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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男帝》》 · 席绢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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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帝》

作者:席绢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鬼屋.花寻.就是那道光!

这幢房子很奇怪。

它老旧得如此搖搖欲坠,却又位于繁华的市中心,勇敢地杵在一片崭新大楼群中,造成视觉上的严重突兀感——许多人都在奇怪,这幢房子既是荒废,又位于黄金地段,为何能逃过财团的強力收购?

它的建筑造型奇特,说不上是日式风格,还是闽式风格,甚至有点像是水上人家慣常建筑的高腳屋模样,若从高空鸟瞰,又依稀是一艘船的造型,然而不管怎么说,它的屋龄绝对超过百年——大家都很奇怪,以台湾超过百年的建筑就叫古迹的情況来说,为什么它竟沒有被政府列为受保护的古迹?

一间像是被屋主弃置的老旧宅子,空了数十年,占地不下百坪,位于精华区,却不见财团收购,也不见政府保护,连流浪汉都对这个上佳的栖身地视而不见,甚至沒遭过小偷,情况会不会太诡异了点?

就因为很奇怪,怪得无法解释,所以就理所当然地流传起一种说法——这屋子闹鬼!

对!就是闹鬼!谁敢动它的地盘,它就跟谁过不去!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非常合理的推測,所以屋主才会直接弃置;财团不敢收购;政府任它自生自灭;流浪汉毫无兴趣在此筑巢;小偷对这房子里可能有的古玩一点好奇心也沒有——就是因为闹鬼!

这间空置几十年的宅子,除非不得已,不然沒有人愿意靠近,就怕沾染上什么阴气邪气的,不过,季如绘却是一个例外。

她不仅靠近,而且还进屋子里去了。而通常,她进屋子里去的时间是傍晚,在天色将暗未暗、天地间一片介于黑白之间的曖昧时刻。

并不是刻意挑这个时间来,不过当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是在傍晚时分,于是,到了后来,只要她来,就一定是这个时间。

‘他’是一个非常优雅的男子。古典而淡定,彷彿是清末民初那个年代走出来的书生,浑身是道不尽的儒雅,纤細、文弱,彻底地与现代格格不入。

季如绘从来就看不起缺少男子气概的男人,不过奇异的,她却不讨厌‘他’。

‘他’,叫花寻。是个男人,但以他目前的状态来说,肯定不能被称为男‘人’,因为他不是人。

更精确一点地说,花寻不是人,是鬼。

这是个很奇特的经验,季如绘非常讶异自己毫无抗拒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甚至从来沒感到害怕过。

或许是因为她天生比別人胆大,也或许花寻太美形、太温雅,让人怎么看也兴不起一点戒心。总之,从三年前见过花寻后,只要她回家探望母亲,都会来到这里。有时运气好,她会见到他,虽然大多时候都是见不到较多;也许就算是鬼,也有休息放假的时候吧,天晓得。

花寻曾经委婉地对她说:“这个地方,你还是別再来了吧。”

对于花寻这个男鬼,她心中有诸多疑问,却沒有太好奇到想要问出个答案。有些事情,身为局外人是沒有好奇的权利的,就算心中好奇,也不能认为別人该满足她的好奇心。季如绘一直保持这样待人处世的分寸,也许正好投了花寻的脾性,所以两人若是碰着面,都相处得十分愉快。

三年多来,她隐隐约约觉得他之所以留在这里沒有离开,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或许是事件,或许是人。

不过不管是什么,总之花寻等的人不是她、或与她有关的事物。在第一次意外见面时,花寻脸上错愕的表情就足以说明了一切。

原来,鬼真的不是万能的。他可能在等人,也许更认为他所等的有缘人,肯定就是唯一可以看到他的那一个,而他也知道会见到什么样的人,当然,那人绝对不是季如绘。但是季如绘却看见他了,硬是成了个无法解释的例外!

別说他百思不解其中缘由,就连她也是充满疑问。当她知道別人真的见不到花寻,而她也从沒见过花寻以外的鬼之后,就觉得一切怪得不可思议。

原本她还以为自己不小心长出了所谓的阴阳眼,为了印证,三年前甚至还跟着学校的通灵社团跑到着名的‘民雄鬼屋’去亲身体验所谓的灵异第六感……结果让她很失望,就算其他人吓得鬼哭神号、指天咒地说自己‘有感应’什么的,她就是沒感觉,甚至连害怕的感觉也沒有。

花寻留在这间屋子是有任务的,而她不是他的任务,就这么简单。所以花寻希望她不要再走进来,怕会带給她不好的影响,也怕自己太酖溺在友情里,养出了依賴,再也无法忍受住往后不知多少年,注定要过的孤寂日子。

为此,季如绘在大学毕业后,决定离开台北到高雄工作。心中也打算就此不再踏进这里。如果她的闯入让花寻感到困扰,那么身为朋友的人,就该帮忙解决这个担忧。大学毕业后,她与花寻告別,南下高雄。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进入这间屋子,至少十年二十年之內不会。

意外!纯粹是个意外!真的真的只是意外!

这个意外,由许多并不特別的事件凑成——

首先,她拎着为母亲买的大包小包补品名产,回家探望母亲,却沒算对时间,硬是与父亲碰上了面,一阵电光石火的眼力交战之后,败阵下来的人当然不会是一家之主,所以她连家门都还没碰到,就拿着满手的物品转身走人。

这是个不幸的开始。当她边走边想着可以联络哪位同学或朋友收留她两晚时,不经意地抬头,就见到这间房子,自然就会想到已经快两年沒见到的花寻。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才这么想着时,就看到有个年轻的女子走进了那幢宅子——而且是从围墙那扇生锈的铁门走进去的!

那人是屋主吗?

一定是屋主!不然怎么能夠打开那道锁着的铁门?季如绘以前可是从后面某段已经傾塌的围墙爬进去的。

那人,难道就是花寻一直在等待着的任务?!

季如绘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满心只想知道花寻等的人到底是谁?那个任务到底是什么?居然可以让花寻在这里等了近三十年?!

当季如绘冲进铁门时,看到那人正拿着把大钥匙跟正门那只发锈风化的锁头对抗,似乎努力了好久,才将厅门打开。

“咦?那人……是?”季如绘悄声走近,越看越觉得那个背影好眼熟,想得太专注,所以腳步有丝迟疑。

似乎快要想起,却总差了那么一步,就是想不起来!但季如绘肯定自己应该认识这个女人,虽然只是看到背影,但就是知道。是谁呢?

“啊!”突然脑中一闪,眉头微微皱起,顿住步伐,轻道:“不会吧?是她——花灵?怎么会……”

好吧,现在不是自欺欺人的时候,那人确实是那个花灵!不管她愿不愿意相信,眼下重要的是快些进去!她想知道花灵能不能看得到花寻……咦?花?花寻与花灵……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莫非花灵其实是花寻的后代?!

有种奇特的预感呼之欲出,让她迫不及待往那扇已经打开的大门奔去,在踏进去的瞬间,她开口叫道:

“花灵——啊!”她的声音被一道強光給打散,失声叫了出来。

“——如绘!”那是花寻惊慌失措的声音。

花寻的声音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在不知名强光笼罩下,她觉得整个人彻底失重,不断不断地往下掉去。

沒有底渊,就是,一直的坠落。

1不可思议的世界

“你是谁?”虛弱的声音,因喉咙太过干渴而嘶哑。

“欸?你终于醒了?能说话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一团灰色模糊的影子在她眼前晃动。只见得一张宽阔的嘴在她眼前一张一合,迳自说道:“好了,你烧也退了,应该沒事了。我还真怕你就这样死掉了,咱如今进了宮里来,也算是能过起好日子了,要是你福沒享到就死了,也太可怜啦!”

“我不认识你……”季如绘努力想睁大眼,却无法看清眼前的人,不知道是这地方的光线太暗,还是自己视力出问题,总之,她觉得热,好热,脑袋暈糊成一片。见那人伸手要探她的额,随着一股难闻的体臭袭来,她只能本能地喊出:“別碰我!”

那喊声,小得连自己也听不到,然后,她再度陷入昏迷……

“哎,別昏哪,怎么又昏了?快起来啊!哎啊,又高烧了,这可怎么办才好?管事说如果你再不好起来的话,就要把你丟到后山的山坑……你得醒来,快醒来啊!”

醒来!醒来!

陌生的声音一直干挠她,而她虛软无力的身体也为此饱受无情的折腾。

这是梦吧?一个好烦人的梦!而且好臭!

季如绘在梦中皱皱眉头,决定她要醒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作这样离谱的梦,但这不重要,反正——

只是一个梦而已。

去他的梦!

有哪个梦会一作五个月沒法醒,而且还不知道何年何月会‘醒’的吗?

季如绘很火大,非常火大。

臭,好臭,臭气薰天!

饿,好饿,饿得抓狂!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她怎么会任由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瞧瞧她现在在干嘛?她每天都在干嘛?!

努力地隐藏,源源不绝的恐惧,永远都灰心丧志,每天闭上眼都祈求老天让她醒来,根本是完完全全地不敢面对现实——可恶!不就是莫名其妙到了这个难以理解的地方吗!就算这里的女权低下、女性地位卑弱得教人难以置信,有必要放弃得这样快、成天自欺欺人吗?亏她还自詡是独立自主的女人,心志性情绝对不比男人差,怎么眼下遭难了,唯一想到的却是自我催眠、告訴自己这是梦?明明就不是梦!虽然遭遇到了难以置信的事,但用‘梦’来解释一切就太可笑了。

就因为她身为一个女权主义者,却被丟到了一个女权极端低下的不知名时空,所以就害怕得再也振作不起来吗?

对!她就是难以理解地被丟到了一个女权极端低下的时空中,那也还是该面对现实啊。

绝望,竟会让她轻易崩潰得这样难看,不可思议!这让她对自己很火大,人可以无能,但不该失去尊严,不该轻易放弃。与其每天花一大堆时间对各路神佛乞求,还不如自己振作起来,为自己找到一个出路,这才是她季如绘此刻应该做的事!如果静心等待有用的话,那她用了五个月去等待,只证明了这只是在自我安慰,沒实质用处。而她所处的环境,让她就算来到这里这么久了,仍然对这个时空所知有限!

只知道,这是个女性彻底被奴役的地方。

她是个女权主义者,这一生都在为着争取两性平权而努力学习,即使为此与父亲决裂、被男人視为洪水猛兽,甚至被传统女性指指点点,被指責制造两性对立、社会不安等等,她始终沒有动搖自己的意志,向来以自己冷静強悍自豪。

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以为自己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力,有足夠的強悍去面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強橫野蛮、去对抗男性社会里对女性的压迫不公;她有能力面对一切,并为女权争取到更多的公平,在社会上被平等对待!

原来,她一直都在高估自己。她沒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强,当变动突如其来时,她根本不堪一击!

所谓的为女权而努力,难道是建立在男人忍认的前提下才能有所发挥吗?这样算什么?这几个月来,季如绘对自己有着深深的失望,这可能比来到女权卑下的地方还来得让她感到难过。

好,她现在知道自己还是太娇贵了。但人不可能永远拿‘娇贵’当借口来原谅自己的懦弱,至少,她沒有办法放纵自己再这样耽溺下去。

面对现实吧!

现实就是她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叫做盛莲国的地方。

那道奇特的光芒将她带来这里——盛莲皇宮里的宮役所。也就是专门給工人居住的地方。她运气实在不太好,这间通铺的女役,干的是最下等的力气活,通称‘工役’,隨便哪个宮女宮男什么的,都可以任意呼来喝去那种,说白点,就是奴才里的奴才,这辈子沒有翻身指望那种下等人,待遇就跟被豢养的家畜差不多。

莫名来到盛莲,甫从昏迷里真正清醒,一张开眼,就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大通铺上,身边的鼾声此起彼落,比雷声还响。她惊坐起身,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作梦,只见整张通铺上睡了不下五十人,挤得每个人连翻身的地方都沒有。这些人个个都熊腰虎背,身体满是臭味……原本以为是男人,后来再三确定这些人是女人后,也沒能让她好过一点,季如绘被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粗麻衣物,与通铺上所有人穿的一模一样,那她原来穿的衣服呢?怎么会不见了?

后来还是一直照顾她的离奴告诉她,她在被卖进宮时就高烧不醒,近一个月都是意识不清,就差那一口气了;还是离奴好心照顾她,每天強灌她汤水、帮她換上工役的粗服。至于原来的衣服,听说被一个叫‘幽娘’的人給收去了。好,衣服不重要,其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她会成为粗使工役?什么么明明役房里多出一个她这样格格不入的人,管理官员却沒什么反应?似乎很理所当然的样子。皇宮的管理居然松散到这个地步吗?!这盛莲皇宮会不会神经太大条了一点?难不成盛莲国是个沒有坏人的国家?还是皇帝这个大位,丝毫沒有人觊觎?

那名清点人数的女官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她的出现太过突兀,只草草地问了她的姓名、登记到名册里,就算了事了。当作是人牙子点交工役时发生的失误,多給了一个人,虽然病歪歪的,但还是认为占到大便宜,沾沾自喜得很呢。

于是季如绘莫名其妙地跟着所有工役每天卖力工作,混在成群的粗役里,做着一般人不会愿意做的工作——扛木头、挑土石、制堆肥、搬各种重物,做尽了在她印象中理所当然属于男性才该做的粗活,一路浑浑噩噩至今。

不是沒有疑惑的,但由于无法相信这是真实,总觉得在作一个冗长而醒不过来的梦。

工役是皇宮财产,卖断终身进来的,所以工作沒有工资,但有一日两餐,至少饿不着肚子;每天劳动完就睡觉,能夠自由活动的地点就只有脏乱的劳动场与不见天日的宿舍。所以虽然她人确实在皇宮的范围里,却从来沒见过所谓的富丽堂皇是怎么个景致,更別说想对盛莲这个国家有所了解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是由女性来做粗重的工作?原本还猜测这里可能沒有男性,但在上个月见到几个穿着鲜丽的娘娘腔男人到她们这边走动挑奴仆之后,季如绘就打消原先奇怪的幻想,这个奇怪的世界还是有男性存在的。只不过这些男人比她那个世界的男人更幸福,他们很娘,娘得弱不禁风,却可以理所当然地奴役比他们更孔武有力的女性。这对她而言是难以想像的!

所以她对这个世界的唯一了解就是:这是一个女性地位卑微的地方。

这个世界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些强壮的女人们脑袋是怎么了?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当她听到身边的女工役对那些娘男流口水,私下悄悄开黃腔对娘男意淫,嘻嘻哈哈的,表现得就像她原来那个世界低俗男人相同的德行时,她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她的內心惶惑不安,为着一切的无法理解而害怕,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似乎,也渴望经由发疯、或相信自己在作梦,来躲避这无法面对的一切。

她很想脆弱,可惜,还不夠脆弱。当她从火大中坚强起来面对一切时,就知道自己终究不是当小女人的那块料。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快五个月了啊……

季如绘将最后一耙土給铲进大木桶裡后,再也挤不出半丝力气,整个人像消了气的气球般委顿下来,呈大字型躺在草地上,定定望着湛蓝的天空。她错过了中午的点心,虽然饥肠饥肠辘辘,但却一点也不感到可惜。

像她们这类工役,因为做的是最粗重的劳力,所以即使盛莲人的慣例是一日两餐,她们还是会在中午时多享用到一顿粗饼点心,可以吃得很饱,却会让胃很痛,而且还沒有任何口感可言,搞不好嚼蜡都比它美味一点——虽然她从来沒吃过蜡。

拒绝吃粗饼的心志无比坚定,但不表示自己的肚子不会饿。劳动了一早上,肚子早叫得震天价响了。

她很饿,非常饿,饥饿让她火气很大,所以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懦弱,狠狠地将自己痛骂了一顿。骂完后,自己也就完全从这些日子以来的浑噩里清醒了。

事实证明,这不是梦。而且,只会在沉默中等待,是永永远远不会有结果的!

但,清醒之后,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眼前是无尽的未知,可能还有着危险,却逼得自己一定要勇往直前,坚强以对,再不许逃避。而且,她不能再一味地静默下去,一定得做些什么。至少,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以前,在她原来的世界,就觉得争取女权是极之困难的一件事;而现在,在这个女性地位如此低下却沒有一个女人觉得被男性奴役是不正常的情況,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她们怎么会觉得粗重的工作都该由女人来做,男人不该插手呢?至少以先天的条件来说,男人的体力向来优于女性,所以历来粗重的工作都是由男人来做的不是吗?为什么这里竟然不是!

人高马大的女人被娇弱瘦小的男人指使,而沒有任何人觉得奇怪。想在这样的地方谈女权,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连困难都谈不上,直接就是绝望。

如果说这里的社会实况令她绝望的话,那么识知到一辈子都将会被关在一小方天地,沒有自由,只能不断劳动直至死亡这件事,则是造成她灰心丧志,整日浑噩忧患,无法振作,幻想自己在作梦的最大原因。

自由,终究得先排在女权之前。虽然以她目前的状况而言,快要被饿死这件事可能比较严重一点。

“靠!这下子真的是在靠夭了!”她低声咕哝着。

肚子很饿,浑身发臭,心情很差,满脑子烦闷无处排解,觉得自己就要爆炸。可是老天爷似乎觉得她这样还不算惨,就在她准备起身继续回去工作时,一抹黑影突然向她这边疾闪过来,落点非常恰巧是她躺着的这个方位,更精准的说,应该是她饿到不见一丝赘肉的肚皮!

喝!那人在还沒落地时,便意料之外的与她四目相对,两两顿住,相顾无言。

她被那人吓到,同样的,黑衣人也被她吓到!

“啊——唔!”在季如绘的尖叫还来不及成形时,就被重重撞回地上,同时,一双有力的手掌更将她头脸牢牢压抵在地面上,盖得密不透风,別说尖叫了,就连呼吸都困难至极。那双手非常有力,下了狠劲将她往泥地里压去。

这黑衣人不会是打算就这样将她给杀人灭口吧?!季如绘出于求生本能地挣扎——

“別动!想活命就別动!”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怒火。

季如绘顿了一下,一方面是太饿,挣扎了几下就沒什么力气了,得休息一下;另一方面是发现黑衣人的手劲后继无力,像是打算放她一马的样子,所以就沒有再挣扎得那么坚决。

这人之所以沒继续施力将她直接掐死灭口,是因为受伤了吧?所以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是她心中第一个想法。

远处传来纷乱的吆喝声,由远而近,很明显正向这边趋近,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动作满大的。当季如绘发现盖住她脸面的那双手因为那些声音而微微震动了下之后,很快明白那些人八成是皇宮里的侍卫,正在抓人;而这个制住她的人,正是传说中的刺客——被宮卫们搜寻的对象!

“你!起来!”突然,刺客将她一把揪起。

季如绘这才有机会看清刺客的模样——虽然是蒙着脸,除了一双凌厉的眼外,沒法看到更多,但总也算是看到了。

这人身形挺高的,隔着布巾发出的声音,因为刻意压低,所以听不出是男是女。在盛莲这个地方,长得高的女性多的是,而且她们看起来都很像男人,所以完全无法经由外表身形去判断这人的性別。

“做你的工作,装作什么事都沒发生!想活命就听话!”刺客似乎很迅速就掌握住了季如绘的身分,以一种上位者的口气直接下命令。

这人凭什么以为她会乖乖听话?季如绘双眼不驯地瞇起,虽然沒办法开口说话,但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丁点乖順的味道。

一把锐利的匕首毫不客气地抵上季如绘脖子,刺客的声音冷到足以结冰:

“你有两个选择,一同死,或一同生。”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放过我?”捂住她嘴的手劲松了点,让她可以发出一点声音。

“你只能选择相信。”刺客很快地回道。并且多看了她两眼,心中暗自警戒:为什么这个奴隶不仅沒吓晕,还能冷静地与他谈话?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奴隶吗?

“好吧。”季如绘沒有別的选择,只能順从。她虽然生性冷傲难缠,但偶尔也很识时务,不会隨便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刺客沒再理会她,四下看了看,相中了后方半人高的木桶群,突然两指用力点了季如绘的左肩胛后,飞身闪进其中一只空桶里,将盖子盖上。

好痛!季如绘整个左肩的筋脈像是突然抽筋似的揪了起来,让她左手臂不由自主地弓起,冷汗直冒,差点跪倒在地。

这时那些搜寻刺客的宮卫已经过来,可能觉得刺客逃来这边的机会不大,所以只派两名宮卫搜寻。

“喂!粗奴,有沒有看到什么人跑过来?”

这两名宮卫虽然打扮得很男性化,身材体格也极之健状,但季如绘仍是很确定她们是女的。

“问你呢!怎么不回答?哑啦!”

性急的宮卫等得不耐烦,推了季如绘一把,力道不大,但半边身体处于痛楚中、无法控制的季如绘別无选择地只能跌倒在地。

“沒……看……到!”全身发麻的季如绘要很努力才能将这三个字说出来。

“这样就倒了?你这个粗奴还真是虛啊,不是说粗奴是全盛莲最孔武有力的人吗?显然你是那个例外,进宮混口饭吃的,对吧?这么轻又这么瘦……”宮卫一把将季如绘拉起来,嘴上还叨叨唸着。

“白海,別扯了。我们再到別的地方找找。”另一名宮卫拿着刀四下巡了一遍,也隨意打开其中一个木桶看了下,当她发现这些木桶是准备用来制造堆肥的馊水厨馀之后,被臭得脸一皱,满是恶心的表情,只想快快离开。

两名宮卫很快离开,去別的地方找人去了。

突然的跌跤,让季如绘发现全身在一阵发麻后,连带的,左肩胛的痛楚居然也渐渐消失了!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既然身体能自由活动了,就沒有必要多想其它,反正想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眼下她唯一想做的事是……

抬眸望向藏人的那只木桶,一双杏眼冷殘地瞇起,就在那木桶微微震动,即将有所动作时,她抄起一捆绳索,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过去将那木桶盖压住,然后死命而疯狂的扎捆,直到将那木桶扎成了一只蛹,打了十来个死结后,才力竭地倒坐在地上喘气。冷眼看着那只木桶剧烈震动,试图挣脫。

“想出来?哼,慢慢等吧!”季如绘冷笑。

“喂!季奴,那边工作做完了的话,就过来这边帮忙,该去打水了。快过来,我給你带了块饼。”不远处一名推着水車的粗奴向她呼喊着。

季如绘对那人挥了挥手,表示听到了。抬腳一踹,将那蛹状木桶給踢倒,踢倒还不算,连着让它像陀螺一样翻滾了好几圈之后,才满意地吁了口气,走过去与工役们会合。

火气是消了些许,但肚子还是很饿……

在季如绘离开许久之后,当第一道晚霞开始将天空染色时,就见一名女官职打扮的女子左右张望,一路来到放置木桶的地方。[奇Qisuu.com书]她的脸色力持镇定,但眼中却有满满的焦灼,略显慌乱的动作,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事物。

落难在木桶里的刺客,原本正在想办法脱困,就在手中的匕首几乎要穿透木桶时,耳尖听到外头有轻微的声响,立即静止不动。

这个地势平坦的地方毫无值得特别注意之处,不只四周无任何遮物,连野草也只是稀稀落落地长着,一目了然,毫无悬念。

女官也如同先前那名宫卫一样,在四周仔细望张了下,也拨了拨草丛,没有什么发现,最后目光盯在十来个散发着馊食臭味的木桶上。随意打开了两只木桶张望,确定里头都是馊水之后,几乎要转身往别处寻去。

方走出一步,却又停住,似乎不想太快对这个地方死心。毕竟她已经找过很多地方了,找到这里已算是走到绝路,再往下寻去,也不可能找着什么。

略带着些迟疑,小心翼翼地,女官轻声叫着:

“主人,您在这里吗?”话才说完,就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有点傻,也就住了口。没有时间耗在这儿了,她得快点找到主人!

就在她走出几步后,一道闷闷的嗓音传进她耳中——“白琳,我在桶子里。”

“主人!”女官不由自主跳起来,要不是及时将自己的嘴巴捂住,怕不尖叫得全皇宫都听到了。

女官火速转身,目光在每只半人高的桶子间看着,不敢置信她尊贵的主人居然会藏身在桶子里,当然,藏身在里头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主子为什么躲了那么久都不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琳奔到木桶群中,将木桶盖子一个一个打开,可看到的都是馊水,没有人啊!

“主、主人,请问您在哪只桶子里?”

“倒在地上的这只!”带着火气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危险。

女官再也不敢多问,虽然满脸惊骇不解,可她也知道眼下自己最好闭嘴。将倒在地上的那只大木桶用力扶起,火速地将缠在上头那一大捆绳子给拆解开。q-i--s---u--u--奇---书--c-o--m果真见到主人的身影——非常狼狈的那一种。

狼狈不狼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人似乎受伤了!白琳瞪着主人手臂上的血渍惊呼:

“主人,您受伤了?!”

“别声张,快扶我回去。”低沉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废话。

“是谁做的?竟敢——”

“附近的宫卫都撤了?”虽然不想与下属谈这个话题,黑衣人问道。

“是。已经撤了。”白琳从随身提着的漆盒里抽出一件华丽的大氅,抖了抖后,搭在主人肩上,正好牢牢将他身上的衣着给盖住,同时小心拿下主人脸上那块蒙面黑布,露出一张白皙俊雅的男性面孔。

俊雅男子低头瞪着那只曾经困住他的木桶,突然用力一踹,笨重的木桶在猛烈的力道下,飞撞向那一群已装置好的厨馀桶,瞬间将四五只坚固的木桶都砸成了碎片!然使,才以冷淡的声音道:

“走吧。”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白琳再不敢多言,谨慎地扶着主人,缓缓走出这个臭味熏人的地方。满肚子的疑惑冲到嘴边,却因偷觑到主人阴沉的脸色,而乖觉地都又吞了回去。

到底……是谁胆敢这样对待她的主子啊?怎么说也不该是这样的情况啊。

不管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她的主子都不应该被塞在木桶里,丢在这儿不管不理吧?要嘛,就是当刺客举报;要嘛,就是被人帮了一把不是吗?把人困在木桶里是怎么个道理啊?!正常人不曾这么干吧?!

白琳心中百思不解。

盛莲的夜空,像是一匹缀满钻石的黑丝绒,美得让人心醉。

睡在通铺靠窗的季如绘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睁着满是血丝的大眼,呆呆看着那片美丽的夜空。

宿舍里其他人在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早已睡得人事不知,有些厉害点的,甚至练就一身好睡功,人还没沾床,就已经鼾声大作,站着就能睡着。

她也很累了,累得无法去在意满屋子的打呼声与体臭,以及自己已经十天没洗澡的极度恶心感,每天每天都累到爆,如果有人生性爱洁,也得建立在有闲有体力有环境的前提下。很显然,她们这样奴隶一样条件也不具备。

照理说她也该熟睡了,但闭上眼那么久,睡意却始终不肯来。最后,她只好认了,霍地起身,像在跟谁生气似的,动作很大,弄得原本就不甚牢靠的床板嘎吱响,把一边的人给吵醒了。

“季奴,你起身干嘛?”满含睡意的声音咕哝问着。

“我说过了,别叫我季奴,你叫我季就好。”

“干嘛计较这个?咱就是奴隶嘛,叫个奴字也理所当然啊……季奴啊,好吧,季。我们是奴才,这一生就是这样了,你别不认命,不认命的话,会很苦的。喂,季奴……不是,季,我说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夜里宵禁,不可以乱走的,给宫卫发现了,可是没命回来呢!”

“你睡吧,阿离。我只是去茅房,一会就回来。”

“喔……那就好。快回来睡啊,明天一大早就要搬石块,很累人的呢,没睡好可不行。对了,你叫我离奴吧,大家都这样叫,我听着也习惯。”打了个呵欠,很快又进入熟睡状态。

“知道了。”

借着些微月光的照明,季如绘小心挑着没人的地方踩着,缓缓向房门口移动,好不容易,终于跨过四五十具熟睡的身体,走出房间。

工役房的北面,有宫卫驻守,因为那是通往皇宫主建筑的方向,当然会有人严加所关,平日就不许工役任意进出,更别说深夜的宵禁时分了,但凡发现人迹,没有二话,格杀勿论奇 -書∧ 網。而南面,则是她们平日做粗活的地方,一路走到底,也就是十公尺高的围墙,完全不必派人夜巡,反正也没人能爬得上那片高墙。

季如绘虽然是满脸不情愿的表情,但仍然是往南面走去,更确切地说,是往今天中午她制堆肥的地方走去。

毕竟她是生长在重视人权的二十一世纪,没有办法真正做到视人命如草芥,虽然心中想得很狠,也明白那名“刺客”八成不是什么善类,但她就是没有办法狠下心。宁愿放那人自生自灭,就是无法接受那家伙是死于自己之手。

为了今夜的好眠,即使不情愿,还是只能来到这里将那人放出。是的,她会将那人放出来,至于放出来之后,那人有没有体力逃跑,就不是她会关心的问题了,自求多福、听天由命吧。

“咦?”季如绘轻轻讶叫了声,因为见到那只原来被她捆得扎实的木桶已经被支解成碎片,弄得满地狼籍、臭气四溢……当然,里头的人也早就不见。

“有人将他救走了?还是他力气大到把木桶震碎?”不可思议地低喃,当然,也要努力憋住气,小心不要让自己被臭晕。

“还打碎了四个木桶,看来很生气的样子……”季如绘喃喃自语。虽然有些生气自己做好的工作被弄得这样凌乱,而且坏掉的木桶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工头交代。不过,那人会以此泄愤,也是可以理解的就是。

那人,到底是什么人?刺客?那,又是哪来的刺客?

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而且她对这个世界依然一无所知,所以知道那人是什么来路也没用。

不过……她轻吁了口气,至少,她不必搭上一条人命,那就好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好多工作得做,在她还没有找出脱离这种生活的方法之前,就只能乖乖工作等待机会,再怎么不情愿,日子还是要咬牙过下去。

莫名到了这个奇怪的时空,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单薄了,根本什么也不能做,连想让自己处境好一点都是奢求。幸好,她已经振作起来了,只要心志仍坚强,总有一天会给她找到一条出路的。

一颗悬着的心缍发放下,身体过劳的疲惫也在这时一涌而上。她走到五十步外的干草堆,这儿够远,不太闻得到臭味了。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双手大张,整个人往后面的干草堆里重重倒去。

就在这儿睡吧!至少味道好一点,虽然自己身上已经有臭味,但不表示她愿意回到那间窄小的通铺里,去闻五十个人身上同时散发出来的体臭。

一个月只能洗三次澡啊……这个国家竟然将女性糟蹋至此!

她怎么会被丢来到这个女权卑下的地方?而且没得商量,在她还搞不清楚状况时,就成了女奴的身分!

这种日子,她还要过多久?她还能撑多久?想改变,又该如何改变?

无论如何,她绝对无法忍受自己再这样挨过下一个五个月。

她得好好想一想了。

又是中午的点心时间。季如绘依照惯例没看那些比砖头还要硬的粗饼一眼,只喝了几口莲子汤,将汤里那几颗煮得硬梆梆的莲子吃完后,就要寻一个地方去休息——

“季奴,啊不是,是季!我说季,你怎么又不吃了?”离奴眼尖,将手中的粗饼往旁边一丢,及时将季如绘拉住。

“我不想吃。”

“不吃不行啊,瞧瞧你瘦成这样,怕是挨不到两年就会没命。虽然说我们奴隶的命不值钱,可好死不如赖活着啊,也许有一天老天开眼,让哪个好心的主人看中,买了去当家奴,赐姓给我们姓白,我们就可以过好日子了呢。”

“去!进了皇宫,一辈子能这样就是老天恩赐了,还敢有别的指望呢,作萝去吧!”一旁工奴听到,回头呸了一声。

“吃你的去吧!管我那么多。”离奴虚踢一脚过去。

季如绘回头看着向来乐天知命的离奴一眼,她喜欢离奴的憨厚乐观,但对于她的“萝想”却感到悲哀,但又不能说这样的梦想是错的。毕竟“被买去富家奴”这样的梦想,对于没有身分姓氏、低贱得比泥土还不如的粗奴们而言,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好出路了。

“来,坐下,坐下。好歹吃一口吧!”离奴以体力上的强势,将季如绘给拉坐在一旁。将好不容易从一堆抢食人群里抢出来的饼,很大方地分一块给她——

“喏,吃吧!”

“不了。”见离奴满脸不赞同的神色,揪紧她的手也没有放开的打算,只好勉强又加了句:“我牙口不好,没法吃。”

“这好办,泡点水就可以吃了。”离奴左看右看,发现莲子汤已经被舀个精光,但这难不倒她,就见她从草从里掏出一只脏兮兮的陶碗,说道:“我去跟头子讨点净水给你。”

她们这类的低级奴隶,每日的粮食与浮水都是上头配给,想多要一些都极之困难。幸好负责她们这一房的领头人心地还不错,虽然嘴巴上会凶两句,但却是会给个方便的。

“不必了。离,你快点吃,等会就要上工了。我是说真的!”季如绘无奈地将人拉住,由于她的体格相较之下实在太单薄,使尽了力气要拉人,仍是给带着走了好几步,惹来附近看戏的人一阵低笑。

“你这人啊,也真不知道是在倔些什么!”离奴见季如绘坚决地表达出不肯吃点心的态度后,只好将满腔的熟心给灭了。

正要坐回原地将大饼吃完,眼角不意瞥到工地的入口处突然走进来六名服装笔挺洁白、看起来等级很高的宫卫,当下眼睛看得都直了,满眼都是崇拜钦慕。

那些宫卫一踏进采石场,便往工头的休息处走去,目光随意地四外打量着在场的所有工役,但也很快就收回目光,所以没有瞥见离奴正在努力挺胸缩小腹的滑稽样。

“喂喂,季!你看!”离奴吁出一口憋着的气,指着那些官卫,语气满是羡慕。

“喔。”季如绘跟着看过去,也就看了那么一眼,就没兴趣了。

不过季如绘的冷淡完全影响不了离奴高昂的情绪,就见她以梦幻的声音道:

“如果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皇家宫卫,可以穿上那么威风的衣服,然后在京岛绕一圈,啊!就是死也瞑目了!”

季如绘突然想到什么,又抬头看过去,将那六个人都看了个遍,脱口低语:

“都是……女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你说什么?”离奴一头雾水地问。

“怎么没有男的?”见离奴还是一脸问号,季如绘只好说得更明确一点:“我是说,怎么都是女官卫?男人干什么去了?”

季如绘问完后,发现不只离妈错愕地瞪着她,连其他原本忙着吃粗饼的工役们也都从食物里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地瞪着她看。

她……说错了什么了吗?

“季,你到底是打哪来的啊?怎么连一点常识都不知道?难道你一出生就被关在地牢里从来没被放出来干活儿过吗?所以你才会问出这种问题?”离奴呐呐地问着,眼中霎时盈满了深深的同情。

季如绘心中一震,为着离奴无意中透露出来的讯息。

这些人……

这些工役们,不只没身分、没自由,从一出生开始就以地牢为家,平常放出来工作,工作完了就像被豢养的家畜一样驱赶回地牢睡置,是这样吗?

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宫卫为什么是女人身上了,也不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男人干什么去了。眼下,她浑身发冷、无力,像是又快要被无尽的挫败感给打败,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意志力,似乎又要崩溃了……

虽然季如绘不想知道答案了,不过这并不妨碍离奴在同情完季如绘之后,滔滔不绝地为她解释起这个国家的基本常识——

“季,男人是不能当宫卫的!你问我男人干什么去了?他们当然是在家里相妻教女、操持家务啊!女人生孩子,男人养孩子,天经地义。虽然我们这种人一生是没机会娶夫成家了,不过在这个国家,一般人是这么过日子的,你听懂了吗?”

“错!我们这种人还是有机会成家的,如果你愿意娶墨莲的话,多的是墨莲想嫁你,你去娶吧!”突然有人开玩笑地大声说这。

“噢!老天娘娘保佑!我们宁愿一辈子孤家寡人,也不要娶墨莲!洪奴你快别逗了。”立即有人回吼着。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们工奴是低贱没错,但墨莲可是比我们更不如啊!我老刘宁愿一辈子当奴隶,也不要给墨莲赎身、被迫娶夫。”众人七嘴八舌地轰着那个开玩笑的人。

“就算有钱得像李格非那样,娶了就能睡金山、躺银窝,天天不必干活,还能吃香喝辣也不肯吗?”

“不肯!当然不肯!谁要娶李格非?他不只是墨莲,还是个大丑男,再多的钱给我,我都不肯!”有人扯喉尖叫。

墨莲?墨莲是什度?一个人名吗?季如绘不明白地想着,但因为心烦意乱,也就没太放在心上。她满心只想着工役这种身份,还有什么更悲惨的遭遇却是她仍然不知道的?至于其它与她无关的,不管谈得多热络,都没能让她多注意上一分。

有机会一定要跟阿离好好谈一下,本来打算先想办法了解这个国家的,而现在,她还是先弄清楚自己这种身分是怎么来的吧!盛莲这个国家的奴隶是怎么产生的?为何身分会如此低贱?

这时,远处的数名工役头领从小屋里冲出来,往她们各自管理的工役群奔去。还没跑到,洪亮的声音已经响撤整个工场——

“全体注意!尾上集台!两两成列,立即集台!快点!快快快!”

急切而严厉的催促声,让宁静的工场瞬间吵杂沸腾起来,所有工役都不敢耽搁,都以最快的速度聚集过去,就怕晚了挨罚。

季如绘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反应最是迟缓,但热心的离奴当然会拉着她一起跑,她不用回神没关系。

在季如绘闪神的这一刻,她的命运开始改变。

2 荒 谬

这是个荒谬的世界……季如绘闷闷地想着。

“季,她在这儿啊?我找你呢。”

怎么会这样呢?不像啊!季如绘搔搔头。

“喂喂!季,你帮我看一下后面,有没有脏了还是破了?刚才被叫去膳房扛菜搬肉的,也不容我换身旧衣服,今天才穿上的新衣服呢,弄脏了多可惜。”

不可思议……难以想像……季如绘抬头看向天空,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居然来到了一个女权的国家!而她先前居然还以为自己来到的是女权贱如土的地方,真是天大的谬误!可,也不能怪她会误会啊,当她操持着最粗重的工作时,怎么可能会相信这里女权大如天?!

“季!叫你呢!你是听到了没有哇?!”忍无可忍,再不容许被视若无睹,于是用力抓攫住季如绘的肩膀摇晃起来。“醒醒!快醒来!你别是睁着眼睛睡了吧?快点醒来!”

季如绘无奈地阻止阿离的粗鲁,叹气道:

“你已经问了一百次了,离,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你的制服很干净、很平整、很漂亮、很威风。请你不要再跑过来问了,去做你的事吧。”

“什么叫去做我的事?我就是过来找你的!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快点走,管事大人要我们集台,正式分派工作了。快走快走!要去迟了,惹得管事大人一个不高兴,怕不将我们打发回工役房去,那可不成,咱好不容易才翻身,一定要努力求表现,让大人赏识,要紧紧抓住这大好机会,最好就此留在皇宫里当杂役,做这种轻松的活儿,别再回到皇宫后方那块脏乱的地方受苦!”阿离握紧拳头,像在对自己立誓。

“阿离,你觉不觉得……”季如绘眉头始终拧着,心中满满的疑惑再也藏不住,必须找个人好好地说一说、问一问。虽然以阿离的出身而言,对这个国家的体制与社会常态恐怕了解的也不太多,但至少是比她好的。

阿离不由分说将人拉了就跑,边道:

“有什么话路上说。等你慢吞吞地把话说完,我看天也要黑了。快走吧!千万别给管事留下贪懒怠惰的坏印象。”

“阿离,你慢点。”季如绘被硬拉着跑,很快的上气不接下气。体格单薄的她,完全无法适应阿离矫健如飞的步伐。

“不能慢!我怕大家都集台了,就等我们俩。你要知道,这次有三十个人被选出来,谁都盼着从此出头,再也不必回到那个黑暗的地方去吃苦。但听说管事只打算留下十个能用的人,所以说,只要稍微出一点错,就完蛋了。我们一定要做得比别人好、动作比别人快,让主子们看得到我们的能干机伶。眼下是最重要的时候,你好歹紧张点,别老走神。”虽然说要让季如绘在路上说话,但一长串的叨念又滔滔不绝地自嘴里滑出,完全没让季如绘有搭话的余地。

“阿离……”季如绘好无奈,但也只能继续无奈。

“到了!幸好幸好,管事还没到。我们快入列!”阿离欣喜地大叫一声,回头用力拍了拍季如绘的肩膀。

季如绘差点被一掌给拍趴到地上,痛得咬牙想骂人,但又无奈知道阿离是无心的,事实上,打从她来到盛莲以来,要不是处处有阿离的帮助与保护,她可能早已经病死或饿死了。

“你就不能轻点吗?”她只能喃喃抱怨。

“哎,这里有位置,快过来排好。这里凉,没日头,你快来。”阿离见季如绘脸色很臭,陪笑说道。

季如绘揉着肩膀走过去。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地扯着身上已经够平整的衣服,拍着身上几乎看不到的灰尘。她们身上穿的是皇宫奴役里粗使丫头的制服,布料不怎么样,款式也是所有佣仆里最难看的一种——灰色粗麻上衣、灰黑色下裳,脚上一双麻草编成的草鞋。以季如绘的眼光来看,其造型就跟一双灰不溜丢的老鼠差不多。但她同时也知道,这样的待遇,相较于之前的破破烂烂、脏污不堪,已经是这些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堂了。

这是新的衣服!没有补丁、没有臭味,是个人所独有的私财,不必与任何人共有;每天都可以洗澡、每天都可以吃得很饱,再不必从早卖苦力到晚,只要工作到一个段落,是可以休息的……

天堂啊!

阿离与其他人在第一天享受到这种待遇时,全都忍不住泪流满面。她们就这是她们梦想中的天堂,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所有人都明里暗里地发誓——再不要被送回去!再不要回到那个地狱!

所以她们拼命四处去打听,想知道为什么她们这三十个人突然被老天眷顾,被挑来皇宫里?在打听了十天之后,她们七拼八凑的,也多少有了一些结论——

据说这次破格将她们这群奴隶挑进皇宫内部,是因某皇仆所内部争权恶斗,斗得太过头,居然连在皇家主子面前服侍时,仍然藉机互扯后腿,没有任何节制,这样失仪失职的事,还不止一次,接二连三的发生,虽然有些郡主、公子为此向皇帝抱怨,但生性温和的皇帝也只是口头上跟对立两方的侍从们说了几句,就当没事了。

但怎么可能会没事呢?情况自是越来越恶化,后来还是只能仰仗盛莲实际掌权都——颂莲王,将这件事彻底解决。听说那些不长眼的奴才在颂莲王面前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加上那时颂莲王正被别的事惹毛,更是火上加火,一怒之下全都鞭数十、流放残莲岛,终生不得回转!

在这样雷厉风行的整治下,整个皇宫少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佣仆,皇宫的劳动人手霎时出现了个大缺口,即使已经从高侍学院调派了一些正要结业的学员进来,但仍是不敷使用,尤其是粗使的更缺。

宫务总管在想无可想之下,只好听从下属的建议,从皇宫后方的工役房里,挑几个能用的出来顶一阵子。这些工役们虽说做不了什区细致的活儿,其长相也粗劣不堪,但让她们负责一些粗活倒是没什么问题,反正也不会让她们走出佣仆活动的地点,就不怕让金尊玉贵的主人们始看着吓着了。

原本只打算挑十个能用的人过来,不过因为下个月将会举办几场盛大的国宴,到时皇宫里客人多、事情多,自然得多选一些人手过来做粗活,反正等一切忙完,再将二十个人送回去也不迟。

因为日后将要淘汰二十个不适用的人回去,这让每个渴盼保有这种神仙般生活的人心中紧张害怕不已,做起事来总是尽力卖力,不管谁来指使做事,都一定乖乖做完,把宫仆奉为王子,不敢有任何抵抗的念头。

“季,你看!管事过来了……啊!那是幽娘,有两个幽娘……”阿离大惊小怪地呼了声,但很快捂住自己的嘴。

“什么幽娘?”季如绘疑惑地问,跟着看过去。见到两名走在女管事前方的女子,样子白白胖胖的,身上穿着宫官的朝服,看起来地位比较高,应该是两名女官才是,怎么会叫幽娘?莫非她们两人的名字相同?

咦……幽娘?好耳熟啊,之前好像听过……啊!是了,阿离曾经跟她说过她进宫时,身上换来的衣服就是被幽娘拿走了!

“阿离,这两个人,是谁拿走我的衣物?”季如绘急切地问着。

“什么衣物?”阿离不明白地问。

“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我原本穿的那身衣服被幽娘拿走了?是哪一个?”

阿离这才恍然,接着又露出了让季如绘很不舒服的怜悯表情,道:

“季,你不会以为‘幽娘’这两个字,是谁的名字吧?”

“不是吗?”季如绘无奈地接口问,明白自己一定是搞错了,但又不得不问,毕竟自己真的不懂。

“当然不是!幽娘是宫官名称,是宫里权势很大的仆官,有时候女官还得在得势的宫娘面前低头呢!”

“幽娘不就是女官吗?”

“当然不是!”阿离一副要昏倒的样子。虽然很好为人师,但这阿季也未免太无知了?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懂,明明长着一副聪明相啊!

“都是在皇宫里服务,又都是女的,还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女官可以结婚生女、白天在皇宫工作,晚上不当值的话,就出宫回家;幽娘就不行,她们是皇宫的高等仆首,一生都要在宫里老死,一辈子是没指望的。”

“这又是为什么?”季如绘听完后,更觉迷糊了。挫败地发现自己来到这个奇怪的国家之后,始终处在一种昏昧愚笨的状态,这真是让她无法

忍受!所以只能尽快搞懂这个奇怪国家的一切“常识”,被笑也认了。

阿离偷偷瞥了眼那几个不知道为什么还停在远处说话没过来的大人物,抓紧时间对季如绘说明——

“我跟你说白了,省得你以后不懂事随便跟人乱问惹上祸事。”小心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季,幽娘就是不能人道的女人,差别就在这里。”

“不能人道?”季如绘觉得这个用语套在女人身上好怪,一时没注意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

“对,不能人道。她们被卖进宫就受了宫刑,给幽闭了,自然再也不能娶夫生女。明白了吗?”

什、什么!季如绘大惊。

宫刑!幽闭!

这可怕的字眼狠狠将季如绘震住,她不可置信地瞪着阿离看,不愿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阿离见季如绘肤色苍白,原本想探探她的头的,但因将顶头上司已过来说话了,她只好赶紧将季如绘拉站在后面,以自己健硕的身影挡住,不让季如绘苍白失神的状态被上头看到,怕管事一个不高兴,立马将人打发回工场去,那就糟糕了.

宫刑,在君权至上的年代,是仅次於死刑的一种酷刑。

宫刑又叫淫刑,因为这种刑法所残害的,是人体身上的生殖器。

用于男性的宫刑叫割势;用于女性的宫刑叫幽闭。

《周礼》里道见关于宦宫的事迹,于是后人认定西周是阉人进入皇宫服务的开始。

阉人哪……

季如绘烦躁地狂拔脚下的杂草,视一旁的镰刀如无物,整个人处在大爆发的工作狂状态。每个人都躲得她远远的,连自认是她的好朋友的阿离也没敢接近。

怎么会这呢?这是是女权国家啊!虽然听说现任的皇帝是个男的,但也因为他是男的,所以说白点就是个傀儡皇帝,手上没半点实权——权威性低到连皇宫里的仆人都管束不了,才会让先遂的恶斗闹得那么严重。

整个国家的实权与决策,都掌握在至高无上、英明神武、万民景仰的摄政王——颂莲膧手中。以一个女权的国家来说,这个合理的,季如绘觉得理所富然该时这样。女人当家作主时,哪有男人说话的分?

但是……为什么堂堂一个女权国家,会有幽娘这种变态的产物出现?始作确者是谁?究竟是谁造的孽啊?!那些手握大权的女人为什么会允许这种残害女性的刑法产生?

太郁闷了。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来到的地方是女权至上的国家,就为了女宦官这种人的存在而抓狂!虽不成她这个大女人主义者被送来这个女人万岁的鬼地方,就是为了继续给女人争取女权……

不,严格说来,不是女权,是人权。在男权与女权之前,最先该被维护的,是生身为人最基本的尊严与权利!也就是人权。

让她沮丧的是,来到这样堪称是大女人天堂的地方,居然还要为着女权的被压迫而忧虑不平,实在太荒谬了!

“季,你动作别那么大,好像有官大人巡过来了,你别招人注目。”阿离小声提醒。像她们这种小人物,在大人物面前,能有多谨慎就该多谨慎,小心才是保平安的最高原则,肯定比那些力求表现的人活得更久。

季如绘手一顿,动作缓慢下来,跟着阿离退到角落最不显眼的地方。她当然不想就这样以奴仆的身分被关在皇宫过一生,总有一天她会改变自己处境的,但绝对不会是以招人注目来当做一个开始,那不是一个好方式。

她并不想在皇宫里招人注意,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有机会出宫,不管是用逃的,还是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总之,她对留在皇宫没有任何想法。所以,依照惯例,她把自己的身影缩在阿离后面,将自己藏得好好的。

今日管事派了十个人过来这一处院落除草翻土,只为了某个皇亲兴起想在这片荒地种花,要求在三日内整地完毕。

主人云淡风轻的一个临时想法,就教下面伺候的人乱成一团,让管事不知道该从哪支出人手忙这件事。为了下个月的几件大事,所有佣仆早已忙翻天了,最后想无可想,只好将那些粗奴始派过来。

怕她们这些粗人不懂事冲撞到贵人,出发前管事还再三交代:“实在因为没有人了,才派你们到主人的居处干活,千万千万不要做出惹眼的事。若是出了什么事,会有什么下场,你们自己知道。”嘴上撂了狠话还不放心,最后叫了个低阶的丫头过来监工。

本来躲在凉阴下,对粗奴们指手画脚过足大管事瘾的小丫头,发现有人朝这边过来,原本还没怎么上心的,不过当她看到走在前面的是身着高等武卫制服的御街后,叫了一声,跳了起来,整个人手足无措地抖着,只能呆呆望着那些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的位阶不够高,从来没机会见主子,所以也没受过正统的拜见礼仪训练,该说什么话?该怎么行礼?她全都没谱,最后,总算知道无论如何都该有所表示的,马上对其他人下令道:

“你们快过来跪好!快点!快点!”

“陛下,前方的新月小院正在整地,请容属下先行过去让那些粗奴回避……”一名前领御卫停住步伐,望见前方跪成一排的粗奴,转身对莲帝禀报着。

“不必了。她们在那边忙活,挠不着朕。”莲帝的声音温和可亲,正如其人温润如玉,相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一个看不出王霸之气的帝王,却正是盛莲国所需要的,因为他是男帝。

假若他是女帝的话,国民自然会对他有所要求与期待,寄托国强民富的愿景——再次声明,那是说,假如他是女帝的话。

但他不是,他这个现任的皇帝不是女人,是个男人,所以是没有实权的男帝。

一个温和没脾气的皇帝,显然是好伺候的。所以御卫才敢在皇帝说完之后,仍然希望可以说服莲帝改变心意。就见她道:

“请您三思啊,陛下!那些粗奴自是不敢挠着您,但贱民粗陋不堪,看着就是有碍观瞻,更别说她们身上恐怕还带着什么不干不净的病呢!再说,陛下您金尊玉贵,岂是这些贱民有福气见着的?”

莲帝被这么一劝,没有马上开口,像是被说得举棋不定,心中无法做出决定。就在御卫认为自己成功说服皇帝,正在心里暗自得意之时,皇帝身边的首席女侍官白琳站出来说话了——

“纪秀嫦,你哪那么多话,陛下好不容易病愈,稍微有精神些,想出来随意走走散散心,你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啊!那些粗奴离得那么远,不管她们就好了,总之,别再说了!再说下去,我看哪,真正挠了陛下好心情的罪人就是你了,到时你就自个儿去刑律司领罚吧!”

“哎!白琳大总管,我的琳皇总管,你说这什么话?我这不是一心为主,生怕有个万一吗?”原本强势的御卫当下不敢再多言,陪笑说着。

这个白琳可是号称全盛莲皇宫最泼辣的人了!她地位够高、背景够好,这还不是最让人忌惮的,主要是她什么人也不怕,就算是站在颂莲王面前,被那凶狠凌厉的目光刺着,只要她没错,就不会对颂莲王弯下腰,甚至敢直接指出颂莲王做得不对的地方!有好几次都把颂莲王惹毛,要不是运气很好,有莲帝与颂莲王君在一旁力保,这白琳早不知道被砍几次头了。可就算如此,也没见白琳收敛,所以这个女人,大家都知道最好少惹。

一个连颂莲王都不怕的人,不是她们这些小小的武卫惹得起的。所以前领侍卫在陪笑中,讪讪地回过头,继续在前方开路,不敢再多言。

莲帝病了好些日子,今日好不容易能够起身,听说新月小院后方的雪樱已经绽放,满树的白花,在微风一吹起时,飘成漫天的花海,景致美不胜收,于是打算来到雪樱林里享用茶点,度过悠闲的午后时光。

白琳扶着莲帝缓步走着,在经过那些伏跪着的粗奴时,也没因为嫌脏而加快半分。似乎,还刻意放慢了点……

白琳的目光淡淡扫过十步外跪着的那七个人,然后瞥回莲帝脸上,暗暗相询。莲帝的左手悄悄比出个二,白琳很快心领神会——

左手边算过来第二个!

就在一行人即将踏上通往后院的樱林回廊时,就听见白琳突然低叫:

“哎啊!我怎么忘了叫人先到后院将白玉石桌、石椅给搬出来呢?这可怎么办才好?”好苦恼地拍了自己脑袋一下,一双不太大的眼睛对上了前方的纪秀嫦,眼中充满鼓励与期待,很希望‘有人’自告奋勇的表情。

这女人不会是想叫她们这些堂堂的御前皇卫去做那等下贱的苦力活吧?开什么玩笑!凭什么她个人犯下的过失,却要她们皇卫来弥补?这简直是存心侮辱她们!再说大家分属不同单位,这女人根本设资格支使她!

纪秀嫦就算心中恨极,正在肚子里勤快地问候着白琳的父母,可脸上还是努力挤出和气生财的笑容,委婉说道:

“我等有公务在身,必须以陛下的安危为重,容不得有任何闪失。这点小活儿,请白总管另请他人帮忙吧!”打定主意,不管白琳多难缠,她就是拒绝屈服。

“真的没办法吗?只是搬个小东西啊。”

“真的没办法。”什么小东西!三四百斤重的石桌石椅叫小东西?有本事她自己去搬搬看!纪秀嫦在心里骂。

“亏你们还是全国武艺最上乘的一流角色呢,居然这样不济!”白琳轻哼。

忍住!绝对要忍住!要是中了激将法,不就被她的话套住,最后就算气得半死,也还是得乖乖去搬!所以纪秀嫦咬住自己舌头,任白琳去说个够,反正她是打算装死到底了。

这个难缠的白琳倒也没有再接着说什么——这让严阵以待的纪秀嫦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就见白琳回身看了看随行的人员,叹气道:

“唉,怎么办才好呢?我只带了四个宫男过来,别说他们没法做粗重工作了,他们手上可都提着陛下的餐点呢,在陛下未食用之前,是不可以离手或落地的。”又想了一下,眼睛望向不远处还跪着的那些粗奴,手指一弹!“这可不是现成的人手吗?”说完,快步走了过去。

“白琳总管!你别如此莽撞,事关陛下的安全,你不该——”纪秀嫦要阻止已是来不及,白琳已经跑过去招人过来了。只好苦着脸看向莲帝:“陛下,您看她……”

“秀嫦,只是让她们搬重物,无妨的。走吧!”莲帝脸上还是极之温和的表情,唇边甚至勾着一抹笑意,看得出来对白琳根本是毫无节制的纵容。

要不是白琳整整大了莲帝一截岁数,纪秀嫦差不多要误会这白琳与莲帝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了!居然这样纵窜一个下人。

莲帝确定心情十分之好,眼角瞥见白琳所领过来的人里,有他要的那一个后,觉得今天的春风特别宜人、天上灰色的流云特别美、阳光被挡在云层之后,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找到你了,可恶的女人!

说是需要人手搬重物,所以将她们这五个人挑了过来。五人里,其他四人都跟阿离相同的熊腰虎背、孔武有力,于是季如绘特别单薄的身形就一目了然,引得人人侧目。

每个人心里都在奇怪,为什么白琳总管会挑了一个瘦小的女人过来?只因为这瘦小得简直不像个顶天立地女人的家伙,长得特别好看吗?可这个好看一点的家伙,也未免好看得太小爷儿样了,完全不像盛莲女人,不高不挺不英氛,虽美,看起来怪。

不过,即使怪,能也不能否认季如绘是个很出色的美人。

这七天来过着阿离口中的“天堂”生活,每一张曾经脏污不堪的脸都洗净了、头发也往后梳起,扎牢一束在脑后。每个人都清爽地露出原来面目,而季如绘的好容貌便脱颖而出,成为一群粗奴里的目光焦点。

天生雪白的皮肤,就算在烈日下曝晒到发炎红肿,也会在几天后白回原来的模样。她的五官挺秀端正,配置得刚刚好,不会美得太张扬,但也绝不会在一群美人里暗淡。她坚毅的性情与疏离的气质,使得她给人看起来的感觉就是淡淡冷冷的,什么也没放在心上,别人对她好或对她坏,似乎都激不起她太大的情绪反应。

季如绘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站在这里,而其他四个人正被人领去搬石桌石椅过来。她就站在莲帝身侧五步远的地方,没人交代她做事,把她叫来这里站着之后,就没有再指示些什么了。旁边的人也似乎都被那个白总管寻了事打发走了,连皇卫都退到一段距离之外。

再怎么笨的人也知道事有蹊跷。只是,为什么? 一个如此卑微的奴隶,连被奴仆管事召见都是不可能的恩宠,怎么会由着她站在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面前?怎么说都没有道理。

“抬起头来。”

很温和的声音。这是季如绘第一个想法,但那声音并没有如愿地让她放松戒备,在这样不寻常的情况下,任何的放松都是不应该的。她没有办法很肉麻地说出“小人惶恐”、“奴婢不敢瞻仰天颜”之类的话,也不罗嗦,上头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办!只要目前还没改变自己的身分,那她就最好识时务一点。所以在这个男帝说完后,她没有迟疑地缓缓抬起头……

虽然不打算与这个尊贵的男人四目相对,但情势不由人,她一抬头,便撞入那双幽黑得不可思议的眼眸里。

这个男人……

出于从台湾那个时空带过来的习惯,只要与人面对面相望了,就会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

他,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而且,谢天谢地他很正常!很端正!也许身为国君,就是被要求抛弃掉身为盛莲国男人的本色,也就造就了季如绘眼中的“正常”,不会有忍不住的恶心感www奇Qisuu書com网,或一拳揍下去的冲动。

正常的男人,在这里题珍贵的。季如绘心中对莲帝的初步看法还不错。

在这个女人长得像男人,而男人(目前也就那几个见过的娘娘腔宫男)长得像女人的鬼地方,能见到一个正常的男人真好。

所谓的正常,当然就是没有扑粉盘花髻、没有穿得花花绿绿、没有歪七扭八的坐姿、没有娇柔甜美的表情、没有在喝茶时翘起小指,而那小指还留着很尖、尖到足以当杀人凶器的指甲。

虽然她是强烈的女权主义者,但那并不表示她愿意见到男人变得娘娘腔化。

“你很大胆。”由于季如绘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于是莲帝终于再度开口说话。

他与季如绘对望了许久,而且似乎还能对望得更久,久到天黑都行。这是大胆而失礼的举止,即使是一般的市井良民,若不小心与莲帝对视,就算晓得这样是犯了圣颜,也断然不敢如此放肆地一直凝望下去的。而这个女人,却硬是不同,不知道是出于无知,还是天生比别人更不驯?

“你叫什么?”

“季。”季如绘进行有问必答的原则,不会沉默,但也绝不多说一个字。

“哪里生长?”

“不晓得。”季如绘想了半秒,只能这么回。

“不晓得?为何不晓得?”

看莲帝的表情,似乎不满于自己被敷衍呼咙,可季如绘这样说也是出于无奈啊。心里想:若是我跟你就——我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地球的亚洲的台湾的台北,难道这样你就会比较听得懂?!有时候无知才是一种幸福,她希望这样莲帝做人要惜福。

“进宫时生了一场大病,什么都忘了。”

“是这样吗?难怪你如此瘦骨零丁的,现在可大好了?”莲帝的语气充满关怀。

“已经好了。”比起莲帝声音的感情丰沛,季如绘的回应其实很杀风景,简直可以说是冷淡到差不多可以把冬天叫来了。

“你对人总是这样吗?”莲帝似乎有些不悦了。

“是的。”季如绘的心情也没有比莲帝好上多少。

“你在挑惹朕的怒气吗?”口气维持着温和,但言语的内容带着硝烟味。

“您想太多了。”这种白痴对话为什么没完没了?

“你……”

这人有完没完!有话可不可以干脆一点直说啊?

全世界有哪一个皇帝像他这样拉着一个奴隶闲扯淡的?想要表现出亲民爱民的形象不是不可以,但他难道不觉得眼下的观众有点少,演起来很没有效果吗?季如绘觉得好烦,多希望阿离她们快点回来,让她可以躲到人群里消失。这种别人求之而不可得的圣誉,她可是能避就避,一点也不想沾。偏偏命不好,就是被这个唠唠叨叨的帝王始‘关爱’到了。

正忙着不耐烦的季如绘当然不关心为什么莲帝说了一个“你”之后,就没下文了。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莲帝平静的俊脸微微抽搐了下,而且,搁在椅把上的左手手指差点因为太用力而把金刚木制成的椅把给捏碎。

这个女人一点也认不出他,这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为什么她面对可以轻晚结束她生命的刺客,与面对能够赐给她无尽宝贵的皇帝都是一样的态度?!都一样的不甩不理,冷淡到目中无人!

是谁给了她天大的胆子?

又是谁将她养成这副模样?

明明只是一个最低贱的奴隶啊!为什么她硬是跟别人不同?

不同的心思,各自沉默。午后的微风一阵阵吹来,不时将满树的雪樱花瓣给吹起,扬起漫天飞雪,景致如画。静立在花海间的两人,就站在画里,在画里被花瓣雨包围着。

两人各自沉浸在思绪中,没有说话,先是带着点气怒的,但不多久,心思就被眼前的美景勾走。

置身在这样梦幻的美景中,才能叫做天堂吧?季如绘来到盛莲快半年,直到现在才觉得人生没有那么绝望,还是有着美好的事会发生的,即使只是瞬间的风景;即使短暂有如眼前这才开了花就要谢去的雪樱。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忍不住就呢喃般的随口吟出汤显祖在《牡丹亭》里的名句,吟完,才觉得句子是很美,但却凄凉,不该在这时候吟的。

声音很低很小,却没想到五步之外的莲帝却是听了个清楚,转身看她,满眼讶异,正想说些什么——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这边跑了过来,没等喘过气,就立即报告道:

“启禀皇上,颂莲王驾到!”白琳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来报告这个消息。将身后那些终于将白玉石桌石椅搬过来的粗奴们给远远撇在后头不理。

当白琳说完,莲帝抬头望向拱门的方向,就见得颂莲王已经龙行虎步地跨进后院里来,几名皇卫都火速迎上去拜见。

“不是说她今日不进宫吗?”莲帝低声问白琳。

原本置身事外的季如绘忍不住对他投过去一瞥。这个男人果然只是这个国家名贵的摆饰,处境大概就跟日本皇室的天皇差不多吧!没有治国权,但就是得摆着给人看,一举一动还不能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白琳很快低声回道:

“属下方才得到消息,听说半个月前花神医在前去飞扬国途中,在红月星一带失踪。颂莲王应是为着这件事前来。”

莲帝微微点头,脸上带着病弱的微笑,迎接颂莲王的到来。

季如绘现在已经能分得很清楚,这笑,是假的;而这楚楚可怜的模样,是装的。

这人活得很辛苦吧?所以说,人活在世上,快乐不快乐,与身分没有太大关系。一个皇帝当成这样,也挺闷的吧。

季如绘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男帝了,也许是她一脸怜悯的样子正好被心情不佳的莲帝逮个正着,而且还过度解读,还自在心中产生怨恨,于是决定报复……吧?

总之,就在颂莲王走过来正要依礼屈腰拜见时,就见莲帝整个人身子一软,往季如绘身上倒去——

“陛下!”白琳大叫。

“陛下?!”颂莲王一个箭步冲过来。

季如绘其实一直很警觉,当莲帝身形开始摇摇晃晃时,就开始悄悄退开,但也不知道是她退得太慢还是太没技巧,总之,自己还是成了这个男人的肉垫,被牢牢压倒在地上。

根据之前不太美好的被压倒经验,季如绘知道接下来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

颂莲王很快将昏迷的莲帝抱起,下令道:

“来人!快召太医!在还没确定皇上为何昏厥之前,先将这粗奴关入地牢,仔细看守!”

果然没有好事……

3 找寻回家的路

莫名其妙地被打人牢房,就如莫名其妙地被放出来。

季如绘相信自己已经练就了一身本领,就算泰山真的在她面前崩了,也会觉得没什么好讶异的吧。

“可以了吧?”季如绘问。

“就好了。请耐心等候。”冷淡的回应。

季如绘无奈地任由两名幽娘与两名宫男帮她打扮穿衣,如果可以,她当然想自己动手,但问题是她完全不会穿盛莲国的服装。之前所穿的奴隶破布,与后来改穿的最低等宫奴制服,都是最简单、最不讲究的款式,套上去,绑一绑就算完成。哪知道真正属于正常盛莲国人所穿的衣服会讲究成这样?

比起对自己处境的疑惑,被两个不是女人的女人,与两个明明是男人,却更像女人的男人帮忙穿衣,由着他们在自己身上拉拉扯扯什么的,实在不算什么,她已经能够等闲视之——

虽然说,在这个‘等闲视之’的心态尚未养成之前……嗯,也不太久,就是十分钟左右之前,她在一名宫男的脸上留下拳头到此一游的痕迹。

当那个被呼一拳的宫男掩面泪奔后,在所有人目光的谴责下,季如绘才很不适应地想起:这是个女尊男卑的国家啊……而她的正当防卫,在这里则得改个名字,叫施暴。她到一个摸到她衣服,打算帮她脱掉旧衣的男人施予暴力……

唉!什么怪世道,她好无奈。

在那一起‘施暴’事件后,季如绘只好乖乖地让四个人帮她着装,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合理的。这四个人看得出来都很不情愿,毕竟谁也不想去服侍一个地位相当于尘土的奴隶。但困为莲帝有旨,宣见季如绘,既然宣见,总不能就这样放季如绘邋遢瞻性地出现在尊贵的帝王面前,这是对君王的大不敬,也是侍宫们的失职,该做的工作自然就得做。

好不容易,终于将她穿好衣、梳好头,虽然只是平民文士的打扮,但看起来斯文飘逸,气质清冷高雅。任谁也想像不出眼前这个举止文雅的女人,竟是粗陋的奴隶出身。这化腐朽为神奇的成果让四名帮季如绘打扮的人,都忍不住露出一种自豪的表情。

“跟上。”一名幽娘对季如绘命令着,然后便与另一名幽娘领头走了。

“还不走吗?”跟在后头的两名宫男冷声驱赶着。

季如绘看了他们一眼后,没说什么,无言地跟上。

这里的小男人一个比一个娇弱,简直比她在台湾看过的小女人还小女人,虽然看着恶心,但又能怎样? 既不能吐又不能打,只好忍了。这里的男人打不得,在不小心打出一拳之后,季如绘后悔到现在。不管是打男人还是打女人,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性别,而是强弱的区别了,如果男人是弱者,那她不管拳头多痒都不能对他们出手,至于与女人打架嘛……

以前看过几次女人打架,觉得非常的惨烈,完全不想成为那些女人中的一员。所以纵使她学过一点跆拳道与防身的武术,也从来不打算拿来招乎在别人身上,她个性虽好强,但很少因为血气方刚而冲动行事——她又不是那个花灵……

咦!等等!对了,花灵!

花灵!她怎么给忘了?!

那一天,她在那道强光下失去意识时,见到的就是消失中的花灵!如果没猜错,很明显的她就是被波及的人。在一个无关于她的事件中,因为好奇心发作的时机不对,于是落得如此下场,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如果花寻的任务是将花灵带到某一个地方——应该就是这里,盛莲王国!所以,身为不该出现的路人甲的她,便也一同来了。

那么,是不是说,倘若她想回到原来的时空,就得找到花灵?就算花灵本身并没有能力送她回去,至少花灵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关键?!

一定是这样!不会有错!

一股希望从她心中熊熊燃起。她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找到花灵!

“在想什么?”一双手指坚定而显得有些粗鲁地将她的下巴抬起。

季如绘这才发现自己正跪在莲帝面前,已经无心去想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太过专心于自己的发现,也终于觉得人生有了一丝曙光,所以对于现下这个情况,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没想什么。”她淡淡应道。

“你的身体如此顺从,表情却是冷淡至极。”莲帝缓缓说着,发现她想退开,让自己的下巴脱离他的箝制,但他怎么可能放过她?反倒抓得更紧了,满意地看到她脸上露出不耐的情绪。

“不高兴?”

“我说了不高兴,你就高兴了?”季如绘索性也不挣扎了,左右看了下,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类似书房的小房间里。两面墙上放满了书,靠窗的地方放了张舒适的躺椅,躺椅旁边有张小几,小几上头有茶水有书本。

“你究竟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被你以跪礼参见的人,是什么人?”莲帝收起在别人面前永远不会消失的温笑,也收起了别人眼里所见到的那个病弱的姿态,在她面前,他不想装,也没有装的意义。

“你是盛莲的皇帝,她们都叫你男帝,也叫你莲帝。”季如绘老实说出她所知道的。一点也不认为这男人的表现太过奇怪,毕竟她在三日以前从不知道莲帝是何许人,更不知道他是圆是扁、性情是好是坏。没有任何既定印象,也就不曾因为之前见过一次面,就随便把第一印象认定为这个男人的本性,将他看作是个温和软弱的人。

如果人的性格这么好认定,人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复杂的事产生了。再说她一向不信任男人,而,从历代的历史事件中更可以得知——从来能坐上皇帝大位的人,都不太可能是简单的角色……当然,亡国之君除外。

“你不觉得朕现在这个样子很奇怪吗?”

“不奇怪。”季如绘有问有答。

“不奇怪?”莲帝低低一笑,那笑却没有进入他冷沉如水的眼底。

“因为你本身就如此奇怪了,也难怪不会对朕有任何疑问。”

她为什么要对他有任何疑问?季如绘当然不会有疑问,他这个莲帝若有什么奇怪不妥当之处,又与她何干?她只是个外人哪。

对,就是假外人,只是个外人。

她承认自己来到盛莲近半年来,虽然苦头吃了不少,但却没有融入这个国家的感觉,始终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冷眼看着周遭的种种,所以她虽然跪在莲帝面前,却没有屈辱或怨恨的感觉,而被她跪着的莲帝,也似乎感受不到一丁点高高在上、万民臣服的唯我独尊感。

莲帝定定望着神思又不知道转到哪个地方去的季如绘,突然冷不防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

“季如绘。”季如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后,才回过神对上了莲帝正虎视耽耽的黑眸。被这样的眼睛盯着,像是她有什么把柄被握住似的,她该怕吧?可又有什么好怕的?把自己的名字都出来,算得上什么把柄?真是。

“一个奴隶怎么会有姓氏?”

“我不是奴隶。”季如绘坚定的说着。

“你在盛莲国没有身分,就是奴隶。所以你不该有姓氏。朕查过了,你叫季。”

这样说也对,一个非法移民人口,自是没有身分;而在盛莲国没有身分的人,就只有一种人,叫奴隶。季如绘想了想,觉得这个推论合理,所以没有反驳。

“你将季当成自己的姓氏,取了季如绘这三个字为姓名。想来,正是个不甘于卑贱,企图与天搞命的人。就算无法改变现况,也乞望能给自己挣些尊严。”他终于放开她的下巴,但一双俊目仍然直视着她的眼,轻轻笑道:“很奇怪。”

奇怪也是正常,季如绘非常能了解他的想法。也知道他会说什么。本来莲帝还想继续往下说的,但看到季如绘一副对他想说的话了然于心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掩饰不了的不耐烦,好像他的多言有多么浪黄她宝贵时间似的,让他原本铺阵好了的满肚子话,一下子全都说不出口了。

莲帝小心按捺下火气,要求自己冷静。再不说出原本打算说的话了——反正她也不感兴趣,说了只会被鄙视。

“朕,需要一个女宠。”

季如绘心想:可不要说我就是你挑中的那个人。

“知道朕的名讳吗?”莲帝问道。

当然不知道。反正又叫不得,不只是她,她想全盛莲的人都不需要知道莲帝的大名叫什么吧。

“朕叫莲衡,记住了。”

季如绘平静冷淡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缝,这让莲帝很满意。

莲帝知道眼前这个女奴是个极之聪明的人,因为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表情丕变,甚至有着想反抗的意图。

想反抗?

如果反抗有用,她就不会是个女奴了。

很明显的事实不是吗?她只能接受。

不过……能不能乖乖听话,就得费上一些心思了。

但这个问题不大,莲帝有信心能彻底解决这件小事。

每个人都有想得到的束西,身为莲帝的他也有。而他认为,他绝对有能力给予眼前这名女奴最迫切想要的东西——自由、身分、被承认的姓名,甚至是她所有想要的束西。

满足一名女奴的愿望是件太简单不过的事了,他绝对能够做到。

在想了一夜之后,季如绘又来到莲帝面前。

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开出条件——

“第一,我要自由。”

“何为自由?”

“脱离奴籍,在你不需要我之后,让我离开皇宫。”

果然不出所料,莲帝在心里微笑。“可以。”他道。

“第二,我要回家。”但愿你有能力办到。季如绘心想。

“事了之后,朕允你回家。你家乡位于何方?”这个女人的所有资料全然无从查起,在宫奴档案里是一片空白。让莲帝心中有着一丝丝不确定的阴影,若不是她是眼下唯一能找到的恰当人选,他还真不想选她……更别说两人还有着一笔么怨未了,他是不会忘记的。

“位于遥远的天边。”季如绘想了想,只能这样说。

“如果不想回答,你就保持沉默无妨。”莲帝冷淡道。

季如绘没有与他抬扛的兴趣,接着往下说:

“第三,名义上我可以当你的情人,但也只限于名义上。”

莲帝有些错愕地瞪她,这种话由女人的嘴里讲出来,听起来真的非常突兀,突兀到莲帝连生气的情绪都提不起来,只觉得非常荒谬好笑。这样的条件,不管怎怎说都该由男人来提吧?毕竟吃亏的一方是男人啊!莫非是……莲帝突然眯起眼,冷沉地看她,很轻描淡写地问:

“你嫌弃朕不是个美男?”

“你是个美男。”季如绘老实说道。“你是我看过的男人里最好看的……不过,这跟我们之间的协议有关系吗?为什么谈到这里来了?”

她的问题,让莲帝很难回答。而她肯定地说他是美男的话,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如果她是客套也就算了,但他已经了解这个女人是不跟人客套的,所以听到她这么说之后,耳根整个热了起来,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

怪人……算了,她本来就是个怪人,做出再多的怪事也正常。这条件就别再多说下去了。反正她提的,正是他打算的,这样就好了。

“还有第四吗?”莲帝语带讽刺地问。

“最后,我不会再对你行跪拜礼。”她声音仍是平和轻淡。

又是一个没预料到的条件。莲帝定定望着她,沉声问:

“因为朕是男帝?”

“因为我不想对任何人跪拜。”

莲帝哼笑:“想来是这一生跪拜得多了,不想再跪,是吧?”

“不,我从不向任何人跪拜,父母不曾,神鬼亦不曾。至少,在落难于此之前,不曾有过。我不喜欢、不习惯。”

“这样的胡言乱语,你以为朕会信?”

谁管你信不信?!季如绘觉得没必要回应,所以沉默。

“问你一个问题。”很奇异的,莲帝虽然还是觉得这个女人很怪、很不可预期,但自己似乎已经对她性格了解了七八分,所以话题也转得很自然,因为他完全看出来这女人一点也不在科他信不信,那他也就无须说出什么话来对这件事纠缠,徒然浪费彼此时间。“男人掌帝位,你以为如何?”

“问题不在于性别。”季如绘翻了翻白眼,很不想理会这个男人。

“愿闻其详。”

季如绘吁了口气,看向他:

“不必了。如果你不懂,那就乖乖当个小皇帝,如果你懂,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你并不需要我的回答,我也不想矫情地利用慷慨陈词的机会对你逢迎拍马,藉此表现出自己的忠心不二,以及自己‘与众不同’的见解。老实就,多我这样一个奴隶身分的女人的支持,你的路也不会比较好走一点,你听了也不会比较受用一点。跟我台作很简单,只要答应我刚才说的那四个要求,我们就会合作愉快,虽然干不了什么大事,但配合你总是不成问题。”

“跟说谈话真是件不愉快的事。”莲帝很亘接地对她说。

“那是说,我可以离开了?”她手一摊,问道。

“如果你总是对朕如此不耐烦、如此冷淡,谁会相信你是朕的女宠?”一个总是把皇帝气得快吐血的女人,怎么可能有机会受宠?!

古今中外,也不是没出过变态被虐狂的——季如绘很想这么说,但她实在很不想再招莲帝注意了,基于这男人是她目前的希望,所以她愿意对他好一点。所以只好道:

“放心,我会扮好自己的角色。”

“如何扮演?横眉?冷眼?顶嘴?”

季如绘听完突然脸色一变——弯眉、媚眼、唇勾,整个人突然妖滴滴的、柔若无骨的,向莲帝偎了过去。

而,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忘了反应的莲帝,则只能震惊地任由这个在上一刻还冷漠如冰的女人,瞬尚变得比小男人还小男人,千娇百媚地依入自己怀中……

“这样如何?嗯?”那个‘嗯’音,发得有够媚、有够嗲、有够让人全身寒毛直竖,加上勾诱的眼神一撩,这世上还有谁消受得了?

实在是太……太恶心了……

即使是身为一名胸怀大志的盛莲莲帝,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夫,有不下女儿志的心气,也无法消受这种比‘小爷样’还‘小爷样’的女人,偏偏她这样的姿态浑然天成,一点也不突兀,像是理所当然地显现出柔媚的勾人风情,完全没有任何恶心的自觉……

当莲帝终于从石化中回神时,第一个动作就是使力将偎入怀中的恶心女人推开!

这一推,还推得真远,把季如绘给推撞到十步外的躺椅上。

这人的力气真大!季如绘的手肘不幸撞上坚硬的扶手,痛得咬牙猛吸气。突然觉得这种暴力的感觉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怎样的熟悉法。

“好了,你可以走了!”此时莲帝全身戒备,眼神嫌恶,只想将她打发。

“皇上,你还没品评我这表现是否符合你的需求呢。”季如绘不急着走,大刺刺地坐在躺椅上,好整以暇地笑看莲帝。

“你……下去吧!以后……朕公开了你的身分后,你亦无须抛弃你女人的自尊,刻意做出男儿姿态。”莲帝憋着气说道。

“遵旨。”季如绘非常地顺从。

“还不退下!”赶人了。

“马上退下,我走了。”挥手道拜拜,完全没有古人的自觉,在莲帝含怒又错愕的目光下,她走人了。

这男人,居然一副看色狼的表情。不可思议,也突兀得好笑。老实说,即使来到盛莲这么久了,她始终处在适应不良的情境中,至今依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的世界,实在存在得太没有道理。

要是让她穿越回中国古代,不管哪个朝代,可能不用几天就适应了,因为对历史有所了解,对人文变化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该怎么融入那个世界。但在这个女男地位完全相反的地方,她总是无所适从,扭转不了自己这二十五、六年来既定的认知。虽然满意于女人当家作主,但又觉得男人那副‘相妻教女’、小鸟依人的鬼样子有够恶心;更是对于粗重的工作都由女人来做非常不满意……

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就会产生思想上的冲突,现在这样的外境,她没力气去想那些束西,反正也没有研讨会或论文等她去发表女权的看法。所以多想无益,暂且都先抛一边去吧!

☆☆☆

当了皇帝的女宠,是件很严重的事吗?

也许很严重吧。当了莲帝公开的女宠四个多月的季如绘想。

在公开之前,他们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让两个人努力培养默契,而她也加紧脚步学习盛莲上流社会的礼仪与各种制度管名,好随着莲帝参加各式宴会。

她的那些同事——也就是一同从奴隶营出来的女奴们,甫一听闻这个消息时,投向她的眼光是极度的不可置信,然后是漫天漫地的羡慕与嫉妒,有的人甚至承受不了地晕了过去,天崩了也没这么震撼。

毕竟对她们这样身分的人来说,若是有机会成为哪个贵人的家仆,让主人能赐了‘白’姓,便已是异想天开的美梦了;然而季如绘的际遇之美之好,已经超越了她们所能想像的极致,再给她们三颗脑袋也想不出这样的事会发生。这已经不叫异想天开,怕是上天开了九重门,也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啊。

天啊!成为男帝的身边人,成为男帝最亲密的女人!不是当男帝的仆人哦,而是与男帝同床同食同进同出,身边有成群的仆人给她使唤,甚至那些天神一般的宫内女官们见着了她,也得客气三分,好声好气地问好呢!

太可怕了,一个奴隶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简直就像凡人无端端成为天神那样的不可思议!

季如绘的幸运,给那些本来只要每餐都能吃饱喝足就觉得人生无憾的女奴们绝大的希望,认为自己应该好好力求表现,相信总有一天努力会得到回报,她们将可以脱离无姓女奴的身分,成为‘白’姓有主之仆!

有梦最美,希望相随啊!季如绘就是她们的榜样。

不过,在这一小撮人之外,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可就截然不同了。也是一样的激烈,但绝对不是嫉妒加羡慕什么的。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批判之声,口水之多,足以将盛莲国为数不多的陆地给淹没三次。

为什么男帝挑谁不好,居然挑了一个公奴当女宠?这不是在作贱自己吗?

虽然女宠这样折辱女人的身分,一般有骨气的女人都不会接受,但男帝也不至于自暴自弃到居然去挑一名比牲畜还不如的奴隶当女宠吧?!这算什么?!

这是个丑闻!不能公开的丑闻!

所以男帝有个奴隶女宠的事,被朝官宫官们给遮掩得严实,绝对不允许流传到民间去!这件事自然很快上报到颂莲王,以及内大臣大司徒富天虹耳中,贵族百官们无不希望这两名盛莲的实权人物站出来,好好规劝行事出格的男帝,希望他悬崖勒马,及时回头,切勿自误。

有人说,这是男帝对于颂莲王擅自决定要求他点头同意婚配飞扬国长公主的反击;也有人认为,男帝此举,是因为半年前新科探花孙元芳拒绝入宫当他的女宠,他恼羞成怒,自暴自弃,随便找了个最低贱的贱民来让皇室难堪。

是个贱民还不是最糟的,据知道宫里内情的人说,这名贱民根本不是个美女,又瘦又小,还长得比男人还男人,站在男帝身边,高矮之差距简直让人不忍卒睹。

男帝本来就是得偏高了点,甚至比颂莲王还高上一些,偏偏找了个这辈子像是从来没吃饱过的娇小矮子当女宠,道像什么话!就算是赌气也不是这样个赌法不是!

无知啊,无知;幼稚啊,幼稚。男人就只有这么点心胸了!难怪成不了大器、做不了大事。即使臣民对男帝的要求并不高,完全不期待他做出什么事业,但总要识大体吧?意气用事岂是一国之君所当为?即使不是一国之君,身不尊贵的皇室王子,怎么能够做出这种有失礼统的事?

只不过是小小的感情挫折,居然就使性子了?!虽然年轻无知,但也不可原谅!她们一定要极力阻止男帝做出有损国格的举止!至于那个女奴……看着吧,颂莲王不会放过她的,甚至是向来都站在莲帝这一方、与颂莲王对立的大司徒富天虹,也不会放过她的!

不遇,即使文武百官反对得这么坚定,这四个月来,季如绘还是稳稳坐在皇帝女宠的宝座上,没有被拉下来。

不得不说这除了莲帝的力挺外,那个握有实权的颂莲王此时没空料理她也是一个至大的原因——听说这半年来颂莲王府里发生了非常多重大事件,闹得全京岛沸沸扬扬,似乎与大司徒富天虹斗了个不亦乐乎的同时,还招惹了盛莲国师家庭一家子,然后,与他的王君又出了大问题……总之,没空理会皇室丑闻。

少了当权人物关注,事情就不可能真闹到多大。

而,百宫的反应有多激烈,身为小小女宠的季如绘是不知道。不过在近两三个月里,季如绘不止可以从女官、宫男幽女们对她的眼光与态度里知道了这里的人对于她这个‘皇帝的女宠’的看法;陪了男帝参与过几次宴会,从那些官员脸上的不屑不解,甚至拒绝正眼看她,更可以明白自己的处境。女宠,虽不是个什么光彩的工作,每一个有理想有骨气的女人都不屑为之。不过对于她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还是没资格去当皇帝的女宠的。

在同意当莲帝的女宠的第二日,她就搬进了莲帝寝宫最左的一间偏室里,待遇还不错,配给了一名幽娘、两名宫男打理她的日常生活。每天还有两名司礼处的女官过来给她上课,让她在最快的时间之内学会皇室礼仪,了解盛莲国史以及现在的民生状况,以及自己的地位与所该遵守的规矩。满枯燥的上裸,不过正是季如绘此刻最迫切需要知道的,所以每天从早被拼命填鸭到晚,也没打过一次瞌睡。对她来说,盛莲国的历史与地理是她最迫切想知道的,当她知道这是一个建立在水面上的国家、交通工具是船时,就非常遗憾自己没有机会出宫,去好好体会水乡泽国的感觉。

而,从盛莲国史上知道,千年以来,只出过三个男帝,而男帝在未大婚之前,被允许拥有一名女宠。这名女宠,既是床伴亦是近侍,在男帝成婚之后,就必须消失——或许被藏起来,或许被赐死。总之,是不能光明正大存在的。以盛莲国对男人贞操的重视来说,国人允许男帝拥有一个情人,实在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它被允许。

搞不懂的事,就别想了。季如绘在吃过好奇心太重的大亏之后,已经学会不要对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想太多。

眼下她只想回到她原来的世界。至于盛莲国这里的种种,她宁愿是一场梦,既然是梦,醒来就是个空,不必放在心上。

“不合胃口?”莲帝问着。

每日中午,莲帝享用茶点时,都会召季如绘陪侍。既然点她当了女宠,总要有个宠样,再忙也得抽出时间,做出个沉迷男欢女爱的姿态,不然岂不让世人看了失望。久而久之,这件原本觉得索然无味的事,居然也教他习惯了。

“不是。我不太饿。”如今身分确立——莲帝是她的上司,她也有心做好当人员工的本分。可对着满桌的食物,就是做不出饿虎扑羊的姿态以娱上司。

“连宫廷点心都不能让你开胃,难怪你瘦。以前还道你这般瘦是因为从未好好吃饱过,但这半年来的调养,也未见你多长些肉,就不知是什么原因了。”莲帝优雅地端起一杯香浓扑鼻的百莲茶,轻轻品啜,然后放下。

“这这不算瘦,标准而已。”季如绘放下手中的筷子,对满桌子的点心胃口全无,甚至是名贵的的莲子茶,都觉得太腻嘴了些。

实在说,虽然饮食上比在当奴隶时好上太多,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味。综合这些日子以来的感想——如果皇帝百官吃的就是这样,那她可以肯定盛莲国是一个没有美食的国度。

“标准?你真敢说。”莲帝已经能对她毫无来由的自信免疫了。“这么矮、这么弱小,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季如绘当然知道比起盛莲国男男女女平均一七O以上的身高,自己才一六二是矮了些,但放在她所生长的台湾,算是理想了。站在这些高人一等的人面前,也不打算自卑。

“如果不知道你奴隶出身,看了你的举止,恐怕会主伙你是个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姐吧。”

“如果真被这样错看,就证明他们的眼光太差。”季如绘喝完杯中的百莲茶,看一旁的幽娘正要过来将她茶杯满上,轻轻将杯盖盖上,对那名幽娘道:“麻烦给我清水就好。”

幽娘点头,退下取清水去。

莲帝静静看着,也没说什么。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没丁点让人舒服的地方,唯一可取的是让他自在。长得是不错,但没有女子气概,太男气了——柳眉、杏眼、樱唇,加上凝脂般的肤色与纤细娇小的体形,简直和说是生错了性别!

老实说,这几十年来,盛莲的男性身高一直有所增长,如今要找出几个娇小的,还真不容易。所以相较之下,像季如绘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实在罕见了。如果她是一般的平民百姓,怕是也娶不到丈夫的吧?!

男气还不打紧,居然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面对别人鄙视的目光,仍能坦然以对,这是什么道理?

莲帝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不符合盛莲对美男子长相的期待,气质也显得英气,即使尽量地以温和表象示人,也无法给人柔情似水的感受。何况他长得太高,许多女人都不希望以仰视的角度面到她们的男人,这也让颂莲王与臣下们对他的婚事操心,皇族里的长辈们至今仍对于上任莲帝让他学武强身一事充满抱怨。说是他学了一身武艺,身子也没见多强健,还不是三天两头的生些小病,倒是身高体形长得太过了,哪个女人敢娶?

想想也真是好笑,他太高太健硕;而身为女宠的她太小太弱,简直是两个极端,难怪别人难以接受,无论如何都想阻止……

莲帝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女人。甚至初时见着她,还带着深深的厌恶。但随着每日的见面,这个女人凡事不在乎的劲儿、不将任何人看在眼度的狂妄,对他如此,q-i-s-u-u-奇---书-c-o-m对百官的挑衅亦是相同的一视同仁。在她的眼中,没有什么人是特别的,这让他心底冒着火气的同时,也有一种放松的感受,所以他能自在。

为了这分自在,他愿意每日每日看到她,愿意容忍偶尔被她的出言不逊惹毛而不追究。有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但却也不愿多想。

这女人对于他的用处真的很小很小,除了当个挂名的女宠,偶尔站在百官面前被冷言冷语地指指点点外,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她也并不忠心于他,所以真有什么能力,也不会对他效忠。但至少,也没有扯后腿的打算就是了。

一副看戏的模样,置身事外,万事不沾。

有时还真恨她这样的悠闲,而他却过得如此艰难……

“明日,跟朕出宫吧。”在心中考虑了一会,他突然开口道。

“出宫?”季如绘一怔。眼睛一亮,很快地点头,甚至大方地给了莲帝一抹燦然的笑:“我一直想出去看看。谢谢你。”

这笑令莲帝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这是很真心的笑,让莲帝隐隐有些迟疑,于是脱口问:

“你不问朕为何出宫?”

“何必问?反正有带上我就成了。我真的很想出去。”谁管他出去干嘛?关她这个小人物何事?“谢谢,真的。”心情很好,所以又向他道谢。

莲帝无言。

第一次……

这是这个女人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这样纯粹,没有讽刺,也不是冷笑假笑。

而且,这是一抹很‘小男儿气’的笑,一点也不英武。

可是,他居然会觉得很……美。

觉得一个又瘦又小、完全不具英武女儿气概的女人美……真是疯了!

然而,心,却悄悄怦动了下。不由自主。

☆☆☆

“白琳。”

“属下在。”

“明日……若有个万一,记得护住季如绘。”

“陛下?!”白琳为这个离谱的要求而彻底错愕。

“记住了?”没有解释,只要求应允。

“属下遵命。”

4 花灵

“格非,你还在生气啊?”花灵有些无奈地问着。

“哼。”微微的冷哼。没把眼光瞅向花灵的苦瓜脸,迳自低头喝着新鲜的香莲茶,一副很专注的样子,仿佛喝茶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其它杂事都不值得放在眼内。

“都已经生气一路了,给点好脸色,成吗?”

连哼一声都懒,直接不理她。

花灵觉得好哀怨……

这里是盛莲、是男女角色对调的盛莲,所以当情人间发生了不愉快时,需要陪笑陪小心的人是她……唉,这到底是提升还是堕落呢?什么女权当道的国家?当个头啦!她只有被骗的感觉!

虽然没人理她,但花灵还是努力解释,务求把情人按捺好——

“我也知道眼下不是回到京岛的好时机,毕竟颂莲王正派人四处追捕我们,而且花吉时也一直不死心地在找我,在情势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回来这里,无异是自找麻烦。但,我不得不回来啊!而且……“叹了口气,嘟嚷道:“而且我也说过你不一定要陪我来的嘛……”

“不陪你来?真不陪你来的后果,我可承受不起。”李格非横了她一眼。

上回只是不小心丢失了她,她便落得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的下场。休养了好久才终于把她的身体给照顾得大好了,可是也才刚刚能跑能跳而已,没想到她又急巴巴地跑回京岛。就算有再怎么要紧的事得办,也得先把自己身子养好,身体弄垮了,还想做什么大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向梅说莲帝的女宠叫季如绘,这是我同学的名字,我怀疑她就是我同学,我必须亲眼证实她究竟是不是,花家的那些事,这次我们就不理会,以后再说吧,我可不打算与她们碰头。这次我只是来看一眼,只看一眼确认一下,就走了,我保证!”她再三保证。

“是你同学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老实就吧,花灵。不管是什么情况,你都没有能力贯彻你的保证。“李格非冷声道。”正如你说你不是盛莲国的人,但‘花承万代’又证明了你的先租其实出自花家。所以花家那些事,不管你承不承认,花吉时都不会放过你,而且我看你也没有放下的打算,就算花家那些是老想置你于死地,你还是想帮花吉时,因为你相信这是你会来到盛莲的主因!”

“话也不是这么说啊……我是说,如果每个人生到这个世上,都有一些必须做的事的话,那有空的话,加减去完成﹂下,也没关系嘛。举手之劳啊,呵呵呵……”花灵只能干笑。但仍是不断重复解释道:“不过我这次真的只是想看一下那个季如绘而已,不会惹事。真的!”

“见了之后呢?如果是她同学,你就跟着她一同回去是吗?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将这里的一切都忘掉,你早希望这样的,是吗!”他不喜欢花灵接近花家的人,但更不喜欢见到花灵满口念着她那个同学。因为那表示……她想家了,想回家了……

一年多的相处,虽然花灵从来没有明确地跟他说明自己来自于何方,但李格非是亲眼见着她‘出现’在盛莲的,那情况根本无法解释!后来两人走到一块,像情人又像朋友的彼此交心,从她偶尔提起的只字片语中,知道她来自于一个他完全无法想像的地方——一个不存在于千炫大陆、也是他上天下地去找,也找不到、到不了的地方。

如果花灵回去了,那他即使用十辈子的岁月去寻找,也无法找到她!

因此李格非无法谅解花灵一心想要找到她那个‘同学’的行为,那背后意味着他可能会失去她。大多时候粗枝大叶的花灵可能不清楚她自身隐隐的渴望,但他看得很清楚,有时候,他甚至比花灵还了解她自己。

“格非,我来到盛莲,遇见了你,就没想着要回去了。”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回去!如果你知道了,还会说要留下来吗?!”

“……嗯,我……”她没想过耶。偷觑情人的黑脸,很快速地订正:“我会!我会为了你留下来,真的!”

“花、灵,你当我第第一天认识你?我看你是之前没想过,而今发现可能有机会回去,才会不顾危险地一路飞奔回京岛,谁也拉不住你。你这样的作为,要我相信你不想回去?你以为我会信?!”他咬牙问。

“啊……那个,你别生气。我当然会想家,但真的从没想过离开你,真的!”花灵举起一只手宣誓着。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能离开,也离开了,就可能永远无法再回来了。这样,你也无所谓吗?”李格非问。

花灵看着他。无言。因为这是她不敢深想的问题,虽然她非常渴望能够回家,希望能找到回去的路,但不敢想如果不能回来怎么办……

在好一阵沉默之后,李格非又开口道:

“这跟我不喜欢你与花家人接近的心思是相同的——我害怕花家神秘的能力,我怕总有一天那些力量会让你消失,永远的消失。”他轻声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恐惧。“虽然你口口声改说与花家无关,但你终究把她们当家人看了。就算花家有一群人正磨刀霍霍等着宰你,还是阻止不了你心向着她们。”

“格非,你真的想太多了。我真的只是好奇那个人是不是我同学;我与花家人接近,其实是烟为我觉得你们身上的莲色似乎跟花家有关……具体情况我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而已,你不要想太多好不好?”花灵轻声说着,却也知道这样的说法开解不了他什么。

“只为了确认那人是不是你同学,所以你便不顾一切到即使一回来就会被花家的人逮到,你还是决定回来冒险,这让我如何相信你这样只是出于好奇?”

一回来就会被逮到?这也太夸张了。他有必要对花家人如此有信心吗?花灵不以为然地道:

“如果那个季如绘真的就是我认得的那个季如绘,那么我总要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吧?还有,你也别想太多啦,哪有那么厉害,什么我一回来盛莲就会被花家人找到?这是不可能的,你不是就花家最近内部整肃中,花吉时时忙着与那些长老们大斗法都来不及了,才没有空理我呢,搞不好等我们确认完毕离开京岛之后,她还不知道我们来过京岛呢——”

“我知道。”清清冷冷、冰冰凉凉的声音打一旁传来。

花灵呆楞了三秒后,跳了半天高,抖着手指指着突然出现在两步之外的花吉时,张口结舌。

嘴吧一张一合,就是没法立即发出声音,直到李格非强灌了她一口茶之后,她才有办法大声质问——

“花、吉、时!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可以找到我?我才刚上岸啊!”莫非花吉时身上装了追踪器什么的?不然哪那么神!

花吉时没理会花灵的大惊小怪,正色说:

“跟我走。”

“去哪?”花灵显然状况外。

“到颂莲王府。”

“耶?不会吧!你还在跟颂莲王狼狈为奸吗?”

花吉时深吸一口气,好一会才能平静说话:“周夜萧出事了。”

☆☆

先是胸口的银莲颜色渐渐淡去,很缓慢很缓慢地淡去,当它淡到让人察觉到不对劲时,问题便已经很严重了。

然后,变得渴睡,睡的时间渐长、清醒的时间日少,总是起不了身,无法控制地陷人昏迷中……

花永静被誉为全国、甚至是全千炫大陆最好的医生,但对于这样前所未见的病情,也是全然的束手无策。毕竟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谁见过男人身上的莲花褪色呢?不是没医治过服用‘易莲’药的患者,但就是没见过产生这种现象的。

“到底他的昏迷是来自服用‘易莲’所产生的症状呢,还是其它我没发现的病症?而胸口的银莲颜色都褪得快要看不见了,是服用过‘易莲’造成的吗?可不对啊……‘易建’明明是剧毒,它的发作情况就该是跟周子熙那样,胸口剧痛、不断吐黑血,然后经过十几年,毒走全身后死去才对。为什么两兄弟服用了相同的药,结果却是不同?”花永静苦思不解。

“你已经诊断了十五天了,总该有个结果了吧?如果你不知道夜萧生了什么病,至少想个办法让他醒来,这样会很难吗!”颂莲王再也忍不住地怒问。

“不难,可我说要用痛疗法给他下针,强迫他醒过来,你又不同意。”做人真难,做神医更难啊。花永静在心底叹息。

颂莲王听了更火大,将方才从花永静手中抢下的一把长针拿过来,抵在她鼻前质问:

“你有没有搞错?!将这些比筷子还长的针插进夜萧的身体里,他还有命醒来吗?!”

“他当然会醒,痛了就会……”

“再多说一个字,本王就将这三十根针插在你头上!”恶狠狠地威协。

花永静想了想,确定自己不喜欢头上出现三十个血洞,只好住嘴。

“这些针,你是别想拿回去了。总之,不管如何,本王今日一定要看到夜萧醒过来!听到没有!”

“听到又怎样?你既不让我多看他胸口一眼,也不给我针治醒他,只会叫叫叫的,难道这样就能叫到天降神迹?”花永静抱怨。

“你是神医,你就得治好他!”

“那我也叫你神医好了,你来治治看!”

“花永静!如果你治不好夜萧的话,本王绝对会让你陪葬!”莲膧吼着。

“……你是说要让我也周夜萧同穴合葬?可我与他不是夫妻耶,这样于礼不合吧,不过……嗯……”花永静想了一下,觉得做人不该太拘泥于小节,于是点头:“也好。这样也方便我继续研究他身上的病,那就台葬好了。”她这个人也是很好商量的。

“你!”莲膧一噎,在气得差点一掌找死花永静之前,总算及时想起——这个女人就间这么脱线、脑袋就是长得与正常人不同。与这种怪胎生气,只会气死自己而已!

而且若把这家伙打死了,那夜萧的病情还能仰仗谁?

“花永静,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在今日内让夜萧醒过来。他已经昏迷三天了,粒米未进,再这样下去,他的身子禁不住。你必须让他醒来,听清楚了吗?”

“我也希望他能醒来啊……”花永静白了莲膧一眼。“不过你真的要配台一点,不要把周夜萧包得那么紧,我是医者,要求看病人身上的莲色变化是正常的,你总要让我看个清楚吧?只是看胸膛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天可怜见,在这半个月以来,她虽然被绑在颂莲王府给周夜萧治病,天天与病人相对是没错,却因为颂莲王的规矩多,这不行看、那不准摸的,害她毫无任何实质上的进展。直到三日前,周夜萧一直没再醒过来之后,颂莲王心绪大乱,再也没敢多有坚持,终于愿意让她看看周夜萧身上的莲变情况……可,也就那么一眼,就闪一下,然后又被盖得密密实实。花永静根本什么也没看到!

“花、永、静!夜萧是本王的王君!他的身体不是你能看的,你敢再胡言乱语,看本王怎么治你!”颂莲王咬牙怒道。

面对这种不合作的家属,花永静非常无力,正想再努力说服一下,这时就见王府的首席大总管快速跑进来,步履凌乱、神色紧张。不待颂莲王责骂,便快速报告道:

“启禀王,莲帝陛下微服驾到!请王速至大门接驾!”

莲膧一惊!莲帝怎么会来?!在飞奔出去接驾之前,她仍不忘警告花永静:

“你尽快让夜萧醒来,还有,不许非礼他!”然后示意屋内的四名武卫与四名男侍看好花永静。最后还对青华再三叮嘱:“别让王君有一丁点闪失,明白吗?”

“属下明白。”青草莲忙道。

再度警告地看了花永静一眼后,领着一群位阶高的家仆飞奔离开,迎接皇帝陛下去也。

☆☆☆

从皇宫来到颂莲王府,中间先是坐轿,然后走了一小段水路,然后上岸,再坐马车,总共约两个小时的路程。

这两个小时里,季如绘没空理会周遭人异样的眼光,忙着睁大眼趴在窗日往外看,全心全意体会着盛莲国的风光,拒绝所有干挠。

这是她来到盛莲一年多来,第一次出门!机会实在太难得,她怎么会有空理会别人的侧目?连莲帝试图与她闲谈时,她也只是随意哼哼啊啊的不知所云吭个声应付过去。总之,谁也不能打挠她宝贵的放风时间!

直到这时,她才有真正来到盛莲国的感觉。以前只是知道自己来到了个奇特的时空,但因为活动的地点局限于皇宫深处,所以没有太深的体会,即使熟读了盛莲国史与盛莲地理志也一样的没有真实感。

这个国家……由数千个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疆域范围三分在陆地上七分在湖水里,说是建立在水上的国家不为过。所以交通工具是船,大部分的人都居住在船上,而居住在陆地上的,通常是小康以上的人家,没钱可住不起昂贵的陆地。

皇城所在的京岛——据季如绘的换算,大概有半个台湾大吧!这已经是盛莲国最大的一块陆地了。能在这里居住的,都是皇亲贵族、高官巨富等有身分的人!所以一路行来,看到的都是繁华至极的景象——沿途马路平整干净、水道清澈得几能见底,河道两旁植满了莲花,景致宜人,让人舒心不已。

而颂莲王府建筑之宏伟,其气势之强大,简直能与皇宫比肩,这让季如绘无言了好久。终于,她忍不住指着轿外的高墙飞瓦,回头低声问莲衡:

“王府盖成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点?”虽然占地肯定没有皇宫大,但从建筑的高度来看,绝对是违制了。

莲帝安坐在皇撵内,优雅地翻看着书,静待颂莲王出来迎驾。听到她的问话,微撇唇角,没什么情绪地道:

“这是我皇母赐给第一任颂莲王的府邸,她们两人是姊妹至亲,没有太多计较,就算违制,也是被默许。这府邸已经存在九十年了。”

“可这建筑新得很,简直像这两年才盖好,保持得再好,也不可能经过九十年后仍然这么新——”不对,季如绘突然想到:“九十年?是不是你记错了?怎么算也不该是九十年。”这一任的颂莲王是第二世,母女两代传下来,这个数字就不对劲了,她见过颂莲王几次,那个强悍的摄政王的年纪绝对不超过三十岁!那么上下两代加起来,了不超四五十年,怎么可能会已经九十年?

“联没记错。这座宅邸是我皇母赐给前颂莲王五十岁的礼物,让她出宫自立,成家立业。”顿了顿,再看了眼高耸入云的门墙,接着道:“不过这十几年来,新任颂莲王确实对这宅邸大动土木、好生翻修过几次倒是真的。”

“等等。”季如绘一双手抚额,脑袋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好久,终于知道该怎么问了——“皇帝先生,请问一 下,贵国人民的平均寿命多少?”

“嗯?”皇帝先生?这是舒适称呼?莲帝被她弄糊涂了。

“我的意思是——盛莲人通常活多久算是寿终正寝?”

“通常两百岁吧。若能活上两百五十岁,则是高寿了。朝廷会加以供养嘉奖。不过上任颂莲王只活了一百二十岁,算是英年早逝。”

都活了一百二十岁了,还叫英年早逝?难以想像。更离谱的是,一般人都至少活两百多岁!好长的寿命啊!季如绘撤撤底底咋舌了。

虽然已经在这里生活一年多了,但晕糊糊的感觉,还是不时地侵袭着她——

穿越时空到异世界,她好不容易面对了。

穿越的地方是个女尊男卑的地方,她目前还在很努力地适应中。

这个女尊男卑的地方,一年有十一个月是宜人的气候,只有一个月是冬天。虽然奇怪,但她也满享受这样的好天气就是了。

而,如今知道这个世界的人,岁寿长度与她原来的世界大不同,而且还非常的长之后,她便开始怀疑自己穿越之后,到底还在不在地球上了。

“你怎么了?”莲帝疑惑地看着季如绘,发现她今天的状况很奇怪,脸上表情很多,而且非常忧虑的样子。完全不像在宫中时,凡事冷淡不在乎的模样。

“我没事,只是有一点东西想不清楚。嗯……你能告诉我,你今年几岁吗?”虽然很不礼貌,她知道这样直白的问一个皇帝几岁是不恰当的,但眼下季如绘也没心思去找出更适合的问句。

莲衡与她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一怔之后,也没太在意她的失礼。只要没有旁人近身时,她根本就没当他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说话从来不附带敬语的。只是,怎么会突然想要问他的年纪?

“不能说吗?”季如绘见他不答,疑问道。

“不,不是不能说。只是,你为什么想知道?”

“好奇吧。我原本猜你大概二十岁左右,可现在知道盛莲国人平均年寿有两百之后,什么都再也不敢确定了。”

“二十?”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也不觉得这张脸会让人看起来有娃娃脸的错觉。事实上,他这模样还显得太过老成了。”你在说笑?”

“我看起来很有说笑的心情吗?”季如绘叹气问。

没有。这女人根本从来不跟人说笑!莲帝摇摇头,说道:

“朕今年三十五。”

“怎么可能!”她瞪大眼。

莲帝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笑了笑,接着道:

“没错。联今年三十五岁。由于在四十岁之前,一定得婚配,而在婚配之前,则必须先纳一名女宠,所以朕找上了你。你对此一无所知,是吗?”

“嗯。”她简单应着。努力消化着一大堆不可思议的讯息。

皇撵外,颂莲王府的人已经开好大门、长长的大红毯一路从大门口铺到了轿前,王府里的所有家仆已经穿上最正式的衣服,肃立分站红毯两旁。当一切接驾步骤准备就绪之后,就见穿戴好朝服的颂莲王从大门内疾步迎了出来。

“你还好吧?”在下轿之前,莲衡回头望了下季如绘,问着。

季如绘深吸口气,点头道:“我很好,谢谢。没事的。”

莲衡顿了顿,像是在迟疑些什么,在欲言又止后,仍是开口说道:

“外头不比皇宫,你凡事谨慎些。最好紧跟在白琳身边,别走散了。”

“我知道了。”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但她还是应了。没有提醒他:她这个身为女宠兼女侍的人,出门在外或参加宴会时,若皇帝没有特别旨意时,本来就只能乖乖待在大总管身边静待召唤,什么地方也不能去,这点规矩她还是懂得的。

“真知道了?”他定定望着她,不满意她散漫的虚应。

“真的知道。总之,紧跟着白总管,别乱走就是了。我知道的。”他在担心什么?对她,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季如绘不解。

“说到要做到。”他点头,这才放心转头面向轿帘,等待下轿。

轿外的皇卫已经将轿帘掀开,恭请莲帝下轿。

莲帝深吸了一口气后,正了正表情,以万年不变的微笑,下轿,进入颂莲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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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吉时,你说周夜萧出事了,是什么意思?”花灵闷声问着。

“他身上的‘易蓬’之母似乎开始发作了。目前昏迷不醒,连永静也束手无策。”花吉时简单说明。

“啊!”花灵一楞。“‘易莲’……对了,花永静曾经告诉我周夜萧也服用了‘易莲’……原来是真的。”‘易建’哪……周夜萧与周子熙两兄弟的悲剧就从这毒药开始的,她真不愿想起,却怎么也躲不掉。

“好了,进去吧!”花吉时终于忙完手边的事,拿出手巾擦手,边对花灵道。

花灵抗议:

“不什么要我钻狗洞?!你就不能像刚才把我们变来这里一样,就把我们变进周夜萧的房间里吗?”

“我没有胡乱使用灵力的习惯。再者,你没有武功,无法飞檐走壁,只好钻这个小洞进去;还有,这个洞只有永静钻过,没让狗钻过,所以不叫狗洞。”

“好好,不叫狗洞,叫花永静洞。总之,我不要钻!我也不想再进到颂莲王府!周夜萧生病了,如果边花永静也束手无策的话,你把我找来是怎样?你不会以为我会再想经历一次同一张脸在我面前死去的感觉吧?告诉你,我不想看!”花灵飞快快闪到李格非身后,不让花吉时有机会将她揪进去。

动作慢了半拍的花言时只能恨恨咬牙道:

“花灵,身为一个女人,躲在男人身后像什么话,你羞也不羞!”

“当然不羞!高大强壮的一方保护柔弱可怜的一方,完全的天经地义。”

“你!这种没出息的话你居然也说得出口!真是丢尽全天下女人的脸!”花吉时气结,恨不得立即把花灵抓过来痛遍一顿。“你给我出来!”

“她不想进去,请你不要逼她。”李格非一点也不认为花灵这副样子没出息,从来也不俯为自己身为男人保护花灵有什么不对。

“李格非,这是女人之间的事,男人不要管,一边凉快去!”花吉时对于花灵选择李格非这个墨莲当情人一事,一直非常不谅解。从来也没怎么正眼看他,因为她绝对不承认李格非,身为墨莲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进花家大门!花灵总有一天会跟他一拍两散的,等到所有的事都结束了之后,他们就必须分开。

“错了,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不管的若,我怎么办?我们这一生是分不开了,所以我当然就归他管啦!”花灵不忘趁机讨好情人。

“你!”

“好啦,别你你我我的了。如果你不说清楚为什么非要我来看周夜萧的话,我可不要进王府,你最好相信李格非绝对有能力将我带离你远远的。”花灵也不废话其它了,直接回到主题。

凭他?哈!花吉时在心中不屑嗤笑。李格非或许孔武有力,身怀高强武艺,但在她面前,这完全算不了什么,根本不足以做为凭恃。虽然不以为然,但花吉时知道眼下不是讨论这个无关紧要小事的时候。她正色道:

“花灵,周夜萧的状况很特殊,已经不是纯粹中‘易莲’的毒可以解释的了。由于你身上的血曾经泼洒在他身上,而你的宗族长之血已经被开启了,所以花家的咒术只能用你的血来做引,我、或者永静身上的血已经无法用在他身上了。”

“你是说,你打算在周夜萧身上作法,治他的病,需要我贡献一点血?”花灵打了个冷颤。半年前那个不愉快的回忆又浮上心头……

“事情很复杂……但,没错,需要你帮忙的就这样,取你身上的血,借用你身为花家嫡女的血液与能力,其他的,我会完成。”花吉时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诸多的保留除了内容涉及花家不传之秘外,其它还有她这些日子研究之后,所产生的一个大胆假设,但还需要证实……

花灵无奈地叹口气。又来提起什么花家嫡女,让她想推诿都心虚。

“要我的血不是不可以。但你总该让我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吧?你在周夜萧身上施法,只是为了医治他的病吗?”她其实并不认为花吉时是一个善良的人,在这个女人心中,家族的利益为先,外人很难得到她关注的一瞥。

花吉时问:

“我说了,你就肯进去了?”指着狗洞问。

“嗯,我会进去。但不钻狗洞。”花灵嫌恶地瞪着那个洞。“我家格非轻功很棒,他能带我进去。”

花吉时点点函。说道:

“我必须治好他,因为颂莲王承诺如果我治好周夜萧,她愿意不再追究是老绑架周夜萧的罪状,让我全权处理清理门户之事,但处理的结果必须让她满意。就这样。好了,进去吧。”

花灵看了看她,咕哝道:

“为什么我觉得你就的实话不完整,不会这么简单的……”

“走了!”花吉时不耐烦催促。

“好啦好啦。”花灵应着,直接跳入李格非怀中,让他带着高飞了。

☆☆☆

莲帝突然亲临颂莲王府,说是特地从宫里取出珍贵药材,前来探望重病的颂莲王君。这让颂莲王心中无比诧异,无论怎么说,皇帝都不该因此亲自前来,派人将药材送来即是很高的恩宠了。

何况以莲帝向来表现出软弱而不爱理事的性情来说,会主动来到王府见她,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非常的不台理。

莫非……

莲膧不动声色地看着表情温文柔和的莲帝,猜测着如今这样的情况,皇室还想对她做什么?而,凭他这样一个不济事的男帝,又能对她做什么。

若不是为半年来发生了太多事,而夜萧的身子一日比一日更差,让她揪心不已,心烦意乱,没空计量其它事的话,她早该对当年的事做一个反击了。而今,她的沉默居然让人认为她这是示弱的表现吗?未免也把她莲膧看得太轻了。

“听闻姐夫近几日来都是昏睡不醒,不知如今情况如何了?”莲帝轻声询问着。

“仍无起色。虽请来花神医日夜照拂,仍找不到能令他醒来的方法。”

莲帝神色关切,忧虑道:

“怎么会这样呢?居然莲花神医也束手无策!”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臣同时亦处请国师花吉时帮忙。如果医术治不了王君,那就用各种玄异的灵术来治!”莲膧沉声道。

“朕知道你心急,但恕腾说句不中听的话。那些灵异之事,也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不宜太过迷信。生病仍是得从医入手,切勿为此耽误姐夫的病情了。”

莲膧拱手称是:

“臣晓得。所以才让花神医日夜驻守王府,不得稍离。至于灵异之事,也是基于宁可信其有的心态而为之,毕竟……”她叹息:“臣这一生失去的已经太多,再也承受不了失去王夫之痛了。若臣有失当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莲帝连忙道:

“哎,说这什么话。朕也希望姐夫能够尽快康复,让姐姐能安心早日回到朝廷,为国效力。唉,这些日子以来,姐姐你告假,公事堆了满屋,教朕不知该如何处理,真是头疼不已。”

莲膧在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任何表情,只一味恭谨道:

“陛下言重了,臣虽告假在家未上朝,但也不至于就让国家事务停止运转。有贤明的地官长卿富天虹坐镇,统领百官,陛下自可高枕无忱。”

“大司徒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然而也仅限于内政上,至于国际往来大事,无论如何都得仰仗姐姐你了啊……”

王府大厅里,就见莲帝与颂莲王谈得融洽投机,枯立在门外静候的季如绘却没有心思仔细听,趁着这会儿没事做,迳自想着今日听到的新奇见闻。

但也没有想多久,便发现白琳轻轻扯了她衣袖一下。季如绘不解地抬眼看向白琳,正想询问她有什么事……

骤变突生!

“啊!”一声凄历的尖叫自她身边响起,在季如绘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便被喷了满脸的血!

瞬间,她身边就倒了五六个皇卫,而她刚被白琳给仆倒在地,然后带着滚向安全的角落!

“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有人狂吼尖叫:“保驾!快保驾!”

季如绘终于回过神来,睁开眼,从一片血红里看出去,就显得一大群人飞奔过来,与另一群人打成一团。

“你躲好!别出来!”白琳吩咐完后,就要起身离开——

季如绘抓住她:

“你去哪?”

“到皇上身边。”白琳头也不回地冲过去,抢下一名刺客手中的剑,并将之解决后,便一路杀过去。

季如绘咬咬牙,她恨死了打打杀杀,这辈子也没真正见到打打杀杀,但眼下这情况,不管她喜不喜欢,又能改变什么?!

她讨厌这情况,她甚至觉得快要吐出来了,可是,躲着并不是办法!

这里,这个国家,是个女人应该保护男人的地方!

所以她不能躲!

在这样混乱的时刻,她脑中居然突然浮起莲帝下轿前慎重的叮嘱。老实说她与他真的称不上朋友,顶多算是台作伙伴,互取所需那种。

她知道他并不喜欢她,觉得她太高傲。说白了就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低贱的奴隶出身,却妄想与世上每一个人平起平坐,简直是不自量力,毫无根据的狂妄!

但,即使如此,即使他认为她不配,却仍是给了她诸多的尊重,甚至是关怀。可以说全皇宫里,最容忍她、也能尽量以平视的角度宽待于她的,就莲衡一人。

是朋友了吧!既是朋友了,就不能坐视朋友陷于险境……

虽然她痛恨血腥暴力,也没有什么强大的能力去保护人,若是冲出去了,恐怕济不了什么事,徒增伤亡而已……

即使没想起这个世界女人应该保护男人,就身为朋友这一点,她并没有别的选择!

真他妈的!

在心中暴出生平第一句粗口之后,她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逆流,什么也不能想,从地上捡了两把刀,冲了出去!

沿途乱砍,她不知道该冲去哪里,她其实一点目标也没有,只知道她必须是一个保护者,不能躲在角落发抖。

一道闪电似的银色光影猛然从大厅里杀出,这道闪电冲出来不是为了杀敌,而只是为了杀出一条血路出去!那闪电口中吼着一个名字,绝尘而去!

那是颂莲王的声音!

为什么颂莲王没有留在大厅里保驾?!

她走了,那皇帝怎么办?!没有武功的皇帝怎么办?!这女人居然就这样把皇帝放在刺客堆里跑掉了?!有没有搞错!

季如绘在人群里闪避着刀光,顺着颂莲王开出来的血路冲进去。

她努力在混乱中找寻莲帝的身影,而当她终于看到莲帝时,都是一把大刀正要往他身上砍去!

她想也没想,将手上的刀射向刺客,并且整个人也向莲帝扑了过去!

她只记得自己成功将莲帝扑倒在地,但不确定他有没有躲过那把刀。

他,还好吧?

这是她昏迷前的唯一挂念。

5 不能爱生的事 爱情

京岛 花家少为人知的一处隐密别院——

“颂莲王府的风水一定很不好。”花灵叹气。

“你是指每次来到颂莲王府,都会遭遇到刺客一事?”李格非问。

花灵点点头。

李格非唇角可疑地抽了抽,看着花灵不解的表情,还是忍不住促狭道:

“颂莲王府立府至今九十年,只发生过两起刺客闯入事件。我想……与期说带来灾难的是风水,倒不如说是人祸所致。”

那个被影射的‘人祸’立即不平地挥着小拳头道:

“喂喂,你客气点。我哪有啊!”嗯……这个话题不宜深谈下去,怕终究得对号入座,所以还是算了。很快地又说道:“也不知道是莲膧做人太失败,还是整个王府的守备出现漏洞,这个王府也太容易任人进进出出了吧?幸好周夜萧没事,我们来得及时。要知道,那个时候所有的警备力量全放在前厅护卫皇帝,周夜萧这边只有四个武卫守着,要是我们没赶到,他恐怕就没命了。”虽然事情已经过了三天,但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至今仍搞不懂那些刺客是来刺皇帝的还是为了刺杀周夜萧?居然两边都派了高手行刺。

“说起来,颂莲王与花吉时都该好好感谢你,你一个人力抗六个武功高强的刺客,撑到颂莲王带人赶过来,没让周夜萧有丝毫闪失。还好你来了、花吉时本来还怨我坚持要带你一同来呢,这下她没话说了吧。我家格非果然是盛莲最强、天下第一!”她双眼冒着崇拜的心型泡泡,眨啊眨的对情人放射爱的电波。

李格非总是招架不了花灵的甜言蜜语,虽然心中很甜,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咳了咳,局促地转移话题道:

“花灵,你练功可不要再偷獭了,虽然我能尽量护她周全,但若你的身手能更好一些,就不必担心再有这样的状况,你会被意外伤到……”

花灵最伯听到练功!女强男弱的国家就是不好在这里——女人没有柔弱的权利!简直太没天理了!连忙道:

“哎,这个回家再说啦!重点是,我会叫花吉时好好地感谢你,这次要是没有你,我看颂莲王一定会疯掉,所以颂莲王也该慎重地感谢你。”

“我不需要她们的感谢。”李格非对那两个女人一点好感也没有。更没忘记他与花灵至今仍然被颂莲王缉捕中,无法正大光明出现在盛莲国土上。“我插手,只因为你不希望周夜萧有事。”

花灵听了,笑得甜甜的,整个人偎进他宽广的怀中,正想甜言蜜语、你侬我侬、亲亲爱爱一番时,虚掩着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花灵,前两天,你说想进皇宫是吧?”花吉时一进门就说道。

花灵偷香的动作被打断,无力地倒在李格非怀中,幽怨看着不速之客:

“你至少应该敲一下门吧!花吉时,你的礼貌被狗叨走了吗?堂堂一个国师,身兼礼仪教科书的人,随随便便就推门进来,这样不对吧?”

花吉时见花灵抱怨,只好应付一下,抬手在门板上叩叩两下,算是做足了礼貌,然后进入正题——

“十日后,飞扬国将会派遣使节团过来商讨婚事,到时会有盛大的宴会,我也必须列席,到时你可以跟着我一周进宫。”

“你要带我进皇宫?”花灵讶异地问。

“没错。你想进去的,不是吗?”花吉时难得大方。

“我是很想,不过,谢谢,就不麻烦你了。”花灵挥挥手,平白给人好处的事,是不可能发生在这世上的,尤其不会发生在花吉时身上。

花吉时一楞,没想到会被拒绝,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

“你已经不想进去了?”

“我会进去,不过不是跟你一道。”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

“为什么?难道还有比跟着我进去更安全的方式?”

“跟你一周进宫当然安全无虞,不过我进宫只是办点小事,没打算惹是生非,也不想帮你什么忙。所以呢,我会自己想办法进宫去,你就忙自个儿的事去吧,不必褂念我这边了。”

花灵认识这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花吉时从来不会平白施恩给别人、不会做多余的事,她冷淡矜贵,缺少熟情,就算如今把花灵当成自家人看待,也一样不会做设意义的事——至少,在不知道花灵进宫想做什么之前,她不会帮她进宫。而花灵从没跟她提进宫的目的,照正常的情况而言,花吉时是不会理会她的。那么此刻这般热心,自然就很有问题。

“你……”花吉时有种被看透的难堪。花灵这女人……为什么能如此大而化之又如此难缠?!“你以为盛莲皇宫是能任你来去的地方吗?没有我带领你,你根本没办法进宫。”

花灵笑了笑:

“如果皇宫的守备‘固若金汤’得犹如颂莲王府一样,那我想……悄悄进去一趟、又悄悄地出来,应当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

然后,花吉时又被花灵气走了。

李格非淡淡一笑,问:

“请问你打算如何进入固若金汤的皇宫?如何做到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他武艺虽然不差,却也从来不敢大言不惭惭地自认为能任意在皇宫里进出。所以他不知道花灵这个身手只有三脚猫等级的家伙,要怎么做到。

花灵无视李格非的挪揄,笑嘻嘻地以双臂环住情人的肩膀,大眼睛闪亮亮地看着他:

“格非,你记不记得我半年多前在绿岛组了个台唱团?”

李格非自然记得,花灵养病的那半年多来,召集了三四百名墨莲,教他们唱歌,后来还让他们组成一个团四处去卖唱。他不解她为何会提到这个:

“那个百人唱歌团?我记得你四个月前就把他们安排出去卖唱了不是吗?”

“什么卖唱!那叫世界巡回演唱会好不好!在英明的白牧桦大总管领军、最美声男高音青俊的威力下,如今已然轰动了全世界——”

“全世界?”李格非忍不住嗤道:“他们也不过在盛莲国各岛间卖唱——”

“是演唱会!演唱会!”花灵激动抗议。

“好,就演唱会。”天晓得她干嘛这么在意。”虽然牧桦报告这个百人唱歌团很受欢迎,在盛莲国内享有极高的声誉,邀演名帖如秋风扫落叶般飞来,但你说轰动什么全世界,也太夸张了。”

“哪有!两个月前他们不是带团去飞扬国的什么飞神祭典上献艺退吗?”

“出国唱了一次,就叫‘全世界’了?”李格非笑。

“当然!”就像台湾歌手,在中港台,外加新加坡、马来西亚几个地点开个唱,不也号称‘世界巡回演唱会’?!听起来好像很伟大的样子,其实也不过在台湾的周围转一下,没能走出多远。

“有出过国,就叫全世界,不行吗?”

“好好,你高兴怎么叫都成。不过,这与你进皇宫有何关系?”

说到重点了!花灵眉开眼笑,从袖子中抽出一封信。李格非认出来上头是自家商号的传讯标志,但标志旁又画了一朵绿色的花,表示这封传讯的对象是绿岛的主人——花灵。无须经过李格非之手。

“你看。这是白牧桦昨天晚上让你家野鸿利用‘原野暗部’的通讯系统送来的快捷最速件。”

“什么我家野鸿?花灵,我再一次警告你——”

“收到收到,大哥,您的警告我有收到。咱接着往下说——你知道吗?因为上次在飞扬国演唱,被飞扬国的女王褒扬有加,赏赐了一堆东西,还差点所整个台唱团硬留在皇宫里当她私人御用,还好白总管聪明,溜得快。这件事也传回国内了,造成很大的瞩目。所以这次飞扬国使节来,皇家开宴,召了民间六个表演团体献艺,自然首先邀请的就是咱们红遍全世界的‘绿岛合唱团’也就是说,想进宫,完全没有问题!”

嘿嘿嘿,想进盛莲皇宫很难吗?不,一点也不难。

☆☆☆☆☆☆

清晨的阳光柔柔地照拂在盛开的莲花园时,阳光下的莲花在微风抚弄下,摇曳生姿,景致动人。

这个国家的莲花种类有上千种之多,有的莲花品种甚至可以在陵地上种植。最大朵的莲花叫皇极莲,开花时,花朵的直径可达两公尺以上;而最小的莲花则叫做繁星莲,小到O.1公分,肉眼几乎看不清,每一株可同时绽放千朵,敷量之多,有如繁星,因此而得名。这些种种,已经脱出了季如绘以往对莲花的认知,觉得这个国家真不愧名为盛莲国,非常的名副其实。

湛蓝的天、碧绿的水、粉盈的花,皆带着透澈的清灵感,美丽而祥和,这是个得天独厚的国度。她很享受这般的美景,每每置身其中时,都会忍不住光起一种就这样沉沦下去、失去所有理想也没有关系的堕落感……

在这个没有机械与科技带能人类便利的时代,最大的财富就是干净美丽的天空与大地。只有亲身经历过环境破坏所带来的苦果,才能真正体会眼前一切有多么珍贵,珍贵到再便利的科技也不能取代。

但愿这个时空永远不会在科技方面进化,或者,等到能完善地保护环境时,再进行科技的研发……虽然很不切实际,但她还是这样希望着。

这几天季如绘哪理也没有去,常常在御花园的凉阴处,一坐就是一整天,享受着这些在二十一世纪即使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的自然美景、清新空气。

她并不觉得来到一个完全没有科技的时空,有什么难以忍受的。初时当然会觉得不方便,但人是习惯的动物,久而久之,许多觉得不便的事,也终会适应。当然,她还是怀念有电有自来水有冲水马桶的生活,但除此之外,盛莲国的环境优势,是二十一世记的地球远远比不上的。

自从舍身救了莲帝、光荣被抬回皇宫之后,季如绘在宫里的待遇提升到简直可以用‘锦衣玉食、后宫任我行’来形容。别人看她的眼光变得柔和,与她接触时的态度无比客气。

当她这个‘吃软饭’的女人以事实证明自己也是有女人英武大无畏的本色之后,她便被皇宫上上下下所有女人男人认同了,甚至被一些有‘英雌情结’的人崇拜了。当然,这其中不无因为她被皇帝看重感激,从此地位大不相同后,别人趋炎附势的讨好。总之,她这几天接收到的都是善意的眼光。

季如绘想到今天早上帮她更衣的两名幽男一反平日冷眼以对,露出那种依稀仿佛是羞答答的神色看她时,就忍不住打起冷颤!当下她简直可以说是落荒而逃地离开房间,惹得那两名幽男误会她是不好意思,正兀自得意偷笑呢!

那两个死娘娘腔并不知道,当时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发痒的拳头不要往他们脸上呼去!这里是盛莲国,这里是盛莲国,这里是盛莲国……她像念经一样的在心里催眠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对男人动手。

就算是被恶心至死,也不能动手。既然不能动手,总可以躲吧?所以她躲到这里来,命令所有人都不要跟来,也不要送中午点心过来,她什么也不想吃!

闭上眼冥想,思绪纷杂不已,许多事越想越烦心……突然感觉到身边有轻悄的动静,于是睁开眼。这一睁开,便望入了一双猝不及防的黑眸中,并看到了那双眸子深处的狼狈与一丝丝来不及收拾的关怀……

是莲衡。双手扶着凉被的被角,顿在她的身体上方的莲衡。

如果她没张开眼的话,如果莲衡仍然误以为她在睡觉养病的若,那么这件被子就会轻轻盖在她身上,给她保暖,不让春日过凉的天候将她吹出病恙。

但是她睁开眼了,所以场面就尴尬了。

季如绘表情既不惊讶也没多余的变化,像是再自然而然不过一般,抬手接过凉被,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完成莲衡本来打算做,却无法完成的事。让这一切的不正常显得正常,让正狼狈万分的人能够不着痕迹地脱离尴尬处境。

“怎么来了?”季如绘直接略过那不该被提起的情景,问道。

“宫医说你已经大好了。朕过来看看。”他回道,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身为一名皇帝,他有太多不能做的事。皇室宫规摆在那儿,行为举止都有人关注记录,所以就算心底着急于季如绘身上的伤,却也不能见她,因为她只是身分低微的女宠,也因为尊贵的皇帝,不能轻易探望病家,怕沾到病气秽气,总之,规矩很多,至少可以找出二十条以上的条款来阻止他靠近生病中的季如绘。

所以这四五天来,只靠白琳两边跑,那边送去皇宫特效药、这边向他报告她的最新复原情况的,每日总要来来回回五六趟,累得大呼小叫。虽然听说没有大碍了,[奇Qisuu.com书]可总要亲眼见过才能放心。

直到今日,宫医上奏,证明她已安好。伤口愈合快速、没有发烧、没有感染;她所居住的小偏殿、所使用的衣物用品,全都清洗过,而她本人,也从头到脚沐浴干净,甚至也举行过驱秽除病仪式,一切都完成后,他才能过来找她。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他看着她的脸,被阳光充分滋润的面孔,有着白里透社的水嫩感,像是清晨初绽的水莲,有着美丽的色泽。

“当然不错。只是被割了一小道伤口,实在算不上什么。这种小伤,硬是躺在床上四天,也实在是小题大作了。”

“你身中剧毒,虽是小小的伤口,也足以使你致命。”

“可是并没有不是吗?皇宫神奇的解毒药将我救回来了。”

“你连对待自己的性命都如此冷淡。”莲衡轻道。

“也不是,谁不怕死?我自然也怕。我只是比较实际,总之是活着了,那其它也就没什么好想的了。”

虽然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没命,因为她明明看到刺客的刀光向她身上砍来,而且她脖子冷飕飕地寒毛全立起来,那是一种战栗的本能,知道那把大刀原本该是把她脖子砍断,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不是那样的结局。反而只是肩膀被小小的划过一刀,然后,刀上有毒,她很快被毒晕,而刺客听说全死了。

“对于那些刺客的来处,有没有查出一点眉目了?”她突然问。

“……还在查。这件事交由颂莲王全权处理,她会给朕一个满意的交代。”微乎其微地沉吟了下,说道。

她接着问:

“你常遇到这种事吗?”

“不常。”莲衡笑了笑。

“可你看起来很镇定,像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样子。”季如绘道。

“朕必须如此表现。”莲衡看着她,又道:“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生气,但朕必须以平和的面貌示人。困为朕是男帝,有时候,男帝比女帝还来得难做……不提这个了。听说你不让人在近旁服侍?”他问。同时也看了下四周,除了她手上抓着的一本书外,找不到茶水点心的影子。

“没必要,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莲衡听了,没表示什么。举起左手示意,静候在不远处的宫侍们立即将茶水点心摆上,摆满了三个白玉石桌的各色点心与各式的茶水后,又静静退下了。望见季如绘以疑惑的目光看看他又看看满桌的点心茶水,解释道:

“知道你挑食,所以让人每一种口味都备齐。这些都是朕比较常吃的几样,十种花茶、三种水酒、三十种甜的咸的糕点。你不妨都尝尝看,多少吃一些。”

季如绘想了一下,道:

“莲衡,那天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也不要觉得亏欠了我什么,而努力想要补偿我。”

莲衡将一杯茶塞进她手中,才以特别冷淡的声音道:

“是,朕确实不该放在心上。毕竟那日……扑在朕身前挡刀子的,不止你一个……而本来,你们也该这么做……朕又何必挂念、何必担心?朕是男帝,不该有任何的柔软感情,可以抚恤厚赏,就是不该忧心挂念。”

这男人唇边还残留着一抹习惯挂着的笑意,而眼神也直接露出冷绝讥诮的情绪,可这样的脸色组合起来,却奇异地让人解读到逞强与脆弱……即使是自认冷血、打算冷眼旁观盛莲人的种种而不涉入的季如绘,也还是在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对这个高高在上却又高处不胜寒的男人有了一丝丝心软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虽然自己并不愿意这样,但却也控制不了。来到这个国度一年多,即使想要片叶不沾身,也终究还是留下了牵念,奇 -書∧ 網对她很好的离——如今终于如愿以偿被赐了白姓,归入白琳总管的体系,被白琳认做义女,日子过得很是顺心如意;除了白离之外,被她挂心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了。

她这一生朋友并不多,主要是从来不会主动与人结交,也不是讨喜的个性。能与她成为朋友的,通常都是在别人对她付出许多之后,让她再怎么不希望、不情愿,终究也只能两肋插刀以报。

“你在生气吗?莲衡。”她轻问。

“朕没有生气。”他甚至能摆出惯常的笑容以对。

“其实我觉得你一直在生我的气。”季如绘若有所思道。“从一开始认识你,就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你对我不错,但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吧?选我当女宠,若貌有一半出于不得已,那另一半则是出于对我的厌恶是吧?虽然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么。”

莲衡闻言一震,定定地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些无法捉摸的复杂情绪,对她的审视也凌厉了起来。

“你……”在她眼中,他竟如此容易看穿吗!

“其实我不应该对你坦白的。”她笑了笑。二卖弄聪明的人总是活不久。”

“那你——”

“别忙了。既想消除我对你的‘误会’,又想知道我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好让你可以调整,这两样的说词是相违逆的,你还是别忙了,听我说就好。”她眼神虽淡淡的没有太多熟情,但看向他的眼光是宽容的。

不是她说的话让他无言,而是这样的眼光,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躁与紧张,让他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害他,不曾威胁他。她顶多像以前一样,什么也不管,冷眼旁观,就是不会站在与他对立的彼方,成为他的心头大患。

“也许我曾经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惹怒过你吧。不过这事就算了,不提,反正我也不好奇。你可以继续生气下去,我不管你。”从来被她惹毛过的人就没少过,她也习惯了,没有追究的兴趣。她接着道:“虽然你对我生气,但却也从来没有真正让我难堪过。我知道以一个帝王而言,对我如此屈尊是不可思议的,由着我不跪拜、由着我言语不恭。你对我如此宽容,我却从没有对你的宽怀大量感恩戴德过,我很狂妄是吧?”

“与期说狂妄,倒不如说是不在乎,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他不带情绪地道,精神与身体都处于戒备状态,以随时应付她如此开诚布公之后的底牌——她到底想干什么?!

“好了,不谈这个。”她转回正题:“我知道你的处境很艰难,你有理想志气,想要改变眼前的一切,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人生。在你心中,颂莲王是你最大的威胁,可我觉得,你的威胁应该不止于此。有时候,明摆着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被你忽略、定为暂时不必担心的人。”

“你在说什么!”他仿若不解,心中却波涛不止。

“如果不是觉得事情不对劲,怕你轻忽以待,我干嘛在今天自找死路?”季如绘笑着自嘲。

“你只是在胡乱猜测,你说的话,朕听不懂。”他瞪视她。

“莲衡,你真的太孤立无援了。”她叹。

他是不是一个有作为的国君,她不知道,因为整个盛莲国的人都不打算给他机会证明。而,她,身为一个忠实的女权主义信徒,原本该安然享受这个女尊至上的世界,把男人艰难的处境视为大快人心的笑话欣赏,但她却做不到。

当这个男人可能参与计划了一场刺杀,却又无法真正对她下杀手,把她当成皇宫这边的牺牲品,借此打消别人怀疑时,她就再也做不到了……

“其实你应该让我死掉的。这样的话,对你比较好。帝王可以有许多美德,但绝对不应该心软,对自己或对别人心软,通常都只会导致失败的下场。”看吧,对她心软之后,颂建王的怀疑名单里,少不了把他列为头几名对待。后患无穷啊!

“季如绘!你在胡说什么!停止你的胡言乱语!朕命令你——”莲衡突然觉得忿怒,以从来没有过的疾言厉色面对她。

“莲衡,也许我真的在胡言乱语。那你姑且就当作听笑话好了,我也希望它可以被当成笑话,但就怕不是。”

她见他激动得坐不住,已经快要引起远处侍仆们的注意了,只好起身,将他拉过来,一同并坐在躺椅上,双手施了点劲道压着他的肩,两人从来没有这样肢体接近过……见他因这突然的亲近而浑身僵硬,像根木板似的,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你……这是非、非礼!”莲衡怒斥,但结巴的声音让他气势全无。这让他恼得差一点拂袖走人,却也只是,差一点……

“对不起,我不是笑你。”她道歉,一手安抚地轻拍他后背,像在给家猫顺毛似的。“我只是忍不住有一种荒谬的感觉。嗯……”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在我的家乡,一男一女纠缠在一起,通常会叫非礼怕是女人,而且别人也会相信女方的无辜,对男方群起攻之,让他百日莫辩。然而在这里,我这个女人若是大叫非礼,也只会给人乱棒打死。我觉得……很感慨。”若有一天,台湾的女权高扬到像盛莲国这样,那她们到底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莲衡从来没有机会听到她谈自身的事,所以此刻她突然谈起,倒教他惊讶万分,不再挣扎,只是看着她。

在这半年多的相处以来,从她言行举止的观察,让他怀疑她的出身大有问题,肯定不会是奴隶!没有哪一个奴隶会养出她这样清冷孤绝的气质,更别说出入任何一个盛大的场合,都不会显得有丝毫局促、见不得场面的卑琐感觉。

但她不是奴隶,又会是什么呢?她这整个人,根本与这个国家格格不入!他无法想像哪一种社会阶层、哪一种人家,能钩养出她这样的女儿!

他对她有太多的疑惑,但又无从问起,便一直搁在心中。一方面是知道她不想说的事,他问了也没用,另一方面,则是她只是他身边一枚无足轻得的摆饰,只要对他的计划没有妨碍,那就不值得他多加追究。至少他目前没有闲情去追究这样一个小角色。

他……一直不想,从来不想,对她亲近、对她了解太多。

这是,不应该的。

即使他心中隐隐有着渴望。

但他已经很习惯隐忍,多这一项也无所谓。

可,当她愿意说时,他却不由自主屏息聆听,带着一种久旱之后的饥渴感,静默地吞噬着从她红嫩小嘴里吐出的只字片语。

“你并不是我国的奴隶,对吧?”见她没再开口,于是催促。

季如绘点头。

“我的确不是。”单间说道。然后又回正题:“我知道今天对你说这些话,就是把脑袋交抬你砍了,不过,我还是必须所想说的话说完。我只是想提醒你,也许那些与你合作的人,才是你最大的敌人。”

“你……应该住嘴的。”莲衡喃喃道。

“我既然决定开口,就不会住嘴。”她笑。

“为什么?”

“莲衡,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当傀儡皇帝?是为了证明男人的能力不比女人差?还是认为皇家主权不能旁落、不容侵犯?又或者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最后一个问题,她自己都边说边抖,实在太肉麻了!毕竟盛莲国虽然不是千炫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但到底也算是治理得安居乐业,没有民不聊生的惨况发生。虽不敢就没有外患,但至少是没有内乱的,所以谁当权并不重要,就算男帝的实权被架空,对这个国家的运转一点影响也没有——必须说,那个颂莲王、甚至是大司徒富天虹,将这个国家治理得挺不错。

对百姓而言,皇帝有没有实权在握与他们无关,谁管他皇家发生什么内斗大事?重要的是整个国家机制运转顺利,人民安稳生活就成了。所以眼下莲衡的争权,在她看来,也不过就是争取皇家主权,以及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

“皇权恶斗?争男人的一口气?在你看来,这一切都只是人性丑陋的争权夺利、一心只为成就自己而引发宫斗,为了自己,泱定闹得天下鸡犬不宁?”莲衡笑得有点空洞。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季如绘也不否认。

“可,你甚至不能确定我是否真的如此自私自利,就把脑袋提着等我砍,只为了提醒我要小心行事……季如绘,朕以为你很聪明,你却教朕失望了。”

“我没有义务对你的幻灭负责。”季如绘没心没肺地回道。

就知道她只会这样回答!莲衡没有放在心上。只定定地看着她,轻而坚定道:

“朕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朕需要取回权力。不是为了证明男人当皇帝绝到不比女人差,也不是为了想当一个名副其实的皇帝,朕……在有生之年,只将一件事而努力……”

“算了,莲衡!我突然不想知道了。”她开口打断他。

季如绘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再听下去!非常后侮自己干嘛对他问出这个问题!当他神色奇异,紧盯着她,诉说心里深藏着的话时,她整个人开始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这种不妙的感觉,让她想起一句名言——好奇心杀死猫。身为一名体会深刻的好奇心受害者,眼下战栗的感觉让她决定自己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她想离开,但却动不了。如果她曾经因为常常听说皇帝身体微恙、偶感风寒什么的,便就此认定他是个弱不禁风的男人的话,那眼下的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她误会了。

这个看起来很文弱的男人,居然轻晚就能教她动弹不得!他先是以一双手抓牢她手臂,为了不让她挣扎或喊叫引起远处的侍卫注意,突然伸手在她颈后脊椎处一点,她便瞬间石化……

这感觉,怎么那么熟?

啊!是他!

她记起来了!莲衡是他!就是那个刺客!就是那个被她捆在木桶里的那个黑衣刺客!

“记起来了吗?”莲衡对她点穴,就是等着要她记起来。他愉快地笑着,虽然这笑很帅气,但在季如绘眼中看来就跟恶鳄鱼的微笑一样惊人!

他想干什么!口不能言,但她还可以用眼光瞪人。

“是你招惹我的,季如绘。”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在她粉嫩的脸蛋上滑动。“原本你可以完全地置身事外,你差点就可以了。朕……虽然与你有过过节,但后来却怎么也不想让你涉入这一切,尤其在四日前,你替朕挡了一刀之后,朕衷心希望你好好活着就好。若可以的话,给你自由,让你远离这一切。差一点,你就可以了。你这么聪明,却在今日连连犯傻,事已至此,你已经走不了了。”

他的手指滑到她颈子上,张开五指,只消微微使力,就能轻易将她过于纤细的颈子给掐断。

“只差一点,差那么一点点啊……”他的声音带着点懊恼,看着她的目光却是炯然有神,燃烧着某种志在必得、义无反顾的情绪。

季如绘很后侮、超后海,比当初因为好奇而踏进鬼屋还后悔!她知道她越界了,跨过了莲衡自我防备的界限,彻底惹着了他!

那个界限……她定在友情。可是,从他的眼中,她解读到的,却是她不敢面对的情绪!

今日,她准备把命交在莲衡手上,因为他是她的朋友。

可是,结果却是,她挑明了一切的后果,不是失去一条性命,而是让他现出真性情,而是让他下定决心,将她抓入他的世界,再不让她当一名旁观者!

她不是个笨蛋,这一生也绝少做过蠢事。但当她做出蠢事时,后果都很严重!

“她是奴隶,我是皇帝。”他道。

她定定地看着他。

“你是女宠,我是傀儡皇帝。”

她还是看着他。

“我们之间会很困难……”他笑。

她依然只能看着他……

“不过,何妨,反正这个天下是一定要改变的。你我之间的身分差距,也将不会是问题。”

他捧住她脸,俊脸轻轻凑近——

“我有一个最大的秘密,这世上谁也不知道。你将会是第二个知道的人……当你知道之后,这一生,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你我分开。”

她可不可以不要知道?!她以眼神用力拒绝!

“当然不可以。知道吗?我是一涸……”他好轻好轻地在她耳边说出两个字,然后,青涩地吻住了她美丽而诱人的红唇。

当他的唇与她的唇贴合时,他才知道,自己对这红唇已经渴望多久了!

这是个她或他都没预期到的结果,但走到这一步,很好,至少他觉得很好。

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原本也打算隐忍,人生忍着忍着,就过去了,所有的感觉都会淡去。

但,她的唇那么甜,当他尝到之后,这一生都不想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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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墨莲,他说。

墨莲是什么?被点住穴道的可怜家伙,只能在心中疑问着。

然后,被吻,又被吻,继续被吻……

这男人从生手变成熟手的速度快到连流星都追赶不上!

吃亏吗?还是占便宜?

这是一个难题。

6 聚会

有个女人睡在身边,真是个奇怪的感觉。更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

他知道他的出生,是有任务的。所以他是墨莲。

生身为男子、命定了是男帝,一切的一切,都照着命运走,以为今生就是这样了。

爱情,从来不是他的预期,他也并不憧憬。就如同他今生从来没有见过雪,就不会对别人口中所形容的冰封美景心生向往。他觉得他就是这么一个没有想像力、生性冷情的人,一路都会戴着微笑而软弱的面具,将今生过完。

但是啊,偏偏出了她这个意外。

这是爱情吗?他不知道。他只是很想与她在一起。何况‘爱情’两个字,对一个帝王而言,毕竟太奢侈了。所以,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了,不必去细经琢磨,非要将两人的关系想出一个甜蜜而明确的字眼来定位不可。

有些事情,不必言明,就任其一辈子暧昧下去又何妨?

这个女人哪……

他想,他是不喜欢她的,甚至是讨厌她的。

那为什么愿意一再忍受她的冷淡与目中无人?要知道,即使她不是奴隶,是个贵族,也不能这样对待他这个一国之君。

但他就是忍耐下来了,而且每日每日与她见面、喝茶,有时两两无言,各自忙手边的事,就过了大半天,也没有谁会觉得不自在……

啊,是了,就是自在。她的冷淡让他自在。

眷恋的手指在她美丽的脸蛋上轻描。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五宫这么的柔美,分配得如此恰到好处,只要不张开她那双常常显得不耐烦的大眼,她这般显得楚楚可人的容貌,会让最强硬的人都为之柔软。

这个女人,有着最纤柔的外表,却有着最冷漠的心。多奇怪的组合。

她不在乎他是皇帝,对于他是否真的软弱温文,或是内心阴沉什么的,她不在乎也不理会,对他亘接无视。而这样的冷淡,却是给了他一个喘息的空间。不管他皮笑肉不笑或当真动肝火,她都平常心以待,想理会他时,哼个两句;不想理他时,就当他不存在。觉得他烦了,甚至敢皱眉横他两眼!这并非仗恃着他不会杀她,而是她不在乎他杀不杀,一副万事随便你的冷然状,常常让他气结在心。

她是他生平仅见最诡异的女人!

她的诡异,是她之所以还能待在他身边的原因。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有了那么深的牵念?

当牵念转变为一种说不清的独占欲时,整个心思就全乱了!

终究,他还是不愿放她走。

虽然他曾经因为珍惜她而一心想要她远离这一切的是非……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轻声低喃,神情带着些微的自责与些微的愉悦,以及更多的担心。“是你的多事,让我决定……”

他低头,在沉睡的娇容上印下一吻。

对睡到毫无知觉的人儿轻轻许下诺言:

“一起同生共死吧!如绘。你再也别想置身事外了。”

☆☆☆

原来这就叫墨莲……

季如绘仔细看着那朵奇特的莲花,态度专注而自然,既没有被眼前的‘春色’迷得晕头转向,也没有露出半丝占了天大便宜的猥琐状。

而莲花的主人,也大方地任由她看着,丝毫不见扭捏与害羞的情绪。

如果季如绘不觉得看男人的裸身——而这个男人还是尊贵的皇帝,是很失礼很不该的话,那他也就没有什么好觉得不好意思的了。她在看他胸口的墨莲,而他就看着她的脸。两方都是研视的表情,显得严肃。

那花,仿佛是以黑色的工笔细细在人体身上彩绘似的,难以想像它居然是天生自人体内生成,而非出自某位绘画大师之妙手。

那莲,老实说,挺美的。虽然季如绘并不是个很有品味的艺术鉴赏家,但真正美丽的事物本就是雅俗皆能共赏之,无论是专业人士还是普通大众观看了,都会同声称好,艺术之名,方能当之无愧。

只是,这样的美丽,却代表着一种诅咒。

“每个男人身上都长有莲花,差别只在颜色不同是吗?”她问。

“没错。”

“那……长成的形状都一样吗?”季如绘随口问。

“朕没调看过宫里‘检莲处’的记录档案,不清楚。”瞥了她一眼:“你想看?”

她终于把目光从他的胸口往上移了移,正对他的脸,忍着翻白眼的念头,严正拒绝:“一点也不。”

也不理会他这副样子到底算不算在吃醋,反正没空理他。看完了墨莲后,就低头翻看着皇室典藏的秘籍。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她对这个国度还是有太多的不了解,而不了解的地方,却是宫里女官们不会让她阅读到的——因为这是世人皆知的常识!谁会知道季如绘偏偏就是常识贫乏,完全不了解所谓的金莲、银莲、红莲、白莲、墨建是怎么个一回事呢?!这简直就跟天黑了不知道该点灯、饿了不晓得要吃饭一样的不可思议。虽然她以前也常常被阿离笑得满严重的,但并不表示她乐于以无知取乐别人。幸好莲衡这个男人虽然会对她的无知表现出惊讶,却不会加以宣染说嘴,一再提出来取乐,是个满有品格的男人。

幸好,他是有优点的,这让她对于与他关系的改变,不会显得那么难以接受。而她的没有抗拒,则让一直在观察她的莲衡非常满意,因为他几乎是毫不保留地让她予取予求,再无任何遮掩防备……当然,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好事就是了。

一会儿后,她从画册里抬头问道:

“为什么身上长了墨莲,就无法让女人受孕?”

“不晓得。”莲衡懒懒地应道。

“几百年来,都没有人加以研究吗?”

“事实上是两千零九十九年。”他纠正。接着道:“盛莲国建国两千多年来,就一直是这样了。在建国之前,我们起源于‘旷野莲生部族’,这部份因年代太过久远,而没有丝毫文献记录传下来。历代莲帝都想找出解决‘墨莲不孕’的方法,尤其在近五百年以来,墨莲的数量已经多到失去控制,再找不出解决之道的话,总有一天,盛莲将会国为没有人口而灭亡。”

“一旦你掌有实权之后,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季如绘觉得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必然性。“颂莲王知不知道墨莲的数量正在增加?”

“她知道。朕手边拿到的精确数字,都来自颂莲王提供。”莲衡说着。“她很努力在找墨莲产生的原因,也有许多发现 比如说,盛莲国人若与外国人通婚,生下的儿子,七成以上是墨莲;而更让她忧心的是,如今即使是金莲或银莲,也都有可能生下墨莲。我们都知道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却国为不知道起因于何,于是无法找到方法解决。”

“既然你们的研究毫无进展,那么,这种情况之下,谁掌权又能改变什么?”季如绘问。

莲衡扫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满:

“你似乎对颂莲王印象良好?”

季如绘想了下,点头:“我喜欢有能力又干练而且位高权重的女人。”

“即使那个位高权重的女人,正打算杀了你?”

季如绘一楞。杀了她?“因为我是你的女宠?”

莲衡突然笑得有些诡异,爽快承认:

“昨日,朕正式拒绝颂莲王要求允婚于飞扬国长公主的提议。她很不高兴。”

她明白了:

“五日后的国宴,是为了接待飞扬国的使节团。台面上说是为了庆祝你登基十二年,以及洽谈两国贸易事宜,但其实真正的重点是你的婚事。是吧?你拿我当借口拒婚,所以颂莲王对我很生气。”

“借口?”他哼笑。伸手拉住她手臂,她全无防备,只能落入他怀中。“朕不能允婚的,她不明白吗?”

她的眼睛正对着他胸口的墨莲,忍不住伸手轻轻描绘上头优美的线条,直到发现这样的动作让莲衡起了一身颤栗的鸡皮疙瘩后,连忙停住。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很快道歉。

“……没关系。”他深吸一口气后,才能开口,却也还是止不住声音 里沙哑与微颤。

她想退开,他却不让。双手将她环在自己的胸怀之内,不让她走,却又忍不住担优。于是低问:

“你会……觉得屈辱吗?被男人这样抱搂着,会觉得很失气概吗?”

“不会。”他那么高大,而她这么矮小,如果两人动作反过来,简直不伦不类。她本人是还好,可是要她亲眼看一个男人故作小女儿娇弱状,偎在自己怀中柔若无骨的,她要是没将人直接欧飞,至少也会忍不住一顿暴打。

她虽然是个女权主义者没错,但那不表示她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都非要把男人踩在脚底不可。她争取的,向来是女性的自主、社会公平的对待、男女平权等等,而不是女尊男卑。

虽然男权女权总是此消彼长,所谓的平权,几乎只是一种理想与神话,但那也不表示她就可以不必再努力下去。她理想中的女权,不是建立在践踏男性的基础上,所以当她待在这个可以歧视践踏男权的国度时,也不想这样做。

而,如果男人的力量不是用在暴力,而是用于保护,那她为什么要过度反应?觉得被男人抱搂就是弱了女子的威风?她知道盛莲的女人也许会对此有激动反应,但她反正不是盛莲人,不会因为被男人抱搂住了而产生抵触的情绪。

反正……再过分的事都做过了,也不差搂搂抱抱了。而且他看起来也很喜欢将她搂抱住的感觉,所以也就由他了。

“只要你抱着我时,没有在心里想着‘男人压倒女人’、‘男权的一大胜利’这种怪想法的话,我就不会在意。”

莲衡听了皱眉。

“你这是哪来的想法?朕抱着你,岂会有这般肤浅可恶的念头?朕是一国之君,这一生从未想要与任何一名女子亲密,如今与你……若只是因为这可笑的念头,那是对朕本身最大的侮辱!”

季如绘伸手轻抚他面颊,道:

“别生气。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我道歉。我只是想明确地知道你的看法,没想到会让你反应这么大。”这个男人以前也常生气,不过都挂着微笑的面具掩饰一下,但她就是知道他心中在发火。而今他对她发火都毫不掩饰,也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两人有熟到这么不必客气的地步吗?

也不再在这话题上纠缠,接着问道:

“你不能答应飞扬国的求亲,是因为它?”她指着他胸口的墨莲问。

“一个墨莲的男帝,将会成为飞扬国要胁盛莲的最有力把柄;一旦传开,也将是盛莲国的耻辱。”他平淡地道。

“你怎么看?”指的,还是他身上的墨莲。

在知道墨莲这种身分的存在后,她突然想起许久以前听到女工役们在某次闲扯时,谈到对墨莲的鄙视,就可以知道墨莲的处境有多么艰难,居然连地位最低微的奴隶都可以瞧不起,任意以言语暴力侮辱嘲笑!

那他,莲衡,一个墨莲,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莲衡缓缓看着她,神色复杂,像是千万种心思在心头流转而过。

“你在意吗?”他眼中闪过一丝脆弱。

“在意?为什么要?”她不解地问,也很快明白他的意思,说道:

“男人与女人上床,是因其他们想要亲密,而不是想着要生小孩;当男女双方产生感情时,也不是因为对方可以与他生下下一代而去爱上他。”

“所以?”他不放弃,紧盯着她,非要她明确说出来。

如果依照季如绘以往的脾性,根本不会甩他。但现在,唉,不同了。她会对他心软,这真是糟糕。

“所以,我不在意。行了吗?”见他似乎意犹未尽,她警告地看他:“别再问什么真不真的之类的蠢若,也不要叫我对着星星月亮太阳发誓,更不要叫我想出一千个足以说服你相信的理由!这话题到此为止。”

虽然莲衡相较于盛莲国其他娘娘腔的男人而言,算是她眼中的正常人种了,可是在两千年女尊男卑的教育下,但凡是男人,总会有一些属于小男人的脾性,而这种脾性通常会在爱情里发扬光大!她也无须对这处国家了解太多,只要参考二十一世纪东方女性在被追求时,整治男性的手段就可以了,相信完全可以套用过来!

此等歪风,切切不可长!

她可不想在这里还没享受到女权的尊荣感,就被迫成了‘男友奴’!什么天理啊!

莲衡被她如临大敌的表情给逗笑了。“只要你不在意,朕也就不会在意了。”接着,好奇问道:“这些折腾人的把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说好不提了。”她拒答。怎么可以告诉他,然后让他学去?“有说笑的空闲,你还不如多想想该怎么应付五天之后的国宴,如果飞扬国的长公主坚持在大庭广众下对你求婚,然后颂莲王率百官一同道贺,到时场面可就难看了。”

莲衡像是心中已有对策,笑笑的完全不放在心上。

“说到国宴,还有一些表演节目没定下呢。”说着,他下榻走到桌案旁,拿起一叠帖子过来,“就是道些,你看一下。”

“不就是唱歌跳舞耍百红什么的,你决定就好。”她不感兴趣。

莲衡摊开其中一分帖子,坐到她身边一同看。说道:

“这次司礼官司别邀请了一支特别的表演团,说是什么百人卖唱团……嗯,正确的名称在这里,叫‘绿岛合唱团’,听说奇特的演出方式,风靡了国内,甚至连飞扬国君也大加盛赞……小心!”

季如绘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正倾身想拿过茶杯,听到合唱团的名称,整个人不稳地往榻外跌去,差点对地面五体投地、摔出个‘大’字,幸好莲衡及时拉住她。

“怎么如此大意……”莲衡还在念着。

“你刚说什么合唱团?绿岛合唱团?”她急切地问,同时抢过帖子看。“怎度上头就只写了‘绿岛合唱团’与一堆歌名?没有其它介绍?”

“因为这是司礼官呈上来要给朕点曲目的。国宴那夜,合唱团是重头戏,共演唱六首歌。其中除了会唱盛莲国歌与飞扬国国歌之外,还有一首喜庆歌曲。另外三首则可以随意钦点,下面列的这三十首就是让我们点歌的。若是朕没有特别想听的歌曲的话,就交由司礼部门去点了。”蓬衡解释完,看着她:“你为何如此震惊?”

“莲衡,我要点歌!”季如绘没有回答他,抓着他的肩膀坚定道。

“可以。但,她必须告诉我为什么。”他将帖子交给她。

“我会告诉你。现在,我们来点歌。”季如绘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将他拉下榻,”同来到桌案前,压他坐下,以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贤慧,很殷勤地帮他磨墨润笔,然该将笔交到他右手。

一切服侍完美,让莲衡叹为观止。

“就不点上头的歌曲了,我念歌名,麻烦你写下来。”

“若你点的,是他们不会唱的,这不是为难人吗?”

季如绘很理所当然地道:

“你是皇帝,你想听什么,难不成还得被局限在这三十首里?”说完,又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催促着他快快动笔。

这样的急切,让莲衡也开始对这个‘绿岛合唱团’非常地感兴趣起来。

能教凡事不在意的季如绘如此紧张的合唱团,想必是不同凡响的吧?☆☆☆www.4yt.net.net☆☆☆www.4yt.net.net☆☆☆

“靠!你好样的季如绘,当我是钱柜KTV啊!”花灵仰天长叫。要不是狼嗥学起来太有难度,加上现在不是晚上、今天不是月圆,她一定马上跑到某个山顶去鬼叫个够,

“没天理!太没天理了!只剩三天耶,叫我怎么在三天之内将这三首歌练好?!太过分了!季如绘,算你狠!”

李格非任由花灵在一旁走来走去咆哮,在她发泄完之前,正好可以好好看一下刚从宫里传送过来的歌帖回文。总要有人仔细看完这份公文,了解三日后进宫的注意事项,若是一个不小心犯了忌讳可就有命进去,没命出来了。

花灵打从看到那三首皇帝钦点的歌曲后就发狂了,哪会再去注意其它的?

“也不想想我为了确认她的身分,有多用心良苦哇!三十首歌里,我就放了‘绿岛小夜曲’、‘橄榄树’、‘今山古道’她到底有没有看到?!这些可是我大学参加歌唱比赛的招牌歌耶,居然被嫌弃了!还敢在上面评说太老气!真过分!”花灵还在‘该该叫’,叫得比被踩到尾巴的流浪狗还凄厉。

李格非终于看完了文件的所有内容,手指在文件上写的三首歌上点了点:

“这三首歌,我没听你唱过。”他比较在意的是这一点。

“当然没听过,那些歌不是我的风格,我没学过!”她没好气。

“你不会?那三日后的晚宴,你还是坚持要去?”

“当然!”花灵抬高左手,露出包成棉花棒造型的食指。“我贡献了那么多血,终于让周夜萧醒过来,他也会随莲膧进宫参加宴会。而且我合理怀疑花吉时将会有什么动作在那天做出,我们怎么可以不在场?重要的时刻却缺席,如何对得起我流出的那一盆血?”

“既然如此……”他将眼前得意乱晃的手指挪开,凉凉道:“就快些将台唱团的人集合训练新歌,你虽没唱过这三首歌,教给他们唱也应该不会有问题,是吧?”

“当然!只要我花灵想做的事,还没有被难倒过的!我现在就想办法把歌词想出来!没想出来的部分就自己掰!”她立即四处找纸笔。

李格非笑了笑,由着她去忙,转身出门召集人手去了。

花灵趴在桌上抓耳撩腮,一边咒咒念念——

“靠!嫌我的歌太老气,你选的‘酒矸倘卖无’就多新啊?还不是老歌一首!还有你选周杰伦的歌我也没意旯,但为什么要挑这一首?‘霍元甲’这种光歌词就多到压死人的歌,你也好意思点来为难我?太过分了!最后这首‘哭泣的骆驼’,我的妈啊,齐豫的歌耶,当我是歌神吗?啊啊啊——”再度崩溃中。

从国中开始,季如绘与花灵都一路同校,有时甚至同班,尤其大学更是同班了四年。虽如此,但两人之间的交情仍是泛泛,只比路人甲好一点。毕竟个性完全不同,可是就是有缘,现在花灵知道这是什么缘了,孽缘!

☆☆☆☆☆

果然是花灵!季如绘虽然已经知道应该是她,但真正亲眼看到时,还是忍不住微微地激动了下。

虽然两人没什么交情,而且在高中时期还有一点点交恶——主要是因为她见过花灵被打成猪头的惨状。而且,也因为好心帮她叫救护车,而致使花灵在校外打架的事被学校知道,狠狠地被记了一个大过。季如绘并不清楚是见到花灵的狼狈样比较被记恨,还是记过的事更被在意一些。总之,花灵就此对她有点怨恨就是了。

前情种种此刻也无须再提了,两人被丢到这个时空来,再怎么不亲不熟的,总也是同乡人,也就亲切许多了。

莲衡知道她心急,所以不让她等到晚宴,当所有的表演团体都进宫之后,立即派了两名宫男领她到提供给表演人员休息的偏院去看人。

当然,这也不无带有一点支开她的意思。不过季如绘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她从来不喜欢去管别人在做什么。以前交过的两任男友都指责她太冷情、太不关心他们,因而提出分手。如今与莲衡烯哩呼嘻地走到这一步,比较值得庆幸的是他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这种症头,希望以后也不会。

莲衡问明了她对‘绿岛合唱团’感兴趣的缘由后,只问了一句:“你想离开这里,回去故乡?”

她点头,并不打算说谎:“嗯,我想回去。如果可能的话,你不妨同我一道走。”虽然想像不到天长地久,但她从来只习惯被甩,而没有甩过人,所以只要他还打算在这段感情走下去的话,那她就不会撇下他。

“见了那个叫花灵的人,就可以回去了?”

“不一定。但好歹是同乡,也该见见的。”

后来莲衡就没再说什么了。

此刻,季如绘静静站在不显眼的角落处,看着花灵正将一百个男人组织起来,排练着走步与歌曲,那手舞足蹈的样子,活似自己是世界知名大指挥家一样。这个花灵,还是与以前一样,张扬而活泼,而且总是很自信的样子,而她这股自信的来处,据说是来自‘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信念,她不高,所以很自信。人生混成这样,也算她厉害。

原本她是想走上前去与她见面的,但才跨出一步,就瞥见围墙的另一边,白琳神色严肃地快速闪身而过。

白琳?她不是今日都得随侍在莲衡身边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那谁在莲衡身边?

虽然很想跟花灵打招呼,顺便探问回去的可能性,但……转身而去的步伐却让她不得不承认——眼下,还是先看看莲衡那边怎么了吧!

毕竟这是个女尊男卑的世界,既是如此,那她就乖乖认命。这里是盛莲国,当王子可能需要人保护、正被恶龙围困时,身为公主的人光会在一边乘凉谦尖叫是会被人吐口水的。

她想,还是尽一下义务好了。

不觉地加快脚步,往记忆中莲衡所在的方向奔去。

至于花灵……反正只是同乡,不至于重要到非得马上见上面不可。☆

“咦?”花灵突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李格非领着白总管走进院子,正好听到花灵怪叫。

“天气那么好,我跑来跑去都出汗了,怎度会突然打了个冷颤?”花灵左看右看,忍不住搓搓自己双臂,搞不清楚情况。

“你冷?”李格非不可思议地看着正中午的大太阳问。

“不是,我不冷。没事。”不想了。花灵挥挥手,跳到李格非身边,顺手将他手上提着的点心取过来,对一旁那些被她特训得惨兮兮的团员道:

“各位,休息一 下!吃完午食点心之后,再接着练唱!时间宝贵,快过来吃,别在地上装死了。”吩咐完后,一手勾着李格非,一手抱着自己的午餐,走到小院落外一处僻静的地方落坐。才问道:“你们在外面打探得怎样了?”

“颂莲王与周夜萧乘船进宫,皇船已经走水道西大门。花吉时带了几名长老也紧随在皇船后头,正等着进宫。其他的……那些达官贵人自然也都进宫了。你们这边练唱得如何了?歌词都背起来了吗?”李格非不放心的还是这一点。

花灵将食物铺满一整桌,给李格非的碗装满了美食之后,才道:

“安啦安啦!我办事,你放心。”

看她这个样子,能放心才怪!

“都背起来了?”

“没有。”花灵回答得理亘气壮。“歌词那么长,怎么可能背得起。”

“那你”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她对他挤眉弄眼,然后附在他耳边道:“我间他们写了小抄,贴在前头人的背上,让他们边唱边看。把其中十个记忆力特别好的,排在第一排,这不就解决了吗?”

李格非无言了半晌,虽不喜欢以投机取巧的方式做事,但眼下时间委实太赶,也只能这样做了。

“可别养成习惯了。他们既然有心成为歌伶,就要对自己的工作敬业。”

“那是当然。这次实在是不得已,你也知道。”花灵讨好地替他剥好一颗桔子,本来想喂他吃的,但想到这里是外头,李格非又容易害羞,只好作罢。“来,吃水果。盛莲的桔子好甜,超好吃的……咦,那不是那个谁?”

突然看到有两个人从远处往这边走来,避过人多的地方,闪进某个角落,似乎在商量什么隐密的事情,其中一个人好眼熟啊——

李格非闻言看过去,脸色瞬间铁青。低喃:“是她!”

“啊,对,就是野鸿,我都忘了,就是那个坚持要叫你少主的那个原野人嘛!我们的商行自从被莲膧抄了之后,后来所有商业上的往来,都靠他的‘暗部’帮忙,让我们借壳经营,把你旗下的事业都化名为‘旷野莲生’,这才躲过颂莲王对你彻底的抄家。咦,你怎么了?”花灵说着说着,发现李格非的脸色有够差,瞪着野鸿的眼神超可怕,这是为什么?

李格非没有看花灵,仍是瞪着那个方向,如果眼神可以喷火,花灵相信那边那两个人已经被烧得连渣渣都不见了!

“格非”

突然,李格非站了起来,大步往野鸿的方向走去,花灵来不及拉住他,只好跳起来跟在他后面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脸想将人碎尸万段的表情?

李格非还没走近那两人时,原本正在低声说话的两人,像是感应到不寻常的气氛,齐齐禁声,一致转头看过来,当发现李格非时,都错愕地楞住了——至少野鸿是很明显的错愕,毫无掩饰。

但李格非一眼也没有看向野鸿,他的目光,始终牢盯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是名女子,身着笔挺的高级官员服,长相斯文秀美,两道英挺的眉毛则显示出她是个极有定见的人。相较于李格非的怒火四射,这名女子显然是自在多了,她甚至有办法在李格非可怕的目光宰杀之下,微笑以对,那个愉快模样,仿佛见了多年好友一般。

就旯她优雅地开口招呼道:

“好久不见,格非。”

“你在这里做什么?柳、绫、之!”☆☆☆www.4yt.net.net☆☆☆www.4yt.net.net☆☆☆

花吉时进宫没多久,才被宫男领到一处大院休息,就听到外头有人求见。因为来人的身分实在显赫到不容拒绝,让花吉时原本要与几名长老好好谈一谈的念头落空,只好放长老们回房休息,并嘱咐她们在晚宴之前别出去。长老们默然离去,并没有给予她明确的答应,所以花吉时只好悬着满腹的忧心,出门迎接来客,不好有丝毫耽搁!

这个来客,老实说,花吉时与她并不熟。毕竟在政治立场上,她是倾向支持莲膧,而这个人——富天虹,向来是保皇派,常常站在男帝那一边,与莲膧意见相左,像是为皇帝撑腰,但其实也不过是政治场上的权力角力而已,男帝比较像是她的傀儡。

当今盛莲王朝的两大权臣,也就莲膧与富天虹。两方都很有才干,莲膧的优势是她是摄政王,而且是目前第二顺位的帝位继承人——如果男帝没有生下子女的话。而富天虹从五十年前甫进朝堂,就是个风云人物,一路建立功业,且被前任莲帝欣赏拔擢,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权倾朝野的大司徒,算是位极人臣了。她在朝廷里布置的势力,也非才理政十五年的颂莲王可以轻易拔除的。

两大权臣之间的的力量,说是势均力敌也不为过。

要不是一年多前富家族人搞出了一堆烂事,害死了周子熙,颂莲王肯定不曾撕破表面的和谐,正面与富天虹对立。

其实花吉时也知道,以政治身分上的敏感而言,她不该接见富天虹的,但她除了是莲膧的支持者外,同时也是盛莲国的国师,没有拒见朝臣的道理。

何况她也很好奇富天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找她,这个大司徒可不是没事会找别人串门子的无聊人土。

所以在一堆礼仪、场面话的形式过后,花吉时亘接问她的来意。

而富大司徒也很干脆地直言道:

“听说国师前些天治好了颂莲王君的睡疾,在下深感佩服。不过,本官认为,让颂莲王君得以醒来,并不表示已经治好了他身上的病症,是这样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