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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危机》》 · [美]詹姆斯·冈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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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宅天井右边,是一间正式的餐厅,它的外面是一片绿色的草坪和树木。餐厅边的一间屋关着门,那是金小姐的卧室。再过去一间屋,是杰茜嘉的卧室。它的房门敞开着,里面整洁干净,井然有序。

“杰茜嘉不住在雇员住宿区吗?”约翰逊问。

“不,先生。”沙莉回答说。她的蓝眼睛此刻一下子收圆,似乎对有人把杰茜嘉当做雇员来提及感到惊讶不已。

庄园的前走廊只有一个入口处。约翰逊进来时就是通过它来到里面的。入口处的边上留有一些空间,那是供看管人员以及放置用于监视庭园和室内活动情况的设备用的。当然,操作监视设备的人也使用这些空间。约翰逊进入这幢楼时,曾受到过看管人员的搜查。前走廊的另一端,也即越过所有关着的卧室房门和客厅的地方,是一排阶梯,它们是从山边的岩石上雕刻出来的。这些阶梯的下面是一条油漆过的混凝土走廊,再往它后面走几步,还有一条类似的走廊。这个设计模式显然是为了与这幢楼的上面一层楼面的走廊相对称。

一间厨房和一间餐厅建造在山岩之中。厨房和餐厅都相当大,用于集体就餐。天井下面的空间没有利用,但两条走廊的两边排列着一个一个小房间,约翰逊数了数,两边各有十间。

沙莉告诉约翰逊,他的房间在金先生注的房间下面。房间里除了其他设施之外,还有一架电梯,直通金先生的卧室。这是一架微型电梯,最多乘两个人,它的控制板上有四个按钮。

沙莉还告诉约翰逊:“这一层下面还有一层。那是用来存放各种各样东西的,如服务设备、各种供应物品和武器枪械,以及卫兵们住的房间等。下面贮藏的食物足够吃上几个月之久。”

约翰逊听到武器枪械感到奇怪,所以就问:“下面藏有武器枪械?”

沙莉点点头,没有任何惊奇表情,似乎她以前为人干活的每一家里都藏有武器枪械。

“那么,那一层下面还有楼面吗?”

“没有了。”她说。

约翰逊没有问沙莉,电梯控制板上的第四只按钮是派什么用场的。

“谢谢。”约翰逊说。

“如果你还需要什么的话,”她妩媚地笑着对他说,“可以到我房间来找我。我房间在厅的那头,六室。”她转身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弄清楚,他是否明白了。他朝她笑了笑,意思说都明白了。

他现在的这间屋比他那天醒来时住的饭店客房大不了多少,但要清洁得多。房间里放着一张单人床,一把棕色塑料坐板,样子还算可以的椅子,一只阅读用的台灯,一张小型木制书桌和与之配套的椅子,一只带抽屉的衣柜,和一个壁橱,他的手提箱已送进他的房间里,且已被打开,东西也已一一放好。或许,是沙莉那双纤细的玉手做的这些事情。不过,约翰逊发现,壁橱里还挂着不少新衣服,似乎在告诉他,他应该穿这些东西:灰便裤、白衬衫和藏青色便装。

这间屋里的卫生间小了一些,但还过得去。显然,在他之前,这里曾住过一个女人,因为卫生间镜子后面的小化妆品柜里仍放着一些固发胶、洗发剂和化妆品等东西。约翰逊没把这些东西拿走。他洗了个淋浴,换上壁橱里的新衣服。他扣好衬衫钮扣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可这时,门已开着。一个年轻女郎正站在门口。

她刚过了青少年时期,已具有一个成熟女性的体形,头发和眉毛都乌黑发亮。她斜靠在门框边上,微微低着头,透过她浓密的眼睫毛盯着约翰逊看。她移动着苗条的身体,一步一步向约翰逊走去,似乎在向约翰逊暗示,他有艳福可享。

“嗨,”她模仿着一种向异性挑逗的声音说,“我叫安琪尔。”

“你一定是金小姐,”约翰逊说,“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她面露不悦地说,好像因约翰逊认出她来而心情不高兴,“你是我爸爸的新助手。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前任发生了什么事情。”

“请别告诉我。”约翰逊说。

“做你这个工作实在不容易,”她用孩子般的声音说,“总是设法与漂浮在这里的一切无头无绪的杂事较劲、争斗。”

“我想,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约翰逊说。

“噢,你懂的,真的,你听得懂我说的是什么。”安琪尔说,两眼傲慢无礼地反复打量着约翰逊。

“安琪尔!”走廊里传来一声尖叫的喊声。

安琪尔带着一种被激怒的神情,慢慢地转身朝喊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你知道,你父亲不喜欢你到雇员们住的楼层里去玩。”那声音接着说。

“我做什么,父亲不管的。”安琪尔说,“你是唯一对我管东管西的人。况且,你又不是我的母亲。”但她仍还是耷拉着脑袋走了。她来约翰逊这里时,是以妖冶的妇人姿态出现的,现在,一气之下,无意中又显露出年轻人的幼稚特点,原先试图让约翰逊着迷的如意算盘即刻破灭。

“谢天谢地她总算走了!”那个声音说。约翰逊走到门道口时,他看到了走廊里对金小姐喊叫的人。她是个大美人,皮肤白皙,长着一头天然金黄色头发。此刻,她拧紧着嘴巴,显而易见在尽力控制自己的脾气。不然的话,她的美色会让人迷得神魂颠倒。“你就是那个新助手,是吗?”她笑着问约翰逊,同时又迅速地改变自己的面部表情,甚至自己苗条身体的曲线。

“我叫比尔·约翰逊。”他回答说。

“我是伊万杰琳娜。金太太。请叫我伊万杰琳娜吧。”

“我奉命称呼你金太太。”

“是杰茜嘉让你这样称呼我的,肯定没错。这样吧,杰茜嘉在场的话,你可以称我为金太太,但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叫我伊万杰琳娜。我希望我们俩有更多的机会单独在一起。”她又朝约翰逊微笑了一下。这是一种友善的微笑,夹带着些许淫荡成分,像是在暗示约翰逊:“与人交往,我决不会考虑任何有失体统的关系——但对你,我也许会作例外处理。”

安琪尔返回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经过他俩的时候,她恶毒他说了一句话:“现在你知道我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吧?”

伊万杰琳娜又拧紧了嘴。“我必须替安琪尔向你道歉。她以为任何新来的男人……”

但是,约翰逊没时间搞清安琪尔对新来的男人是怎样想的,因为伊万杰琳娜还没来得及讲完,他床上方的一只蜂鸣器突然响了起来。当约翰逊转身朝蜂鸣器走去的时候,伊万杰琳娜说。“那是主人的召唤。你会对它习惯起来的。我来给你带路。”她走过去打开电梯门,然后站在紧靠电梯入口处的地方。因为她站得太靠近入口处,约翰逊进电梯时,不得不从她的身边用力挤进去。“我最好还是不和你一起上去,”她说,“只要按一下上面那个按钮就行了。”

约翰逊揿了一下上面那个按钮,电梯门慢慢关上,这个美丽的女人自然也从他的视线里暂时消失了。约翰逊在电梯里想:她不是安琪尔的母亲,但却是现在的金太太,这里面搞的是什么把戏还真复杂哩。

电梯门打开时,约翰逊眼前出现了一间与一座小房子一样大小的卧室。由于卧室宽敞无比,远处墙边放着的那张定制的胡桃木雕刻出来的床显得一点也不起眼。西边的墙是一堵玻璃墙,此时窗帘正拉开着,所以从玻璃墙处往外看,可以看到一只大型游泳池。池里的水一片碧蓝,池的周围铺着光滑的瓷砖。此外,游泳池四周放着不少桌子和椅子,以及彩色阳伞。光滑的白色瓷砖外面,是一片剪修得很短的绿色草坪。从游泳池水面上反射出的阵阵涟漪在金先生卧室的天花板上一闪一闪。

这间卧室里的地毯是用米色长毛绒制成的,十分柔软。地毯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如皮革扶手椅、沙发,以及与它们相配的立灯和茶几等。此外,房间里还放着一张小书桌,并设有一个小酒吧。吧台后面的酒柜里,存放着许多品牌不一的酒类。阿瑟·金穿着一条亮闪闪的黄色游泳裤站在酒吧旁,身上披着一件泰瑞布制成的夹克衫。他的身体和脸看上去很精瘦,全身被阳光晒得黝黑,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这花白的头发在精瘦的体魄和红彤彤的脸的衬托下,使他看上去显得格外年轻和富有朝气。电梯门打开时,金刚好为自己倒好一杯酒。听到电梯门开了,他忙转过身来。

“你是比尔·约翰逊,”他热情地说,并大步朝约翰逊迎上去,伸出右手与他相握,“我希望我们成为好朋友。”

金的手握上去给人一种温暖、有力的感觉,尽管它摸上去比较干燥。“我当然希望如此,金先生。我记不清有没有朋友。”

“你有朋友的,”金先生微笑着对约翰逊说,“我所有的朋友都叫我阿特。”

“我不能那样做。”

金放开了与约翰逊握着的手,转身走向小酒吧。他脸上的笑容悄然消失了。这种细微而又迅疾的变化就如同冰箱里的灯——打开冰箱时亮,关上它时暗——那样不为人注意。“别听杰茜嘉说的。她把工作要求放在高于人性的位置。你过来,”说着,金拿起一只酒杯,递给约翰逊,“你可先帮我弄一杯加冰块的苏格兰威士忌。”约翰逊接过酒杯,放入冰块,然后再倒威士忌。金一边看着约翰逊倒威士忌,一边继续问他:“你刚才说到你的记忆力,那是怎么回事?显然,你不曾忘记说话,不曾忘记吃饭,也不曾忘记做倒威士忌酒这样的事吧?”

约翰逊端起倒好的威士忌酒递给金。“说话、吃饭、倒酒这类私人日常事情都不会忘记,但其他事情都会忘记。好像是转了个弯,进入到另一个现实世界,然后在那里就再也记不起来自己原先是谁,或者自己刚做了些什么。或者就像是我在另一个世界获得新生,一个成年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获得新生命,但对自己是如何抵达那里的却没有任何记忆。”

“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吗?”

约翰逊笑了笑。“我记不得了。但有证据表明,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

“那么,它还会再发生喽?”

约翰逊点点头:“假如它确实发生的话,我希望你多多包涵。”

“你有没有尝试过追溯自己的过去经历?”

约翰逊摇摇头:“关于我的记忆力问题,并不是说我有那些易逝的记忆,只等待着我去把它们重新召回来,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记忆。遇见我以前认识的人就如同遇见陌生人一样。我总有一种感觉,我满可以重建新生活。”

金坐在书桌沿上,举起酒杯,像是要为约翰逊这非同寻常的情况干杯似的。“这样的话,你的记忆就像是一块空白石板一样,你要在上面写什么就写什么。”约翰逊点头表示赞同。“我喜欢这样。”金说。这时,他的脸上几乎出现了一种眷恋的神色。“有时,我希望自己能做到这一点。”但没过多久,他的脸上肌肉又重新拉紧,回到它原先常见的那种刚毅和坚决的神态。这样一来,他看上去又像是一个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了。“不过,这种想法瞬间即逝。”说完这句话,他对着手中的杯子深深地呷了一口。

“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想,”约翰逊说,“你在从事着重要的事情。”

金一下子抬起头来注视着约翰逊。“你说什么?噢,你是说让人们重新工作?”

“每个人对此都很感激你。”

金摇了摇头:“他们不久就会忘了此事。感激只是一种短暂的激情,爱才是一种长久的感情,而恨则是伴随终生的情结。”他双眼盯着约翰逊,心里在估摸、判断自己的这位新助手。“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年头,谁有办法帮助他人,他就应该去那么做。”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他们应该这么想,”金说,“他们真的应该这么想。但不管怎么说,这事只是个开头。我们俩互相了解更多之后,也许,我会把我的其余想法讲给你听。你知道,找人来聊聊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几乎每一个人都想从他人那里得到些东西,或者要他人帮他做些什么事情。”

通向走廊的门这时打开了,安琪尔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游泳衣,上下镶着花边。同时,她的手上还拿着一件泰瑞布料制成的白色睡衣。现在,她走路的样子像个小女孩了,说话的声音也是一种小女孩的嗓音。“爸爸,你好。游泳去,准备好了吗?”

“游泳的时间已经到了吗?安琪尔,这是比尔·约翰逊。”

安琪尔卖弄风情般地朝约翰逊笑了笑:“我们早已见过面了。”

“我敢打赌你俩已见过面,”金说,然后像是安琪尔不在场似的对约翰逊说,“我女儿像许多因离婚或病故或事业上过于繁忙而失去父亲的关怀的姑娘们一样。”

“爸爸!”安琪尔面露不悦。

金继续说下去:“她见到任何男人,都想引起他们的注意,而且愿意做任何事情去赢得那份注意。任何事情。”

“爸爸!”安琪尔又叫了声,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我的朋友和同事们都知道这一点,”金说,并伸出手把他的女儿拉到自己的身旁,“所以,他们都不叫她付出代价便给予她所渴望的那份注意。”

约翰逊点点头,像是在说,这些话都听明白了,但不一定同意。

这时,与金卧室相通的另一间卧室的门打开了,伊万杰琳娜出现在门口。她身穿一袭淡绿色的夏季套装,美丽动人,孤傲冷漠。

金对约翰逊说:“这是我的太太。她与我女儿恰恰相反。她知道,随便走到哪里,她立刻会成为那里的目光焦点。她喜欢看到她自己对男人们所产生的效应,以及男人们对她注意后在我身上所起的反应。更重要的是,她想要向安琪尔证明,在吸引男性注意力方面,安琪尔青少年式的勾引根本无法与她成熟女性的魅力相抗衡。”

“哦,爸爸!”安琪尔绝望似地叫喊起来,她的双手更紧紧地抱住她父亲的腰。

金转过身,以一种粗率的亲热口吻对女儿说:“好啦,好啦,安琪尔。”并在她的屁股上轻轻地拍打了一下,说完,他拉着安琪尔朝通向户外的那扇门走去,“让我们游泳去。”

看着他俩走向室外,伊万杰琳娜的美丽嘴唇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欢迎你来到我们这幸福的家庭,约翰逊先生。”她说。

过后的几天里,事情大致相同,重复着约翰逊第一天在金先生家里看到的情况。约翰逊在这几天里,像一只精密磨制的齿轮,慢慢地跟着金家这架大机器运转,适应新的环境,与每个人和谐相处,使这个家庭正常生活。安琪尔与伊万杰琳娜为了赢得金的欢心,无节制地明争暗斗。她俩以各自的方式,试图把约翰逊拉到自己的一边,加入到这场无规无则、不受制约的争斗中去。但是,约翰逊对此聊无兴趣。他向她俩表明,他在这场争斗中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而且,他还进一步向这两位女性解释,他作为一个男性,对两者的好感也一样,决没有厚此薄彼的倾向。金对两个女人的争斗饶有兴趣,好像玩这个游戏可以使他从其他更重要的游戏中解脱出来似的,脑子因而可以得到调整、休息。为此,他会有意挑动、怂恿俩人使出更大的劲来进行争斗。至于约翰逊,金的态度大为不同。他总是对约翰逊表现出一种领袖的迷人魅力。好像约翰逊不介入此事,他的意见就更为重要。

但与杰茜嘉说话时,金采取截然不同的方式。他总是使用一些简短的句子,快速地讲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好像同他讲话的人不是一位女性,而是一个积累了巨大财富的男商人。每天早晨,金先生在游泳池里游一会儿泳,然后坐在池边边吃早饭边读报。随后,他与杰茜嘉俩人在书房里呆两个小时。约翰逊这时从不去书房,只是偶尔之间,他会看见他俩坐在书桌后面,有时一起研究电脑上的信息材料,有时参加一个电视转播会议,有时压低着嗓音讨论重要事情。

金走出书房时,往往一脸阴森、严峻的样子。有时,他从书房出来后与他女儿或妻子共进午餐;有时,他与她俩一起吃午饭。他常常叫约翰逊参加他们的午餐,而这时,约翰逊总是像观众那样坐在那里,观看他们之间的互相逗弄、嘲笑。对金一家人来说,逗弄和嘲笑是他们互相谈话交流的主要方式。下午,金先生是读读疑案小说或者惊险侦探故事,然后游半小时的泳,接着回到房里躺在自己的大床上睡个午觉。午觉醒来后,他精神大振。他会在晚餐之前,到客厅里去喝几杯威士忌,并同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开开玩笑。逗逗乐趣或者与约翰逊聊聊天。这一切之后,金正儿八经地与全家人及杰茜嘉在家里的一间大餐厅里一起吃晚餐。约翰逊从不被邀请去参加他们的晚餐,但晚餐之后,金总要在书房里看一部电影。这时候,任何要看电影的人都在受邀之列,包括约翰逊。书房里的放映设备平时都看不见,放电影时,一边护墙板放下,露出一块屏幕,打开另一边的护墙板后,出现一架放映机。金在晚上与家人一起欣赏好电影后,11点钟前上床睡觉。

自约翰逊进入金家工作后,金的这种生活规律仅两次被打乱。它们都是因为一位年轻人的到来而造成的。有趣的是,两次来的都是年轻小伙子,但不是同一个人。俩人都是在下午较晚的时候到来的,而且俩人分别在书房里与金和杰茜嘉呆了一个多小时。从书房里出来后,一个人立刻急匆匆地离开了,另一个人则呆到较晚,参加了家里下午的社交活动及其之后的全家晚餐。

金把这个呆得较晚的人介绍给大家时说,他的名字叫道格·弗朗斯。

“而这位,”道格举起酒杯,指着金,接过话说,“将是下任美国总统。”

“够了,别多说了!”杰茜嘉以她那极为盛气凌人的架势命令道。

金咧嘴笑着说:“好啦,别提它了,道格。你知道,我打算拒绝做总统。”他这时看上去孩子般似的谦虚,但同时又不失男子汉的明智和成熟的判断能力。

“那也是一回事,”道格固执地说,“反正您是这个国家所需要的领导人,同时也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领导人。”

约翰逊转过头问金:“金先生,你在考虑竞选总统吗?”

“这事与你无关!”杰茜嘉厉声对约翰逊呵斥道。

“唉,杰茜嘉,”金不以为然地说,“比尔是我们家庭的一员嘛。”

“你肯定没在看电视,”伊万杰琳娜以十分轻巧的语气对约翰逊说,“电视新闻里一直在报道这件事。两大政党的党代会将在两星期后召开,两党领袖都在谈论要推选阿特做他们那一党的候选人。”

金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显然,他很喜欢这样的讨论。“那是因为我做事一向聪明,从不卷入政治。而且,我在向候选人捐款时,总是给两党候选人以同样多的赠款。”

“嘿,爸爸,”安琪尔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历史上第一位同时被两党提名的候选人?”

“假如艾森豪威尔没在党代会前就明确自己的党派身份的话,他也许会被两党同时推举为总统候选人,”金对安琪尔说,“不过,艾森豪威尔与我不一样。他是个战争英雄。”

“做一个和平英雄更难能可贵,亲爱的。”伊万杰琳娜接过话头说。

“但在仆人的眼里,没有一个男子称得上英雄,”金挖苦似的说,同时又笑着看了约翰逊一眼,“男人在妻子眼里也成不了英雄,”金紧接着又说,并对伊万杰琳娜瞧了瞧。“同样的道理,父亲在女儿眼里也算不上英雄。”金继续说道,而且把自己的目光从伊万杰琳娜转向安琪尔。

三个人看上去都有些受委屈的样子,但都不愿意用否认对金钦慕的方式来承认自己受[奇書網整理提供]委屈的心情。在他们看来,好像克制住自己的自然情绪冲动,他们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否认他伤害他们的能力。

“不管怎么讲,”金继续说道,“这些都是说说而已。我这人不适宜从政。竞选活动、做出允诺、向别人让步,还有与对手达成妥协……”

“那就为过去的好日子干杯吧!”道格又一次举起杯子对金说。

“过去什么好日子?”约翰逊不解地问。

“你知道——当事情都恰当地干成的时候……”道格开始向约翰逊解释。

“住嘴,道格!”杰茜嘉说。

“比尔记不得过去的那段好日子了,”金说,“事实上,过去的任何日子,他都记不得了。这是他的迷人之处……”

有一次,约翰逊被邀去参加金一家人的晚餐。那次道格也在,所以约翰逊认为,他之所以被邀请,也许是为了使餐桌上的人数凑成一个双数。餐桌上的交谈是个奇怪的混合体。有的时候,弦外之音强烈明显;有的时候,表述含蓄,暗示巧妙。金在谈论政治问题时,总喜欢习惯性地逗乐自己的妻子与女儿,使得政治话题与这些玩笑混为一体。金对妻子与女儿的冷酷同他对约翰逊的和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样的道理,金对杰茜嘉的谨慎小心和直截了当也使他对妻女的态度形成了一种反差。至于道格,金只是把他作为下属对待,任意对他指东指西。金与其他人进行的政治讨论,约翰逊无法听懂,因为他们看上去在对各候选人评头论足,但他们的话语之间常常蕴含着含沙射影之意,所以约翰逊听了也不知所措。

有那么一次,当其他人都在聚精会神地进行交谈时,坐在约翰逊旁边的伊万杰琳娜斜过身子轻声地对他说:“你知道,阿特真的很想做总统。”

“为什么?”

她朝看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丈夫看了一眼,目光中夹杂着骄傲、爱慕和迷惑的神色。“他能给予那么多的东西,而这个世界又如此需要这些东西,如领导、方向……”说到这里,她的话音逐渐轻了下来。

“什么方向?”

“我不知道,”她说,“他不同我谈论这些问题。”

“亲爱的,”金随意地从桌子的另一端对自己的妻子说,“试图勾引约翰逊是无济于事的。他早已证明,你的美貌对他不起作用。”

伊万杰琳娜看上去心情痛苦,但她紧缩下巴,像是在克制自己,不作回应。

“不管怎么讲,”金继续说,“你在向一个事情过后就记不得你的人调情、求爱。想想看,这对你的自尊心该是多么残酷的打击。”说完,金咯咯地笑了起来,而餐桌上的其他人也跟着他笑,似乎想要用这笑声来冲散金的话语中所表露出的尖刻嘲讽。

之后,大家都离开了餐厅。约翰逊来到金的卧室,帮他做就寝准备工作。当他拉上窗帘,用它把夜幕和卧室隔离开时,金转过身对约翰逊说:“这个世界处在一片可悲的混乱之中。”边说边丁当摇了摇手中杯子里的冰块。

“是的,先生,”约翰逊回答说,“我想,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都不对劲。”

“不仅仅是经济上有问题,”金继续说,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经济只不过是一种症状而已。问题很多,如政治、失去信仰、价值观混乱,以及各种各样的悲观论调等。”他还引用他人的话语说:“美国‘社会处在分崩离析的状态’。”

“‘社会中心已支撑不起这样散了架的社会’。”约翰逊接过金的引用语,也跟着引用了一句他人的话。

“你记得那些话了?”金问。

“近来,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了一些东西,”约翰逊说,“我从你的图书室里借了一些书。我希望你对此不介意。”

金挥了挥手,好像早已把那事给忘了。“有的情况下,软弱的政府可以使世界受益,因为那样的话,领袖们会自然而然的产生,并根据自己的能力不断发展壮大。同时,软弱的政府执行放任自由的政策,使经济得以增长,使百姓得以富裕。但有的时候,譬如当互为争执的历史理论试图沿着这一或那一发展途径,把世界引入未来时,坚强的领导就显得至关重要。”

“但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我们需要这样一个领袖:他愿意以更强大的暴力对付暴力,愿意号召人民为高于自己私利的事业服务效劳,愿意以坚定、坚强、自信和大胆的姿态出现在民众之前。然而,现在的领导人心地狭窄,鼠目寸光,胸无大志。他们只知道为自己或选民们获取蝇头小利,而对重大的问题却熟视无睹,任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过去。”

“你来做领袖怎么样,先生?”约翰逊问。

金耸了耸肩膀。“一个人能做什么?”

“但你有被提名去做总统的机会。做了总统,你肯定可以把你的理论付诸于行动。”

金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上拿着的那只酒杯及酒杯里的冰块。“你想过没有,推动政府这一庞然大物有多大困难?我们的国会、我们那些根基牢固的官僚机构,以及司法部门,都很难推动。你知道这些吗?在它们面前,很少有人能把任何东西付诸于行动。对政府这一庞然大物,一个人所能做的,只能是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一点一点地去推动它工作。”

“应该有避开繁文缛节的办法吧?绕开政府这一庞然大物怎么样?”约翰逊像是自问似的说。

金朝约翰逊瞥了一眼:“你能保密吗?”

约翰逊笑着说:“这是我最擅长的方面。”

“是的,当然是的,”金说,然后又朝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底部看了看,好像这酒杯是一只透明的水晶球似的,“是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将使我们的统治方式发生根本的变化,至少是在危机时期如此。具体来说,暂时把权力授予行政部门,并暂时限制司法部门的权力。”

约翰逊沉思地看着金说:“那样做不危险吗?”

“是危险的。”金同意约翰逊的看法。随后,金向后斜靠在书桌上继续说下去,“但是,不采取行动也是危险的,也许更危险。你必须相信总统:相信他治理政府就如同管理一家企业那样治理有方、能力非凡;相信他从上至下的统治方式,相信他能做出正确的决策,相信他能妥善地授权给有关方面,相信他会负责设法使他的命令得以贯彻执行,相信他会让那些愿意执行他的命令的人取代那些愚蠢和无能的人。事实上,这样的情况有先例可寻。你知道,战争时期就是这样的,而我们现在的情形也类似于战争。也许,我们现在的情形比战争更急迫地需要做出这种权力安排。”

“假如你说的这种方法不行怎么办?”约翰逊问,“假如最高行政长官失败了怎么办?”

“那样的话我们会糟糕到哪里去呢?不过,最高行政长官不会失败。如果他是个聪明的人,知道必须做什么,又知道怎样去做,那么,他就不会失败。”讲到这里,金的脸上平添一股生气,他的声音也听上去格外兴奋。

“假如他取得了成功,”约翰逊又问道,“但他看到了一个又一个新问题,而这些新问题又需要他非凡的能力和特别的权力,那该怎么办?当事情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时,他会放弃控制局势的权力吗?我们还会有民主政体吗?”

在这间宽大、舒适的卧室里,俩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压低着嗓子说话。

“人们必须对他们的领导人具有信心,”金说,“乔治·华盛顿原可以做国王,但他连做官服用的服饰都不要。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民主并不存在于体制之中,而存在于民众之中。只要人民相信民主,它就会继续存在下去。危险的是人民失去信念。假如证明是信念不足的话……”他的声音轻了下来,直到停止说话。最后,他加了一句:“这些都是假设性的。”

“明天你打算拒绝接受总统提名,是吗?”

金诡秘地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就像所有的其他人一样。比尔,你是我的私人助手,我在与你开玩笑。我喜欢你。与你交谈很轻松,我敢打赌,人们都喜欢向你倾述。”

“我想是的。”

“就像与牧师谈话一样。”金轻声地说。他然后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约翰逊的脸。“人们喜欢与你交谈,因为你不把这些东西说出去,况且,你把这些东西忘记的可能性又很大。”

“‘长得多么粗野的畜生,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约翰逊又在引用书上读到的句子。“‘它无精打采地朝伯利恒爬去,是不是为了获得生命?’”

“你那些也记得?”

“是的,先生,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今晚没有了,”金疲倦不堪地说,他看上去很累,“‘多么粗野的畜生’,”他低声地自语道,并把自己的手掌向上翻转,仔细地端详了一阵,似乎要在自己的手掌上找到神圣的伤痕一样。

图书室里挤满了人,堆满了电视设备。除了那张大书桌和它后面的那张椅子,屋里的所有其他家具都被搬了出去。通向大厅的门,以及通向金卧室的门都敞开着,人们在大厅和图书室之间穿梭往来,进进出出,但没有一个人跨过另一扇门的门坎,进入金的卧室。金和杰茜嘉此刻正坐在里面密谋商讨着什么。

电视工作人员中,有一个名叫罗伯特·司各特的人。他身穿金国际集团的工作服,灰色领口的工作服上面,显露着一张冷峻、僵硬、毫无表情的脸。他正在摆弄着控制板,抬起头来时,他看到了约翰逊。约翰逊正要朝司各特走去时,金走了出来,站在卧室门口,对约翰逊说:“比尔,帮这些电视工作人员弄些啤酒和软饮料。干这活很热。”

“好的,先生。”约翰逊回答说,电视工作人员们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对金的周到考虑表示赞赏。

走过司各特身边时,约翰逊向他示意,让他跟他走。约翰逊走在前面,穿过过道,来到楼梯口,随后走下楼梯,进入厨房。他向厨房工作人员重复了一下上面需要饮料的指令,然后快步沿着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当他走进房间时,他示意司各特别出声。随后,他走向电梯,打开门,并用手势叫司各特与他一起乘电梯。司各特通常情况下冷漠的脸部表情现在看上去充满好奇心。他用劲挤进电梯,站在约翰逊的旁边。约翰逊揿了一下朝下的电梯按钮。

他俩坐了不少时间电梯才停下来。电梯门开启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间宽大的混凝土房间。在房间的尽头,是一条走廊,其两边是一扇扇打开着的门。这个地方使人感到像是一座远离地面的地堡,只是它保护得不错,不同于一般的地堡。它的地面铺着地砖,一尘不染。它的天花板上安置着通风槽,空气“咝咝”不停地吹进房间。靠墙摆放着的自动步枪擦得干干净净。地板上成排地排列着的机关枪和迫击炮,油光光的闪闪发亮。房间的四面墙壁边,整整齐齐地堆放着成箱成箱的炸药和手榴弹。

“这可是个该死的武器库啊!”司各特惊叫了一声。

“这里的武器还只是一部分,”约翰逊说,“小型武器都放在上面一层的房间里。不过,我带你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武器这事。”

“你在这里做什么事?”司各特走出电梯间约翰逊,但显然,这问题只是他兴趣的一部分,因为他的另一半兴趣已被眼前的武器紧紧地吸引住了。

“这也不是重要的事情。不过,告诉你也无妨。你在金的电讯部门工作,我在这里做他的私人助手。”

“可你处在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位置啊,要做——你是怎么知道那个的?”

“关于你的工作?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他们的说话声音从坚固的墙壁上折射回来。

“我想我们该谈点什么。”

“说得快些。这里没有摄像机,也没有窃听器,但我们不能让他们注意到我俩不在上面的图书室里了。”

“你知道金在搞什么名堂,是吗?”

“想做总统。”

“在即将召开的共和党党代会上,金将受到提名,作为该党的总统候选人。如果他不被共和党提名的话,他将会受到民主党的提名。”他似乎没办法把他的眼睛从铺在地板上的碎蓝灰沙岩上离开。

“或许两党都提名他作为候选人。”

“两党?”司各特快速地朝约翰逊看了一眼,“是的,一定是的。我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必须制止他。”

“为什么?”约翰逊天真无邪地问道。

“人们早已开始称呼他为阿瑟王,”司各特说,“他的经济力量,现在无人可与他匹敌。他再掌握政治权力的话,那会出现怎样的局面?”

“也许,他会成为一位好总统。”

“他的计划是什么?他的原则是什么?他代表什么价值观念?”

“使每个人重新工作?结束经济萧条?”

“建立起自己的政治基础?成为广受欢迎、无懈可击的统治者?”

“如果照你说的那样把他制止,那会不会使经济复苏的步伐停止下来?那不又要使千百万人重新失业?那是不是要把欢乐和希望变成悲惨和绝望?”

“假如你失去自由的话,有工作又有什么用处呢?”司各特问约翰逊。

“没有工作,自由有什么用处?”

“这是自由企业经济与马克思主义经济之争的老难题。”司各特两眼直视着约翰逊,“我不知道将来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但我知道这一点:金并不是一个如他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一个人。表面上看来,他是个有眼光的人,是一个关心同胞胜于聚敛财富的慈善家,是一个既具有好心肠、又擅长管理的超级经营者——所有这些优点正是人们希望总统应该具备的。金也是靠着这些变得实力强大起来。但你看看所有这些!”司各特挥动着手,指着房间里的武器和箱子说。“这些东西不是慈善家存放在贮藏室里的宝货,只有相信暴力的人才会拥有这类东西。”

“或者说相信防卫的人才会拥有这类东西,”约翰逊说,“对一个追求卓越完美、时刻准备最糟糕事情发生的人,我们不应求全责备。”

“墨索里尼使得意大利的火车准点行驶,希特勒使得德国走出经济萧条,但他们俩人却使我们卷入了一场毁灭数千万人的战争。”

“有的时候,先忍受小灾难以避免来日的大灾难是个好办法。”

“现在先做一些小灾难的事情以避免将来的大灾难有什么不好呢?”

“那种做法从来行不通。你不可能知道你将避免大灾难,你只有通过做些好事情来使自己受益。”

“假如有人在1922年枪杀了墨索里尼,或者有人在1933年暗杀了希特勒,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情况呢?”

“你到底是一个政治学家。但当时的社会条件会不会产生其他类似的人?也许,暗杀之类的戏剧性事件发生之后,更坏的人会出来替代他们?”

“谁能知道这些事情呢?”司各特问。约翰逊叹了口气,但司各特仍继续说下去,“金现在是权力的主宰。我认为没有人能取代他。”

“你打算怎么办?”

司各特拍了拍自己身上工作服下面的一根腰带。

“你是怎样通过门口的卫兵和金属测量器,把它带到这住宅里来的?”约翰逊问。

“我把它藏在控制板里面,”司各待说,“进来的时候乱哄哄的,没人仔细搜查。”

“你不该那么做,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约翰逊信心十足地回答说。

司各特把这话题撇在一边。“如果你帮不了忙,只要别碍我的事就可以了。而且,假如我失败了,你成功的机会就大一点了。”

“要是我告诉你,他将让人们不提名他当候选人呢?”

司各特看着约翰逊,一下子傻了眼。“这就是他打算做的吗?我的天哪!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那倒像是恺撒了,不过恺撒曾三次拒绝接受皇冠。对金来说,一次就足够了。他们将让他接受提名,这都是精心安排好的。现在所需要做的,是一颗能击中其要害部位的子弹。”

“还有更好的办法。”约翰逊急切地说。

“什么?”

“总会有更好的办法。”

“噢,是的。”

“唯一能真正制止金的办法,”约翰逊说,“是让他自己制止自己。那就是说,他必须有机会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我们怎样来做到这一点呢?”

“你能做,”约翰逊说,“你必须去做。难道以前不是有许多场合使人们在不经意间把自己给毁了吗?”他说完退了几步,回到电梯里。司各特也挤了进来,站在他旁边。约翰逊按了下从上数下来的第二个电钮。“你会想出些办法的。”他对司各特说。

约翰逊走在前头,出了电梯,穿过他的房间,走过走廊,来到通向底层的楼梯口。司各特这时突然停下来,摸摸他的腰部。然后,他开始跟在约翰逊后面小跑着赶上来。“我的……”他想说什么,“你必须……”

约翰逊转过头叫了他一声,“你会想出些办法的。”

金来到了图书室。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便服,配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这身衣服看上去有点像金国际集团的工作服,但显而易见要昂贵得多。在他那梳理得整齐光滑的白发映照下,他的脸呈古铜色。“早晨好,孩子们!”他向电视工作人员们打了声招呼。然后,他走到那张大书桌后面,轻声地与杰茜嘉说了起来。其间,偶尔对着照相机、摄像机做做手势。

“你准备向大家宣布吗,金先生?”一个摄影记者问。

金抬头看了看,并做了个微笑,随后又与杰茜嘉低声交谈起来。约翰逊这时站在金卧室的门口。从那里,他看到司各特像是突然做出一个决定,从控制板安放处离开,走到照相机和摄像机堆放的地方,开始检查其中的一只摄像机。

此刻,金与杰茜嘉的谈话已经结束。他走到摄像机的跟前,对着灯光眨了几下眼睛。“先生们,我准备好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工作人员中的那个导演是个高个儿中年男子,他的头上夹着一只耳机和一只笔形话筒。他对金说:“都准备好了,金先生。”

“这是实况转播,是吗?”金问。

“是的,先生。我给你信号时,我们使用的那只摄像机下面的红灯马上就亮。届时,这里是早上11点,纽约时间下午2点。到时,设在纽约的那些电视网络将录下我们的节目,晚上新闻节目时播出。不过至少有两家电视网将中断它们的正常节目,以便把你的声明实况传播给它们的观众。你将讲多少时间,金先生?”

“就5分钟。”

听到这个答复,电视摄像师们互相瞧来瞧去,似乎在相互发问,为了这5分钟发言,他们忙碌了大半天架设、摆弄、调试这些摄像、录音设备是不是值得。

“开始时,你坐在书桌边。这样做好吗,金先生?”导演问。

“我开始时先坐着讲,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在书桌的桌沿边上讲。这样讲,看上去随便一点。”

“都明白了吗,伙计们?”导演问摄像师们,“我们将开启中间的那只摄像机,左右两边的其他摄像机都是摆样子的。看着红灯就是了,还有……”

“所有这些,我都知道,”金不耐烦地说。

“明白了,先生。现在是10点59分,你可以准备开始了。11点差15秒时,我将开始倒计数。”

金在书桌后坐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他看上去严肃、关切,且富有同情心。这张脸就是金国际集团在外面竖着的广告牌上的脸。

“还剩最后15秒了,”导演告诉金,“10、9、8,7、6、5、4、3。你上电视了,金先生。”

金的双眼看着当中的那只摄像机。“朋友们,大家好,”他说,“我叫阿瑟·金,今天从洛杉矶附近我的家中向大家讲话。”他说着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书桌的正前方。他做这一系列动作,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演员那样轻松自如,看上去一点也不费力且极为自然得体。“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需要做出努力,为国家寻找领袖人物。为此,一些人在错误思想指导下,把我的名字提了出来,让我成为美国总统的候选人。在这里,我要让大家知道,我不是候选人。”

司各特从控制板后抬起头来,朝约翰逊望去。

“我不是一个搞政治的人,”金继续说道,“尽管我的商务活动经常使我涉足于一些不仅与政治进程相关的事务和决策,而且卷入到类似于立法工作中普遍行使的公平交易和行政工作中必须对付的怎样有效利用资源的问题。”

他斜靠着桌子,脸上带着微笑。“我出身于工人家庭,通过自己一生的努力和奋斗,现在成了实业家。承蒙上帝保佑,我一直很幸运,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仅仅依靠自己的才能,取得我现在这样的成就。现在,通过我领导的企业分布在全球范围内的分公司,我时常与各种各样的总理和国家元首进行谈判。与这些重要人物交谈和谈判,就如同我以前与公司总监、车间领班和食品杂货商雇员交谈那样随便和司空见惯。而且……”他像是要掏出知心话似的把身子向前略微倾斜,更靠近摄像机笑着对观众们说:“我可以告诉你们,就我而言,同国家元首谈话与同我的部下谈话没什么区别。”

说完这些,他自我谦逊似地咯咯笑了几声。

“我既不是共和党人,也不是民主党人。我从来没有担任过公职,也不想要任何公职。我现在的手头事务够忙的了,必须管理好自己领导的企业。我的企业雇员人数已超过1000万,我有责任让他们从事有益的工作,并确保他们准时拿到薪水。”

金慈祥地笑了笑。

“一位著名将军曾说,‘假如我被提名,我将不会去竞选;假如被选上,我将不会去上任。’我既不会虚荣到这样的程度,也不会对其他人的意见冷漠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以至去重复那位将军的话。我想,两党都不会提名我作为候选人;同时,对那些推选我做候选人的人,我想敦促他们别那么做。我希望他们去推选更合适的人,那些在社会地位、个人性格和工作经验上都比我更合适的人。”

他接着坐在书桌上,把一只脚搁放在另一只脚上面。

“我想,在一定的情况下,我要对一种真实诚挚的召唤做出反应。但现在的情况一点也不像会出现这种召唤。因此,即使提及这种情况也不啻于做出像谢尔曼将军那样高傲的举动。我提及这件事,仅仅是让你们都知道,我决不会把自己凌驾于这个国家或者这个世界的责任和需求之上。我只是无法想像,我是唯一个能做那些必须做的事情的人;我也无法想像,任何人会相信这一点,哪怕这种相信仅持续片刻的时间。”

说完,他的双眼长时间地凝视着摄像机镜头,一脸真诚的神色。然后,他说:“谢谢大家,愿上[奇書網整理提供]帝与你们同在。”

摄像机下面的一只红灯暗了之后,金才把他的目光从镜头方向移开。他随后转过脸,面对迈着敏捷、得意的步伐朝他蹦跳过来的杰茜嘉。这时,金的脸部表情已经变化,显露出一副近乎狡诈、诡秘的样子:“如果他们相信我刚才说的话,那他们什么都可以相信了。”

金的这句话讲得很轻,意在仅让杰茜嘉听见,可它看上去已通过扩音设备传了出去。房间里紧接着出现了一阵尴尬的沉静。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那个红灯那时已熄了!”金说。

导演的脸这时变得煞白。“肯定发生了故障。”

“摄像机那时还在工作。”司各特说。

“你是说,我最后那句话通过电波传出去了?”金问导演,心里像是很痛苦。

“恐怕是的,”导演说,“等一等,让我来查一下。”

“别查了。”金说。他的脸在古铜色皮肤的映衬下,现在已变得铁板一块,灰蒙蒙的没有生气。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卧室门走去。他的走路步子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或者像是一下子老了20年。杰茜嘉跟在他后面快步跑着,试图抓住他的手臂,但金把她的手从手臂上撸开,并不让她跟进卧室。

约翰逊从门口走到小酒吧旁,快速地为金倒了一杯酒。他把酒杯递给金时,这个原先傲气十足的风云人物自言自语道:“完了,一切都完了。一切发生在一秒钟之间。”讲完,他仰起脖子,一口气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伊万杰琳娜穿过门口,走到他旁边停了下来。她的脸上充满着同情心和爱心,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金伸出一只手臂,把她拉近自己的身边。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显示他此刻需要亲人的支持。“万姬,”他说,“感谢上帝,你在这里。”

过后,他看见自己的女儿站在跟前。他伸出另一只手臂,也把她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身旁。“安琪尔,”他用嘶哑的嗓音说,“我们相互之间应该更多地了解对方。我说的是我们三个人。”

“愿未来对你们仁慈。”约翰逊说。

约翰逊朝他的小房间四周看了看,似乎想要寻找什么似的。然后,他摇了摇头,径直朝卫生间走去。他打开装有镜子的化妆品柜门。柜里的一只架子上,放着固发胶、洗发剂、眼睑膏和其他化妆品。除此以外,架子上还有一支口红。约翰逊拿下盖子,拧了几下它的底部,直到一种红色的蜡烛样东西从顶部伸出头来。他关上柜子的门,着手用清晰的小字体在镜子上面写起东西来。

“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他写道,“你制止了一个想当独裁的人,使得他结束伟大的民主试验的企图成为泡影。但你不会记住这些事情。你可能会发现报纸上充斥着所发生的有关事情的报道,但你不会找到任何有关你在这件事情中所起作用的报道。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

他写完之后,把口红扔进废纸篓里,然后关上电灯,上床睡觉。他仰躺在床上,双手垫在头下,双眼凝视着天花板,静静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第四集智慧的较量

白砖块铺成的卫生间门开着,室外微弱的光线穿过夜幕,通过卫生间,进入房间。房间里,一个男人静静地仰躺着,他的手臂伸出被窝,舒展地放在身边。这个男人睁着双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忽然,他眨了一下眼睛,随后又快速地眨了一下。不一会儿,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睡的这张床比较窄。在下床前,他把两条腿搁在床沿上,摇摆了几下,然后又抬起双手,把自己的脸埋入两只手之中。

这是一张英俊的脸,长得有棱有角,且晒得又恰到好处。但现在,这张脸看上去毫无表情,似乎由一生的危机和抉择塑造成的性格特征已被抹去。这位男人放下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站立起来,走到有着微弱亮光的卫生间,打开电灯,试图对着洗手盆上面的镜子看看自己的脸。那样子就像一个度过了一个糟糕夜晚的人想通过镜子来证实自己的身份似的。然而,这面镜子上面写满了字迹清晰的红色蝇头小字。这位男人重新眯起双眼,仔细地查看镜子上写着的东西。

“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镜子上面的字这样写道,“你制止了一个想当独裁者的人,使他结束伟大的民主试验的企图成为泡影,但你不会记住这些事情。你可能会发现报纸上充斥着所发生的有关事情的报道,但你不会找到任何有关你在这件事情中所起作用的报道。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其中包括也许我在说谎,也许我自已被人骗了,也许我神经不正常了。但一个不容置疑的解释是,我告诉了你下列事实真相,而且你必须据此行动:你出生于未来,但未来的希望已消失殆尽;你受未来之托,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时空,为的是改变创造未来的事态发展。

“我说的是真的吗?你唯一的证据是你预见事态结果的能力。你的这种能力显然是独一无二的。它给你一种幻象:不是想像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因为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而是预示如果事态顺其自然发展的话,如果没有人采取行动的话,如果你不对事态发展进行干预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每次你介入干预,不管它的方式和程度多么微妙,你都将改变未来,使它与你来自的那个未来不一样。你存在于这个时刻,又存在于这个时刻之外,同时又存在于未来。所以,每次变化都使你无法记住。

“我是昨晚写下这些东西的,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告诉你,就如同我自己是几天前在一家卖旧唱片、旧磁带的音乐店里通过听一盘磁带才知道自己了一样。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俩实际上是一个人。这样的事情我们已经做过多次了。”

这位男人对着镜子上的留言凝视了几分钟,他的面部表情慢慢地从担心到理解,到接受。然后,他从洗手盆边上的架子上拿起一块洗脸巾,打开热水笼头,把洗脸巾沾湿,再用它把镜子擦干净。擦完后,他低头对着洗脸巾上的污渍注视了一会儿,似乎在说,假如我能把其他东西也如此轻易地抹掉,那就好了。随后,他把这条洗脸中扔进了角落里那只盛放洗涤衣物的篮子里。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在它的壁橱里,这位男人找到了一些很旧很旧的衣服。他到卫生间洗了个淋浴,穿上这些老式衣服,再从一只小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拿了一小堆东西放入他的衣服口袋里。这些东西包括几枚硬币、一把黑色小木梳和一只皮夹子。皮夹子里放着一张威世信用卡、三张1美元的钞票、一张5美元的纸币和七张25美元的钞票。这些25美元的钞票印得花花绿绿,红、黄、黑三色交织在一起,上面标着“金国际集团购物纸币”。购物纸币的中央是一个男人的彩色标准像。他头发花白,但长着一张刚毅、黝黑、活力充沛的脸。头像下面,镌刻着三个字:“阿瑟·金”。

这位男人在壁橱里还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并拣了几件放进一只旧手提箱里。壁橱里的一件海军蓝男式便装和一条看上去与它相配套的灰色便裤,他没拿,仍让它们挂在那里。他走出房间,沿着灰色的混凝土走廊朝外面走去。走廊的一边,排列着一排排的门,但都关着;走廊的另一边,是一堵坚固厚实的墙。这位男人走过繁忙的餐厅和厨房——餐厅和厨房看上去像是从岩石中凿刻出来的,走上一层阶梯,来到这幢楼接待客人的场所。这里光线充足,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用玻璃围隔着的天井,它的两边各有一条宽敞的通道。早晨的阳光把天井照得分外明亮,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天井里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沙、仙人掌、蛇、蜥蝎、鸟和一些沙漠植物。

这位男人停了下来,好像他早就想要停下来,看看这里的天井景色似的。但此时,在大厅的远处,他没看见原本该看见的前门,却看见一群男人在忙着建造什么东西。于是,他抬起脚朝那边走去。当他经过一间摆满书的房间时,他看见这间书房开着门,通过开着的门,这个男人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里面,她的脸看上去像是用凿子和铁钻敲打出来的那样刻板。她从那张大书桌后面抬起头,看见这位男人从门前走过。“约翰逊,”她喊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你想偷偷摸摸地到哪儿去?”

约翰逊把他的手提箱放在门边,抬脚跨进书房。“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现在结束了,”他用温和的语气、压低着的嗓音回答说,“我属于别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得由我们告诉你——”她刚说了一句话,就被她左边一扇门的开启声给打断了。

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的蓝色睡袍价格昂贵。他的脸就是印在金国际集团购物纸币上的那张脸,但在实际生活中,这张脸要比纸币上的脸更和蔼,与现实生活更和谐,也更少一些受命于天和不可一世的样子。他朝屋内的两个人迅速地看了一眼,心里推测着发生了什么事。“约翰逊,”他问道,“你要离开这里吗?”

“他想离开这里。”那个女人说。

“假如比尔要走的话,那是他的权利,”那个白发男子说,“不过,我希望他别走。”那个女人摆出一副轻蔑的样子。“噢,杰茜嘉,我知道,你仍然认为是比尔毁了我们的总统梦,但那是愚蠢的看法。那天,比尔离摄影、摄像器材很远。不是比尔,是我自己的愚蠢行为毁了我们的总统梦。我害了我自己。我为自己在这一过程中同时又害了你表示歉意。这太糟糕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携手做一个好总统,你与我。”

那短暂的依依不舍的表情很快从金的脸上消失不见了。他转身对约翰逊说:“你那遗忘的毛病又发了吗?”

“是的,金先生。”

“但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嘛。”

“因为你的名字印在购物纸币上面。”

“那倒是的,”金说,“你知道,我们欢迎你留下来,欢迎你恢复你对这里一切的记忆。”

“这样做的话,对那些记得我们之间关系的人,或者对那些必须重新指示我如何去做那些我本该记得如何去做的人来说,那就有欠公平了。对我来说,与陌生人相处要更合适一些。”

“在外面的世界生活很艰难,”金说,“一个人需要朋友和壁垒来得到保护。世界上有许多人充满着激情,有许多人充满着憎恨,也有许多愤怒的人手拿着炸弹和武器,我曾想,我对这个世界也许能有所作为,但不能如愿以偿。”

“‘最能干的缺乏信念’,”约翰逊引用一位诗人的名句,“‘而最无能的却充满强烈的激情。’”

“你记得叶慈的诗句?”金问。

“我所忘记的仅仅是约翰逊。”

“我知道,没什么能阻止你离开这里了。”

“总是有办法的。”杰茜嘉说。

“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金说,“现在,我不敢那样确信了。我想,有些事情我们必须接受它们的存在方式。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我们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享受生活。安琪尔和伊万杰琳娜会想念你的,约翰逊。我知道,你不记得她们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伊万杰琳娜是我的妻子,安琪尔是我的女儿。她们俩人都很喜欢你。”

“请代我向她们道别。”约翰逊说。说完,约翰逊转身走向门口。他拿起放在门口的那只破旧的手提箱,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出这所庄园的前门时,他看见工人们正在门的外面那一边安装用仿木材料裹着的装甲钢板。再走过去一点,其他工人正在建造一条金属通道。

“那是干什么用的?”约翰逊问。

金从他身后的门口处回答说:“那是一种新式的反炸弹装置。无线电波可以引爆任何化学炸药。当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安装好这些装置之后,恐怖主义分子就无计可施了。”

约翰逊看了看这个厚金属通道,发现它厚实得几乎像一条隧道。他看它的样子,似乎能一眼看到远处的另一出口,直至见到世界末日的远景。“但愿如此,”他说,“文明取决于信任。没有信任,就没有未来。”

金朝正在建造的东西瞧了一眼,笑着说:“只要人们保持强大,就不会没有未来。”

“或者说,只要人们保持理智的头脑,就不会丧失未来,”约翰逊说,“愿未来对你仁慈。”

洛杉矶机场构筑了加固设施。整个机场地区围着一圈有刺的铁丝网,任何有可能让轿车或卡车接近机场跑道或者机场建筑物的地方都布设了坦克。所有进入机场的车辆都必须停靠在机场的终点站,然后乘客们乘坐电动汽车从终点站“摆渡”到他们要乘的飞机的停靠处。机场里行驶的电动汽车很特别。它们不是在露天里跑,而是在金属隧道里穿行——这种金属隧道与约翰逊在金庄园入口处看见的金属隧道一模一样,只是机场的路更宽、更长。机场里的电动运载车和卡车也在类似的装置里穿梭往来个不停。

约翰逊先是乘车,尔后步行到一个服务台。在那里,他买了一张机票,并在一张表格上签了名,发誓他已经阅读了表格上列出的有关爆炸材料,自己身上或者自己的行李中没有任何这类东西,而且对由这类东西爆炸所造成的对身体和财物的损伤放弃追究责任。他有机会购买防止上述事件的临时意外保险,但他把这份保险申请单扔掉了。

他和他的随身行李包顺利地通过了一系列检查。不久,他坐上了飞机。他的坐位在飞机过道右边的中座。坐在他右边的,是一个头发乌黑、漂亮的姑娘。她看上去对飞机即将起飞感到惊恐不安。坐在他左边的,是一个男青年。他的脸是棕色的,头发是黑色的。他看上去心情紧张,但并不是对飞机起飞感到惊慌,而是出于其他方面的原因。

这时,飞机开始加大它的发动机油门,并慢慢地在跑道上加速,准备起飞升空。约翰逊转过头问他右边的那位姑娘:“是第一次坐飞机吗?”她点了点头,看上去似乎不愿意说话,或者是太紧张讲不了话。“别担心,”他对她说,“一切都会好的。”

“我害怕的不是飞机本身,”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害怕的是飞机上的人。”

“他们都被检查过了,”他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些日子,总有事情要担心,”她说,“每次你离开家的时候,你总要担心,那些神经不正常的狂热分子,是否会把你炸死在外面,永远回不了家。狂热分子把你炸死,并不是因为他恨你。他把你炸死,仅仅是因为你正好在场。而假如你呆在家里不外出,你仍然要担心。譬如说,你晚上躺在床上睡觉,一辆小轿车在你的房子附近停了下来,说不定那车上就有一颗炸弹等着爆炸呢。”

“这样说来,坐在飞机里,你可以感到更安全些。”约翰逊说。

“那些家伙可聪明了,”她说,“他们看上去总能找到对付多种防范措施的办法。”

她说的话好像是个信号似的,约翰逊左边的那个棕色皮肤的男青年,一下子从坐位上跳起来,威胁性地把他的右手举到空中。“一个人也不许动!”他用中东人的口音说,“我有炸弹,如果这架飞机不去德黑兰,它就起爆。”他说德黑兰这个词时,阿拉伯口音重得几乎使人无法听懂。

一位空中小姐从前舱走了过来,一步一步朝那个年轻人走去。“哎哟,”她用安抚的语调对他说,“你自己明白,你没有炸弹,坐下来好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抵达华盛顿,你可以在那儿换机去德黑兰。”

“我有枪。”那个皮肤棕黑色的男青年说。

“哎哟,你自己明白,你没有手枪,”这位空姐用职业人员的平静口吻对他说,“你不可能携带手枪通过金属测器的检查。”

这时,一个男乘务员快速地走到了这个劫机者的身后,但没有试图去抓住他。

“我有一种新型炸弹,”劫机者绝望地大声叫道,“它不用引爆。”

“你知道,这不是实话。”劫机者面前的空姐对他说。她边说边伸出一只手,把他轻轻地推向他的坐位上。看到自己企图劫机的计划完全落空了,这个冒牌劫机者只好转过身,任由他身后的男乘务员帮他在约翰逊身边重新坐了下来。

“我失败了。”这个棕黑色皮肤的男青年闷闷不乐地说,并用外语快速地说了一席话。随后,他低头朝放在自己大腿上的两只手看——两只紧握拳头但又无能为力的手。

“什么样的人会试图做劫机这样的事情呢?”坐在靠窗的那个姑娘问约翰逊,声调显露出她的心情相当紧张不安。

“他一定处于很大的心理压力之下。”约翰逊回答说。

“那也构不成做那种事的理由啊!”姑娘气愤地说。

“我失败了,”那个试图劫机的男青年又说了一遍这句话,“我不想活了。”

约翰逊轻声地与这个男青年说起话来。这使坐在靠窗位的那位姑娘感到愤怒;或许,任何听得到他对那男青年说话的人,都对约翰逊的举动感到愤慨。从他周围人的坐立不安的神情上,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一点。飞机越过一座又一座山,很快又飞过大沙漠。这段时间里,约翰逊一个劲地问那位劫机者,但他就是一声不吭。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才最终开口,用他那支离破碎的英语与约翰逊交谈起来。他的悲惨生活经历也因此被约翰逊所了解。

他是出生于异国他乡的巴勒斯坦人,在黎巴嫩肮脏的营地里长大。他的母亲被以色列的炸弹炸死了,他的父亲和兄弟在他12岁的时候死于恐怖活动。失去双亲的他,自那时候起便与他姐姐相依为命。为此,他参加了一个矢志为原教旨主义而战的伊朗宗教组织,但长期以来,他心里一直相当胆怯。他对他姐姐的安全也十分担忧。在这个原教旨主义宗教组织的帮助下,他凭借伪造证件偷偷地进入了这个国家。他被派遣到这个国家的任务,是等候指令去炸毁重要机构的设施或者政府部门的大楼。但就他本人而言,他一直在真心诚意地寻找工作,以便赚点钱,寄给他生活在黎巴嫩的姐姐。

但他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而身边的钱已所剩无几。这样,当指令传来时,他不由得害怕起来——他要约翰逊理解,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姐姐。没有钱的话,为了生存他姐姐会做出些什么事情呢?

终于,除了想办法回去之外,他已无什可施,但他又没有钱买飞机票。何况,没有完成任务就回去,他的恐怖主义分子伙伴们也不会给他好眼色看。于是,他铤而走险,想出了劫机这个办法:假如他能从这个大恶魔的国度里,劫持一架飞机回德黑兰,也许这一行动会被认为是值得赞誉的壮举;而假如他在这次行动中丧生了,他所参加的原教旨主义组织也许会照顾好他的姐姐。

“那么,谋杀不就会没完没了了吗?”约翰逊问。

“在这个世界上有公正之前,恐怕只能如此。”

“你指的是什么方面的公正呢?”

“夺回我们自己的土地。”

“对一个人是公正的事情也许对另一个人就是不公正的。”

“那就让其他人去受罪吧。”

“他们受罪只会引起他们采取类似你们那样的绝望性行为,从而造成更多的暴力事件,引发更多的恐怖主义活动。只是那时是他们针对你们展开恐怖活动,而不是你们针对他们。”

“那样一来,即使有了公正,恐怖活动。暴力事件和杀人流血倒确实是没完没了了。”这个巴勒斯坦人以宿命论的态度接受了这样一个结论,好像世上的一切都将以鲜血和毁灭而告终,而他对此也毫无怨言。

“假如巴勒斯坦人能得到其他的土地呢?”

“哪里还有什么土地可以给巴勒斯坦人?何况,不是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也没什么用。”

“要是让巴勒斯坦人得到更好的土地,那会怎么样呢?譬如说,像越南人一样,巴勒斯坦人可以到这个国家来,在这里工作,在这里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

“但这块土地不是巴勒斯坦人的。对我,这样做也许是好的。对我姐姐也是好的。但对其他人,还有许多仇恨。他们不会来。要么他们的愤怒被这个恶魔国家稀释掉,要么他们被这个恶魔国家玷污腐化掉,要么就是他们来到这里,把这个国家给毁灭掉。”

约翰逊抬头朝右边的窗外望去。他与那个巴勒斯坦人的谈话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占据了他们整个午饭时间。此刻,约翰逊注意到,飞机正在慢慢下降,朝杜勒斯机场飞去。窗外的绿色山丘已历历在目,而南边的远处,层层乌云聚集上升,形成雷暴雨云团。

约翰逊睁大眼睛看外面的时候,坐在靠窗坐位的那位姑娘双眼盯着他看。她此刻正紧紧地皱着眉头。“你看见了吗?”她说,“同他们这种人谈这些事情是没有用的。”

约翰逊还没来得及做出答复,飞机已进入平飞,并做了个右转弯。各个坐位上头的扬声器里传出一声奇特的嘘嘘声——这种声音在使用话筒宣布什么消息时总能听到,然后出现了一个威严的声音。“各位乘客,我是布雷德利机长。我们将不得不延迟几分钟降落到杜勒斯机场,用等待航线的飞行方式,与其他准备降落的飞机一起在机场上空环绕飞行。这次飞行出现了一些事情,但我们没有必要为任何事情感到恐慌。航天飞机原先预定在佛罗里达东部的卡纳维拉尔角航天基地降落,但佛罗里达海岸突然出现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雷暴雨。这样,航天飞机不得不改变降落地点。航天飞机已经决定改在杜勒斯机场降落。为此,所有在杜勒斯机场降落的飞机都将延迟它们的降落时间,等到航天飞机降落后才可依次降落。那些坐在飞机左边的乘客们如果朝南方的远处眺望,可以看到那里的雷暴雨。但亲眼目睹航天飞机在我们身边飞过将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也许,我们可以在它到来时看上一眼——啊!它从那边飞过来了!”机长的说话声一下子激动起来,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恢复到原先那种正常的平静音调。“坐在飞机右边的乘客们可以看到航天飞机了——它的形状看上去像钟表走到二点钟时的样子,只是现在仅露出一个白点。坐在左边的乘客们也许过一会儿也能看到它……”

正如机长所说的,那架庞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三角形白色飞行物降落几分钟之后,盘旋在杜勒斯机场上空的一架架飞机很快依次降落下来。坐在飞机里的乘客们高兴得欢呼起来,并开始鼓掌,好像在这短暂的激动、兴奋时刻,他们已经忘记了笼罩整个航程的恐怖气氛。即使是坐在约翰逊边上的那个巴勒斯坦小伙子也伸长了脖子,非要看一眼航天飞机的雄姿不可。

然而,恐怖并没有结束。就在乘客们被集中起来,登上几辆前来把他们从飞机停靠地转送到机场出站口的大巴士时,一场新的恐怖活动又拉开了序幕。那辆载着约翰逊和他旁坐的两位乘客,以及其他约50名乘客的车子开到半路时,做了个小弧度转弯。所有的人都没注意到这一点,直到一名乘客从他右边的窗口看到了机场出站口,并大声叫喊道:“我们走错方向了。”大家才一下子明白过来,车子在不该拐弯的地方拐了个弯。

杂七杂八的声音马上在车厢里响起,音量节节上升,牢骚越来越大,许多人开始大声质问起来。人们在椅子上转来转去,眼睛朝着窗外观看。有的人索性站立起来,朝车厢的前面看。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半隐蔽地藏在车子隔开的驾驶室里。

随着吵闹声的增大,两个穿制服的人中的一个,打开间隔驾驶室的玻璃门,来到了乘客车厢。“全都安静下来。”这个人叫喊道。从声音上听,这像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又很难确定,一方面因为声音听上去大粗哑,另一方面外国腔调太浓重。这个人在他的腰带上摸来摸去,随后抽出一件刀一样的黑色东西,高举着用威胁的口吻警告大家:“肃静!”

一位空中小姐朝这个人走了过去,她就是那个在飞机上顺利地安抚了那个巴勒斯坦人的空姐。“用那家伙来吓唬我们是没有用的。你不可能靠它来阻挡住我们这么多人。”吵闹声这时已大为减弱,所以这位空姐所说的话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要杀死许多人。”这个恐怖分子轻声地说。由于这些话并不是杀气腾腾地说出来的,因而它们听上去反而更令人可怕。这下子清楚无疑了——这是个女人的声音,而这又使可怕的程度增加了不少。那个空姐又向前挪动了一步,一些胆大的乘客也跟在她后面朝前涌动。“你,我先杀了你。”这个女恐怖分子对她面前的空姐说。空姐试图向后退缩几步,但由于她身后挤满了人,所以,她只能向后退了一步。

女恐怖分子开始朝人群挥舞手中的匕首。“如果你们不怕死的话就上来,我的伙伴会撞毁这辆车。一旦车子加速撞击,车里的人不死即伤。”就像是对她的话做出反应似的,车子一下子跑得快起来了。车子一快,车身的平衡变得难以控制,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边,就好像随时要翻车似的。乘客们这时都退回到自己的坐位上,以使车子稳定地行驶。那位空姐这时也后撤到车尾的坐位上,似乎愿意把对付恐怖分子的责任让给其他人承担。

约翰逊走了上去。“没有人会鲁莽行事的……”

“他是个同情恐怖分子的人,”飞机上坐在约翰逊边上的那位姑娘说……“一个崇尚恐怖分子的人。”

那个女恐怖分子对着这个姑娘晃了一下手中的匕首。“你给我过来!”她示意那姑娘走到她跟前去。

“不。”年轻姑娘低声地回答说,并试图钻到坐位角落里躲藏起来。

“你!”女恐怖分子敲击了一下她身后的玻璃门。车辆这时快速转弯,朝一边倾斜,随后又快速转弯,朝另一边倾斜。乘客们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并在车辆迅速转弯时立即移动重心位置,让一部分人快速站到车子的另一边,以保持车身的平稳,不让它倾翻过来。“你!”女恐怖分子再一次吼叫起来,“过来!”

年轻姑娘朝后退缩,但她周围的乘客们都把她往前推,一直把她推到约翰逊的身边。她站在那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往回退缩。“别怕,”约翰逊对她说,并拉起她的手臂,以让她心里感到安全一些,“你不会受到伤害的。”

“你不会受到伤害的,”女恐怖分子用她那粗哑的嗓子说道,“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只要所有的人都照我说的去做。你俩——做人质。你和你,”说着她用手指了指约翰逊和那个年轻姑娘,“任何人乱动的话,这两个人先死。”她说着提起自己的左手,把她戴着的军帽拿了下来。乌黑的长发从她头上垂下,披落在她的肩上。现在,有关她的性别变得一目了然了。她长得很美,尽管她现在看上去一脸粗暴,凶相毕露。

“法蒂玛!”乘客中有人用外国口音叫了一声。只见与约翰逊交谈了很长时间的那个巴勒斯坦人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女恐怖分子走去。他半举着双手,像是在注视着一个幽灵似的。

“法蒂玛!”那个巴勒斯坦人又叫了她一声。

突然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这个女人有些惊慌,并迅速举起她的匕首。“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但很快,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是穆罕默德吗?真的是你吗?”

两个人互相走近时,快速地说了一通他们的母语,一连串复杂表情掠过他们的脸庞。当那个名叫穆罕默德的巴勒斯坦人准备拥抱他称做法蒂玛的女人时,她朝后退了退,用手中的匕首指着乘客们说:“我时刻戒备着,别轻举妄动。”说完,她向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拥抱穆罕默德。

“这个男人已被捕了,”那位空姐说,“他企图把我们的飞机劫持到德黑兰。”

法蒂玛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啊,穆罕默德!你敢做这样的大事?”

穆罕默德看上去一脸沮丧的样子。“我没成功。”

“他已被捕,还没释放。”空姐对法蒂玛说。

“他现在再也不存在被捕不被捕的问题了,”法蒂玛骄傲地说,“我弟弟和我一起走。他像我一样,是一个自由战士。”

车子这时放慢了行驶速度,她从她弟弟站的地方往后退了几步。车子拐弯时,车厢又突然倾斜了一下。在车的前半部转到了航天飞机的左边时,车停了下来。通过前面的玻璃窗,约翰逊可以看到航天飞机这一白色庞然大物。当车子经过航天飞机的机尾时,坐在车子右边的乘客们一饱眼福,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航天飞机。有的人看了后惊讶不已,也有的人看了后激动得谈论起来。

“你和你!”法蒂玛对约翰逊和那位年轻姑娘说,“出去!”她朝车子的前方指了指。他们两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后,她弯下身,从皮靴里抽出一把塑料手柄的匕首。她把它交给穆罕默德,说:“你跟在他俩后面!看住他们!”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其他乘客,“都给我离远一点。谁动一动,那两个人就会被杀掉,而你们将成为凶手。”

航天飞机停靠在一条白色跑道的尽头,它的机身因刚穿越大气层而还在发热。那条白色跑道上留有许许多多的黑色滑行印记,表明这个机场自启用之后,已有无数个飞机轮子在这条跑道上降落、滑行。约翰逊和那位年轻姑娘站在平台上,脸与闪闪发光的航天飞机的金属机身相距很近。眼前的航天飞机比他们在空中看到的要庞大得多。

一个身穿军服的黑皮肤年轻人从他们旁边的平台车驾驶室里走了出来。他走过去,快捷地在航天飞机侧面敲了几下。机身前部先是出现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变宽,显露出一个椭圆洞口。从外面看,里面漆黑一团。这时,一个身穿宇航服的中年男子走出这个看似洞口的出口。在耀眼的阳光照射下,他不停地眨着眼睛。当他跨步踏上平台车搭在航天飞机侧边的平台时,那个刚才敲航天飞机出门的年轻人回身跑到平台车的驾驶室,按了一下什么东西,平台车的平台随即开始往下降。

“出了什么事情?”宇航员问。

“那可是亨利·克利斯曼。”约翰逊旁边的那位姑娘几乎在这同时脱口而出他说道。

宇航员和那姑娘的话声还没落地,那个名叫法蒂玛的女人已经走到了宇航员的边上,并把匕首的刀尖搁在他的下巴处,用她的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别反抗!走得慢一些,这样谁也不会受到伤害。”

平台车的升降平台降落到了地面。“快过来!”法蒂玛命令道,领着克利斯曼朝前走。同时,法蒂玛示意穆罕默德把约翰逊他们带下平台,让约翰逊和其他人也跟在后面一起向前走。黑色皮肤的年轻人在驾驶室里把平台与航天飞机分离开4米左右,然后再把它升上空中。这一切停当之后,黑色皮肤的年轻人轻巧地走出驾驶室,纵身跳到地面。

当他们听到航天飞机的舱梯口有人呼唤克利斯曼的名字,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法蒂玛带着他门绕过航天飞机的机头,来到航天飞机的右边。这里,他们看到一辆拖车正在慢慢停下来,同时,又有一辆电动车正朝这个方向驶近。

穆罕默德用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母语与法蒂玛快速地讲了一阵,后者对此做了简短的答复。这时,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从拖车副驾驶坐上下了车。“平台车停在那里干什么?里面有人……”这个人一眼看见了克利斯曼,于是他话还没讲完就马上打住了。

与此同时,那辆电动车也开到了这里,停在拖车后面。电动车司机跳下车问:“出了什么事……”他话也没讲完就闭上了嘴。

“你们所有的人——还有拖车司机,”法蒂玛边说边用架在克利斯曼下巴下的匕首往他松软的肉里顶,好像要用这种方法来突出她对眼下局面的控制,“都到航天飞机的左边去。呆在那里别动。照我说的做,这样,克利斯曼就不会受到伤害,人质也不会受到伤害,就不会发生流血事件。”

拖车司机走下车子。克利斯曼对这些司机说:“照他们说的办,尽可能别让更多的人卷入这件事。”

这三个人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这里,绕过航天飞机的机头,朝航天飞机的左边走去。

“快到车里去——坐后座,”法蒂玛对约翰逊和那位姑娘说,“你也进去,”她对穆罕默德说,“准备好刀。谁乱动就杀谁。”穆罕默德勉强地听从了她的话,跟着他们进了电动车。

穿军服的那个年轻人则领着克利斯曼朝电动车的驾驶室走去。到了车门旁,他把克利斯曼推到副驾驶坐上。法蒂玛跳上去,坐在司机坐上。“这辆电动汽车,”她说,“只要握住方向盘,然后推推什么就可以行驶了。我的右手拿着刀,穆罕默德也有刀,你动一动的话,就没命了。”

“别担心,”克利斯曼平静地说,“我不会做任何鲁莽的事情,而且坐在后面的那些人也不会做任何鲁莽的事情。”

那个年轻姑娘轻声地说了些什么,听上去像是表示同意宇航员的说法。约翰逊也附和着说:“我们都会理智的。”

在他们的前面,拖车开始启动,他们的车跟在后面也开始移动。两辆车慢慢地离开跑道,然后加快速度,朝围着整个机场的栅栏疾驰而去。没过一会儿,拖车冲过栅栏,电动车则紧随其后,从那个被冲垮的栅栏缺口冲了出去,两辆车飞快地穿过一片草地,一前一后地驶抵高速公路的边上。这时,开在前面的拖车停了下来。开车人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随后跟着停下的电动车跟前。他打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示意克利斯曼往里面挪动一下,然后手上拿着刀,在克利斯曼旁边坐了下来。电动车接着驶上高速公路,并在第一个出口处拐弯驶离高速公路。开了一阵后,电动车在一辆停靠在一条岔路旁的普通轿车后面停了下来。他们一个一个地钻进那辆轿车,然后风驰电掣般地朝弗吉尼亚的山丘地带开去。

这幢房屋是一间旧农舍。他们是在山丘地带行驶了半个小时后,经过一条泥路才抵达这间旧农舍的。这是一间孤零零的房子。他们到达这里之前,足足有15分钟时间,没见到任何一间房子。它地处山谷,周围长着高大的树木。在其他情形之下,这地方原可以是一个理想的游玩之地,作为人质带到这里来的人,没看到房子里面的模样。但就他们的目光所及,这房子看来有一段时间没人住过了。房顶上长满了苔藓,屋顶的许多地方看上去非常潮湿,有的地方颜色都褪光了,房间四周的木板墙也已经多少年没有油漆过了。

人质们被带到一间谷仓。这谷仓看上去比房子还要陈旧,还要破败。因为要把人质们关在里面,这个谷仓已被改建成监狱式的房间。除了在谷仓大门处留有一个供人进出的门外,所有其他的门都给牢牢地钉死了。似乎还嫌钉得不牢,谷仓的所有洞口,包括贮放干草的顶阁,都加钉了一条条新本板。这些新木板与被它们覆盖着的风雨侵蚀的旧木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瞧上去给人一种突兀的感觉。人质们一个个被带到谷仓的那个唯一小门口,然后又被一个个地推进谷仓。现在,这些人质们关进了谷仓。他们可以看到,这间谷仓安装上了一个新的大插销。

那个年轻姑娘心情紧张极了,看上去有些歇斯底里。克利斯曼保持着平静,思索着眼前的局面。约翰逊不声不响,好像他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似的。穆罕默德神经紧张得不得了,尤其是当他姐姐告诉他,他必须与人质们呆在这间谷仓改建的临时监狱里时,他紧张得几乎难以自己。

“让我们把这件事谈谈清楚,”克利斯曼在谷仓里转了一圈,从仍开着的门口看着把他们关起来的人说,“当然,我们……”

“不谈,”法蒂玛说,“只同领导人谈。他们照我们的要求做的话,就放你们走。”

“那你们的要求是什么呢?”

“不谈!”她凶狠地重复了一句。

听到她凶狠的声音,她那穿军服的同伙举起从汽车驾驶室贮物箱里拿出的一把左轮手枪,威胁性地舞动了几下。克利斯曼张开嘴又要说些什么,约翰逊碰了碰他的手臂,让他小心为妙。

法蒂玛从穆罕默德颤抖的手上拿回了那把塑料手柄刀,然后用他们的母语说了几句。穆罕默德表示不同意她的安排,她随即改口用英语说:“你没必要害怕,我们就在外面看守。如果他们袭击你,你就叫喊。听好!如果他们不老实的话,你就赶紧告诉我们。现在我们去弄点吃的来。”说完,她轻轻地把他推进谷仓,又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人质们站在谷仓半暗半明的里间。夜幕还没降临,但在这个山谷之地,只有几束阳光穿过高大的树木照到这里,而在这几束阳光中,只有其中的一小部分能透过谷仓墙壁的裂缝,进入谷仓里面。尽管光线不足,但他们借着微弱的光线,还是能互相看清对方,也能看清谷仓里面的情形。在谷仓的水泥地板上,几条破旧的毯子扔在几个干草垛上。这些干草放在谷仓里已有很长时间了,它们与水泥地板、潮湿发霉的杂物以及腐烂的植物一起,使谷仓里飘溢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谷仓的左边放着一个梯子,直通贮放干草的顶阁。克利斯曼用猫一样灵巧的动作,爬上梯子,在顶阁里转了一圈后,又轻盈地下了梯子。

“哦,”那位年轻姑娘说,“有什么逃出去的办法?”听她说话的声音,她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紧张情绪了。

克利斯曼朝穆罕默德瞥了一眼。

“你是个大科学家!”姑娘又说,“你当然能够为我们找到一个办法,是吗?”

“所有的问题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克利斯曼平和地说,“只是我们不想在我们的看守面前讨论它。”

“他什么也做不了,”姑娘蔑视地说,“他连劫机也做不成。”

“但我尝试了,”穆罕默德说,“不过,假如你们企图逃走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他们的。我不想看到伤害你们的事发生,也不想看到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但我必须做我被吩咐做的这些事情。”

“任何解决方案都应考虑到穆罕默德,”约翰逊理智地说,“方案必须对他也有好处。”

“有的时候,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成赢家。”克利斯曼说。

“但有的时候,只能一齐赢或一齐输。”约翰逊说,“最近,我们大家都有这方面的经历。不过,也许我们首先应当先作个自我介绍。我叫比尔·约翰逊,那位是穆罕默德。”

“我猜,你们中的一些人早已知道我是谁了,”克利斯曼说,“我的名字叫亨利·克利斯曼。”

“你发明了许多东西,其中之一是炸弹中和器,”那个年轻姑娘说,“那个发明几乎解决了恐怖活动问题。”

穆罕默德了解到这一点后,脸上也露出了喜色。“啊,确实是这样的。”

“不完全是,”克利斯曼苦恼地笑着说,“你是……?”

“珍·达拉妮,”她说,“我是个无名之辈。我原打算去看我在华盛顿的姐姐,后来,发生了这一切。这可是我第一次去华盛顿,实际上,是我首次坐飞机外出游玩。真没想到,这一切让我给碰上了!我是个电脑程序员,在洛杉矶……”

“我也是个无名之辈,”约翰逊说,“不过,如果我们尽力而为,也许,我们能想出对付这一问题的方法。”

“把我从杜勒斯机场拦截下来,对他们来说一定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克利斯曼沉思着自言自语道,“他们一定事先派人呆在杜勒斯机场,寻找动手的机会,而我呢,恰好撞进他们的怀里了。”然后,他改了一种声音说:“我妻子可要担心死了。”

“我们这边的人已经学会了忍耐。”穆罕默德自豪地说。

“我希望他们还能学会些其他方面的东西。”约翰逊说。

“我们随时能够打开一条路,离开这里,”克利斯曼说,并朝穆罕默德瞧了一眼,“这间谷仓,只要朝它靠一靠,它都会随时倒下,只是这样一来会发出响音。关键的问题是:准会受到伤害?”

“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受到伤害。”约翰逊马上接着说。

“约翰逊先生在这里不仅是一个崇尚恐怖主义者,”达拉妮以鄙视的口吻说,“而且还是个胆小鬼。”

“假如有人受伤害的话,”约翰逊说,“那将不仅是一个人的悲剧,而且也将使每个人面临更糟糕的局面。”

“问题是,他们的要求是什么?”克利斯曼说,并把自己的身体斜靠在一根柱子上。柱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克利斯曼只好马上站直身体。

“不管他们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们都无法就这些要求做什么事情,”约翰逊说,“而且,不管官方对这些要求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也不会使我们的处境有任何改善。”

“那是为什么呢?”克利斯曼问。说着,他把两条毯子铺在干草上,然后在一条毯子上坐了下来。“对不起,”他对达拉妮说,“我今天很累。”

“我也是的。”她说,并在另一条毯子上坐了下来。她离他不远,好像要把自己的命运与这位著名科学家的命运拴在一起似的。假如他们三人要用投票方式决定什么事情的话,那不用说,肯定是他们两票反对约翰逊的一票。

“他们所提出的都是那些会提高他们恐吓能力的东西:释放关押的恐怖分子、撤销反恐怖主义活动的安全措施、金钱、武器、飞机……”约翰逊以平静的语气一口气说完,“他们心里明白,把我们当人质并不能帮他们夺回巴勒斯坦。”他看了看克利斯曼,笑着说,“他们要的是你,我们俩算不了什么。”

“在这类事情面前,”克利斯曼说,“谁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与巴勒斯坦人要求解决的问题相比,我们都很渺小。”

“这就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约翰逊说。

达拉妮摆出一副蔑视的样子。“世界上最富有智慧的人在过去25年里没办法解决的恐怖主义问题,你以为你在这个谷仓里花几小时就能解决吗?”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好机会。”约翰逊说。

“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也许,我们不应该在我们这位朋友面前讨论它。”克利斯曼说,并朝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我到那儿去,”穆罕默德自尊地说,用手指了指谷仓的一个黑暗角落。这时,太阳的最后几束光线已经消失,只是越来越暗的暮色才没有把谷仓变得一片漆黑。

“任何解决方法部必须把你考虑进来。”约翰逊对穆罕默德说。

“又来这一套了!”达拉妮对约翰逊的话嗤之以鼻。

“让他说,”克利斯曼说,“我喜欢这位先生的思维方式。”然后他用肘部撑着半躺下身来,像是要洗耳恭听的样子。可正在此刻,谷仓的门打开了。

“一切都好吗,穆罕默德?”法蒂玛站在外面问。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但他马上意识到她看不见他,于是立即用颤抖的声音说:“好的。”

另外一个他们先前没看到过的中东人,手上拿着手枪,从门口走了进来。法蒂玛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一只手上端着装有三明治的纸盒子,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只水罐。“你们都不饿吗?”她说,“我们中的许多人可饿死了。”她把纸盒和水罐放在谷仓的水泥地板上,接着在转身往门口走去时,向穆罕默德点了点头,示意他跟她出去一会儿。

穆罕默德带着一脸羞愧的样子,跟着他姐姐走出门口,边走边尽量避开人质们的注视目光。没过几分钟,他又回到了谷仓。另外一个中东人仔细地朝他打量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去了。他随手关上了门,并插上了插销。

“我什么也没告诉我姐姐,”穆罕默德说,“我不知道她信不信我。”

“决不可能,”达拉妮说,“我不相信你。”

“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告诉她的,”克利斯曼说,“哎,你有什么主意?”他问约翰逊。

似乎在估计和衡量他们理解和应变的能力,约翰逊朝他周围的几个人一个个地做了细致观察:科学家伸开四肢仰躺在毯子上;年轻姑娘紧张地坐在毯子上,两手贴胸抱着双膝;巴勒斯坦小伙子神情紧张地站在不远的地方,一脸歉意。“也许,趁这些食物还新鲜,我们应该先吃些东西再说,”他笑着说,“肚子里有了东西后,我们或许可以想出好办法。”

达拉妮原先不让穆罕默德吃任何三明治。后来,克利斯曼一边咬着干面包和奶酪,一边扮起怪脸评论说,也许他们吃的东西里已投放了毒药。这样一来,达拉妮改变了主意,非要穆罕默德吃,而且还要看到这些食物在穆罕默德的身上有什么反应后自己才肯吃。为此,克利斯曼在达拉妮决定吃之前,还向她道了声歉,说是开玩笑,并且还向她指出,恐怖分子可以轻而易举地使用其他方式处置他们,根本没必要采用在食物中投放毒药的方式来谋害他们。何况,吃这些东西的人当中,还有一位是他们自己人哩,他们不会冒这样的风险。达拉妮的担忧显然经不起逻辑推理。所以,他们都吃了三明治,还把那没放冰块、味道怪异的凉水给喝了。唯一例外的又是达拉妮。当克利斯曼说“当然,这水里面可能放了药,以便让我们都失去知觉……”时,达拉妮立刻把刚喝进嘴的一口水全都吐了出来。克利斯曼马上对达拉妮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说,这水一定是从一口老井里抽上来的。”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全都坐在毯子上,而这时谷仓里已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把他们关起来的人没为他们提供一盏灯。因此,坐在谷仓里说话,大家都无法看见对方的脸,就像小孩子晚上讲鬼故事一样。“当然,我们现在能够从这里逃出去,”克利斯曼轻声地说,“在这漆黑的夜晚,难以相信他们会有足够的看守把我们捉回来。当然喽,在这满是树木丛林的地方,我们跑起来会跌跌撞撞。他们手中也许有自动武器,而且,恐怖分子中也许有人会失去理智,向我们开枪。我们在黑暗中跑也没办法辨别方向,但我们决不能跑到那条泥路上去,不然,他们肯定可以把我们重新抓回来。今晚晚些时候会出现满月,这对我们会有帮助,但同样地,这对他们也会有帮助。还有我们这里的一位朋友。”

“你想怎么办?”约翰逊问穆罕默德。

“我——我……”穆罕默德张口结舌,好像不能回答似的。

“这足以说明一些问题。”约翰逊说。

“当然,假如我们决定突围出去的话,我们必须在一小时过后天暗下来时马上行动。”克利斯曼说。

“我必须去一下厕所,”达拉妮突然说道,“我实在憋不住了。”

“太暗了,”克利斯曼说,“而且,这里有许多碍手碍脚的东西,你也许会绊倒或碰伤。”

“也许还会有老鼠和蜘蛛呢。”她自己跟着说。

“或许还得加上蛇。”克利斯曼说。他似乎很喜欢逗她玩。

“我也许还可以忍耐一下。”

“我们还有一小时,”约翰逊说,“不管怎么说,我们得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使他们感到厌倦、昏睡。我们可以互相交谈。”

“让我们大家谈谈。”克利斯曼说。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幸运的。”约翰逊说,“我们这一组人员很有代表性:一个被吓掉了魂的人;两个富有理智的人,其中一个能提出一个也许会被政府当局认真考虑的解决方案。”

“我们确实是够幸运的了。”达拉妮说。她说话的声音变了调子,使得她话语中的讽刺味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她在这方面的微薄努力也就随之不起任何作用。

“是的。”约翰逊说。

“你有什么主意,约翰逊?”克利斯曼慢条斯理地问。

“与恐怖活动相关的大多数问题似乎都涉及土地拥有问题,”约翰逊说,“尤其是祖国的领土。这种情况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民族共同居住在一小块领土上时更是如此。”

“宗教似乎在这当中也起着一定的作用。”克利斯曼说。

“是的。不过,通常情况下,宗教往往与民族主义运动相联系。更主要的问题看来还是土地问题。”

“确实是的。威尔·罗杰斯也曾经这么说过,”克利斯曼说,“只是人们再也造不出土地了。”

“问题就在这里,”约翰逊说,“如果我是正确的话,我们差不多已谈到怎样开辟更多土地的问题了。”

克利斯曼在黑暗中坐了起来,毯子底下的干草因他身体的活动而发出依稀可辨的“吱吱”响声。“正是如此。”

“我想,这正是你现在从事的工作,”约翰逊说,“你并不是一个正式的宇航员,是你所从事的工作把你带到了太空。”

“开辟土地,”克利斯曼说,“也许能行。”

“我不知道你们俩人在谈些什么东西!”达拉妮不悦地责怪他俩。

“我也听不懂。”穆罕默德无可奈何地说。

“我们在说太空居住地,”克利斯曼说,“这就是我目前的研究工作。在太空寻找和开辟人们可以居住的地方,把地球上建造的材料运到太空上去,在那里造厂房和实验室以及生活住宅区。这些都是第一步要做的事情。随后,我们要设法从月球上提取原材料。再过一段较长的时间之后,我们人类要把大行星转入地球运行轨道,从它们上面提取矿产资源,如铁矿石和其他材料,然后再把大行星挖空,将它们改建成人类居住地。这些新的居住地可以是一种移动性的住地,里面包容着自己的引力、空气、空气更新系统、农场、工厂以及推进装置。最终,这些行星将设法自给自足,或许还能把居住在上面的人带到太阳系内的任何地方去,也许是银河系里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的热情之高是显而易见的,即使在这漆黑一团的谷仓里也能感觉到这一点。很明显,对这些问题,他已思考了很长时间,甚至已作过不少演讲。

“我不明白这样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达拉妮说,“即使我们活着离开这里,我也不愿到那样的地方去生活。”

“没有人叫你去,达拉妮,”克利斯曼说,“我们要问的是穆罕默德愿不愿去。”

“我?”穆罕默德不解地问。在黑暗中,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靠想像来猜测了。

“住在那个绕着地球轨道运行的世界里,你会喜欢吗?”克利斯曼问他。

“我会吓死的,”穆罕默德说,“我怎么生活?我怎么呼吸?”

“这些问题都会帮你解决的,”克利斯曼说,“有人会教你这些东西,何况,那里还会有其他人,比如你的姐姐,以及你们民族的其他所有人。最终,你们的人都去那里。当然,任何其他要去的人也可以去。”

“那有数百万的人,”穆罕默德说,“你们把我们都送上太空居住?”

“不,那些要去的人,我们把他们送上太空。那些打定主意要去的,那些恐怖主义分子,还有那些喜欢冒险的人。有些人会拒绝去那里,不过,我要你想想:巴勒斯坦人一直抗议说,别的人把他们民族的遗产和未来都给骗走了。假如他们到太空居住地去生活,未来就是他们的了。”

“就他们住在太空吗?”

“当然还有其他人,”克利斯曼说,“首先,其他持不同政见的群体就要到那里去。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这计划开始后,许多民族的年轻人会要求得到去太空的机会。”

“我们的人不知道太空——你怎么说的——居住地这类事情。”

“巴勒斯坦人既聪明又受过良好的教育。任何能够秘密从事爆炸活动而又不把自己炸死的人都能够学会采取怎样的措施在太空中生活。在那里生活需要做事先的筹划,而这又是你们巴勒斯坦人很擅长的。爱尔兰人呢?他们也许可以学。”

“你是说,我们将花那么多的钱,把居住设施送到太空中,以便让恐怖分子到那里去生活?”达拉妮对此想法表示难以相信。

“这正是此举的魅力所在,你不理解吗?”克利斯曼反问道,“人类的未来在于太空。谁先去太空并不重要,因为任何去的人都是人类的一部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足够多的人看清这一点,所以,这方面的投资仍很欠缺。事实上,如果我们把它用于下面两个目的话,也许就可以得到足够的支持:我们在开始实施太空居住计划的同时,又解决了恐怖主义问题。”

“但这样做等于奖励恐怖分子的杀人行为。”达拉妮不同意地说。

“我们不能这样思考问题。”约翰逊说。

“这样做把问题给解决了嘛。”克利斯曼不耐烦地说道。他似乎已把自己看做是这一主意的始作俑者。“你还不知道,为对付恐怖活动,我们要花费多少钱财和资源。你或许也未曾意识到,假如不合适的人得到核武器,或者假如有人做出错误的判断,恐怖活动是有可能在一场核战争中把我们大家都毁灭掉的,我们可能会失去一切。”

“也许,我们的人不会去,”穆罕默德说,“这个太空居住计划不是巴勒斯坦人的事情。”

“有许多理由可以证明,你们的人应当接受这样一个慷慨的提议,其中最起码的一条是你们的自豪感。这个计划有危险,有些人会死于事故,也有些人会为国捐躯,成为烈士,但它将是一块比巴勒斯坦更光明、更富庶的土地。”

“那样的话,犹太人也会要求得到一块太空土地。”达拉妮说。

“那就让他们得到一块吧,”克利斯曼说,“只要他们有钱去做,或者有办法在什么地方募集到捐款,让每个想到太空居住地去的人都在那儿拥有自己的土地。那个时候,人们在太空将会忙于生活、做事、安排生活,根本没时间和精力来担心他们过去的对抗性冲突,就像美国早期阶段一样,拓荒者们忙于在新环境下生存,无暇去顾及昔日的怨恨。也许,如果我们大家在这方面齐心协力的话,我们就能够把我们的竞争本能用于我们的星系环境开发工作,而不是用来进行互相争斗。”

“即使这样的话,也还会有问题。”约翰逊说。

“噢,那当然,”克利斯曼说,“我们讲的太空居住计划并不是乌托邦世界。它只是给了我们大家一个喘气、呼吸的空间而已。还有,它把人类的种子分得这么散,这样,即使出现某一个灾难性事故,人类也不会就此而从星球上消失。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就意味着人类将会永远生存下去,人类将与宇宙一样长存。”

“但愿如此。”穆罕默德说。这是他第一(奇qIsuu.cOm書)次说了些抱有希望的话。

“你认为你姐姐会赞同这个计划吗?”达拉妮问穆罕默德。她也是第一次对这一想法表示了希望。

“也许会的。”他现在的心情似乎激动起来了。他移动起脚步,朝谷仓门走去。黑暗中,他绊了一跤,并重重地摔倒在门上。

寂静的夜晚中,他摔倒在门上的声音听上去让人心惊肉跳。谷仓外,一个人用外语大声地喊叫起来,声音听上去很刺耳。穆罕默德用同样的外国语做了答复。关在谷仓里的人可以听出穆罕默德说的“法蒂玛”这三个字。事实上,穆罕默德把他姐姐的名字说了好几次。

“都已经准备行动了吗?”克利斯曼问,“就在夜晚的这个时候吗?”

“为什么不呢?”达拉妮说,她这时已站了起来,“约翰逊,你在那里吗?”

“是的。”约翰逊感到有一只手碰到了他的手,而且还在刹那间握了它一下。

“对不起。”达拉妮说,并立即就把他的手放开了。尽管发生在一瞬间,但那已足够了。它说明,她也有改变自己的能力,为此,她自己也笑了。“趁现在还有时间,让我赶紧去一下卫生间。”

这时门打开了。满月的亮光通过谷仓的门泻了进来。穆罕默德的姐姐站立在门口,黑色的树林和明亮的月光把她的身影鲜明地衬托了出来,越过她身体的月光还在谷仓门上投下了一长道柔和的银光。

“法蒂玛,”穆罕默德信心十足地走上前去对他姐姐说,“我有个好主意……”

人质们在华盛顿特区的一个街角处被穆罕默德他们释放了。这个街角距国会山只有六个街区,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电话亭。穆罕默德在与他姐姐的谈话中进行了有力的劝说工作,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当然,那种与生俱来的多疑、偏执心理不是一下子能解除的,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它需要时间,也许要花几年的时间。

“你认为这行吗,约翰逊?”在等待达拉妮打电话的时候,克利斯曼问。

“我心里有数,它会成功的。”约翰逊回答说。他的眼睛里有着一种看到遥远未来景象的神色。

“你这里有熟人或者亲戚朋友吗?”克利斯曼说,“你需要搭车上哪儿去吗?”

“别为我担心,”约翰逊说,“不过,你身上有没有一张纸什么的?”

克利斯曼低头看了看他的宇航服,笑着说,“恐怕没有。事实上,我还想从你那儿或者达拉妮那儿借二十五美分打个投币电话哩。”

约翰逊摸遍了他的所有口袋,终于找到了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给。”他说。克利斯曼转身朝电话亭走去时,约翰逊疾步离开了那个街角。

在办公大楼之间的一条街巷里,约翰逊发现那里有一处地方围着一圈垃圾箱和大尺寸纸板箱,上面堆满了垃圾。他拉出了几个垃圾箱,翻来翻去地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只小纸箱。他取出这只小纸箱,把上面的盖撕下来,再把它放在一个大纸箱上面,然后拿出一支笔,借着远处的街灯,写下了下面这段话:

“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你刚帮助解决了一个政治恐怖活动问题,还帮助发起了一场把人类送往星球的运动,但对这些你都记不得了。你可能会发现报纸上充斥着所发生的相关事情的报道,但你不会找到任何有关你在这起事件中所起作用的报道。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

写好这些之后,他把这只纸箱盖竖着靠在附近一只垃圾箱的边上,这样,他醒来之后就可以看见它了。随后,他拉紧身上的夹克衫,紧紧地裹住自己,以抵御夜晚的凉气。最后,他背靠垃圾箱躺下,等待新的一天的来临。

第五集时代的女英

在一条街巷里,大纸板箱和垃圾箱围成一圈,垃圾箱上堆满了垃圾,一个躺在这些箱子后面的男人这时睁开了双眼。他看见六张脸一字排开围在他身边,他们的身后是一片蔚蓝色的天空。六张脸当中,有一张看上去比较老,也比较严厉。从这张脸往下移,这位男人的目光触及到了一件蓝色制服。“你不能睡在这里,先生。”长着严厉的脸、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对他说。

这位男人把身上穿着的灰色旧花呢夹克衫往自己的身上稍许裹裹紧,并就势坐了起来。“我没睡多少时间,我向你保证。”他咧嘴笑着说。

这位男人笑得很可爱。他的脸也长得讨人喜欢,尽管在那一时刻,这张脸看上去有点茫然,似乎一夜之间,它已被时间老人擦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过去的痕迹。这张脸呈棕色,棕得发亮,煞是俊美。它不是被太阳光晒成这样的,而是一种天生的肤色,脸看上去很光滑,像是刚修过面似的,尽管事实很清楚,他根本没有机会刮胡子。他有一头卷毛黑发。当他站起身来时,可以看出,他是个中等个儿。事实上,他是个长相比大多数男子都英俊的男人,但由于他初看上去很一般,所以,那些在他旁边不经意走过的人,很容易把他忽视。

“我们不允许流浪汉在这里睡觉,”那个长相严厉的警察对他说,“国会山和白宫离这里都不远,你这样做不雅观。”

这位男人现在看清了,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名警察和五个孩子。孩子们围着警察,他们有大有小,有白人孩子,也有黑人孩子,还有其他有色人种的孩子。这些孩子有的穿着整洁,有的破破烂烂,有的干干净净,有的满身污秽。好像受什么魔力指挥似的,他们一下子聚集起来,围看他们中间的一个稀奇人物。根据他们的衣服及手上拿着的书本,可以看出,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在去上学的路上。另外一些人也许只是在闲逛,寻找有刺激的事。有一个年龄较小的女孩吐了吐舌头,像是做怪相。这位英俊男人朝她笑了笑。一个年龄较大的男孩,身穿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一件肮脏不堪的夹克衫。他把右手放在身后,大拇指钩吊在裤子的后腰带上,好像是手上拿着一个护身符似的。他眯着眼看着那个刚才睡在肮脏街巷里的男人,心里在打算着下一步怎么办。“你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他问道。

那位英俊的男人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裤口袋,然后从身后的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子。他打开皮夹子让警察检查。“我有钱,还有信用卡。”他对警察说。皮夹子里有一些纸币,还有两张塑料卡。“我昨晚在这里困住了,找不到一辆出租车,所以就决定在这里过夜了。这里还相当冷呢。”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警察问他,并从身上拿出一本记事簿和一枝铅笔。

那个男人看了看两张塑料卡中的一张后说:“比尔·约翰逊。”

“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名字?”

“习惯问题,警官先生,”那个男人回答说,“不过,我倒希望你别把我在这里的情况记载下来,因为我毕竟没有违反什么法律呀。”

“你以为在这个城市里睡在马路上是合法的吗?”警察问他。

“我想,他一定是个疯子。”那个年岁较大的男孩说。他的两眼紧盯着约翰逊手上的皮夹子。

“你有什么事的话,去忙你自己的,汤米。”警察对他说道。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警官先生?”一位女士的声音从一群孩子的身后传了过来。

警察转过身来,像是要准备劈开红海似地使劲驱赶他周围的孩子们。“走开,走开。去上学,或者到任何你们该去的地方。弗兰克林女士,就是这里的这位先生引来了这么多孩子。”警察对那位女士说。孩子们挪动脚步让开了路,一个女人于是来到了警察和约翰逊跟前。“我发现他睡在这些箱子后面,所以我在想法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警察接着对那位女士说。

“感觉还好吗?”那个名叫弗兰克林的女士问。她是个中等身材的妇女,长得十分苗条,留着一头浅浅的金黄色头发。她那张妩媚动人的脸和匀称的身段,以及那双蓝色的眼睛,使她看上去宛若天仙下凡。年龄较小的孩子围在她四周,年龄较大的男孩则往旁边挪,一边用眼角打量她,一边下意识地伸直腰背、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

“很好,夫人。”约翰逊说,并朝她微笑了一下。

“他说,他的名字叫约翰逊,比尔·约翰逊。”警察告诉那位女士,同时把他的记事簿和铅笔收了起来。

“约翰逊先生由我来负责,”那位女士说,“我将负责让他去任何他要去的地方。”

“我对此没意见,弗兰克林女士,”警察说,“你们这些孩子,赶快上学去!现在就走,快!”

孩子们移动了几下脚步,但没散开。警察不悦地离开了,似乎要去寻找令他更满意的情景。

“谢谢你。”约翰逊对那位女士表示感谢。

“如果你喜欢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她继续说道,“我要去工作了,不过,我可以帮你找一辆出租车,或找一个旅馆。”她说话的声音可爱动听,音质低沉,优美悦耳。

“你心地真善良。”约翰逊说。

她耸耸肩膀说:“这只是普通的礼貌行为。”

“我以为远非如此。”他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又把衣服拉了拉直。“我好了。”

他们俩人走出街巷,来到大街上,身后跟着那群围观的孩子,其中一个似乎在扮演着花衣魔笛手的角色。“就是说,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她问。

“我想是的。”他回答说。

他们走了半条马路的时候,约翰逊突然停住脚步,问她:“你能等我一会儿吗?我忘了一些东西。”他转过身,朝他们走过来的路快步跑去,然后快速转弯,拐进那条臭味十足的街巷,最后奔向他那晚躺下睡觉的地方。他在那里扫视了一眼,看到了那块上面写了一些东西的纸板。他对它瞧了一眼,又把它折了起来,让写了东西的那一面朝里,然后他手上拿着这块纸板,快步往回跑,追赶走在他前面的那群人。孩子们围着那位年轻女士,这个时候可以看清他们当中谁是“花衣魔笛手”了。她对这些孩子很关心,这从她与他们说话的样子中可以一目了然。约翰逊趁其与孩子们讲话时,对她进行了仔细的观察。

“好了。”他走上前去说。

她抬起头,微笑地朝他看了看。“赶快去上学吧,孩子们。”她对围着她的孩子们说。警察叫孩子们去上学时,他们都不听,现在她让他们去上学,孩子们马上照办了。他们朝她挥挥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走开了。“我叫莎莉·弗兰克林,”她向约翰逊自我介绍说,“我在马路那边一幢名为‘限制人口组织’的大楼里工作。如果你与我一起去那里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你在什么地方住一下。你是属于什么地方的人?”

“假如我对你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会相信吗?”他问。

她把头往后仰了仰,一边与他一起走,一边又朝他看了看。“我的工作就是相信别人。”

“你很擅长这方面的工作,”约翰逊说,“这是因为你喜欢别人,而别人又喜欢你。”他说完转头朝她看了一眼,好像他正在看的不仅仅是一个眼前的她,而且还包括所有她帮助过的人,以及她以后可能要帮助的人。

过了两个街区后,马路变得更加繁忙,人行道看上去更加干净。那里的建筑物都很高大,且都是些办事机构,它们的外面用锯开的花岗岩铺着。街头拐角处都有擦得精光锃亮的马路标识镶在建筑物上。大楼前面或旁边的草坪上也都有整洁的标牌,注明该地方的单位名字。就在这个地方,他们看到了一块标牌,上面写着“限制人口组织”。

“这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她告诉约翰逊,并随即在门口转身走了进去。她手上拿着的女式皮夹子已经打开,只见她把一张身份证往一扇平板玻璃门旁边的一个小孔里一插,门就自动打开了。她示意约翰逊跟她进去。

他俩进入大楼的时候,一个坐在门里面的年轻妇女抬头看了看他们。这是个长相迷人的姑娘,留着一头黑发,端坐在一张写字台后面。“早上好,弗兰克林女士。”她说,又同时好奇地看了看约翰逊。不过,她没说什么其他的话,似乎已习惯于看见弗兰克林女士与陌生人在一起。

“杰茜,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约翰逊先生,”莎莉说,“我是在一条街巷里找到他的。”她边说边朝约翰逊笑了笑,好像在说,这是他们俩人之间的一个玩笑。“你看一下,能不能帮他找个地方住下,或者帮他提供交通,或者任何他需要的东西。”

“弄一份工作怎么样?”约翰逊问。

“你没有工作吗?”弗兰克林反问道。

“我想没有。”

“关于你自己,你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嘛,”她评论道,并朝他投去不带任何指责意思的一瞥,“不过,那与我无关。我们总是不停地寻找志愿者,因为我们没有许多支付工资的职位。不过,你为什么不先填写一张申请表呢?你把你的资格条件罗列出来;如果以前工作过的话,把你的工作简历也一一列出。假如我们无法在这里为你找到什么事情做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在其他地方为你找到工作。”

“你真善良。”他说,并伸出手表示感激之意。

她接过他的手,稍许使了点劲握了一下。“我似乎一直在与那些无家可归或者没有未来希望的人打交道。”她笑着对约翰逊说。尔后,她转身走向几米外的电梯。

“你说的是流浪者吗?”约翰逊问。

“是的,是流浪者。”她做了个肯定的回答。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他对她说。

她走进电梯,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乘电梯上去了,“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约翰逊转过身对那个坐在写字桌边的年轻姑娘说。

“这个组织要是没有她的话,将一事无成。”她表示赞同地答应道。

“这组织里她担任什么职务?”约翰逊问。

“她就是这个组织的一切。她的职务是执行主任。”那年轻姑娘简短地做了答复,好像对约翰逊呆在那儿问问题感到不耐烦了。

“她这么年轻就担负着这样重大的责任。再说,她又长得那么美丽动人。”

“那有什么不可以啦?”坐在写字桌边的姑娘提高了嗓音质问约翰逊,“她还很聪明哩。”

“我能看出这一点,”约翰逊说,“从她的外表和她与孩子相处的样子来看,她看上去应该为人类增加人口,而不是试图去减少它。”

“那都是你们男人的看法。”那姑娘反唇相讥道,但忍着没说出难听的骂人话,“嗯,她还有其他更重要的雄心壮志哩!你应该对她的雄心壮志表示感激才是。人口过多是当今世界最重要的问题。”她的谈话清楚地表明,计划生育是她生活的注意焦点,而她在这个话题上还仅仅是开了个头。

约翰逊举起双手,表示“认输”。“我已经改变了看法。”他说。

“人们常常利用莎莉。”那位姑娘说,几乎好像是在与自己说话似的,从她说话的语气上听,她无疑把约翰逊也包括在那一群人里面。“除非有什么神明护佑着她,总有一天,她会遇上麻烦,我心里总是担心她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倒是的,”约翰逊说,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我很想出力帮忙,我很想来照看她。”

“你?”姑娘怀疑地问道。

“也许,我现在看上去难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约翰逊说,“但对这位女士现在所从事的工作,我有一种责任感和义务感。这是一项极为重要的工作。而我感到,她好像面临着什么危险,她的事业好像潜伏着什么危险。所以,我想我也许能帮她一些忙。我愿意廉价工作——只要能保持基本生活,不要报酬也行。”

那姑娘朝约翰逊看了看,好像不由自主地被他打动了。“你要申请这样一份工作吗?”

“首先可不可以说说住的地方?不要离这里太远,也许,最好也不要太贵。”

几个电话打好之后,又过了几分钟,约翰逊离开了办公大楼。怀里揣着一张写有地址和方向的纸条,他重新回到这一街区的人行道上,去寻找他要去的地方。他的手上还拿着那张纸板,走到第一个拐角处时,他停住脚步,打开那纸板,开始阅读起来:

“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你刚帮助解决了一个政治恐怖活动问题,还帮助发起了一场把人类送往星球的运动,但对这些你都记不得了。你可能会发现报纸上充斥着所发生的相关事情的报道,但你不会找到任何有关你在这事情中所起作用的报道。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其中包括也许我在说谎,也许我自已被人骗了,也许我神经不正常了。但一个不容置疑的解释是,我告诉了你下列事实真相,而且你必须据此行动:你出生于未来,但未来的希望已消失殆尽;你受未来之托,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时空,为的是改变创造未来的事态发展。

“我说的是真的吗?你唯一的证据是你预见事态结果的能力。你的这种能力显然是独一无二的。它给你一种幻象:不是想像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因为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而是预示如果事态顺其自然发生的话,如果没有人采取行动的话,如果你不对事态发展进行干预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每次你介入干预,不管它的方式和程度多么微妙,你都将改变未来,使它与你来自的那个未来不一样。你存在于这个时刻,又存在于这个时刻之外,同时又存在于未来。所以,每次变化都使你无法记住。

“我是昨晚写下这些东西的,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告诉你,就如同我自己是今天早晨看了卫生间镜子上用口红写下的一条留言才了解了自己一样。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俩人实际上是一个人。这样的事情我们已经做过多次了。”

这个名叫比尔·约翰逊的男人茫然地注视着长长的街道,直到他身体抖动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自己站在街上已有一段时间了。他把那张纸板撕成碎片,然后把它们塞进一个垃圾箱里。抬起头时,他一眼又看见了那个年龄较大、身穿破旧牛仔裤和肮脏夹克衫的男孩,他还是把他的大拇指钩挂在他的腰带上。不过,他并不是在盯着约翰逊看,而是在注视着“限制人口组织”大楼的大门。

约翰逊去的那个旅馆与“限制人口组织”大楼相距六个街区,位于一个新旧街区的交界处。它的一边是大石砖建造的政府大楼,如白宫、草地广场和国会大厦等;它的另一边是衰败破落的贫民窟,孩子满街乱跑,犯罪活动猖獗,贫穷困扰着每个家庭。这个交界处不停地移动位置,就如同有着宿怨的两支军队经常不断地改变它们的战线一样。老地区败落到被人遗弃,或者索性被拆掉,以便在那里建造新的楼房。这些新的建筑中,有的像是为了纪念已故的和已经离开的居住者,也有的像是为了帮助在世的和未来的居住者实现他们的种种理想。

地处这样一个交界地带,旅馆的服务设施和水准对约翰逊来说还是一个谜。但是,看看曾经是熙熙攘攘、光彩照人的旅馆大厅,现在却积满了灰尘,而且只有一个老头照看着,其破落情形不啻意味着它经营的失败。约翰逊被领进的那间客房比旅馆大厅要稍许干净一些,但它也有不少深陷于墙壁或地板里的污迹,以及一种驱赶不走的味道。这些污迹和味道不可能被清除掉,除非对这个房间重新进行装修。约翰逊朝屋子扫视了一眼,看见房间里放着一张旧床,两张破损的扶手椅,一个落地台灯,一部电话和一个上面放着台灯的床头柜。约翰逊再往里走,看了看卫生间,发现里面的瓷浴盆凹凸不平,洗脸盆四处裂缝,抽水马桶污迹斑斑。卫生间里仅有一条浴巾,没有洗脸巾,而那块半个手掌大的象牙香皂显然已存放很久,因为约翰逊刚把它的外面一层纸剥开,它就断裂了。

房间里唯一的一件新东西是一架彩色电视机。这显然是旅馆企图改进客房设备的一大举措,只是其他的一切都过于差劲,所以,这一新举措对改进旅馆的形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走出卫生间后,约翰逊对着这台彩电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打开。荧屏上出现了《我所有的孩子》这一肥皂剧节目。约翰逊没去看这个节目,而是开始搜索自己的各个口袋。那个他早已看过一眼的皮夹子几乎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威世信用卡和一张用塑料包封的社会保险卡。他还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些硬币和纸币,其中的一些纸币颜色奇特,且上面还标有“金纸币凭证”。他把这些“凭证”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篓。接着,他又在另一只口袋里发现了一把小梳子和一张从洛杉矶至华盛顿特区、降落在杜勒斯机场的单程飞机票收据。这张收据上还订着一张行李认领单据。

约翰逊查了一下他所乘坐的飞机的航空公司的电话号码,拎起电话打了过去,问接电话的服务小姐,她是否可以安排人把他的行李运送到他现在下榻的旅馆。这位服务小姐态度冷漠,起初不肯答应,只是当他再三强调,他没有交通工具时,她才改变了态度。她这时一定记起了什么东西,因为她突然问约翰逊,他是不是乘坐了那架旅客刚下飞机乘上班车就遭到恐怖分子劫持的飞机。

“我所需要的是我的包,”约翰逊没理她的问题,“我身边没有任何替换衣服。”

“不过,假如你确实是……”

“那无关紧要,”他说,“请帮个忙。你把帮我送行李的费用计入公共关系开支不就行啦。要是我不在的话,我会把我的行李认领单据放在服务台工作人员那里。”

他转过身再去看电视机时,那个肥皂剧节目已经播放完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则广告画面:人数众多的孩子们拥抱着地球仪。这些孩子们代表着世界上所有的种族,所有的肤色,有的穿着漂亮,有的衣衫褴褛,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看上去饥饿、不幸和悲伤。孩子们在屏幕上朝观众们走来,他们的身影离观众越来越近,形象变得越来越大。在他们的身后,更多的孩子跟着出现、走近、变大、涌来,孩子的人流无穷无尽,源源不断,直到把整个电视画面全部塞满。

随后,电视屏幕出现一片黑暗,一位女士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了出来。“孩子们给人类带来幸福和欢乐。但是,当一个家庭里的孩子多得没办法为他们提供食物,没办法照顾他们,没办法给他们爱心时,那时,孩子们带来的就不再是幸福和欢乐。相反,他们带来呵责、悲剧和罪恶。最近以来,人类家庭里都出现了孩子过多的情况。”电视屏幕这时变得逐渐清晰,莎莉出现在画面上。她穿着一套整洁干净、淡蓝色的西服,站在一张从太空看地球的彩色画面前说话。“1950年,世界总人口是25亿;1970年上升到37.5亿;而1980年则达到了45亿左右。”她的话音刚落,电视屏幕上的彩色画面开始变化:原先的地球景色是阳光明媚,海水湛蓝,天空中飘游着片片云朵;现在,阳光暗淡下来,海水污浊起来,天空一片朦胧。莎莉继续说道:“地球的末日已经临近,而结局如何取决于你们——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在你们生育更多的孩子之前,务必好好想想。不仅要考虑生下孩子之后,你是否有能力照顾他们,而且要考虑一下我们这个世界是否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生存。与其生三个或四个孩子,却又无法为他们提供足够的生存空间和应有的照顾,还不如生一个或两个孩子,让他们幸福地生活。同样的道理,与其让这个世界的人口膨胀到80亿或者180亿,致使大家都没有未来可言,还不如把地球上的人口维持在20亿之内,使大家都有一个好的未来。能否做到这一点,将由我们自己来做出决定——我们所有的人。人口膨胀问题,不是居住在地球其他地方的人的问题,尽管他们属于不同的种族,且有着与我们不同的肤色。人口膨胀问题,是全人类的问题。不然的话……”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视屏幕上的地球一下子完全变黑,随后一刹那之间,整个电视屏幕也变得一片漆黑。在人们还没回过神来之前,漆黑的屏幕上迅速跳出四个字“限制人口”,并伴有一个男声解说词:“上面的讲话由本台作为一种公益服务向大家播出。这次广播被同时译成多种语言,所以,世界上任何有电视机的地方都可以收看它。没有电视机的地方则可以通过电影或其他方式收看它。”

约翰逊看完这个节目后,弯下身子,关掉了电视机,随后拿起一件夹克衫,离开了这间屋子。

“限制人口组织”里的一位接待员看了约翰逊的工作申请表后,抬起头对他说:“我对此能做什么呢?表上除了你的姓名,其他内容什么都没有。”

约翰逊笑了笑。“如果我要骗人的话,我就会编造出一些东西来了。问题是我的记忆力不行,有过去的经历也记不住。假如我过去有工作,我记不住它们是些什么样的工作;假如我受过教育,我同样记不住我是在哪里接受教育的;假如我有技术,我也记不清是些什么技术。”女接待员想问他一些问题,但约翰逊只顾一个劲地继续说下去:“但我有决心致力于这个组织和弗兰克林女士所从事的这项工作,我也愿意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帮助这个组织和组织里的人取得成功。”

她皱了皱眉,然后叹口气说:“我能做什么呢?我们人事部门的人是不会接受这种申请表的。”

“那我可以做志愿者,”约翰逊说,“只要能让我有机会保护弗兰克林女士免遭伤害,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在这个地板擦洗得闪闪发亮、灯光照得一片通明的大厅里,约翰逊站在接待员办公桌前,衣着整洁,态度和蔼,两眼径直望着一头乌发的接待员的眼睛。

“你将怎样生活呢?”她问。

“那不要紧。”

她又叹了口气说:“我将把你放在临时工名单上,那样的话,人事部门的人至少在一周内没必要做出是否录用你的决定。也许一周之后,你将能证明自己的一些价值。”

“噢,我会的。”约翰逊回答说。

“这份工作仅给你最低的工资,每天工作结束时,你到我这里来,告诉我工作了几个小时……”

“别担心,”约翰逊说,“我的目标和你的一样。”

“但愿如此。”她说。

电梯门这时打开了,莎莉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男一女跟在她后面,快速地在跟她说些什么。莎莉手上拿着一只公文包,一边听,一边断断续续地与他们讲话。这时,她看见了约翰逊,于是,她停住脚步问约翰逊:“你还在这里?”

“我刚回来,”他说,“来做你的保镖,你的私人助手,帮你提东西,帮你做杂务……”

弗兰克林不悦地朝接待员看了一眼后说:“我可不需要这样的人啊。”

女接待员看上去很窘迫,但又无可奈何:“他——我……”

约翰逊耸耸肩膀,然后把双手一摊说:“我好像其他事情也做不好。”

弗兰克林转身看了看约翰逊,摇摇头说:“噢,好吧。不过,我们还得为你找些其他事情做做。”说完,她又转身对另外两个人说:“我想,我已经想好该做什么了。约翰逊同我一起去参加新闻发布会,你们俩人留在这里,准备德里会议的东西。”

走上大街后,约翰逊伸手去拿弗兰克林的公文包,弗兰克林起初不让,但争持了一会儿后,她把包给了他。“这样,我就有些事情可做了。”约翰逊自我安慰似的说。

“好吧,就这样吧。要去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不过,我不知道怎么样对待你。”

“什么也不要做,”约翰逊说,“一点也不要。你有的时候甚至不会知道,我就在你活动地点的周围。”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这个城市,这个地区?”她问。

“我不清楚。”约翰逊回答说,“我只知道我在这里要做和正在做的事情。”

“那是什么事情呢?”

“设法保护你,以及你所从事的事业。”

她摇摇头。“什么使你认为你能做到这一点?”

约翰逊开怀大笑。“你要我向你罗列一下我的资格条件吗?”他问她。

他们走在一条大街上,朝东前行,弗兰克林边走边侧面看约翰逊,好像非要把他看透搞懂似的。“一般情况下,我可以感觉出人们大约怎么样,”她对约翰逊说,“但对你,我实在一点也弄不懂。你得告诉我关于你自己的一些事情——你说了许多使人感到迷惑不解的话,什么不知道自己原先住哪里,什么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工作,什么搞不懂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这些话听了让我摸不着头脑,你说给我听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会要你讲这些事情,如果你还是个……”

“流浪汉?”约翰逊插上去说。

“是的,流浪汉。但是,假如你想要做……”

“你的忠诚的帮手?”

“……我有必要对你有更多的了解。”她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这句话讲完,“你为什么使我感到那么难以理解?”

“因为我的记忆力很奇特,它只是以一种方式工作。”

“每个人的记忆力都是这样的。”

“我的记忆力只朝前工作,不往后工作。”他第一次这么犹豫了一会儿,“我不愿意再告诉你更多的了。那样的话,你会为我感到同情和难过的,而我却不需要这些同情和难过。结果嘛……”

“先别说结果,”她有些生气地对约翰逊说,“你不能就这样拒绝谈你自己的情况。”

“我只记得将来,”他告诉弗兰克林说,“但我不记得过去。我每过一段时间醒来时,似乎总记不得自己过去做的事情,但对将来会是怎么样,我总能预示些什么。”

她斜视了他一眼:“那一定让人感到很恼火吧?”

“我知道,那听起来难以叫人相信,但我不要求你去相信它。我只要求你相信,我希望做些好事;我也要求你相信,我决不会伤害你。”

“你能看到我的未来吗?”她问。

“你在与我开玩笑吗?”

“你看不出来吗?不,那不公平。我不会叫你帮我预示未来。”

“我不想告诉你。相信我,它是个累赘。”

“告诉我,”她命令他,“我的未来里有些什么?”

“我看到的只是闪闪亮光。”他不情愿地慢慢对她说。

“这是我看未来时常见的情景——一种幻象,不是唯一的未来,因为有许多未来,都是一连串情形、事态发生之后的自然结果。还有,这种幻象如同万花筒里的镜像一样,瞬息之间变幻图像,因为每个人的行动和决定都可以改变幻象的形象。一个人对它看得时间过久,就会感到头晕。”

“你能在看到它的时候把它中断吗?”

“只能部分地把它中断。它如同看其他的东西一样,突然不看它后,你知道,它还在那儿;就像任何东西的背景那样不会立刻消失。”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提醒他说。

“有些人比其他人对未来更重要——这重要性并不是指作为人本身,而是指他们的行为和选择在决定未来的发展方向上有更大的影响力。我的感觉是,他们的行为和选择像一种联结纽带,一个把未来串结起来的接触点。在我的幻象中,他们的行为和选择使得这些个人和紧密围住这些个人的地方看上去更形象生动、更丰富多彩、更——真实可信。”

“那种幻象对你很有吸引力吗?”

“就像飞蛾扑向火光那样,我被它吸引住了,”他笑着回答说,“不过,严肃的答复是:有的时候确实被吸引了。”

“是什么决定你被吸引了呢?”

“未来。”约翰逊做了个简洁的回答,“有的时候,我会忍不住看这种未来的幻象,所以,我必须找些事情做做。”

“为的是把未来变得更美好?”

“帮助他人把未来变得更美好。当然,我现在是从理论上说这一套东西,因为我对发生的事情记不住——假如它确确实实是发生过的话。但我并不是生活在一个大错觉之中。只有当我的行为与其他人相关联时,我才能看到我的行为会产生的结果,不然,我无法觉察。就好像是我有个盲点,什么人都看得见,就是看不到自己。因此,假如我做了什么事的话,我无法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而只有其他人做了一些事情时,我才能知道它们的结果。”

“你还没有告诉我任何有关我自己的未来的事情。”

“你开始相信我了。”

“难道不应该吗?”

“从我身上看出了些东西?”

“你是个好人。你考虑周到、温和、仁慈……”

“心绪烦恼、悲伤、离群索居……”他脸上露出微笑,“你看,我说过,我们俩人当中有一个人会在最后同情、可怜对方。”

“你说我会的,而你又恰恰说对了。你以前与我讲话,从来没告诉我那么多东西,显然,你把我看做你所谈论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你真地想知道你自己是多么重要吗?”

她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不想知道。”说完,她朝他笑了笑。她这一笑,似乎使她周围的气氛增加了许多生气和活力。“再说,我们已经到了。”

所谓“到了”,指的是他们已来到一幢大型公共建筑物的门边。他们跨进门后,绕过一座小礼堂的后台,来到它的侧面。那里,一个有点秃发的小个子男人正愁眉不展地等待着他们。“莎莉,”他说,“他们在等着你呢。这些人不好对付,而且,他们聚在了一起,就更难对付了。我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厉害着呢。我看,他们这次要难为你了。”

弗兰克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眨眨眼说:“别担心,弗瑞德,等几分钟对他们有好处,有几个善于挑剔挖苦的记者在场,我并不担心。”然后,她转过身从约翰逊手中拿回她的公文包。“我会做得怎么样?”她轻声地问他。

“肯定很棒。”约翰逊回答说。

她朝他微微一笑后,走向舞台中央。那里放着一张硕大无比的木制演讲桌,像是与礼堂建筑连成一体似的,而不是为舞台单独设计的。这个礼堂并不大,下面的听众也仅仅坐了几排。舞台上面的吊灯全部打开,无情地照射在弗兰克林的身上。她站在演讲桌后,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纸,然后站在那里朝台下一张张充满疑虑的脸看了一会儿。她看上去不知从何说起,但没过一会儿便槁子也不看,滔滔不绝讲开了:“我叫莎莉·弗兰克林,是‘限制人口组织’的执行主任。我应邀到这里来,回答诸位对我们人口控制新计划的有关问题。我说‘我们’,因为人口控制不仅仅是‘限制人口组织’所关心的问题,而且也是‘零人口增长’、‘计划生育’和其他六个致力于解决人口过剩问题的组织所关注的问题。我们这些组织都有自己的纲领计划,但在控制人口的宣传教育活动上,我们互相协调,积极配合。

“即将到来的一年已被命名为‘国际人口年’。每一个合作开展这一计划的国家都将进行一次人口普查,并有望做出比现存资料更精确的人口统计。除了人口统计之外,每个合作国家还将收集人口增长、资源和资源展望情况等方面的数据和信息。所有这些资料将存放在数据库里,供以后参考和进一步研究之用。分派给‘限制人口组织’和其他一些关注人口过剩问题的私人资助团体的任务,是向人们宣传和介绍计划生育的必要性、方式和方法。我们准备开展广泛的宣传教育活动,也许,大家最近已在电视上看到了这方面的广告宣传。这是‘限制人口组织’的第一步宣传活动,现在我们正在准备其他方面的宣传活动,包括我们称做的‘通俗猜题赛’。大家有没有问题?坐在第一排的那位先生请先提问。”

那个站起来说话的男子又瘦又黑,神色郁抑。他艰难地把字一个个地从口中吐出来,像是在咬子弹似的。“我叫雷·马埃纳,来自合众社的记者。你刚才把你们的计划纲领称做教育宣传性的,这意味着对现在的形势有总体上的认同。我就此有两个问题要问:第一,你们这样做事实上是不是在为某一观点做宣传工作?第二,有些社会团体,尤其是那些宗教团体,并不认为人口出现了过剩,而且认为节育措施是一种罪恶行为。你对这些社会团体准备怎么办?”

弗兰克林朝那位合众社记者甜甜地一笑:“你总是提很难回答的问题,马埃纳先生。一个人说教育,另一个认为是宣传,确实有这样的情况。但是,我们有事实根据来支持我们的信念。对待事实的适当方法永远是一个合适的讨论话题。但是,在那些反对我们限制人口措施的人提供与我们手中的事实相矛盾,且又可靠无疑的数据之前,或者至少在他们证明我们的数据材料不够精确之前,我们认为有理由把我们的纲领计划称做教育计划,对你第二个问题的答复是,我们既要同宗教组织讨论,又要同公众讨论,引起世界痛苦和悲哀的道德不是真正的道德。不管怎么说,他们真正反对的并不是我们的目标,而是反对我们的手段,而在手段问题上,我们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第一排坐位上站起来一个丰满的女士,问道:“你说的讨论,包括教皇吗?”

“当然,尽管这种讨论并非一定要通过个人商讨的途径。我们并没暗示说教皇或者罗马教会需要接受教育。我们只是说,有讨论的余地。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梵蒂冈正在考虑指派一个研究小组。”

一个年岁较大、头发正在变得灰白的高个子女士在靠近礼堂后面的坐位上站起来说:“我叫威尔玛·布兰查德,是《科学评论》杂志的记者。我想问,你是不是预想到或者看到了技术突破的必要性?”

“技术突破永远是受欢迎的,譬如完善男性避孕药。但我们不能等,何况,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的技术。现在需要的是意志。”

一个肩膀宽阔、头发金黄的男子从第三排坐位上站起来说:“我叫布鲁斯·肯普贝尔,为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工作。我的问题是,现在的问题是什么?然后你希望怎样去对付它?”

“《圣经》命令我们多产多育,不断繁衍,使这个地球到处住满人,以便把它征服。不管你相信《圣经》是真的,还是达尔文是正确的,或者两者都相信,人类生存过程中,有一段相当长的时期,他们作为种类或者部落或者家族的生存,取决于自身的高比例繁殖。当地球上挤满了人,当地球被人类征服之后,这种为人类生存起了那么长时间作用的繁衍现在给我们带来了麻烦。科学帮助人类降低了死亡率;科学还为人类提供了降低出生率的方法。早在60年代时期,国家科学院的一份报告就做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要么是世界人口出生率降下来,要么是世界人口死亡率重新上升。’关于这个结论,我们是怎样想的呢?没有什么轻松的解决方法;事实上,唯一的解决方法是由个人做出选择,不让本能控制自己,而要让理智指挥自己。而要做到这一点,意味着教育必不可少。”

那个原先提过问题的丰满女士又一次从前排坐位上向弗兰克林提问:“那是不是说,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了?”

弗兰克林沉着冷静地回答说:“这意味着解决这个问题难度很大。任何时候,当我们必须说服人类中的大多数人理智地行事时,我们必须对困难、灰心丧气、失望和失败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有困难而放弃努力,因为放弃努力等于死亡。”

那位女士似乎没在听弗兰克林讲话似的,继续问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表示,你不同意印度政府的强迫绝育政策,也不同意中国政府的监督和施加社会压力的方法?”

“不同的文化传统也许需要不同的方法,”弗兰克林回答说,“我不清楚强迫绝育是不是曾经是印度的官方政策,如果是的话,我不清楚它能否为人口控制提供最终的解决方法。同样的道理,我也不能确信,中国的计划生育方法为我们提供了最终的解决方法。我知道,印度和中国的方法在这个国家和大多数其他国家行不通,因为我们传统上强调个人自由。我相当确信的一点是,从长远来看,个人责任感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至于怎样为个人提供必要的信息,帮助他们做出这样一个负责任的决定,以及怎样为人们提供实施这一决定的手段,每个国家都因文化差异而采取不同的做法。但是,每种文化首先必须把限制家庭人数的必要性看做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不然,没有什么方法会奏效。压制最终将失效,而社会对人类本能的压制只会导致压制人类本能的社会的毁灭。”

这时,一个坐在第五排的矮胖男士站起来说:“我叫哈里·豪珀,是合众社的记者。我想问你,这样说是不是正确,即人口过剩主要是发展中国家的问题?如果确实如此的话,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你们对那些早已不再多生孩子的人进行教育宣传,不是在浪费精力吗?”

“就人口控制而言,你是对的。发达国家已经达到了人口零增长的目标,甚至还低于零增长。一些斯堪的那维亚国家对他们人口生育下降之大深表担忧,害怕他们的国家面临绝种消亡的危险。现在的事实是,人口增长得到有效控制的那些地方,都是些已经取得高水平生活标准的工业化国家。为此,一些观察家做出了这样的推断:取得人口增长下降的唯一方法,是设法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当人们的生活水平达到一定程度后,每个人都会认识到,尽管大家庭在农业社会里有用处,但在工业化的社会里,它将是一个经济上的不利因素。应该说,在世界范围内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是一个值得为之努力的目标,但我们认为,在这方面继续努力的同时,我们不能无所事事,坐等它来产生所需的效果。”

一群记者站立起来,要求发言提问,但弗兰克林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当然,人口控制仅仅是问题的一面,问题的另一面是资源。在资源无限的情况下,不会存在人口过剩问题,但不幸的事实是,发达国家,尤其是我们这个国家,在人均资源消耗上,比发展中国家要多得多。事实上,已有人做出估算,一个美国婴孩对环境和世界资源的影响,要比印度或中国婴儿的影响大数百倍。因此,我们不仅要限制我们的人口增长,而且还必须在我们的生活中,学会减少浪费,更有效地利用资源。同时,我们还要寻找和开发新资源,以及使用这些新资源而又不污染环境的办法。”

坐在前排的那位丰满女士大声叫喊,其声音之响,压倒所有其他人的声音。她喊道:“你是不是准备把刚才说的话带到发展中国家去,告诉他们你的看法?你认为他们对来自富裕的美国的人提出这种观点会怎样看吗?”

“我们的观点将由当地领导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向他们的人民传达,而我们则将给予他们所能提供的任何帮助。”

“你们的资金从哪里来呢?”有人大声问道。

“捐款,大大小小都有,”弗兰克林回答说,“有关我们资金的情况,我们已准备了一份简短的资料,会议结束时可以来取。任何希望核查我们资金账目的人,欢迎在任何时候到我们‘限制人口组织’总部来。”

“你结婚了吗?你有孩子吗?”

“对这两个问题的答复都是‘没有’。我们的总部也备有我的简历,我不能承诺,对这些有关私人情况问题的答复一直是否定的。不过,假如我的良知告诉我,我不能继续领导这场斗争时,我将主动退让,由他人接替我的工作。但是,我个人在这方面到底是坚持信念还是改变主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类本身:如果我们不能控制住人口的增长,人口的增长将会控制住我们。我想,今天的会议该到此结束了。谢谢大家听我讲话,并感谢大家所提出的那些有思想深度的问题。世界将会赞赏你们在解决我们这个时代最重大的问题上所给予的帮助。”

听众这时都站立起来,齐声向她鼓掌。弗兰克林拿起她的演讲稿子和公文包,在听众们的一片掌声中走下舞台。

走到大楼外面后,弗兰克林把公文包递给约翰逊,问:“演讲得好吗?”

“我原先说的是对的,”约翰逊回答说,“你的演讲棒极了。”

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但从她说话的口气上听,她预料到了这样的好结果,也预料到了这样的赞赏之词。“演讲确(奇qIsuu.cOm書)实很好,可不是吗?”

“好得没话说了。事实上,没有其他人能做得这么好。”

“啊,哪有那么好?”她大声笑着说。此时正值下午,太阳挂在天空,照在身上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看得出来,弗兰克林顺利地做完演讲之后心里松了口气,很是高兴,而约翰逊在她的身旁又使她感到更加欣喜。

那天下午的后面那段时间主要是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所不同的是,人们对他们的活动做出了非同寻常的反应。弗兰克林拜访了几个潜在的捐款者。为此,他俩在华盛顿市区的马路上穿梭往来,走访一个又一个对象。进出大楼、乘坐电梯、坐在接待室等候、向慈善家和公司董事长们请求捐款等,构成了他俩的主要活动。莎莉·弗兰克林很擅长“化缘”。她简单地把募捐请求说一下,不做任何辩述,好像接受他人的捐资是对捐款者们的一种恩惠。此外,这一天下午,除了出色而又严肃的募款活动之外,弗兰克林还让人感到一种强忍着的快活激情,而这种快活激情使她从那些捐款者中得到了非常慷慨的捐助。

约翰逊在这些活动中只是听,他的在场一点也没有减弱弗兰克林对她的捐助者所产生的影响力。这些人似乎观察着他听他们谈话的方式,并因此而提高了他们对弗兰克林说话的注意力。有的时候,约翰逊和弗兰克林也交谈几句,但在大多数情况下,约翰逊只是听,而由弗兰克林一个人说。约翰逊是个注意倾听他人讲话的人,他听弗兰克林说话时,全神贯注,心无旁鹜。也许,这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事情分心,没有任何他自己担心的事情,也没有任何过去的记忆来打扰现时的重要时刻。

她告诉他有关她在明尼阿波利斯的孩提生活,告诉他有关她父母亲的情况,告诉他有关她以前的男朋友的情况,还告诉他有关她一生中的难忘时刻——一个人口专家到她所在的大学里讲座,谈到了全球未来的人口危机状况,从此,她的生活发生了重大改变。几个月之后,她在人口过剩、住房拥挤的墨西哥城度过了一个暑假,并因此而更坚定了她的新的生活航标。一年之后她毕业了,到华盛顿特区的贫民区从事社会福利工作。在那里,她明白了自己一生将从事什么样的事业——限制人口增长。“如果孩子们不包括在内的话,”她对约翰逊说,“贫穷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一个没有食物和住房或者得不到爱心,缺少希望和机会的孩子,足以使整个世界为此而伤心不已。”

约翰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他也为此感到伤心。

“这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天,”她对约翰逊兴高采烈地说,“我想,这应归功于你。”

“别瞎扯了,”他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做的。”

“今晚,我必须动身去印度。我的行李都准备好了。杰茜会负责把行李送到飞机场去的。我太激动了,不想就这么回家坐着。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想在与你分别之前多和你呆一会儿。”她笑着加了一句话:“根据你以前的经历,现在毕竟难说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没有朝她的眼睛看,仅仅说了声:“那当然。”

他们在一座老房子的一个西班牙餐馆里,吃了一顿西班牙式饭菜,并喝了点西班牙加冰汽酒。这座老房子离国会大厦不远,但它的周围都是些老房子,狭窄、破旧、拥挤。贫困像疾病一样在这些破旧的房子里从一家流传到另一家,腐烂的臭气像瘟疫一样快速地从一户飘进另一户。在这家餐馆吃饭的人,分坐在许多大大小小的房间里,歌手们身背吉他,舞女们手摇响板、足蹬铁钉后跟鞋,穿梭于大小餐厅,为食客们表演助兴,用餐的大部分时间里,弗兰克林和约翰逊对周围的一切置之不理。当他们没办法听清楚对方在讲什么的时候,他们就等周围的吵闹声降低下来再说话。当他们交谈时,基本上总是弗兰克林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好像在这偌大的餐馆里,只有他们俩人在此用餐。她向他描述她的计划,向他征求意见,并要他告诉她他脑子里所能看到的未来情形。“这里不是吉卜赛人的茶室,”她兴高采烈地说,“所以,我也没有茶叶渣让你占卜命运。不过,我们可以假装……”从她的谈话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假装做些什么事,暂时摆脱真实世界的种种压力,对她今天晚上来说很重要。

“假如你小心谨慎的话,”约翰逊说,“你将可以做所有你计划做的事。”

“小心谨慎?”

“许多事情会使一个人不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有些事情发生后会使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或者改变一个人对生活中的世界的认识。还有的情况下,原先看上去似乎一清二楚的东西,因为有了其他可供选择的视角或者方法而变得含糊不清,甚至一片混浊。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吗?”

“我曾经有过不少机会。”她说。

“这我相信。”

“但我年轻的时候,那些男朋友我一个也不爱,”她沉思着说,“或者说,爱得不够。自那以后,我爱我的工作胜过我对任何男朋友的爱。”她说完抬头朝他看着问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婚姻可能把我改变?”

“你是怎么看的呢?”

“只要我没有孩子,”她刚开始说就马上停住了,“你是说,如果我确实爱上了一个人,我就会帮他生孩子?这倒还不至于把我置于死地。”

“不会把你置于死地,但条件是,你必须是那种能够把自己生活严格区分开来,不让家庭生活把你从事业上引开的人。”

“那么,我是那种类型的人吗?”她问约翰逊。

“你像吗?”

“不,我想我不像。”

“对那个试图劝妇女节制生育的人,这个世界会允许她生几个孩子。但这样的话也许会引起一些令人难堪的场面,怀疑论者因此可能会穷追不舍地刨根问底,但这个世界可以忽略这类不一致性,而它不可原谅的则是领导的失败。”

“我可不是世界上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我甚至算不上最好的一个人,当然更不是最重要的一个人。假如我真的结了婚,并操起生儿育女等家务事情的话,会有人出来接替我,把限制人口增长的工作继续下去。”

“别自欺欺人了。你很重要,没有你,这场战斗赢不了。”

“别瞎说,”她说,同时脸上出现了喜气洋洋的笑容,“噢,我明白了,你现在是在给我做预测。”

“我可不想那么做,”约翰逊轻声柔和地说,“因为知道这样的预测——假如你相信的话——也会改变一个人。不过,你是一个很特殊的人,特殊得让我感到害怕。”

“为什么是我呢?”她迷惑地问,听起来似乎她自己也被这样一个预测给吓坏了。

“我也曾这样问过我自己,”约翰逊说,“还有,哈姆雷特也这样问过他自己。‘时间错位,那该诅咒的怨恨,竟要让我来将它了结’。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一生对未来的潜在影响力要大于其他人。他们拥有伟大的思想,总是关注那些高于自己生命的重大使命。这些人当中,宗教派别的创立者居多,但也有不少征服者、国王、政治领袖和反叛者。有些情况下,哲学家也属于这类人,甚至还会有发明家或者发现者加入这一群人。这些发明家或者发现者并没有改变世界的意图,但他们所做的事情却使世界发生了变化。”

“但我不属于那一类人。”她辩解说。

“这类人中,大多数都很了不起。他们干劲十足,富有紧迫感。当然,他们中的有些人对他人抱有怨恨,难以与别人相处,有的甚至欲望极大、思想单一、性情固执……你当然不属于那类人。但你也很不寻常:你像那些了不起的人一样有思想,且具有把这种思想传输给别人的能力。你的——原谅我这么表述——你的出众美貌和你对传统价值观的摒弃,都是你对未来产生影响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你对他人的关心,你与各阶层人们的交流能力,你聪明绝顶的智慧和你的献身精神。当然,最重要的是你的气质和风度,由于你的这些品质和立场,你有能力使你的生命光辉灿烂,照耀他人;你只要保持你现在的品质、气质和奉献精神,你就能够感动人们,改变这个世界。”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过去不需要这些东西,我现在也不想要。”

“没有一个人提出过要求得到这些东西,而你也不必固守它们,”约翰逊对弗兰克林说,“不过,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你放弃现在担负的责任,未来的世界将不会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幸福世界。”他停顿了一会又加了一句:“知道未来并非是通向幸福之路。”

弗兰克林把手伸过桌子,握了握约翰逊的手:“噢,比尔,你一定比我更难过。你看,我只知道想自己。”

“那么,你相信我这奇怪的故事?”他问。

“不相信的话,我还能怎么样呢?”她回答说,“看看你的脸、你的眼睛,还有你的智慧……”

“那样的话,你还得相信下面一点。世界上还有许多其他各种各样的危险。这些危险不只是对你而言——尽管它们对你来说已经够糟糕了,而且还牵涉你所能完成的重要业绩。我知道,你相信人们——这也是你成功的理由之一,但你必须学会谨慎行事,没必要的话,别把自己暴露在危险环境之中。你要有人在你身边,专门照看、保护你。”

“我还以为你专门为自己找了一个这样的工作哩。”她随意地说道,但从她说话的表情看,她似乎开始慢慢喜欢这个想法了。

“我是确实把它当做自己的工作,但问题是,我不一定一直在这里。”

“千万别那么说!”她说,“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可笑。今天上午,我在一个弄堂里发现了你;中午的时候,我很不情愿地接受了你为我做事;而现在,你对我来说已变得不可缺少了。到了明天,也许我会要你来娶我了。”她当然是在说着玩,但其中又不无些许实话。正是因为这些真实感情的流露,约翰逊听了之后,脸上迅速闪过一阵痛苦的表情。弗兰克林轻轻地拍了拍约翰逊的手说:“别担心,比尔,我刚才说的不是在向你求婚。”

她马上又变得兴高采烈、精神焕发起来。账单早已付好,所以她快速地从椅子上站起,对约翰逊说:“我要和你赛跑,跑到‘限制人口组织’大楼。如果你追上我,也许你可以得到一份奖品。”

“莎莉,别……”他想劝她别这样做,并马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这里是这座城市的危险地区。要……”

但这时,弗兰克林早已穿过餐厅里的一排排桌子,走向餐馆的前门。他于是不得不立刻跟上,设法赶上她,当他走到前门时,他迅速地朝门前这条既狭窄又暗淡的马路两边张望,但哪儿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他沿着餐馆门前那破损不堪的石阶往下走去,但到了人行道上后又犹豫起来。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好像他的双眼能看到附近街灯所照不到的地方似的,或者说,好像他的双眼能穿越阴暗的现在,瞥见光明的未来似的。他迅疾地向左边跑去,脚下的鹅卵石路飞快地向后推移,街上的团团黑影从他的身边一闪一闪地掠过。

“莎莉!”他边跑边叫,“莎莉!”

他听到一个口被蒙住的人发出的声音,于是拔腿朝那个方向奔去。“莎莉!”他叫了一声,并在一群破旧房子之间的弄堂入口处停住了脚步。弄堂里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楚。但约翰逊却说:“是汤姆吗?我知道你在那里,而且我也知道,你把弗兰克林女士抓了起来。”

影影绰绰的弄堂里传出了一个男孩的声音:“你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我具有非同寻常的视觉。”约翰逊说。

“那看吧,你看我的一把刀正架在她的脖子上,要是你移动一下你的脚步,我就会往下刺。”距离约翰逊约4米的地方,一个含糊不清、吐字混浊的声音对约翰逊说道。之后,这个声音又对弗兰克林说:“女士,你给我放老实一点,不然现在就叫你吃刀子。”

“放了她,汤姆,”约翰逊说,“这样做没什么好结果的——只有坏结果,全部都是坏结果。”

“我可以把她杀了,然后再把你干掉。没有人会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今天早上,一群孩子在这个弄堂里发现了我,你当时正和他们在一起。”

“可你现在并不能看见我。”他的说话声音变得粗声粗气,而且听上去对约翰逊疑心重重。每说一次话,他的声音就少一份男孩的稚气,而多一份成年人的老气。

“我知道许多许多的事情,汤姆,”约翰逊诚恳地对他开导起来,“我知道你来自于一个大家庭,你的父亲去世了,你的母亲病倒了,你的兄弟姐妹们没什么可吃的了。”“你是警察吗?”黑暗中,那个声音用怀疑的口吻问道,“你一直在跟踪我吗?”

“我不会对你说谎,汤姆。不,我现在就一个人。我这个人很特别,有一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本领。所以,我要告诉你,不论你对弗兰克林女士做出任何你计谋要做的事,你的未来都会极其糟糕。”

“她有的东西,我都没法得到,”男孩说,“我要得到一些东西,我应该得到一些东西。”

“但不能用这种方法,汤姆,”约翰逊说,“这可是一种暴力行为,不是性行为。你最终将得到的是生命的终结,而对她来说,那将是一次痛苦、糟糕的经历。为此,不仅她的生活将发生变化,而且许许多多人的生活也将发生变化。这样做,你还会把你母亲逼死,因为她知道你所做的这件事情之后,会悲伤而又痛苦地死去。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他们生活中的幸福机会已经少得可怜,你闯下大祸之后,这些微小的机会也将随风飘逝。”

“啊—啊—呵!”这个男孩的声音变成了吼叫,但在这吼叫声中隐约地显露出他的怀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不是告诉你说,我有一种奇特的本领吗?”约翰逊平和地对他说,“我来为你提供一种未来的安排。你现在放了弗兰克林女士,明天你到她工作的那个地方去——你知道它在哪里,汤姆,因为我今天早上看见你在盯着她工作的那幢大楼看——,申请一份工作做做。”

“我做了这事之后,他们怎么会给我一份工作做呢?”

“汤姆,你还没有做出任何坏事。弗兰克林女士现在是受惊了,但你还没有伤害她。她理解你的那种艰难困苦的生活,她知道你胸中积压的愤怒,她也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每个人发泄心中的怨恨。你以前看见过她。她在这个城市里专门为贫穷和挣扎在生命线上的人而工作,她努力使许多事情得到改善。”

“他们为什么要雇佣我呢?”

“因为我要让他们那么做,而且弗兰克林女士也会让他们那么做。”

“要是我在那里露面的话,也许他们会把我扔进监狱。”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你还没有做什么坏事。再说,还有什么会使你比现在更糟呢?”

“他们雇我的话,我做什么事?”

“我的想法是,你做保卫弗兰克林女士的工作,让她别遭受伤害。这方面的事你会做好的,因为你知道它会怎样发生,你也知道需要留意些什么东西。”

“我可不像你,老兄。”

“你还有其他方面的才能,你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把事情做得更好,而不是弄得更糟。”

“啊,老兄,你说得太多了。”那个声音对约翰逊说。这次,他的说话声听上去又像个大男孩的声音。不一会儿,弗兰克林从黑暗的弄堂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她那样子像是被人猛推了一下似的,怎么也站不稳。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

约翰逊把她拥抱在自己的怀里。“你明天到那里去。”约翰逊听到脚步的跑动声后,对着那脚步跑去的方向叫了一声。然后,他对在自己怀里颤抖不停的女人问道:“你没事吧?”

她紧紧地拉住他。“没事,”她说,“没事,真该好好地谢谢你。”

“他也许不会对你施暴。”

“我先前也以为他不会做这事的。我在这里时常看见他,一直以为他不是一个危险的人。”

“也许,他确实不是。”

“恐怕他是个危险的人,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绝对是个危险的人。”

“我想他只是受了惊吓才这样的。”约翰逊带着弗兰克林走回到那条灯光暗淡的马路,然后再从那里朝与它交叉的那条繁华的大街走去。

“他明天会来吗?”

“很有可能。”

“你真的要我雇佣他吗?”

“那样的话也许会救了他,而他也许会救你。”

“比尔,”她颤抖着做了一个深呼吸后说,“我不要他救我,我宁愿救我的是你,一直是你。”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灯光明亮的大街,从那里,他们又朝灯光更为明亮的国会大厦和他们要去的‘人口限制组织’大楼方向走去。约翰逊挽着弗兰克林手臂的手使劲挽了一下后对她说:“不管我是多么喜欢这么做,但那是不可能的。”

弗兰克林的手紧紧地抓着约翰逊的腰。“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你刚才做的事情?那是一次——一次危机吗?”

“也许是的。”

“你也许会忘记?”

“可能是的。”

“它就那么重要吗?”

“是的。”

“你不来救我的话,结局将会怎样呢?”

“它将使你发生变化。你不会失去你的献身精神,但你将失去你的锋芒和干劲。你将增加一点怨气,增加一点铁石心肠,增加一点怀疑……同时,你又将失去你天真无邪的秉性。”

“还将失去你,”她说,“这可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他们在明亮的灯火照耀下一步一步地走着,弗兰克林紧紧地把约翰逊往自己的身边贴近靠拢。“你可以呆在这里。你可以与我一起去印度。如果你忘记的话,我可以帮助你回忆。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比尔。我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你千万不能错把宽慰和感激当做爱情。”

“那么你的心情怎么样呢?你自己也不仅仅为解决世界上的问题提供方法和途径,你也有感情,你也有权利享受一点人间快乐。”

“与你呆在一起会使我很幸福的,”约翰逊说,“而且,我想要你知道,不然我也是可以爱上你的。”

“‘不然也是可以的’?”

“在我看来,爱情不可能在一天内发生,而这也正是我这样生活的原因。但我们俩人的情况又不仅仅是这些。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们坠入爱河的可能性很大,你会爱我爱得胜过其他一切东西,而我也会爱你爱得愿意放弃世界上的一切东西。”

“人们还能从生活中期待得到什么更多的东西呢?”

“如果人们不知道,他们的幸福使世界付出了一定的代价的话,他们确实不能期待从生活中得到更多的东西。你看,娶你为妻,并为我生养孩子”——“噢,那当然。”莎莉插话说……“我心里明白,那将使人类失去一次把其人口限制在世界资源能够支撑、忍受程度的极好机会。我怎么可以明知这一点而心安理得地生活呢?你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生活呢?”

“我们会把这些忘记的。”她语气强烈地回答说。

他们这时已抵达“限制人口组织”大楼的门口。“不,我们决不会把这些给忘记的。我们会是幸福的——一种违心和内疚感无法驱散下的幸福,但我们决不会忘记。而且,我还会看到各种各样的罪恶横行于世。原先,我或许还能做些事情来制止它们的发生,事实上,我会毫不手软地采取行动。但是,我对你的爱会使我的手脚被束缚起来,以至于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噢,比尔。”她柔情万分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并把自己的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

“到印度去,”他对她说,“成功在那里等待着你。你将从事一些伟大的事业,并将在献身伟大事业的工作中找到你的幸福。你这样生活将使未来变成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不过,你要记住——随便你走到哪里,也不管你在做什么事情,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有一个男人在爱着你。只要他知道这一点,他就会一直爱着你。”

太平洋上空的某一个地方,一架飞机正开足马力,朝印度飞去。远离太平洋的一块陆地上,一辆公共汽车正慢慢地在丘陵中行驶,朝远处的大平原开去。公共汽车上坐着一位男士。借着头顶行李架底座上的一盏小灯泡的灯光,他正在用一枝铅笔,在一只车票封套上,简练地写着一些字。

“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他写道,“你刚救了一位女士的命,她将在拯救人类免遭人口过剩灾难上起着最重要的作用。但对此事,你记不住。你也许会在报纸上看到有关她的成就的报道,但你不会发现任何提及你在这次事件中所起作用的消息。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

写完这些之后,他把车票封套放进自己夹克衫里面的口袋里,然后关了自己头顶上的那盏小灯。现在,公共汽车里一片漆黑,只有驾驶员坐位边上闪现出点点微光。这个男乘客向窗外的夜色注视了很久,发现车子开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在黑暗中看见一线亮光——一座农舍或孤寂的农村十字路口处闪现的亮光,然后,这些亮光一闪而过,留下一片漆黑与汽车做伴。就这样,公共汽车在这空旷的大地上飞快地滚动着它的轮子,迅疾向前奔驰。

第六集河边的鬼火

太阳从远处群山后面喷薄而出,像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辆飞速奔驰的公共汽车。黎明时分本该把车子飞驰而过的一片农村景象——肥沃的农场和放牧的牛羊——清晰地展现在人们的眼前。可是,平原大地上弥漫着一片雾气,使人们无法看清周围的田野景色。公共汽车在雾气中疾驰,像是在尽力躲避大蚕蛾追赶似的。

在一张靠窗的坐位上,一个没有名字的男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在坐位上挪动了一下身子,睁开双眼朝四处张望。他的眼珠乌黑,茫然,令人奇怪。他那茫然的眼神像是那种刚从梦中醒来,但又不记得自己是谁或者自己在哪里的人的眼神。他长着一张蜜黄色的脸,英俊、讨人喜欢,但没有什么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特别之处。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但他的皮肤十分光洁柔滑,时间没在他皮肤上留下印记,经历也没在他皮肤上刻下痕迹。

他在位子上坐直起来,理了理身上穿着的那件灰色粗呢上装。一阵抽筋般的疼痛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像是他的身体在提醒他:一个晚上本该平躺着睡觉,可睡的地方却是一只坐椅略微向后倾斜几度的汽车坐位。

这个男人环顾四周,看了看车上其他乘客的头。他发现大部分的乘客还在睡觉,或者在闭目养神,只有小部分的乘客神色木然地盯着前坐的后背看,或者以视而不见的目光朝车窗外看。

汽车轮子在州际高速公路上滚动,坐在车上的乘客只觉得周围世界仅存下两样东西了:一是一刻不停的车轮转动声,另一个是车辆没完没了的震动和摇晃。此外,封闭式的车厢里还飘溢着大小便排泄物的污秽味,使空气变得十分混浊。这位男子转身看了一眼车身的后座部分,瞥见一只关着的小隔间。他发现,小隔间里的一只便桶已用完了它的储备冲洗水。

这个男人重新在坐位上坐好,然后侧身朝窗外眺望。车子经过之处,只见迷雾袅袅向上升起。偶尔雾气消失的地方,他可以瞥见农村的一些景致。整个旷野看上去像是埋葬所有战士之后的荒凉战场。

收割已经完毕,晒干的田野里仍可看到一些玉米秸秆竖在那里。不过,仅从零零落落的玉米秸秆来看,不难推测,今年的收成情况不妙。间或离公路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样子令人沮丧的农舍和一些破落不堪的附属建筑物。锈迹斑斑的器械和破旧汽车的残骸乱七八糟地丢放在谷仓旁的场地上或者田野的角落处。一些牲畜——骨瘦如柴的牛和马、满脸愁苦的绵羊,以及充满希望的山羊——试图在干枯的草地上寻找食物,或者用嘴舔舔干涸池塘底下的泥土。

朝着窗外看的这个男人看上去神色痛苦,好像他在注视的不是一晃而过的景色,而是景色背后的一幅恐怖景象。即使是当雾气团团围住车子的时候,他明知什么都看不清,还是注视着窗外。最后,好像已看够似的,他终于把头扭过来,开始在口袋里寻找起什么东西。

摸遍了全身,他终于在夹克衫里面的口袋找到了一只车票封套。他朝封套瞧了一眼,发现上面用铅笔简练地写了一行行字迹清晰的字。

“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他开始读起来,“你刚救了一位女士的命,她将在拯救人类免遭人口过剩灾难上起着最重要的作用。但对此事,你记不住。你也许会在报纸上看到有关她的成就报道,但你不会发现任何提及你在这件事中所起作用的消息。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其中包括也许我在说谎,也许我自已被人骗了,也许我神经不正常了。但一个不容置疑的解释是,我告诉了你下列事实真相,而且你必须据此行动:你出生于未来,但未来的希望已消失殆尽;你受未来之托,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时空,为的是改变创造未来的事态发展。

“我说的是真的吗?你唯一的证据是你预见事态结果的能力。你的这种能力显然是独一无二的。它给你一种幻象:不是想像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将来是可以改变的,而是预示如果事态顺其自然发展的话,如果没有人采取行动的话,如果你不对事态发展进行干预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每次你介入干预,不管它的方式和程度多么微妙,你都将改变未来,使它与你来自的那个未来不一样。你存在于这个时刻,又存在于这个时刻之外,同时又存在于未来。所以,每次变化使你无法记住。”

“我是昨晚写下这些东西的,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告诉你,就如同我自己是今天早晨看了一只纸箱封口上的留言条才了解了自己一样。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俩人实际上是一个人。这样的事情我们已经做过多次了。”

这个现在有了比尔·约翰逊名字的男人低头注视了一下那只车票封套,好像是要否认它的存在似的,然后,一阵厌恶之感涌上心头,他把封套撕成碎片,扔进车厢地板上的一堆废弃物之中。他接着转过身向窗外望去,只见雾气瞬时间消失了。

车子沿着高速公路行进途中,经过了一条宽阔的河流,里面泛着泥浆色的河水,好像一千个农场的泥土被冲灌进了这条河流。由于这个原因,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绿色,但河面上和河底下都没有任何移动的东西。这一带已看不到农村的景色,进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简陋的小木屋,它们像伞菌一样,沿着河边的一片平坦之地站立在那里。脸色悲伤的小孩子们,身穿破旧的衣服,挺着肚子,站在简陋木屋周围。他们睁大着眼睛,看着公路上行驶的汽车,心里弄不明白车子来自哪里,又开往什么地方。生活在世界的这一角落,看汽车成了孩子们的一大乐趣。

车子再往前面行驶,简陋木屋逐渐不见了,视野中出现的是一幢幢固定的住宅。这些住宅曾经是像模像样的建筑,但时过境迁,这些年久失修的房子外观已破旧不堪,不再风光。房子的墙壁看上去像是没油漆过似的,因为原先的油漆已剥落得精精光光;房子四周的土地一片光秃,到处堆放着被扔掉了的废旧杂物,如旧箱子和过期的报纸。沿河岸一带,一些工厂搭建了混凝土和金属薄板组成的栅栏,并通过许多粗大的管道,把臭气熏天的工业污水排入流水滞缓的河中。

约翰逊望着这一切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这条河开始燃烧起来。火焰吞卷着河面,像是红绿妖精在河面上跳舞一般。这像是一种迹象,被逐出天堂的天使不知从哪里突然下降,要统治这一地区。吞卷河面的火焰从远处观望,煞是壮观,但当汽车沿着高速公路驶近这条河时,约翰逊却看到了另一幅情景:油味十足的浓烟升上空中,穿入头顶之上的云雾之中。约翰逊想看个清楚,可是一阵浓雾扑面而来,使他眼前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

约翰逊闭上双眼,把头斜靠在坐椅上,好像要尽力把刚才看到的东西都忘却似的。但是,他感到车速放慢了,于是又睁开了眼睛。这时,车子停了下来,与乘客们相伴很长时间的车辆运转声和车厢震动声也突然之间一下子消失了。人们开始活跃起来,发出阵阵的恼怒声音,要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到了吗?”一位年长妇女问道。

“停车吃早饭,25分钟。”汽车司机语气生硬地对大家说。

“这时间洗手、上厕所什么的都不够,”坐在约翰逊身后的一位男乘客抱怨说,“更别说赶走这车上的那股臭味,以便让大家有个好胃口来吃早饭。”

“25分钟。”汽车司机又重复了一遍。说完,他打开车门,一股恶臭从外面涌入车内。这股臭味不是弥漫于空中的雾气,而是工业废气形成的烟雾,既有看得见的烟尘,又有看不见的其他刺激眼鼻的物质。

“反正我不饿。”约翰逊身后的那位男士说。

但约翰逊移动了一下身体,从坐位上站了起来。他沿着车厢通道往外走,可走了没几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又转身走回到自己的坐位处,从头顶上的行李架上取下了一只手提箱。

“我们就在这里停一会儿,先生,”司机见约翰逊提着手提箱往外走就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正在燃烧的河边,有一条与高速公路平行的辅助道路,那里有一间路边小餐馆。约翰逊下车后朝那小餐馆看了看,发现它与车子一路上经过时看到的简陋木屋和破损房子一样年久失修,破落不堪。小餐馆的前门上面有一个“吃”的标牌,而它那满是蝇屎斑迹的窗户里,放着一块霓虹灯不再闪亮的招牌,上面写着“美食”。不管这间餐馆里以前曾提供过什么样的“美食”,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现在它里面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堆废墟。

在公共汽车停下的地方,是一个混凝土建成的汽车站台,它的两边各放着一排加油泵。这个站台很陈旧,整个建筑到处都是裂缝。站台边上有一间小房子,里面坐着一个睡眼惺松的工作人员;他的房间边上,还有两间洗手间,外面分别挂着“男士”、“女士”的标牌。“我想,我也许该把男厕所打扫一下,”约翰逊说,“也许甚至把它改造一下。”

“35个人要用这个厕所呢。”公共汽车司机大声向他吼叫一声。

“我马上就好。”约翰逊回答说,然后从司机身边擦过,径直朝门上标有“男士”的洗手间走去。但有趣的是,他没有拐进男厕所,而是一个劲地走,直到走到河岸边。在这里,他发现杂草树丛中有一条小径。在他的左边,熊熊烈火仍在河面上燃烧;在他的右边,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矮树丛林。

那天中午的时候,他来到了河边的一个垃圾场。他环顾四周,发现每个方向都可以看到这座城市。他现在心里明白,自己处在城市的包围之中。远处的摩天高楼仍依稀可见,但河对面的建筑物,以及他从这边河岸上可看见的大楼看上去比远处的摩天高楼更高大、更坚固。他现在站在那里的垃圾场地处河岸较宽的一带,或者是河岸被掘宽的地方。载着垃圾的大卡车开到这里后,把车停在路边,然后把一车车垃圾倾倒下来,扬起阵阵灰尘。客货两用车和小轿车也到这里来,把那些不该扔放在这里的塑料垃圾袋一古脑儿地倾倒在这个垃圾场。约翰逊觉得这里散发着一股腐烂、潮湿、发霉的臭气,不同于工业废水和汽车废气的味道。事实上,垃圾场的臭味无孔不入地弥漫于四周,身临其境者在它的“熏陶”下会以为世界本来就散发着这股气味,以至于搞不清世界上应该有新鲜空气和恶臭空气之分。

约翰逊放下他的手提箱,用手摩擦了一下他的肘部。他刚要在手提箱上坐下时,身后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欢迎你来到地狱!”一个男人轻松地说。

约翰逊转过身,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矮个子男人,穿着一套破旧得已难以辨认出其原样的灰色衣服,破损的白衬衫领口上没有系领带。他的这身套装向下低垂,破破烂烂,没有线条和样子可言。他头发花白,手上拿着一只购物袋,脸上的胡子也已有好几天没刮了。唯一给人留下好印象的是,他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碧绿眼睛,让人觉得他是个矮小机灵的人。

“谢谢。”约翰逊回答说,并对他笑了笑。

“你是放弃希望呢,”那个矮个子男人问他,“还是仅仅来过贫民生活?”

“我不清楚。”约翰逊说。

“在这个地方,稍许有些犹豫不决不会使任何人受到伤害,”那个人说,“不过,大多数到这里来的人不带手提箱,”他继续说下去,“一些人带着帆布背包或者铺盖到这里来,但没手提箱。能告诉我,你手提箱里都放着些什么吗?是打算与我分享里面的东西呢,还是准备把它藏起来?”

“我不知道,”约翰逊说,“我是说,我不知道手提箱里到底放了些什么东西。”他在手提箱旁蹲下身子,一下子把它打开了。“我将高兴地与他人分享。”

矮小个子男人奇怪地朝约翰逊看了一眼。“你这家伙很奇特,”他说,“比大多数人都奇特。”说完,他注意起约翰逊手提箱里面的一件件东西:几件衬衫、几双袜子和几条内裤所有这些东西穿穿还可以,但都相当破旧了。“谢谢,”他对约翰逊说,“不过,我还是穿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它们更合身。尽管这里的人比外面世界的人更诚实,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是有可能要偷你这些东西的,所以,最好当心一点你的东西。”

约翰逊关上箱子,把它平放在地上。接着,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尽数掏出,全部放在手提箱上:数枚硬币、一把小梳子、一张去堪萨斯城的车票和一只皮夹子。皮夹子里有五张纸币:两张两元的、两张五元的和一张十元的。此外,他还有两张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的塑料卡,一张是社会保险卡,另一张是威世信用卡。

“你要的话,请随便拿。”约翰逊指了指手提箱上面堆着的东西对那小个子男人说,好像他根本不知道财产所有权是怎么回事。

小个子男人斜过身子,轻轻地从那堆东西中抽出了一张一元的纸币。“一张就够了,更多一点的话,会使我搞错方向的,”他高兴地说,“我过后会要其他东西的,所以,你最好把所有其他的东西都放到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尤其是那个。”他用脚趾头指了指那张信用卡,“这个东西弄不好会使一个人受到很大的损失。”

约翰逊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之后,小个子男人说:“刚才我们看了看你手提箱和口袋里的东西,也许我们现在该互相介绍一下了。我叫小谢尔凡斯特·哈丁·范恩斯,但这里的人都称我‘公爵’。”

“比尔·约翰逊。”约翰逊自我介绍说。

随后,俩人正式地握了握手。

“你以前做什么的?”约翰逊环顾了一下垃圾场后问小个子男人。

公爵举起一只白白的小手。“在这个地方,你拿走许多东西都不要紧,但有一个问题这里的人都不问,那就是你以前做什么的,或者你为什么在这里。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是有原因的,有的感到内疚,有的感到痛苦,也有在这里寻找东西的人被认为是反对社会的人。”

约翰逊听了后什么话也没说。

“说给你听这些之后,”公爵兴高采烈地继续说,“我必须马上加一句话,‘你看上去有点迷惑奇$%^書*(网!&*$收集整理的样子。你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吗?’”

约翰逊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要准备说话的样子,但过后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如果你需要……”公爵轻松自如地说了半句话,“现在,你也许想吃点东西吧。”说着,他在自己的购物袋里翻来翻去地找东西,终于从里面找到两只苹果。“这两只苹果上有一二处碰伤的斑痕,”他对约翰逊说,“不过,要是你讲究的话,你可以绕开斑痕吃。”

约翰逊拿起他的手提箱,俩人朝着约翰逊原先要去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城市走去。他们边走边大口咬着苹果吃,约翰逊指着河面上的火焰问小个子公爵:“这火烧了有多长时间了?”

“断断续续已烧了10年了。它往往是烧几小时后自己熄灭,但后来,污染物质重新聚集起来,于是又会燃烧几小时。好像没人对此关心,只是现在看上去,河面上的火燃烧得更频繁了。”

“没人想办法对此做些什么吗?”

小个子男人耸耸肩膀:“解决污染问题比许多其他事情都重要。哦,曾经有消防艇开到这里来,试图用化学物质把火熄灭,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办法,但这样做似乎比任其燃烧还要糟糕。怎么,它使你感到烦恼吗?”

“我看着火,像是看到整个世界在这种浪费、毁坏中慢慢走向死亡。”约翰逊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像他与这个世界相距一百万公里之遥似的。

“世界上还有许多其他事情与这一样糟糕,”公爵说,“不过,我可以理解,对一个关注未来、对未来寄予希望的人来说,这种局面是会使他感到沮丧的。你有什么锦绣前程吗?”

“我不知道。”约翰逊说。

“好多事情你都不知道,”公爵说,并向他斜看了一眼,“不过,那是你的事情。跟我来,我要把你介绍给这里的一些朋友。”

他们坐在离河边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堵陡峭的河岸。由于河面上经常有火,这堵河岸已被熏得又黑又硬。站在那里,人们仍然可以闻到以前的大火在河岸边留下的余味。公爵说的朋友们此刻已在这个河岸处煮好了晚饭,而他们用来煮饭的火与河面上燃烧的火似乎没明显区别。事实上,煮饭的火离河岸只有5米,与河很近。火堆上方支着一只临时性的金属架子,上面悬挂着一只烧得乌黑的大锅,有人告诉约翰逊说,这只大锅是几个月前从垃圾堆中翻捡到的。告诉他的人是一个名叫史密特的男人,高大、精瘦,年龄无法确定,有人说,史密特是拾荒者中最幸运的一个。坐在这里的拾荒者们用旧罐头盒作盛器,或者把其他不同的金属器敲打成碟子和杯子的形状作盛器,约翰逊可以看出,这些人刚用他们的盛器吃了饭,但在那只大锅里,还剩下一些他们的晚餐食物——一种用蔬菜、鱼和肉放在一起炖的大杂烩。

对这顿晚餐,几乎每个坐在这个陡峭的河岸边的人都贡献了一份东西,只有约翰逊是个例外。有的拿出了一些土豆,有的拿来了两个萝卜和芜菁,也有的提供一棵大葱和一瓣大蒜。此外,其他人还弄来了一块肉、一听罐头盒已被压坏了的西红柿、一些盐和胡椒粉,以及其他各种调料。他们对肉是什么地方弄来的,以及它的新鲜程度,一概不闻不问;他们开启罐头食品的工具是一把猎刀;他们的调料品来自一家贮藏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