷里风度翩翩地微笑,他向观众们丢了个暗示眼色说:“他一定会回来的,朋友们。他不会辜负我们大家的期望,事情不正是这样吗?”

爱情的语言

一天课后,大学生杰夫·汤麦斯走进自助餐馆要了杯咖啡,打算抓紧时间复习。他刚在桌上摊开哲学课本,就瞅见一位姑娘在向机器人服务员下指令,那位陌生的姑娘天生丽质,秀目顾盼自如,长发披肩,体态迷人。汤麦斯屏息注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秋夜、细雨和烛光等等遐想。

杰夫·汤麦斯就这么坠入了爱河。他借题发挥,抱怨服务员的怠慢,以此和这位女郎搭讪。可当姑娘坐到他身旁时,汤麦斯又突然讷讷无言变成了哑巴。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还大胆向姑娘提出了约会的邀请。

这位姑娘的芳名是陶丽丝,也是大学生,令他一见钟情。她毫不犹豫就同意和他约会,从这时起汤麦斯开始了一系列的苦难历程。

爱情带给他的不仅是炊乐,也有痛苦。

在人类已能飞往任何星球的时代,疾病早已被永远征服.战争也成为旧时代的残余,但爱情依旧是惟一没能解决的难题。

地球的状态越来越好:城市到处是塑料和会属的混合建筑,保留下来的森林成为有专人照顾的风景区。那里可以让人们愉快地消磨时光,不必担心猛兽袭击或毒虫叮咬。野兽被成群迁入特殊的动物园,那里的居住条件和大自然毫无区别。

人类已经能控制地球的气候,能保证田地得到合适的降水量,而且只在每天夜里三点到四点半才下雨。人们可以就在体育场里欣赏日落的美景。大演艺场一年一度让人体验到12级台风的震撼,那是宇宙和平节特地演出的节目。

唯独对于爱情,一切似乎还笼罩枉朦胧阴影中,汤麦斯为此深感困惑。

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怎么跟恋人说话。平时的那些甜言蜜语,如“我爱你”啦、“我好喜欢你”啦、“为你神魂颠倒”等等都过于庸俗乏味,无法令人心摇神动。它们不但不能表达出感情的深度和心灵的震撼,反而降低了应有的效果。实际上任何时髦的玩艺、任何廉价的腔作势都充斥诸如此类的语言,而且人们没完没了地在随便滥用它们,就像他们爱吃嫩牛排,爱欣赏日落,爱打网球一样。

汤麦斯的困惑有增无减。他对自己发誓:永远不能放任自己对爱情像对牛排那样。但使他无奈的是,尽管搜索枯肠,却再也想不出什么新的词汇了。

汤麦斯去找哲学教授寻求帮助。

“汤麦斯先生,”教授沉默了一阵才说。他从鼻梁上疲惫地取下眼镜,“我很抱歉。爱情,正如它的名字那样,还属于我们生活中不受控制的范畴。有关这个课题没有人写过哪怕一篇称得上是真正的科学著作。只有鲜为人知的梯阿恩文明的爱情语言是个例外。”

求人不成,只能求已。汤麦斯继续反复思索爱情的意义,他每夜为陶丽丝神魂颠倒,每当在她家阳台上,每当葡萄藤的月影盖住她脸庞时,汤麦斯总想向恋人倾诉衷肠。但是他不想用那些陈腐的老生常谈表达感情,结果往往落得个华而不实,不伦不类。

“我对你的感情。”他说,“就好比太阳对它的卫星那样。”

“啊,你说得有多么辉煌!”她为得到如此壮丽的比喻而兴奋不已。

“不,不,我还不是这个意思”汤麦斯纠正说.“我对你的感清比这还要高大得多,宏伟得多。这么说吧,我觉得你走路很像……”

“很像什么,亲爱的?”

“就像林问幽径上的小鹿那样。”汤友斯皱着眉头勉强答道。

“哦,那有多么讨人喜欢!”

“有什么讨人喜欢的?其实我想表达的是青春的本质,是某种有点难看、有点不大相称、动作有点笨拙的……”

“不过,亲爱的。”她表示抗议,“我走路的样子并不难看,舞蹈老师常说我……”

“不不,你没有理解我,我指的并不是那种简单的难看,而是某种……”

“我理解。”她坚持说。

汤麦斯知道这不是真话,她其实并不理解。

所有这些言过其实的词汇使他陷入穷途末路,很快就到了无话可说的窘境,因为任何他熟悉的词汇都无法和他的感受相比。

他们的交谈开始出现难堪而紧张的局面,经常停顿。

“杰夫。”陶丽丝请求说,“给我随便说点什么吧。”

汤麦斯只能耸耸肩,他无言可答。

“求你了,哪怕说些并不完全是你想说的话也行。”

然而汤麦斯最后只是叹了口长气。

“请你别这样好吗?”她恳求说,“不管怎么样,只要不再沉默都行,再这样下去我可受不住啦。”

“这……我真是活见鬼……”

“好,好,只要说话就行。”她精神一振,脸色也开始阴转多云。

“不,我还是不想说。”汤麦斯说,他依然沉浸在郁郁的沉默中。

最后他表示:他是“爱”她的。只是无法表达出这一点。他的解释是:爱情应该建立在扎实的基础上,否则就注定要失败。如果他一开始就歪曲或贬低自己的感情,那么后果会怎样呢?

陶丽丝以同情的姿态来对待他的坦率,但拒绝和他再这么处下去。

“姑娘需要人家对她说你爱她!”她声称,“她需要每天重复听到一百遍这样的活语,甚至还不够呢!”

“千真万确,我是爱你的”汤麦斯解释说,“说得更准确一些,我想说的是,我感到一种像是……”

”别说啦,我受够了!”陶丽丝伤心地说。

在进退维谷中,汤麦斯想到了爱情语言。于是他又到教授那里上打听个究竟。

“据说。”教授告诉他,“梯阿恩Ⅱ星的人曾研究过表达恋爱感情的特殊语言。诸如‘我爱你’这类句型对他们来说,简直简单得不可思议。他们能随口使用准确的语言来描述他们的感受,而且从来不在相同的情况下重复使用同类的词语。”

汤麦斯听得直点头。

教授接着说:“当然,他们并不只是在理论上,而且还努力研究如何取得恋人欢心的方法,包括进行爱情游戏的技巧,力求尽善尽美。他们认为别人在这个领域中取得的一切成就,如果和他们相比,恐怕统统只能是雕虫小技而已。”

教授又为难地咳了一声。

“这不刚好是我需要的吗?”汤麦斯欢呼雀跃。

“这当然很有趣,不过……”教授强调道,“无沦他们的方法有多么卓越或优秀,但我认为并没有多少实际价值。至于说到语言本身,那么它只是用来进行人际交往的,要我说,梯阿恩人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为爱情而做的一切。”汤麦斯坚持说,“是世上最最有价值的工作。因为给你的奖赏就是爱情的丰收啊!”

“我认为您的想法不现实,汤麦斯先生。何必要在这个题目上大做文章?”

“因为爱情是人类惟一值得为它生存的事情。”汤麦斯深信不疑说,“如果为此而要永远学习专门语言的话,那也值。告诉我,去那个星球的路途远吗?”

“相当遥远。”教授答说,他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而且这种旅行很可能是徒劳无益的,因为梯阿恩人已经灭绝了。”

“什么!他们全都死了吗?那为什么?是发生了流行性瘟疫,还是因为外星人的入侵?”

“这个至今还是一个宇宙之谜。”教授勉强答复说。

“那么,他们的语言也随之而无可挽回地消失了吗?”

“那倒不完全这样。20年前有个叫乔治·卫斯里的地球人曾去过梯阿恩Ⅱ星,他在最后的梯阿恩人那里学习了爱情的语言。卫斯里曾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文章,不过我从来没想去读它。”

汤麦斯在参考书中寻找卫斯里这个名字,发现他是一位著名的星际研究工作者,是研究梯阿恩文化的权威。他一生中还去过很多其它行星,但是始终对梯阿恩星情有独钟。在梯阿恩人死绝后他就去了那里,打算把自己的余生献给梯阿恩的文化研究事业。

在获得这些信息后,汤麦斯久久紧张地思索。去访问梯阿恩星绝非易事,这得花费大量时间和财力。而且最没有把握的是:他还能不能遇到活着的卫斯里,对方肯不肯向他传经送宝。这件事简直好比是买了彩票就梦想中大奖一样渺茫。

“值得为爱情付出如此牺牲吗?”汤麦斯向自己提问并作了肯定的答复。

在卖掉自已的电脑、哲学课本以及祖父留给他的遗产,主要是一些股票以后,买了去克朗基司星球的船票,从那里再去梯阿恩Ⅱ星是最近的,可以搭乘行星巴士。在做好上路准备后,他向陶丽丝辞行。

“在我回来以后”他说,“我就能精确地对你说出我心中的一切。陶丽丝,当我学会那种语言和梯阿恩人的方法后,我会一如既往地爱你,不会再爱宇宙间任何其他的女性。”

“你是真心说这些话吗?”问时她的眼睛一直在发亮。

“不完全是。要知道‘爱’这个词并不能表达出我的全部感情,不过我心中的感情的确非常非常接近于爱情。”

“我会等你的,杰夫。”她允诺道,“不过请你尽快回来。”

杰夫·汤麦斯点点头。他抹去泪花,拥抱了陶丽丝,没说更多的活就直奔宇航站去了。

一小时以后他已坐上飞船起飞。

经过四个月的跋涉,汤麦斯克服重重艰难险阻,这才踏上了梯阿恩Ⅱ星。这里的宇航站设在郊区,他沿荒无人烟的宽广公路缓缓走着。两旁是摩天大厦,顶层消失在九霄云外。他走过一座建筑,看到里面有许多复杂的仪器和雪亮的操作台。他依靠英文一梯阿恩文的字典,查明墙上的铭牌是:“第四级复杂爱情课题咨询处”。

这里的房屋十分相似,全都摆满设备。汤麦斯走过了“黄昏恋研究所”,那是一幢两层楼建筑,他对这里逐渐有所了解。

整个城市都是为了研究爱情而建立的。

汤麦斯的思路被打断了。他身前是一幢高大建筑,牌子上写的是:“爱情服务综合公司”,一个老头从大理石前厅走出来。

“你是谁?”他冷淡地问。

“我叫杰夫·汤麦斯,是地球人。是来这里学习爱情语言的,卫斯里先生。”

老人蓬松的眉毛惊奇地朝上一竖。他伴质孱弱,弯腰驼背,皱纹满面,双膝也由于痛风而不时哆嗦,只有眼睛还出奇地亮,似乎能看穿年轻人的内心。

“你以为学了这种语言后,就能在女人中博得极大的声望吗?”卫斯里问道,“这纯属幻想。知识当然有一定优越性,但可惜它也有一系列的不足,我对此有亲身的体会。”

“您指的是哪些不足?”

卫斯坦笑了,露出仅有的一颗黄牙。

“当您没有深入了解事情的本质时,是很难对您解释清楚的。众所周知,只有知识才能帮助我们理解自身的局限性。”

“但是我还是非常想学习这种语言。”汤麦斯说。

卫斯里沉思地望着他。

“这件事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汤麦斯。爱情的语言及由它孳生的一系列行为和方法,其复杂程度不亚于换脑手术呢。它要求劳动——艰巨的劳动,还不包括个人的才华在内。”

“我不怕艰苦劳动。至于说到才华的话,我相信自己也有。”

“大多数人都这么想。”卫斯斯里说,”结果全想错了。算了,不谈这个吧,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活生的人了,所以遇到你很高兴。先住下来,其它的事以后慢慢再商量。”

他们进了房子,这里也就是卫斯里的家。他把年轻人安顿在第一教室,在地板上铺好睡袋,在旁边搁起炉灶,在大型计算机的一侧开始他们的学业。

卫斯里是个学究式的老师。一开始借助手提式语义分析仪让汤麦斯捕捉当未来爱情对象出现时的微弱电流,那是由于紧张、害羞和困窘而产生的。

卫斯里教导说,这时的微妙感觉无论如何不应率直地说出来,那样只会毁掉萌芽状态中的感受。应当把自己的想法用比喻来表示,利用虚拟,假借,夸张等等手法,必要时甚军还可以编造一些无害的谎言。善于使用暗示的人能制造出神秘的气氛,给未来的爱情打下基础。优秀的爱情语言能使对方浮想联翩,使人溶化在喧哗的涛声中,一会让你置身于大海碧波,随着浪花冲向陡峭的礁石,一会又能使你在绿茵茵的草地上信步漫游,心旷神恰。

“这该有多么美好!”汤麦斯热情洋溢地赞美说。

“这仅是一些个别例子。”卫斯里说,“你该学的还多着呐。”

就这样,汤麦斯一头扎进到学习中。他刻苦记忆整页整页的内容,凡是对大自然美景的描述,特别是和恋人的感受和处境有关的词语更是一丝不苟,对这些描述要做到得心应手地自如运用。爱情语言非常精确,每一个形容词或自然现象都对应着一定的爱情感觉,被一一编上号,安排在各个章节里,随时供挑选使用。

当汤麦斯把书本内容全部记住后,卫斯里开始训练他领悟爱情。他研究各种感情之间极为精妙的细微差别,有的甚至使汤麦斯感到不可思议,往往不禁失声笑了出来。

老人对他进行严厉的谴责:“爱情——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汤麦斯。如果你在感受各种风速和风向的差别时,请问又有什么地方值得可笑的?”

“我是觉得这简直很愚蠢。”汤麦斯承认说。

“你认为可笑的地方,其实还不是最最奇特的呢!”卫斯里又举出了另外的一些例子。

这简直使汤麦斯全身颤抖:“那不可能,实在是太荒谬绝伦啦!而且大家都知道……”

“如果大家都知道的话.那为什么至今也没有人能推导出爱情的公式来呢?汤麦斯,人类思维是肤浅的,狭隘的。汤麦斯,如果你想步大多数人后尘的话……”

“不。”汤麦斯回答说,“我重新考虑过了,请继续吧。”

随着时间的摊移,汤麦斯学习了许多词汇,他一步一步地打下坚实的基础,下一阶段是认识爱情的具体感觉。

这里的语言更加精确,没有任何符号,而是建立在由具体的动作引起的感觉上的。

例如有一些仪器来帮助汤麦斯了解38种不同的感觉.全是由手的抚摸或接触而引起的。汤麦斯现在可以毫无错误地确定只有分币大小的那些敏感部位,比如说在右肩胛骨下面的地区等等。他掌握手触摸的崭新方法,能使伴侣欲仙欲死。

这些进展使汤麦斯认识了自己过去的无知,他所做过的努力就好比是一头发情的河马在调情似的。

“你得认真考虑考虑。”有一次卫斯里问道,“为了成为专家,你得花费比学习其它科目更多的精力,你还继续下去吗?”

“那当然。”汤麦斯精神抖擞,“我要成为职业性的专家,可以……”

“行了。”老人打断他的话。”回到我们的课程上来吧”

下一步的课题是“爱情的周期性”。爱情是一项非常活跃的活动,经常有起有落,有高潮和低潮,遵循着一定的规律,其中包括52条基本法则,306条次要法则,4种例外情况和9个特例。

汤麦斯把它们学得滚瓜烂熟。

很快他就又开始学习“爱情的负面影响”。他发现爱情的每个阶段都对应存在着一定的恨,汤麦斯现在知道这些憎恨藏在什么地方,对爱情有多么重要。有了它们,爱情才变得更加完整和敏感。甚至诸如冷淡啦,厌恶啦,凡是由爱引起的感情波动也都有自己特殊的地位。

后来卫斯里对青年进行了长达10小时的书面考试,结果都以全优成绩通过。汤麦斯迫切希望学下去。但是老师发觉学生的左眼在抽搐,两手在发抖。

“你需要立刻休息。”卫斯里的决定就连汤麦斯本人也已想到了。

”也许您说得对。”他兴致勃勃地说,“可以去克朗基司星几个星期吗?”

卫斯里知道那里的名声不太好,只是皱起眉头哼了一声:“你想去实际运用一下吗?”

“就算是吧,这有什么不好呢?知识不就是为了应用吗?”

“不错,不过那只是在你彻底掌握以后的事情。”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不管它是生产实习或毕业实习,随您怎么称呼都行。”

“将来不会有什么毕业实习。”卫斯里打断他说。

“那为什么?”汤麦斯反问,“我非常想去试验一下。那一定很有趣,特别是那个第33条定律,听起来理论蛮不错,就是不知道实践起来怎么样。我想没有比实验能更好地掌握理论的了。”

“你来这里的惟一目的,就是想成为超级恋爱能手吗?”卫斯里厌恶地问道。

“当然不是,”汤麦斯说,“不过稍许实践一下也……”

“把自己的精力集中到寻求感性结构上去吧,你就会懂得只有爱情才能赋与你的行为以真正的含义。你所说的那些只能给你带来最原始的欢乐。”

在一番内省后,汤麦斯承认卫斯里说得对,但还固执坚持自己的立场,“我还是想自己来确认这一切……”

“那么你尽管去,我不留你。”卫斯里说,“不过你得知道,我不会再让你回来了,我不想让别人说我给银河系造就了一个好色之徒。”

“好吧,别说了,我们继续上课吧。”汤麦斯说。

“不行,你看看你自己,课程还很繁重呢。这样下去.你会永远失去爱的能力,这太可悲啦!”

汤麦斯无可奈何地同意。

“我知道个极好的地方,”卫斯里说,“那是个奇妙地方,可以放松放松。”

他们坐进卫斯里的老式飞船。过了五天才在一颗很小的行星上着陆,这个地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卫斯里带领青年沿着深红色的河流漫步,河水奔腾疾驰,泛起绿色的絮状泡沫。岸边的树木既矮小又丑陋,长得千奇百怪,盘根错节,全都是赭石色的。这里甚至连小草也不一样——全是深蓝或橘黄的。

“多么奇特的地方。”汤麦斯吃惊地东西张西望。

“这里是银河系的一角,和地球一点也不相像。”卫斯里解释说,“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汤麦斯起初怀疑老人是不是神经有点错乱,但他很快就理解卫斯里的意图。

在这里度过好几个星期,杰夫·汤麦斯又学习了人类的感觉和仃为,他全身心地投入学业,贪婪地吸取知识,像海绵吸水一样。有时紧张过度,于是这颗星球上的红色河水,古怪的虬树,黄蓝色的小草使他忘却了地球,得到了真正的休息。

汤麦斯和卫斯里是分开住的,因为相互交往也会增加负担。汤麦斯常在河边散步,好奇地欣赏花朵,它们在人们靠近时会发出呻吟声。夜间。天上居然有三轮残月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就是日出也和地球上不一样。

几星期后,得到充分休整的汤麦斯和卫斯里回到了梯阿恩Ⅱ星上。

又过了一段时期,汤麦斯的学习突飞猛进。

“现在,”有一次卫斯里说,“你已经学完了。”

“是所有的吗?’’

“是的。汤麦斯,心灵对你已不再有什么秘密了。无论在灵魂,在脑海,在其它人体器官中都是这样。你已经掌握了爱情语言,可以回到自己的朋友那里去了。”

“万岁!”汤麦斯嚷道,“现在我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啦。”

“别忘了给我写信。”卫斯里请求说,“让我知道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那是一定的。”汤麦斯保证说,他以热烈的拥抱感谢自己的老师并动身返回地球。

经过长途旅行后,杰夫·汤麦斯急忙赶往陶丽丝的家。他突然感觉额头变得湿漉漉的,手也在抖个不停。尽管非常激动,他现在已经能准确地判断出:这种感觉属于约会前的期待与焦急的第二阶段。但是这有什么用呢?这并不能帮助他镇静下来,毕竟这是第一次的“生产实习”,他是否完全掌握了这一切呢?

他按下门铃。当她前来开门时,汤麦斯见到了陶丽丝。她比过去更加妩媚可爱,烟灰色的眼睛,秀发如云。凹凸的身材曲线玲珑。汤麦斯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似的,他又突然想起了秋夜、细雨和烛光。

“我回来了。”他喑哑地说。

“噢,杰夫,”她的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

汤麦斯像被雷击似的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陶丽丝开了口:“那么久没见到你了,杰夫。我有时居然会想过去的那些山盟海誓是真的吗?现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吗?”

“是的。亲爱的,我没有白等。我盼了都有上百年,不,有上千年啦!我爱你!”她扑向他的怀抱。

“那么,现在给我说些什么吧。”她央求道,“说吧!”

汤麦斯望着她,感到阵阵激动。他在感受,在体验,在各种分类词语中寻找挑选可供使用的修饰性形容词,他反复审查检验,久久寻找挑选具有绝对把握,能表达自己目前心情的语言,他没有忘同时还要考虑气候条件、月亮圆缺、风速风向、太阳黑点以及其它一切能影响爱情的背景。

最后他说:“我亲爱的,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杰夫!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一切吗?要知道爱情的语言……”

“爱情的语言——实在是太精确了。”汤麦斯像是道歉地说,“我非常遗憾,不过,‘我真的非常霄欢你’这样的句子绝对精确地反映了我的感受。”

“噢,杰夫!”

“很抱歉,事情就是这样的。”他含混不清地说。

“见你的鬼去吧,杰夫!”

接下来就是一场大吵大闹,最后他们分手了。

汤麦斯重新踏了云游四方的旅途。

他这里那里地打工,在土星当过铆l工,在西尔克星当清洁工,在伊思拉尔Ⅳ星上种过地,还在达尔米扬星系失业了一段时期,靠别人施舍度日。后来,在新维罗泽西星他遇见了一个讨人喜坎的栗发女子,在献上一番殷勤后他们结了婚,接着安家立业。

朋友们都说汤麦斯是够幸福的,尽管大多数人在他们家里都并不感到舒服。他们住在一个美丽如画的地方,但是很多人都受不住那红色的河水激流,加上有谁能习惯赭石色的树木,或二三个满脸皱纹的月亮在奇异的夜空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呢?

但是汤麦斯仍然很喜爱那里。至于说到汤麦斯太太,她实在是一位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女人。

汤麦斯写信给地球上的哲学教授说,他至少已经解开了梯阿恩文明衰亡之谜、他们违背了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过分沉浸在爱情理论之中,结果反而没空去从事真正的谈情说爱。

还有一次,他发了一张简短的明信片给乔治·卫斯里。告诉他说自己已经结了婚,非常幸福,她的太太属于那种“能使人感到温柔的女性”。

“他真是个幸运儿”卫斯里读后羡慕地说,“我这一辈子最多只体会到一些朦胧的爱罢了。”

捕鱼季节

马林夫妇来到维因镇只有一个星期,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出门做客。晚上整八点半来到目的地,发现贾尔马一家已在等着他们:因为门廊的灯被打开了,房门也敝着,客厅里的枝形吊灯亮晃晃的。

“我看上去还行吗?”菲丽丝站在门外问,“裙子没有起皱?发卷也还算可以吧?”

“你啊,活像戴上小红帽的公主呢!”丈夫向她保证说,“不过你得注意,别在打牌时把这种行象给破坏了。”

麦子奖给他一个大白眼,就去按了门铃,里面响起银铃般的声音。

即将进去前。马林又整整领带,扯了扯胸袋里的手帕,这样看上去就无懈可击了。

“大慨他们到地窖去拿酒了。”他对妻子说,“再按一下怎么样?”

“不……还是等一等吧。”

又等上一阵后,马林再次去按门铃,但仍然没人应答。

“奇怪,”菲嘶丝耸耸肩说,“今天不是约好了晚上要来的吗?”

她丈夫点点头。

从贾尔马家开着的窗内散发出温馨的春天气息,透过百叶窗隙可以看见牌桌、椅子、糖盘等等,那都是为客人光临而准备的,但就是没人开门。

“也许他们出去啦?”菲丽丝设想道。

马林跨过草坪,快步走到入口的车道上。他报告说:“车子还停在车库里呢。”

他回来后又去推门。

“吉米……这样不大好吧。”

“我暂时先不进去。”

他把耳朵贴近屋门,大声呼唤:“喂,里面有人吗?”

房间里一片静谧。

“喂!”他又高喊一声并紧张地听取反应。

对面的一家人倒是传来了笑声。这是贾尔马的邻居准备外出,汽车从街上一溜烟地驶走了。

“他们不可能连家门部不关就出去的。”马林困惑地说,“别是出什么意外啦?”

他毅然走进屋子,她也随后跟着,但在客厅里又犹疑地停下。这时吉姆已去了厨房.接着菲丽丝听到丈夫推开地窖门喊道:“下面有人吗?”

他把地窖门重新关上,回到客厅说:“到处都没人。”

“那我们离开这里吧。”菲丽丝突然说,空荡荡的房子使她心神不定,

“把他们的门给关上,好吗?”吉姆停下脚步问道。

“那有什么用?窗子都大开着呢。”

“还是关上的好。”他回身把家门碰上。

然后这对夫妻就回家去了,他们时不时回头张望,马林仍怀有一线希望,也许主人会追上来并嚷道:“我们是在和你们闹着玩呢!”

但是那幢房子始终是静悄悄的。

他们就住在附近街区岳父的家里,那是一幢砖房,和这个城镇的两百来幢砖房没有多大区别。

他岳父卡尔丹先生独自坐在小桌前,在制作一种线编小团,那是用来钓淡水鲑鱼的。他极慢极慢地使用熟练的于法,耐心把彩线编结起来,他全绅贯注,甚至没听见马林夫妇回家。

“爸爸,我们回来了。”菲丽丝招呼说

“好的,”卡尔丹先生咕噜说,“你们过来看看,这有多好看!”他举起已做好的线团。那简直就像是只胡蜂,用的全是黄线和黑线,鱼钩隐藏在内。

“贾尔马一家人大概到什么地方去了……”马林说,同时把外衣挂起。

“明天一早我就去古老河钓鱼。”卡尔丹先生自顾自说,“我估计那里会有不少调皮的鲑鱼呢。”

马林私下窃笑,现在和老人家谈话越米越不易了,他现在想的只有捕鱼这件事。在他庆祝70岁生日并退休后,他的时间全部贡献给了早年的爱好,现在已在向80岁进军,身体极佳。

”真令人羡慕。”马林想,“他的肤色有多红润,头脑有多敏锐,眼睛明亮,头发整洁——简直是银发满头!”

卡尔丹先生还保持着清瞧的判断力,至少在捕鱼这些问题上是这样的。

“我们来吃点东西吧。”菲丽丝建议。

她遗憾地脱下红帽,搁到咖啡桌上,卡尔丹在线团上又添了一个结,用吹毛求疵的眼光端详这件产品,然后放在一边,随大家上了厨房。在非丽丝煮咖啡时,马林对老人讲述刚才的事情,卡尔丹先生仍用他固有的方式作出回答:“明天去捕鱼,把其它一切都置诸脑后吧,吉姆。捕鱼比什么运动都好,它是一种生活方式。找个安静场所,静坐岸边,必有收获,鱼到处都是。”

菲丽丝也在笑,她在瞧古姆那副窘相。

“举例说,有些年轻的负责人,”卡尔丹先生继续说,“就说你吧,吉姆。总在办公楼的走廊里穿梭忙碌,对吗?到最后,这长长走廊的尽头就是有鲑鱼的小溪呢。我还可以举一些政治家为例,他们在奥尔巴尼市,手中拎着密码箱,一本正经的……”

“这真奇怪。”菲丽丝打断父亲想入非非的话头,她手持瓶原封的牛奶说,“瞧,这是斯坦公司的牛奶,绿色商标上还印着斯坦的字样。”但她指着某个大小写都印错的地方说,“可是它却是贴着商标的冒牌货。”

“你从哪艰里拿的?”马林问。

“我可瞧不起只会用蚯蚓钓鱼的人。”卡尔丹先生声称,“要知道,只有线团才算艺术品,那些把蚯蚓穿在钩上的人什么都不懂!”

“别喝这牛奶”马林劝她说。“我来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他又发现三件冒牌产品,有的似乎是米罗巴特公司生产的,贴着桔黄色的商标,还有的是亚美利加公司的干酪,几乎比普通的尺寸要大三分之一,装在一种瓶子里,上面印刷得也十分粗糙。

“真奇怪。”马林说话时摸摸下巴。

“我总是把那些小鱼都放掉。”卡尔丹先生继续自言自语,“和它们打交道不算是高手。应该让鱼儿再长大些,更成熟些,更有经验一些。我捕鱼可是内行,只要被我看到,就算它藏到水底,也全都休想逃掉,这才算真本事!”

“我把所有的冒牌货全收起来了,菲丽丝。”马林说,他把买来的赝品塞进纸包,“如果还发现类似的,先搁到一边再说。”

“越是古老的河,鱼越容易上钩。”卡尔丹先生仍旧在念叨。

星期六早上,阳光灿烂。卡尔丹先生在拂晓用过早餐,直奔古老河。他依然像年轻人那样步伐矫健,雄纠纠地戴着一顶皱巴巴的花纹帽。

吉姆·马林喝过咖啡后又上了贾尔马家,看到他们的汽车仍停在车库里,街户洞开,桥牌桌也准备得好好的,灯还像昨晚那么亮着。马林联想起自己曾读过一艘船的奇事——船帆高扬,一切似乎正常,但船上却杳无一人。

“你看要不要去打个电话?”回家时菲丽丝问道,“这件事实在蹊跷。”

“是的,不过打给谁呢?我们到这里还没几天,只和几家人有来往,也不知道他们中间有谁熟悉贾尔马一家。”

这时电话铃声使他们暂停。

“如果是邻居打来的。”马林提醒菲丽丝说,“就问问他们。”

“请问您是谁?”

“哈罗,您大概不认识我,我叫玛丽安·喀桑,和你们是同一街区的。想问一下……我丈夫有没有上你们那里去过?”那妇女的声音听上去颇为惶恐。

“没有啊,打一早起就没有人来过。”

“对不起。”玛丽安轻轻地说。

“我能帮您什么忙吗?”菲丽丝反问道。

“我简直昏头转向了。”喀桑夫人急促地说,“乔治,就是我丈夫……今早还和我一道吃饭的,后来他上楼去更衣,这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他。”

“上帝啊……”

“我可以发誓,他绝对没有再下来过。我后来上去看他被什么耽误了,因为本来说好要开车去兜风的。我到处寻找,以为他在捉弄我,尽管乔治从来不爱开玩笑。我在床下寻找,把橱门打开,其至去地下室,向左邻右舍打听,但是谁都没有见到他,这时我才想起也许他会上你们那里……”

菲丽丝也把贾尔马一家失踪的情况告诉她,又谈了一阵才挂上电话。

“吉姆。”菲丽丝低声说.“我真不喜欢这些事,快报警吧。”

“如果后来明白他们只是去朋友家作客,那我们就出洋相了。”

“那也得去试试,”

吉姆查到警局电话并打了过去,后来警车就过来了。

莱思涅尔警官是办事稳健、面色红润的男子,他总是从早到晚忙碌,倾听别人申诉,连一分钟的空闲也没有。后来他把马林先生请到他的办公室。

“希望您把刚才对我说的一切都写下来。”莱思涅尔解释说,“昨天深夜贾尔马的邻居也来过电话。这两天,连同喀桑夫人的丈夫在内,这已是第lO个人了。”

“第lO个什么?”

“失踪的人呀。”

“天哪!”马林惊呼说,“都是本镇的人吗?”

“无一例外。”莱思涅尔断然说,“全是维因镇的,就在它的四个街区里。”他列举出所有的街名。

“我就住在这里呢。”马林说。

“我也是。”

“您对这些绑架案有何想法?”马林饶有兴趣地问。

“这不大像是绑架。”莱思涅尔摇摇头,又抽起了香烟,这是他当天的第20支烟,“我们没有收到任何勒索赋金的信。而且失踪的人对绑匪也没有多大价值,全都是一瞬间就不见的。”

“那么,会不会是一些疯子干的?”

“也可能是吧。”

“但他用什么办法把全家人都弄走呢?其中还有成年男子呢,他又能把他们藏匿在哪里?哪怕是尸体也得有个着落呀!”

莱思涅尔把烟头在缸里揿灭。

“我的人找遍全镇,像篦子那么梳了一遍。州里的警察也检查了过往汽车,但毫无结果。”

“我这里还发现一些假冒产品。”马林从纸包里拿出来说。

“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同答。”莱思涅尔不情愿地承认说.“我们管不过来,麻烦太多……”

这时电话铃响起,莱思涅尔干脆不予埋睬,“好像存在一个地下市场。我曾把某些产品送到奥尔巴尼市里去检验,想查出是什么渠道流通的。它们也许来自国外,也许……这电话真讨厌!”

他把听筒猛然取下。

“我是莱思涅尔……噢,真的吗?那当然!玛丽,我马上就来!”挂上电活后,血色从他脸上顿然消失,“是我妻妹打来的。”他说,“我老婆也不见了。”

马林把汽车开得飞快,可说是忘乎所以。到家时他一个急刹车,差点没把头撞上挡风玻璃,然后又像子弹一样飞奔回家。

“菲丽丝!”他大声吼道。

她在哪里?天哪!要是麦子也消失了咋办?

“什么事?”菲丽丝从厨房出来问。

“我…一”吉姆一把把她搂在怀里,使她不禁发出呻吟。

“得啦。”菲丽丝微笑说,“我们又不是年轻人,结婚都快一年半啦。”

马林把从警察局听来的一切都讲给她听,然后菲丽丝对客厅扫描一眼:一早期前她还觉得这里既舒适又温馨,而现在连个沙发的影子都能使她害怕,衣柜的门开若也能令她发抖。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别开门。”菲丽丝止住丈夫说。

“是谁啊?”马林高声问道。

“我是乔·达顿,是你们的邻居,你们知道这两天的事情了吧。”

“是的。”马林在紧闭的门后答道。

“我们要在街上筑起街垒。”达顿说,“对所有进出人员进行观察。如果警察办不到,我们就自己来。你也参加吗?”

“那当然!”马林把家门打开.

面前站的是一位不高的黝黑男子,身穿军队短上衣,手持半米长的粗捧。

“我们得控制镇上的所有通道。”达顿说,“如果还有人消失.那除非他能够入地三尺。”

马林吻了一下妻子就跟邻居走了。

这一天还在学校礼堂召开了集会,街区所有居民都出席了。礼堂里人头济济,又有三位维因镇的居民失踪了。

莱思涅尔警官说,奥尔巴尼市里已决定派特警部队来帮助他们。他坦率承认,对谁干了此事以及动机还一无所知。他甚至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失踪的人都出自于同一地区。他还从市里获得有关冒牌产品的消息,它们到处都有,不过化学家没发现有毒迹象,所以还不能说这产品是有害的,但无论如何,专家们都忠告说别吃这种产品。耶些商标被仿制的公司声称与此事毫无牵涉,他们准备告上法庭,追究侵害他们权利的人。

市长也讲了话.他的发言是些陈词滥凋.泛泛之言,说什么政府将有所行动等等,而市长当然并不住在维因镇。

会议结束后,男人们就打算分头去收集木块,准备夜间点篝火之用,但他们发现已经不再需要:市里派来的援助已经到了——有整整一个纵队的士兵和装备。他们将对所有这四个街区进行守卫,同时架起探照灯,宣布实行夜间八小时的宵禁。

卡尔丹先生错过了这些精彩的场面,因为他全天都在钓鱼。到了日暮他两手空空[奇書網整理提供]回家,不过依旧怡然自得。警察放他进来,让他回到家中。

“钓鱼是人间的一大乐事。”他声称。

马林一家人这天夜里没脱衣服,没能睡个安稳觉,一直在注视窗子上那些来回扫射的探照灯光,倾听士兵的脚步声。总之这一夜过得很可怕。

第二天是星期天。早上八点,被守卫得严严实实的街区真好比是座集中营,然而又有两个人消失了。早上十点,卡尔丹先生不顾马林的反对与抗议,照旧扛着鱼杆走了。自从捕鱼季节从4月30日开始以来,他从来没有错过一天钓鱼。

星期天中午一点左右,所有失踪的孩子都被找到了!警车发现他们在周边城市的街上徘徊,总共有八个人,其中包括贾尔马家的小儿子。他们像梦游症那么走着,后来都被立即送进医院。

失踪的大人仍然杳无音信,各种道听途说比报纸和收盲机还要快得多。孩子们完全没受到什么伤害,医生检查后说,他们全都不记得去过哪里,又是怎么再现在路上的。孩子们记得的只是有一种飞行的感觉.胃里也有不适感,就这些。为万全起见,他们被留在医院里接受监护,但黄昏时维因镇又有一个儿童不见了。

太阳完全落山前,卡尔丹先生终于回来了。他带回两条肥大的鲑鱼,向马林夫妇打了声招呼就上汽车库加工去了。

吉姆·马林皱着眉头,跟随老人从后院出来,他想向卡尔丹先生提个问题,这还是两天前想到的,但已忘记具体是什么,只记得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时有个邻居朝他们问好,这人的姓名吉姆也忘了。

“马林。”他说,“我倒有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马林有点摸不着头脑。

“您从事过理论方面的研究吗?”邻居问。

“那自然。”

邻居瘦瘦的,只穿一件短袖衬衫和背心,秃顶在阳光下都能看得见反光。

“是这样:我认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绑架,因为这一切毫无逻辑性可言,您也发觉这点了吗?”

“是的,请说下去。”

“还有疯子捣乱的说法也应该排除.难道一个病人能搞走17个人吗?还能把孩子又还回来?就算有一大帮疯子也干不成的,对吗?”

“请再讲下去。”马林从眼角瞟见邻居妻子正朝他们走过来。

“还有,这也不可能是犯罪集团干的。就算他们得手,也毫无价值。我们应该寻找合乎逻辑的解释……’

马林在等下文,同时发现那妇女在望着他们,两手在胸前交叉。女邻居的目光使马林感到不大自在。

“她在对我生气吗?”马林想,“我什么地方得罪她啦?”

“答案只有一个。”邻居慢条斯理说,“这里肯定出现了一个窟窿,就是所谓时空连续体上的黑洞。”

“什么?”马林按捺不住,“我真无法理解!”

“是时间上的黑洞。”秃顶工程师解释说,“或者是空间上的黑洞,也许两者兼而有之。不过别问它是怎么来的,但它确实存在,人们只要一旦掉进这个窟窿就消失了!”

他还讲了很多,说这种黑洞是看不见的,它位于四维空间里面等等。

“喔。”马林沉思说,“这很有趣……不过许多人硬是在自己家里消失的。”

“是啊。”邻居也表示同意,“让我想想……知道啦!时空黑洞并没有一定的坐标位置。它是会飘移的,今天可以在贾尔马的家里,明天又会浮到……”

“为什么它总在我们这里徘徊呢?”使马林困惑的还有,邻居妻子干吗要如此生气地盯住他瞧。

“哦。”邻居说,“它总该有个范围吧。”

“那又怎么解释孩子们又回来了呢?”

“上帝保佑。马林,我没法回答所有的问题!我只是提出一种假设,真要弄清,还得有更多的事实才行。”

“孩子们!”卡尔丹先生从车库出来喊道,他手中展示两条被开膛破肚的蛙鱼,“这种鱼真难抓,但也是盘中的美餐!”

“我倒是能提出具有说服力的假设。”邻居妻子插口说。她松开交叉的双手,撑在腰侧。

马林和邻居两人同时转过身去。

“我们这里出了这么多事以后,为什么居然还有人丝毫不为所动?是谁还掮着背囊到处闲逛?他真是一直在钓鱼吗?”

“请别这么说。”马林说,“不要把此事和卡尔丹老爸牵扯到一起。他对捕鱼可着迷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那妇女尖声说,“他可以瞒过你们,但对我可不行!只有他直到天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还说呢……”说过后她就回去了,连走路都是怒气冲冲的。

“马林。”邻居说,“我为这件事深表抱歉。您知道女人的胆气就是这样,全怪我家孩子也失踪了,虽说现在人在医院里,但她可是急疯了。”

“没事,没事的。”马林蜕,

“她对时空学说一窍不通。”邻居承认说,“今天晚上我来给她解释解释,明儿一早她会来道歉的。”

这两个男子握握手,各自回家去了。

暮色苍茫,整个城镇上空探照灯灯光闪闪,像尖刀般刺破黑暗,光线也被紧闭的窗户反射回来。维因镇的居民屏息静候,生怕还有新的失踪事件发生。

吉姆·马林只希望惹出这场祸端的家伙能落到他手中,那怕只一分钟也好,免得象现在这样束手无策!菲丽丝的嘴唇开裂,极端疲惫,卡尔丹先生仍和原来一样,生气勃勃,精神抖擞。他在煤气灶上煎鱼,想邀清马林共享美昧。

“今天我发现一个十分僻静的小湖。”他声称,“离古老河的河口不远,是它的一条小支流。我去钓了一整天鱼,真是乐不可支。明天我还要去,然后再转移到别处。有远见的渔夫从来不赶尽杀绝,渔夫的座右铭就是适度和知足常乐……”

“爸爸,求求你别再说话了!”菲丽丝嚷完后就哭了。

卡尔丹先生摇摇头,扮出理解的笑容,吃完煎鱼,就去客厅制作新鱼饵了。这对夫妻也躺下休息。

马林首先醒来,钟面指着4点58分。

“天马上要亮了。”他从床上爬起,披上长衣,蹑手蹑脚走下楼梯,透过窗户看到探照灯和街上的士兵。

马林来到厨房,他尽力不发出声,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还从冰箱里拿了盒新鲜馅饼。马林切下一大块,脑子中还在转悠这几天来的事件。他还努力回忆自己原先想问卡尔丹先生什么事情来着,那好像很重要,但还是没想起来。

马林洗过茶杯,把馅饼盒放回冰箱,向客厅走去。突然间有什么人把他推了出去,又像有什么抓住他。他使劲击出一拳,却打了个空。的确是有东西在死死抓住他,想要把他拖倒在地。为了维持平衡,吉姆只得朝相反方向挣扎,但他的脚已离开地面。一瞬间他就悬在空中四肢乱动,扭曲翻滚。他被扯得如此紧迫,无法透气,连尖叫也不行。一股力量无情地拖住他往上腾升。

“是黑洞吧。”马林闪过这个念头,他企图呼救,疯狂地挥舞双手,结果碰到了沙发,他拼命揪住,连沙发也和他一起被拖离地面。这时那股抓力在瞬间有所松动,马林又猛然掉到地上。那股力量依然还像老虎钳般地在拉扯,万幸他正好在暖气片旁,于是马林死命一把揪住,把双腿也伸到暖气片下抵制。抓力比原来更强烈,拉得更紧,连暖气片都在吱吱摇晃。马林觉得他的腰差点要断了,全身肌肉和关节都在寸裂,但他还在坚持,最后这种情况戛然一下结束。

马林咕咚一下瘫倒在地。当他神志清醒时,天色已经大亮,菲丽丝紧咬下唇,在往他睑上泼水。他睁开眼睛,想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你还好吗?”菲丽丝弯身问,“出什么事情啦,亲爱的?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你父亲在哪里?”马林孱弱地问,他还没法站起。

“去钓鱼了,肯定的。你先坐下,我去找医生。”

“等等,我不需要。”马林挣扎向厨房走去,冰箱里的那盒馅饼还在,盒外印的字样正好和他设想的一样。“约翰松糖果点心公司维因镇纽约州”,纽约最后那个大写的字母看上去也印错了。

那么卡尔丹先生呢?也许所有这些神秘事件的关键都和他有关?马林连忙上楼,在卧室换上服装,又从盒子里拿掉馅饼,把空盒胡乱塞进口袋,就出门了。

15分钟后他来到古老河。先停下汽车,然后沿河岸走去。

“卡尔丹先生!”他一路高叫,“卡尔丹先生!”

整整走着喊着半个小时,他在树林里越走越深。树枝低垂到河上,使他不得不涉水而行。他加大步伐,在水中啪塔啪塔地前进,差点没被水下的石块滑倒。

“卡尔丹先生!”

“我在这里。”最后才听到了老人的回答。

马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逆水而上,这才发现卡尔丹先生坐在河湾的陡岸上,手持钓鱼杆。吉姆向上攀登,坐到他身旁。

“歇一会,孩子。”卡尔丹先生建议,“我很高兴,你决定接受我的忠告啦?”

“不。”马林好不容易才缓口气答说,“我是有问题要问您而来的。”

“请讲。”老人说,“尽管问就是了。”

“捕鱼人是不是总想把池塘里的鱼钓光才肯歇手?”

“我是不会这么干,但某些人会这样的。”

“而诱饵……是不是有经验的钓鱼人总用人工诱饵来垂钓?”

“我为自己编织的小虫而骄傲。”卡尔丹先生回答,“我总设法使它们尽可能乱真,就像这个,胡蜂的仿制品一样。”他从帽边摘下那黄黑色的带钩线团,“这得花费不少时间呢。”

这时钓杆末梢突然向下一沉并来回摆动,老人用纯熟的手法轻而易举把竹竿拉上岸,用手捏住一条张大嘴拼命挣扎的鲑鱼对马林说:“这条鱼还嫌小点……这样的鱼我就放掉。”他从钓钩上小心取下鱼,把它扔回水中。

“当您放走鱼时,您认为它了解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你说什么呀!当然不会的。”卡尔丹先生笑了,“有时一条鱼会两次三番地咬我的钩呢,它们需要再长大些,也许就学聪明了。”

“我也在这么想。”马林望着老人说。

卡尔丹先生独自生活,对镇里发生的事不闻不问,维因镇的恐惧和害怕甚至根本没有影响到他。

马林想:“钓鱼人真是生活在自己的那个世界里啊!”

“就在你来前的一个小时。”卡尔丹先生继续说,“我钓住了一条能把人吓一大跳的鱼,起码在两磅以上,那对我真是一场搏斗,实在过瘾!可惜最后还是让它逃走,没能钓上来。不过没关系,东方不亮西方亮……喂,你怎么走啦?”

”我想回家去。”马林在小河中答说。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找卡尔丹先生谈话了,这是为了可以比较,可以把类似事件进行对照。现在一切都已清楚,昭然若揭。

卡尔门先生以他的方式钓鱼,而别的钓鱼人更加危险.都在钓获自己的猎物……

“我得回家去,去警告其他人!”马林想。他磕磕绊绊地走着,希望菲丽丝还没去碰那块馅饼!他从袋中摸出皱成一团的馅饼盒,远远扔了出去。

这该死的诱饵!

这时,捕鱼的人都在自已的世界里坐着,笑着,把钓鱼杆一再抛掷出去……

绝对武器

埃兹尔真想大开杀戒,他和巴克以及法格松三人在荒凉的沙漠中整繁折腾了三个星期,挖遍了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墓地.但每次都一无所获,他们只好灰溜溜地继续向前。

火星上的短暂夏季即将结束,天气越来越冷,埃兹尔的心情也越米越糟,矮子法格松倒还自在,他在幻想找到武器后能大发其财;而巴克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他冷若冰霜,如果不问他话他就一声不吭。

埃兹尔的忍耐己经达到极限,他们又掘开一座古墓,依然没能发现火星人埋藏的武器的任何迹象。朦胧的太阳照着他们,蓝色天空中的星辰依稀可见。埃兹尔开始感到透过防寒密封衣渗透进来的丝丝寒意,他发现自己关节不灵,肌肉僵硬。

埃缘尔真想把巴克干掉。甚至从一开始,在地球上合伙时他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看不顺眼。他同样也瞧不起法格松,但比较起来更瞧不起巴克。

埃兹尔突然止住脚步问:“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们该向哪儿去?”他以不祥的口吻向巴克吼叫。

巴克只是耸耸肩,那张惨白瘦削的脸上毫无表情。

“问你哪!我们该朝哪里走?”埃兹尔重新发难。

巴克依旧沉默,还是用耸肩作答。

“叫他脑袋开花!”埃兹尔心里这样决定并伸手去掏手枪。

“忍耐点,埃兹尔,”法格松央求说,他跨到他俩中间,“别冲动,你该想想如果我们找到武器,那能赚到多少钱哪!”这矮个子的眼睛被发财的念头烧得发亮。

“它肯定就某处。埃兹尔,也许就在旁边那墓地里。”

埃兹尔怔怔地盯着巴克,此刻他没想别的,光想杀人,杀人……

还在地球的时侯,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十分简单:埃兹尔幸运地搞到一份古代手卷,上面记述着火星传说中埋藏武器的地点,而巴克能够辨认火星文字,法格松承担了全部探险费用。于是埃兹尔认为只需飞到火星再走上几步就能找到武器宝库了。

在这以前埃兹尔不止一次离开过地球,但他没估计到这次会在火星上逗留如此之久。既被寒风吹得钻心刺骨,又被淡而无味的浓缩食品弄得老是饥饿难忍,稀薄的空气还使他们头昏眼花。更没想到会这么腰酸背痛,因为他们不得不经常裔力穿越浓密的火星丛林。

他们当初想的只是任何一国的政府将为这批传说中的武器付出令人咋舌的代价。

“对不起。”埃兹尔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鬼地方把我弄得要发疯了。巴克,原谅我如此鲁莽,继续领路吧。”

巴克点点头走在前面,法格松喘了口气跟着巴克走去。

“不管怎么说,”埃兹尔心中盘算,“反正我可以在任何时刻打死他。”

傍晚时分,就和埃兹尔忍无可忍时,他们发现了那座墓地。

这是一座古墓,气势恢弘,其造型和手卷上的记载完全一致.金属的外端沉积着厚厚一层灰尘,他们也找到了入口。

“让我来砸开它。”埃兹尔动手拔出手枪。

可是巴克推开他,三拧两转就把门给打开了。

他们进入了高大的室内。蓝光闪闪的武器堆积如山,全部是火星文明的遗物。

j人默默r立环顺四周,他们面前就是梦寐以求的宝库!自从人类登上火星以来,就曾当火星城市的废墟进行过细致的考察。到处遗弃的汽车、坦克、、工具以及设备——无不证明火星人的文明已经超越地球上千年。经过细心破译的火星古老文件,记载有过去那场席卷整个星球的残酷大战,但始终没能解开火星上完全没有智慧生物生存,而且连动物的骸骨都踪影全无的谜底。

看来,火星人是被自己的武器彻底毁灭了!

埃兹尔知道当前的这些武器比纯净的镭还要值钱,它们在地球上是无价之宝。

他们走到房间里面,埃兹尔随意拿起手边的第一件武器,它有点像45口径的手枪,只是更大一些。他走到开着的门边把武器对着不远处的树丛。

“别开枪!”法格松吃惊地嚷道,但这时埃兹尔已开始瞄准。“可能会爆炸或出什么事故的。等我们卖掉它们以后让专家们去研究好了。”

可是埃兹尔固执地扳下枪机。75英尺开外的灌木丛霎时间消失在耀眼的红光之中。

“真不赖。”埃弦尔评沦说,他疼爱地抚摸手枪,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件。

“够啦,埃兹尔。”法格松恳求说,“在这里实验毫无意义,也许会引起核反应或别的什么灾难的。”

“闭嘴。”埃兹尔扔下这句话又去审视新武器的结构。

“别再开枪了。”法格松还在继续哀求,他无助地望着巴克,想寻求他的支持,但巴克依然一声小吭地望着埃兹尔。

“要知道这里也许有些东西就是毁掉整个火星民族的根源,你还想惹麻烦吗?”法格松继续说服他。

但埃兹尔再次射击,满意地观看远处的一块沙地被迅速熔化。

“真是好玩艺!”他又拣起一件武器,那东西的外形就像一根长长的标杆。他已忘记寒冷,对这件晶莹耀眼的武器爱不释手。

“是该走的时候了。”法格松往门口走去。

“准备走?上哪儿?”埃兹尔慢吞吞地问,一面举起这管亮晶晶的枪管,它上面带有弯弯的把手,恰好适合用手握住。

“回宇航港去。”法格松回答说,“回家去,把我们这些军备全部卖掉,我相信肯定可以开口要个天价,任何政府都肯拿出几百万元来购买这些武器的。”

“我可改变主意了。”埃兹尔意味深长地说,他用眼角窥视巴克。

巴克正走在成堆的武器中,但是他连一件也不碰。

“听着,”法格松恶很狠地盯着埃兹尔说,“说到底,是我为这次探险花的钱!我们得卖掉这批货色,我有这个权利……”这时他吃惊地发现埃兹尔已把手中的那管枪列准他的肚子。

“你想干什么?”他惊恐地嚷道。

“我不打算把武器卖给任何人。”埃兹尔说,他贴墙而站,以便看清这两人的一举一动,“我要自己拥有这些武器。”他放声大笑起来,“回去后我要把武器分发给部下,我将撇开任何政府,在南美独立行事。”

“好吧。”法格松压低嗓门说,他的视线片刻也不敢离开那管瞄准他的枪口,“不过我可不想参加,别把我也算在内。”

“那就请便。”埃兹尔回答。

“你别介意,我不会去说三道四的。”法格松很怏又说,“我也不敢舞刀弄枪或杀人伤命,所以我最好还是离开的好。”

“那当然。”埃兹尔说。

巴克站在一边,专注地察看自己的手指甲。

“如果你建立了自己的王国,我肯定到你那儿去做客。”法格松说,他努力装出笑容,“也许你还会封我做个公爵或者什么的?”

“也许吧。”

“那太好了,况你成功”法格松向他挥了挥手便走向门口。

埃兹尔等他走出二十多步开外就举起武器揿下按钮,在这之后既没有声响也没出现火光,但是法格松的右臂却被整整齐齐地切断了。埃兹尔迅速地又揿了一下按钮,这个矮个子竟被剖成两半,在他身旁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壕沟!

埃兹尔突然意识到这时他把后背送给了巴克,于是火速转过身来。巴克也许会抓起附近的手枪把他打成碎片,但是巴克依然半静地站在原处,两手在胸前交叉。

“这种死光可以穿透任何物体。”巴克冷静地评论说,“这玩艺儿真棒。”

埃兹尔对巴克放心了,他又心满意足地把这种或那种武器搬到门口细看,巴克对它们连碰都不碰,只是兴趣盎然地在一旁观察。

火星人的古老武器依然如新,它们至少已有上千年没动用过,房间里武器品类繁多,有不同的结构,不同的功率,有惊人的微型超能自动枪,射线枪、瞬间冷冻武器、喷火器,它们能用切割、凝固、麻醉等等方法杀戮一切生物。

“你不妨来试试这个。”巴克建议。

埃旌尔正准备试验另一种有趣的三枪管火枪,他听见这话不满地停下来说:“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别张罗这些小玩艺啦,我们该着手正经的大事。”

待巴克把一台装有小轮的黑色矮柜推到外面,他就站在一旁注视埃兹尔怎样转动操作台上的把手。这时机器内部响起了轻微的隆隆声,然后一团淡蓝的雾气升起,随着埃兹尔继续转动把手,云雾状的气团逐渐加浓,直至把这两人全身笼罩,形成了一个半球状的屏障。

“用枪打穿它试试。”巴克提示说。

埃兹尔向包围他们的这座监色墙壁射击,但爆炸的能量完全被屏障所吸收。埃兹尔又换上三种不同的枪支试验,它们同样无法穿透这层看上去甚至是透明的墙壁。

“我看算了。”巴克轻声说,“这层墙壁甚至能挡得住原子弹的爆炸呢,这大概是某种能起保护作用的强大力场。”

埃兹尔关掉机器,他们又回到室内。太阳已降到地平线附近,房间里越来越暗。

“我发现,”埃兹尔猛然说,“你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真是个人物。”

“谢谢。”巴克说,他还在审视那成堆的武器。

“你没有为我这样收拾法格松而生气,对吗?要知道他会把我俩带到政府面前受审的。”

“我支持你的行动。”

“你的确是个棒小伙子,在我朝法格松开枪时你本可以打死我的。”埃兹尔却没有说如果他处于巴克的地位,他自己就会那么干。

巴克依旧只是耸肩。

“你愿意和我合作建立王国吗?”埃兹尔问,脸上绽开笑容,“我想我们会很快成功的,只消找一个合适的地点,那时就可以享用美女醇酒,无所不为了。你的意思怎样?”

“我干。”巴克回答,“悉听指挥。”

埃兹尔拍拍对方的肩膀,然后他们又沿着一排排武器向里走去。

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处,他们发现一扇内门,上面有怪异的火星文字。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埃兹尔问。

“说什么里面有绝对武器……”巴克在仔细辨认这些奇怪文字后说,“警告大家,禁止入内。”巴克又打开门,他们刚想举步,却又赶紧朝后退缩。

里面是间大厅,比原先的武器室足足要大上三倍。大厅四壁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服饰华丽,像塑像一样纹丝不动,只是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

入口处有张桌子,上面一字摆开三件物品:一个像拳头那么大的小球,上面画有刻度;旁边是一顶金光闪亮的头盔;再过去是一具黑色的小匣子,匣盖上也刻着火星文字。

“这里是……是陪葬的墓穴吗?”埃兹尔喃喃地说,他虔敬地望着那些火星武士脸上粗犷的线条。

巴克站在他的身后没作回答。

埃兹尔走近桌子拿起小球,他谨慎地把上面的指针转向其中一个刻度。

“你认为,这能有什么效果吗?”他问巴克,“你想……”

他们两人突然浑身一震并向后退却……

成排的武士动作整齐划一地摆动两腿,“嚓”的一声站成立正姿势,这些古代的武士们全部复活了!

其中一个身穿镶着银边的紫衣军官向前跨上一步,朝埃兹尔鞠躬致意:“先生,您的部队已全部集合完毕!”

埃兹尔出于惊愕连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你们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活的?”巴克问,“你们是火星人吗?”

“我们是火星人的仆从。”那军官说。

巴克这时注意到,当军官说话时嘴唇连动也没动。呵,火星武士是用心灵传音沟通信息的。

“我们是人造人,先生。”那军官又说

“那你们服从谁的命令?”一165—178.TXT,。。一幽裂5号

“我们听命于这种活化剂,先生。”人造军官说话时眼睛直盯埃兹尔,望着他手上那个透明的小球里面的液体。“我们不需要进食或睡觉。先生,我们惟一的愿望照是为您效劳并去打仗。”

那批武士全体一齐点头,表示赞同。

“快让我们投八战斗,先生,”人造军官又催促通,

“你们别着急。”埃兹尔这时回过了神,“孩子们,我会让你们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的,你们可以坚信这一点。”

战士们发出热烈的“领袖万岁”的欢呼,埃兹尔显得心满意足,“那么,其它几个刻度的含义又是什么?”埃兹尔问。但是武士们默不作声,大慨这种问题没有事先输入他们的程序。

“也许这能使其他的人造武士复苏。”巴克猜想,“或许地下还有装满士兵的某些大厅也未可知。”

埃兹尔又问这批战上想不想去打仗,武土们再次以热烈欢呼作为同答。

“让他们复原吧.我们得好好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巴克提出。

埃兹尔还没从兴奋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不过他把指针拨了回去,士兵们立即僵硬,重新化为石像。

“先回去吧,把所有这些都带上。”巴克说。

埃兹尔捧起雪亮的头盔和黑匣子,跟着巴克走出。太阳几乎已要隐藏在地平线下,红色沙漠上拖曳着长长的树影,气温相当寒冷,但他们毫无感觉。

“巴克,你听见他们说些什么?他们称我是领袖!只要有了这些战士……”他开怀大笑。有了这批武士,有了这种武器,他还愁什么办不到?是的,他将建立自己的王国,占有世界上最漂亮的美女,好好快活快活……

“我是将军!”埃兹尔边嚷边把头盔戴到头上,“巴克,我像吗?我像将军吗?……”

他猛地打住活头,因为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叨咕什么……在说些什么?

“……你他妈的混蛋,居然还想当国王!这种权力只有能改变历史的天才才配,只有我才配!”

“谁在说话?是你,巴克!啊?”埃兹尔忽然明白他是借助头盔的力量听到了巴克的心声,但没容他继续思考,巴克一直没离手的枪已准而又准地向他的头部开了火。

“真是白痴!”巴克自言白语,他也戴上了头盔。什么国王!凭他还梦想当国王?“有了这批武士、力场和所有武器,我就能号令整个世界!而且也只有我才能够!”他自信地洗。

他准备回去激活那批人造武士,但又停下脚步,拣起从埃兹尔手中跌落在地的小小黑匣子。匣盖上刻着龙飞风舞的几个火星大字:“绝对武器”。

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巴克想。他让埃兹尔活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让对方先去试验武器,这样自己就不必去白白冒险。可惜埃兹尔还没来得及试验到这一件。

也许这一件已没有必要再去试验,他的武器已经绰绰有余。不过这最后一件武器说不定能更加神奇,使他更加万无一失。不管怎么说,这总归对他有益无害。

“好吧。”他对自己说,“我得看看火星人到底怎么设计出绝对武器的。”于是他掀开匣盖。

里面腾起一股轻烟,巴克慌忙把小匣子扔得远远的,生怕这是毒气。

轻烟袅袅向上,向四面扩散,变稠凝聚。云团越来越大,逐渐成形。几秒钟后它终下定形凝固,在小匣上方盘旋飞舞。那云团反射出金属的折光,在暮蔼中显得光华夺目。巴克辨认出这是一张大嘴,上面还有两只一眨不眨的眼睛。

“哈哈!”这张嘴巴说,“原生质!”它向埃竣尔的尸体延伸过去。

巴克举起死光枪,仔细瞄准。

“是安静的原生质。”那怪物咆哮说,一面贪婪地吞吃掉埃兹尔,“我喜欢吃安静的螅生质,”于是怪物狼乔虎咽把埃兹尔吃了个精光。

巴克开了枪。爆炸仅仅使十英尺之外的地上出现一个弹坑,从那里又浮升起巨大的嘴巴。“我等了多久啦!”大嘴快活地说。

巴克全身瑟缩,他拼命压制自己内心中的极度恐惧。在控制住自己后,他努力打开力场,让蓝色半球笼罩自己。

但那怪物还是向他逼来,逼得越来越近……

“去!滚开!消失!”巴克尖叫,他的神经开始崩溃。无论他发射任何武器都无济于事,那张大嘴仍在继续逼近。

“我喜欢安静的原生质。”巨嘴在巴克头上不断开合,“但我也喜欢活泼的原生质!”

它一口吞下了巴克,随即又穿透力场的另一面墙壁,朝四方张望,企图寻找很早很早以前火星上那成千上万的原生质个体。

罗瑞星上的垃圾工

“这种事绝无可能!”卡尔韦教授坚决地说。

“那可是我亲眼目睹的。”他的助手兼保镖弗雷迪企图让教授相信,“而且在昨天。当时送来的一个猎人,连头颅的一半都没有了,结果……”

“等一会再说吧。”卡尔韦教授打断他,歪着脑袋在等候。

他们在拂晓前就离开星际飞船,准备观看这个仪式,这是罗瑞星球的罗瑞村在日出时要举行的。如果从远距离观看这种伴随着日出的仪式,的确非常壮观。,

太阳升起时并没有乐声伴随,只有一片祈祷声。太阳缓缓从水平线上升起,它是个深红色的庞然大物,照亮这一片雨林的树梢。村庄就在林子旁边……

负责打扫的人已经拿着扫帚在茅舍周围干活了。他慢慢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垃圾工的脸使人惊叹大自然居然能塑造出这样的智能生物,他头上满布着奇怪的疙瘩,皮肤是灰暗的。

他一边扫地,一边用很重的嘶哑喉音哼歌。垃圾工和别的罗瑞人不同之处在于:在他脸上横贯着一条很宽的黑带。这大概是某种记号,表示在这个原始社会中他隶属于低级阶层。

“你对我描述的这种事情。”卡尔韦教授在太阳升起时说,“特别是在这个可怜的落后星球上,应该是极不平常的。”

“那就见个分晓吧。”弗雷迪坚持说,“不管是否平常,您一定得去看看。”

他靠在一棵疤痕累累的树身上,两手在胸前交叉,虎视眈眈对着那茅舍的草顶。弗雷迪来到罗瑞星球几乎有两个月了,他越来越憎恨这里。

他的外貌平庸,是个瘦削的青年,但是梳了一头时髦的发式,主和他低矮的前额显得更不协调。弗雷迪跟随教授工作已有十年,周游过几十个星球,使他大开眼界,那真是干奇百怪,无所不见。但见得越多,就越发蔑视银河系。他一心只想回家,回到新泽西州的家乡,最好还能名利双收,或者只要有钱,哪怕默默无闻也行。

“我们在这里本来是可以发一笔大财的。”弗甫迪用权威的口吻说,“而您却无动于衷!”

不过卡尔韦教授还在沉思,他嘴唇紧闭。当然,谁不想发财呢?但是教授从来不愿只为一些空中楼阁而放弁重要的科研任务。他马上就篮完成一部伟大的著作,那是一本书,其中需要证明一个专业论题,也是他在早先一本书中提出过的。书名叫《达朗加旅人动作协调性的缺陷》。

他曾完成过不少伟大的著作,完整地证实并说明了一个他首次提出的论题。他写过《庸克人的色盲症》,这个题目他后来又在这本《达朗兑睃人动作阱调性的缺陷》-书中加以发挥。教授还在具有伟大价值的学术著作《银河系中智能生物的先天缺陷》一书中进行过总结:他令人信服地征明:随着外星离地球距离以等比级数而递增时,那些外星生物的智能程度正在以等差级数而递减。

现在,这个论题将要在卡尔韦教授最近一部著作中得到更大的发挥,那本书将总结他所有科学考察的结果并定名为《外星人种先灭残缺症的潜在原因》。

“如果你说得不错……”卡尔韦刚开口说。

“快瞧!”弗雷迪嚷道.“又有一个人被送来了!您自己看!”

卡尔韦教授还在踌躇。这位身材高大,仪表堂堂,两颊红润的人物显得尊贵无比。他身穿热带旅行者的服装,手里执着长鞭,腰际还别着一把大口径手枪——和弗雷迪的枪一模一样。

“如果你确实没有弄错,”卡尔韦缓缓说,“耶么这对他们来说,就应该是极大的成就了,”

“怏走吧!”弗雷迪说。

那边有叫个猫人正抬着一个受伤的同伙走向负责医疗的茅舍,卡尔韦和弗雷迪跟在他们后面。猎人们显然已精疲力尽,他们在路上走了已不止两天,因为他们一般总是深入到雨林最最深邃的地方去的。

“被抬的人像是死了,对吗?”弗雷迪耳语说。

卡尔韦教授点点头。月前他曾在很高的树顶上用长焦距镜头拍摄过施赖戈这种猛兽的照片。施赖戈巨大凶狠,速度极快,爪子十分尖利,还有獠牙和尖角。它们是这颗星球上惟一的野兽,当地的原始宗教教规并不禁止吃它的肉,因为土著人要不去猎获它们,那就得挨饿。

但是受伤的猎人大概来不及使用长矛或盾牌等武装,施赖戈就把他从喉咙直到胸部都撕裂开来,尽管伤口马上被干树叶包扎起来,那个猎人还是流了很多血,幸好他已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总归活不成了,我可以绝对肯定。”卡尔韦断然说,“他能勉强撑到现在实在已是奇迹,被那种猛兽扑一下就够了,而且,伤口还那么深,那么长……”

“那就看下文吧。”弗雷迪却说。

突然之间村庄似乎都被惊动,男男女女都是灰皮肤,头上长着疙瘩,默默地注视这个猎人朝医舍走去。清洁工也停下手头的工作抬头观看。村里那个惟一的孩子站在父母的茅舍前,吮着大拇指望着这芰队伍。巫医解柯出来迎接伤者,他匆匆戴上宗教仪式上的面具.一些被医好的人们聚集起来——他们忙着在脸上化装准备跳舞。

“你能把他治好吗,医生?”弗雷迪问。

“大有希望”解柯充满信心地说

所有的人都进了那光线暗淡的医舍。罗瑞星上的伤者被小心翼翼放到地上,跳舞的人在他面前举行仪式。而解柯则唱起了歌。

“这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卡尔韦教授对弗雷迪说,他在注视一切,“治疗已为时过晚了。听听他的呼吸吧,你不认为越来越沉浊了吗?”

“那当然是的。”弗雷迪答说。

解柯的歌已经唱完,他俯在受伤猎人的身上。那个罗瑞人呼吸越来越困难,更为缓慢而微弱……

“是时候了!”巫医嚷道。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根小小的木管,拔掉管塞,凑到面临死亡的那人唇边,猫人喝光了管内的全部液体,于是突然间……

卡尔韦瞪大眼睛,而弗雷迪却开心地笑了。猎人的呼吸声变得明显了,在两个地球人的眼皮底下,那铁锈般的伤口变成了绷得紧紧的伤疤,然后化为玫瑰色的细痕,到最后,又转为几乎看小见的白色条纹。

猎人坐了起来,他搔了搔后脑勺,傻乎乎地笑笑,接着开口说想喝水,并说要是还能来点酒就更好了。

解柯就当场主持了隆重的庆祝仪式。

卡尔韦和弗雷迪退到雨林中去商量。教授不知所措,步子走得几乎有点像梦游症者。他努出下巴,时不时还摇摇头。

“怎么样?”弗雷迪问。

“从任何自然法则看,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卡尔韦惊奇地低声说.“世上没有什么物质能起到这种效果。那么昨天夜里你看到的也是类似的事情,也起到了这种效果吗?”

“那当然。”弗雷迪肯定地说,“那也是一个猎人,他的头有一半儿乎被削掉了,结果在吞下这种东西后,就在我眼前痊愈了。”

“这真是人类多少世纪以来的梦想!”卡尔韦教授想得出了神,发出了声,“真是包治百病的万灵神药哪!”

“有了这种药,我们就能卖得任何高价。”弗雷迪说。

“不错,是可以的……但我们更要为科学撼到自己的责任。”卡尔韦教授严肃地纠正他说,“所以,弗雷迪,我想要把一定数量的这种东西搞到手。”

他们转过身,跨着坚定的步伐返回村里。那儿正在跳着紧张热烈的舞蹈,到处是欢乐的村民。当卡尔韦和弗雷迪回去时,他们正跳着萨特哥哈里舞。

巫医解柯戴着而具,坐在医舍的门口,注视着跳舞的人群。当地球人走近时,他站了起来。

“你们好!”他表示欢迎。

“大家都好。”弗雷迪回答说,“你今天早上干得真不错。”

解柯谦虚地笑笑说:“那是天神对我们的祷告降了恩,赐了福。”

“天神?”卡尔韦反问道,“但是我觉得这件事的功劳应该归于那些乳浆呢。”

“乳浆?啊,你说的是塞尔西液汁吧!”说这话时解柯还在用手势表示十分虔诚,“是的,塞尔西液汁是所有罗瑞人的母亲。”

“我们想买一点。”弗雷迪开门见山说,他根本不管卡尔韦教授皱着眉头,不以为然的神态,“说吧,要多少钱?”

“这事情我得请你们原凉。”解柯回答说..

“用美丽的项链来交换怎么样?或者用镜子?也许你们宁愿要两把钢刀?”

“这些都不行。”巫医坚决拒绝说,“塞尔西液汁是神圣的,它只能根据天神的旨意给我们救死扶伤。”

“别耍嘴皮子啦。”弗雷迪透过牙缝傲慢地说,他蜡黄而略显病态的脖子上露出了红晕,“你这个杂种!告诉你,不行也得行……一

“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卡尔韦婉转地说,“我们知道这是很神圣的东西,说神圣就是神圣的,不能随便让脏手上接触它们。”

“您是疯了不成?”弗雷迪用英语低声说。,

“你倒很懂道理。”解柯亲切地说.“你了解我为什么要拒绝你们。”

“那当然。不过这真是非常惊人的巧合,解柯,其实我在自己的国家里也是行医的。”

“是吗?这我倒不知道。”

“是这样的。坦白说,在这个行业中我还被公认为是最高明的医生呢。”

“这么说来你直该是非常圣洁的人。”觯柯说,他低头表示敬意。

“他真的非常神圣。”弗霄迪意味深长地插上一句,“是你在这里见到的所有人中最神圣的一位。”

“对不起,弗雷迪,别这么说好吗?”卡尔韦请求道。他垂下眼帘,故意装作一脸惊恐,接着又对巫医说:“尽管我不喜欢这么说,不过这话的确也是事实。这就是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给我一些塞尔西液汁的原因。从祭司的责任来说,你也应该把这些液汁分给我一蝗,”

巫医想了好久好久,在他几乎平滑的脸上勉强能捕捉到矛盾的表情。最后他说:“也许这一切都是真的,但遗憾的是,我还是不能满足你们。”

“那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塞尔西液汁非常少,少得简直可怜。它们仅仅能满足我们自己的需要。”

解柯惨笑一声就走开了。

村民的生活依然照旧进行,简单而不变。

垃圾工慢慢地走遍全村,用扫帚打扫路径。猎人们也仍然去森林猎获施赖戈,妇女们准备饭食,照料村里惟一的孩子。祭司和舞蹈者每天晚上做祷告,希冀早上太阳能够升起。各人干各人的,和平宁静,对这样的生活很满足。

除了地球人以外,所有的人都很满足。

这两个地球人又跟解柯谈过几次,逐渐打听出塞尔西液汁的底细和内情,了解到困难究竟在哪里。

塞尔西是一种矮小而干瘪的灌木,在自然条件下它长得并不好。此外,它又无法进行人工繁殖,也根本不能移植。于是人们只有仔细拔净塞尔西周围的杂草并且等待,听任它自己成长。在大多数情况下,塞尔西灌木会为自已第二年的生存而奋斗,接着就衰败了,只有少许得以繁殖,还有极少的一些能活得较长,结出富有特色的红色浆果。

从塞尔西浆果中能榨出一种液体。对于罗瑞星的居民来说,它就意味着生命。

“要知道。”解柯指出,“塞尔西灌木是很难找到的,而且分布的范围十分广阔。有时我们整个月都在寻找,结果只能找到惟一一棵长着浆果的灌术,这一点点浆果也只够挽救一个罗尔人的生命,至多两人。”

“真遗憾。”卡尔韦同情地说,“但是,如果去加强土壤的肥力……”

“我们对一切办法都试过了。”

“我懂。”卡尔韦严肃地说,“塞尔西液汁对你们具有非常巨大的意义。但是如果你分给我们很少一点,让我们把它带回地球进行研究,设法人工合成它,到那时你们就能要多少有多少了。”

“哪怕只取走一滴我们也不能答应!你难道没发现我们这里的儿童极少吗?”

卡尔韦点点头。

“我们这里孩子降生得极少,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在不断为种族的生存而斗争。我们得保正每个岁瑞人的生命,一直到有了下一代为止。这就需要无休无止地去寻找塞尔西浆果,但它们实在太少了。”巫医轻轻叹口气说,“实在不够。”

“难道这种汁液能包治百病吗?”弗雷迪问。

“不错,它的作用甚至更大.凡是吃过塞尔西液汁的人可以多活50年。”

卡尔韦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罗尔星上的50年几乎等于地球上的60年呢!

塞尔西不仅是简单地治愈伤口的药,也不仅只是能起到再生作用,它还是能够延年益寿的饮料!

他在默默想像能延长60年寿命的前景,然后又问道:“那么,如果在50年到期后,再服用塞尔西液汁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巫医回答说,“从来没有一个罗瑞人会第二次又服用的,特别是在它如此稀缺的情况下。”

卡尔韦和弗雷迪交换了一下眼色。

“现在注意听我说,解柯。”卡尔韦教授说,于是他讲起了对科学的神圣责任。他解释说,科学高于种族、高于信念、高于宗教、高于科学发展的意义甚至高过生命本身。就算有一些罗瑞人死了,那又能怎么样?他们或迟或早总是不可避免要死的,重要的是要让地球上的科学家获得塞尔西液汁的样品。

“也许,你的话是对的。”解柯回答,“但我的选择也是明确的。作为萨尼教的祭司,我神圣的责任就是要维持我们人民的生命,我不能亵渎自己的职责。”

他转过身就走了,地球人只得两手空空回到星际飞船上。

教授喝着咖啡,一面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外星种族先天缺陷的潜在原因》的手稿,他兴趣盎然地重读了最后一章,那里特别阐述了关丁罗瑞人的综合缺陷问题,然后卡尔韦教授把手稿搁到一边。

“全书几乎就要完成了,弗雷迪。”他对助手说,“剩下的工作已经不多——至多还有两页!”

“那很好。”弗雷迪漫不经心地应一声,他正在通过舷窗望着村庄。

“问题即将得剑解决。”卡尔韦声称,“这本书一劳永逸地证明了地球人天赋的优越性。我们曾不止一次断言军事力量上的优越性,弗雷迪,那是用强大的先进技术来证明的,现在还要用冷静的逻辑来证明它。”

弗雷迪点点头,他知道教授正在援引的是本本书里的序言。

“任何事情都不应挡住伟大事业的道路。”卡尔韦说,“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那当然,”弗雷迪漫不经心地说,“书籍是高于一切的。”

“我的本意不止是这个,不过你也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从目前的情况看,也许还是把塞尔西抛开为好,也许应当只去完成已经开始的工作。”

弗雷迪转过身,面对面地盯着主人看:“教授,您怎么想的?您能从这本书里挤出多少利润?”

“啊,你说什么?如果我记得不错,最后那本书卖得很不错,这一本的利润起码要有一万或一万二干元!”

他脸上的笑容一闪而逝:“看到吗?我的选题很不错,地球上有很大一群读者对这个题目极感兴趣,特别是那些科学家们。”

“不妨假定您甚至能获得五万元,但是您知道一试管的塞尔西液汁能赚多少吗?”

“能有十万元吗?”卡尔韦没把握地说。

“您真会开玩笑!想一想,有个富豪即将死去,只有我们才能救他一命,他肯定会把一切都送给您,起码要上百万呢!”

“我想你说得不错。”卡尔韦同意说,“这还能对科学带来不可估计的贡献。但是实在可惜,那个巫医连一滴也不肯卖给我们。”

“花钱购买并不是获得乳浆的惟一办法。”弗雷迪说话时掏出手枪,还清点了一下子弹。

“那当然,当然。”卡尔韦说时两颊微微泛白,“不过我们有这个权利吗?”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该从何说起呢?这样做当然并不合法。我认为我已经进行可能使人信服的证明,可以断定从宇宙的规模看,罗瑞人的生命价值并不算很高。噢,不错……弗雷迪,这种药我们还可以用来挽救地球人的生命呢!”

“它也能挽救我们自己的生命。”弗雷迪说,“谁愿意过早死去。!”

卡尔韦站起来,他也坚决地解开了手枪的皮套。

“记住。”他对弗雷迪说,“我们是为了科学和地球而去的。”

“正是如此,教授。”弗雷迪微笑着朝舱口走去。

他们在医舍附近找到解柯,卡尔韦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必需获得塞尔西液汁。”

“我已经对你们解释过了。”巫医诧异地说,“我给你们解释过原因,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弗雷迪支持他的头儿说,同时从皮套中拔出手枪,凶神恶煞地望着解柯。

“这办不到。”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弗雷迪皱起眉头,“你知道这武器是干什么用的?”

“我见过你们是怎么开枪的。”

“也许,你以为我不敢开枪打你吗?”

“我不怕,你还是得不到塞尔西液汁。”

“我会开枪的!”弗雷迪发狂似地吼道,“我发誓一定开枪!”

巫医身后逐渐聚起一批罗瑞星的村民.都是灰色皮肤,满是疙瘩的脑袋,他们默默占据地势,猎人们手握长矛,其余的村民用刀子和石块也在武装起来。

“你们得不到塞尔西液汁。”解柯说。

这时弗雷迪开始瞄准。

“算了,弗雷迪。”卡尔韦焦急地说,“他们的人太多了……这值得吗?”

弗雷迪的瘦削身体一步步逼近,按在板机上的手指已经泛白。卡尔韦闭上了眼睛。

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枪声响了。

卡尔韦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巫医还是像以前那样站着,只是他的双膝在发抖。弗雷迪松开了扳机,村民们也默不作声。

卡尔韦并没有马上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最后他才注意到了垃圾工。

这个扫垃圾的人脸朝地躺着,左手依然紧握扫帚,但是双腿却在微微痉挛抽动,鲜血正在从被弗雷迪击中的额头上的小洞里面涌出。

解柯俯身向垃圾工,但是对方已经僵硬。

“他死了。”巫医说。

“这只是个开头。”弗雷迪威胁说,他又转身去瞄准另一个猎人。

“不要!”解柯高嚷起来。

弗雷迪望着他,疑问地扬起眉毛。

“我们把药汁给你.”解柯明白地表示,“把我们所有的塞尔西液汁全都给你,但是你们两个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奔进医舍,转眼间就带回三根木管,交到弗雷迪的手上。

“够了,教授。”弗雷迪说,“我们马上快走吧。”

他们从沉默的村民身旁经过,朝星际飞船走去。突然有个什么亮亮的东西在阳光下一闪,弗雷迪疼得喊出声,把手枪也丢了,卡尔韦教授急忙去捡起来。

“有个傻瓜打伤了我。”弗雷迪说,“快把枪给我!”

又有一根长矛划出一道圆弧并刺到他们脚旁的地上。

“他们的人太多。”卡尔书审慎地说,“我们得赶快走!”

他们竭力朝飞船奔去,尽管周围长矛和刀子呼啸而过,他们还是平安到达并在身后把舱门紧紧闭上。

“真是大难不死。”卡尔韦说话时才缓过一口气,他的后背紧靠舱门“你没把那些乳浆丢了吧?”

“它们就在这里。”弗雷迪答说,一面揉揉自己的手,“活见鬼!”

“有什么麻烦吗?”

“我的手麻木了。”

卡尔韦看了看伤口,他紧闭嘴唇,什么话也没有说。

“完全麻木了。”弗雷迪又说,“他们的长矛不会有毒吧?”

“完全有可能。”卡尔韦教授想了一下说。

“是真的有毒!”弗雷迪大声说,“瞧,伤口已经变色啦!”

的确,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显出了坏疽的模样。

“用一点磺胺类的药。”卡尔韦推荐说.“再加上青霉素。这没什么可担心的,弗雷迪。地球的现代医学能……”

“但也许对这种毒完全不起作用呢?我还是吃点塞尔西汁吧!”

“弗雷迪。”忙尔书反对说,“塞尔西液汁的数量极其有限,还有……”

“去他妈的!”弗雷迪狂怒道,他用那只好手拿起一根管子用牙齿咬开管塞。

“等一下,弗雷迪!”

“我还等什么?”

弗雷迪一口气就喝完了,还把管子扔到地上。

卡尔韦气愤地说:“我只想说需要先对这种乳浆进行试验,特别要在地球人身上试验。我们毕竟不太了解人类机体对这种物质会起什么反应呢,现在只好祝你平安无事啦。”

“您自己去祝福吧。”弗雷迪嘲弄说,“好好瞧瞧这种药是怎么起作用的。”

已经发黑的伤口重新显露出健康皮肤应有的肤色,已经收口的地方只剩下白色的疤痕,接下去连这也消失了,从远处看是有弹性的肉色。

“这药真灵,对吗?”弗雷迪大声欢呼,那声音简直有点歇斯底里,“它真顶用,教授,实在是好!我们来干一杯吧,为我能多活50年而干杯!你怎么想?我们能人工合成它们吗?它的价格将达到百万、千万甚至上亿元呢!就算是无法合成的话,那么罗瑞星球还存在,我们可以每隔50年就来一次。教授,它的味道也挺不错,就像……你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卡尔韦教授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怔怔地盯着弗雷迪直瞧

“到底有什么事?”弗雷迪脸挂微笑问,“怎么啦?我的脸抽筋了吗?你在瞧什么?”

卡尔韦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抖得厉害,最后他结结巴巴地说:“活见鬼,这是怎么啦?”

弗雷迪接触到教授那惊恐的目光,就急忙跑到飞船头部去照镜子。

卡尔韦想说些什么,但是是话到喉头又噎住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弗雷迪的样子在起变化,脸上的皱纹在消失,在变色,大自然正在重塑这个智能生物的模样。弗雷迪的头上长出了希奇古怪的疙瘩,皮肤的颜色也在缓缓化成灰暗色。

“我劝过你再等一等的。”卡尔韦叹息说。

“究竟发生了什么?”弗雷迪吃惊地低声问道。

“也许。”卡尔韦回答说,“这是塞尔西液汁的附带效应。你知道罗瑞星的出生率实际上已经等于零,要是没有塞尔西液汁的医疗保健作用,这个种族早就灭绝了。”

“这真荒唐!”

“这当然只是我的假设,但是解柯也说过塞尔西是所有罗瑞人的母亲……”

书尔韦疲倦地攘了擦额角。

“可以假定。”他继续说,“塞尔西液汁在种族的生活中起了不小的作用,从理论上推断……”

“让理论见鬼去吧。”弗雷迪嗤之以鼻,但他又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嘶哑,而且喉音极重,和罗瑞人差不多。“教授,快想想办法吧!”

“我可是力不从心,无法帮忙啊。”

“也许,地球上的科学家能有办法……”

“不,弗雷迪。”卡尔韦轻声说。

“什么?”

“弗雷迪,请你理解,我不会带你回地球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疯了吗?”

“绝对没有,我怎么能把你这样的人带回去呢?将来要作的解释也太离奇了,所有的人都会认为这只是一个大骗局。”

“但是……”

“别打断我的话,没有人会相信我的,他们更相信你是个特别乖巧的罗瑞星人,所以只能让我一人出场。弗雷迪,你使我书中的基本论点都破产了。”

“这不可能,您会把我扔下不管吗?”弗雷迪轻声说,“您不会这样干的。”

卡尔韦教授用双手紧握两把手枪。

他先把一把枪塞进腰际,第二把枪直指弗雷迪。“我不准备拿自已来冒险。从这里出去,弗雷迪。”

“不!”

“我不是在开玩笑,赶快走,弗雷迪!”

“我不出去!您敢开枪吗?”

“只要需要我就开。”卡尔韦向他保证,“打死后再扔出去。”

他开始瞄准。

弗雷迪倒退至舱口,他打开舱门。外面众多村民都默不作声等着。

“他们会把我怎幺样?”

“我真的很抱歉,弗雷迪。”卡尔韦说。

“我不出去!”弗雷迪尖声嚷叫,他两手紧抵门框。但是仁尔韦一下就把他推到人群中,接着把剩下的两根木管也扔了下去。他迅速关上舱门,不想再知道下文。

过不了多少时间,他已彻底离开了大气层。

当他同到地球时,他的专著《外星人种先天性残缺的潜在原因》在比较人类学中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但也很快就遇到了一些麻烦。

有个天文学家不久后也回到地球,他叫约翰斯。他在罗瑞星球上发现了当地的一个土人,各方面都不亚于地球人。为了证实自己的话,约愉放映了一盘录像带和电影。

公众对卡尔韦的论点开始怀疑,于是卡尔韦亲自研究了对方的物证,他以无懈可击的逻辑声称:这个所谓超级的罗瑞星人,能和地球人相提并论的人,只是属于罗瑞星球上最低阶层的,他是一个垃圾工,这一点从他脸上的宽宽的黑带就能一望而知。

那个天史学家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卡尔韦教授说,不管这个超级罗瑞人有多少值得夸耀的能力,他为什么不能在这么一个可怜的社会里改善一下自己的地位呢?

这句话堵住了天文学家及萁支持者的嘴巴。现在,在整个银河系,凡是能独立思考的地球人,都拥护卡尔韦的学说,认为外星生物的缺陷是先灭性的了。

国王的愿望

在店堂里陈列玻璃器皿的柜台下足足蹲了近两个小时,鲍勃·格兰杰感到自己的双腿麻木不堪。他想稍稍变换一下姿势,不料那根沉甸甸的高尔夫球棒一下就从膝盖上滑落下来。

“嘘……”詹妮丝轻声示警。她也紧紧握住一根铁头球棒。

“我想小偷今晚也许不会来了。”鲍勃说。

“耐心地等着,亲爱的。”詹妮雏还是像原来那样耳语般说话,一面紧张地窥视黑暗的四周。

至今还没有小偷将要出现的任何预兆,但一星期以来他每天夜里都要光顾这里,神秘地偷走发电机、冰箱和空调等等。说他神秘是因为门锁并没有被撬,窗户玻璃也没有损坏,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然而窃贼却奇迹般地侵入商店,每次都给他们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

“其实我认为守株待兔并不是个好主意。”鲍勃低声说,“何况话说回来,这个人毕竟是能够背动几百磅重发电机的……”

“没关系,我们能对付得了他。”詹妮丝反驳说,她曾在陆军妇女摩托支队担任军士长的职务,“再说,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制服他:要知道就是由于这件事才把我们的婚期给耽误下来的。”

鲍勃点点头。他和詹妮丝用在军队服役积蓄下来的钱在家乡开了一家百货商店,打算只要赚到一笔钱后就结婚。但要是连冰箱和空调这样的商品也屡屡化为乌有的话……

“我好像听到一些动静。”詹妮丝声称,她把棍子抓得更顺手些。

店里有什么地方确实发出了几不可辨的沙沙声。他们俩屏息等候,后来又听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是有人在店堂里的油地毡上走动。

“等他走到店堂中心时.”詹妮丝耳语关照,“你就去把灯打开。”

他们最后看清在黑暗店堂里的确确个黑影,鲍勃连忙扑过去开灯,一边大声喊道:“不许动!”

“这怎么可能呢?”詹妮丝也惊讶地喊道,她的球棒几乎失手。鲍勃转过身来,情不自禁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面前站着的是—个高大的生物,身材足有十英尺高。他的前额明显地长出一对尖角,背后有一双小翅膀还在微微扑动。他穿的是一条粗棉布制成的灯笼裤,一件白色汗衫,胸前印着红色字样:“魔鬼工科大学”。一双大脚穿的是鹿皮白色旧鞋,头发剪得很短。

“该死的!”这个年轻的不速之客在见到鲍勃和詹妮丝后喃喃道,“我这才知道学院里的隐身课程敢情还是挺有用的。”

他用双手搂抱肚子,一面鼓起双颊吸气.只一瞬间他的脚就隐没了。这个巨人继续使尽全身力量吸气,一直吸到肚子看不见为止,但再接下去他就不行了。

“我没有能够学好隐身术。”他内疚地说,同时把所有的空气又全部呼出来,他的肚子和双脚也都重新显现,“我的技术不过关,真要命!”

“你想干什么?”詹妮丝严厉地问。

“我想干什么?让我想想……啊,对了,是要拿台电风扇!”他横过店堂,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提起那台落地大电扇。

“站住!”鲍勃嚷道,他紧握高尔犬球棒走向巨人,詹妮丝紧跟在后。“真有意思,你要把它拿到哪里去?”

“去送给阿勒雷恩国王呀。”巨人回答说,“他想要一台电风扇。”

“哼,他想要的话,我就给他这个!”詹妮丝拉长声调说,“快把东西放下来!”她边说边挥动粗棍子。

“但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年轻的巨人辩解说,他的翅膀还在扇动,“是国王想要的。”

“让他去自作自受吧。”詹妮丝透过牙缝狠狠地说。

她在军队服役时曾修理过吉普车的发动机。尽管詹妮丝个子不高,但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她无所畏惧。这时她抓住巨人并挥动粗棍,头会发在她的额间飘拂。

“嘿!”詹妮丝大喝一声。,

球棒从这个奇怪生物的头部反弹回来.差点没让姑娘摔了一跤。与此同时鲍勃也用球棒猛击过去,指望把这个巨无霸狠揍一通。

谁知球棒只是穿透巨人的肋部,掉在地上时还蹦了一下。

“暴力是伤害不了菲拉的。”巨人微带抱歉地声称。

“伤害不了什么,”鲍勃问道。

“伤不了菲拉,我们是妖精。”他又朝店堂走去,把风扇一把握在大手中,“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难道你是魔鬼吗?”詹妮地愕然张大了嘴巴。

从孩提时代起,她的父母就从来不给她讲有关幽灵或恶魔的故事,所以詹妮丝一直是在清醒的现实的环境中长大的。她能麻利地修理任何机械,也比鲍勃更加豁达。

而鲍勃却从小受过大量例如《翡翠城的魔术师》或《人猿泰山》之类书籍的薰陶,显得更容易轻信。

“您说自己是来自《一千零一夜》那种地方的吗?”他问。

“那倒不是。”菲拉蹙眉答说,“阿拉伯的魔鬼只是我们的叔伯兄弟,不过所有魔鬼互相之间都有点沾亲带故。我是菲拉,是我们国家的魔鬼。”

“真对不起,请您告诉我们。”鲍勃檄其尊敬地对客人说,“您要我的发电机、我的冰箱和空调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吗?”

“我很乐意奉告。”菲拉回答说,一面把风扇放回地上。

他用手在空中掏摸一阵,找到了需要找的东西,接着就坐到了虚无一物的空中。跷起二郎腿,把一根鞋带系得更紧一些。

“三星期前我从魔鬼工科大学毕业。”他开始讲述,“当然,我就马上想进入行政机构,自古以来我家的祖先部是国家官员,我们这一族是很走运的。但是这种申请并不容易,所以我……”

“这说的是国家行政机构?”鲍勃又问道。

“是的,是国家行政的岗位——就连阿拉丁神灯的魔鬼也是政府官员呢。不过你知道,这还得通过专门的考试……”

“请讲下去。”鲍勃请求道。

“是这样的……我通过熟人关系获得了机会。”这位客人显得不太好意思,脸上露出红晕,“我的父亲是地狱委员会成员,他也在这中间施加了影响:结果我被任命为皇家侍臣的菲拉,你们要知道这是极大的荣誉。”

大家都没有吭声,于是菲拉又讲下去:“应当承认我并没有做好一切准备。”他有些难过地呐呐说,“作为皇家侍臣的菲拉,应当精通魔鬼学的全部领域,而我还处于学生档次,成绩也很平常。不过我当然是能够对付的。”

菲拉有一段时间没有讲话,他在空中设法坐得更舒服一些。

“不过我不想用我的事情过多地打扰你们了。”他醒悟过来并从空中跳到地上,“请你们原凉……”于是他又从地上拿起风扇。

“等等。”詹妮丝说,“是国王指示你来拿走我们风扇的吗?”

“话不能完全这么说。”菲拉答时睑上又露出羞愧的红色。

“告诉我。”詹妮丝颇有兴趣地追问,“你的那位国王有钱吗?”她决定对这个超自然生物就得像对待普通人一样。

“他是位极为富有的君主。”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为商品付钱?”詹妮丝问,“何必非偷不可?”

“噢。”菲拉哨喃道,“他只是没有地方去买而已。”

“这是多么落后的东方国家啊。”詹妮丝想。

“他为什么不从国外进口电子产品?任何公司对他都会竭诚欢迎的。”她又问。

“这种事实施起来将不胜其繁。”菲拉避开这个话题,用一只鞋子去擦擦另一只,“真可惜,今天我没能隐好身体。”

“请你把一切都说清楚好吗?”鲍勃紧盯着问。,

“如果你们真想知道。”菲拉阴郁地回答,“那么我的这位阿勒雷恩国王是生活在你们称之为公元前2000年的时代的。”

“那个时代怎么……”

“听我说下去。”年轻的菲拉生气地说,“我来把一切都对你们讲明白”他把冒汗的手掌在高领衫上蹭了两下。

“正如我已说过的那样、我获得了皇家侍臣菲拉的职位。我当然希望给国王送点宝石或美女之类——这两者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困难,这种魔法在第一学期的课程中就已学过了。但是国王的珍宝已经够多,姬妾更是不计其数——他简直不知该拿她们怎么办了。于是他指示我:菲拉,夏天宫廷里太炎热啦,你去想办法搞点什么给王宫能带来凉爽的东西吧。我忙去查看了老百科全书,翻阅“气候”类的文章,并且了解是怎么回事情。我们过去在专门课程中是学过如何改变气候的,但当时我把大量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体育场上,现在这些咒语对我来说实在过于复杂,我一点也搞不懂,但是我又绝不能承认自己是个饭桶。我从书中读到:2I世纪的人类已经学会了控制气候,于是我就偷偷沿着一条狭窄通道来到这里,拿走了你们的一台空调。后来国王还让我设法让他的佳肴美食不会腐坏发馊,于是我又为冰箱而重新回到这里,后来……”

“你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和发电机联起来了吗?”詹妮丝问,她对技术问题深感兴趣。

“不错,这一点我会。虽说我在咒语方面掌握得并不好,但是在技术方面倒很内行。”

“他真算得上是个三脚猫。”鲍勃想。有谁能在公元前2000年就给王宫送去习习凉风呢?那时候哪怕用世上全部珠宝也无法换来空调或冰箱,更无法确保食物的新鲜了。这时一个念头在鲍勃脑海中驱之不散:菲拉究竟是什么魔鬼?似乎不像是亚述人,也不像是埃及人,显然……

“不,我闹不懂。”詹妮丝说,“你真是从过去来的吗?你的意思是说通过时间旅行?”

“是的。在学院里我在这方面可是个好手。”菲拉肯定地说,脸上洋溢出自豪的天真笑容。

“也许他是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人?”鲍勃还在想,“尽管这也靠不住……”

“那么。”詹妮丝劝告魔鬼说,“你可以去别的地方。比如说,不妨到首都的大型超市去看看?”

“你们的百货商店是这条时间隧道惟一能够到达的地方。”菲拉解释说。

他又拿起了电风扇。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但如果我不把它送给阿勒雷恩国王,那我就永远不会得到其它任务了,我的名字也就会被遗忘的。”

接着他就消失了。

一小时后鲍勃和詹妮丝坐在通宵营业的咖啡馆小间里,一而喝黑咖啡,一面小声议论。

“他的话连一句也不能相信!”詹妮丝气愤地说,她又恢复了天生的怀疑忿度,“什么妖魔?什么菲拉!”

“不过你不得不信。”鲍勃有气无力地说,“你是亲眼目睹的。”

“就连看到的东西也不能信。”詹妮丝固执地说,但她马上想起了丢失的商品,还有结婚的事情现在也变得越来越遥远。“好吧。”她说,“亲爱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魔法就得用魔法来对付。”鲍勃用教训的口吻说,“明天夜里他还受来,我仃应当做好准备。”

“我也这么认为。”詹妮丝支持他的观点,“我知道从哪里可以借到温切斯特步枪……”

鲍勃摇摇头说:“子弹会从他身上反弹回来的,或者会干脆穿身而过,不能造成伤害。亲爱的,我们需要有效的魔法,这叫以毒攻毒。”

“那么采用哪一种魔法呢?”詹妮镗l口],

“为了有十成绝对的把握,”鲍勃说,“最好动用所有已知的魔法,可惜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国家来的。为了效果,魔法应该……”

“你们还要咖啡吗?”侍者在他们桌前突然出现并问道。

鲍勃抱歉地望了侍者一眼.詹妮丝的脸发红了。

“我们走吧。”她提议说,“如果有人听到刚才的淡话,那我们就会成所有人的笑柄,哪怕从这里逃走也无济于事的。”

当晚他们又来到了商店里。鲍勃在图书馆里泡了一整天,他努力的成果是25张纸页,两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抄来的潦草字迹。

“很遗憾,我没能弄到枪支。”詹妮丝说,她手中抓的是千斤顶上的一个铁质组件。

在23点45分,菲拉又出现了。

“你们好。”他打了个招呼,“你们把电暖炉放在哪里啦?国王需要过冬的设备,他对原始的火床可受够了,何况穿堂风又那么厉害。”

“快滚吧。”鲍勃说,“我以十字架的名义禁止你这么做!”他同时还出示了十字架。

“请你原谅。”客人殷勤地说,“不过菲拉和基督教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我就用那姆塔和伊德帕的名义吧!”鲍勃继续说,在他抄来的摘要中首先就是美索不达米亚当地的一些材料,“还以沙漠神的名义,以捷拉尔和埃拉尔的名义……”

“啊哈,它就在这里!”菲拉自顾自说,“为什么我的麻烦总是那么多?这是用电的吧?对不?别是什么处理品吧。”

“我祈求船舶的建造者喇塔。”鲍勃拖长声调说,他利用了波利尼西亚的传说,“还有席纳,快快显灵吧。”

“你说是处理品?真胡扯!”詹妮丝发火了,她那做生意的实事求是本性发作无遗,“这种炉子我们保让能使用一年以上,否则无条件退货。”

“我召唤天狼星下凡。”当波利尼西亚的神不起作用时,鲍勃转向中国,“我呼唤守卫天宫大门的狼,祈祷雷公爷爷大显神通。”

“看,这可是台红外线烤箱。”菲拉若无其事地说,“这个我要了,我还需要一个浴缸,你们有浴缸吗?”

“我呼唤瓦拉、布埃拉、福尔卡斯、马柯西雅斯、阿斯塔罗司……”

“浴缸在这里,对不对?”菲拉问詹妮丝,她不自觉地点点头。

“对不起,我想我得拿走最大的那一个,因为国王长得是够胖的。”

“……河马神、独角兽、阿斯摩基亚和因库柏丝!”鲍勃讲完了。

菲拉不无尊敬地瞟着他。

鲍勃愤怒地呼喊波斯火神奥玛兹德的名字,在这以后是阿莫恩尼提克的神和古代腓力斯人的神灵。

“我想,今天拿上这些大概也够了。”菲托思忖得出了声。

鲍勃又提到了达姆巴尔的名字,然后再祈求阿拉伯人的神。他也试过希腊色萨利人的魔法和小亚细亚人的咒语。他企图感召马来亚人的和墨西哥人的偶像,祷告了非洲、马达加斯加、印度、爱尔兰、马来西亚、斯堪的纳维亚和日本的所有鬼神。

“我对你十分钦佩。”菲托承认说,“不过你所有的这些对我统统无济于事。”说完这话他就把浴缸、烤箱和电炉都背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我这些都没有州呢?”鲍勃大惑不解,他已筋疲力尽。

“知道吗?只有本乡本土的符咒才能对菲拉产生影响。还有,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可以告诉你:不知道恶魔的名字,你是无法驱逐他们的。”

“那么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鲍勃问,一面去擦满头的大汗。

“哦,这个我可不能说!”菲拉突然觉悟,“如果你知道了我的国家,就可能找到能降服我的正确咒语啦,我现在的麻烦就够多的了。”

“听好。”詹妮丝插话说,“如果国王那么有钱,他为什么不和我们结账呢?”

“在可以白拿时,国王向来是一毛不拔的,这叫做不拿白不拿。”菲拉回答说,“所以他才能如此富有。”

鲍勃和詹妮丝都以愤怒的眼光瞧着菲拉,意识到他们的婚礼已遥遥无期了。

“明天晚上我们再见面。”说完这句话,菲拉还友善地挥挥手,就消失了。

“好家伙。”詹妮丝在菲拉消失后说,“现在该怎么办?你还有什么高招?”

“我可没有了。”鲍勃无力地倒在了沙发上。

“也许还有什么魔语可用吗?”詹妮丝讽刺地发问。

“用什么也白搭。”鲍勃立刻回答说,“无论在哪本百科全书上我都找不到‘菲拉’和‘阿勒雷恩国王’这些词条。这个国家大概是个闻所未闻的地方,或许是一个什么印度的小国。”

“我们真是倒霉透顶啦,”詹妮丝抱怨说,言词中已经没有讽刺的意思,“我们还能干什么?下一次他再来的时候,我想他就会拿吸尘器了,就连唱机也会要的。”

她闭上双眼,努力集中思想考虑问题。

“他干得实在卖力,只求高升呢。”鲍勃说。

“我好像想出什么门道了。”詹妮丝睁开眼睛后这么说。

“你想出什么啦?”

“对我们来说,首要考虑的就是我们的买卖和婚礼,对吗?”

“当然对。”鲍勃同答说,

“那好,尽管我在咒语方面并不内行。”詹妮丝卷起袖管归纳说,“然而在技术方而我却是得心应手的!赶快跟我行动起来吧……”

又过了一昼夜,菲拉在11点差一刻时依旧前来拜访。客人身上仍然穿着高领衫,但那双鹿皮鞋子已经换成印第安人的棕色软鞋。

“今天国王一直在催我,从来还没有这么急过。”他说,“他的新妻子使他烦透啦!因为她的衣服刚洗一次就坏了,那些奴隶在洗衣时只会在石头上使劲敲击。,”

“原来是这么一码事。”鲍勃表示同情。

“你要什么就拿什么吧,不必有所顾虑。”詹妮丝也在一旁帮腔。

“就你们这方面来说,真是再宽宏大量不过了。”菲拉情不自禁地说,“请相信我.我会好好珍惜它们的。”于是他选定了一台洗衣机,“皇后还在等着要用呢。”

接着菲拉就隐没了。

鲍勃递给詹妮丝一支烟,他们俩人坐到长沙发上等候着。半小时以后菲拉重新显了身。

“你们做过什么手脚吗?”他问。

“出什么事情啦?”詹妮丝天真地反问。

“就是那台洗衣机呀!当皇后启动它时,不知从什么地方竟然冒出一股股臭气熏天的烟雾,响起某种奇怪的声音,接着机器就停转了。”

“用我们的话来说。”詹妮丝从口中喷出一个烟圈,“这就叫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全是次品,低档货,要出故障的,我们店里剩下的全是这路货。”

“你们怎么能这么干?”菲拉嚷道,“这是欺诈呀!”

“既然你那么有能耐。”詹妮丝恶毒地反击说,“那你就自己去修理修理吧。”

“我倒是也夸过海口。”非拉谦虚地低声说,“不过说真格的,我也只有在体育方面还算可以而已。”

詹妮丝笑了一下,又打了个呵欠。

“得啦,够了。”菲拉央求说,他的翅膀也在神经质地抖个不停,“你们已经使我狼狈不堪啦,我将被降职,会被逐出这个岗位的。”

“但我们也不能听任自己破产的,你说对吗?”詹妮丝问。

鲍勃假装侄思考,“听着,”他建议,“你为什么不去向国王撤告说遇到强大的反魔力呢?你就说如果他很需要这些商品,那就得向地狱的魔鬼们缴纳一些好处费。”

“这恐怕不合乎国王的口味。”菲拉疑虑重重地说。

“不管怎么样,你去试试总可以吧?”鲍勃又给他出个主意

“那我就去试一试。”菲拉说后就消失了。

“你怎么想?我们能拿到多少钱?”詹妮丝打破沉寂问道。

“我们得按标准零售价来收费,要知道我们并不想搞花招,而且我还想知道他是哪里的人。”

‘国王那么富有。”詹妮丝梦幻般地呓语说,“要我说,这也不为过…···”

“等一下!”鲍勃突然嚷道,“这件事是行不通的!难道在公元前2000年能有冰箱,能有空调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会改变整个历史进程的!”鲍勃解释说,“肯定有些聪明人会去观察这些东西并且弄清楚它们是怎么工作的。要真是这样,那么整个历史都会改变了!”

“这又怎么样?”詹妮丝问。

“怎么样?要知道科学的发展就会沿着另一条道路把现在改变成不知如何啦。”

“你是想说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吗?”

“不错。”

“我也这样想过的,”詹妮丝郑重地说。

“停下吧。”鲍勃难过地说,“我们早就应当把这一切想想清楚。不管菲拉是从什么国家来的,他这么做是一定会影响到人类的未来,我们是无权来制造这种谬误的。”

“为什么?”詹妮丝刚刚这样问时,菲拉又出现了。

“国王已经同意了。”他对他们说,“这些东西够偿付我从你们这里拿走的一切吗?”醴活时他递过一个小口袋。

鲍勃把袋子里的尔西全部倒出来,那是二十来粒硕大无比的红宝石、绿宝石和钻石。

“我们不能收下这些东西。”鲍勃说,“我们不能和你做生意。”

“别这样!”詹妮丝嚷道,她想到的是婚礼又将化为泡影。

“为什么不行呢?”摧拉问。

“我们不能把现代的东西送往过去。”鲍勃解释说,“否则这将会改变我们的现在,世界将会天翻地覆,产生灾难性的后果。”

“这一点你尽可放心。”萨拉宽慰他说,“什么事情也不会有,我敢保证。”

“你怎么知道呢?要知道如果你把洗衣机带入古罗马……”

“不幸的是,”菲拉站了起来,“阿勒雷恩国王的国家是没有未来的。”

“你不能再解释得清楚一些吗?”

“简单说。”菲拉坐在空中说,“再过一年阿勒雷崽恩围王和他的国家就将完全地、无可挽回地被大自然的力量毁灭了。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于难,连一砖一瓦都不会保存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詹妮丝总结说,她把宝石举到亮处查看,“我们会尽早脱身的。”

“好的,那就是另一码事了。”鲍勃说,他的商店得救了,他们甚至明天就能举行婚礼。

“不过你又怎么办呢?”他问菲拉。

“没关系,我可以先把当前的工作做得好一些。”菲拉说,“接着就申请去国外出差,我听说在阿拉伯同家,魔法的前景非常广阔。”

他无忧无虑地用手在光亮的短发上抚摸。

“我还会来看望你们的。”他这么说了就开始消隐。

“再等一会。”鲍勒跳了起来,“你就不能说说是来自哪个国家的吗?阿勒雷恩圈王究竟在统治什么地方?”

“对不起。”菲拉说,他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头部,“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猜到了呢,菲拉就是大西洲国①的魔鬼呀。”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消失了。

【注①:大西洲国——在古希腊传说中,这是大西洋中的一个很大的岛国。后来由于地震而完全沉没在大西洋海底之中。】

和外星人相处的日子

那一天有个男人来到我家.看上去他并不大像人,尽管也在用两条腿走路。主要不对头的地方在于他的脸:那就像经过烤炉熔化而又很快凝结似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模样在西尼斯特星球上极为普通,他们甚至认为是一种特殊的美容,称之为“融貌”,在选美比赛中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我听说您是一位作家”他说。

我说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我没必要遮遮掩掩。

“那真太巧了,”他说,“我是来收购故事的。”

“这很好哇。”我说。

“您有故事出售吗?”

他真是快人快语,所以我决定也投桃报李。

“有的。”我说,“我可以出售故事”

“0K。”他说,“我非常高兴。这里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星球,闻所未闻的风土人情让我激动不已。但我来时问过自己:尽管这次旅行很伟大,但是我在哪里才能找到肯出售故事的人呢?”

“那倒的确是个难题。”我也承认这一点。

“好。”他说,“事情千头万绪,我们就快点着手吧。我想先要一个万字左右的中篇故事试试。”

“没问题。”我告诉他,“稿子什么时候要?”

“就在本周末,行吗?”

“如果您不介意,我们不妨先谈淡报酬问题如何?”

“对万把字的故事,我付给您一千美元,别人告诉我,在地球这个地区的稿酬就是这个标准。这里是地球,对吗?”

“是地球。您的这个价格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您得先说明要写什么主题?”

“悉听尊便,毕竟您是作者呀!”

“这肯定没错。”我说,“这么说,您并不在乎我写什么题材啦?”

“我不在乎,反正我也不准备去读的。”

“说得在理。”我说,“您何必去关心这些事呢?”

我不打算和他纠缠下去。我想总有人要读故事的,小说的命运就是如此。

“您想买断故事的哪些版权?”我问。对这类问题我力求表现得更内行些。

“是西尼斯特星球的第一版和再版权。”他说,“当然,我还得保留在西尼斯特的电影版权,如果我真能卖出,还会给你一半利润的。”

“这种事有可能吗?”我又问。

“难说。”他说,“对我们而言,地球是一个崭新的文学领域。”

“这样吧,来个六四分成如何?”

“我不和您斤斤计较,”他说,“起码现在不会。不过将来您会发现我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物。”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一星期后我的故事脱稿了。我带着它去了这位西尼斯特人的办公窒,就在百老汇大街的一幢老式楼房里。我把小说递给他,他在翻阅前先挥手请我坐下。

“写得真不错。”隔了一会他说,“它让我非常喜欢。”

“噢,那很好。”我说。

“不过我希望再作一些修改”

“是吗?”我说,“您有什么好的新鲜主意?”

“有,”西尼斯特人说,“就是对您小说里的那个人,叫什么艾利斯的。

“您说的是艾利斯吗?”我问,但是我实在想不起小说里曾写过叫什么艾利斯的人,难道他指的是阿尔萨斯?那可是小说中提到的法国阿尔萨斯省啊!我决定不去细细盘问,对我自已写的小说,我也用不着太认真。

“那么,这个艾利斯,”他说,“她大概有一个小国那么大,对吧’”

他说的肯定就是法国的那个阿尔萨斯省了,不过我已错过纠正他的机会,所以我便答道:“不错,您说得对。它只不过有小国那么大。”

“好的。”他说,“为什么您不让艾利斯去爱上一个更大一些的国家呢’那个国家的形状完全可以像椒盐卷饼似的。”

“您在说什么?”

“椒盐卷饼啊。”他说,“西尼斯特的通俗文学经常使用这一类的想像手法,西尼斯特人爱读这一类的作品。”

“他们真是这样的吗?”我说。

“是的。”他说,“西尼斯特的人就喜欢把人们想像成椒盐卷饼的模样。您要是这么写了,小说就更棒了。”

“更棒了。”我敷衍着说,其实脑海中是一片茫然。

“对。”他说,“因为我们还得考虑拍成电影的可能性呢。”

“好吧,那当然。”我说话时也在考虑那百分之六十的利润。

“现在为了您这个故事的电影剧本,我想我们应该把情节安排在一天中的其它时刻较好。”

我拼命回忆曾把故事安排在什么时间里,但我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给故事指定过什么特定时间,于是我指出了这一点。

“的确如此。”他说,“您并没有指定过任何特定的时间,但是您暗示过那是黄昏,您所使用的朦胧的语言使我相信您的确是在谈论黄昏和薄暮。”

“好吧。”我说.“就算是黄昏的语凋好了。”

“换一个更好的题目如何?”他还说。

“好的。”说话时我心里恨得痒痒的。

“黄昏语调、”他嘴里老在念叨这个词,“您可以这么来形容它.只是我想实际写作时还是用白天的语调为好,这是一种反语法。”

“好,我懂您的意思。”我说。

“那么,为什么您不用电脑把文章去处理一下,然后再交给我呢?”

我回家时,丽碧正在洗盘子,她中等身材,看上去温文柔顺,金发碧眼,总带着戈提奇星人那种略显烦恼的神情。这时从起居室传出一些奇特的声响,我向丽碧投去疑问的目光,而她只转了一下眼珠,耸了耸肩膀。于是我朝里面伸了一下头,发现里面有两个人。

我一言不发地回到厨房里对丽碧说:“他们俩是什么人?”

“他们告诉我说名叫拜尔森。”

“都是外星人吗?”

她点点头:“不过不是我这样的外星人.对我来说他们也是外星人。”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外星人之间彼此也可能是外星人。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我问。

“他们没讲。”丽碧说。

我又进了起居室,拜尔森先生正坐在我的安乐椅上读晚报,他大概只有三、四英尺高,一头桔黄色的头发。拜尔森夫人也是这么高,也是橙色头发,她正在编织橙绿交替的织物。我一进去,拜尔森先生就急忙从椅中站起。

“您是外星人吗?”我坐下来问。

“是的。”拜尔森说,“我们来自卡佩拉星球。”

“你们到我家里来干什么?”

“他们说这没有什么关系的。”

“此话是谁说的?”

拜尔森耸了耸肩,一脸的糊涂表情,这种表情我已经司空见惯了。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我强调说。

“当然是您的。”拜尔森说,“谁也不会否认这一点,但是您就不能分一点给我们住吗?我们的个子并不大。”

“为什么非得住在我这里?为什么不到别家去住?”

“只不过是凑巧罢了,我们喜欢这儿。”拜尔森说,“而且现在已经把它当成我们自己的家了。”

“别的地方也可以当成家的。”

“也许行,也许不行,我们想留在这里。您看,为什么不把我们当成什么甲壳虫,或是墙纸上的褐斑呢?我们可以依附在这里,卡佩拉人是不会碍手碍脚的。”

丽碧和我并不怎么欢迎他们,但也想不出什么理由非逼他们离开不可。我的意思是木已成舟,而且他们说得也对:他们一点也不碍事。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甚至比我们后来接触到的外星人还要好得多。

事实上,我和丽碧很快就希望拜尔森两口子多少能派上点用处,至少能照看照看家里,防止小偷闯进来。

不过真的有小偷进来了。

那天丽碧和我都不在家,而拜尔森夫妇却对此罱若罔闻。他们既不报警,也不采取任何措施,光是在看着。

小偷的行动其实很迟缓,因为他们是伯纳德星球的外星人,又胖又受不住这里的重力。他们拿走了我们所有的古老银器.他们是专门偷窃银器的贼,这些活都是他们在偷窃时对拜尔森先生说的,而拜尔森先生只是在做他的眼保健操,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和丽碧的相识过程是这样的:我住纽约市麦克道格大街的弗兰克酒吧见到了丽碧。在这以前我也接触过一些外星人,不过那都是在第五大道购物或在洛克菲勒中心观看冰上芭蕾的时候,而这一次是我真正和某个外星人进行了交谈。我打听对方的性别,知道丽碧属于戈提奇星的性别。听上去这是很有趣的一种性别分类,特别对于像我这种想超越非男即女分类的人来说。在我们两人都基本确定丽碧是属于“女性”以后,我开始认为和一个戈提奇星性别的人结婚是挺不错的。之后我又向“大红教堂”的汉林神父咨询过这件事。他说从教会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妥,尽管他本人不持赞成态度。于是我和丽碧最终结成了第一对地球人和外星人的夫妇。

我们搬到西郊那边的房子里居住。起初周围并没有什么外星人,但是不久后外星人就出现了,其中有不少成了我们的邻居。

不管他们来自哪颗星球,所有的外星人都必须到当地的警察局和政府去登记,不过也没有多少人为此烦恼。当局并没有采取什么强制措施,警察局和政府对地球人还来不及管理呢。

平时我给西尼斯特人写故事,和丽碧以及我们的房客也相安无事。拜尔森夫妇十分恬静,还帮我们支付一部分房租。他们是那种悠然度日的外星人,不像丽碧对什么事情都总是牵肠挂肚的。

起先我还比较欣赏拜尔森这家人的生活方式,认为这样既轻松又淡泊。小过当小偷把他们的婴儿——小克劳德·拜尔森偷走以后,我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我早该交待清楚:拜尔森大妇搬来后小久就有了一个孩子。也许他们先前把孩子寄托在什么地方,在占到我们空房后又接过来的,我永远闹不清这些外星人来自何方,他们的孩子对我们来说更是一团迷雾。

拜尔森大妇在讲述这件事时,把小克劳德被拐走的过程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只是打声招呼似的:“再见吧,克劳德。”和“再见,爸爸。”那样一来就完了。我问他们怎么能如此对待,他们却说:“噢,这样不是挺好吗?这恰好是我们所希望的。我们拜尔森一家正是以这种方式来周游世界的,让别人偷走我们孩子好啦。”

听听。我当然只好撒手不管了。对这号人你还能怎么样?他们竟能听任小拜尔森将来像一个银器小偷那样成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些外星人连种族的自豪感都没有了,他们也太傻啦!

既然我无计可施,于是就坐下来看电视。我们都爱看萨纹娜·里德的节目,那是我们最喜爱的。

这天晚上,萨纹娜清来的嘉宾是第一个吃芒古路人的人。他对这件事情十分坦率,甚至带有公然挑衅的意味。他说:“你们只要想一想,为什么吃掉这些愚蠢的生物不是合乎伦理道德的呢?只有那些带有盲目偏见的人才会反对吃掉智能生物。我是有一天和盘子上的一些芒古路人谈话后才这样做的。”

“那么芒古路人有多少个?”萨纹娜问,她没有保持沉默。

“一般有15到20个吧,有时也有例外。”

“他们到盘子上去干什么?”

“芒占路人经常到那里去,他们喜欢堆积在那里。要我说,芒古路人是一种有盘子瘾的人。”

“我简直不了解这种人,”萨纹娜说。

“对我们纽约人来说,他们的确非常奇特。”

“他们是怎么到你那里去的?”

“一天晚上,他们突然出现在我的盘子上,起初只有一两个方队,看上去就像是一些牡蛎。后来他们越来越多,几乎有半打方队,就像是来会谈似的。”

“他们说过是从哪里来的吗?”

“是从一个叫做埃斯帕德尔行星来的,不过栽一直没能弄清它究竟在哪儿。”

“那他们说过是怎么来的吗?”

“大慨是通过在光波上进行冲浪运动而来的吧。”

“你怎么想起去吃芒古蹄人的?”

“噢,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想过。当一个生物和你谈话时,你是不会想到去吃掉他或她的,因为你毕竟是一个文明人。但是这些芒古路人每晚都出现在我的餐盘上,他们对此毫不在乎,所有的人都列队站在我那精致的中国瓷盘边上,当然在离我较远的那一侧。有时他们只是在相互谈话,就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然后有一个人假装注意到我并说:‘喔,那不是地球人吗?’于是我们大家就都开始交谈了,每天晚上都这样。我开始想他们这么做也许是一种挑畔,是想告诉我什么事情。”

“你想过他们希望被吃掉吗?”

“他们倒从来没有这么说过,没有说过这种话。但是我开始这样想:如果他们不想被吃的话,那么到我餐盘上来干什么?”

“接下去叉怎样了呢?”

“简单说,有天晚上我对这种瞎搞瞎混很厌烦,于是就用叉子叉起其中的一个,一口吞了下去。”

“那么其余的人在干什么?”

“他们假装视而不见,仍旧在继续谈话。不过少了一个人以后这种谈话就更加愚蠢了,这些家伙谈话时应该全神贯注才对。”

“让我们回到那个被你吞掉的芒古路人身上,他在被吃掉时反抗了吗?”

“没有。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活像是正中下怀似的。我有这种感觉,芒古路人在被吞食时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残酷的惩罚。”

“他们的滋味怎么样?”

“有点像涂上沙司再裹上面包粉的牡蛎,当然并不完全一样。你知道他们毕竟是外星人呀。”

看过这档电视节口后,我才注意到卧室角上有一个摇篮,里面躺着一个迷人的小家伙,看上去有点像我。起初我还以为是小克劳德·拜尔森又回来了呢,但是丽碧很快就让我明白了。

“他是小曼尼。”她说,“是我们的孩子。”

“啊?”我说,“我可不记得你曾怀过孩子呀。”

“从技术上讲我的确没有,但是我把分娩他的时间推迟到更加合适的时侯上了。”她告诉我说。

“你竟然能这么做?”

她点点头:“我们戈提奇星人能做到这一点。”

“你给他取了个什么名字?”我又问。

“他的名宁是曼尼。”丽碧说。

“曼尼是你们星球上常用的名字吗?”

“根本不是。”丽碧说,“我这样叫他,是为了尊重你们的人种呢。”

“这话怎么说?”

“道理很明显,曼尼的意思就是‘小人儿’。”

“其实这倒不是我们这里的惯例。”我告诉她,但她并不理解我说的话,而我也同样无法理解她对曼尼降临人间所作的解释。所渭DD就是推迟分娩的缩写),对地球人来说是行不通的。据我所知,丽碧只能是把实际分娩推迟到晚些时候再进行,但事实上她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曼尼躺在婴儿小床里,像所有人类的孩子那样在咿呀学语,我对当爸爸也感到非常骄傲。丽碧和我可以说是第一对地球人与外星人通婚成功的范例。不过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地球上已经有不少人也是这样做了,不过当时我们的确认为这非常特殊。

许多邻居都过来看婴儿。拜尔森两口子也从他们新家过来了,他们蜕皮后在我家墙外又搭建了一间屋子,用的是拜尔森太太从嘴里吐出的建筑材料,就像蜘蛛吐丝那样,我可以告诉你们她为此非常得意。他们把曼尼上下打量一番后说:“看上去真是个好宝宝!”

他们还表示愿意照顾婴儿,但我们不愿把曼尼单独留给他们。我们仍然没有关于他们进食习惯的可靠报道,而要想获得任何外星人的资料都得花费很长时间,尽管联邦政府已经决定公开所有来到地球的人种的全部信息。

外星人在我们中间的存在对人类下一步的发展至关重要.特别是在复合一体的生活方面。人们已经对古老而一成不变的个人形式产生厌倦,丽碧和我都认为,如果能成为另外某个东西的一部分也许会更有趣些。我们都愿意加入到像僧帽水母那样的生物中去,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当我们接到一个邮寄通知时,真不知该是喜是忧。那通知让我们去与一些外星人复合,在当时即便是成为复合体的一部分也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后来我们决定去参加第一次的集会试试,反正也不要什么入场券,我们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会议是在我们当地的一神论派教堂里举行的,几乎有二百位地球人和外星人出席。起初有一些乱,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都是新手,也不相信未经事先练习就能使二百个人形成一个复合物,

后来出现了一位身穿猩红色茄克衫,手持一个活页夹的人。他告诉我们,应该先形成五个复合单位,接下去如果我们能形成几十个这样的单位时,那就是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合并的要点了,我们就能进到复合存在的第二阶段。

但是到这时我们才认识到要成为复合物会有许多阶段,每个阶段都是分离的。

幸好,这个一神论派教堂的地下室有很大的地盘,于是我们和将要进行嫁接的伙伴们就在这里装配起来。

一开始,在我们进行这个过程时实在有些稀里糊涂,大多数人对如何把自己和其他生物组合到一起都没有经验。例如,究竟该怎样把外星人的某个器官安全地插进地球人的左耳中去呢?

后来还是我们的专家,就是那个穿猩红茄克衫的人自告奋勇来帮助我们。于是我们很快形成了第一个复合物,尽管许多地方并不十全十美,因为某些器官是可以装配到人身上完全不同的孔穴中去的。看到我们自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生物,还具有个人特征和自我意识时,那真令人极度兴奋啊!

我们这个复合物的新团体,每年有一次野餐,那是个高潮。

我们决定到汉福德那个废墟去。那里曾遭受过原子弹的轰炸,现在遍地长满野草,其形状和颜色可说是千奇百怪。我们这群人有二百来个,而且打算把组装这件事安排到午饭以后再进行。

女性后勤人员在分发食物,她们后面就是收费点。每个人都可以根据力所能及的范围去交钱。我把一张西尼斯特的钞票丢进去,那是从一篇中篇故事的稿费中得来的。不少人过来围观这张钞票,啧啧赞叹之声四起,因为西尼斯特的钞票实在漂亮。尽管它厚得使你无法折叠,哪怕放在衣袋里也使腰包显得凸鼓鼓的。

一个参加过复合物组合活动的人过来看我那张西尼斯特钞票,他拿起来对着亮光仔细审视票子的形状和色彩。

“实在美不可言。”他说,“你想过把它挂到墙上去吗?”

“我只是才想到了这一点。”我说。

他想获得这张钞票,问我愿意用什么价格出让,我给他报的价格几乎是它兑换成美元的三倍那么多,但他欣然接受。

他仔细捏住钞票的一角,大嗅特嗅一番。

“真是不错。”他说。

现在我才认识到西尼斯特的钱的确有股香味。

“它们算得上是第一流的钞票。”我向他保证说。

他又把钞票闻了一下并问我:“你曾经吃过它们吗?”

我摇摇头,这种想法我可从来没出现过。

他一点一点地在钞票的角上啃咬并说:“真好吃!”

看到他吃得这么高兴也让我动了心,真想自己也尝上一口。不过现在这已经是他的钞票,我已经售出了。而我袋中的全是旧美元,淡而无味。

我翻遍口袋,西尼斯特钞票已被用得一张不剩,到家后就是想拿一张贴到墙上也没门,更别说去吃它了。

这时我注意到丽碧,她在角落那里全身蜷缩,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于是我赶紧过去和她聚到一起。

我的替身

“斯奈德机器人公司”——这是一家很不显眼的企业,位于新纽厄克市KB第22号大街,龟缩在一所工厂和一家商店之间。橱窗里除了二个穿戴整齐的机器人以外毫无特色可言,他们全都面带凝固的笑容笔挺地站着,旁边的招牌上写着:

MU-2型——法国厨师

PL-9型——英国保姆

BX-5型——意大利园丁

竭诚为您服务为您的家庭带来温暖和舒适

我推开门,穿过满布灰尘的展览厅,直接进入车间。这里甚至有点类似屠宰场和作坊,顶棚、货柴和地板上到处堆着头颅、手臂、腿脚以及躯干等零件,令人毛骨悚然地联想到被肢解的尸体,幸亏它们还有一些电线接头,凸出在外……

斯奈德从车问的附属小间里走出,他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子。两颊凹陷,手掌红肿,满布老茧,还是个外国人。真奇怪,这些最好的非法机器人往往总是由外国人生产出来的。

“一切都搞好了,查尔斯先生。”

(其实我并不叫查尔斯,斯奈德也不叫斯奈德,这些都是假名。)

斯奈德把我带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个蒙着罩布的机器人,斯奈德以戏剧性的手法揭开了罩布。

要说机器人只是外表上酷似我的话,那还远远不够。这个机器人简直就是我!惟妙惟肖,毫发不差。我看着他的脸部,彷佛平生第一次才发觉我那刚劲的线条和双目中蕴藏的迫切眼神。当然,这就是我!所以我不再检查他的声音或举止,干脆就把钱付给斯奈德,要求把这个“我”送到我家里,一切都要按计划完成。

我住在曼哈顿区摩天大厦的高层。尽管租金昂贵,但为了能看到蓝天,我宁愿多花点房租。这里也是我的办公室,我是从事稀有矿物交易的星际经纪人。

在这竞争激烈的世界里,我和所有的社会骄子一样,严格遵守铁的作息时间表。工作占去了生活的绝大部分时间,其它事情只能压缩在一定范围里:每周看望朋友两小时,周末休息两小时;睡眠每昼夜共计六小时四十八分;此外还得利用部分时间通过梦境教学学习专业文献,如此等等。

我的一切全按计划进行。多年前,我和一家公司拟定过一份无所不包的计划,把它输入个人电脑。从那时起我从没有耽误过一分钟。

当然,总归会有生病、战争、天灾等因素的干扰,可能出现一定的误差,但我安排了两个子程序作为解决办法。其中一个程序还考虑到末来爱人的出现,在时间表上每周特别拨出四个小时。还有一个程序考虑到有了妻子和孩子的可能性。于是每周又调剂出两个小时。这两个子程序使我的生产率分别降低了23%和2.9%。

我决定在32岁半时结婚,并把挑选新娘的任务委托给“美满婚姻公司”的代理人,他们具有很高的社会声誉,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有一次我在计划中的休息时间里参加一位朋友的婚礼。主人为我分配一位叫艾琳的女伴,她容貌美丽,妩媚迷人,有一头光亮的金发,身材窈窕。我博得了她的芳心,不过回来后我就把她忘了,或者说我“似乎”觉得是把她给忘了。只是到了第二天,她的形像却老在我的眼前萦绕,搞得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我的电脑在整理输入信息以后说:或是我有点精神失常,或是——而且多半是一一我陷入了恋爱之中。

我对此并不在乎,恋爱毕竟是美满生活不可缺少的因素嘛,于是我又请那家公司进行调查。后来他们说,艾琳在很大程度上是我理想的对像,于是我又请公司的一位著名中介人,我姑且叫他为幸福先生,为我提出进一步的建议,进行初期准备。

幸福先生是位矮小的白发苍苍的绅士,脸上总带着令人愉快的笑容,他为了我的事情特地进一步去摸清对方的情况。

“这位女士。”他告诉我说,“尽管不算太开放,但却在等着您去大献殷勤呢!”

“您具体说说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说,您该立刻去给她打个电话,和她约会,陪她吃吃晚饭,一块儿出去玩玩。”

“可是在我日程表上没有时间啊。”我愁眉苦脸地说,“当然,如果这是绝对必要的话,我可以把本周四晚上9点到12点抽出来。”

“作为开始,这还算凑合。”幸福先生同意了。

“作为开始?那么我还得要花费多少个夜晚呢?”

幸福先生介绍说,按照一般规律,在男方献殷勤阶段每星期至少得用上三个晚上,这将延续两个月左右。

“太荒唐啦!”我大嚷大叫,“姑娘们的空闲时间真的有那么多吗?”

“根本不是这佯。”幸福先生向我保证说,“艾琳和我们这个时代受过教育的姑娘一样,生活极为充实,她也有经过周密安排的作息时间表,总在忙于工作、家务、慈善事业、艺术或政治活动等等。”

“那她为什么还要求男朋友为她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呢?”

“这对她来说是个原则问题,姑娘们都是这样的。”

“难道艾琳是那种缺少逻辑思维的女性吗?”

幸福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随您怎么想都行,她终归是个姑娘嘛……”

后来我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考虑这个问题,看来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放弃艾琳,要么屈从她的要求。选择后者我将减少大约17%的收入,还得把许多晚上毫无意义地白白浪费掉:

这两条路我都无法接受。于是我陷入了死胡同。

出于烦躁无奈,我使劲朝桌面猛击一拳,于是我的秘书机器人戈登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您想要什么,先生?”

戈登是很有个性的机器人,他瘦削微驼,是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那种角色,如果没有政府规定必须盖在额角和手上的印记,他简直和常人无异。这时我突然灵机一动。

“戈登,”我慢吞吞地说,“你知道哪里能生产出最好的并接受个别订货的机器人吗?”

“那当然是新纽厄克市的斯奈德公司啦!”他毫不迟疑地答道。

我和斯奈德通过话,了解到此人相当贪财。结果斯奈德同意私下给我定做一个不带官方记号的机器人,不但外型得像,而且举止行为也得和我一样。我为此付出一大笔费用,不过我并不吝惜:钱对我来说问题不大,但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

从斯奈德那里回到家中后,高速气压快车送来的机器人已在恭候我的大驾。我在他苏醒过来后就立即开始工作,电脑把我全部信息直接输入到机器人的记忆库单,接着我拟定了谈情说爱的程序。在认真检查后,我给艾琳打了电话定下晚上的约会。

这天的其余时间我都在忙于交易所的业务,晚上整八点,查尔斯第二——这是哉给他取的名字——就出发去赴宴了。我稍许打了会盹,又重新忙碌起来。

查尔斯第二按照程序准时在午夜返回,我向他作了详细了解;一切过程都被微型摄像机和录音机记录下来,是斯奈德暗藏在机器人左眼里面的。我以极为复杂的心情欣赏这一切。

毫无疑问,机器人就是我,连说话前的咳嗽以及思索时用大姆指和食指捻动的习惯都和我一模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发觉,我那嘿嘿的笑声如此缺乏风度,因此决心改掉我和查尔斯第二身上的所有这些令人不快的坏习惯。

不过据我看来,第一次的试验还是相当成功的,无论对机器人或对这次约会我都很满意。古老的幻想已经实现:同一个“我”竟具备了两个躯体,这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我和艾琳一起度过了许多令人难忘的夜晚!尽管我没有身历蕻境,但是我的感觉依然极为美妙。直到现在我还非常清楚记得和艾琳所闹的第一次别扭:在呕气时她更加动人,而重归于好时又多么令人陶醉!

但是我也发现到某些问题。起初我给查尔斯笫二所编的程序具有严格的行为规范,但后来的实践告诉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实在过于微妙,特别当其中有一个还是女性时更是如此。我不可能在事先规定好一切,而只能让机器人具有一定的自主权,以便见机行事。

我越来越兴趣盎然地注视着我和艾琳之间的恋爱进展……现在我们之间已经无话不淡,彼此越来越随便,灯红洒绿,花前月下,耳鬓厮磨,肌肤相亲,有些镜头连我自已看了也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在我和艾琳的关系中再现了戏剧性的发展,双方越来越强烈地堕人爱河,我们会见时的情形日益妙不可言。有时双方完全不言不语,就这么干坐着,手拉着手,含情脉脉注视着对方。有一次艾琳还无缘无故哭了起来。“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她喃喃地低语道,而“我”只能抚摸她的秀发,一言不发。

当然我心里非常清楚,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机器人与她之间发生的。但是机器人就是我,他是我的孪生兄弟,是我的影子,就像我自已在类似情况下那佯行事,所以他的感受自然也就是我的感受。

这一切的确太有趣了,该收场的时机也到了。我吩咐机器人向她提出订婚,以便尽早结束这种尴尬的局面。

“你干得真不帧!”我夸奖他说,“在一切完成后,我将对你进行整形,你可以获得一个新的个性,能在我公司享有受人尊敬的职位。”

“谢谢您,先生。”查尔斯第二说,他脸上的神色有点莫测高深.但腔调是绝对的眼从,他带上我的礼品就上艾琳那里去了。

……已经过了半夜,查尔斯第二还役有归来,我开始焦躁不安。在深更半夜我产生出各种猜测,我发现自己似乎在吃醋,分分秒秒对我都是难忍的煎熬,我甚至幻想今后如何报复他俩:对机器人是因为他背叛了我,而对艾琳则是为了她的愚蠢,她怎么能把一个机械的假货当成是真正的男子汉呢!

最后我终于昏昏入睡。

第二天一早查尔斯第二还没有回来,于是我取消白天所有的约会,火速开车直接去寻找艾琳。

“查尔斯!”她一见我就嚷道,“这多么出人意外!我太高兴了!”

我进到她家了,尽量保持冷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因为我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你感到意外吗?”我反问她,“难道昨晚我没说过来吃早饭的吗?”

“也许你说过的。”艾琳说,“老实说我昨晚也许太激动了,所以没能听清你所有说过的话。”

“但是你还记得我其它的话吗?”

她害羞地胀红了脸:“那当然,查尔斯。我手上至今还有你的唇印呢。”

“原来如此,能给我一杯咖啡吗?”

她倒了咖啡,我两口一饮而尽,接着我说:“你能认出我吗?有没有发觉我和昨夜有什么不同?”

“当然没有。”她有点惊奇,“我当然完全认得出你。查尔斯,出了什么事情吗?昨天晚上有什么事使你不高兴?”

“那当然!”我试探着冲她嚷道,“昨晚你的表现也实在太浪漫出格啦!”说这话时我两眼直盯住她瞧着,心想她准会气得蹦起来。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竟迟疑地说,“我真是那样了吗?也许是你要我那样的吧?”

“也……也许吧。”我其实是在随口猜测,但决定再试探一下,“那么你还记得从盘子里喝香槟酒的事情吗?”

“我最多只喝过一口。”她同样也没把握地说,“这很无礼,是吗?”

“你甚至还想和我交换衣服穿……”

“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真的发起愣来了。

我站起来说:“艾琳,这一切当真是你昨晚所做的吗?”

“好奇怪的问题。”她说,“我们不是始终在一起的吗?”

“我刚才所说的全是捏造出来的。”

“邢昨晚你是和谁在一起?”

“我只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沉默了一会,思索再三:“查尔斯,我应该向你承认……”

我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好思想准备,她接着说:“昨晚我也是一个人留在家里的。”

我的眉毛不由自主地向上耸起:“那么在其它日子里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再也不能继续骗下去了。出于爱面子或虚荣心,我本想盛你好好地陪陪我,经常和我约会。但当真这样做时,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时间。你看,我刚刚结束了对墨西哥古陶器的研究,接着又当选为‘援助阿留申人同盟’的主席,加上我新开的如女服装商店还需要我照顾……”

“那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有个朋友也曾遇上类似情况……她找过一个叫做斯奈德的机器人专家……你干吗要笑?”

“我得向你承认,斯奈德也帮助了我。”

“查尔斯!你居然派机器人来和我谈恋爱?你怎么敢这样?要是那是我本人的话……”

“依我看,无沦是你或我都没有理由生气。那么你的机器人回来了吗?”

“没有,我本来以为艾琳第二在和你……”

我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和艾琳第二见过面,而你和杏尔斯第二也一样。可以断定,我们的机器人在互相爱恋,所以在最后就一起私奔了。”

“难道机器人也能这么做?”

“我们的机器人有能力这样做,他们想必彼此重新编制了对方的程序。”

“他们就这么谈起了恋爱?”艾琳不无妒意地说。

“我想一切都很清楚了,艾琳,让我们去考虑考虑自己吧!我提议我们马上举行婚礼。”

“好,查尔斯。”她的声音轻得无法听见。

我们紧紧相吻,然后马上又一起制定出新的工作计划和作息日程表。

我后来得知这两个私奔者到过肯尼迪航天港,又从那里飞到第五空间站并改乘特快飞船去了半人马星座。再去寻找他们就没多大意思了,因为他们完全可以挑选那里的任何一颗星球藏身。

这件事对我和艾琳产生了很深的影响.使我们懂得不要过分信奉“时间即金钱”的原则,却把生活的乐趣置于不顾。现在我们每天都要抽出一个小时,就是每周七小时给我们俩在一起相聚。有朋友说我们是愚蠢的浪漫主义者,但我们并不以为然,因为查尔斯第二和艾琳第二这两个利已主义者已经很好地教育了我们。

还需要讲一件事。有天晚上艾琳从梦中发出惊叫,她在梦里看到了查尔斯第二和艾琳第二,他们已经挣脱了地球的束缚,在另外一个更加具有人性的星球上成为真正的人:而我们反而变成他们的机器人,程序也被重新编过,使我们相信自已还是真人……

我告诉艾琳,她的梦纯属子虚乌有,这当然要费我许多口舌,但最后还是使她相信[奇書網整理提供]了:只有我俩才是最最幸福的一对。

生活的代价

凯林先生最近情绪沮丧,闹不清这深埋内心的奇怪感觉从何而来。他反复思忖,米莱尔的死应该是与他无关的。

快活而善良的胖子米莱尔为何要自寻绝路呢?按道理说他应有尽有:妻子、孩子、称心的工作……一般人梦寐以求的他全有了,那他为何还要自杀?

“早上好。”他坐上餐桌时,妻子朝他嫣然一笑。

“你好,莉拉。你好,比利。”

儿子嘴里不知在咕噜什么。

“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实在很难。”凯林在思索时妻子已去厨房索要早餐。A·E公司的机器厨师送上了丰盛饭食,佩凯林的情绪并未好转,他很想放松一下自己,因为A·E公司的财务代表今天即将来访,这可是头等大事。

他送儿子上学到门口,

“比利,一路走好。”

儿子点点头走了,一句话也没说。凯林想难道这就是使他心烦意乱的根源?但似乎又不大像。

妻子说:“我出去一下,亲爱的。”

他吻了她,让她去购物了。

她每天花多少时问泡在A·E公司的商店里?他看看表:离财务代表的到来还有半小时,据说摆脱坏情绪的最好办法就是淹没它——洗个热水澡,于是他决定淋个浴。

浴室雪白无瑕的瓷砖使凯林为之一振,他把衣服顺手扔进A·E公司的自动洗熨机,又把莲蓬头的水温调节到微温档,水流柔柔地冲冼他瘦削的躯体,太痛快啦!之后A·E公司的自动毛巾又为他做了按摩,弄得他心旷神怡。

“真奇妙!”毛茸茸的浴巾正揉搓他松弛的肌肉,A·E公司的自动毛巾还带有剃须功能,统共才花了他313美元!

“值,这点钱真划得来。”他想,自动剃须刀贴附在他而颊上剃去发硬的胡须,“如果不尽情享受先进设施,那还叫什么生活?”

他关上自动毛巾后感到皮肤红润舒适,但心头的阴影仍未摆脱,难道真是米莱尔自杀之谜在那里作祟?

也许还有什么在扰乱他的心灵?家中一切似乎都好,为A·E公司代表来访而准备的款项早已备齐。

“是不是我忘记什么啦?”他说出了声。

“A·F公司的代表要在15分钟后来访。”这时A·E公司的自动提醒机应声回答。

“我知道,还有什么?”

自动提醒机接着又喋喋不休地说:什么浇灌花园啦,检查喷气式汽车啦,星期一要买羊肉啦……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够啦,够啦!”

他命令A·E公司生产的自动仆人为他换上外衣,还喷上时髦的男子汉香水,这才绕过摆满墙根儿的各种设备来到客厅。

他确信家中一切井井有条:甲饭餐具已洗净叠好,房间打扫干净,自动吸尘打蜡机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妻子的衣裙全部挂好,儿子的火箭模型被收藏在壁橱里。

“看来一切都不错,我别疑神疑鬼了。”他告诫自己。

大门报告:“A·E公司的巴金斯先生到。”

凯林先生刚打算命令大门放客人进来,但视线突然落在那自动服务员身上,上帝啊!他怎么早先没考虑这一点?

自动服务员不是A·E公司的产品,当时他出于一时冲动而买下了:A-E公司绝不会原谅这种背叛,要知道他们也在生产自动服务员。

他赶紧把自动服务员推进厨房,这才命令大门放客人进来。

“早上好,早上好,先生。”巴金斯先生边走边说,他个子高高、仪表堂堂,一身朴素的毛料西服,眼角皱纹说明他经常笑容满面。他咧嘴和凯林握手,目光却在打量满屋设施。

“您这里真不错,先生,棒极了!我得违反公司的规定私下说,您家在附近简直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凯林先生心里有说不出的舒服,踌躇满志。

“这些设备都正常吗?”巴金斯先生把皮包放在椅上问。

“好好好!”凯林热情答说,“A·E公司实在是一家再好不过的公司。”

“那音响没备呢?能连续17小时放唱吗?”

“那当然。”凯林答。

说实话,他没花这么长时间聆听音乐,但组合音响毕竟是件极好的摆设。

“那么厨房呢?自动厨师干得好吗?”

“噢,妙不可言,绝对没话说。”

巴金斯继续打听冰箱、吸尘器、直升机、地下游泳池等等,这全是从A·E公司买来的。

“一切尽善尽美。”凯林说,他没敢说真话,因为并非所有一切都已启用,有的甚至还没拆箱。

“我非常高兴。”巴金斯先生轻轻地吐出口气,他斜靠在软倚上,“您甚至想像不到当我们能满足顾客需求时有多高兴!只要产品有问题,您尽可以退货。对我们来说.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让顾客称心如意。”

“我非常满意,巴金斯先生。”凯林暗中希望A·E公司的代表千万别去参观厨房,那自动服务员正藏在里面,活像一头躲避猎犬的豪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