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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危机》》 · [美]詹姆斯·冈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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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

作者:[美]詹姆斯·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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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的话

詹姆斯·冈恩1923年诞生在密苏里州的堪萨斯城,二次大战期间曾在美国海军服役,任少尉军官。战后,他进入堪萨斯州的堪萨斯大学学习,1947年获新闻专业学士学位,1951年获英语硕士学位。毕业后,他先在母校和西北大学从事戏剧工作,又在一家平装本书籍出版社任编辑。但他大部分时间是在母校工作,先担任校友杂志的编辑,后又任大学公关部主任的助理。1970年,他开始担任教学工作,主讲小说写作和科幻小说,1974年升为教授,1993年退休。期间,他获拜伦·考德威尔·史密斯奖,表彰他在文学上的成就,获埃德华·格里尔奖,表彰他在教学上的成就。

冈恩的科幻创作生涯始于1949年。那年,他的处女作《通讯系统》在《惊人故事》上发表,用的是笔名埃德温·詹姆斯。1952年,在发表了10篇小说之后,他才开始用真名发表作品。冈恩擅长短篇小说的创作。即使是他的长篇小说,读来也似短篇小说的组合。至今,他已发表80多则故事,出版了19本书,包括短篇、中篇和长篇。他的主要作品有《这个堡垒世界》(1955年)、《星际桥梁》(1955年)、《空间站》(1958年)、《快乐制造者》(1961年)、《长生不老的人》(1962年)、《倾听者》(1972年)、《校园》(1977年)和《危机》(1986年)等。除小说创作之外,冈恩的评论和学术专著也为他赢得了不少荣誉:1976年荣获美国科幻小说研究会颁发的“朝圣奖”,同年又因《交替世界:图文式科幻史》获特别雨果奖,1983年因《艾萨克·阿西莫夫:科幻小说的基地》获雨果奖,1992年获伊顿终身成就奖。

作为编辑,他的主要成就是《科幻之路》四卷(1977~1982年)和《科幻小说新百科全书》(1988年)。《科幻之路》集中了科幻小说的经典之作,系统地介绍了科幻的性质、发展、演变及其名家名作,是科幻爱好者的必读之书。《科幻小说新百科全书》也是一部具有重要参考价值的工具书,尤其收集了大量的科幻电影资料。它体现了科幻界内部的观点和认识,反映了最新的时代内容。

冈恩热心推动科幻小说的发展,参与许多科幻活动。他曾任美国科幻作家协会主席(1971~1972年)、美国科幻小说研究会主席(1980~1982年)。1979年以来,他一直担任“约翰·坎贝尔纪念奖”评奖委员会主席。该奖由专家组成评委,授给年度最佳长篇科幻小说。他经常应邀出席美国各地和世界各国的科幻小说年会,并应美国新闻署邀请,赴许多国家和地区演讲,足迹遍及瑞典、丹麦、冰岛、波兰、罗马尼亚、南斯拉夫、前苏联、日本、新加坡、中国大陆和台湾。每到一处,他总是满怀热情地介绍科幻小说。

“科幻小说是反映变化的文学;科幻小说唤起了人们关注变化所产生的影响和人类对变化所做出的反应,并预见未来发展的方向。”冈恩对科幻小说鞭辟入里的论说,10多年来一直指导着我在科幻海洋里遨游、探索。我从1982年起就和冈恩建立了联系,成了他的朋友;而1988年我又参加堪萨斯大学科幻教学集训班,成了他的学生。作为美国科幻界的元老,冈恩对科幻小说了如指掌,听他讲学,是一种莫大的享受。我与他朝夕相处30天,对他的为人和造诣敬佩不已。在当今世界,美国的科幻小说无疑是首屈一指的,而冈恩又是美国著名的科幻小说作家、编辑、学者和评论家。所以,把冈恩介绍给中国读者,一直是我的心愿。

今天,由我主编的《美国科幻大师詹姆斯·冈恩科幻系列》终于与国内读者见面,我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这套系列共5本,即《星际桥梁》、《空间站》、《快乐制造者》、《危机》和《大灾难》,基本上代表了作者1955~1997年间科幻创作的思路和风格。在这些作品的中译本出版之际,我要感谢冈恩教授的大力支持,感谢河北科学技术出版社的真诚合作,感谢方飞、顾伟勤、王恩铭、吴刚和孔斌五位译者的辛勤劳动。他们为繁荣科幻事业而无私奉献的精神,激励我为引进国外的科幻小说做更大的努力。

吴定柏

上海外国语大学

1998年2月

中译本序言

提笔写《危机》这本小说时,原本是想写一部电视连续剧。70年代中期,一部名为《六百万富翁》的电视连续剧十分走红,排列在全美最受欢迎的六大电视节目之中。这部电视连续剧在全国广播公司的电视网上播出,吸引了大批观众。为了争夺这批电视观众,另一家美国电视网——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有意播出一部科幻电视连续剧。其时我正打算前往洛杉矶,所以,我的好莱坞经纪人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可加以扩充并改编成这样一部科幻电视连续剧的想法。“当然有。”我对他说。于是,我的经纪人就为我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决策人员安排了一次会面。在这次会面中,我向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官员们描述了我对这样一部电视连续剧的想法,其中心线索和关键人物是一个受未来委托而被派遣到我们这个世界上来的人。我们生活的时代,问题成堆,矛盾重重,如果听任它们自由发展,人类的未来将成为一个无法生活的地狱!那个受未来派遣而来到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就是为了帮助我们处理这些问题和矛盾的。但有趣的是,这个来自未来的人,每次介入进来解决好一个问题,或者介入进来帮助其他人解决了问题之后,总是忘记了自己是谁,并且还忘记了自己刚做了些什么。为此,他不得不每次为自己留下一张便条,以便及时地提醒自己。根据这样一个中心线索和关键人物的特点,我把《太阳的儿子》的情节对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官员们做了个梗概性介绍。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决策人员似乎喜欢我的想法,但那次谈话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他们的回音。过了一个月左右,我想,既然我已经把情节的构思准备工作都做了,我干脆把它写成小说得了。于是,我写了《太阳的儿子》这篇小说,并把它卖给了《模拟》杂志。1977年3月,我的这篇小说在该杂志上发表。第二年,这篇小说被收入《1978年度世界最佳科幻小说集》里,我也因此收到环球电影公司属下一家制片厂的来信,询问是否可以购买这篇小说的电视和电影版权。这家制片厂后来支付了1年期限购买权的费用。我随后与制片厂通了数封信,告诉他们把这篇小说改编成电视连续剧的可能性,并罗列了近20个其他可以写成电视连续剧的重要题材。

可事情发展的结果是,环球公司属下的那家制片厂在那一年还没有结束便宣告解体,他们的购买权也因此而自动失效。几年之后,我写好并出版了其他6本书后,决定顺着《太阳的儿子》的结局继续写下去。我当时的想法是,这篇小说之所以在电视连续剧问题上遇到障碍,是由于制片商们还不能看到其他戏剧性情节的发展。《太阳的儿子》开头部分有一张约翰逊读到的便条,上面提到了那场危机——“你刚使这个世界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但是,你记不得……”现在看来,在《太阳的儿子》里写这么一句话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可在那时,我脑子里一点也不知道怎样写“使这个世界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的故事。只是在自己的写作生涯中,我掌握了一条原则,即:最棘手的问题可编织成最精彩的故事。据此原则,我写了《世界的末日》这篇小说,描写这个世界是怎样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世界的末日》后来发表在《模拟》杂志上。

紧接此后,我在较短的时间里分别写出了《富豪的野心》、《智慧的较量》、《时代的女英》和《河边的鬼火》4篇小说,它们全都刊载在《模拟》杂志上。在写所有这些短篇小说的过程中,我为自己确定了一些难题,其中之一就是在写故事时,要把一切写得仿佛是由一架摄影机拍摄下来那样客观自然,不带任何主观推测的成分。这种写作方法,我早在写作《太阳的儿子》时就采纳使用了。我这样做的指导思想是:这种写作手法一定会使那些对我作品可能会感兴趣的电影、电视制作人,看到它们适宜于拍电影、拍电视的特性;再者,这种写作手法不管怎么说,也是对我写作技巧上的一种挑战。为了使这些短篇小说连贯串通起来,我在写每一篇短篇小说时,还特意为每一篇写了一个富于戏剧味道的开场景,这样一来,不管是连载性的小说,还是电视连续剧,它们每一篇,或者每一集都有一个明确说明连载或连续性质的情景。这种做法套用电视术语的话,可称做“玩笑式的引子”;在这本书里,它成了全书的《序曲:笼中人》。

我向自己提出的第二个挑战比第一个挑战容易些,即让所有短篇小说的标题相对称。我不知道这些标题在汉语中读上去怎么样,但在英语中,它们有着相同的格式:名词+1个修饰它的of介词短语。我花了不少时间思考这些标题,尤其是最后一篇。在这一篇里,随着困难的层层叠加,挑战变得越来越大。于是,我仔细地考察了一下约翰逊的困境,并问自己,为什么约翰逊相信他看到的那些便条,为什么约翰逊在最后一部分里对那张便条和他自己的精神健全情况提出质疑,为什么约翰逊决定去找心理咨询和治疗?

此外,我在每篇小说里还就当今人类面临的重大问题进行了描述和探索。这些问题都不容易对付。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世界被众多的问题所困扰:能源短缺、政治领导、恐怖主义活动、人口膨胀和环境污染等。小说中提及这些问题后,我都得为它们想出一些合理的解决方法,而所有这些都体现在小说主人公约翰逊身上。这并不是说,比尔·约翰逊可以靠他一个人解决这些问题,而是说,他可以说服其他人相信:处理好这些问题对他们自己有利,也对整个人类有利。当年在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官员们探讨将我的小说改编成电视连续剧时,我就曾经对他们说,过多的电视节目似乎在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对我们所有的其他人来说,这个世界是靠了千百万富翁、詹姆斯·邦德(007)和超人之类的英雄才得到了拯救。我还告诉他们,我要创作的是一部没有任何英雄的电视连续剧,其中的主人公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有着美国人中最常见的姓和名。他在所有的故事里面,起着催化剂的作用,引发和促动他人做出反应,并向人们说明(包括读者以及我曾希望过的电视观众)每个人有责任去做正确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为解决人类重大问题上提出了有效的办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向读者传递这些信息上取得了成功。《危机》一书于1986年由美国托尔书局以小说形式出版。书评在评论这本书时,既没有提及本书照相机镜头直观拍摄式的写作手法,也没有谈到本书各节的六个标题,甚至连本书的叙述策略也未曾提到。这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科幻小说评论的现状。

还有,小说出版之后,从未有任何电视制片人打电话给我,询问有关购买它的电视剧版权问题,尽管任何人打开书,都可以在目录一页上清楚地看到,这本书的六个部分是以“集”的形式标示出来的

这是一个另外需要解决的问题,不过我认为,它不该由比尔·约翰逊来解决。

詹姆斯·冈恩

美国堪萨斯州劳伦斯市

1998年1月21日

序曲笼中人

他实在无法搞清楚,到底是记忆力使他心烦意乱,还是恶梦使他心绪不宁。

每隔几天,他做梦时就做到一只摆轮。这只摆轮来回摆动,活像一只钟的校准器。他感觉得到摆轮的移动,也听得到响声。但这响声不是钟摆的“滴嗒”声,而是一阵“沙沙”声,像是某种东西快速穿越天空时发出的呼啸声。起初,他对这些东西仅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印象;但慢慢地,这些凌乱的细节开始变得清晰、明确起来。譬如,摆轮臂更像一条银链,链上布满了金属丝,金属丝顺着摆轮臂下绕,直抵摆轮臂底端的钟锤。

然后,一切变得愈益明晰。摆轮、金属丝、钟、钟锤都是一种比拟,是另一庞然大物比例缩小后的形象。事实上,整个装置很大,在一个洞穴里来回摇动。洞穴宽广巨大,无边无际。装置上的金属线极粗,如同公共汽车上的拉杆;装置上的钟锤形似笼子,高大得足以使一个人在里面直立。在某个远离洞穴的地方,不愉快的事情即将发生,而在此洞穴里,只有静悄悄的期待。

在梦中,他仅仅能看见那熠熠发光的银链和那只大笼子。笼子来回摆动,每次转到顶端,笼子就显得模糊不清,似乎是由于摆动得太快而不易看清。通常情况下,摆轮转到顶端时应放慢速度,以便做好回转的准备。

此刻,他总是感觉到,那只笼子里有人。正是他本人在笼子里。而且,他还知道,钟摆的来回摇动并不表示时光的流逝,而是意味着穿越时间。

他的梦总是以同样的方式结束:笼子平平稳稳地抵达身边。然而,一俟摇动停顿下来,他便即刻苏醒过来。不过,即便苏醒了,他仍有一种感觉:钟摆仍在某一个地方摇摆,他仍在笼子里,许多双眼睛朝着他看——或者也许只有一只眼睛对着他看。这只眼睛像一只照相机,向他展露可能出现的情景会是什么样子……

第一集世界的末日

他右侧身躺着,右腿拱弯,右臂伸展,整个左臂放在自己身体的左侧和臀部上。他的床边还有一张宽大的床,上面深绿色的床单平滑光亮,没有一丝皱纹;床上的枕头鼓鼓囊囊的,紧靠着用深色木料做成的床头板,一眼看上去就让人明白,这枕头没人枕过。这张床的后面是一张小型写字桌,桌前放着一张直背椅。写字桌的左边是一张六边形的台座式桌,它是用深色木料做的。台座式桌的两边各放着一张带轮子的扶手椅,椅子的表面由绿颜色的塑料包着。台座式桌的后面是一扇窗,厚厚的窗帘和帷布悬挂在上,把外面的亮光或黑暗与这间屋子隔绝开来。不过,在帷布和窗帘重叠得不严实之处,仍依稀可见外面的光线。这种光线呈垂直式上升,如银光般明亮。

这个躺在床上的人坐了起来,双膝耸起。房间的角落处安放着一架电视机,它的大屏幕上一片空白。此刻,电视机大屏幕像一只没表情的大眼睛朝着他看,催促他去把它打开,让屏幕上出现图像画面。两只床的床脚处,放着一张六屉梳妆台,紧挨着墙壁而立。梳妆台上面挂着一面宽大的镜子。这是一间饭店的标准客房。房间的左端是浴室,里面配有一只浴缸,一张搁脚凳,一个宽大的洗脸盆和一面装在洗脸盆上的镜子。浴缸边上装有浴帘和塑料拉门,拉上浴帘或塑料门,就可以变成淋浴间。如果这是座超过一般水准的饭店,那么,客房浴室还应再设一个无门小隔间作为休息室。小隔间的对面应是一张调酒柜,桌上会放有一只塑料盆,里面可以装一些从宾馆大厅下面的机器里接通过来的冰水。此外,调酒柜上还会放有四只用聚乙烯包封的塑料杯。

房间里的这个人本该对所有这一切都知道,但他却一无所知。相反,他先是坐在床边摇摆双腿,尔后把双臂高举过头。他的这些动作是一种因睡觉而肌肉绷紧之后的本能性肌肉松弛活动。他站立了起来。现在可以看出,他是个中等个,长相讨人喜欢,身材细瘦,但没什么特别英俊过人之处。他有一头棕色卷发,一双乌黑的眼睛,身上的皮肤均匀地晒成了棕褐色。带着新生婴儿天真无邪的专注目光,他朝四周注视了一番。接着,他的目光停落在粘贴在梳妆台镜子右边的一张白纸条上。他站着看那纸条,上面说:“读右边最上面抽屉里的那封信”。

这个男人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面前,低头看着那只抽屉,似乎不想把它打开。最终,他伸出手,拉了一下抽屉把手。抽屉里面斜放着一只白色的长信封,其左上角标有某一饭店的回信地址,男子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信封。打开信封后,他发现里面有两张饭店供应的信笺,上面写满了黑色手写体字。

“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信笺上这样写道:“你刚使美国的太空计划避免了一场毁灭性打击,尽管你本人记不起这件事。你可以在报刊杂志上发现提及此事的有关政治决策,但你找不到任何有关你在此事上所起作用的报道。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答,其中包括也许我在说谎,也许我自已被人骗了,也许我神经不正常了。但一个不容置疑的解释是,我告诉了你下列事实真相,而且你必须据此行动:你出生于未来,但未来的希望已消失殆尽;你受未来世界之托,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时空,为的是改变创造未来的事态发展。

“我说的是真的吗?你唯一的证据是你预见事态结果的能力。你的这种能力显然是独一无二的。它给你以一种幻象,不是想像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因为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而是预示如果事态顺其自然发展的话,如果没有人采取行动的话,如果你不对事态发展进行干预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每次你介入干预,不管它干预的方式和程度多么微妙,你都将改变未来,使它与你来自的那个未来不一样。你存在于这个时刻,又存在于这个时刻之外,同时又存在于未来。所以,每次变化都使你无法记住。

“我是昨晚写这封信的,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告诉你。几周之前,我以类似的方式了解了我自己,现在我如法炮制,把一切告诉你,因为我就是你,你我是同一个人,我们的这种做法并不是第一次,以前早已出现过多次……”

信笺下具名:“比尔·约翰逊”。

房间里的这个男人在书桌上找到一支笔,然后在信笺具名处下面写下了“比尔·约翰逊”五个字。这两个签名的笔迹看上去一模一样。随后,他拿起信笺走进浴室,把它撕碎后扔进抽水马桶,用水冲掉。他在浴室里冲了一个淋浴。他没有必要刮胡子,所以,浴后他在洗脸盆上的一只小塑料袋里取了一些卫生纸,走到了梳妆台前。梳妆台的抽屉是空的,但在梳妆台边的一只架子上搁着的人造皮箱子里,他找到了洗干净的内衣、内裤、此外,在壁橱里,还挂着一件衬衫、一件夹克衫和一条裤子。壁橱地板上还有一双棕色皮鞋。他于是穿上衣服和鞋子。

在上衣口袋里,他发现一只皮夹子,里面装有143美元,一张威世信用卡,以及一张塑封面社会保险卡。信用卡和社会保险卡上印有“比尔·约翰逊”的名字。梳妆台上放着一些硬币,一把挂在饭店红塑料纪念章上的钥匙,和一把黑色小梳子。他把所有这些都放进裤子口袋里。

最后,他转过身来对着放在角落里的那架电视机。宽大的电视机屏幕像一只大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他于是走过去,在几个旋钮上转转拉拉,直到找到一个有节目的频道。不一会儿,新闻播音员的一张脸占据了电视屏幕的整个画面,只是偶尔才出现些新闻报道片和地图。播音员话音里流露出一种强行克制住的歇斯底里情绪,这种歇斯底里情绪贯穿这个播音员的整个播音过程,既没有间断,也没有变化。要说间断和变化的话,那只是在电视屏幕上出现其他记者的面孔、电视声道里传出其他记者的声音时才发生。但这些记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面部表情和讲话声音同播音员一样看上去过于一本正经,听上去过于恐慌不安。

约翰逊坐在床沿上看了半小时左右的电视,仔细地听着播出的消息,间或他的表情显示他所看到的东西似乎比电视屏幕所提供的画面要多。后来他把电视机关了,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他的箱子,朝房门口走去。在离开这间屋之前,他转身扫视了一下。除了那张他睡的床没整理好,另外一张床沿上留下了他身体的印迹外,这房间没留下任何他曾在这里逗留过的痕迹。而两张床上的痕迹不一会儿就会随着床单的调换而消失。

他沿着铺有地毯的饭店走廊朝宽敞的饭店大厅走去,走路时发出的脚步声听起来如同未来一样那么遥远。阳光通过远处的玻璃门斜射进来,但大厅大部分地方照不到阳光。大厅里放着不少椅子和沙发,天花板上布设的顶灯所流泻出来的柔和灯光,使原本空无一人的大厅看上去不那么空寂。

大厅的前台,站着一位头发乌黑的服务员。他看上去正值参军年龄,此刻正在收听一只便携式收音机的新闻广播。“前苏联部队继续在前苏联阿什巴哈德市和阿富汗赫拉特市附近的伊朗边境上调集。美国总统已命令美国军队处于全面戒备状态。航空母舰特混舰队已从其太平洋基地出发,全速驶向阿拉伯海。与此同时,地中海舰队也已从它的意大利基地出航。不断有消息说,美国总统已数次用热线电话与莫斯科交谈,然而交谈的唯一结果是威胁的不断升级,而不是双方的和解……”

约翰逊用饭店钥匙敲了一下服务台,服务员这才注意到约翰逊,于是抱歉地朝他笑了笑。“对不起,”他说,“这些日子人们很难有干活的心思。”

“我知道。”

“你是要结账离开吗?”

“比尔·约翰逊。”他回答说。

那位男服务员匆匆地翻看了一下一只金属公文柜,从中拿出一张账单,对约翰逊说:“你的账已结了”。

“愿未来仁慈宽容。”约翰逊说。随后,他提起箱子,穿过大厅,走进外面眩目的阳光里。

附近的机场里挤满了人。他们像刚被拉进网里的鱼一样,不安地走来跑去。排在每一家航空公司检票台前的队伍扭来弯去,运气好的队伍朝前移动得快些,而碰到麻烦问题或者麻烦乘客的队伍则移动缓慢。焦躁不安的人们于是不断地换队,朝移动得快的队伍上挤。

约翰逊站在一条队伍里,耐心地排着,慢慢地跟着队伍向前缓缓移动。因为人头拥挤,乘客慢慢地移动到检票台前时,已像慢慢涌起的浪潮,直冲检票台。约翰逊接近检票台时,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叫喊声汇成一片片抗议声、请求声和愤怒声。排在约翰逊前面的一对男女花了很长时间与检票员论理,坚持说他们必须赶回家,因为他们的孩子在那里,他们一定要在炸弹扔下来之前把孩子们接出那个小镇,他们有飞机票,理应乘坐这次航班。检票员长着一头金发,一张圆圆的脸,忙得浑身直冒汗。处于别的情形下,他也许是个心情开朗、富有同情心的人。但在今天人声鼎沸、人群拥挤的情况下,他也难以控制自己了。他紧锁眉头,满头大汗,一串串汗珠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到检票台上。尽管如此,他仍以平静但略带愤怒的口吻向乘客们进行解释,说军人乘客将优先考虑上机,因为政府已发出命令,召回正在休假的军人返回部队,同时还征召预备役军人迅速报到。考虑到这一原因,航空公司决定先安排军人和预备役军人乘坐飞机。

约翰逊排到最前面时,把他的小箱子放下,轻声地说道:“这对我倒不错——一有航班去纽约就让我走。”说着,他把自己的信用卡递了过去。约翰逊平静的行动和话语像涂抹在伤口发炎处的第一层清凉剂一样,使检票台原先怒气冲天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检票员先是以怀疑的神情看了他一眼,但接着他的怒气便开始慢慢消失。他大声地笑了笑:“明天早上4点也许会有一次特别航班从这里飞往纽约。不然的话,要到明天夜晚我才能安排你上别的什么班机。”

“随你怎么想办法安排,我在这里要等多久就等多久。”

检票员又大声地笑了。“像您这样的顾客好打交道。您是……”边说着,他边看了看约翰逊递给他的信用卡,“……约翰逊先生,您知道,我们不接受信用卡。如果核炸弹扔过来的话,那就会产生电磁脉冲。这东西将使全国的所有电脑储存记录全部被消除。”

“如果核炸弹扔下来的话,现金和支票也好不到哪里去”,约翰逊轻声轻气平和地回答道,“你应该像往常一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当灾难不会发生似的。这是我们避免灾难发生的唯一可行的做法。”

检票员听了后沉思片刻。“对!”他说。约翰逊身后的队伍开始不安地动来动去,还有一些乘客朝自己的四周抱怨开来,说当其他人处于生死般忙乱之时,竟会有人把别人的生命当儿戏,与检票员闲聊起来。这些抱怨的人忘了,轮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会占用自认为必要长的时间。检票员敲打了几下电脑键盘,打出了一张付款单据,然后把机票和付款单据一并递给约翰逊。“问你吸烟还是不吸烟已没什么意义了。这类舒适的选择现在顾不上了。”检票员对约翰逊说。这时约翰逊正在付款单据上签名,同时又把他的信用卡取了回来。检票员又接着说:“也许这样做违章了,可谁会来检查呢?”

约翰逊接过机票,提起箱子,转身离开检票台。“愿未来仁慈宽容。”他对检票员说。

“是啊。”检票员回答道。说完后,检票员转过来去为下一个满脸绝望样子的乘客服务了。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约翰逊除了上饭馆、去厕所和到喷嘴式饮水器那儿喝水外,一直待在候机厅,瞪大双眼注视着宽大玻璃窗外的机场跑道。约翰逊注视跑道的神情与他人不同。别人看跑道,像美洲黑羽椋鸟似的,睁大着他们发怒的眼睛,对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天空看;约翰逊看跑道,像戏院里看戏的老观众,对帷幕什么时候落下心里知道得一清二楚。

机场上,一架架飞机像一只只伤残的信天翁滑行到一条条跑道的顶端,等待着起飞。它们先是等了几分钟,后因无法起飞而等了数小时。天空上有更多的飞机下降。这些正在降落的飞机下降时,先是起落架上的轮胎在宽敞的混凝土跑道上轻擦一下,然后发出一声轰鸣,把飞机的速度放慢,让它们慢慢转滑到均匀倾斜的跑道。待到飞机降得差不多后,排队等待起飞的第一架飞机就可以转向驶入起飞跑道。这时,它先是加快引擎速度,做好正式排队起飞的准备;然后,它滑入跑道,逐步加快滑行速度,待速度足够后便升起它那形状奇特的机头,冲向空中。刹那间,整个机身离开地面,庞然大物般的飞机慢慢升空,穿入云层。

机场十分繁忙。有时一架飞机进港,一架飞机出港;有时两架飞机同时抵达,一架飞机离开;也有的时候两架飞机起飞,一架飞机降落。飞机进进出出、上上下下,给人一种连续不断、没完没了的感觉,看着看着使人不免昏昏欲睡。此刻的天空晴空万里,一片瓦蓝,好像千百年来天空从来就不曾想到过什么叫乌云、什么叫烟雾、什么叫空中飞鸟似的;好像天空自它产生之日后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下雨、什么叫下冰雹、什么叫下大雪似的。

白天,候机厅里的人群东一堆、西一堆地聚在一起。他们把各自的行李堆放在身边,看上去如同一块块巨石。起初,他们围在一起交谈时情绪激动,后来,随着怒气慢慢的消退,他们的谈话流露出痛苦和恐惧。一些关注自我的人没有介入人群的交谈,而是蜷缩在自我营造的小天地里。他们有的在收听广播,有的坐在酒吧的电视机前看电视。这些在看电视的人两眼紧盯着电视屏幕,只是当说再来一杯酒时才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候机厅里的坐椅因人流剧增而紧缺起来,人们竞相争夺有限的坐位。没有争到坐位的人,或站着,或坐在自己的包上,或坐在能靠墙的地板上。候机厅里等候的人中有不少人还睡着了。

这时,穿着咔叽军装、穿着蓝色和绿色军装的各军兵种部队排队进入机场的检票等候室。士兵、军官们四周站着,抽着香烟,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一会儿,有人来叫他们登机。他们于是鱼贯穿过装有金属探测器的门,径直朝等候他们的飞机走去。军人登机完毕后,普通乘客开始往登机检票口涌去。他们一只手高举着紧攥着的机票,另一只手提着手提箱。不过,除了为数不多的幸运者顺利登机外,大多数人被忙得汗流浃背的航空公司人员挡了回来。一些乘客泄气了,于是悻悻然地离开了检票口。但是,新来到机场的人总是超过离开的人,所以整个机场一直被挤得水泄不通。到了夜晚,一些乘客因放弃了那晚乘坐飞机的希望而离开机场,还有些乘客则由于劳累而打道回府或去附近的汽车旅馆投宿休息。这时,机场里的人逐渐少了一些。

夜晚,候机大厅呈现出一种不同的景象。飞进飞出的飞机多了一份神秘,少了一份魅力。飞机来临前,只见一串照明灯打开,亮得像发怒的巨人的眼睛一样叫人无法朝它们看一眼,但飞机从哪里飞来,人们却不得而知。同样的道理,飞机升空后飞向哪里,人们也因天空一片漆黑而无法知道,唯一知道的是飞机起飞时所发出的一阵轰鸣声。白天,阳光穿过玻璃窗泻入候机厅,使大厅里面一片光明;夜晚,候机厅高高屋顶上的灯光尽管足以照亮大厅,但它们与太阳的自然光毕竟不是一回事。仍然滞留在机场里的人此刻互相走动,与不相识的人攀谈,彼此之间倾述心中的焦虑。

人们谈论外来的进攻。尽管这种进攻尚不能确定,但谈起来不禁叫人毛骨悚然。人们互相坦言相告,为何远道而来,为何急需赶家,回到目的地后计划怎么做,怎样度过这次的核弹袭击,以及核弹袭击后如何生存下去。谈论过程中,没人提及投降的可能性,没人重复那类胆怯的言论,如说什么活着的羡慕死去的等。所有的人都确信,活着,哪怕只活几天或几小时,都是值得的。他们说所有这些好像主要是讲给那个有着一头棕色卷发的青年听的。他那一双乌黑眼睛透露出丰富的人生阅历的神色,与其年龄十分不称。他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飞机起飞时的轰鸣声划破夜空,其隆隆回荡声像丛林中肉食野兽发出的吼叫声。此时此刻,这位年青人仔细地听着。机场顶部混凝土横梁上安装的灯光,下泻着微弱无力的光线。人们在这暗淡的光线下互诉衷肠,倾吐心中的秘密。此时此刻,这位年轻人听着。他坐在那儿听着,不作任何判断;他坐在那儿听着,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同情的叹息

……他在听一个身穿军服的年长者叙述。这位年长者是从后备役军人中召来入伍的。他抱怨说,有人曾向他保证过,后备役军人将在其他人都应征完后才被召回服役,因为后备役军人都已受过训练,无需从头做起。不过,平静思考一阵后他又说,考虑到核战争可能导致世界性的毁灭,一个人是呆在家里还是服役入伍可能已无关紧要。说着说着,他对战争的愚蠢性摇了摇头,一副难以理解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然而,当他谈到“敌人”的残酷和野蛮时,他的声音变得粗硬起来,因为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战争。但想到一切都会好的,他的心里又有了些许宽慰,因而,他脸上最后还是露出了笑容。

……他在听一个穿着海军陆战队绿色军装的小伙子讲话。这位小伙子头发金黄,剪得很短,只有一厘米长,连他那粉红色的头皮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刚结束海军陆战队的新兵训练。原先说好有14天的休假,可刚从新兵训练营离开回家休息三天就被召唤归队,去迎接真刀真枪的实战。谈起回家休息的三天,他喜形于色,洋洋得意,说是不止一位女友向他倾吐了爱慕之情。说起即将爆发的战争,他显得心情激动,一会儿手指抽搐,一会儿肩膀颤动。对充满未知数的前景,他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进行各种猜测,津津有味地估计着战争的情形,还说他的朋友们会给新兵做示范,该怎样去战斗。

……他听着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讲述她的情况。这姑娘刚来这里不久,是趁暑假之际来探望亲戚的。但现在她必须迅速赶回家与亲人团聚,以便一家人生死与共,不相分离。她情绪波动不断,一会儿神情沮丧,一会儿活泼欢快,一会儿谈论战争的荒唐和恐怖,一会儿又大谈特谈自己的未来计划。似乎两者可以相安无事地共处。提及凶恶的敌人,她恶语相加,满口秽语。面对身穿军装的小伙子们,她睁大眼睛,充满遐想地盯着他们看。尽管她喜欢小伙子们的挑逗,但听到他们下流、粗俗的挑逗性言语又不免一阵脸红。

……他听着一个年龄较大的男人叙述,这个男人约莫45岁至50岁,其双眼看上去忧郁、深沉。他是来这里找工作的,但现在必须赶回自己的家去。如果要死的话,他宁愿死在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叙说着一些有关成功和失败的事情,并说在这节骨眼上,成功与失败也没什么多大意义了。他说,要是他再年青一些的话,他会要求参军,与那些“孬种们”去干它一仗,好像现在的战争仍停留在肉搏战水平似的。不过,他又说,也许这些都已无关紧要,因为死在城里的人与按动按钮发射武器的人的死是一回事。

……他听着一位老妇人唠叨她的经历。这位老妇人生在欧洲,脸上的皱纹纵横交叉,记载着丰富的人生经历。她以无可奈何的心情,谈论自己的美梦正在化为灰烬。

……他在听一个青年海员说话。这个海员刚强奸了一个女孩。这不是真的强奸,只是没有时间再等待而已。

他听着听着,心里在揣摩着他们各自的内疚心情和美好的理想,脑海里在估量着他们每个人的恐惧和胆量。

他对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内疚不安和胆怯害怕表示理解和宽容。

他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在经历了机场里群情激昂的气氛之后——拉瓜迪亚机场里热气更加高涨——人们抵达曼哈顿时顿觉一丝凉意。首尾相衔、无头无尽的汽车队伍通过所有的桥梁、所有的隧道,有条不紊地驶离曼哈顿岛。车流朝着一个方向——离开曼哈顿,没有任何车辆驶向曼哈顿。街上的人们疲倦地走动着,谁也不与谁搭话,只是偶尔一次不小心的推搡才会引起几下尖叫声,只是偶尔一次人群的拥挤才会引出几下汽车喇叭声。但从整体上说,曼哈顿岛显得相当平静。人们仍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有的带着明确的目的,有的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由于许多人已驶离曼哈顿,岛上的人少了不少,所以留在那里的人觉得都市的压力有所减轻。

约翰逊住进了纽约希尔顿饭店,利用饭店人流杂的特点隐蔽地安顿了下来。那天饭店总台前没出现住客排队登记的情形,连饭店大厅里也仅有稀稀落落的二三个人。尽管时值早餐时间,饭店餐厅却空空荡荡,几乎无人用餐。

早上10点钟左右,约翰逊走出饭店,过了三条短距离的街区,来到了设在洛克菲勒中心的美联社大楼。他坐电梯直往编辑部而去。他告诉接待员说,他要见总编辑。“她现在正忙着。”年青的接待小伙子回答说。这小伙子身材很高,皮肤黝黑,虽然长得不怎样英俊,但脸部表情相当丰富。约翰逊与他对话时,他脸上显露出怀疑的神色。“请问贵姓?能不能告诉我找她有何公干?”他问道。

“比尔·约翰逊”,约翰逊报了自己的姓名,并朝他微微一笑。接待员这时疑惧消解了不少。约翰逊接着说,“我要找她的事是怎样制止一场战争。”

接待员朝约翰逊看了一眼,好像在琢磨是否马上打电话告诉贝莉维伊警官,但约翰逊此刻却在茶几旁的一张椅子上平静地坐了下来。茶几上放着一只高脚台灯和一份报告。见这情形,接待员就不再盯着约翰逊看了。约翰逊顺手拿起美联社年度报告,发现总编辑的名字叫弗朗西丝·米勒。约翰逊坐在那儿翻看美联社的资产负债表。过了半小时后,约翰逊被领进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放着一张用红木做的大书桌,从一扇面朝洛克菲勒广场的玻璃窗射入的阳光正好照在书桌上,使其反射出闪闪亮光。书桌边是一架电脑终端,它的前面放着两张棕色包皮扶手椅,紧靠右墙放着一张与扶手椅相配套的沙发。镶嵌板墙壁上挂着几张装在镜框里的相片,为办公室增添了几分雅趣。

坐在大书桌后面的女人看上去既不像总编辑,也不像任何叫弗朗西丝的人。她长着一头金发,人很漂亮,就是有点冷峻。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衫,再加一件灰色夹克衫,下面穿着一条裙子。她的眼光阴郁、冷酷,好像太多的人想方设法说服她去做许多事。“就我所知,你想制止一场战争,”她对约翰逊说,边说边朝自己桌上的一只液晶时间显示器瞥了一眼,“我在努力就战争之事发一篇报道,但我比你想像的要忙得多。我只能与你谈两分钟,看看你是否能在两分钟里使我确信该做更多的事。”

“我只有六天时间来制止这场战争,”他平和地说,并在面对书桌的那张扶手椅上面坐了下来,“并将只有两分钟的时间说服你来帮助我。”他伸出自己的双手,好像在测量他前面的什么东西似的。

“90秒过去了。”她提醒他说。

“再过5秒钟,你的电话铃会响,你的助理编辑将问你他是否可以发布一条最新消息——”

此时,这女人已将目光移向桌上的时间显示器。5秒钟一过,电话铃果然响了起来,放下电话后,她说,“那是个花招。你进来时听到了人们讲话,或者是你穿过办公室时看到了人们在谈话。”

“你的接待员马上会站在门口敲门,问你是否需要他帮助。当然,他的意思是帮你赶走我。”

接待员离开办公室后,弗朗西丝这次没再朝她的时间显示器看。相反,她把目光投向约翰逊,好像是刚见到他似的。

“你有什么样的本领?”

“我并不能预见将来。”他说。她正要说话时,他举起了右手,手掌向上,一副作解释的手势。“我有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情的种种幻象,如果它们顺其自然发展的话。”

“推断能力。”

“是的,但决不仅仅是一种猜测。”

“你现在能看见什么?”她问道,言语间无法掩饰住怀疑的口气。

“爆炸。火焰。人们正在死去,全世界都是如此。有的快一些,一秒钟不到就被核热量杀死。有的慢一些,苟延残喘一阵后才死去。整个世界在死去。所有一切:动物,植物。我看到的地球与金星一样贫瘠、荒芜。”

“那正是每个人所预见的样子。”她说。

“那是每个人所想像的样子,”他纠正她的说法,“我确实看见它。”

他的眼神因知道这些情况而显得暗淡阴郁,他的目光因看到这些悲惨的景色而显得严峻深沉。她注视着他的双眼,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好像看见一个同胞正在受难而又无能为力似的。这是她第一次因无奈而不愿面对现实。

“我能看见每个人的种种悲剧,譬如,你的死亡。”

她举起她那纤细、白皙的手,以略带讽刺的口吻对约翰逊说:“不,谢谢你。”“我想要听一些令人惊讶的东西。你说你有个计划,讲给我听听。”

“我曾说过我的任务是怎样制止一场战争,不过,我确实有一个计划。”说着,他身体前倾,似乎要把她当做知心人,向她面授机宜。“你对我怀疑,我不责备你。一定有许多许多人想利用你。何况,街上任何走的人都可以轻易地搞出一个计划。”

她原先的一些怀疑似乎开始慢慢从她脸上消失。“这正是你刚才说的。你说你看见世界在一片火焰之中。”

“那是将要发生的情况。如果事态顺其自然发展,就将出现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他的说话声音低沉,但却不容置疑。“未来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我自身的经历使我了解这一点。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我希望改变它。我必须改变它。”

他说话中流露出的痛楚使她一时不知如何做出反应。“怎么改变它?我想你以为美联社在这方面可起作用吧?”

“你认为这一机构不应用来为其他人的目的服务?”

“我们一直被人利用。不过,我们不会在知情的情况下被他人利用,除非这样做符合我们工作的基本准则。”

“你们制造新闻,人们对此做出反应。”他说。

“我们只是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有的事情?”

“当然是。”

“真的是所有的事情?”

“嗯,一切属于新闻消息的东西。”

“如果你们不报道新闻,这本身算不算一条新闻,我只不过是一个门外汉,但在我看来,有些新闻在像现在这样的时期,你们并不报道。”

“譬如说像些什么新闻?”

“那些并不把敌人描绘成凶恶、好战、残忍、奸诈、无知和卑鄙的新闻,你们……”

“住嘴!”她说,苦笑了一下,“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我们报道的正是人们所要看的。”

“噢,”他说,“我还以为你们报道所有的新闻,而不只是人们所要看的新闻。”

她重新注视起他的双眼。“你要我们做什么?”她突然间看上去疲倦不堪,像是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太长的时间,又做出了太多的决定。

“我可以告诉你做什么,但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的话,那就更好。也许,你自己能把它琢磨出来。”当她看上去想要说话时,约翰逊抬手示意让他先讲完,“我要你们做的事,不会让你出卖国家,也不会让你背叛你的职业。”

“到底是什么事?”

“要是你能够在这儿或那儿弄几条消息,使得敌人看上去富有人情味——如关于他日常生活的新闻,关于他充满爱心行为的消息,关于他慷慨大方、牺牲精神、希望、梦想以及恐惧等……”

“把这些消息传送出去,我能做到。”她说,“但我怎能让报纸编辑把它们刊印出来,或者让新闻播音员把它们广播出来?”

“在这类事情上我不是专家,”约翰逊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想我可以把新闻编撰事情交给一个十分在行、能干的人。他会把这些故事编写得有趣逗人、富有戏剧性、令人振奋、妙语连篇……”

“你想叫我们用新闻作宣传品?”

“这叫取之新闻消息,用之新闻宣传。你们不必编造故事。这些故事一直在发生,而你们一点也不报道它们。那才叫为战争作宣传。你们要做的,就是去挖掘这些事情,并把它们报道出来。如果你一定要为它贴个标签什么的,可以叫它为和平宣传。不过,这样做倒是完整的报道。”

她仔细地端详起他的脸。“你在给我上新闻道德课。”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把椅子转向窗那边,朝外遥望了一阵。待她转身过来,她的脸上已呈现出主意已定的神色。

“这样做会制止战争吗?”

“这是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

“那么,它值得一试。”她挺直腰坐了坐,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感到年轻了10岁。”她看上去确实年轻了不少,不再是40岁,也许只有三十几岁。“俄罗斯人怎么办?你打算怎样让他们刊印一些有关我们的好消息?”

“这没必要。他们的新闻是受控制的,就如同他们的人民是被控制的一样。如果他们的领导要和平,那就会有和平。”

弗朗西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围着书桌走了一圈。她身材苗条,风度优雅。当她走近约翰逊时,他站了起来。她拿起约翰逊的左手,翻到掌心一边,似乎要看一看手掌上的掌纹。然而,她此刻的双眼并没在看他的手掌,而是在看他的脸庞,而且,她的眼神不再有任何冷酷、怀疑的样子。她对约翰逊说:“你进来之前,我可以与任何人下个大赌注,说没人能说服我介入这种发疯的事。”

“那你为什么决定做这事呢?”

“也许是因为你看上去是那样的痛苦。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他回答说。

她做了个怪脸。“这是个最常见的名字,大多数城市里的电话号码簿上都有这个名字。”

“我目前暂时住在纽约希尔顿饭店,”他笑着说,“因为随便在什么地方,他都是暂时性的。”

“你到底是谁?”

“我不清楚,”他说,“我昨天早上醒来,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只知道一种可怕的事情要发生,而我必须去制止它。我是个既没过去也没未来的人,只具有一种难以抵抗的冲动力。”

“除了要我做的,你还打算做些别的什么?”

“我需要电脑专家方面的信息,”他说,“你能在这方面帮我的忙吗?”

“我会叫专门报道科学动态的记者帮你。如果他帮不了你的忙,你可以查阅他所收集的档案材料。”

那天正午,约翰逊得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的名字。

惟一的问题是,这个人现在在坐牢。

在一所州立监狱里,一个皮肤黝黑、心情抑郁的管理员问约翰逊:“汤姆·洛根?你要找他做什么事?”

“我需要他帮忙。”

“他所能给你的那种帮忙只能使他重回监狱。也许,你会与他。一起进监狱。”

“重回监狱?”

“一周前,他释放了。他服刑已有一段时间了,所以他获得了假释。”

“你有他的地址吗?”

管理员摇了摇头。“有违规定,无可奉告。”

“你能告诉我负责他假释的警官名字吗?”

“你无权过问。俄罗斯人就要把我们给炸掉了,或者我们去炸掉他们,或者我们互相炸掉对方。事情已到这一地步,你还问这些有什么用?”

“你希望看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我希望俄罗斯人全部炸死,从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管理员回答说。他的上嘴唇说话时向上翘起,露出了前面几颗尖利的犬齿,像是要大口吞食东西的样子。

“我也是这样想的。”约翰逊轻声说道,然后转身离开了监狱。

约翰逊乘坐轰隆隆的火车赶回都市。路上,经过哈德逊河谷时,他看到阳光仍照射在一座座山丘上,而河谷的丘陵之间则呈现出一片阴暗。约翰逊眺望着绿色的大地和翻滚的河流,似乎它们是世上最珍奇的宝贝,具有无限的价值。这辆火车朝北始发时上面挤满了人,水兵和陆军士兵占满了各节车厢。即使是火车的男厕所里也塞满了人。有的人坐在厕所里的板凳上,有的坐在水手袋上,也有的干脆坐在地板上。每当有人进来要用厕所或洗刷什么时,他们便倚墙而靠,收回双腿,为人们留出一条通道。

现在,火车里的乘客所剩无几,零零落落地分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这些乘客本不想此时此刻乘坐火车赶路,因而很不耐心地海阔天空闲聊。他们有的带着耳塞,在收听电台广播;有的在读报,愤怒地把报纸翻弄得哗啦哗啦响,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把有关战争的消息,或者有关敌人的消息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偶尔之间,两个乘客会坐在一起轻声交谈,好像说话声音大一点被人听到,就会使他们的心中秘密让黑暗势力得知似的。

约翰逊回到饭店时,夜已经很深,天空阴云密布,漆黑一团。他看到一张让他打电话给弗朗西丝·米勒的留言条。他一拨电话号码,米勒就接起了电话。

“我在想,你会想知道这些消息,”她说,“我已经根据你的建议,向我们的海外记者发出通知。现在,许多稿件在向我们发来。我已让我社最擅长撰写人情味文章的作家在这方面动脑筋、下功夫。明天早晨,第一篇有关报道可望见报。你要知道,人们都说我疯了。”

“你神志相当清醒。”

她听到后笑了,但这笑声不够自然。“有时,我心里纳闷得很。”

“只有神经不正常的人才会想发动一场战争。要制止战争的人必定是讲理智、头脑清醒的人。你工作得太辛苦了,会把自己弄垮的。”

她听后又笑了,但这次笑声比上次要稳健自在得多了。“还好你是对我说,而不是对一个陌生人说,你掌握了什么新情况吗?”

“明天就会知道了。”

“如果这个世界不是先被炸毁的话。”

“我们还有几天时间呢。”

“多久?”

“你不想知道。”

“你说得对。了解那类事情是很可怕的。”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似乎她那时记起来约翰逊了解那可怕的事情,“你的声音在电话上听起来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如此。”

“这我知道,只是你的声音听上去更……更有人性味,似乎我可以向你诉说一奇+書*網些个人的事情。”

“你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噢,”她笑了,“没什么。也许,以后有时间再说。我们还将保持联系吗?”

“我想会的。”

“那现在就再见吧。”

“再见。”

她也许说了些什么,但由于声音太轻,约翰逊什么也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喀哒”一声,她把电话挂上,约翰逊的电话筒里又传出了滴滴拨音声。

约翰逊的第二天就这么结束了。

早上醒来,世界看上去明亮了许多,乌云已经散去,城市的街道上空出现了一片蔚蓝色的天空。街上的紧张气氛缓解了不少,好像计温表决定着战争的可能性似的。

约翰逊外出的第一站,是那幢设有州政府缓刑与假释管理处的大楼。他在那里得知,有关新近假释犯人的卷宗要一个月后才做好。不过,在那里,他弄到了一张几乎难以辨认的蜡纸油印纸,上面刊印着当地假释办公室的地址。他在一家折扣商店买了一枝便宜的圆珠笔,慢慢地把这张假释办公室一览表上下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沉思,间或在一些地方用蓝色圆珠笔打个钩形记号。他总共打了13个钩形记号。尔后,他开始井井有条地一个接一个地走访办公室。

在他走访的所有假释办公室中,只有三分之一的办公室里正好有他想要找的假释警官。办公室的秘书们编造出了许多借口打发他走。“他过一会儿才回来。”“他在忙一个案件。”“他在度假休息。”还有的酸不溜丢地回答说:“他从不在中午前回办公室。”或者说:“你在这里蹓跶蹓跶,到时他定会给我们个惊喜。”但是,不管是谁,秘书也好,假释警官也好,只要他提起汤姆·洛根的名字,他们就一个劲地直摇头。最后,在约翰逊走访的第十二个办公室里,一个性情活泼、头发乌黑的女秘书说:“我想这个游手好闲者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不过,他也许跟我说过这事。”停顿了一会儿,这位女秘书接着说,“对啊,我记得汤姆·洛根。一星期前,他到这儿来报到的。我当时对他特别注意,因为他看上去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是在狱中呆过的人。你知道吗?像个孩子。啊,我办公室那个傻瓜把档案给锁起来了,还把钥匙带走了。真是的,我在这里怎么做事呢?”说着,这位女秘书停顿片刻,在思考着怎么办。与此同时,她朝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男子打量了一番,看看他的身段,瞧瞧他的脸庞,不一会儿,她又飞快地说开了:“有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他曾为一家电脑公司干过活,具体是哪一家我记不清了。”

“但那就是他坐牢的原因?”约翰逊接过她的话说。

“我猜是的。不过,他们从来不告诉我他坐牢的原因。”

“不管怎么讲,我很感谢你。”约翰逊对她说,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女秘书朝他的背影大声说,“我5点左右下班。如果我办公室那个傻瓜不回来的话,还可以更早下班。”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情况,”约翰逊回答道,“不过,我下面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他找到了一只夹具上仍夹着电话号码簿的电话亭。这本电话号码簿的广告页部分看上去好像被舞毒蛾咬过似的。不过,刊载电脑公司、电脑修理店、电脑零售商店和电脑服务公司一类的页码完好无损。约翰逊两眼扫了一下这些页码,然后把有关的部分撕了下来。接着,他在市公共图书馆后面的一个公园里找到一张长凳,坐下来研究这些电话簿页码。有些部分,他可以马上标出来,如电脑维修公司和电脑服务公司。对电脑零售店,他查看了较多的时间,并在此基础上标出了一些商店。此外,他还勾出了更多的电脑公司。这一切做完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照片,沉思地端详了它一会儿,然后再看了看电脑行业的电话号码一览表,最后决定再划掉一些已打了勾的那些单位地址。

定下要去核查的地方后,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有意识地沿着美洲大道走了几个街区。一路上,经过放满电脑键盘和显示屏幕的橱窗时,他会停下凝视一番,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眼睛一扫而过。有时候,他还鼓起胆量走进商店,迅速地扫视一下,随后马上匆匆离开。偶尔,他甚至向当班的营业员询问些问题。沿美洲大道走了几个街区后,他折回走向第五大道的第四十二街。路经一幢幢办公大楼时,他间或会走进去,在它们的大厅休息处,浏览一下人名地址录后马上出来。后来他在麦迪逊大道也进行了类似的查寻,但结果也是毫无收获。于是,他折回到派克大道。在这条大道上,有一幢高大的办公楼。它的大理石刚擦洗过,亮得光可鉴人;它的不锈钢也刚擦过,亮得熠熠发光。在这幢办公楼里,他呆了很长的时间。他站在大厅休息处,看看人名地址录,瞧瞧照片。最后,他在大厅的报刊出售处找了个地方站着。他买了份报纸站在那儿看,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与此同时,他注视着上下来回、忙着为人们接送的电梯。这个时候,报摊附近的一只收音机被拨到一个全新闻电台,连续不停地播送着歇斯底里的新闻消息。但偶尔之间,似乎出于调节节奏的原因,这个全新闻电台还播放一则来自于社会主义国家的消息。这种消息用词巧妙,富有人情味,常常放在战前新闻连续报道的中间播送。它第一次出现时,约翰逊听到报摊小贩愤怒地咕哝了几声。第二次出现时,小贩问约翰逊,“你要听这个吗?”第三次出现时,小贩请教约翰逊道:“这方面你知道些什么吗?”

约翰逊注视着电梯上上下下不停地运转。它一会儿为他打开一条视线,一会儿又将它关闭。有时,有人坐电梯;有时,电梯空着往上开;有时,有人走出电梯;但很多情况下,电梯门启开时,里面空无一人,随后又因楼上有人用电梯,它又空荡荡地向上开去。这个电梯有些怪异、神秘,似乎当代鬼神的幽灵常在此出没不停。终于,1小时之后的正年时刻之际,电梯上下的节奏像好莱坞哑剧似地加快了速度。顷刻之间,大楼里所有的人都涌了出来。在一拨儿人中,约翰逊瞥见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理得很短的红发、矮个子青年男子。看上去,他不会超过18岁。约翰逊跟随着他走出旋转门,来到人行道。走了半个街区的马路后,约翰逊赶上了他,并叫了声:“汤姆·洛根。”

洛根快速地朝约翰逊斜看了一眼,似乎他已习惯于用谨慎的一瞥来打量他人。他皱了皱眉头说,“你不是警察。”但在他的说话声音里流露出一种疑惧,“我没做什么违法的事。”

“我不是警察。”

“我不想回到监狱里去。”洛根说。

“我理解。我是一个普通公民。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知道,我只有一小时午餐时间。我必须准时回去上班。我再不做任何不诚实的事了,那种事,我已洗手不干了。”

他俩肩并肩地在人行道上行进。约翰逊已学着洛根的样子,侧着身轻声地说话,周围人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讲些什么。“他们为什么让你为电脑公司工作?”

“你是说,他们在我把1000万美元转到我自己的账户之后还让我在电脑公司工作?”洛根边说边往右拐,走上了列克星敦大街,“那事他们根本无法觉察到。是在我把钱投资于购买艺术大师的经典作品时,不,即使那也不会引起怀疑。当时,我是用我存放在卢森堡的秘密银行账户支付那些经典艺术作品的。不,不,是在我不得不亲自去看这些作品时才出事的。所以,不是电脑使我暴露了,而是人为因素把我的事给砸了。嗯,现在还有什么工作比训练他们查破电脑犯罪更适合我的?警察碰到可疑的案件时,甚至会来向我请教。”

他们走到了列克星敦大街上一家既小又暗的意大利餐馆。洛根走在前面,朝黑暗的餐馆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耸动着双肩,像是表示他希望约翰逊最好沿着列克星敦大街走下去,或者在什么地方消失掉。但事实上,约翰逊跟着他进了餐馆。所以,洛根走到一张盖着红格子桌布的桌子前坐下来时,约翰逊仍然在他身后。他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告诉我你是谁,你有什么问题?”

“我叫比尔·约翰逊。”约翰逊耐心地说。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桌子边缘,似乎想以此证明他不是个招摇撞骗的人。“我想要制止一场战争。如果我们现在不为此做点什么的话,那么,这场战争再过几天就会发生。”

“我们?”洛根重复了约翰逊所说的“我们”两字。

“你,我,以及一切所有的其他人。”

“我不干,”洛根说,“我可不欠这个世界任何东西。”餐馆侍者拿着玻璃杯和菜单走过来时,他置之不理。

“给1000万美元怎么样?”

洛根耸了耸肩膀说:“这正是我通过电脑弄到的数目。”

“你将比大多数人失去更多的东西,”约翰逊对他开导说,“你比大多数人都年轻,你的生活长着呢。”

“我已经活得够长的了,而且大部分时间,我并不喜欢。此外……”他以怀疑的口吻说,“我们怎能制止一场战争呢?”

约翰逊身子略微前倾,把他的右时放在桌子上,用右手打着手势说,“你与我不行,光俩人根本不行。何况,没有你的帮助,我无能为力。但是,你、我和其他许多许多……”

“聚集起来?”洛根讥笑道,“站起来说,‘停止你们正在做的坏事!’就像禁止大麻叶香烟那样吗?”

“决不像那样。”

“那像什么样子呢?”这时,那位餐馆侍者又朝他们坐着的桌子走来。可当他离洛根、约翰逊还有两张桌子的距离时,洛根就不耐烦地向他做手势,让他别过来。

“如果你有合适的电脑设备,你能进入五角大楼的电脑系统吗?”

“你说的可是间谍行为!”洛根说,并抽了一下背,“也许是叛国行为!”

“战争秘密与和平秘密之间难道没有差别吗?”约翰逊反问道。

“对安全部门的人来说是一回事,两者都是秘密。”洛根颤抖了一下。

“苏联的军事电脑系统怎么样?在莫斯科的那台大型计算机?”

“且慢!关于五角大楼那事我还没有跟你说完呢!”

“你没说你不能做。”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良好的设备,任何地方的电脑系统我都能悄悄地进入,而且我使用的电脑设备不必特别先进。但是,我没说过我会干此事。那样做,我们都会完蛋的。”

“你用电脑操作资金换户时可没被任何人抓住啊。况且,此次如果我们袖手旁观的话,我们也同样会完蛋的。”

“这话也对,”洛根承认约翰逊讲得在理,“但我怎么能知道你的计划有可能实现呢?”

“你怎么知道它没有可能实现呢?你必须信任我。我可以跟你解释,但我们没有时间。不管怎么说,做那事总比静候世界被毁灭要好得多吧?”

“也许是。”洛根说。约翰逊提到时间时,洛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他的表是一只复杂的电脑模型。“我得走了。”

“你午饭还没吃呢。”

“我已经没胃口了。”

“你肯帮忙吗?”

洛根犹豫不决。“5点钟来见我。就在我下电梯时你见到我的地方见面。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噢,别管这些了!到时,我讲给你听。”

约翰逊看着洛根走出餐馆的门,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洛根那狭窄的双肩。现在,这副肩膀看上去不再抽搐了。

洛根走出电梯时,一脸平静、自信的样子,不再有中午看见约翰逊时的那种惊吓、疑惧之色。现在的他与那时的他真是判若两人。他现在看上去不足15岁。“好吧,”约翰逊走到他身旁时,他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行。不过,先让我们弄点三明治。我饿死了。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做那事?”

现在,他俩又来到了大街。一些从大楼里走出来的人仰望着天空,像是在看天空中是否有一颗洲际弹道导弹会帮他们摆脱困境。在此之前,传来了各种新的威胁。这些威胁像一道道划过天空的耀眼亮光,似乎紧跟其后导弹便会铺天盖地地投掷下来似的。

“这里不行吗?”约翰逊用手指了一下他们身后的一幢摩天大楼对洛根说。

“不行,这里的电脑系统防范措施非常严密。”洛根边说边朝那幢大楼仰望了一下,似乎从他站的地方可以看到那里电脑系统的防范措施似的,“是我教他们怎么加设防范措施的。也许,我可以打开所有的防护密码,进入电脑系统,但他们都在电脑上安装上了热量感应器,下班后打开。这样,我一用电脑就会被发觉。而我又没有家用电脑,这是我被假释的条件之一。”

“我有个主意。”约翰逊说。

带着一袋三明治和一纸盒咖啡,他俩走进了美联社大楼。走进接待处时,约翰逊对洛根说:“你等在这里!”这时,接待员走了,大楼里的活动节奏也慢了下来。在那间宽敞的编辑部里,记者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米勒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工作。不一会儿,她与约翰逊一起来到了接待处。

她对约翰逊说:“我有一间闲置的办公室,里面有个电脑终端。不过,我也弄不懂我怎么会让你说服我做所有这些事情的。”见到洛根时,米勒问约翰逊:“是他来做那事?”

“电脑专家成熟得早,像数学家一样,”约翰逊回答说,“汤姆告诉我说,现在的孩子生下来就掌握电脑技术,如同以前的孩子生下来时知道怎样修理汽车一样。”

她叹了一口气。“跟我来。”她说,并把他俩领到一间离她自己办公室不远的一间屋子,然后留下他们自己离开了。

洛根在电脑终端前坐了下来,就像音乐会上钢琴演奏家悠然自得地坐在一架大钢琴前一样。自约翰逊见到洛根之日起,洛根第一次看上去那么舒适和自在。洛根伸出双手,放到胸前扭动了几下,像是为了表演而特意松动一下手腕、手指关节似的。

“这台电脑终端行吗?”约翰逊问洛根。

洛根轻轻地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用小指击了一下开关键。“所有的终端基本上都是一样的。重要之处是看它们与什么相连接。这台电脑终端与世界上所有联网的电脑终端相连接,包括以不同的形式与那些自成一体的独立电脑终端相连接——只要这类电脑终端与其他电脑终端有电话或微波性质的连接。任何地方的任何电脑终端,只要它们与公共信息网络联网,就可以找到缺口,进入它们的信息库。”

“你这样说的话,是不是把五角大楼的电脑系统和莫斯科的电脑系统也归入在里面?”

“应该是的。五角大楼和莫斯科国防部的电脑都必须是体积大、技术复杂的电脑。这种体积大、技术复杂的电脑不可能与其他电脑没有联系,也不可能在网络以外用电脑信息的获取方法去寻找信息。问题是怎样设法找到这些电脑终端的薄弱环节、入径键以及它们的信息密码。”

“找到所有这些需要多少时间?”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

“我们可没有几天时间来等。”

“我自己也肯定没有那么多时间,”洛根说,“如果明天早上9点我赶不到工作单位的话,我最好住到医院里去,或者重新回到监狱里去。好了,你到底要我调出一些什么信息,或者输入一些什么信息?”

“我回来以后告诉你。”

约翰逊说着走了出去。他来到弗朗西丝·米勒的办公室前,把头探进去对米勒说:“快来,我想请你一起去吃晚饭。”

“我有许多事情要做呢。”她表示难以接受这一邀请。不过,她满脸绷紧的倦容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同时眼窝处涂描的紫色阴影部分也在瞬间向上扬了扬。

“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成为不与我一起去吃晚饭的理由。”约翰逊说。他走进办公室,把她从坐椅上拉起,快步领着她朝门外走去。她笑着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后,她以较严肃的口吻问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火焰下降了一些,”他说,“但它们仍在不引人注目处熊熊燃烧。假如我们失败的话,熊熊烈火仍将烧回来。哪一家餐馆你最喜欢?”

“拐弯处有一家法国小餐馆,晚上营业。”

吃晚饭时,她一边吃一边向他叙述自己的身世和经历。她告诉他自己生活在堪萨斯城的早期生活,她在堪萨斯大学的读书生活,她在一家又一家报社做记者的种种经历,她的结婚和婚姻破裂的情况,她在美联社的第一份工作,以及她怎样一步一步地慢慢晋升到现在的职位——他细心专注地听她讲,只是在适当的地方才打断她问些问题。

“我的第二次婚姻比第一次还要短,”她说,“对一个事业上春风得意的女人来说,亲密的感情很难获取……”说到这里,她突然中断,不再讲下去,“所有这些你都知道,是不是啊?”

但是,他没有任何有关他的事可以告诉她。

他们回到办公室时,洛根正坐在电脑终端前,两眼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双手在键盘上击来击去,绿色屏幕上显现的一行行信息折射到他的脸庞,快速地移来移去。

“我们回来了。”约翰逊对他说。米勒朝他点了点头便回到她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洛根勉强地抬起头,向约翰逊微笑了一下。“自从我上次用电脑从花旗银行偷窃了那笔钱后,再没像现在这样尽兴地玩过电脑了,”他说,“我已经设法与五角大楼电脑系统联接上,并找到了一条进入莫斯科电脑系统的路径。我现在该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得到的是美国外交政策能退让到何种程度。”

“什么?”

“我们政府为制止一场核战争而愿意做出妥协的底线在哪里——看看我们是否有一些东西可以与俄罗斯人进行交换,并从他们那儿换取什么东西。”

“然后呢?”

“然后把这些信息巧妙地输进俄罗斯人的电脑系统,使得它看上去像是在不经意之间进入他们电脑系统的,又醒目到引起他们的注意。作为一种最后措施,我们还要把这些信息录制在盒式磁带上,必要时把它寄到苏联驻美大使馆去。”

“那会有什么用?”

“你不知道的事情,如果哪一个环节出问题的话,你没办法来证实它——别担心,决不会出问题的。接着,我要你从俄罗斯人的电脑系统里搞到他们妥协方案的最坏打算——为了避免核战爆发,俄罗斯人愿意做多大的让步。然后,你把这些信息输入到五角大楼的电脑系统。”

“如果我在输入这些信息时留下痕迹怎么办?”

“这反而更好,”约翰逊说,“如果他们双方都得知各自的让步的极限已被泄露,那可就好了。我们不要让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敌人的秘密,而敌人却不知道自己的秘密。那样的话,他们会认为有机可乘。”

“我明白了,”洛根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阵喜色,但顷刻之间又阴沉了下来,“我想我明白了。”

“只要你把我让你做的事办成了,你明白不明白无关紧要。”约翰逊说。于是,洛根重新在电脑屏幕前工作起来,而约翰逊则用右手托着前额,斜倚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

晚上0点15分的时候,洛根喜形于色、满脸兴奋地走出办公室,手上拿着两盒磁带。他把一盒贴着绿色标签的磁带递给约翰逊说:“这盒里面是俄罗斯方面的材料。”然后,他把另一盒贴着红色标签的磁带交给约翰逊说:“这盒里面录有美国方面的立场。我想,我把标签的颜色给混淆了。”他抱歉似地对约翰逊说。

“我会记住的,”约翰逊说,“你全部都做完了吗?”

“全部做完,并且做得干干净净。只是留下两处假痕迹,旨在暗示信息传送时出现了意外,才误将信息输给了敌方。”“好极了,”约翰逊说,“人们对运气不佳的感觉要好受点,对刺探情报则受不了。然而,我们不能就此认为他们会自己发现电脑终端上的信息交换。我将在早上把这两盒磁带邮寄出去。洛根,你做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我想,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人能像你那么做。”

“我应该谢谢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比尔·约翰逊。”

“约翰逊先生,你这次给我的机会实在太有劲了——我以前出于私利,利用自己的电脑知识为己谋利;这次这么一做也算弥补了以前的过失,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能力。”说完,他把双手插进口袋,哼着小调,朝电梯走去,一副哈克·费恩①奔向边疆的模样。

【①注:哈克·费恩为马克·吐温名著《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中的男主角。】

约翰逊转身跟着他走出办公室。到了走廊里,他看见米勒站在阴影处。“事情办好了?”她问。

约翰逊点了点头。

“不是世界的末日,而是战争的结束,是吧?”

“是未来的希望,”约翰逊回答说,“在我脑海里,爆炸声一个接一个地停了下来;火焰在慢慢熄灭;喊叫声、尖叫声正在逐步消失。我把手里的这两盘磁带寄走后,也许就可以休息了。”

“难道永远不会出现新危机吗?”

“也许,不过我会摆脱这些危机的。”但似乎是认识到只要有人类存在,他就永远不可能摆脱危机,他苦恼地笑了笑。

“我可以与你一起走吗?一起回你的饭店?”

“你为什么要与我一起回饭店?”

“在我所遇见的男子中,你比任何人都更孤独、更独来独往。何况——我也是独来独往的。也许,我们在短暂的时间里不会感到那么孤寂。”她等待着他的回答。这种等待的心情恰似等待一份她不应该得到,但又急切想要的礼物时的心情。

“也许,我早上就不知道你是谁了。”他说。

她笑了。“噢,我想你会的。”

夜晚的时候,她叫了声他的名字。“比尔,”她说,“你醒着吗?”

“是的。”

“万一你明天真地把一切都忘了,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一切成功的话,那么,你所做的一切胜过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东西——除了创造这个世界比你做的事情伟大之外,其余的都无法与你的功绩相比。”

“我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只不过给予人们一次机会,让[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他们做出正确的决定。”

“就像你给我机会那样吗?我是不是像你说的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大事件是由强大的力量推动而成。一般情况下,对等的强大力量可以阻止住它。但是,当对等的力量减弱、松弛后,事件依其发展趋势就会积聚冲量,快速地走向其灾难性结局。”

“就像新闻那样,反复报道以加深人们对敌人非人性的看法吗?”

“几乎是。除非我们先使自己确信敌人不是人,不然的话,我们似乎就没办法激发起自己去消灭他们。这就是我们必须把敌人称为‘外国佬’或者‘法西斯’之类的原因。”

“而我白天所发送出去的专题报道则把敌人的幽默、情感和善良心肠一面做了较多的描述。这些报道迫使我们静下来思考思考对敌人的看法。唉,汤姆·洛根怎么样?他做了些什么?”

“他给了双方领袖们一次保全面子的机会——一方知道另一方愿做出的让步程度,另一方也事先了解了对方愿做出的让步程度,因而两者都心中有底,双方会做出妥协。这样,双方就会在不失面子的情况下利用这个机会,做出让步。”

“是什么样的让步呢?”

“我不清楚。你也许在过后的几天里会搞清楚,也许不会。但我是不会的了,因为那时我将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我那时跟你说,我在早上会忘记你,那是在开玩笑,一个不好的玩笑。事实上,要等我把磁带都寄出了,我才会忘记这一切经历。不过,明天早晨……”

他们的声音在房间里的一片漆黑中飘来荡去,而黑暗则在一瞬之间凝固不动了。过了一会,米勒开口说话了,“比尔?”

“有什么事吗?”

“也许,你还有其他一些事情要忘记的。”

约翰逊的第三天就这么结束了。

早上他醒来时,米勒已经走了。他朝房间四周看了看,发现它与三天前他醒过来时所看到的那间房间没多大差别:都是标准的饭店客房。但他注意到房间里的一个变化:书桌上放着一架小型机械装置,是米勒留下的。

他从床上爬起来,慢慢地向它走过去。这个机械装置实际上是一架小型盒式录音机。录音机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不很清楚的字迹写了一句话:“也许,它会帮助你记住一些事情。”这句话的笔迹让人一看就知道,它出自于常在采访本上潦草书写的记者之手。

他在标有“放音”的键盘上按了一下。

录音机里传出了她的声音:“我是弗朗西丝·米勒。我要你记住那个你需要帮助时帮你的那个人。我还要告诉你,你的帮助要比你自己能知道的要多……”磁带里还有内容,但他把录音机关掉了。她以为有了录音机后,记住事情就简单了,可她不知道,假如一个人的脑子像石板一样要阶段性地清洗干净的话,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明天,她对他而言将是一个陌生人,而他则既记不起她,也记不起他俩亲热之事。对正常人来说,这是难以忍受的。而他又是那样软弱,竟然没胆量为自己找到一个改变这种状况的理由。

他按了一下倒带键钮,在原先米勒录下的磁带部分录下了自己的声音,“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你刚刚使世界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不过,你都记不起这些事情。你将在报纸上读到有关这个世界所经历的这场危机的报道,但你不会发现任何有关你在这场危机中所起的作用的报道。”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

第二集太阳的儿子

他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床单和毯子乱糟糟地揉成一团,像是睡觉的时候,他在床上翻来翻去地动个不停才把它弄成这个样子的。

他眼睛盯着天花板看。房间的天花板已年久失修,布满裂缝,活像一张他认不出的某国地图。在他的左边是一扇窗户,一缕寒冬光线透过数层灰尘泻入房间,在他的右边是这间屋的其余部分:既破烂又暗淡,没什么特别、新奇之处。屋子的中间放着一张黑白相间的早餐桌,桌于是用金属和塑料制成的。桌子的两边是两张配套的金属椅子,它们紧挨桌子放着。桌子的后面,即面朝此屋房门的方向,放着一张黑色塑料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木制咖啡桌,一盏落地台灯放在沙发的一边。紧挨着左墙放着一张木制梳妆台,它的胡桃木镶板已开始剥落。梳妆台边,是一只仿胡桃木的衣橱。右墙边还有一扇门,一看就知道是通向卫生间的。这扇门过去一点,是一堵1.2米高的隔墙,把卧室与厨房间隔离开来。厨房间里有一只煤气炉,一个水池、一个电冰箱和一些壁橱。

这种房间报纸上登广告时称做一室公寓房。以前,它曾被称做“小厨房”。

屋里的男子摇摆了一下腿,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先坐直,张开双手,用它们擦拭了一下脸,试图以此方式“擦”走睡意,使头脑清醒起来。看上去,他是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头发褐色且卷曲,双眼乌黑明亮,皮肤呈古铜色,像是在阳光下晒了很久。他的身上洋溢着年轻人的天真无邪,一种初出茅庐的意识醒悟,和对任何事情孩子般浓厚的兴趣。他的这些讨人喜欢的特点使人们乐于与他交谈,乐于告诉他他们的个人事情,乐于告诉他那些他们也许不愿与其他别的人分享的心中秘密。

然而,凡见过他的人,人们对他记得最深的是他那双眼睛。这双眼睛看上去比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更成熟、更“年长”。它们看人也好,看物也好,都很专注用心,好像看什么就要看懂,看什么就要弄清楚怎么回事,看什么就要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看什么就要显示出自己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样子。换一种说法讲,也许这双神色独特的眼睛只属于那些经常忘却但又竭力想记住什么事情的人。当他用双眼环顾房间四周时,其眼神所流露出的样子恰似如此,他的眼睛扫视完四周后,又回落到房子中间的桌子上。一只手掌般大小的录音机端放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前,低头朝录音机看。录音机里有一盒磁带。他在标有“放音”的按钮处按了一下。磁带刚转动时发出了一阵“咝咝”声,但过了一会儿,就传出了一个清晰的、富有乐感的男子声音。这声音略微带有一定的外国腔调,听上去似乎是一个过了青少年时期才学英语的人在说英文,但这种人的英文比英语国家的本国人还要讲得好。

“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说,“你刚刚使世界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不过,你都记不起这些事情。你将在报纸上读到有关这个世界所经历的这场危机的报道,但你不会发现任何有关你在这场危机中所起作用的报道。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其中包括也许我在说谎,也许我自已被人骗了,也许我神经不正常了。但一个不容置疑的解释是,我告诉了你下列事实真相,而且你必须据此行动:你出生于未来,但未来的希望已消失殆尽;你受未来之托,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时空,为的是改变创造未来的事态发展。

“我说的是真的吗?你惟一的证据是你预见事态结果的能力。你的这种能力显然是独一无二的。它给你一种幻象:不是想像将来会是怎么样子,因为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而是预示如果事态顺其自然发展的话,如果没有人采取行动的话,如果你不对事态发展进行干预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每次你介入干预,不管它的方式和程度多么微妙,你都将改变未来,使它与你来自的那个未来不一样。你存在于这个时刻,又存在于这个时刻之外,同时又存在于未来。所以,每次变化都使你无法记住。

“我是昨晚把这些话录下来的,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几周之前,我以类似的方法,通过听录音磁带来了解我自己。现在我如法炮制,把一切告诉你,因为我就是你,你我是同一个人。我们的这种做法并不是第一次,以前早已出现过多次……”

录音机里的声音停止后,这个名叫比尔·约翰逊的男子把放在录音机旁的皮夹子拿了起来。皮夹子旁有几枚硬币,两把穿在钥匙圈里的钥匙,以及一把黑色小梳子。在皮夹子里,他发现36美元,一张威世信用卡,以及一张用塑料包封的社会保险卡。信用卡和社会保险卡都是供他使用的。此外,他还在皮夹子里发现了一张收据,那是三星期前用于一个包裹邮寄的单据,他为此特地保了险。

他把皮夹子扔回到桌子上,走到煤气炉前,从水池上的热水笼头里往煮茶用的茶壶里灌了些水,然后把茶壶放在煤气炉上。他打开煤气灶下面的开关,试着点燃它,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决定放弃这一想法,于是把煤气灶开关又旋转到关闭的位置。他走进卫生间,但没过几分钟就出来了,并径直走向房门。他打开门,看到外面满是灰尘的地毯上放着一份报纸。他捡起报纸,关上房门,然后再把顶灯打开。好像是电流不足似的,顶灯灯泡发出的光相当暗淡。他用水池上热水笼头里的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然后把它拿过来放在桌子上,坐下来看报。

这份报纸很薄,仅八页厚,这位男子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报纸,然后在一则新闻前停住了目光。他对这则新闻注视了良久,好像不是在读报,而是要看穿它。他把这则新闻撕了下来,然后把它折叠好放入皮夹子。他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穿上衣服,从衣橱的顶上拿下一只满是划痕的塑料手提包。他打开手提包,把两条替换用的长裤、三件衬衫、一件夹克衫、一打袜子和一打内裤放了进去。然后,他把他的脏衣服塞入一只纸袋,把它放入手提包,接着,他又记起了那只微型录音机,也顺手把它放进手提包里。东西整理好后,他合上手提包,随后把桌上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个个地迅速放入各个口袋,最后朝房门走去。

走到房门时,他回头环顾了一下房间。原先,这间房间平平常常,无甚特别。现在,它看上去也毫无特别之处。一连串无足轻重的人曾在这里住过,但他们都没有在这房间里留下什么他们的印记。只有时光的流逝记载着这间房屋的经历:桌上有一个香烟烧坏的痕迹,扶手椅的座垫划开了一个口子,沙发一个地方被撕破了,咖啡桌和四周的墙壁划痕斑斑。此外,门已开进开出无数次,房间的墙角处和床底下堆积着灰尘和棉绒团,看上去像是积了一层黄土。

约翰逊冷冷一笑,然后随手关上了门。

下楼梯的时候,他弯了弯身,把钥匙圈穿着的几把钥匙丢进了一间房门的信箱狭槽里。这房间的门上镶着一块金属饰板,上面刻着“经理”两字。钥匙刚落地,这间屋的房门便打开了。约翰逊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模样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她灰白的头发编成辫子,盘绕在头上,她的脸因忧虑而紧皱眉头。

“约翰逊先生,”她说,“你要离开吗?怎么这么突然?”

“我当时就对你说,我也许会突然就走。”他讲话的声音与他录音机里听到的声音是一个声音。

“我知道,但……”她说话吞吞吐吐,犹豫不决,“我原先以为,我女儿有难处时,你对她那么好,也许……”

“任何人处在那种情况下都需要帮忙的。”他说。

“我知道,但是——她以为——不,我们以为……”

约翰逊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好像在说,他看见时间飞速流逝,而他自己又无法截住它。“对不起,我必须走了。”

“你是个好房客,”那位中年妇女说,“对电力不足没有任何抱怨。这事我们也无能为力。只有上帝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对煤气不足也没抱怨。你很文雅,彬彬有礼。你不带女孩到你房间去。而且,你很随和,说话没架子。约翰逊先生,我真不愿看见你离开。你走了之后,我还能与谁交谈呢?”

“只要你给人们机会,总是有人可以交谈的。再见,愿未来仁慈宽容。”他回答说。

约翰逊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感到自己是个人,一个能自由支配自己的人。他与其他人相处时,总感到有人盯着他看。这种时刻具有奇特的非真实性,好像他仅仅是个演员,口里一个劲地念出他人为自己写好的台词,然后自已被迫站在一边,看自己表演。

约翰逊来到一个街区的马路拐角处。一阵阵狂风把纸片和灰尘从地上吹起,围着约翰逊的双腿打圈圈。约翰逊耐心地等待市内公共汽车的到来,看到一辆车头直冒蒸汽的公共汽车驶向他所站立的拐角处。约翰逊不安地坐在一张塑料板裹着的椅子上。塑料板裹住坐椅是防止人坐上去以后不小心被破弹簧戳刺臀部。可约翰逊坐的那张椅子,塑料板已坏了,因而他不得不小心翼翼,最后,约翰逊终于抵达州际公路的汽车终点站。这个汽车终点站的四周都是些建筑物,一些涂写着低级下流话语和路标方向的硬纸板糊在这些建筑物的窗户上。约翰逊用他的信用卡买了一张去拉斯维加斯的车票,上面的目的地是电脑自动打印上去的。然后,约翰逊坐在一张配有观看电视节目设备的椅子上等候,结果发现电视收看装置已坏得无法使用。候车室的播音设备也有毛病,服务员通知发车的声音含糊得几乎无法听清。约翰逊听到他的车子要出发时起身离开候车室。

坐上汽车后,约翰逊所能听到的就是汽车轮胎在混凝土筑成的州际公路上疾驰时发出的“呜呜”声音。这种声音连续不断,没完没了,只是当汽车驶经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路段,以及汽车换挡降速、驶离州际公路、找地方小憩时才中断或者停止下来。汽车驶离州际高速公路往往不外乎下面几种情况:有时是让乘客上下车,有时是为车子加液化煤,或者添加锅炉水,有时是让乘客在一些肮脏的车站甚至没正式名字的小餐馆吃一顿半温半凉的饭。就这样,约翰逊在这州际长途汽车上忍受着困倦的白天和失眠的夜晚,他看着人们进进出出,上上下下,观察着观点不同、背景相异的旅客在这个车轮组成的世界里所发生的各种别有趣味的交际关系。载着这些乘客,汽车在这个世界光秃秃的边缘地带加足马力行驶。

坐了一会儿,约翰逊感到有人在他边上坐了下来,后来那个人下去了,又有别的人坐在他边上的位置上。就这样,他边上的人换了几次。这些人各不相同。有的人一路上一声不吭,像一堆没生命的肉放在身边;有的人感情丰富,说个不停。边上人的变化像是在神奇力量召唤之下发生的令人诧异的变动,恰似把皮诺奇这个木头人变成一个真男孩,或者把美人鱼变成一个妇女一样叫人惊叹不己。

坐在车上,约翰逊倾听着人们的谈话。这种场合下的谈话只能算是一种随意的、差强人意的交流方式。白天,人们说话时连比带划,手足齐动,面部表情丰富,以帮助彼此互相理解。夜幕降临之后,大家谁也看不清对方,只好“瞎”说一通。不过,这样一来,人们谈起来反而更加诚实,更加愿意吐露真心。

约翰逊听着一个老人讲述自己的情况。这位老人头发雪白,身材瘦削,极富特征的脸记载着他一生的艰辛。在汽车载着他飞速奔向未来之际,他看着现在的一切都从窗外一掠而过,不禁感慨良多地回忆起自己的过去。他的余生将在一个老人之家度过,他的孩子和孙子们将因此而不必为他烦恼。

约翰逊听着一个姑娘叙述。这个姑娘长着一头金发,一双碧蓝的眼睛,和一张光滑但尚未最终定型的脸蛋。她在憧憬着她的第一份工作,她的第一间公寓,和她首次前往的大城市,以及这座城市将带给她的各种浪漫情调、生活乐趣、物质享受和不知何种模样的情人。

约翰逊在听一个中年男子说话。这位男子头发乌黑,眼睛黑亮。他的脸一看上去就知道他是个历经风霜,并知道怎么去迎接生活的人。他在生活中遇到了挫折和失败,因而对能否把握自己的命运心中无底。现在,他前往某地去接受一份新工作,并决定好好干一番,以弥补过去的不足。尽管如此,他仍为可能出现的又一次失败而心绪不安。

约翰逊听着一位30岁的妇女讲她的生活。她已结婚成家,生活稳定安全,但似乎不够圆满,没有使人心满意足的感觉。她总感到她既没有品尝到幸福快乐的顶峰之味,也没有取得充实满足的踏实感觉。下意识里,她认为她失去了许多青春岁月的兴奋和激动;下意识里,她在担心将来的日子会给她带来什么;下意识里,她在琢磨着出走家庭,去追求自己理想的可能性。尽管她自己不清楚这一点,但实际上她现在正在寻求一种新奇的、富有刺激的经历。

约翰逊认真地倾听、仔细地思考着车上每个人所叙述的生活经历之细节。然而,作为一个来自未来世界的人,他又可以预示车上这些人的未来生活,而这些他们是无法知道的。约翰逊心地善良,事实上,知道未来意味着丧失亲人、失望、理想破灭和死亡的人大多心地善良。

再者,当今岁月的日子也艰辛,就像是没被邀请去参加洗礼而发出诅咒的巫婆在搅混这个世界似的。30年代,大萧条像死神似的肆虐全国,长达五年之久。现在的美国经济也不景气,失业率几乎达到百分之十八,而能源短缺则使美国经济大动脉的各个主干线捉襟见肘,元气大伤。在这种艰难岁月,微小的仁慈似乎可以轻而易举地施舍,但即便如此,它也并不多见。

在听人们坐在车上谈话之间,约翰逊偶尔从自己的皮夹子里拿出一份剪报读读看看。剪报上是这样一篇报道:加州女孩被拐

加利福尼亚死谷(美联社)——据报道,爱伦·麦克拉莉的四岁女儿今天失踪。爱伦·麦克拉莉是死谷太阳能工程的总工程师。

麦克拉莉下午在工程处做完事后回家,发现她的女管家——弗雷德·罗丝——被绑在床后,嘴里塞着东西,而她的女儿——谢莉——则不在家。

工程处管理当局和当地警署拒绝就可能的拐骗者发布任何消息。但据接近工程处的消息人士说,石油工业利益集团有理由希望太阳能工程失败。

麦克拉莉近来刚与结婚七年的丈夫离婚。她前夫的名字叫史蒂芬·韦伯斯特,其住地现在不得而知。

工程处管理当局对拐骗者是否留下一张便条,未置可否。

约翰逊下车后快步朝死谷方向走去。他穿过一小群用塑料等压模材料建成的住宅楼房后开始攀爬一座小山。走了近200米左右的路程,约翰逊来到了山顶。俯看山谷,他发现山下的峡谷宛若一个亮光闪闪的湖。约翰逊继续沿着山路走,朝着死谷里的一座别墅走去。走着走着,山路开始慢慢向上陡起,约翰逊的视野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原先能看见的谷底亮光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从谷底反射出来的万丈光芒,这些光芒折射出落日所发出的橙红色光线。它们慢慢移动,直到移至矗立于光芒之中的一座圆柱形建筑物上。

从沙漠吹到山丘上的风有股热气,裹挟着一种人体汗水的碱性的味道。约翰逊来到了他要去的那间别墅的门前,敲了几下。没人来开门,他又敲了几下。与此同时,他转身朝山谷回眸了一下,只见他脚下的山谷一片干燥、毫无生气,与他所预见到的未来无甚差异。

一阵响声和一下子涌出的一袭凉风使约翰逊又回过头来。他看到自己前面的门打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她的脸看上去干燥得像一块盐碱地。

“您是罗丝女士吗?”约翰逊问,“我叫比尔·约翰逊。我曾从拉斯维加斯给麦克拉莉女士打过电话,但电话传声不清。”

“麦克拉莉女士自那事发生后每天接到许多电话,”那妇女用轻得像尘埃飘过一样的声音对约翰逊说,“但她什么人也不见。”

“这我知道,”约翰逊说,并以很善解的样子微微一笑。“不过,她会见我的。我到这里来是帮助她寻找失踪的女儿。”

罗丝女士并没有被约翰逊的话所打动:“许多疯子都用诸如此类的理由来打扰麦克拉莉女士。她谁也不见。”

“对不起,我执意要见她,”约翰逊说,脸上露出些许歉意,“这很重要,我要见见她。”说完这些,约翰逊放松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姿势,试图以此来安慰那心怀疑虑的妇女。

女管家听到这些后第一次朝约翰逊看了看,并开始犹豫不决,是不是该把门关上。正在她举棋不定时,暗淡的房子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谁啊?罗丝女士?”

“又一个怪人,麦克拉莉女士。”女管家回答说。她边说边朝身后看了看,但她的手仍紧紧地抓着房门,好像生怕约翰逊会趁机突然闯入这所陌生人不可随意出入的房子。

另一个妇女站到了门道上。她长得高挑、苗条、漂亮,皮肤黝黑,脸色因忧虑和失眠而显得有些憔悴。她愤怒地朝约翰逊瞪了一眼,似乎约翰逊该为过去几天发生的不幸事情受到责备。“你要干什么?”

“我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他耐心地说,“我曾从拉斯维加斯打电话给你。”

“我告诉过你我不想见你,”麦克拉莉说,然后转身回屋,“关门,罗丝女士……”罗丝准备关门。

“也许,我是惟一能帮你找回你女儿的人。”约翰逊说。门这时仍敞开着,似乎他已把一只手靠在门上,使得门无法关上。

听到约翰逊的这席话,那个高个子女人停止了脚步,转身朝他又看了一眼。她竭力控制自己内心的忧虑,身体显得僵硬、不自然。约翰逊给了她一个充满信心的微笑,但没有任何傲慢之气。约翰逊的这副神情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疯子、怪人或什么罪犯。

“对我女儿你知道些什么?”麦克拉莉问道,说完,她做了个深呼吸,转过脸对罗丝女士说,“让他进来。他看上去不会伤害人。”

“县治安官关照过,别与任何人谈,”女管家提醒麦克拉莉女士,“县治安官说,你该……”

“罗丝女士,我知道县治安官说了些什么,”麦克拉莉打断了罗丝的话,“不过,我认为与这个人谈谈不会有什么事情。有时候,”她接着说,声音听上去冷漠、超脱,不带任何一点感情色彩,“我需要与人说说话。”这时候,她看上去像是回到了这个时空世界。“让他进来,然后站到电话机旁。如果我觉得需要的话,打电话给县治安官。”边说她边朝约翰逊看了一眼,似乎警告他说,别做傻事,逼她们叫县治安官。

“我不会要你打电话叫县治安官的。”约翰逊顺从地说,然后移动脚步,朝暗淡的屋内走去。因为暗淡,约翰逊与其说是借助光线还不如说是凭借声音跟在麦克拉莉的身后,穿过走廊,进入客厅。借助从拉着窗帘的大玻璃观景窗透进来的光线,约翰逊走到客厅里放着的一张软椅前坐了下来。麦克拉莉在一张与此软椅相配套的沙发上直挺挺地坐了下来。这张沙发用丝绒布包着,丝绒布上面是宽度不同的橙黄、咖啡和奶白色条纹。她点燃了一支烟。室内烟雾缭绕,空气污浊。放在她面前的一张咖啡桌,上面盖着一块玻璃,玻璃上放着一只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显而易见,在约翰逊来这里之前,她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对于我女儿,你知道些什么?”她问。现在,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首先,”他回答说,“她是一个重要的人。”边说他边举起了一只手,让她先别提问题。“她之重要,并非仅仅对你而言,尽管眼下对你来说,她的重要性胜于一切。她之重要,也并非仅仅因为她是社会一员,尽管我们社会对个人特别强调,极为珍视。她之重要,主要在于她的潜在性,因为她还年幼,而你又在负责一项重要工程。”

“你怎么知道那些的?”她询问道,声音中已流露出一种怀疑的口吻。

“这事很难向你解释,而实话告诉你,你肯定会以为我不是个怪人就是个傻瓜,”约翰逊说,同时又把身体朝她那个方向倾斜一下,以强调他的诚实性,“我有特殊知识,这种特殊知识源于一种幻象,一种看见未来的视觉。”

“我明白了,”麦克拉莉说,这下子,她原先的怀疑现在变得确信无疑了,“你是一个通灵的人。”

“不,”约翰逊否认道,“我刚才说过,很难跟你解释清楚。不过,如果你要这样认为的话……”

“约翰逊先生,自从我女儿被拐骗之后,我收到了来自通灵人的几十封信和电话,可他们都是些假冒者,”她冷漠地说,“所有通灵者都是假冒的。我看你还是早点离开这里为好。”说着,她站起身来。

他也同时站了起来,但不是为了顺从她,而是要抵抗她的逐客令,他盯着她的双眼看,似乎他的眼睛具有迫使她相信他的威力。“我想我能找到你的女儿。我想我知道怎样去把她找回来。假如我认为你可以在没有我帮助的情况下把你女儿找回来,我就不会到这里来了。我要你知道,我会遇到很大的困难,而且我的任务还很具危险性。”

“我女儿在哪里?”这问话的口气不是一种信任别人的口气,而是一种对别人作最后查问的口气。

“与你丈夫在一起。”

“这是你猜的。”

“不。”

“你知道那留条的事?”

“孩子拐走时,是留下了纸条吗?”

“你从史蒂夫那儿来的。是他派你来的。”

“不。不过,我感觉得到你女儿面临的危险,也许还有你丈夫面临的危险。”

她重重地坐回到沙发上。“那么,你到底是谁?”她问约翰逊,“你是不是只是一个骗钱的人?”这次,她的问话语气里有一种请求的味道,似乎他假如承认她的猜测是正确的,她的心里就可以宽慰一些。“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别来管我好不好啊?”在这种情况下,假如她是一个更依赖于他人的女性,她很有可能会转过脸去哭泣。但她没这么做,而是直视着他。

“我所要的一切就是帮助你。”他边说边重新坐了下来。与此同时,他向她伸去一只手,但没碰她。“我要帮你找女儿。”他说。

“我没有钱,”她对他说,“我没能力支付给你报酬。如果你想趁我处于困境之际骗取钱财,你将一无收获。如果你想在此事上追求虚名,你终将会暴露。”

“与你女儿的安全和未来相比,你说的这些东西都不足挂齿。况且,你已习惯于把自己的命运控制在自己手里,但以后你也许没办法控制自己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不过你也并非无人帮助。我不要任何钱。我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事上所做的事情,当然更不想让新闻界知道。那样的话,对我会有危险。”

“那么,你要什么呢?”

“我要先设法了解你。”他说。当他注意到她听到这话因紧张而身体僵硬起来时,他马上加了一句话:“这样,我就能找到你女儿了。”然后,他朝客厅四周扫视了一眼,好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它似的。大玻璃观景窗的窗帘拉开时,可以看到这个沙漠的山谷,也可以看到她从事研究工作的那个太阳能发电工程基地。她女儿谢莉·米歇儿曾站在观景窗前,等候着她的回来。在房间的一角,是一只电子乐器,只是麦克拉莉和她女儿都不能坐在它前面弹奏乐曲了。客厅一边,是几扇通向卧室的门。客厅另一边,是几扇通向卫生间、大厅、厨房和餐厅的门。厨房和餐厅都在大厅的另一边。“我想知道你的工作情况,你女儿的情况,你丈夫的情况,以及你女儿被拐走时的具体情形……”他环顾室内四周后对麦克拉莉说。

她叹了一口气:“你要从哪里开始呢?”

“从留言条开始。留言条说了些什么?”

“县治安官让我别告诉任何人留言条上写的东西。他说,知道了它,以后不是算犯有知情不报罪,就是算掌握拐骗人身份的证据。”

“你有时候总得相信别人。”约翰逊说。

“那么说,警察不应该相信喽?约翰逊先生?”她的言语表情之间所流露出的关注显示了她的洞察力,正是这种敏锐的洞察力使她成了一项重大研究项目的主任。

“从警察那里,你得到警察之类的答复,”他说,“譬如,调查、监视、证据、拘押等。我想,你不仅仅就要这些东西吧——你要你女儿安全地回到身边,而且你的丈夫最好别……”

“我的前夫。”她更正道。

“而且你的前夫最好别受伤,或者别受惩罚。”

“麦克拉莉女士。”大厅门道口传来了罗丝女士的声音,“县治安官来这里看你了。”

“谢谢你,罗丝女士。”麦克拉莉说。

“请进,先生!”约翰逊说,“我一直想见见你。”

这房间不像监狱的牢房,只是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墙的四周装修了用桃心木贴面的胶合板护墙板。此外,墙上还挂着许多著名赛马的照片,它们都嵌在镜框里。屋子的中间放着一张长桌,两边各放着一排椅子。

这间屋从未打算用做牢房。事实上,它是一间小餐厅,人们可以三五成群地在这里边吃午饭边闲聊。在它外面,是个主餐厅——一个自助餐厅。现在这个时候,约翰逊坐的桌子对面,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沉默不语,心情紧张,心里吃不准,作为犯人看管,他的责任和权利到底是什么。

他是太阳能发电工程处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县治安官在为一个犯人转移到一个约64千米之外的监狱办理有关手续,所以年轻工程师被叫来帮助县治安官看管犯人。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烦躁不安,一会儿握紧双手,一会儿又把它们分开,然后又迟疑地朝约翰逊微笑一下。

约翰逊朝他做了一个回笑,帮他消除紧张,树立信心。“你们的工程进展得怎么样?”他问那个年轻工程师。

“你指的什么工程?”年轻工程师反问道。这位年轻工程师长相讨人喜欢,淡茶色的头发被太阳光照得一片花白,像是漂白过似的。因为经常在灼热的太阳下工作,他脸上的皮肤在不停地一层一层脱落。他的双手很大,上面长满了毛。坐在桌对面与约翰逊交谈,他真不知道两手往哪儿搁才好。

“我说的是太阳能发电工程,”约翰逊说,“它进行得怎么样?”

“对这工程,你知道些什么?”年轻工程师反问约翰逊,好像他在怀疑约翰逊究竟是不是石油利益集团雇佣来刺探情报的。

“大家都知道太阳能发电工程之事,”约翰逊说,“这已不是什么秘密。”

“我想是的。”年轻工程师承认说。他看了看印着木纹肌理的金属桌子,似乎在想,要是这张桌子是一块制图板就好了。“这是一项试验性工程。我们已经证明,我们能够从太阳能那里得到相当可观的电力。”

“电力达多少?”

“足够满足我们的需求,足够使我们有理由在丘陵上架设空中电缆塔,让这些电力输往洛杉矶。”工程师带着一种自豪与为这一工程辩理的双重心情对约翰逊说。

“这样大的电力确实相当可观。”

“当然,这些电都是在白天发的。”

“那么,为什么说这一工程仍然是试验性的?”约翰逊对工程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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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这时终于找到了用手的机会。“这个么,”他回答说,“有一个问题我们还没有解决。”边说边用一只手摩擦自己的下巴,让一天下来长出的胡茬在他的手指之间挫来挫去。

“是日光问题吗?”

“不是。能量总是可以想办法储存起来的。譬如,用蓄电池或飞轮泵水,然后把它们电解,分解成氢气和氧气。这里的问题是经济因素:烧煤比较便宜,即使把环境控制和环境损害方面费用计算在内也是如此。它比太阳能电力便宜四分之一。而核电能比烧煤发电还要便宜。其他形式的太阳能电力,包括把太阳光直接转换成电力的太阳能电池等,不是效率不高,就是价格过高。”

“要是你们的工程已经达到了既定目的,”约翰逊问,“那么它为什么还在进行?”

工程师开始激动地舞动起双手,为自己的工程和职业进行辩护。“我们仍然希望取得些突破。譬如,通过建立综合工厂的方法来生产廉价的太阳能电池,或者想办法生产低价格的电脑驱动反光镜。如果我们能够解决能量输回地球的问题的话,我们也许可以建立太空太阳能发电厂。这样,我们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得到太阳能所发出的电力了。也许,我们可以找到某种新的方法,把太阳光转变成一些有用的能源,如叶绿素和紫色染料等。一些原始性海洋动物的身上都有这类东西。”

“用自然的方法把太阳光转换成能源可能仍然是最有效的方法。”约翰逊说完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一张赛马照片。这匹马红得发亮,正在一只白颜色栅栏里高高兴兴地啃着绿草。

“我们也正在试验那种方法,”工程师说,“设法建立些太阳能林场和牧场,但所有这些加起来还不到世界所需能量的三分之一,而我们知道,在石油危机之前廉价的石油完全能满足世界对能源的需求。”

“核能怎么样?”约翰逊问。

“核电能本质上具有内在性危险——尤其是增殖反应堆。大致来说,核电能就其总体威力而言,其危险性与煤和石油能源的危险不相上下,只不过它的危险性更集中、更明显而已。因此,人们决定中止新核电站的建设,而这便使得任何旨在使核电能安全可靠的努力成为泡影。”

“是啊,”约翰逊说,“这世界上的煤可多着呢。”

工程师同意地点了点头。现在,工程师已把约翰逊作为同等的人来看待,而不再是一个受他看管的犯人。“你这话倒是真的,”他说,“不过,煤与石油不一样,它很脏,而且,它还必须从地下挖出来。挖煤对煤矿工人的身体有害,如果是露天煤矿的话,挖煤对土地本身也有损害。挖煤时,要使用一定的方式把硫磺弄走,以避免二氧化硫的污染。何况,煤也会用完,大约在一个世纪左右的时间里。”

约翰逊的脸色看上去很悲伤。“那样的话,能源危机将越来越严重,直到煤全部用完。那之后,人类文明将倒退到黑暗时代。”

工程师把双手放到身前,紧紧握住,一副祷告的样子。“除非我们想出一种切实可行的核聚变技术。”

“把氢原子一起聚变?”

“把氢原子聚变,然后把剩下来的一点点物质转变成能量。”工程师一边说着,一边把两只食指支成一个锥形。“那是真正的太阳能——它本身靠太阳能处理,干净,无放射性物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种能量没有副产品——只有热量。只要我们聪明的话,我们可以利用这种热量去做一些有益的事情。嗨,氢聚变搞成的话,人类就可以有足够的能量去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情——清除环境污染;种植足够的食物供全人类食用;提高全世界人民的生活水平,使他们的生活水平达到以前我们曾享受过的程度;大规模开展太空旅游计划;重新组合其他星球,把它们送到更好的轨道上去;人类上星球去……”工程师说话停下来时,语调向上提升,像是一个牧师在向人们描述快乐日子到来时的语气。

“但所有这些我们都还没有做到呢!”约翰逊说。

工程师低眼看了看约翰逊,双手叠起来交叉放着。“我们只是还没有掌握它的窍门。这个东西有一个诀窍,现在我们还没有发现它。就文明的命运而言,我们的时间很紧。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们经历了一场能源危机。现在,还没出现危机结束的迹象。这种局面我们还能持续多久?如果有幸不爆发一场革命,或者不发生一场大战,那么,我们也许还能坚持三四十年。如果我们到那时还没有发现热核聚变的窍门,那么,文明将下降到无法应用必要的技术使核聚变得到普遍使用的水平。在此之后,世上的人们除了思考个人生存之外,将无人有能力去思考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形势相当严峻。”约翰逊说。

“难道不是吗?”工程师回答说,然后他又微笑了一下。“这正是我们坚持工作的原因所在。也许,我们可以赢得一些时间,缓解一下压力。也许,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一个突破口。如果我们找不到它,我们的孩子也许能找到它。”

工程师是个梦想家,约翰逊是个能看见幻象的人。所以,后者知道未来是怎么一回事。这时,门口有人敲门。工程师听到敲门声,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就像他听到未来突然来到他身前似的。

“乔治吗?”外面传来了爱伦·麦克拉莉的声音,“把门打开,我想同你看管的人说几句话。”

室外,天色已黑。天空中布满了星星,明亮、多彩。银河系穿过巨大的苍穹,像是给天空披上了一块满是珠宝的面纱。从丘陵上吹下来的晚风,凉意习习,清新快意。这个时候,从脚下沙漠处蒸发出来的热气在阵阵微风吹拂之下也不再那么令人生畏了。

走了一段路后,爱伦·麦克拉莉在离自助餐厅大楼数码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约翰逊。“我猜你以为我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不知道怎么动脑筋,竟然先叫人把你抓起来,然后又自己把你放了。”

“我也许会对你的其他许多事情有想法,但我不会认为你是一个愚蠢的女人,”约翰逊说,“那场战斗已经赢了,你没有必要继续打下去了。你在这里担任此工程的主任就证明了这一点。”

“我想到过这一点,”她说,边说边耸了耸肩膀,示意他别打断她的说话,她不看着他继续说,“我主意已定,不想放弃你可能给予我帮助的机会。假如我能重新得到谢莉的话……”她这句话没说完就停下了,然后拿出一张硬质的长方形白纸片。这是一张一次性快速成影照。

约翰逊朝后退了几步,来到自助餐厅大楼的前窗前,借助从里面泻出的灯光,看那张照片。照片的底色黑得亮晶晶,就在这亮晶晶的底色上,写了一行红色、字体粗大、字迹脏兮兮的句子。

“他是用我的画眉笔在卫生间里写下这些的。”她告诉约翰逊。

约翰逊看了一下照片上的留言:

爱伦——法庭把谢莉判给你,但我要给她你所不能给她的东西:全身心照料孩子的家长所能给孩子的一切爱。

“这是你前夫的字迹吗?”约翰逊问。他看上去不像是在看照片,而是在解读它。

“是他的字迹,语言也是他的语言。他是个疯子,约翰逊先生。”

“怎么个疯法?”

“他……”她刚开口就停了下来,似乎想要把与另一个人一起生活的遥远记忆一下子全部汇拢起来。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后继续说,“他总认为,他在某一时刻感觉的东西是最最要紧的事情。至于他明天是不是会有不同的感觉,或者在另外一个时刻产生了另外的感觉,那都无关紧要。如果他在某一时刻感到要把自己——或者谢莉——杀掉,他就会去那么做。”说完,她缓缓地叹了口气,“我想,这就是我所害怕的地方。”

“你确信他是个嗜杀成性的人吗?”

“我知道,我言重了一点,他没那么疯。不过,我想要说的是,他是个很爱冲动的人,认为人们应该做他们感到是正确的事情。他既不相信过去,也不相信将来。现在是对他惟一存在的东西。他认为我冷淡,缺少感觉,而我则认为他过于孩子气。哦,我这么跟你讲,像是把你当成婚姻问题的咨询顾问了。事实上,我俩确实找过婚姻问题方面的咨询顾问。”

他们两个在一片黑暗中行走,只听见话语,看不见脸庞,只听见声音,看不见身体。“很好,”约翰逊说,“这使我有了些感性认识。他从事什么职业?有什么才能?有工作吗?”

她以一种轻蔑的口吻回答说:“他许多事情都会一点——懂一点绘画,懂一点写作,懂一点表演,但他主要是一个浪漫主义者。真正使我们关系破裂的是这个工程的上马。工程开始后,我被选为工程主任,负责这个项目。与此同时,他到处闲逛,无所事事,那时,一段时期里工作和生活条件都相当简单、原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怀上了谢莉——这像是给他的男子汉气概送上了一份讨人喜欢的礼物。但是,这份男性满足感持续得不长。谢莉一岁左右的时候,他离家出走了几个月。过后,他回家了,我们争吵开来。他再次离家出走,我于是与他离婚,并得到了谢莉的监护权。这就是我们俩人的情况。”

“你们结婚十年了吧?好像极平常、普通嘛。”

“是的。”她叹了口气,“谢莉是我们婚姻仅存的一切,而他却把她带走了。”

“你们是在哪里邂逅的?”

“在洛杉矶一个朋友家的聚会上。那时,我在加利福尼亚理工大学读研究生。他是个演员。他当时看上去既浪漫又强壮。现在想来,他当时对我感兴趣,我受宠若惊了。在情感旋风的吹拂下,我们很快结婚了。最初几个月,婚姻看上去幸福、美满,然后,事情开始慢慢变得糟糕起来。十年后回过头来看,我那时老是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老是与他谈论我们第二年搬到哪里去住,这使他感到恼怒。同时,他对我说的这些事情也毫无兴趣,只是一个劲地要我与他多聊聊、多关注他、多对他倾注情感,这使我感到恼怒。我那时把相当多的激情投入到其他事情,如我的工作,但他根本不能理解这一点,也不能对此表示原谅。”

“我知道了,”约翰逊说,“你丈夫离家出走了几次,他回到洛杉矶去了吗?”

“我想,他第一次离家时去了洛杉矶,不过,我们那时没保持什么密切的联系。事实上,那是他回来时说他去的地方。”

“他第二次离家出走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他第二次离家后,我们一直没联系,直到要办理离婚案才重新联系上,而那也是通过双方的律师取得联系的。直到收到那照片前,我与他没联系。”她说着指了指约翰逊手中拿着的照片,黑暗中,她的一只手指影影绰绰地似乎碰到了那张长方形的照片。

约翰逊用两个手指夹着照片,像是要掂掂它的分量似的。“我猜,警察已核查了他洛有矶朋友们的家吧。”

“是的,还核查了他亲戚的家,但警察没发现什么东西。他是在洛杉矶出生、长大的。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准也没有看见过他,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会与谢莉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过去曾有什么爱好吗?”

“网球。他喜欢网球,喜欢聚会,喜欢女孩。”在说“女孩”这个词时,她的语气中流露出苦楚、怨恨来。

“他喜欢狩猎吗?喜欢爬山吗?”约翰逊的话语是试探性的,好像他是在试验一个假设理论似的。

麦克拉莉似乎在摇着她的头。“他不喜欢户外活动,对大自然不感兴趣。要是他喜欢搭便车远足旅游,或者喜欢打猎的话,那他也许还会呆在这里。”她唉声叹气地说,并用手朝东北和西面拔地而起的群山指了指。

“听起来他是一个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人,”约翰逊说,“他能在一个地方一次呆很长时间吗?如果他开始活动的话,警察就能发现他了。”

“他过去从来就不能静下来生活。不过,假如他觉得这是惟一能使我伤心的办法,他也许能做到这一点。”

“罗丝女士肯定是被他绑起来的吗?”

“她从来没看见过史蒂夫,因为我是在他离开后才雇她来帮忙的。但她从照片上认出了史蒂夫。”

“除了他就没有其他别的什么人吗?没有任何人会让他做这种事吗?”

“至少罗丝女士认为没有。她说,他那时心情愉快,边吹口哨边把她绑起来。他叫罗丝别担心,因为我6点会回家的。他还告诉罗丝,我做事时间精确,像石英表一样,精确到秒。他对此很是反感。”说完这些,她停顿了一下,在黑暗中等待约翰逊的提问,见约翰逊不吭声时,她便问了一句,“还有什么要问吗?”

“他的个人东西你有吗?”

“我都把它们给扔了。我不想要任何使我想起他的东西,也不想让任何东西使谢莉想起他。只是这个东西除外。”说着,她把另外一样长方形的白色东西递给了约翰逊。

他拿着它走到亮光处看。这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身穿网球服、留着一头金发的年轻小伙子,他抬头望着太阳,其身后是网球场和球网。他眼睛略微斜视,张嘴大笑,英俊潇洒,充满活力。他那精力充沛的样子,像是把时间定格在他身上不动似的,青春永驻。

“可以把这两张照片留在我这儿吗?”

“可以,”她回答说。从她口中传出的声音像是对他做了个点头式答复,“你能帮我找回谢莉吗?”

“能的。”他说。这个回答既不是吹嘘,也不是允诺,而是对事实的一种陈述。“别担心,我会负责让她回到你的身边。”说这句话时,约翰逊确实在做出一种承诺。“愿未来仁慈宽容。”他对麦克拉莉说道,然后他走出刚才站着的亮光处,消失在山谷的一片黑暗之中。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离麦克拉莉,直到山谷的小径上不再听到任何声音。这时,麦克拉莉的周围又回到一片寂静。

洛杉矶是个充满生机的城市,地域开阔,四处延伸。同时,洛杉矶又是一个对比鲜明的城市:富人与穷人、奢侈与贫困、大庄园与贫民窟等反差剧烈的现象比比皆是,一目了然。

洛杉矶上空的烟雾已不复存在。烟雾之被驱散并不是因为汽车排出的废气已被消除,而是因为汽车不再被允许在马路上行驶。在洛杉矶,除了偶尔能见到一些老式的汽油发动机车辆神气地行驶在几乎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以外,市内的主要交通工具都是以煤作燃料的蒸汽发动机公共汽车。城市住房屋顶上的大烟囱也不再冒出滚滚浓烟。也许是烟尘和烟雾清洗者们制止了烟囱的使用,也许是30年代的经济危机迫使人们停止使用烤火用的大烟囱。

瓦茨社区看上去一片阴沉。现在的瓦茨与昔日的瓦茨大不一样。前一时期,瓦茨的少数民族感到自已被排除在美国经济繁荣的大门之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享受丰富的物质生活。现在,所有的瓦茨市民都在经历着经济萧条所带来的文明衰退。能源危机造成的经济萧条涉及面广,震荡范围大,几乎没有任何瓦茨人可以幸免,而且它所带来的痛苦与日俱增,日益严重。这一阴沉的景象似乎表明,瓦茨60年代中期爆发的反种族歧视暴乱已成为过去,人们已为新的经济问题所困扰。这种困扰会使人们产生绝望情绪,并导致暴乱。但到目前为止,瓦茨还没出现这类暴乱活动。

一个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这个时候正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穿行。他被自己无法记住过去的经历所烦恼;同时,他又被自己无法忘记未来的景象所烦恼。他试图把一个男人的画像勾画出来,但对这个男人,每个认识他的人都说法不一,致使他无法把这些形象统一起来。他试图寻找一个幻象,让那个幻象显现出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可能悄悄住下来的地方。根据这个幻象,他问了许多人,但他所得到的答复总是一模一样。

在一间粉红色、拉毛灰泥正在不断剥落的西班牙式平房前问起是否见过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时,人们告诉约翰逊:“没有,我们不认识他。”

在一间围着围墙、屋门下垂、装有回音设备舞台的音乐制作室里,约翰逊问人们是否见到过史蒂夫,他们说:“我们已经几年没见他了。”约翰逊注意到,这间音乐制作室里的舞台外景拍摄背景已破落不堪,看上去如同它墙外的社会一样衰败腐朽。

在一家地处山谷、橘树环抱的舒适牧场住宅前,约翰逊刚开口,人们就不耐烦地说:“警察已来过这里两次,我们已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在一家仍保持一定档次,且能隐约听到网球场里网球击拍声的网球俱乐部里,约翰逊一提起史蒂夫,人们就说:“他已经几个月没来这里了。”

在一所高中学校里,约翰逊打听史蒂夫的情况,人们告诉他:“我们只能给你看一下学校年鉴。”这些学校年鉴只有学生的照片,而没有关于学生性格的描述;这些学校年鉴只列出了学生的活动情况,而没有任何附加性说明。难怪约翰逊在这里发现,老师们对把自己也认为无多大价值的知识传授给学生,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而学生们则因社会无法为他们提供更值得去的地方而不得不坐在教室里,露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在海滩狭长地带,约翰逊无意间瞥见一间酒吧。这间酒吧活像一个浓妆后的妓女,既保有一本正经的门面,又使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里面有见不得人的“勾当”。酒吧里的老板娘告诉约翰逊说:“哦,史蒂夫吗?我两个月前看到过他。那时,他和一个戴着帽子的家伙来这儿。你知道,那种鬼帽子,帽前有窥孔和呼吸孔的面盔——对了,就叫面盔,像商船船长戴的那种帽子。对了,就是葛利高利·派克扮演阿卜船长戴的那种帽子。这也是我记住它的原因吧。当然,你知道,那家伙戴那帽子没有派克的派头。那天,史蒂夫也与平时不一样。往常,他身边总是女孩成群。他对女孩很有办法,在她们面前略施小计,女孩们便对他如痴如醉地疯狂不已。他驾驭自己魅力的能力十分老练、独到,就如同电阻器控制电流强度一样精确无误。他对男人们相当冷淡,你知道吗?好像他们怎么看待他,他一点也不在乎。但这次他对那家伙的态度大不一样,好像他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似的——不,他们在谈什么,我没听到。那晚上,我这里有六七十个顾客。那噪声你有时简直无法相信。你很幸运,我还记住看见他的情况。”

随后,约翰逊来到码头,沿着海岸线上上下下巡视搜索,最后走到阿拉米托斯海滩国家公园附近的小船停泊池边。这个停泊池里有许多空着的锚泊地。约翰逊开口打听史蒂夫时,一个人回答说:“你说史蒂夫吗,我当然认识他。大约两星期之前,他问我借一辆快艇,用两小时——不,他没有告诉我他要驾驶快艇到哪里去。不过,我相信他。而且,他事实上把快艇还了回来。当然,我不认为他在用快艇把毒品运往境外。现在,那样做没意思,你说是吗?看看现在的新法律和其他规定,那样做不是太傻了吗,不管怎么样,他借走快艇后两小时就回来了——嗯,我是在下午1点左右时给他快艇钥匙的,他在4点之前就赶回来了——我对这个时间可以肯定。我记得当时还对他说,我那晚要在快艇上举行一个聚会,必须把快艇清洗干净,为快艇增添些燃料,并做些其他什么准备工作。事实上,我还问他是否想参加这个聚会——像史蒂夫这样的人可以给聚会增添很大的风采,女孩们会为此而光临——但他说不能来——这条快艇加大马力后可以达到每小时30海里的速度,只是以那个速度行驶时,耗油很厉害——他与谁一起来的?没有,我没看见其他人与他在一起。也许还有别的人,但我没看见任何人。你想看看那艘快艇吗?为什么不想看?我是五年前在长滩从一个人手上买下这条快艇的,那时燃料贵得吓人。现在,我几乎从不驾驶它外出游玩,更多的是把它当做一间漂动的酒吧或者一间摇摇晃晃的卧室……”

约翰逊随着快艇主人去看了看那快艇。它确实很气派:黄铜栏杆、柚木甲板、白色油漆和把柄式驾驶盘。在阳光的照耀下,柚木甲板和白色油漆都熠熠发光,令人眩目。约翰逊走到驾驶盘前,用手摸碰了它一下,感觉一下它的反应,然后再体会体会它驾驶快艇所去过的地方以及曾经搁在它上面指挥快艇飞驰的手。随后,约翰逊走到下面的船舱,发现它小巧玲珑,布设简练。船舱里放着几张床铺和几张桌子,另外还设有一间小厨房和小厕所,整体安排几乎完美无缺。约翰逊看到这些后马上联想到:这船舱一定常有鬼神出没,一定常有人群聚集,他们欢笑、哭叫,他们喝得烂醉如泥,他们肆无忌惮,他们无法无天……

看完快艇后,约翰逊重又回到码头。现在,他心里有底了,脑子里已看到一个水路能抵达、驾驶快艇一小时之内便可赶到的地方,它离这个小船停泊池最多30海里……

在码头尽头,一个高挑、苗条的女人在等候着他。她长相漂亮,一头黑发,双眼乌黑,只是现在的神气显得疲倦、憔悴。“这么说,”她对约翰逊说,“他是通过水路把谢莉带走的。我可从来没想到他会有这样丰富的想像力。”

约翰逊看了看她,过去的事情开始出现在他的脑海。“你过去把他给看扁了。”

“你看见我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嘛。”她说。

“不,一点也不。”

她站在那里犹豫不决,低头朝自己的脚看。她穿着一双红色帆布鞋,一条红便裤,两者看上去很匹配。她后来还是开口说话了:“我想,我需要向你道歉。”

“不。”

“我曾怀疑过你,”她接着自己原先的话说,并抬起头来看着他,让他看清楚自己内心的愧疚,“警察也曾怀疑你与史蒂夫有某种联系,怀疑你是他的密探,怀疑你至少与他相识,并且也许知道他住在哪里,或者你愿意告发他。”

“你们有理由怀疑他人。”约翰逊说,他们的四周飘溢着鱼腥味、机油味和海水的咸味。

“所以,我们一直派人跟着你。你为找到他在做警察该做的事。你不知道做这事对我有多难,是吗?”

“我知道,”他说。

“你比警察干得漂亮。你找到他了。也许,你真的就如同你自己所说的那样。”

“那是个合理的推想。”

“这个世界不合理,”她抱怨起来,“世界上的人不讲道理。你找到了他,是吗?告奇*书*电&子^书诉我,你已经找到了他。”

“我确实找到了他,”约翰逊简单地回答说,“但我还没去他那儿,我还没有把谢莉找回来给你。”

“我不是让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爱伦·麦克拉莉说。此刻,她情绪有点激动,但双眼仍充满希望盯着约翰逊的脸看。“我要你带我去。”

“假如我一个人去的话,我就可以在不伤害谢莉或者你前夫的情况下把谢莉接回来,”约翰逊说,“带你一起去的话,这种可能性就要小得多了。”

听到这些话,麦克拉莉火气来了。“你在跟谁讲话?你自己是谁?你知道他些什么?你知道我些什么?你知道谢莉些什么?你有什么权利介入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只有事情的最后结局才能证明我们中谁是对的,”他平静地说,“善良的愿望,情感的冲动,以及权利等——这些只是我们因为缺少远见性眼光时为自己寻找出来的解脱性词语罢了。你瞧那边。”他指了指太平洋平静而又蔚蓝的海面。海波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景色迷人。“这个景色与你住的荒地迥然不同。这是孕育生命的地方,这是未来希望的所在地。我们来自大海,我们的未来存在于大海。”

“我生活的沙漠之地并不像它看上去那样没有生命,”她说,“我们从沙漠那里得到能源,得到我们需要的能源,得到我们必不可少的能源。”

“那是最低等级的一种能源——热量。你们必须聚集热量,再把它转换成电力。这可要浪费掉不少东西。”

“像所有其他能量一样,我们设法提取的能量也来自太阳。”

“并不是所有的能量都来自太阳。”他说。这时,一股清风从海面吹来,卷走了原先围绕在他们四周的臭腥味和机油废气味。“我不会让你与我一起去的。当然,你可以叫人盯着我,但我劝你别那么做。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结果呢?是你沙漠的昔日回忆,还是我海洋的未来希望?”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不能答应你我会怎么做。”

“我也不能向你作任何承诺。”说完,他迅疾地离开码头,朝公路走去。他要寻找码头附近最近的公共交通站,而她则不知所措地站在码头的尽头,望着他大步流星地远去。

乘坐渡船对约翰逊来说是一种令人愉快的调剂。自开始寻找史蒂夫之后,约翰逊一直处于急迫的心情之中,现在渡船载着他行走,倒也为他提供了一次喘气的机会。他不能催船快马加鞭。因此,这段时间,他似乎存在于时间之外,一下子静止下来,如同照片上那个身穿网球服、满脸微笑的年轻小伙子一样,暂时“定格”在一瞬间。在从圣·彼得罗海湾到圣卡塔利娜岛的路上,约翰逊饶有兴趣地望着蓝色海水下船桨打出的弧形曲线,只见它们绕着旋转,溅出阵阵白花,像是在嬉戏玩耍。约翰逊抬头向前远眺,看见太平洋平静的蓝色海面无限地向前延伸,伸向世界的另一顶端。

约翰逊认真地注视着大海,像是从来没看见过变幻多端的大海,或者是从来没看见过生活在大海里的海洋动物似的。小鱼飞快地游来游去,当吃它们的大鱼追逐它们时,这些小鱼即刻转身游走。刹那之间,约翰逊原先看到的黑色鱼身,突然变成一道银色,划一条弧线便不见了。向前望去,约翰逊在地平线远处看见成群鲸鱼的灰色背脊,其形状之大令约翰逊感到难以置信。这时,一阵带着海水咸味的微风扑面吹来,掀起了他的缕缕头发,也掀起了他衣服的衣角。在和风吹拂下,他望着大海微笑了。

船只抵达阿瓦隆岛后,约翰逊见船系好缆绳便离开渡船上岸。

渡船这类游玩性质的业务,30年代大危机时,是首当其冲被迫停业的水上运输业务。现在,它又恢复其繁忙的业务。约翰逊离开渡船时,没几个人与他一起下船。约翰逊没顾他们,只是忙着去办自己的事。他在船泊处尽头的一个小摊上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茂密树林的丘陵主干道,蹬起双腿,飞快地骑起来。当丘陵过于陡峭无法骑时,他就下车,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到达丘陵的最高点时,他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站在这个最高点上,约翰逊可以看到一座大山峰矗立在他的右边,而在他的正前方,浩瀚的太平洋尽展眼前,像是重新燃起希望之火似的。约翰逊随后从丘陵高处飞快骑车下山,骑过一个名叫“中牧场”的地方,最后沿着西岸径直一路朝下骑。西岸处树木疏密有致,从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碧波荡漾的蓝色洋面。

在圣卡塔利娜港不远的地方,约翰逊停了下来,把自行车推到路边,放在几棵树的后面,然后沿着一条勉强辨认得出的小径朝山上走去。他穿过林带,一直走到一个树木渐渐稀疏的地方。在这里,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块小空地,空地当中是一间小屋。约翰逊站在那儿不动,先是听到一个孩子欢快的声音,然后听到一个男人深沉的声音。接着,约翰逊吃惊地听到第三个、第四个声音。之后,便听到孩子的一串笑声和一个男人的会心欢笑。

约翰逊慢慢向前移动,穿过最后几棵树,走到空地前一个土堆处。从这里,他可以看到小屋的门廊。一个小孩坐在门廊的边沿,她的头发短而黑,眼睛蓝而活泼。她身穿一件编织的红色贴身衣,和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她光着脚,两手在膝盖之间狂喜地搓来搓去。她入神地注视着一个头发稀少的年轻小伙子手上耍弄的手指木偶玩具。

这个年轻小伙子用沙哑的嗓子吟唱道:

今天我酿酒,明天我烤饼;

高高兴兴地唱歌和跳舞。

明天宝宝就来到,

那女人别想猜出我的名字……

小女孩欢天喜地地接着这儿歌大声叫道:“朗姆佩尔斯蒂尔斯特金①是我的名。”

【①系德国民间故事中的侏儒妖怪,为救王子的新娘同意把亚麻纺成金子,条件是得到新娘的第一个孩子,除非其名字为新娘猜中。结果新娘猜中其名,妖怪就自杀了。】

年轻小伙子跟着小女孩开怀大笑。他笑个不停,直到看见约翰逊才猛然停下。年轻人迅速把手伸到身后去拿什么东西。他手指上的一只只小木偶顺势一个个地掉了下来。小女孩也不笑了,双眼盯着约翰逊看。安静下来后,小女孩的脸蛋看上去酷似爱伦·麦克拉莉,她的眼睛和那年轻人的眼睛一样蓝,她的身上也洋溢着那年轻人的冲动性气质。

“喂,你们好。”约翰逊边说边朝前面慢慢移动脚步。他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像是在野兽群中走动似的,不敢有任何差错,以免使野兽受惊之后,或者群起逃跑,或者联合对他进攻。

“别对我讲,你是到这里来抄表的,”坐在门坎上的年轻小伙子对约翰逊说,“也不要讲,你是搞错方向才走到这里来的。”

约翰逊这时已走到空地的中央。他镇定了一下自己,慢慢坐了下来。他的身后是蓝色的海洋。蔚蓝色的洋面闪闪发亮。它的蓝色比天空还湛蓝、还鲜亮。从约翰逊坐着的地方向海面眺望,双眼穿过树林间隙仍可看到湛蓝海水的亮光。然而,约翰逊没有心思欣赏。他盘腿坐在土堆上,全然不管灰土是否弄脏他的衣服。他对年轻人说,“不,我不是毫无目的来到这里的。我到这里来是想与你谈谈,史蒂夫·韦伯斯特。”

韦伯斯特把他的右手从身后放到前面,只见上面拿着一把左轮手枪。他把枪柄搁在膝盖上,枪口朝着约翰逊的方向。“如果你是从我妻子那儿来的话,你最好告诉她别来管我我和谢莉,不然的话,她会后悔的。”韦伯斯特的声音听上去很刺耳,叫人难受。小女孩见了这情景开始在他旁边紧张不安起来,先是瞧瞧她父亲的脸,接着低头看了看他手上的枪,然后朝约翰逊看了一眼。

“我在来这里之前已与你前妻谈过了,”约翰逊说,“但我并不仅为她而来。我来这里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但更主要的是为了谢莉。”

“别跟我瞎扯。”韦伯斯特说,并把枪放端正。

“你这样做把你女儿吓坏了。”约翰逊对他说。

“你来之前,她一点也没有受惊害怕。”韦伯斯特说。

“我现在明白了,你们父女俩呆在一起很快活。”约翰逊说。他说着把手伸展出来,像是要用手掌称一下太阳光线的重量似的。“但这种情形能持续多久?警察当局还需多久就能找到你们?”

韦伯斯特举着那可怕的手枪在空中舞动了几下,好像已忘了手上还拿着枪。“那无关紧要。也许,他们明天就找到我们,也许永远找不到我们。我们现在很快活。我们俩人在一起。以后随便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约翰逊接着他的话说:“假设这种局面永远持续下去的话,但你总不能永远让一个小女孩与她的父亲在树林里的小屋中玩游戏吧?那样的话,谢莉将无法上学读书,无法结交朋友。你要自己的女儿这样长大吗?”

“一个男子汉必须做他认为是正确的事情,”韦伯斯特固执地说,“对我们任何人来说,现在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下个月、明年,其他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它门也许会是好的,也许会是坏的——人们总不能为这不确定的未来而生活吧。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此刻,约翰逊的嘴唇收紧了,但韦伯斯特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到我,”韦伯斯特说,不过他很快又把双眼紧紧地盯着约翰逊,“你是个例外。”说着,他注意到了自己手上的枪,于是有意地把它朝约翰逊瞄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他重复了他的意思。

小女孩这时开始哭了起来。

“那不会把事情给弄糟吗?”约翰逊问道,“你难道要让谢莉看着我被她爸爸开枪打死吗?”

“这倒是的,”韦伯斯特说,“跑到小屋里去,谢莉。”他说,但两只眼睛仍盯着约翰逊。小女孩不动。“快,听话,跑到小屋里去。”小女孩哭得更凶了。“你看看,你在逼我做什么事情啊!”他对约翰逊抱怨说。

约翰逊把双手放进土堆里,做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我对你没有威胁,所以,你把我打死也帮不了你什么忙。既然我能找到你,那么,其他人也能做到这一点。不管怎么样,你不可能在这里待得很久。你会需要食品、衣服和书籍。何况,这里住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的消息终将会传出去。你到时候不得不搬家,而你一搬动住地,警察就会发现你。这是一条绝路,史蒂夫。”

韦伯斯特举着枪在空中挥舞。“我永远可以选择另外一种结局。”

“为你自己吗?爱伦告诉我说,你也许会那样做。”

“是吗?”韦伯斯特瞧上去对这话颇有兴趣,“也许,爱伦这一次确实说对了。”

“但这不是事情本该结束的方式,”约翰逊说,“你是个成年人,可以为自己做出任何决定,但你不该连累谢莉。她有权利生活下去,她有权利决定怎样度过她的一生。”

“这话倒是真的,”韦伯斯特同意约翰逊关于谢莉方面的看法。他把枪放下,重新搁在他的膝盖上。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举起枪,再一次瞄准约翰逊。“但是,一个小女孩知道什么叫生命?”

“如果你给她一次机会,她就会长大,就会有能力自己做出决定。”

“一次机会。”韦伯斯特重复一下这四个字。他把手枪举好,直接把它对准约翰逊。他用手指扣紧扳机。“这就是这个世界从未给予我的。这就是爱伦从未给予我的。”

约翰逊坐在土堆上,一动不动,两眼死死地盯着手枪那黑洞洞的枪口。

慢慢地,韦伯斯特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开始放松。随后,他把左轮手枪放在他身边的门廊上,好像忘记了这是一把手枪。“不过,不应该责备你。”他说。

“我想该责备我。”空地边缘处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话音刚落,爱伦·麦克拉莉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看见她突然到来,韦伯斯特既吃惊又高兴,“爱伦,”他说,“你真好,到这里来看我。”

“妈妈,”谢莉说。她想站起来,跑到她母亲那边去,但韦伯斯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紧握住,不让她走。

“不要紧的,谢莉。”爱伦说。她迈着轻盈的步子朝她前夫和女儿坐着的门廊走去。她看上去不再疲倦了,因为她已经寻找到了自己的女儿。“放谢莉走。”她对韦伯斯特说。

“绝对不可能。”他说。

“不是让她跟我走,”爱伦说,“让她跟这个人走。”

韦伯斯特抬头朝约翰逊看了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

“别让谢莉卷入这事当中,”爱伦说,“这是我们俩人之间的事情,你说对吗?”

“也许是的。”韦伯斯特说。他那抓住谢莉手腕的手开始放松。

小女孩自她母亲出现后便停止了哭泣。现在,她的双眼在自己的父母之间来回地扫来扫去,泪花挤满眼眶,但她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

“我们俩人曾互相有过过失,”爱伦说,“但不能让谢莉为此遭罪。她没做过任何错事。”

“这话正确,”韦伯斯特说,“你和我——我们俩个人有过错。好吧,就算这样。”

“到约翰逊先生那里去,谢莉。”爱伦说。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中透露出命令的口吻。

韦伯斯特抓紧谢莉的手慢慢松开,然后他以亲热的感情推了女儿一把,让她到约翰逊那里去。“去吧,谢莉,”他以坚决而又温柔的语气说,“那个人会带你去散散步。”

约翰逊伸出双臂等待小女孩的过来。她看了一眼她父亲,然后再瞧了一眼她母亲,最后转过身朝约翰逊跑去。

“这件事做得有良心。”爱伦说。

“噢,我可以很讲良心。”韦伯斯特说。他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这时,约翰逊满脸慈爱,看上去很讨人喜欢。

约翰逊此刻慢慢地在空地的土堆上站了起来。他先是半身支起,然后再全身站起。

“问题的关键是要知道什么叫仁慈。”韦伯斯特说。

“我想,假如你总是把自己框在现在、目前的话,那就会成问题。”

约翰逊搀着谢莉的手,开始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一空地。

“好啦,好啦,”韦伯斯特劝告似的说,“让我们彼此多讲仁慈。我们来到这个世上理应互相友善相待。以前,我们彼此没有善待对方;现在,我们又相聚在一起,应该互相宽容友好。”

约翰逊和谢莉这时已走到树林的阴影之下。他们在树林中穿来穿去,一步一步地远离麦克拉莉和史蒂夫。他们的四周到处洋溢着绿色植物的香味。

“问题是,”爱伦接着史蒂夫的话题说,“我们不知道对方讲的仁慈指的是什么。你认为是仁慈的,也许对我是不仁慈的。反过来讲也一样,我认为是仁慈的,也许对你是不仁慈的。”

约翰逊和谢莉沿着山上的小径往下走,他们边走边听到从身后传来的说话声。

“不要一说起来就先说我。”韦伯斯特说。

“我没有,”她说,“相信我,我没有,但是,这一切都该结束了,史蒂夫。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来这儿的。”

“你是说你把警察带来了。”他说。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提高了音度。

“我自己没办法找到你,”她说,“不过,警察不是我带来的,是你自己把他们引来的。是你所做的事情把他们给引来了。别再做更傻的事情了,史蒂夫,自首去吧。”俩人后面的谈话听不清楚了。然而,其他人的说话声音开始出现,且变得越来越响,几乎像是喊叫声了。最后,这些说话人的手从小径边上的灌木丛中伸出,一把抓住了约翰逊和谢莉。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不是韦伯斯特。”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小径的另一边传来:“不要紧的,小女孩,我们是警官。”

就在警官们与约翰逊和谢莉交谈时,离他们约200米远的空地处响起一记枪声。刹那间,整个世界像是冻结起来了——树叶不再吹动,鸟儿不再歌唱,即使是远处的大海也停止了她原先川流不息的流动。但一转眼之间,一切又突然恢复原状,四周的声音开始响起,周围有生命的东西开始活动。警官们急切地从约翰逊身边穿过,快步奔向山上的那块空地。一阵疾跑后,空中扬起阵阵尘土,谢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大声哭喊起来。

“我妈妈在哪儿?”她哭着问,“我爸爸在哪儿?”

约翰逊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试图说些安慰的话。但不管他说什么,小女孩的情绪不见任何好转,而是越来越糟糕。

不一会儿,约翰逊听到小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嗨,谢莉。”爱伦语气沉重地叫了声女儿。

“妈妈!”小女孩见到麦克拉莉后大声叫道。约翰逊把谢莉放下,让她到她妈妈那边去。

爱伦抱起女儿。过了一会儿,她问约翰逊:“你当时就知道会出事的,是吗?”

“我当时想,只要发生某种情况,就会出事。”

“要是我不来这里的话,史蒂夫也许仍可以活着,”她说,“而要是你不在这里的话,谢莉和我也许现在已经死了。”

“人们都做他们必须做的事情——像活跃的化学品,参加所有的化学反应。有的人通过有目的的奋斗,迈向自己的生活目标,从而实现他们的生命意义;有的人无目的地在生命之路上横冲直撞,随随便便地了结自己的一生。”

“那么你自己呢?”

“有的人匆匆地走完人生之旅,不为别人注意。他们借助存在本身,而不是具体行动,来影响事态的进程,”约翰逊说,“我是一种催化剂,一种帮助其他东西产生反应的物质,但自己不介入进去。”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爱伦说,“但我有许多事情要感谢你。”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想先坐下来,好好思考思考。也许,史蒂夫是对的。也许,我过去确实没给谢莉以足够的关心。”

“对待孩子,有的人溺爱,有的人放任,”约翰逊说,“有足够自爱的人知道要做什么才能做好人,所以,对孩子的爱要有分寸,要有度,使他们在适度的爱中长大,学会自立。”

“你认为我应该重新回到我的工程中去吗?”

“为了谢莉,你应该这么做。”

“同时,也是为了你吗?”

“为所有的人。不过,这只是一种推测。”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比尔·约翰逊。我本该问你许多问题,但我有一种感觉,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答复,或者不做出答复,那都无关紧要。所以,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所有这一切都结束后,你会来看我吗?我、我很想让你看到我的另一面——不仅仅是一个疑虑重重、受尽困扰的母亲。”

约翰逊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痛苦的表情,但很快又消失了。“我无法来看你,”他说。

“我理解。”

“不,你不理解,”他说,“但必须知道这一点——我很想了解你更多一点,但我不能。”

他站在山边,穿过树叶的阳光,斑斑点点地落在他的身上。与此同时,从洋面上反射出的光线,也斑点状地投射在他的身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俩沿着丘陵的小路往下走。她们将从小路踏上公路,然后再沿着公路去渡口坐船,最后回到她们原先居住的大陆上去。

远处,一只军舰鸟在天空中独自飞行,它在海洋一块斑点处的上空兜圈飞翔,转过来转过去,一圈接一圈地盘旋不停,但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租用的房间,仅靠窗外一盏陈旧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来照亮。约翰逊坐在一张木桌前,上面放着一架盒式录音机。他用手按了一下这架放在他面前的录音机,然后对着它说了下面这席话:

“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他说,“你刚使一个小女孩回到她母亲的身边。这位小女孩长大后将会使热核发电机更趋完善,但你不会记住这事。你可能会在报纸上找到一条有关小女孩已被找到的简短报道,但报纸不会提及你在寻找女孩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

他讲好这些话后,静坐了几分钟,盒式录音机仍继续“嘶嘶”地走着磁带,直到他想起来,才趋身按下那个标明“停下”的键钮。

第三集富豪的野心

睁开双眼,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盒垂悬着的盒式录音磁带。这盒磁带由一根绳子悬着,从屋顶上的一只残破灯座往下垂挂。灯座中心是一只没有灯罩的灯泡。灯没打开,但房间仍还看得清楚。窗上装着的百叶帘往他的右边遮光,外面太阳光通过百叶帘之间的缝隙,照入房间,使他能部分地看清房内的样子,此刻,他正躺在一张用熟铁制成的老式床铺上,一束阳光恰好投射在他的床上。这张床上铺着一条白色雪尼尔花线床单,但床单上的图案已不再完整,因为它的边边角角出现了许多破碎的线头和拉边,床脚下边放着一条粉红色的薄棉毯,胡乱地折叠在一起。他所睡的席梦思床垫已很陈旧,里面的弹簧断的断、松的松。

这间房屋相当小,宽度不超过4米,长度不到5米。此外,这间房屋还很脏,脏得无法用水清洗干净,也无法用刷子擦去污渍。污垢已被踩压到塑料地板的凹陷中,四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墙缝里也塞满了污物。事实上,整个房间也有一股污秽之臭,像是很久以前,有人买了汉堡包、比萨饼和油煎玉米卷后,装在纸袋里,带进房间里来吃,然后把碎屑片和油腻物掉在地上。久而久之,这些东西使房间里飘溢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此外,这房间还弥漫着臭汗味,一种从穷人身上发出的人体异味。这房间还相当闷热。房间的唯一一扇窗半开着,偶尔会有一阵风吹来,带进一股潮湿的空气。风吹进屋时,遮阳窗帘啪嗒啪嗒地响了几下,然后只见积着尘埃的纸牌被吹得满地板皆是,而电灯下那张污迹斑斑的木桌上放着的一只昆虫空壳则被卷了起来。

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此刻,他翻动了一下身体,从仰卧变成侧卧。过了一会儿,他坐了起来,两脚平平地放在黏糊糊的地板上。他是个长相英俊的年轻小伙子,头发卷曲,呈棕色,两只眼睛乌黑明亮,身上的肌肉不很厚实,但体型很好,满身皮肤也呈棕色。他身高1.79米,既不算高也不算矮,难以引起他人注意。可以这么说,他身上没任何特别引人注目之处,他胸前没胸毛,昨晚一夜,他穿着拳击运动员短裤睡觉。

他站立起来,试着平衡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像非得考核考核自己的平衡能力。他又摆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伸了伸胳膊,好像要查看查看他的神经系统是否可以把信息从胳膊传递到大脑。最后,他又试验似地甩了几下自己的肩膀。身体活动停当后,他跨了两小步,走到地板中央的桌子前,伸手去拿悬挂着的磁带。他用一只手拉住磁带,另一只手把从天花板灯座上吊下来的一根线折断,然后把磁带翻过来看,只见磁带上的一张粘贴纸上写了四个绳头小字:“重要信息”。它们的每个词都是用大写字母拼写出来的。

这个男人朝房间四周扫视了一下。他看到,桌子旁边放着两张横档靠背木椅,屋角处放着一张破旧不堪的弹簧座垫椅,它的旁边是一盏阅读用台灯,支架在一根活络金属轮杆上。这根轮杆从弹簧座垫椅子后面撑出来,样子很像一条冻僵的眼镜蛇。他还看到了三扇安装在相邻墙壁上的门。它们都已破损得不像样子,其中一扇比另外两扇窄,它的门槛离地面有15.2厘米高。打开这扇窄门,他看到里面是一间铺着方形黑白塑料地砖的卫生间,但近一半的地砖已剥落掉,不见踪影。他走出卫生间,打开另一扇门,发现这是一间小壁橱。他从壁橱里挂着的衣服中挑了些合身的穿上。与这间房屋相比,他寻到的衣服更新,也更整洁。他选的衣服包括一件淡蓝色礼服衬衫,一条灰色宽松长裤,和一件花呢上装。此外,他还找到一双不算很旧且刚擦亮的棕色皮鞋。在小壁橱的后面,他还看到一只老式手提包。

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小堆零碎东西:几枚硬币、一把刻有506数字的饭店房门钥匙、一把小梳子和一只皮夹子。皮夹子里放着三美元纸币、一张抵押凭据、一张威世信用卡以及一张塑料包封的社会保险卡。信用卡和社会保险卡上印有“比尔·约翰逊”的名字。信用卡上用纸夹子夹着一张留条,打印在划有直线的黄纸上,上面写着,“这张卡里的钱已提取掉。如果你试图用它取款的话,你也许会被抓起来。”这个男子把这张留条拿了下来,与纸夹子一起放入他的上装口袋里。然后,他把两张卡插入皮夹子,把三美元纸币也放了进去。最后,他拿起那盒磁带,放入另一只上装口袋。

打开这间屋的第三扇门,眼前出现的是一道幽暗的走廊,其亮光来自走廊尽头的窗外射入的光线。走廊的本地板当中铺着一条满是灰尘的薄地毯,从走廊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这个男子走完一半走廊后,一眼瞥见一扇电梯门。电梯门漆成黑色,一副凋零败落的样子。他在电梯门旁按了一下电钮,但远近都听不到动静和反应。于是他转身朝附近的楼梯走去。楼梯漆黑一团。他朝下走了五段楼梯,才看到一个灰尘满地的大厅。大厅的几个拐角处放着一些垫料塞得满满的单人扶手椅。它们看上去不比他房间里的扶手椅好多少,都已向下松塌。在一个角落里的两张单人扶手椅中间,放着一张橡木桌子。这是一种图书馆里常见的桌子,只是这张桌子的镶板已有几处表面剥落。一只仿造式蒂法尼灯摆在它上面,灯的边上放着一只已撕开的信封和一本《时代周刊》旧杂志。

这个男人看了看杂志,似乎想把它拿起来。但他还没拿起它就听到左边服务台方向传来一句轻声轻气、酸不溜丢的话:“约翰逊先生,我希望你有钱支付你那过期的账单。不然的话……”

“我今天会弄到钱的,”这个男人回答道,“最晚明天。这里附近有没有什么商店我可以听听磁带?”

“假如我是你的话,”服务台那边的男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两只瘦削的臂肘斜搁在服务台上对约翰逊说,“我会更关心去找工作,而不是去听音乐。”

“但听一下磁带会帮我弄到一份工作。”

柜台后面的那个男人把头朝左肩膀方向扭了扭。“出门沿街走下去,那里有一家音乐店,”他说,“至少以前是的。也许,他们现在还在营业。”他的话音听上去疑虑重重,但不再那么刺耳了。

“谢谢。”这个男人说。

“怎么搞的,你这次为什么不像往常那样,说一声‘愿未来对你仁慈’?”服务台的男人以近似友好的口吻问。

“愿未来对你仁慈。”这个男人说。

外面的马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一阵热气的人的大风吹过街头,卷起阵阵灰尘和零星纸片。靠近人行道的马路边没有停放任何车辆,但沿路走下去,可以不时看到拆得只剩空架的车堆在路边,像是从层层垃圾和旧报纸中挖出的恐龙骨架那样庞大笨重。满是凹坑的马路上没有车辆行走。偶尔,有那么一二个人在商店和楼房沿街那块铺有木板的地方悄悄走动,但他们没有令人感到危险的鬼怪模样。这个穿着比较得体的男人在这里行走时,一个人走近他,无奈而又例行公事式地伸出手向他乞讨。他把一美元放在那只伸向他的手上。他的做法立刻产生了魔术般的效应。倏忽之间,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奔到他的面前,伸出一双双小手要他施舍。这位男人把另外两美元和他口袋里的硬币一并给了这些孩子们。然后,他让他们看他已掏空的皮夹子和口袋。小乞丐们见此便一溜烟地跑掉了。他们的出现与消失都快得叫人难以置信。

像世界上的其他行业一样,这家音乐店也曾有过红火的日子,但它现在则不很景气。事实上,它是一个经营旧音响产品的音乐店。店里的几张桌子上面,胡乱扔着成堆成堆的唱片和磁带。这都是些听了很久的旧唱片、旧磁带,有的有塑料袋或塑料盒子,有的什么也没有。店里面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缭绕于整个房间。也许是为了冲淡这股草药味,店里还点了几支香,只是香的烟味比草药味更刺鼻。店里很暗,正对店门放着一张狭小的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纪不大但明显衰老的女人。她留着一头黑色披肩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睡衣。睡衣上印有蓝色和黄色的花样,肩膀一头因睡衣没盖住而露出白皙的皮肤。她双眼半睁半闭着把头摇来摇去,像是听到了来自体内的音乐旋律。

“我可以听一下桌上的盒式磁带吗?”这位男人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好一会儿后,见仍没被注意只好开口问她。

女人缓缓地挥了挥她的右手,示意这位男人到店里面的一个光线暗淡的玻璃亭里去试听磁带。这位男人装着在柜台边的那张桌子上挑选磁带,然后装模作样地拿了一盒去试听。一到玻璃亭,他快速地从口袋里拿出从饭店里带来的那盒磁带,又迅速地把它放入一架看上去固定在台面上的录音机里。他“咔哒”一声关上盖子,然后按了一下标着“放音”的按钮,一个男人的低沉声音从机器里传了出来。他迅疾地把音量调低到自己能勉强听到的程度。

“……名字叫比尔·约翰逊,”盒式录音机含糊不清地放出磁带里的东西,“你刚使一个小女孩回到她母亲的身边。这位小女孩长大后将会使热核发电机更趋完善,但你不会记住这事。你可能会在报纸上找到一条有关小女孩已被找到的简短报道,但报纸不会提及你在寻找女孩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其中包括也许我在说谎,也许我自已被人骗了,也许我神经不正常了。但一个不容置疑的解释是,我告诉了你下列事实真相,而且你必须据此行动:你出生于未来,但未来的希望已消失殆尽;你受未来之托,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时空,为的是改变创造未来的事态发展。

“我说的是真的吗?你唯一的证据是你预见事态结果的能力。你的这种能力显然是独一无二的。”它给你一种幻象:不是想像将来会是怎么样子,因为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而是预示如果事态顺其自然发展的话,如果没有人采取行动的话,如果你不对事态发展进行干预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每次你介入干预,不管它的方式和程度多么微妙,你都将改变未来,使它与你来自的那个未来不一样。你存在于这个时刻,又存在于这个时刻之外,同时又存在于未来。所以,每次变化都使你无法记住。

“我是昨晚把这些东西录下来的,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告诉你。后来,我不得不把录音机拿去典当,换些钱以支付饭店的费用。如同几天前我通过听类似这样的录音知道自己一样,这次我也是通过录音了解自己的,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俩人实际上是一个人。这样的事情我们以前做过许多次……”

磁带里声音停下后,磁带仍继续绕着磁头“咝咝”地转动。这个名叫约翰逊的男子站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亭里,两眼穿过黑洞洞的店堂,朝店前那闪闪发光的长方形门和前窗盯着看。然后,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头脑里的混乱思绪摇掉似的。他接着停下录音机,取出磁带,迅速把它放入口袋,最后拿起他放在录音机旁的另外那盒磁带。随后,他打开玻璃亭门,走到店前,把手里拿着的那盒磁带放在柜台上。

“对不起。”他说,但柜台里的女人除了满脑子的音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请问,你知道我可以在哪儿找到一份工作?”他问。这个女人还是没有反应。“请问,你是否知道,一个男人可以在哪儿申请到一份工作?”约翰逊再一次问她。

这个女人挥了挥她的左手。约翰逊张开嘴,似乎还想问问清楚,忽然,他朝那女人挥手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那里有了答案。马路对面的一块空地上有一块广告牌,那里的一幢楼刚被拆掉。广告上是一个男人的相片。他的头发雪白,但脸看上去充满青春活力。这是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神情坚毅,同时又不乏严肃、关切和同情。这张脸的边上写了这样两句话:“失业了吗?我雇佣你。”它的下面用更小的字体写着:“申请地点在……”“在”字后面的具体地址用略微不同的字体书写,似乎制作这个广告牌时,原先没有地址这一部分,只是在后来才增添上去的。这张相片的下面是一个人的姓名,其字体与广告牌上的广告字体一样大:“阿瑟·金。”

约翰逊久久地注视着广告牌,所花的时间远远超过观看和理解这一简单广告信息所需的时间。他眼睛睁得很大,但目光似乎并未集中在广告牌本身,而是广告牌后面所隐藏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摇摇身子,像是一个人试图排斥掉脑子里没用的想法那样使劲地摇。“谢谢,”他说,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朝那女人看了看说,“愿未来对你仁慈。”

她没做任何回答。

招工办公室在一个城市的偏远地方。约翰逊后来才知道,这个城市名叫洛杉矶。他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到那儿。办公室设在一个仓库里,里面临时用移动式塑料墙板搭了间屋子,荧光灯悬挂在天花板上,顺着电路和电绳上下来,地板上电线弯弯绕绕,铺满一地。这幢楼地处小工厂和仓库密布的地区,但这里的气氛不同。吹来的风带来阵阵热气,但街道已打扫干净,小轿车和卡车沿着马路一辆接着一辆地行驶而过。这里的幢幢楼房都住着人。人们行走在人行道上,心里似乎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或者怀揣具体的意图,在设有招工办公室的这幢楼及这里大多数其他楼房上都挂有一个标记,上面写着“金国际集团”。

在炙热、刺眼的马路上走过后,来到仓库顷刻给人一种凉爽的感觉。在仓库里没呆几秒钟,约翰逊的眼睛便睁得更大了。他看见这间大而空荡的仓库里挤满了人,起初,人们看上去像一群没组织起来的乱民,但随后不久,秩序开始慢慢恢复。这间仓库宽度大于长度,前者是后者的两倍。在离出口处12米的墙边,敞开着一扇门。人们从这里开始排队,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地一路排下去,使整个人群占据了左右边墙的大部分空间。

约翰逊站在那里排着队,但许多在他后面的人,径直穿过门,挤过他排队的位置,走到他的前面,站到队伍的前头去了。见此情景,约翰逊也跟着走到前面去排队,其他人都仿而效之地往前涌。人流不断地增加,一个劲地往前挤。约翰逊排在里面,跟着人流移动。一些穿着工作服的男男女女在人流中穿梭往来,尽力使队伍井然有序、文明体面。这些人的衣服左胸前口袋上都有一个蛋状图案,上面绣着“金国际集团”几个字。他们为这群寻找工作的人搬来折叠椅,送来咖啡、软饮料和多福饼,并热情地为他们鼓劲打气。“请耐心一些,”他们以同情的口吻对排队的人说,“别担心。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份工作,只是需要花一些时间。”

站在约翰逊后面的一个人哼了一声。“一些时间?”一个文雅的嗓音带着蔑视的口吻说,“我已经花了五年时间在找工作。”

约翰逊转过身来。他后面那个人身材瘦削,正值中年。他长着铁灰色头发,浓密的眉毛,冷峻的脸庞。他的脸像是从山岩山雕刻出来似的,毫无表情。但当他注意到约翰逊在注视他时,他那石雕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式的微笑。“你好吗?朋友。”他模仿着美国中西部人的和蔼亲热腔调对约翰逊说。

“我很好,”约翰逊回答说,“你好吗?”

那个人听了约翰逊的口音后,不再模仿中西部人的腔调。“现在比原先要好,”他说,“最近一段时间,许多人生活得很艰苦,我也不例外。”

他说,他叫罗伯特·司各特。社会有钱办大学、人们有钱上大学的时候,他曾是大学教授,教政治学。但在经济大萧条初期,他就被解雇了——用行话说,“终止聘用合同。”自那以后,他一直无法找到固定的工作,只是承揽一些临时性的活做做,如编辑工作和为人捉刀等。后来,替人写东西和编辑的活也找不到了,只好干校对的活。再后来索性什么活也找不到了。“我当时是通过做无线电技工来供养自己念完大学的,但最近这方面的工作也找不到。不过,金国际集团有自己的通讯部。”

约翰逊没有谈他自己的情况,他只是问问题,使谈话持续下去。最后,他们的话题又回到司各特原先对等待那么久的疑虑。约翰逊说,“当然喽,假如金本人大作广告,说可以为每个人提供一份工作,那么,他将不得不兑现其诺言。”

“他当然必须那么做”,司各特说,“我对此倒不怎么担心。不过,即使是世界上最大的联合大企业也难以为每个失业的人提供一份工作。这看上去不可能。假如能做到这一点的话,为什么要等那么长的时间呢?”

约翰逊看上去充满着好奇,司各特则左边瞧瞧,右边看看,似乎在担心他刚才讲的话被他人听到,从而影响到他被录用的机会。他压低嗓音对约翰逊说,“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金国际集团是经济萧条期间为数很少的几家赢利公司之一,事实上,它在危机时期还繁荣发展了。”

“这当然显示了该集团在经营上的良好管理。”约翰逊说。

“我承认金在管理上的过人之处,”司各特说,“不过,我又感到纳闷,其他每个人处境都很糟糕时,为什么一个企业仍可大把大把地赚钱。金是个很精明的人,也许太精明了。”

“他这么为人们提供工作,不是慷慨还能是什么呢?”

队伍向前移动了几下,司各特朝周围看了看,以搞清楚他附近有没有穿公司制服的人。“金最近收购了许多低价出售的不景气行业。他买进的农场,花的是特别收购价,价格很低。此外,他还洽谈了许多许多合同。假如经济走出低谷,开始复苏,人们又重新开始购买的话,金所谈成的那些合同将给他带来巨额财富。”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它们都登在报纸上。你读报的话,可以把零碎的消息综合起来,这样就一目了然了。我失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读不到东西了。公共图书馆每天仍开放两小时呢。”

“这样的话,金支付给他人的工资,他仍将收回,因为人们到时将购买他生产的食品和其他物品。”

“他们将把所赚的一切都花费掉,而且还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这些钱都将直接回到金的口袋里。那些他并不支付工资的人也将花钱买他生产的东西,让白花花的钱流进他的腰包。此外,随着经济的好转,物价也将上升,从而使他进一步获利。再者,他手头拥有的合同的价值将是他先前支付出去的两倍或三倍。还有,经济好转的话,一些行业要再雇佣员工。但那时,他们也许不得不从他这里才能招到所需要的人。”

“但金现在做的事情难道不正是政府早就可以做的,或者说是早就应该做的吗?我是说,让人们重新去工作,结束经济危机?”

“现在的政府难以运作,因为成千上万的社会力量向其施加影响,把它同时向几十个方向拉。此外,政府还受到各种法律条款和规章制度的束缚。不过,金很有办法,他已说服国会不执行有些法律规定,如最低工资规定等。”

“如果国会可以放弃执行有关条文,它也可以重新恢复有关条文。”

“国会议员们没有必要一定那么做,”司各特说,“在人们大声要求金提高工资前,他奇*书*电&子^书自己会为人们加工资的。”

“要是政府没办法使国家走出经济危机的话,我们当然应该感激那些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即使他在此过程中发了大财,我们也应感激他。”

“感激?”司各特反问了一句,“当然,应该感激。不过,如果金仅仅是追求利润的话,我想这个世界还能够幸存下来。亨利·福特在大萧条期间给他的工人们一天五美元的工资,而那时的标准工资还不及其一半。尽管如此,为他干活的人还是使他成了个亿万富翁。亨利·福特显然是在追逐利润,但世界并不因此而走向末日。这次情况不同。我有一种感觉,金所做的一切并非仅仅是为了利润,他还有别的意图。我想搞清楚这个‘别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但没过多久,一天就这么匆匆过去了。约翰逊等人等候了那么长的时间,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收获。他们仅各自得到了一张卡片,证明他们在队伍中排队的位置。

第二天中午时分,约翰逊和司各特被点名与其他另外十个申请者一起走进队伍前头的一扇门。进门之后,他们的面前出现一条走廊,两边排列着一排小隔间。一男一女站在走廊前,向每一个申请者发送问答题、表格和铅笔。

“再见,约翰逊,”司各特说,“祝你好运。保持联系。”他朝约翰逊冷笑了一下。

“保持联系没那么容易做到,”约翰逊说,“不过,我有一种感觉,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也祝你好运。无论做什么事情,不要随便放弃。”

“我不会的,”司各特坚定地回答说,“我会坚持不懈地寻找我要找的东西的。”

“我知道你会那样做的,”约翰逊说,“我是说在生活和交友方面不要轻易放弃。只要给他们机会,到头来都会大吉大利的。”

“想必你相信这些东西。我希望你是对的。”说是这么说,司各特还是摇着头接过了递给他的纸和铅笔。

这里的隔间比投票站的小隔间大不了多少,里面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约翰逊坐了下来,填写一张招工问答题和一张心理测试表格。他花了不少时间做这些事。有些问题,他思考了几分钟才把答案写上,还有些问题,他空着不答。他做好这一切走出小隔间时,发现司各特和其他与他一批进来的人都已不在了。穿着公司制服的那个女人接过他填写的东西,告诉他第二天来参加面试。

“我没有钱了,”他告诉她,“过去两天里我所吃的一切就是我排队时你分发给大家的多福饼和咖啡。”

她同情地朝他笑了笑,然后递给他一张卡片。“在这里用大写字母写下你的名字,然后再签个名。你走出去时,出纳会提前支付你十美元,到时不管你赚多少钱,都将从你的工资中扣除。”

“如果我不回到这里来干活怎么办呢?”

她又朝他笑了笑。“你会回来的。没有一个人想失去一次工作的机会。如果由于某种奇特的偶然因素使你来不了的话,金国际集团将把它当做一种慈善之举。这是金先生要求这样做的。”

“愿上帝保佑金先生。”约翰逊真诚地说。

“人们都这样祝愿他。”

第二天早上,约翰逊被叫到一个满脸倦意的招考官面前。她坐的这间办公室是真墙搭成的。墙是用胶合板制成的,可任意移动。办公室里放着一张标准尺寸的金属书桌,上面是一台电脑终端,旁边有两把用金属与塑料制作的椅子。招考官是一个留着一头黑发的年轻女郎,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棕褐色的宽松长裤。在其他场合,她也许看上去楚楚动人,但她现在从事着评估人们技术水平和处事为人的工作,所以,她看上去就不那么可爱了。何况,这种工作时间长,令人累。

约翰逊热情地朝她笑了笑,但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时,她只管盯着电脑屏幕看,连头都没抬一抬。

“是比尔·约翰逊吗?”她问道。他回答说他就是比尔·约翰逊。“是比尔,不是威廉,是吗?”她又问。他回答说:“是的。”“很奇怪,你在过去经历这一栏中,留下了许多空白没填,如出生日期、父母、受教育情况等。你这些都没办法填吗?”

“这主要是我的记忆中有一些奇怪的空白。”约翰逊说。

“那是为什么?”

“如同我在问答卷上提及的,我好像时常患遗忘症。”

她第一次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为这一病情,你在接受治疗吗?”

“好像没有任何人对这种病有办法。”约翰逊的这句话不是对她问题的回答,但她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

既像是她原先那样埋头于做这类千篇一律的面试工作,又像是她突然问发现枯燥的工作中出现了一个新奇变化,她对约翰逊说:“嗯,那样看来,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可给你做。”

“也许,与过去的事情没有牵连是一种优点吧?”约翰逊委婉地对她说。

她看了看电脑显示屏幕,击了两下键盘,然后说:“你的心理分析图确实与众不同:同情性强、自私性弱;忠诚性高、贪婪性低;可靠性强……”

“应当说,有工作让这样的人来做吧。”

她以怀疑的目光快速地向他投去一瞥,然后又低头击了几下键盘。“你的笔头回答必须由集团里任职的心理学家进行核查,当然……”

“我知道。”

“因为你可能在回答时说谎……”

“我在答问题时极为坦率。”

“不过,你也许适合于,”她犹豫地说,“做一项特殊的工作。这份工作我们奉命寻找合适的人来担当。”她蔑视地看着约翰逊。慢慢地,面对约翰逊平静和关切的神态,她脸上的表情开始显得温和起来。“我们确实发现一些人在问答卷上编造谎言,”她说,“但那没用,至少骗人骗不长。对所有的一切,我们有反复核对的办法。不过,我们得到的正式信息表明,你在社会保险和信用方面的档案材料与你在表格上填写的内容没有相矛盾的地方。”

“这方面的信息不是保密的吗?”他天真地问道。

她傲慢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按了一下另一个开关。这时,书桌上发出一阵“滋滋”的响声。很快,她边上的一架打印机里吐出一张曲线图。她把这张曲线图撕下,放入一只打印着金国际集团回信地址的信封里,然后压封好,递给约翰逊。“任何矛盾之处,心理学家们都将一一查清。你把这交给坐在大厅入口处桌子后面的那个女士——别打开它。”

约翰逊站起来接过这只信封。“愿未来对你仁慈。”他说。

“祝你好运。”她说,并朝他笑了笑。这是一个热忱、真挚的微笑,她的脸也因此而看上去不一样。“别把信封打开。”她再一次叮嘱约翰逊。

这是一种测试。当然,它只是许多测试中的一种。所有的测试,约翰逊都顺利地通过了。心理学家对他的测试也没发现问题。他与心理学家们做了长时间的交谈,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接受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测试。第二天,他把自己并不多的生活用品统统塞进他从壁橱里取出的那只破旧手提箱里。然后,他用金国际集团给他的预付工资去支付所欠的房租。做完这些后,他坐上一辆前来接他的棕色小轿车。这辆小轿车看上去并不招人惹眼,载着他穿梭于洛杉矶的街头,奔驰于洛杉矶的高速公路。洛杉矶经过五年经济危机的打击,市景显得灰暗冷清,但马路街头的空气干净多了,几乎看不见昔日笼罩城市的烟雾。这主要是因为工业生产活动和汽车废气排放量慢慢地下降到了牢点。坐在车里后,约翰逊发现,车子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这辆车的马力很大,装有一台与车型不相称的大引擎。它的后座也很宽敞,配有一间固定的小酒吧、一架电视机和一只电话机。车子由一位身穿公司制服的私人司机驾驶,但他对任何问题概不回答。

车子在一片沉默中行驶了近一个小时,途中经过一个中产阶级住宅区。这个住宅区看上去不错,经济危机对它的影响不像对其他地区那样严重。在背靠圣加布里尔群山的山脚处,房子变得越来越稀少,路旁两边的一排排树木排列得整整齐齐。车子驶下高速公路后,树木变得更为密集,活像一个小森林。他们沿着公路行驶,朝群山方向奔驰,最后驱车来到一座中等大小的牧场式住宅。

车子开到住宅的铁门前时,门自动向两边打开。这扇铁门的两边是两根不起眼的石柱,上面安装着小型摄像机,它们不停地拍摄,微小得几乎无法注意到。石柱间的钢丝网眼栅栏肉眼无法看见,只有手触摸到它时,才知道这是栅栏。

这就是阿瑟·金的家。

金的庄园简直是一个幻想世界。就像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一样,任何进入金家庄园的人,都会为他眼前出现的宽敞景观惊叹不已,因为庄园里的每一个转弯都会给初来乍到者以惊喜。外面的世界是一个严酷、冷峻的世界,像是生活在铁蹄之下;里面的世界则一片光明,恍若世外桃园。约翰逊走进庄园时,感到亮光在眼前跳动,所以,当身穿制服的门卫精练地拍了拍他时,他眯着眼睛看也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轮廓。当聚光灯暗淡下来后,入口处的墙壁回到了它奶白色的半透明颜色。这种半透明墙壁好像隐藏着诸如金属探测器或者荧光镜之类的秘密东西。

石板铺成的入口通向一条走廊,其正中是一口用玻璃围隔着的天井,里面种满仙人掌和其他多彩多姿的沙漠植物。此外,天井里还爬着许多蜥蜴和蛇,各种不同的鸟也在里面飞翔。一眼望去,天井上面开着个洞口,通向天空,但洞口上很有可能罩着一只精细的丝网,只是肉眼无法看清而已。约翰逊只朝这个天井观看了一会儿,就看见他左边的一扇门自动打开,示意他进去。

走进去后,约翰逊发现这是一间图书室。除了右墙上有个开口用做一扇门外,图书室的另外三边墙上排列着一模一样版本的书。屋四周的每一个角落,各放着一张包皮扶手椅,旁边都放有一盏阅读用台灯。靠近门一面的墙那边,放着一张皮沙发,它的前面是一张桌子。不过,这房间最醒目的东西是一张硕大的木制书桌。这张书桌用红胡桃木精心雕刻而成,上面用带浅绿色的黑皮裹着,算是一种装饰,所以,它看上去像一件考究的家具。书桌如此之大,做工又如此精致,显然,它是一张特制的书桌,独一无二。也许是书桌的精美,坐在它后面办公的一位女士也因此而看上去更加漂亮、动人。这位女士举起右手,缓缓地示意他走过去。她的手指蜷曲地朝向自己的脸,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约翰逊走近桌子后才发现,这位女士个头并不像远看那样矮小,很显然这是书桌太大的缘故。

这位女士颇有几分姿色,只是在严明纪律的约束下和发号施令的习惯下,她的脸和身段缺少一股柔性,多了一份僵硬和呆板。她留着一头黑发,当中有几缕灰白头发,她的脸平平正正、棱角分明,她的身材挺拔高大、修饰整齐。她穿着一套做工精细的黑色套服,两眼像戴上头罩训练的猎鹰一样注视着人,神情专注、目光炯炯。

“我的名字叫杰茜嘉,”她说,好像她既没有姓也没有必要有姓,“我是这所庄园的总管。你叫约翰逊,”她继续说下去,似乎在履行她不可缺少的洗礼职能,“扣除上次给你的预付工资之后,我门将每周支付给你200美元。这200美元中,25美元是美钞,另外的175美元用金集团内通用的纸币凭证支讨。”约翰逊想张啮说话时,她马上举手示意他听她解释。“这是对所有为金国际集团工作的新雇员提供的同等安排。纸币凭证可以在金集团的所有商店里购买东西,不久,其他商店也将接受这种纸币凭证。因为你将住在这所庄园里,所以关于凭证的使用解释对你来说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在下面的员工住宿处,我们为你安排好了一个房间,你有一个单人用的卫生间,但就餐必须到员工食堂。食堂与你的房间一样,同在楼下。你24小时里必须随叫随到,因而,你既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花钱。都清楚了吗?”

约翰逊点了点头。杰茜嘉用她那双阴郁的眼睛审视了一下约翰逊,然后改变了刚才那盛气凌人的腔调对他接着说:“你将做金先生本人的私人助理。”说完这句话,她用眼睛朝通向这间书房的另一扇门看了看,然后再把目光重新停留在约翰逊身上,“金先生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以后,你要学会清透金先生心思,在他还没叫你做之前,你就先去做。你的事情包括传递信息、送发邮件、拿饮料、捡起金先生随意搁在任何地方的报刊杂志。金先生任何时候要与你讲话时,你都要听他讲,但当金先生当着你的面与其他人讲话时,你绝对不要去听他在讲什么。你千万、千万不要去碰金先生放在他桌子上的任何东西,你也千万、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金先生或他的事情。当然,你的工作不仅仅这些。”

这次,她没有问约翰逊是否搞清楚了,但她的双眼仍盯着约翰逊的脸看,他于是自己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金先生有过一些私人助理,但他们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无法使人满意,最后都被解雇了。”她没有详细说明约翰逊前任们最后的命运结局到底怎么样,但从她说到这些情况时脸部表情一下子变得更加严肃这一点来看,这显然是一种应当设法避免的结局。

约翰逊又点了点头,似乎要向她示意,将来没有必要把他开除掉。

“我们所有人的责任是使金先生摆脱日常琐事的烦恼,让他不分心地从事他的伟大工作。”她带着敬畏的神情说。看得出来,说到金的“伟大工作”,杰茜嘉的心头就会涌动出一股宗教般的虔诚感情。

约翰逊没有询问那伟大工作到底是什么工作。

“金先生的太太和女儿与金先生都住在这幢住宿楼的这层楼面,金太大的卧室与金先生的相连,金小姐的卧室在你进来时看到的天井的另一边。”从她的说话语气中可以看出,杰茜嘉对金太太不怎么在乎,对金小姐更不在乎。“对她俩的称呼,一个你叫她金太太,另一个你称她为金小姐。如果她俩当中任何一个人叫你帮她们做什么事,你把她们的要求转告给家里的其他佣人,因为你必须随时准备照料金先生。”

约翰逊点点头。

“你会说话吗?”杰茜嘉问。

“只有必要时才说。”

一丝冷冷的微笑爬上杰茜嘉那僵硬的脸。那副样子像是在说,要是生活在过去那个时代该有多好,因为那时的流行做法是把私人佣人的舌头都割掉,不让他们说话。“约翰逊,我想你适合做这份工作。”

“我将尽力而为。”他说。约翰逊的微笑扫掉了杰茜嘉脸上冰冻般的僵硬,上面开始出现春天般的笑容。

“我想你会的。沙莉在吗?你带他去看看这里的住宿区,然后带他去他自己的房间。”

约翰逊转身从他进来的那扇门走了出去。书房外面,被杰茜嘉唤来的沙莉已站在门口。这是个年轻姑娘,身穿女佣人黑色制服。约翰逊对这利索的管理方式感到惊奇,他回身走到书房门口,想对杰茜嘉说声谢谢。但此时,杰茜嘉早已伏案忙碌起来,全神贯注地做着手头上的事情。约翰逊只看见她坐在那张装饰精致的皮面书桌后面忙碌的身影。一刹那之间,约翰逊又看到她右边的几排书架移动起来,露出几只电视机和电脑的屏幕。它们一闪一闪地发亮,活像注视着人们的大眼睛。

沙莉和杰茜嘉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前者温柔顺从,后者颐指气使。“这是金先生的卧室,”他们来到这幢住宅左翼的第一间关着的房门时,沙莉告诉约翰逊,“那间是金太太的卧室。”她指着第二间房门说。这两间卧室后面,是一间宽敞的临时会客室,从会客室往外面看,可以看到一座游泳池的尽头和一座海滩别墅。别墅后面有一座结构低矮的房子,沙莉说,那是一间招待客人用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