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断肠芳草远》》 · 舞月飘雪 · 2026-07-25
《断肠芳草远》
作者:舞月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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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肠芳草远 第一卷 小情 第一章 相对千言
入冬,夕阳西下。
柳河滩边寒风徐徐,一对妙龄少年执手相携,一男一女,从远处缓缓走来,缓慢的脚步丝毫不畏惧冬之寒气。
然,冬的气息已经逼近,少女停下脚步轻声对着少年说了句什么,少年转回身来,紧紧抓过少女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连连哈着气,逗得少女哈哈大笑起来,夕阳的余辉映照在她的小脸儿上,光泽无限,引得少年一脸赧色。
等少女笑完了,少男问道:“真儿,现在好些了么?”
被叫做真儿的少女扬起稚嫩的小脸儿,回道:“谢谢莫寒哥哥,好多了呢,呵呵。。。。。。”
少年莫寒不再言语,大大的眼睛望向远处。
真儿拉过他的手,问道:“哥哥,看夕阳多美,人生若能如太阳,升起时美丽,隐去时绚烂,那该是何等美景啊。”
莫寒点头,拿起随身带着的玉萧,说道:“真儿,听我来为你再吹一曲。”
真儿点头,满目期待。
萧声低诉,行云流水般,舒缓中带着淡淡的忧伤,竟引得数只南迁的飞鸟落下。
吹萧少年的脸上一片虔诚,好看的大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偶尔的落寞神情,因为真儿的存在瞬间消逝,两个人相互对望,默默无语,却胜似千言,难得默契让他们情不自禁携起手来,跳起舞蹈。
曲落,舞毕。
真儿拍着巴掌叫道:“莫寒哥哥,你好生厉害,竟把南迁的飞鸟唤了回来。”
莫寒笑了笑,小小的脸上有刻意掩藏的忧伤,因了这个微笑,再次消逝掉。他说道:“真儿,你那么好才情,不如吟首诗,我来为你作上曲吧。”
真儿再次拍着巴掌叫道:“好呀,好呀,乐得与哥哥合作。”
莫寒静静地看着真儿,笑,不语。
真儿想了想,吟道:“独倚阑干昼日长,纷纷蜂蝶斗轻狂。一天飞絮东风恶,满路桃花春水香。当此际,意偏长,萋萋芳草傍池塘。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
莫寒拍手道:“真儿,好词。”
真儿笑笑,问道:“那,哥哥你再添上几句吧。”
莫寒想了想,说道:“一萧一曲舞一回,柳树旧芽盼春归。夕阳无限碧人笑,莫叹年少愁相对。看过往,几来回,心心相印意相偎。万般娇媚不及真,问好余阳与朝晖。”
真儿听出莫寒那是夸自己呢,高兴的无法言语,她轻轻拉过寞寒的手,说道:“好喜欢。怎谢哥哥的深情厚意。”
莫寒摇头回道:“真儿待我如何,我自是明白,不负真儿深情,才是莫寒所要做的。”
真儿笑笑,不语。
此时夕阳已经隐去,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唤:“小姐,莫寒,你们在哪里呀?快回家吧。”
真儿听了,笑着说道:“师父又来催了。”
莫寒听了,却暗自叹气,说道:“怕又要受父亲之训。”
虽说他叹息声很是轻微,但还是被细心的真儿听到了,她拉过莫寒的手说道:“哥哥,不怕,回头我与师父讲去。”
莫寒摇头回道:“真儿,我们还小,过一些时日再讲,好么?”
听莫寒说得无奈,真儿也不再坚持,这时远处的那个人影儿越来越近。莫寒说道:“真儿,你先回家,我随后就来。”
真儿虽一脸不高兴,可还是答应了。一个人嘟着嘴儿向前走着。这时,迎面而来的人影近了,拉过她的胳膊说道:“小姐,快回去吧,老爷与夫人等你一起吃晚饭呢。”
真儿回道:“知道了,师父,我马上回。”说着冲身后起来的莫寒看了一眼,匆匆离去。
莫寒见到来者,满是歉意地说道:“父亲,孩儿又让您操心了。”
来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拉着莫寒的手一起回了家。
进到房内,莫寒上前施了一礼。问道:“父亲,您可是生了莫寒的气了?”
被叫做父亲的那个人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孩子,我们只是朱家的下人,做事还是想想自己的身份为好。”
莫寒不点头也不摇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幽怨,往事历历在目。
断肠芳草远 第一卷 小情 第二章 柳正收子
一年前,北宋末期,兵荒马乱。
朱家私孰先生柳正突然收到家书,家父过逝。
柳正急忙告假,匆匆收拾行囊准备起程。朱家四小姐淑真见师父如此匆忙,知道是家里出了大事儿,于是将自己平日积攒的零碎银子交给柳正,说道:“师父,回去路上小心。这是学生一点心意,路上用得着的。”
柳正热泪长流。他已经不年轻了,多年的抑郁让他显得更加的苍老,头上些许白发已经日渐显露,面对如此懂事儿的孩子,他禁不住热泪翻涌。他轻轻地推开朱淑真递过来的银两,哽咽着说道:“多谢小姐。我银两够用了,料理一下家父后事我就会回来。”
朱淑真再次将银两塞进柳正收拾好的包袱里,俊俏的脸上满是倔强。她说道:“师父一路小心,外面兵荒马乱的。”
柳正的热泪长流。从朱淑真出生那天起,心里他是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女儿的。如今见这孩子如此懂事,心中怎能不激动。他没有再推辞。
第二天一早,柳正早早起程。朱淑真挥手与师父告别。
此时大宋已经被金人与奸臣所撑控,宋徽宗无奈退位,长子赵桓即位,人称宋钦宗,年号靖康。靖庚元年正月,被迫与金人签定同意割让太原,中山与河间三镇。金人更加有恃不恐,屡犯中原。这时的大宋像一面受了伤的墙,已经抵挡不了金人的侵犯了。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柳正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战火连天,百姓逃难的景象,心中甚是震惊,他想,大宋气数真的尽了。他是好善之人,一路上救济了许多逃难的百姓。在一条山间小道上,一个中年女子拉着一个孩子缓缓走着,走着,突然晕倒在了路上。那个孩子大声地叫着:“母亲,母亲。。。。”其形甚惨。
柳正上前扶起中年女子,尚有气息,便问道:“这位大嫂,坚持一下。”
那名女子睁开眼睛,见了柳正像抓住一条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拽住柳正的手,说道:“先生,看你像个读书人,心一定是善的。我。。。求你一件事。”说到这儿,中年女子将眼神转向旁边的孩子。
柳正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明白中年女子是想把孩子托付给自己,但自己又怎能担负起这么重的责任呢?他犹豫了。
中年女子双手抓过柳正的手,说道:“先生,求你照顾他吧,他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
柳正问道:“大嫂,你没有别的家人了吗?”
中年女子有泪落下,轻声说道:“没了。”然后转过头去看了看孩子,说:“孩子,母亲渴了,你去找点儿水给母亲喝,乖。”
孩子恋恋不舍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坚定地跑到前方去找水。
中年女子挣扎着坐了起来,对柳正说道:“先生,有件事我得趁现在告诉你。这个孩子,他的父母是金人。”
听中年女子这样一说,柳正就有些吃惊。因为两国的交战让中原人吃了不少金人的苦,在他心里也是很痛恨金人的。
中年女子看出了柳正的心思,她苦笑一下,说道:“先生不要怕,他父母是好人。当年救过我家老爷的命。后来因为一次意外,他们夫妻双双遇难,便将襁褓中的孩子交给了我们收养。这孩子命苦,但颇懂事。求先生行行好,给他一口饭吃。虽说现在两国交战,但打再多的仗,死再多的人,跟这孩子有什么关系呢?先生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这道理一定懂得。”
柳正点了点头。
中年女子有些虚弱,她坚持着说道:“所以,求先生,给他一碗饭吃吧,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身世。拜托了。我怕是。。。。。。不行了。”
说着她的呼吸便显得急促起来。
这时孩子找回了水,正用手捧着跑了回来。一路上水洒了无数,到了母亲面前的时候,这水在手心里仅存几滴。
柳正见了,心想:这是个懂事的孩子。
中年女子拉过孩子的手,说道:“孩子,来,认你义父。从此,母亲是照顾不了你了。你要好生活着,知道吗?”
孩子扑到母亲身上痛哭起来。
中年女子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柳正,柳正郑重地拉过孩子,对她说道:“大嫂,你放心吧,我柳正膝下无子,定当把这孩子当成自己的骨肉。”
中年女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孩子,含泪闭上了眼睛。
柳正带着捡来的孩子,掩埋了中年女子了,回了老家,又一起掩埋了自己的老父亲。忙活完以后,柳正心里的些犯愁,眼下自己身边的这个孩子,如何安置才好呢?
断肠芳草远 第一卷 小情 第三章 落脚朱家
在老家守了半个月的孝,柳正一直无暇跟自己的义子聊天。
这天晚上,撤了孝台,柳正把孩子叫到跟前,细问:“你的父母亲是做什么的?”
孩子老实回答:“父亲是商人,盐商。以前经常跟金人做点贸易,后来两国交战,被当地的州官陷害成叛徒,父亲当场被杀。母亲带我逃跑,一路颠簸,不幸。。。。。。幸遇义父搭救,孩儿日后长大成人,定当犬马相报!”
柳正听着孩子回答,心里就明白了,这孩子的养父母是有钱家,从孩子的言谈看来,也是读过书,受过教育的。
于是,他问道:“你可曾读过书?”
孩子如实回答:“孩儿有自己的师父,可惜他也受了牵连,被官兵杀了。”
柳正一声叹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回答:“家父姓郑,小名莫寒。”
柳正问道:“现在官兵还在追查你么?”
孩子回答:“他们抄了我家,得了珠宝,怕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追查我,再说我只是个孩子,对他们也没什么用处。”
柳正惊讶于眼前这个孩子的话,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孩子回答:“十三岁。”
柳正点了点头,说道:“与小姐倒是同岁。这样吧,既然你随了我来,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把姓氏改了吧,随我姓柳便是。这是怕回去时官兵追问,你可记好了,柳,柳树的柳。若长大成人后,你想改回郑姓,我也不反对。以后有我吃的,必定会有你一口。只是我这里全是粗茶淡饭,不比你往日繁华。”
柳莫寒双腿跪地,说道:“孩儿多谢父亲大人收留,岂有挑三拣四之理!孩儿不敢。”
柳正大笑着,将跪在地上的柳莫寒双手扶了起来,说:“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父子二人稍作休整,第二天返回歙州朱家。
一路上,柳正倒也没怎么叮嘱柳莫寒,反而是教导他莫忘已故父母。因为他清楚,一个记得前世之恩的人,才会有心却对后世之恩做报答。
进了朱家大门,柳正轻声对柳莫寒说道:“见了老爷,我说你听便是。”
柳莫寒点头称是。
见柳正带了一个半大小子回来,朱家掌门人朱龄延有些吃惊。
他问道:“先生,你带回来的孩子是?”
柳正回答道:“回老爷,是我多年前失散的儿子。这次回老家,好不容易见着了,因舍不得再分开,便带了回来。”
朱延龄“哦”了声,又问道:“先生不是不曾成过亲吗?这孩子。。。。。。?”
柳正回答:“老爷有所不知,我是对家里安排的婚事不满才出走的。这孩子是家里为我安排的妻子所生。现在想来,年纪大了,有个儿子送终也属幸事。求老爷成全,让他留在朱家,他什么事都会做的,只求有一口饭吃就成。”
朱延龄何等精明,他围着柳正转了三圈,说道:“怕不是吧?瞧他细皮嫩肉的,会做家事吗?”
不待柳正回答,柳莫寒抢先说道:“回老爷,所谓发肤受之于父母,皮细肉嫩乃父母所赐,不代表我不会做家事。劈柴担水我样样都行,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朱延龄见他如此乖巧,心生喜欢,说道:“那好吧,反正我朱家不差一个人的饭。你就随你父亲,在书房做事吧。”转身对柳正说道:“多了一张嘴,先生就多做一些事吧。帐房的老李越来越老了,做不动事了,以后帐房就交给先生操心吧。”
柳正连忙下跪,表示感谢。
从高处跌入谷底的柳莫寒却一脸惘然。
断肠芳草远 第一卷 小情 第四章 初次相识
朱家在歙州是个大门户。祖辈从事茶叶生意,家资颇丰。朱家门下三子一女,晚年得女的欣喜一直为朱延龄津津乐道。
最小的的女儿朱淑真从小受教于柳正,情同父女。听说师父带回来一个孩子,立即跑来看。
这时,柳正在帐房里忙着,柳莫寒一个人在书房里打扫卫生。
朱淑真跑过去,轻声问道:“请问,你就是师父带回来的那个人吗?”
柳莫寒转身施礼,回道:“是的,晚生柳莫寒,见过小姐。”
朱淑真咯咯地笑了,说道:“柳哥哥,莫多礼。我跟你年龄差不多大呢。”
听到有人叫自己哥哥,柳莫寒心头一暖,但心知自己是寄人篱下,所他赶紧回绝道:“不,不,这怎么成?你是小姐,我是下人。不能叫我哥哥的,若父亲听到了,肯定要训斥的。”
朱淑真不管,她说道:“不会的,师父通情达礼,且诗学渊博,他才不会计较这些礼数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柳莫寒回答道:“在下郑。。。哦,柳莫寒。”
朱淑真笑道:“我叫朱淑真。”
柳莫寒抬起头来细看这位小姐,见她眉目清秀,虽非羞花闭月,但也俊美可爱。
朱淑真见柳莫寒这样看自己,心如鹿撞,多年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家里的父亲,师父,还有三位哥哥,几个下人,她还从来没见过这般英俊的小书生。柳莫寒眉眼之间诸多英气,皮肤白透,说话又斯斯文,活脱脱一个白面书生。
二人相视过后,都不禁红了脸。
倒是朱淑真大方,她问道:“不知哥哥今年贵赓?”
柳莫寒回道:“一十三岁。”
朱淑真瞪大美目,惊叫:“真的吗?跟我是同一年呢。你是何时出生的?”
柳莫寒回道:“这。。。我不曾听母亲提过。”
朱淑真笑,说:“你肯定没我大,我是大年初一生的呢。不过,我还是得问问师父,你是何时出生的?我要看看比你大几天,呵呵。。。。。。”这时候的她仿佛回到了童年,快乐的笑声不断迸发。
柳莫寒点头称是,不再说话。
朱淑真看了看他,止住笑,说道:“你生气了么?我只是玩笑罢了。就算你比我小,我也叫你哥哥,好么?”
柳莫寒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问道:“为什么?”
朱淑真回答:“因为我们是朋友呀。”
一声朋友,说得柳莫寒心里温暖如春。年少的他何尝不希望有个朋友,能倾诉彼此心声呢?而今这话从朱淑真嘴里说了出来,真叫他好生感动。
晚上,柳莫寒打来水给柳正洗脚,将朱淑真的话告诉了柳正。柳正说道:“这小姐天生聪慧,诗词颇见天份,你倒是要好好跟她学习一下。另外,她是个好心肠的小姐,只是。。。毕竟我们是客居在此,凡事有些分寸得好。”
柳莫寒点头称是。
柳正看了看自己的义子,心疼地说道:“孩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你一定要说出来,别一个人闷着,不要忘了,我还可以与你分担的。懂么?”
柳莫寒再次点头。其实心里他对这个义父还是有些陌生。
柳正仿佛看穿了义子的心思,他笑笑,说道:“好了,相处久了就好了。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小姐一起上课。记着,多用功,好好学习,我以后还得兼作帐房先生,你有不明白的就问小姐好了,她会认真解答你的。明白吗?”
听父亲柳正这么一讲,柳莫寒心里更加温暖了。从见到朱淑真的第一眼,他就喜欢上了这位小姐,客气,可亲,现在听来,还很有才情,真是难得。
而这厢的朱淑真也失眠了。她想着白天柳莫寒的一言一行,甚感可爱。窗外无限的月色洒进窗户,透过窗棱,丝丝缕缕的,纠缠着她心里的燥动。
断肠芳草远 第一卷 小情 第五章 朱父买官
世道大乱。
金人发兵威胁,割地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义军起兵,纷纷要求换了皇帝。这时候的大宋已经无力残喘。战乱让兵权流失,许多宋兵不去打金人,反而沿途掠夺起百姓来,许多商人被洗劫一空。于是有钱的人开始买官,力求自保。
这时候的朱延龄已经积聚了不少银两,他打通关系,付出半数家产,花了三万白银买来一个从七品宣奉郎。谁都清楚这只是个虚位,但就是这个虚位才保全了朱家老少。
在朱延龄的委任诏书下来之前,歙州州官施城号召歙州百姓捐银两助前线,打着“打败金狗”的口号募集不少银两。做为大户,自然朱家是要捐不少银子出来的。但朱延龄刚刚买过官,一来是银子所剩不多了,二来他心里不服气,感觉自己马上为官,凭什么要捐这银两!于是,他只捐了一点点出来。
这事儿被州官施城知道后很生气,他骂朱延龄小气。骂过之后还感觉不解气,命人将朱延龄绑了去,说他不支持打仗,疑与金狗勾结。这在当时可是个很大的罪名。为了救父亲,朱延龄的长子朱子安带了银两前来营救父亲。
朱淑真挂念父亲,央求大哥带自己一起到了衙门。
施城见到朱淑真,小小年纪,说话都不卑不亢,便问道:“听说朱家小姐擅长吟诗作对,想来是个才女。可否为老夫吟上一首?”
朱淑真上前施礼后,回道:“在大人而前,民女不敢称才女,只是对诗词略通一二罢了。”
施城饶有兴趣地说道:“那我出个题目来考一考你,若答得上来,便放你父亲回去。”
朱淑真点点头。
施城四下看了看,说道:“天色已晚,就以夜为题吧。你需一口气说出八个不打,却不能用一个打字。若能应答,我自然是一言九鼎,立即放了你父子三人。”
朱淑真想了一下,说道:“州官老爷听好了。月移西楼更鼓罢,渔夫收网转回家,卖艺之人去投宿,铁匠媳妇正喝茶,樵夫抻柴早下山,尽蝶团团绕灯光。。。。。。”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心想只说了六个,还差两个叫呢。这时她见州官院子里正有人打着秋千,急中生智说道:“院中秋千已停歇,油郎改行谋生涯。人老怎堪竹板打,请求老爷饶恕他。”
施城颇为吃惊,没想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竟然有这般才情!他略一迟疑,立马叫人把朱延龄放了。
出门时,施城的小儿子施砾正从外面玩耍回来,与施城撞了个满怀,施城有些恼怒地骂道:“你个败家子儿,就知道玩玩玩,不学无术的东西!看看人家。。。。。。”
骂得施砾一头雾水。
因了这件事,朱淑真的“八不打诗”在当地就流传下来,一时间她名声鹊起。
回到家里,朱延龄愈发为自己买官这一决定大赞不已。他说道:“看来,真得好好买个官才是,不然总有一天会让人欺负的。”
一旁的柳正沉默着,没说话。这几年的相处,他深知朱延龄不是个坏人,但若真做了官,也不见得就会是清官。这样一想,柳正倒真的悲哀了起来。带着这种悲哀的情绪回到自己的房间,长嘘短叹起来。
柳莫寒上前问道:“义父,你这是怎么了?”
听柳莫寒这样叫自己,柳正马上纠正道:“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叫我义父了,得叫父亲,懂吗?朱老爷马上要做官了,若被他知道,我们是合着伙儿的骗他,那可是要定罪的。”
柳莫寒点点头,一脸惶恐地看着柳正。
过了几日,朱延龄的任命诏书下来了,从七品宣奉郎。其实就是一个闲差,顶个名号罢了。但朱延龄还是兴奋不已,穿上官服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神气极了。
朱淑真对父亲做官这件事不感兴趣。她时时想得只是书房里打扫卫生的柳莫寒。十几年的少年生活,她除了接触自己三个哥哥外,还不曾认识过别的男子。柳莫寒的到来,让她心头一阵涟漪。甚至,盼不得早些天明,日日与其相伴。
断肠芳草远 第一卷 小情 第六章 少时情怀
柳正早上给朱淑真和她的三哥朱得安授完课后,说道:“三少爷,你已经是大人了,老爷说从明天开始,你可以跟着大少爷还有二少爷学习做生意了,这书房可以不来了。”
听师父这么一说,朱得安大叫起来,已经成年的他太渴望自由了。
柳正看看旁边的朱淑真,说道:“小姐,老夫以后得多操心帐房那边的事,你也学得差不多了,这里有些古诗词方面的书,你可以拿去看一下,有不明白的再问老夫便是。”
朱淑真点点头,对于师父的话,她从来不反对的。
柳正看看自己的义子,正坐在书房的一个角落里如饥似渴的看书,又问道:“小姐,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说不当说?”
朱淑真笑了,说道:“师父今日好生奇怪,说话吞吞吐吐的。”
柳正回答:“是,从今日起,朱家就是官宦人家,说话办事儿一定得多加注意才好。老夫想让犬子莫寒随小姐一起学习。万望小姐多多教导才是。”
朱淑真大笑,说道:“就是这事儿吗?师父尽管放心好了。我与柳哥哥会相处得很好的。”说完她仿佛记起了什么似的,问柳正道:“师父,问你一件事。柳哥哥是何时出生的?我与他到底谁大?”
柳正没料到朱淑真会这样的问题,他有些犹豫了,不知如何回答。
倒是柳莫寒机灵,他上前说道:“回小姐的话,生我时父亲是不在家的,他远游在外。想必知道我生辰的,只有母亲了。可惜她。。。。。。”说完一脸难过状。
朱淑真不依不扰,问道:“具体生辰不好说,那总是要记得哪一月吧?”
柳正这时才缓过来,说道:“回小姐的话,犬子是腊月生的,那时候正是冬天最冷的时节,故取名莫寒,取不畏惧寒冷之意。”
朱淑真想了想,点点头,又问:“那,我跟柳哥哥,到底谁大一些呢?”
柳正这才清楚朱淑真想知道什么,他笑了,说道:“小姐是正月生人,莫寒是腊月生人,整整小了小姐一岁。莫寒,论年龄,你应当叫姐姐的。”
柳莫寒刚想开口,朱淑真不干了,她立即阻止道:“别,别就姐姐,还是我叫他哥哥吧,看他,人高马大的,比我生得魁伟呢。”
柳正看了朱淑真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他没有说明。借口有事,离开了。
柳莫寒不解,问道:“小姐明明大过莫寒,为何非要叫我哥哥呢?这让老爷夫人知道了,怕是要责骂小人的。”
朱淑真笑了,她说道:“哥哥莫怕,这事只有你我两人知道就好了。”
随后拉着柳莫寒一起到了院里刚修的花园,咏诗作对,宛如一对碧人。
母亲卢氏是个传统的女人,见女儿日渐长大,想着终归是要嫁人的,要嫁人就得会做女红。于是,有了时间她就要把朱淑真唤去,跟着两个嫂嫂学做女红。
手艺学到手后,朱淑真把自己第一次绣的一对鸳鸯送给了柳莫寒。这对十三岁少年的心里已经深深地种下了彼此的根。
柳莫寒吹得一手好萧,得了空闲他就会拿出父母留下来的萧,为朱淑真吹上一曲。朱淑真会忍不住跳起舞来。
夕阳映下,碧人起舞,萧声四起,诗词相对。这种相处让两个少年的心紧紧地扣在了一起。可他们不懂得,有些美丽背后往往藏匿着残酷。
断肠芳草远 第二卷 咏乐 第一章 诗浓词浓
因为柳莫寒的到来,朱淑真先前的忧郁一扫而光,甚至在做诗时也不见了抑郁的影子。第一个发现她这种变化的人是柳正。
做为一个过来人,柳正太清楚与富家小姐相恋是何等悲楚之事,所以,他只要有时间就会细细观察两个少年,怕生出事端。
此时的朱延龄完全沉浸在买官的兴奋中,看着银两一天天大涨,他内心的喜悦不言自明。他是个心计很重的人,知道乱世中能够庇护自己的,只有官位。所以,他左右逢縓,想求人买个更高的官位,光宗耀祖。
而卢氏体力日渐不支,加上两房媳妇先后为她生了几个孙子孙女,所以她每天的乐趣就是逗逗小辈,自取其乐。对于已经长大的女儿,完全没了先前的记挂。
这就使得朱淑真与柳莫寒有了更多的时间去了解和接触。
朱家后院有个河滩,人称柳河滩。杨柳轻飘,柳絮飞舞,夕阳西下时,倒影双双,确是一番美景。朱淑真与柳莫寒经常跑来玩儿。已经少年初长的他们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但心底的情愫是任谁也控制不了的。所以,四下无人时,他们会偷偷地拉一拉小手,然后相视而笑,彼此的天真与可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露无疑。
开始,朱淑真会问柳莫寒一些问题,比如你老家还有人吗?他们怎样?
但看到柳莫寒一脸凄然,她便不再问下去。
时间长了,柳莫寒断断续续地告诉她:“我母亲是在逃难时,被金人杀害的。”
朱淑真听了大惊,她没想到与自己一般年纪的柳莫寒竟然遭遇了这样的惨境。心里对柳莫寒的爱恋更加深厚起来。于是,她天天变着花样儿地哄柳莫寒开心。帮他打扫卫生,给他偷偷带点好吃的,或者为他轻轻唱上几句歙州当地的小曲儿。而最快乐的莫属两人一起吟诗作对。
柳莫寒当时的家世也是数一数二的,所以他所受的教育并不比朱淑真少,自然在诗词上也是可圈可点的。
这天,两人从柳河滩玩耍回来,路过一处草丛,柳莫寒低下身子摘下一朵小花儿献与朱淑真。已经初长成人的少女,面对这样的场景,心中自然不能平静。她微启朱唇,轻轻一笑,眼神里流露出无限的柔情。
回到房中,百思辗转,不得入睡的朱淑真突发奇想,做出一首词,跑去给柳莫寒看,柳莫寒看了,心中大惊,那词已经炉火纯青。
朱淑真这样写道:迟迟春日弄轻柔,花径暗香流。清明过了,不堪回首,云锁朱楼。
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
柳莫寒再看词题,写着:春情。
他摇头,轻声说道:“这么好的词怎可取这样的名字?”
朱淑真笑道:“那请哥哥替我取一题名便是。”
看着朱淑真百般柔情的模样,柳莫寒心一动,提笔写道:“眼儿媚。”
朱淑真看了,拍手称快,说道:“哥哥真会取名,眼儿媚,好,好极了。”
二人相视而笑。
这一切,被站在门外的柳正看得一清二楚,一丝忧虑浮上他的脸。
断肠芳草远 第二卷 咏乐 第二章 柳正严词第章
看着屋内的两个娃娃儿,柳正不由得思念起自己先前的恋人----那个已逝的官家小姐。
一见如故的开始,一见倾心的爱恋,只因为门弟之争,才不得不放弃,恋人的香消玉陨让柳正伤透了心,也恨透了时下的朝廷。所以,当眼前这对小人儿在自己面前显示出眷恋的时候,他的心就莫名地痛了一下。
屋内,朱淑真问柳莫寒:“哥哥,你什么时候做首诗送给我呢?我可是先送礼了的。”
柳莫寒想了想,认真地说:“让我好好想想吧,一定送你。好么?”
朱淑真大笑。
柳正咳嗽了一下,进得屋内。
二人赶紧止住笑声,小声叫道:“师父”“父亲”。那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惶恐,让人生怜。
柳正笑了笑,问道:“你们正在谈论什么呢?如此高兴?”
柳莫寒已经与柳正渐渐熟悉了起来,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陌生感,甚至已经把他当做了可以依赖的父亲。如今在自己屋里谈论诗词,他感觉自己应该有点主人的姿态。所以,他拿过朱淑真刚写的词递上前去,说道:“父亲,您看,这是淑真刚刚写好的词,甚好,甚为喜欢。”
柳正接词的手轻轻哆嗦了一下,只为刚才柳莫寒嘴里叫出来的那个“淑真”。但他没有挑明,表现出极大关注的样子,看起了那首词。看完了,他再笑笑,说道:“嗯,好词,不错,有进步。”
朱淑真与柳莫寒相视而笑。
柳正看了看屋外,说道:“小姐,天气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做功课,你是不是应该回房休息了?”
朱淑真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柳莫寒,然后轻轻点头,走出了柳正的房间。
她的背后是柳莫寒的目光,一样的恋恋不舍。
柳正看了看柳莫寒,轻声地咳了一下,说道:“莫寒,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柳莫寒这才回过神儿来,看着一脸严肃的柳正。
柳正喝了口茶,说道:“莫寒,你我能做父子,那是缘份,算一下时间,这种缘份也持续了半年有余。在我心里是把你当作亲生孩儿看待的。今日有些话,为父必须与你讲明白。”
柳莫寒心头一惊,见父亲一脸严肃,他明白此事肯定不小,于是他谨慎地说道:“父亲要说什么事?孩儿照办就是了。”
柳正叹了口气,他心里很清楚,这世上什么事都可以了断,唯有这个情字难了。但做为父亲,他十二万分地不希望柳莫寒再受一遍自己的苦。于是,他说道:“莫寒,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就直接说吧。与小姐,远点儿。这是为你好。”
柳莫寒没料到父亲会说这事儿,虽说心里有些情愫在滋长,但毕竟年龄尚小,他一时有些不明白,问道:“为什么?”
柳正再叹一口气,说道:“孩子,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们不可能有结果的。”
柳莫寒有些不服,说道:“父亲,我只是与淑真谈论诗词而已,不知您所说的结果为何?”
柳正在些生气了,骂道:“听听,听听!谁叫你直呼名字的?淑真?这是你叫的吗?老夫做了她将近十年的师父,也不曾这般叫过!你竟然敢直呼名号!真是无法无天了!这事儿万一让老爷知道,你我连容身之所都没有了!你可曾想过?真真孩子也!”
柳莫寒本是聪明之人,听父亲这样一讲,心便收紧了。他急忙说道:“父亲,您莫生气,莫寒知道错了。以后会注意与淑。。。。。。与小姐的距离,请您不要生气。”
听柳莫寒这样一讲,柳正的话语也就缓和了下来。他无奈地说道:“孩子,记着父亲今天的话,都是为了你好啊。”
柳莫寒点头称是。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已经有太多的创伤了,他感觉这个世界真的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黑暗,战争,饥饿,甚至连一点点友谊都不能争取。
这一夜,柳莫寒完全失眠了,小小的心里装满了哀伤,对于明天,他开始有些犯难。
断肠芳草远 第二卷 咏乐 第三章 有无之间
父亲柳正的严辞警示,令柳莫寒下意识地开始远离朱淑真。
朱淑真在第二天就发觉了这个问题。
她偷藏给柳莫寒的食物,柳莫寒不接受;她帮柳莫寒打扫书房,对方会有意无意在躲开自己;她写词递在柳莫寒的书桌上,柳莫寒连看都不再看。
这一切的变化让朱淑真百思不得其解。这天早上读完早课,她悄悄塞给柳莫寒一张便条,上书:“柳河滩等,不见不散。”
柳莫寒看了,黯然地撕碎,将纸片流放风中。
而朱淑真早已经到了柳河滩边。此时已经是初夏了,柳树新芽儿,片片翠绿,河水泛蓝,鸭鹅成群,碧荷静落,蝴蝶轻舞,落莺缤纷,一派妖娆。
朱淑真词兴大起,她用树枝地河滩上写道:“独倚阑干昼日长,纷纷蜂蝶斗轻狂。一天飞絮东风恶,满路桃花春水香。当此际,意偏长,萋萋芳草傍池塘。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
写完了,自己看看,感觉满意极了。心想:待哥哥来瞧,一定喜欢。
而此时的柳莫寒正在经受着无比的煎熬。他太想去会朱淑真了,想到父亲的话,却又有些迟疑。这个少年的心里有两怕:一怕误了父亲辛苦得来的差事,失去落脚的地方;二怕真如父亲所说,与朱淑真没有结果。
他在书房里一边打扫着卫生,一边细细琢磨着,偶尔会轻叹几声,偶尔会朝窗外望上几眼。
思来想去,终是没有去见朱淑真。
朱淑真从早等到晚,心里有些纳闷,她不明白柳莫寒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这般对待自己?想想往日,自己对他是百般帮衬,今日里失了约,却连个话儿也没有。这的确让人伤心。这样想着,她就落了泪下来。一个人流着泪,踏着夕阳的余辉踱回屋内。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没有注意,一双忧伤的眼晴正看着自己。
第二天朱淑真没有准时起床,她病了,突然发起烧来,且高烧不退。这让一直放心女儿的卢氏突然紧张了起来。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对待这个女儿有些疏忽了,而且发现女儿一天比一天清秀,是个大姑娘了。这一下子病倒,大夫又查不出是什么毛病,只说是中了风寒。可大夏天的,怎么会中风寒呢?想来想去,卢氏就越发心疼起自己的女儿来。于是,她不顾体力孱弱,整天地守在女儿身边,以宽自己的心。
柳莫寒得知朱淑真病了以后,心如刀绞,他责骂自己,不去柳河滩,至少应该言语一声才对。眼下朱淑真病得厉害,全是自己害的。这样想着,他就想方设法地接近朱淑真的房间。但女眷屋内,男人不得随便入内,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书僮。所以,他一直没得愿,只能在心里暗暗焦急。
还好,朱淑真在发了两天高烧之后,终于清醒了过来。她一见满屋子的人正围着自己打围转儿,有些不解,问道:“母亲,我这是怎么了?”
卢氏一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一把抱过自己的小女儿,说道:“的娘心头肉哟,你终于醒了。吓死为娘了。”
朱淑真的两个嫂嫂上前劝住婆婆,并打了水来为朱淑真洗漱。
洗了脸,吃了东西,朱淑真感觉浑身有了力气,她下得床来,慢慢活动着。
屋内人见她没事了,四下散去。
朱淑真在屋内转了几圈,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她披上外衣,大步往书房走去。
断肠芳草远 第二卷 咏乐 第四章 少年情怀
朱淑真一路走着,一路想:柳莫寒,你好狠,我病成这样,竟然不来问候一声!
而此时的柳莫寒因为挂念朱淑真,又不得见,心头正抑郁着。老远见朱淑真走来,他心头一喜,迎上前去问道:“小姐,你好了?身体好了?”
朱淑真眉头一拧,心头想问的问题突然被遏制住,她看到,眼前的柳莫寒瘦了整整一圈,一脸憔悴,完全没了前几天的鲜活,整个人如同一个经历了风霜的残人,满目苍荑。
朱淑真心疼地上前拉过柳莫寒的手,问道:“哥哥,这般憔悴,却是为何?”
柳莫寒一脸清泪,他轻声地说道:“小姐,只要你好,我便知足。”
朱淑真也流下泪来,问道:“别叫我小姐,我有名字的。再叫小姐,我不理你便是。”
柳莫寒张了张嘴,没叫出来,他有些伤感地说道:“你是富家小姐,而我,只不过寄生之人。怎能得小姐这么多宠爱?实在不敢。”
朱淑真颇为吃惊,她看着眼前的柳莫寒,仿佛不识一般,稍许,问道:“哥哥,你何出此言?当日里,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喊我淑真,我叫你哥哥的么?今日里,又为何反口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被朱淑真这样一说,柳莫寒的心更痛了,他回道:“你千万不要这样说。只是,你我家世不同,没有结果的。莫如。。。。。。莫如当下断了,更好。”
朱淑真病后刚愈的身子有些发抖,她气极地指着柳莫寒骂道:“我真真是瞎了眼,以为你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竟是个懦夫!”
柳莫寒一脸凄然,心里更苦,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地说道:“小姐,你莫生气,注意身子。况且,这实在是为你好。”
朱淑真继续骂道:“是为我好吗?为我好,你不去应约,为我好,你让我苦苦等上一天?罢了,罢了,原来全是一场错!”说着泪流满面。
柳莫寒想上前安慰却不敢,他只好哄道:“你别这样,我收回那些话还不成么?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好么?莫再哭了。”
朱淑真拭去眼泪,不再看柳莫寒。一脸的悲沧,让人忍不住生怜。
柳莫寒更是心头难受,他上前一步,鼓足勇气说道:“淑真,你知道的,我是喜欢你的。”
朱淑真抬头看着柳莫寒,对方一脸真诚状。她点点头,脸一红,没说话。
柳莫寒继续说道:“可是,我们门楣不同,怕难走到一起。”
朱淑真突然笑了,她轻声说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父亲母亲都是疼我的,他们会依从我的。只是哥哥以后不要再惹哭我才是。”
柳莫寒听朱淑真这样一说,心一下子亮堂起来。他感觉他看到了希望。
朱淑真拉过柳莫寒的手说道:“哥哥,跟我来,我前日里做了一首词在河滩上,我们去瞧瞧,现在还有没有了?”
柳莫寒点头称好。
二人来到柳河滩前,前日里留下的字迹自然是没有了的。他们只是想找个更安静的地方说说话儿,或者看看对方也好。
天边有晚霞烧起了红云,一片绚烂。
断肠芳草远 第二卷 咏乐 第五章 一曲定情
因了这场病,朱淑真与柳莫寒真正地走到了一起。
他们不想以后,也不怕未来,在他们稚嫩的心里,仿佛在一起就是幸福,就是知足。不想以后,也想不到以后,这才是快乐的。
此时的大宋已经苟延残喘到了极限。金兵肆虐,战火纷飞。大家纷纷逃亡京城以求庇佑。不曾想,大宋皇帝已经被金人掠去做了俘虏。这时候的中原,让看不到任何的希望了。
朱延龄求高官的意愿越来越强烈。
这天,他把柳正叫进帐房,细听柳正把帐目汇报了一遍,听完了,面露难色。柳正见了,不解,问道:“老爷,虽说是乱世,但茶叶生意一直还算不错。你满面愁容却是为何?”
朱延龄长叹一声,说道:“先生有所不知,眼下逢了乱世,想求一官来保平安。不曾想,前些日子里一个正八品只需两万两银子,这几日官场朋友来报,说是连个九品都已经涨到了三万两。你说,这都是什么世道呀,唉。”
柳正对官场之事颇为反感,听到这些,他只是略表遗憾,不再说其他。
朱延龄继续说道:“不论如何,朱家家业不能随便丢了,我还是得想想办法才是。”
柳正点头称是,不多言语。
而此时的朱淑真与柳莫寒正闲情逸志地在柳河滩边漫步。经历了上次的相互倾诉,他们彼此的心已经靠近了,且不再掩饰。
朱淑真从衣袖内拿出一张纸来,说道:“哥哥来瞧,这是我昨夜里睡不着写的。”
柳莫寒上前来,接过,看了再看,赞道:“真儿,你的词是越发精美了,佩服,佩服。”
朱淑真轻笑着说道:“还说呢,哥哥答应过我,要送一首诗给我的,却一直不见回讯。这是为何?”
柳莫寒笑笑,说道:“真儿,我诗词不如你,不如为你吹上一曲吧。”
朱淑真拍手笑,说道:“行,太好了!”
柳莫寒从腰间把萧取下,深情地吹了起来。
曲声一起,如凄如诉,如痴如醉,时而悠远,时而缠绵,引得蝶舞翩翩,落鸢低旋,朱淑真忍不住也一同舞了起来。她刚刚长成的身体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双臂挥处,优美至极。
一曲终了,蝴蝶始终不忍离去,盘旋左右,朱淑真揽手一只,笑道:“哥哥真是了不起,连蝴蝶都来助阵呢。”
柳莫寒笑道:“蝶舞,群起,只求真儿懂。”
朱淑真心头一喜,满面绯红,低声回道:“曲落,心生,但愿人长久。”
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这时天边乌云叠起,蝴蝶散开,有风吹来。眼见着一场落雨就要来临。
柳莫寒拉起朱淑真小跑,说道:“真儿,快走,莫让雨淋透了。”
朱淑真却不疾不缓,说道:“不急,不回去,没跟哥哥呆够呢。”
柳莫寒一笑,说道:“那我陪你淋着便是。”
朱淑真含笑。少许,朱淑真突然叹道:“哥哥,如今金狗当道,百姓民不聊生,不知这种美景还能存续几何?”
柳莫寒沉重点头,说道:“真想早一些长大,参军,打金狗去。”
朱淑真点头,说道:“若哥哥去,我一定奉陪。”
柳莫寒问道:“你去做何?参军打仗乃大丈夫所为。”
朱淑真不乐意了,她回道:“看哥哥说的,国若家,国在家在,国亡人亡。若不是女子,奇 -書∧ 網说不定我还会学着木兰去从军呢。”
柳莫寒点头,赞道:“真儿乃志气之人,实在佩服。”
朱淑真笑道:“呵呵。。。。。。我只是不放心哥哥罢了。”
柳莫寒一脸感动,他诚肯地说道:“真儿,放心,我此生定不负你。柳轻垂,心重生。谢谢你如此看得起我,感激涕零。定当不负,以报此情。”
朱淑真含笑,再点头,一脸娇羞。丝毫不曾注意天边黑云滚滚,一场大雨眼看就要落下。
断肠芳草远 第三卷 惊雷 第一章 如影随形
自从柳河滩边表白心迹之后,朱淑真与柳莫寒日益亲近。
他们一同吟诗作对,一同交流心得。若不是身份悬殊,放在一起看,还真是一对很相配的人儿。
这天,朱淑真写就一首诗上半阙,拿来与柳莫寒共赏:微凉待月画西楼,风递荷香拂面吹。
柳莫寒为她添上下句:余霞唤归雁北愁,叶落柳黄迎个秋。
朱淑真看完了,轻轻摇头,说道:“哥哥,这诗你添的不雅致,微愁淡淡,似有心思。”
柳莫寒遥望远处,点头道:“知我者,真儿也。”
朱淑真问道:“那就请哥哥讲讲,这些时日里过得好么?若不习惯,尽管讲来。”
柳莫寒一脸惶恐,赶紧说道:“不是的。真儿你想错了。朱府上下对我与父亲甚好。只是,这秋日将去,冬雪即来,未免让人有些伤神。”
朱淑真看了看柳莫寒,试探着问道:“哥哥,你莫不是想起去逝的母亲了?”
柳莫寒心头一阵感激,他轻声回道:“难得真儿懂我。梦回,总是见到母亲哀怨之模样,看了,人心里难过。”
朱淑真听了,也为柳莫寒难过起来。她轻声安慰道:“莫如,为哥哥娘亲去上几柱香吧。听母亲言,逝去的人在梦里出现多了,就是来索要银两的。怕是哥哥娘亲在地下少银子使了。”
听朱淑真这样一讲,柳莫寒心里更加难过起来。自那日,在战火中匆匆掩埋母亲之后,他再不曾为母亲烧过纸钱。这样一想,心里更加过意不去,掉了泪下来。
朱淑真赶紧上前安慰道:“哥哥莫哭,真儿陪你一起去为娘亲烧点银两便是。”
柳莫寒摸一下空空如也的衣袖,摇头叹息。
朱淑真知道他是没有银两,于是偷偷跑回自家供祠屋内,拿来纸钱,拉上柳莫寒一起跑到柳河滩边。点上纸钱,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都流了下来。但两个孩子却无所谓,他们一脸虔诚的闭上双眼祈祷,逝者平安。
这一阵浓烟随风飘荡在空中,匆匆回家的朱延龄被远处的浓烟吸引,他以为哪里有了火情,立即一路小跑地来到了柳河滩。远远地看清了,是自己的小女儿与柳莫寒正在烧着东西。他摇了摇头,心想:这丫头越来越野了,这么大了竟然还玩火呢。只是这样想了想,他便摇着头走开了。
烧完了纸钱,柳莫寒感觉心头一阵轻松,他感激地看着朱淑真,说道:“真儿,谢谢你,帮我了却了一番心愿。”
朱淑真笑了,她回道:“哥哥别这么讲,以后有事记得言语一声,真儿定当帮忙。莫要一个人闷在心里,怕是会闷病的。”
柳莫寒点头称是。这是他一直都有的习惯。同意点头,感激亦点头,乱世下衍生的乖巧让人生怜。
回到院子,朱淑真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她嘱咐柳莫寒:“哥哥,你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进到房间,取出母亲昨日差人送来的糕点,递给柳莫寒,说道:“哥哥,快尝尝,是不是很好吃?”
柳莫寒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一块,吃下,点头,说道:“好吃。”然后拿起一块递到朱淑真的嘴边,又说道:“真儿,来,你也吃。”
朱淑真张嘴吃下,两人相视一笑。
远处屋内,朱延龄正在跟柳正商量着帐目,正对着门外的朱延龄显然看到了这一幕,一股不悦的神情浮现在他的脸上。而这一切,自然逃不过柳正的眼睛。
断肠芳草远 第三卷 惊雷 第二章 严师再训
晚上,回到屋内,柳正一脸严肃。
柳莫寒见了,心中恐惧。这个小孩子的心里,已经知道什么是寄人篱下了。现在的情形,无非就是柳正寄居朱家,自己又寄居在柳正这里罢了。但对于柳正的收养,他始终心存感激。
见柳正脸色严肃,柳莫寒赶紧上前递上茶水,轻声问道:“父亲,您这是怎么了?莫非白日里做事累的?”
柳正喝了一口茶,压住心里的火气,说道:“孩子,你今日里都做了什么?”
柳莫寒被父亲这么一问,心下明白了,忙回道:“回父亲,孩儿把庭院打扫过了,书房亦一尘不染。小姐。。。。。。小姐让我陪她读书,我就去了。”
柳正又问道:“读完书以后呢?”
柳莫寒被柳正这么一问,心惊不已,他想,若说出为母亲烧纸钱的事,怕义父是会不高兴的。于是,他想了想,说道:“父亲,孩儿真的没做过什么惹父亲生气的事。请父亲明示。”
柳正这才真真正正地火了,他大叫道:“我前些日子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离小姐远点,远点。可你呢?说,你今日里与小姐做了些什么?”
柳莫寒一听,以为父亲察觉到他与朱淑真一起在柳河滩边烧纸钱的事儿了,他立即下跪,说道:“求父亲,不要生气,原谅孩儿吧。我只是。。。。。。太想念母亲罢了。”
柳正一听,忙问道:“想念母亲?”
柳莫寒点头,有泪流落,他回道:“是。近日里总是做梦梦到母亲,与小姐说了,她拿了些纸钱跟我一起,在河滩为母亲烧了,以慰哀思。莫寒请求父亲谅解。”
柳正长叹一口气,心里为眼前这孩子的孝顺感动,又为这样一个好孩子而心伤!他想,若不是遇上这种荒乱年月,眼前这个孩子该有多大出息呀!可惜,可惜啊。。。。。。。这样想着,他眼角就有些湿润,扶起地上的柳莫寒,轻声说道:“孩子,我不是怪你。你母亲的事是我不好,想得不周全。回头我再陪你一起,为她和你的父亲,一起烧些纸钱,愿他们在地下安息吧。”
柳莫寒听了,心中感激,频频点头,眼角的泪水都来不及擦干。
看着柳正心里莫名的酸楚。他轻轻拭去柳莫寒眼角的泪花儿,说道:“孩子,你记着,人在屋檐下,难得不低头。眼下时局动荡,我们得处处小心才是。你懂么?”
柳莫寒听出父亲话里有话,他看了看柳正,站起身来,很轻,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父亲,任你责打,唾骂,莫寒有一事要说明。”
柳正看着柳莫寒一脸的严肃,有些莫名。
柳莫寒说道:“父亲,我与真儿情投意合,为何偏要分开呢?难道我们在一起真得那么难吗?”
柳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我可怜的孩子呀,你怎么就不懂得这世间的艰难呢。人家是千金小姐,如今又是官宦人家,我们只不过寄与篱下,与路人何异?你若一心攀高,怕是要吃些苦头的。”
柳莫寒再次下跪,说道:“求父亲原谅,孩儿不能从命。真儿温恭贤良,我已经许下诺言,今生不负与她!”
柳正大惊失色,他恐慌地跑到门前四下看看,关上心门,一把拉起柳莫寒,说道:“你个徒子!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少爷不成?!趁早放了手,别等到被人赶出院门才知道后悔!”
柳莫寒看着父亲一脸严肃,心知争论下去亦不会有结果。
柳正继续说道:“莫寒,你记清楚了,高低有别,门楣如此,人亦如此。”
柳莫寒心头一冷,说道:“难道,真的不可逾越么?唉。。。。。。”
柳正叹了口气,说道:“不可逾越!半步也不成!”
窗外夜色已深,半个月亮被乌云遮挡,一场大雨顷刻落下。
断肠芳草远 第三卷 惊雷 第三章 朱父训斥
夜里下雨,滴得人心头难忍入睡。
朱淑真在房里听得雨声,兴奋地起身,站在窗下听雨。听到高兴时,欣然吟起了词:风劲云浓,暮寒无奈侵罗幕。鬓鬓斜掠,呵手梅妆薄。
一个人反复诵读,却怎么也想不出下阙。心想,还是等天亮了,找哥哥对上吧。
一想到柳莫寒,朱淑真心里就涌起一丝一样的温柔。这种温柔就是一个少女怀春的美好希冀。越想,却越无睡意。奈不得,起身,一夜听雨到天明。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吃过早饭,朱淑真按捺不住心头的冲动,匆匆写下昨夜里自己想好上阙词,跑到书房去找柳莫寒。
柳莫寒却一夜睡不好,一夜的雨,点滴之间,如同打在了他的心上。想着与真儿的点滴过去,他心痛莫名。早上醒来,一脸憔悴。
朱淑真见了,忙问道:“哥哥,昨夜里睡得不好么?怎这般模样?”
柳莫寒摇头,回道:“哦,还好。只是昨夜的雨有些急了。”
朱淑真咯咯地笑着,说道:“哥哥真是逗呢,夜里下雨,与你入睡有何干系?我倒也是不曾睡着,可精神还是不错。这不,题了词的上阙,却想不出下阙了。哥哥帮我填上,好不好?”说着,她将手里拽着的纸片递了上去。
柳莫寒接过来,看了看。他看得出这词里的妙处,如一鸿秋水,清澈透底。他想了想,叹了口气,拿起笑来,写道:少睡清欢,银烛花频落。任萧索。春工已觉,点破香梅萼。
朱淑真在旁边看了,一直拍手,说道:“哥哥好才情。”
等墨迹干了,拿来细瞧,她微微皱起眉头,说道:“少睡清欢。。。。。。少睡?莫如改作少饮吧?这样更好读一些。”
柳莫寒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说道:“真儿,快去看书吧。今日里师父怕是要检查的。我也该打扫书房了。”
朱淑真沉浸在诗词的兴奋中,她不依,拉着柳莫寒的手往外走,嘴着嚷着:“不,偏不。哥哥,不如趁现在雨过于晴的大好景象,我们去柳河滩走走吧。来,走嘛。”说着,她拉起柳莫寒的手往门外走去。
这时朱延龄刚好走进书房,见此情景,他大为光火。喝斥道:“堂堂大小姐,与一书僮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见父亲这般严肃,朱淑真吓得把手松开,怯怯地站在一旁,不敢言语。
朱延龄一把拉过女儿,从头到脚,仔细看了看,说道:“女儿啊,你已经不小了,得规矩一下言行才是。以后跟这些下人少亲近,懂么?”
说完他抬头看看柳莫寒,问道:“大白天的,你不好好干活儿,跟小姐在这里做什么?不像话!”
柳莫寒施了礼,赶紧离去。
朱淑真不乐意了,她怪责父亲道:“父亲,我们只是在谈论诗词而已,你看看,这是刚刚做的词,可好?”
朱延龄接过来,看了看,问道:“是你所作?”
朱淑真回道:“前半阙是我,后半阙是柳莫寒。父亲,你快看看,哪一阙更好一些?”
朱延龄看了看,点点头,心想,柳莫寒还真是个人才,可惜呀,这乱世。
回过神来,他严肃地看了看女儿,说道:“真儿,你现在是官家小姐,以后多注意言行才是。少跟下人们嘻笑,你也不小了,切要记得。”
朱淑真不点头,也不摇头。
断肠芳草远 第三卷 惊雷 第四章 柳正染疾
一场秋雨过后,天渐渐凉了下来。
偶尔刮起的秋天,已经有些冬的味道,凉爽中带着凛冽,柳正既做先生,又兼儿帐房,劳累加上天寒,病倒了,一直咳不止。
柳莫寒心里着急,请来太夫治病,银子没少花,却一直不见好。
朱淑真见师父病得如何厉害,跑去探视。进了房门,与柳莫寒打了个照面。自柳正批过柳莫寒以后,柳莫寒处处加着小心,怕连累父亲,又怕连累朱淑真。奇*書$网收集整理所以,今日两个人照着面儿,他一脸赧色,仿佛做了错事一般。
朱淑真见了他,问道:“师父病可好了些?”
柳莫寒摇头,一脸凄然,说道:“药是吃了不少,只是。。。。。。不见好转。”
朱淑真说道:“大夫怎么说?”
柳莫寒回道:“只是风寒。”
两个人说着话就到了柳正床前。柳正挣扎着坐起来,说道:“烦劳小姐来看老夫,真是不敢当。”
朱淑真上前扶住柳正,说道:“师父好生将息才是,别太见外。回头我让母亲查查,上次我吃的药方,回头差人给师父送来。”
柳正感动得老泪纵横。
扶了柳正躺下,朱淑真转身看了看柳莫寒,轻声问道:“哥哥,昨天。。。。。。我父亲是不是吓着你了?”
柳莫寒赶紧回道:“哪里。”
朱淑真拉过柳莫寒的手,问道:“那你为何不高兴?”
柳莫寒将手轻轻收回,说道:“真儿,别这样。让人看了不好。”
朱淑真从柳莫寒的眼神里觉察出什么,她不悦地再次拉起柳莫寒的手,倔强地说道:“怕什么?”
这时,朱淑真的大哥,二哥齐走了进来,正好撞见。他们的脸上都表现出了不同的神色,当着师父柳正的面儿不好发作,便草草地问候了柳正几句,然后叫上朱淑真离开。
大哥朱子安临走时狠狠地瞪了柳莫寒一眼。那眼神分明充满了蔑视与不屑。柳莫寒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此时他完全理解了父亲的话。
朱淑真的大哥朱子安,此时已经是个有头脑的商人了,处事多了,自然也变得世故起来。他拉着朱淑真从柳正屋里出来,气极地说道:“四妹,你已经不小了,算得上家官小姐了,以后别跟下人拉拉扯扯。”
朱淑真不服气,她甩开大哥的手,说道:“什么下人,他比你有才多了!”说着跑开了。
朱子安本想去追,想了想,朝父亲延龄的书房走去。
听了大儿子的话,朱延龄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他二话没说,径直向柳正的屋子走去。
进得屋子,朱延龄寻了个借口把柳莫寒支走,真心地问了问柳正的病情,然后神色凝重地说道:“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正从刚才朱子安的神色里已经看出一些端倪了,他料到朱延龄会说什么,但神情上还装作不知,问道:“老爷,有话您吩咐就是了。”
朱延龄稍一犹豫,说道:“令郎与小女,近日里,走得有些近了。”
柳正猜到他会这么讲,赶紧说道:“老夫该死,竟忘了叮嘱。回头一定好好管教,让莫寒离小姐远一些,请老爷放心。”
朱延龄点了点头,说道:“先生,不要怪我有门楣观念,实在是时局所迫。你知道,我只有真儿这么一个女儿,当然。。。。。。当然不想委屈了她。”
柳正点头称是。
这时柳莫寒走了进来。二人止住话。
柳莫寒倒了茶水递上,朱延龄接过后赞道:“你的词我看过一二,颇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我走了,好生伺候你父亲,有什么需要与我讲便是。”
柳莫寒感激地点头。
目送朱延龄走出房门,柳正长叹过后,重又咳嗽起来。
柳莫寒上前扶起父亲,问道:“父亲,要不要喝些茶水?”
柳正一把拉过柳莫寒的手,叹道:“孩子呀,你知道老爷刚刚为何而来?”
柳莫寒回道:“不是,来看父亲你的么?”
柳正再叹道:“孩子呀,莫再单纯了。他是来挑明你跟小姐的事的,记着,忘了吧,莫与小姐再有儿女情长之事了。”
柳莫寒听了父亲的话,眼角的泪想落,怕父亲为难,转过身去,擦拭过后,回道:“莫寒记下了,请父亲放心。”
此时,泪却不小心掉落于地,激起些许尘埃。
断肠芳草远 第三卷 惊雷 第五章 冷言相对
那厢柳莫寒与父亲正长嘘短叹着,这厢朱淑真却忙得不亦乐乎。她央求母亲把自己曾经用过的药方找出来,然后抱着自家药箱一味一味在寻起药来。
母亲卢氏看着奇怪,问自己女儿:“真儿,这般忙乱,却是为何?不曾见过你这样认真过。”
朱淑真笑着回道:“母亲,我何时不曾认真过?”
卢氏问道:“那我倒要听听,你这般急着找方子,是为了哪一个?”
朱淑真回答道:“母亲难道没听说吗?先生病了,柳先生得了跟我一样的风寒。”
卢氏听了,立即显出关心的模样,问道:“严重吗?柳先生可是我们家的半边天呢,看来,我得嘱咐厨房炖些补品才是。一会儿,真儿你带过去,记得告诉先生,好生将养。”
朱淑真乖巧地上前抱了抱母亲,回道:“就知道母亲心善。”
卢氏满意地笑笑,转身向厨房走去。
朱淑真找齐了药,端上母亲差人炖好的汤,满心喜悦地向柳正房里走去。
屋内,柳莫寒刚刚把父亲安顿好。见朱淑真两手提着东西进来,很是吃惊,忙说道:“辛苦小姐了。”
朱淑真笑道:“还不快替我接我,哎哟,累得手疼。”然后朝柳正的床上看了几眼,又说道:“师父的病可有起色?”
柳莫寒回道:“谢谢小姐记挂,已经睡下了。”
朱淑真这才注意到柳莫寒的脸色,一脸凝重。她不解地问道:“哥哥,你这是为何?这般客气?”
柳莫寒回道:“小姐,以后不要叫我哥哥了。我怕,受不起。还是主仆相称的好。”
朱淑真已经感觉到了事情的变化,她急急地上前,拉过柳莫寒的手,问道:“一会儿不见,哥哥怎么变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么?”
看着朱淑真一脸的虔诚,柳莫寒颇感心痛,他退后一步,回道:“刚才老爷来过了,说是,说是不能与小姐走得太近。家父现在病重,我担心。。。。。。我怕连累了家父。小姐是聪明之人,必能谅解。”
朱淑真从柳莫寒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听懂了,她上前一步,问道:“那哥哥的意思是不再与真儿来住了?是么?”
柳莫寒身体一颤,回道:“你是小姐,而我是书僮。”
朱淑真的泪从脸上滑落,她再上前一步,问道:“你当真这么觉得?平日里,我对哥哥怎样?全不记得了么?”
柳莫寒看着朱淑真一脸清泪,心疼地想上前安慰,却怕自己会忍不住。于是他狠狠心肠说道:“莫寒感谢小姐所作一切,只是以后不要了。我只希望小姐能过得更好。”
朱淑真看着始终不敢抬头的柳莫寒,一脸沧然,转身出了柳正的房门。
等她走远了,柳莫寒才敢抬起头来,脸上一行清泪,纵流肆意。
此时的柳正将屋内两个小人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听得心如刀绞,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变成了自己与过去的恋人告别一般。一行浊泪在他脸上流淌,打湿了被子,亦不曾察觉。
断肠芳草远 第四卷 一别 第一章 朱父出令
朱淑真从柳正屋里跑出来,一路低声哭泣。
这一切被朱延龄看得一清二楚。晚年得女,从内心讲,他对这个女儿是极其疼爱的,加上小女聪慧过人,还救过自己,所以,他对这个女儿寄与了厚望。很简单,他希望自己的小女儿能够找一个好人家,至少得是官宦人家,衣食无忧。
长子朱子安曾经说过,妹妹聪颖,清秀,一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这样对朱家有益,对她自己也是个保障。这话朱延龄喜欢听,他也信,信自己的小女儿能够找到个好人家,但绝非柳正之子柳莫寒。寒门深似海,一入万般难。这道理,即使不吃苦的人,也能想象得出来。
见女儿这般伤心地从柳正房内走出来,朱延龄意识到女儿真得大了,得为她考虑一下夫婿了。这样想着,便踱步到了女儿的房间。
朱淑真正在暗自垂泪,见父亲进来,立即把泪水擦了去,起身问道:“父亲,今日竟这般闲么?”
朱延龄点头笑道:“是,想来看看我的小女儿了。呵呵。。。。。。”
朱淑真起身为父亲倒上茶,说道:“父亲,用茶。”然后站在一旁黯然失声。
朱延龄清楚女儿在想什么,他上前一步,拉过女儿,坐下,然后爱恋地说道:“乖女儿,有心事么?一脸不悦,哪个惹着你了?说来听听。”
朱淑真此时已经是纤纤少女了,她自然清楚父亲是特意这般讲来宽慰自己的,她非常想说出请求父亲成全自己与柳莫寒,但想了想,怕父亲发脾气,又把话咽了回去。十三年的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足够让她辨别真假与合适了。
见女儿没有回答,朱延龄又道:“真儿,近日里父亲忙了些,没有好好关心你,是为父的不是。现在看来,你已经大了,应该找个婆家了。”
朱淑真见父亲说出了自己的心声,立即想到了柳莫寒,她凑上前去问道:“父亲,看您说的。女儿还是孩子呢。”一脸羞涩。
朱延龄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不小了,你母亲当年嫁给我时,刚刚过十四罢了。你应该定门亲事了。”
朱淑真笑着,喃喃地问道:“那。。。。。。那父亲是要给女儿,寻个什么人家呢?”
朱延龄突然正色道:“好人家。至少门楣相对者。”
朱淑真一听,知道父亲说的并非柳莫寒,她心里不悦,脸色也就冷却了下来。
朱延龄知道女儿的心思,但他装作没看到,继续说道:“女儿,为父这全是为你着想啊。你想想,你从小未曾吃过半点苦,除了读书识字,就是吃饭睡觉,哪里懂得人世间的冷暖炎凉?所以,这一户人家,一定要能为你遮风挡雨,衣食无忧才好。”
朱淑真叹了口气,说道:“为时尚早,女儿不想论及婚嫁。”
朱延龄才又笑了,笑完了,说道:“那可由不得你了。不过,有一句话你今日里要好好记着,离柳莫寒远一些。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朱淑真冷不丁听父亲说出这句话,她迟疑了一下,心乱如麻,想张口辩解,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朱延龄将他来的目的已经说了出来,感觉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再次笑了笑,起身,说道:“女儿,为父可只有你这一颗明珠啊,怎能让你流落到下作人家,受苦受难呢?”
朱淑真听父亲竟把柳正一家说完下作人家,她不高兴了,立即起身反驳道:“父亲此言差矣,柳先生本是我跟三个哥哥的启蒙师父,怎好说人家下作?若师父下作,我倒要问问了,什么人才称得上不下作?!”
听女儿与自己辩驳起来,朱延龄颇有不悦,他用手指了指朱淑真,气极道:“不像话!敢跟父亲这般讲话!真真气煞我了!你听好,从今日起,不准与柳莫寒见面。哼!”然后走出了女儿的房门。
朱淑真跑到床头,痛哭失声。此时,她彻底理解了柳莫寒,她想,哥哥肯定是遭受了与自己一样的委屈,自己不曾安慰,反倒冷言相向,真是不该。
她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哀伤。但更不想就此放弃。
断肠芳草远 第四卷 一别 第二章 子安献计
朱延龄从女儿房里走出来,气哼哼的,正在气头上。
长子朱子安见了,立即上前询问。得知父亲是为妹妹的事生气,他倒笑了。
朱延龄有些不解,疑惑地看着朱子安。
朱子安原地走了两圈,说道:“这事儿,好办。”
朱延龄忙问:“怎么个好办法儿?”
朱子安说道:“两个人近了,容易生出感情,若远了呢?”
朱延龄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赶柳正父子走?”
朱子安点了点头。
朱延龄立即摇头道:“不成,不成,想那柳先生,已经在我们朱家呆了十几年,没有功能也有苦劳,既是你们的师父,又是我的帐房先生,做事一向勤勉,怎好。。。。。。怎好说赶走就赶走?”
朱子安说道:“父亲此言差矣,若那柳莫寒真的与四妹做出点出格的事儿来,那才叫悔之晚矣。再说那柳正已入暮年,身体又不好,留在府内,还有何用?不如多给些银两,打发他走就是。”
朱延龄仔细琢磨了一直长子朱子安的话,点了点头。
而这厢,柳正依然咳嗽地厉害。
柳莫寒把家里仅存的银两全拿了出来,请来镇上最好的大夫,看过,大夫说道:“这种病表面上看起来是风寒,其实内里空虚,表面又有肾火现象,怕是得找味好药才回治好。”
柳莫寒焦急地问道:“请大夫明示,哪里有好药?”
大夫想了想,摇头道:“怕是难寻。”
柳莫寒上前抓过太夫的手,将最后一点银两塞了过去,说道:“请大夫告诉我,再难,我也要找到。”
大夫看了看手里的银两,又说道:“这味药若在平时怕也不难,只是现在战火四起,怕难寻,我只管写来,你按这方子去找吧,能不能找到,就只能看你们的造化了。”说着,他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高原雪莲。
柳莫寒看了看,心中暗暗叫苦:别说有战争,就是不曾开战,这味药就算倾家荡产也买不到啊。
想到这儿,他向大夫跪下,肯求道:“请大夫告诉我,这味药除了买,怎样才能得到?”
大夫愣了一下,看了看家徒四壁的房间,明白了,他拉起柳莫寒,将自己刚刚收下银两拿了出来,递还给柳莫寒,说道:“只能自己穿过金人的草原,攀上高峰,取雪莲。”说着,扶起柳莫寒,又道:“好孩子,快起来。我劝你一句,时下政局不稳,朝廷动乱,你还是不要去得好。”
在床上一直躺着的柳正动了动身子,挣扎着说道:“莫寒,谢过大夫,送大夫走吧。”
莫寒仿佛从梦中惊醒一样,施礼谢过大夫,并将其送出了门。
回到屋内,柳正已经自己下了床。其实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柳莫寒,自己没事,可以动。却不曾想,柳莫寒看到父亲这样好强,他不由得,再次落下泪来。
柳正拉过柳莫寒的手,说道:“孩子,莫哭。记着,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不管遇着什么事,都不要轻易掉泪,让人看了,会耻笑的。”说着,他爱恋地为柳莫寒拭去泪水。
柳莫寒靠近柳正,坚定地说道:“父亲放心,我一定寻来雪莲。”
柳正叹道:“傻孩子,那只不过是大夫的一种托辞罢了,你还当真么?看看,我已经好多了,能下床了,什么雪莲不雪莲的,没必要了。”
柳莫寒心知这是父亲怕自己伤心装出来。他抱紧柳正,叫了一声:“父亲。。。。。。”再次涕泪横流。
断肠芳草远 第四卷 一别 第三章 两厢心事
自从父亲严令自己与柳莫寒见面之后,朱淑真开始变得忧伤起来,她整日里郁郁寡欢,院子里再也听到她欢快的笑声与琅琅的读书声。
每日里将自己深琐在房间里,时常想着与柳莫寒在一起的时光,是多么地快乐,偶尔也会想着自己,身处这大院,是多么的悲凉,悲凉到自己一点自由都没有。
悲伤到极处,她就会一个人掉眼泪,凄然的模样,让人不忍多看。就连母亲卢氏都说自己的女儿变了。她把这种感觉讲给朱延龄听,朱延龄却大笑道:“这是好事。说明女儿心里知道孰轻孰重了。”然后放心地继续去拉他的关系网。
其实不然。这时的朱淑真的心里,除了对父亲的不满,更多的是对柳莫寒的怀念,且这种思念日益加重,在一个院子却不得见,这种悲伤怕只有她自己最能明了。
这日里,冬雪阵阵,寒意不断,朱淑真看着院内一片的寂寥,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提笔写道:鹅毛细翦,是琼珠密洒,一时堆积。斜倚东风浑漫漫,顷刻也须盈尺。玉作楼台,铅溶天地,不见遥岑碧。佳人作戏,碎揉些子抛掷。
踱到院里,见零雪四下散落,又回屋写道:争奈好景难留,风僝雨僽,打碎光凝色。总有十分轻妙态,谁似旧时怜惜。担阁梁吟,寂寥楚舞,笑捏狮儿只。梅花依旧,岁寒松竹三益。
充满了哀怨。
此时,她所思念的柳莫寒正经受着同样的考验,他表面上一脸的淡定,其实心里已然是五味杂陈。柳正是个过来人,他自然看得明白。唤儿子到床前,轻声问道:“莫寒,可是在想小姐?”
柳莫寒毫不掩饰地点头。说道:“想不到,这门楣高低真能伤人。早一些听父亲的话就好了,就不会有今日的苦楚。”
柳正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说道:“你现在可是明白了?当初我那般阻挠实是在保护你啊。”
柳莫然点头称是。然后说道:“父亲,这日后,让我如何面对小姐?”
柳正被儿子问住了,他心里明白,两个孩子的感情事是小,怕朱家已然是容不下他们父子俩了。
屋外起了风,雪片随着风刮进来,带着浓浓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打起寒颤。
柳正披衣下床,问儿子:“莫寒,我是不是有些时日没有去帐房了?”
柳莫寒扶住父亲,回道:“已经快一月有余了。”
柳正叹口气,说道:“看来,这是天意啊。”
柳莫寒不明就里,问道:“父亲,什么天意?”
柳正看了看柳莫寒,问道:“你可曾愿意,一直与我在一起?哪怕是受苦?”
柳莫寒想也没想,立即点头,回答道:“这条命本就是父亲所救,定当与父亲同在。”
柳正说道:“莫寒,记着,不论为父做出何种决定,都是为了你好。你可明白?”
柳莫寒点头,回道:“明白。先前孩儿一直误会父亲,顶撞父亲,是孩儿的不对。今后,父亲怎么说,莫寒就怎么去做。”
柳正见柳莫寒回答得异常坚定,就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窗外。
断肠芳草远 第四卷 一别 第四章 泪眼相见
大年马上就到了。朱家大院一片喜气。
朱淑真被母亲跟两个嫂嫂看着,一直不能与柳莫寒见面。几日下来,日渐憔悴,虽说母亲天天嘱咐厨房做出吃的送来,但每次都是原样返回。为此,卢氏颇为心疼。
借着过年的喜气儿,卢氏把女儿叫到房间,轻声细语地劝着女儿:“女儿,娘的心头肉哟,怎么这几日里这样瘦弱?吃得不好么?”
朱淑真摇头。
卢氏又问:“那肯定是有心事?说来听听,看娘能不能帮你。”
听母亲这样一讲,朱淑真立即两眼放光,她想,母亲毕竟比父亲要好说话,不如求母亲放自己出去,见一见柳莫寒,哪怕是看上一眼也好。这样想着,她就问了出来:“母亲,求你,放我出去,一会儿就好。”
母亲卢氏立即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说道:“女儿呀,不是为娘心狠,是你父亲定下的,不能放你出去。”
朱淑真企求道:“母亲,我说了,只一会儿就好。”
母亲卢氏想了想,说道:“那好,你记着,只一会儿,不能让你父亲发现。”
朱淑真见母亲答应了,憔悴的脸容立即有了光彩,她上前抱了抱母亲,说道:“知道,谢谢母亲。”然后推门出去。
她没有看到,父亲朱延龄正从后院走进来。
朱淑真兴奋地一路小跑,很快到了柳正的房间。她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衫,理理头发,走了进去。
屋内,柳莫寒与柳正父子俩人正在整理行囊。
见朱淑真进来,柳正立即明白了什么,他借故有事,走出房间,走到柳莫寒的面前时,他特意看看了儿子,眼神里是只有柳莫寒才懂得内容。
朱淑真看着柳莫寒,感觉时间都在那一刻停止。她静静地看着,原先肚子里埋藏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对方,仿佛一眼千年似的,不忍眨一下眼睛。
柳莫寒看着朱淑真,短短的几日,她瘦了许多,憔悴得让人心疼。
许久,朱淑真才将转移到眼前大大小小的包袱上。她指着这些包袱问道:“哥哥,这是。。。。。。做什么?”
柳莫寒回答道:“哦,我与父亲要回老家过年。”
朱淑真疑惑地抬头,看着柳莫寒问道:“老家?你们老家不是没有亲人了么?”
柳莫寒回答道:“还有一些。。。。。。旧亲戚。”
朱淑真想了想,点了点头。再看看柳莫寒,说道:“哥哥,你近日好吗?瘦了许多。吃得好么?可曾睡得好?累么?”
听着朱淑真一句一句地问着自己,柳莫寒感觉心痛不已。他上前握过朱淑真的手,说道:“好,我好。只是,以后你要记得,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真儿。”
朱淑真听着,落下了泪。
柳莫寒继续说道:“真儿,眼下冰天雪地,晚上记着不要着凉,白日里记得加衣。吃饭记得准时,还有,看书莫太晚了,早些休息对身体才有好处。你全记下了么?”
朱淑真个点点头,回道:“哥哥也是。自个儿不要再瘦下去了。还有,需要什么帮忙,我虽不能常来,但你可以差人跟我言语,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们。”说到这儿,朱淑真像想起了什么,忙从衣袖里把一些银两拿了出来,递上前去,说道:“哥哥,这个是给师父的,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怕是在朱家累的,你一定好好照顾他才是,等年过了,早些回来,知道吗?”
柳莫寒一脸感动。
两个人执手相看,泪无限,思无限,愁亦无限。那字字句句的关切之情,让房间外的柳正也听得不时地落泪,却又无可奈何。
断肠芳草远 第四卷 一别 第五章 柳正请辞
见过面后的朱淑真,牵挂少了些,心情却更加的寂寥。想到柳莫寒要回老家过年,却不知何时回还,这让她放心不下。在一个院里,即使长久不见,至少也知道他人是在自己身旁的,若真是分隔成天涯海角,心,就真的放不下了。
第二天,柳正带着柳莫寒来到了朱延龄的书房,双膝着地,言辞诚肯地说道:“柳正来跟老爷告别了!多谢老爷十几年的照顾,感激涕零!”
朱延龄连忙将柳正扶了起来,吃惊地问道:“先生,你这是为何?”
柳正回道:“老爷,柳正想带着犬子回老家。特来告辞的。”
朱延龄问道:“先生家里不是没有什么人了么?何必回去呢?在这里过年不是一样么?”
柳正说道:“不,不是过年。是。。。。。。再也不回来了。”
虽说朱延龄与长子合计过辞退柳正,但他一直不曾开口,一来是柳正在朱家呆了十几年,他张不了口;二来,在朱家还有许多事得依着柳正去做。没想到,自己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这柳正倒是来请辞了,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柳正见朱延龄一直不发话,便继续说道:“老爷放心,帐房里的帐目我都给大少爷一一过目了。至于别的。。。。。。怕老夫也使不上力了。”
朱延龄说道:“先生说哪里话,我是舍不得你走啊,十几年了,你我胜似手足,今一去,不知何年再相见啊,唉,世道乱啊。”
柳正回道:“我也舍不得老爷,这十几年老爷一直把柳正当作自家人,从不设防,只是近日里,身子总不利落,老夫现在只想回家颐养天年,万望老爷恩准。”
朱延龄想了想,说道:“那好吧。回头去帐房多取一些银两,回家好好休息吧。”然后看了一直不说话的柳莫寒,又说道:“你且要好生照顾你父亲,知道么?”
柳莫寒点点头。
朱延龄继续说道:“先生,这样吧,晚上大家一起吃个告别饭吧。你也不要推辞了,我亲自来安排。”
柳正想了想,答应了。
其实二人心中都明白,无非是一个目的,让两个小人儿----柳莫寒与朱淑真从此死了那份心。
晚上,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朱淑真见柳正与柳莫寒也在席上,美得眼睛都细了,她轻轻问母亲:“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母亲回道:“给柳先生饯行。”
朱淑真想了想问道:“为什么今年这般隆重?往年为何没有饯行?”
母亲摇头,不再回答她的问题。
但这并没有扫朱淑真的兴,她上前凑近柳正,说道:“先生,你病好了?记得多吃一些才是。”
然后趁机看了看柳莫寒,对方一脸凄然。
看到父亲朱延龄尚未到席,朱淑真就有些胆大起来,她看了看柳莫寒,发现对方正好也看着她,于是,她接住柳莫寒的眼光,调皮地送上一个眼神,那意思是:“真好。”
看着朱淑真的可爱调皮,柳莫寒仿佛突然长大了似的,他大人般地叹了口气,在心里暗想,要不要告诉真儿实情?
这时朱延龄已经大笑着走进屋来。见菜上齐了,第一个端起酒杯,说道:“来,举杯,大家共同为柳先生饯行,万望先生以后的岁月一切安好!”
众人响应。
朱淑真听着父亲话里有话,她问道:“师父不就是回家过个年吗?过完年很快就回来了,为什么是以后的岁月?”
朱延龄听了哈哈大笑,说道:“真儿,你今天要多敬你师父几杯才是,以后怕是见不着了,要记得感谢师恩。”
朱淑真这下听明白,她跳起来看着柳正,问道:“师父,你不是说只是回家过年吗?过完年不是还回来吗?怎么竟。。。。。。是不是不回来了?”
柳正点点头,说道:“老夫以后怕不能再教导小姐了,小姐好才情,日后多加磨砺,必成大器。”
朱淑真将一双眼睛看向柳莫寒,柳莫寒也正看着她,那绝望神情很明显印证了朱延龄的话。朱淑真这时全明白了,她绝望又难过地看了看柳莫寒,起身离开宴席。
断肠芳草远 第五卷:相隔 第一章 举家南迁
看着朱淑真最后绝望的眼神,别说是柳莫寒了,就是柳正也与心不忍。
吃完了饭,柳正告诉柳莫寒:“孩子,去吧,与小姐道个别去。好合好散,虽心痛,但至少不会遗憾。”
见父亲这般支持自己,柳莫寒二话没说,点点头朝朱淑真的房间跑去。
而这时,朱淑真正拿着自己前些日子写下的一些诗词走向这里。二人在走廊间相遇。虽有夜色,但两人的眼里却都有闪亮的东西在流动。
夜色正好,月亮躲进云层,不忍看这场分离。
半天,朱淑真才幽怨地说道:“哥哥,你怎么这般狠心?真要抛下我么?此去,何日再见?”
朱淑真的话,字字如刀,刻在柳莫寒的心上。柳莫寒一把揽过朱淑真,抱紧她,说道:“对不起,你要珍重。”
朱淑真长泪直流,她回拥着柳莫寒,低声说道:“没了你,何来珍重?”
柳莫寒心痛不已。
朱淑真又说道:“哥哥,记着,我在等你,一两年,两年,三年,不见君还,不展笑颜。”
听到朱淑真这番话,柳莫寒深深地被打动了。他有些冲动地说:“真儿,真儿。。。。。。让我如何回报你?好!天若老,情不老,地若荒,情不荒。”
听到柳莫寒这样说,一种希望从朱淑真的心底里流淌出来,她惊喜地说道:“这么说,哥哥是答应回来了?”
柳莫寒想了想,说道:“真儿,父亲身体不好,我回老家把他安顿好,就回来寻你。好不好?不过,就是怕定不下日子,得让你多等些时日。”
朱淑真立即点头,她说道:“不怕,我等,一定等。”
想了想,朱淑真又不放心地问道:“哥哥,若我们双方有事,不得音讯,那又奈何?”
柳莫寒回道:“我会寄信与你,若因战火收不到,那我们就相约三年,三年后你我定是长大成人,想那时父亲肯定也会好起来了,我就回来找你。”
朱淑真叹了口气,说道:“唉,左三年,右三年,不待情迁,唯恐路远。”
柳莫寒回道:“路再远,心尚在;心若在,路不远。”
朱淑真没有再回话,两个小人儿在夜色的掩护下抱着更紧了,说着情话,听着对方的言语,感觉浑身满了力量。虽然看不到未来,但至少现在是满足的。
而此时,天空却飘起了雪花儿,宁静,却愈加冷了起来。
柳正终于带着柳莫寒走了。因为有了先前的誓言,朱淑真的心里既有不舍,又有希望。
年,在回忆与希冀中过去了。
过完年后,朱延龄将积攒的银两一一打点,以拜年为借口全送了出去。有钱能使鬼推磨,没出正月,调令下来,由从七品宣奉郎直接升到正七品宣德郎,虽说只升了一级,但形势完全变了。正七品是可以走马上任管政事的。
穿好官服,带着家眷,拿着委任状,穿过已经残破的大宋疆土,一家老少来到了浙西钱塘,也就是如今的浙江杭州。
朱淑真是最不愿意走的,她一时装病推托,但却阻止不了父亲当官的欲望。实在没有办法,临走前一天,她一个人到了柳河滩前,看着熟悉的树木,河滩,甚至还可以找到两个人曾经留下的足迹。几度的欢笑,全变成了泪水,几多的回忆,全化成了伤心。她沿着河滩一直走着,心中无限悲凉。
最后,在那棵她与柳莫寒经常静坐的柳树上刻上了四个字:浙西钱塘。
她相信柳莫寒认识自己的字迹,若见了,肯定会寻来。
断肠芳草远 第五卷:相隔 第二章 朱父媚上
举家南迁后,换了庭院,多了家丁,朱家一派繁荣的景象。
朱延龄此时年事已高,但刚刚尝到做官的滋味,他感觉非常受用。所以,他一心地想要讨好上司,想着再加一级。
收拾妥当,朱延龄把家里的珠宝字画再三衡量,挑了两样贵重的,收好带上,来到了他的上司府中拜启。其实他的上司只不过是个六品,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呢,所以,朱延龄还是很虔诚地登门拜访。
进了门,入了座,主人还没出来,他便四下打量起来。
四壁之上,尽是名画儿,雅致之中尽见主人的欣赏功底。这样一看,朱延龄心里就有了些底气,因为他感觉自己带了字画来,是带对了。
令他更为吃惊的是,当主人走出来之后,他竟发现是旧识。
眼前的这位正六品奉直郎,正是当日里抓过自己的州官施城。没想到,几年不见,人家已经是正六品了。
上前寒暄过后,施城显然也注意到了朱延龄,他问道:“朱大人,你好生面熟啊。”
朱延龄赶紧说道:“是,是这样的。大人从前曾在歙州为官,小的。。。。。。”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心想,把当年那事儿再说出来,怕要误了自己前途的。
这时,施城显然想起了他,对方哈哈大笑之后说道:“记得了,当年你抗交捐银,被我抓过的,是吧?没想到如今也是黄袍加身啊,不简单,不简单啊。”
朱延龄赶紧回道:“其实,其实那时候小的已经是个从七品了,只是委任不曾下来罢了。”
施城立即接过话去,说道:“哦?如此说来,你当初是有意抗捐了?”
朱延龄见自己一时失语,赶紧补救,说道:“不,不,大人抓得对,抓得对。”
施城哈哈大笑。
朱延龄赶紧将自己带着礼物奉上,说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大人一定要收下才是。”
施城见是字画,也不推托,说道:“施某别无所好,是字画便收下了。若是其它。。。。。。呵呵。。。。。。”
朱延龄赶紧说道:“是,下官知道大人一向清廉。”
施城说道:“来,朱大人,初次登门,没什么好招待的,喝茶,喝茶。”
喝了几口,他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绕有兴趣地问道:“朱大人,若施某没记错的话,你可是有一小女?”
朱延龄回道:“正是。”
施城说道:“厉害呢,我至今记得她的才情,实属难得。不知,可曾婚配?”
朱延龄回道:“下官刚刚来到此,人生地不熟,自是不曾有人提亲。”
施城听了,甚感兴趣,他毫不犹豫地说道:“那下次,你可否带她一同前来?我倒是想好好再考她一考。”
朱延龄没有明白施城的意思,他急忙回道:“那怎是好?小女不才,怕不入大人的眼。还是不要了吧?”
施城立即摇手,说道:“哎,朱大人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再一赌才女风范罢了,怎么?这个面子都不给么?”
朱延龄惶恐起身,说道:“下官不敢,下次带小女过来就是。”
施城还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朱大人可得说话算话,一定记得啊。”
朱延龄急忙点头称是。
寒暄过后,拜别上司,朱延龄心想,看来,这个女儿我是生对了的。
断肠芳草远 第五卷:相隔 第三章 官家相求
朱延龄一路上走着,心里竟乐开了花儿。
路过一家布庄时,竟亲自下轿,为朱淑真扯上了两匹丝绸。钱塘的丝绸非常有名,就像这里的西湖一样,滑若无物,触之难忘。
进了家门,朱延龄差人唤来女儿,然后殷勤地上前嘘寒问暖起来。
朱淑真见父亲这般关心自己,心下想:怕是有事要与我讲的。
朱延龄终于将嘴里能说出来的客套话讲完,然后看了看已经初长成人的女儿,眉眼之中颇为得意,他笑着问道:“真儿,这新家你可适应?”
朱淑真点点头,回道:“适应是适应,就是不太喜欢。”
朱延龄听了,很讶异,他连忙问道:“哦?这是为何?哪里不习惯只管跟父亲讲就是。”
朱淑真欠欠身,说道:“谢父亲关心。我只是有些怀念歙州的柳河滩了。”
朱延龄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说道:“哈哈哈。。。。。。原来如此呀。不如,我差人在院子里栽上几棵清柳,一廖你的挂念之情,如何?”
朱淑真听父亲这样说,心下想,肯定不是小事,不然父亲不会这般耐心。
果然,没等她回应,朱延龄又说道:“女儿,过几日与父亲出去走走,如何?”
朱淑真有些不解,疑惑地看着父亲。
朱延龄笑着说道:“看,都说钱塘风光好,可来这许久,也不曾带你出外走走。明日,明日如何呀?”
朱淑真听了,心下高兴。回道:“太好了,那我倒要准备准备才是。”
朱延龄点点头,继续笑道:“好。那说下了,明日你早些收拾,我差人给你备轿。”
朱淑真点头应允。
第二天,朱延龄与朱淑真一道上了街。
钱塘,风景如画,湖水幽兰。轻风许许,扑面含香。
掀起轿帘往外看,朱淑真不禁为有这样的美景而欣喜。一路走着,看着,却发现轿子最终落在了一个府衙前。上书:施府。
朱淑真下了轿,将询问的目光转向父亲朱延龄。
朱延龄赶紧拉过女儿,说道:“女儿,你可知这是哪里?”
朱淑真摇头。
朱延龄笑道:“女儿,你可记得当年,你以一首不打诗救过为父?”
朱淑真点了点头。
朱延龄说道:“这,就是当年那个州官施城,施老爷的新府地。实话说了吧,他今天是指了名号要见你的。”
朱淑真这才知道,原来父亲带自己出来并非诚心让自己游玩,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这样一想,她的脸上就有些不悦。但朱延龄没有给她多想的余地,他继续说道:“女儿,一会儿进了施府,你一定要给为父增光,一如当年。知道么?”
朱淑真叹了口气,回道:“父亲,还是回去吧,我不喜欢与官为伍。”
朱延龄赶紧说道:“不可!千万不可啊。这是昨日施大人特意交待的,一定要见见你的。你看,已经到了门前,何不进去一坐?只当帮了父亲一次,如何?”
见父亲说得诚肯,朱淑真不忍拒绝,随着朱延龄进到施府。
见过了施城,施城大惊。他笑道:“哈哈哈。。。。。。几年不见,少女初成,朱大人好福气啊。”
朱延龄赶紧客气道:“哪里,哪里。”
施城问朱淑真道:“才女,可否再给老夫做诗一首?”
朱淑真已经长大成人了,她深知有些客套是必须的,于是说道:“在大人面前,小女怎敢放肆。”
施城摆摆手,笑道:“哎,莫客气,这么多年过去,我总会怀想起你做的那首不打诗,真乃一绝啊。今日有缘再见,一定要给老夫再写上一首,不可回绝啊。”
施城话已至此,朱淑真自是不好再推托。她想了想,已近清明,于是起身吟道:春巷夭桃吐绛英,春衣初试薄罗轻。风和烟暖燕巢成。小院湘帘闲不卷,曲房朱户闷长扃。恼人光景又清明。
施城听了,沉吟片刻,然后大加赞赏道:“好诗,好诗!真乃名副其实之才女佳人啊!”
朱淑真施礼道谢,然后看了看父亲,说道:“请施大人开恩,让小女去游览一下钱塘,不知可否?”
施城有些惊奇,问道:“怎么?这施府你呆得不舒服么?”
朱淑真赶紧回答道:“不是,只是自来了钱塘,小女还不曾好好游览,家父又不允许常出门,今日难得有施大人做主,就请给小女这一机会,小女先谢过大人。”说着就给施城施上一礼。
施看了哈哈大笑,说道:“好,当然好。我说朱大人,你可有异议?”
朱延龄连忙摇头道:“大人做主。”
朱淑真这才得以从施府脱身。
断肠芳草远 第五卷:相隔 第四章 淑真严辞
朱淑真走后,施城大加赞赏,他说道:“朱大人,你这小女非池中之物啊。”
朱延龄赶紧回道:“哪里,哪里。施大人抬爱罢了。”
施城笑着摆手道:“哎,实话罢了,你休得客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延龄说道:“大人有话,尽管吩咐。”
施城笑笑,说道:“哈哈哈。。。。。。暂不说吧。我想问一下朱大人,你现在的茶叶生意还做吧?”
朱延龄从身后拿出一包茶叶,回道:“这是小人送给大人品尝的,请笑纳。”
施城接过茶叶,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说道:“朱大人你见外了,也多想了。我只是怕你做了官,食了君俸,却把老本行丢了。那该是多可惜的事情啊。当下时局不稳,还是得留些家业才安心啊。”
朱延龄一时猜不透施的话,只好点头道:“是,是。”
施城又说道:“朱大人,这茶叶生意不能丢啊,赚点家底儿存着吧,兴许,就有用了呢。”
朱延龄还是没猜透施城的话,只好笑笑,不予回答。
施城见其如此谨慎,大笑道:“哈哈哈。。。。。。不多说这事儿了,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本官还没讲呢。”
朱延龄作出谦虚状,以承下言。
施城说道:“不知你家小女可有婚配?”
朱延龄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一想,然后作出难过状,回道:“哎,婚配倒是不曾有,只是。。。。。。这小女脾性少语,与人极少有话讲。故而我有些怕。”
其实这时候的朱延龄完全明白了刚刚施城的话,他想,施城是想试探朱家的家底儿,为自己找一个家世丰厚的亲家,时下这般动荡,银子有时候比官位要重要得多。这样一想,他就端起了些许架子。
施城果然中招,他的些焦急地等待朱延龄的后话,但对方却突然打住,不多说一个字儿。他只好陪上笑脸,问道:“不知朱大人怕的是什么呢?”
朱延龄这才回道:“怕嫁为人妇,不知如何伺俸公婆,回头挨骂招打,回了娘家,我是要心疼的。”
施城是个聪明人,他自然听出了朱延龄话里有话。他心想,这姓朱的,当你是人物,你还真拿捏起来了。于是,他换了口气,有些不愉快地说道:“怎么?若做了亲家,朱大人还担心我们虐待小女不成?!想我施家一直为官,还能做出打骂儿媳这种龌鹾事不成?!莫不是怕我施家高攀了你?”
被施城这样一问,朱延龄倒真害怕了起来,他赶紧跪在地上,回道:“不敢,不敢。刚刚不知是与大人结为秦晋,如今听来,小人真是荣幸之至!”
施城见自己的威信得以平衡,他再次大笑起来,扶起尚在发抖的朱延龄,说道:“呀,朱大人,这是为何?我们马上不就是一家人了么?哈哈哈。。。。。。”
朱延龄的脸上堆满笑意,回道:“下官荣幸,下官荣幸。”心里却在骂:仗势欺人的东西。
施城见朱延龄答应了,忙吩咐下人准备酒菜,他说道:“今日里高兴,我跟亲家多喝几杯,哈哈哈。。。。。。”
一旁的朱延龄只得陪着笑。
吃好喝足,朱延龄回到家中,差人将朱淑真唤来,毫不掩饰他的得意,说道:“女儿,父亲为你许下一门好亲事,你得谢谢为父才是。”
朱淑真听了,却犹如惊雷。她往后退着,面露难色,说道:“不,女儿尚小,不想婚配。”
朱延龄就在些奇怪了,他问道:“你已经一十七岁了,你母亲这年纪已经嫁作人妇了,你大嫂来我们朱家时也不过十四而已。女大不中留,难道想让我养你一辈子不成?”
朱淑真赶紧给父亲跪下,肯求道:“父亲,女儿真得不想嫁人。不想离开这个家。”
朱延龄笑了,扶起女儿,说道:“傻孩子,你可知许得是哪一家公子?”
朱淑真摇头道:“不管是哪家,女儿都不嫁。”
朱延龄有些不高兴了,他说道:“嫁不嫁,由不得你,是施家二公子。你听好了,那可是官宦子弟。我们可是高攀了人家,知道么?”
朱淑真还是摇头,她回道:“不管是什么人,我都不想嫁。请父亲辞了吧。”
听女儿这样说话,朱延龄彻底火了,先前从施城那里余留的怒气,一股脑儿冲着朱淑真来了,他骂道:“你个不听话的东西!养了十几年了,今天为你寻了一户好人家,竟不应允!你说,你到底想怎样?!想那施城是能回绝的人么?!他是我的顶头上司!你可晓得其中利害?!”
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朱淑真还是回绝道:“若父亲羞与讲,女儿明日自己说去。”说着她便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中。
朱延龄气极,在她身后猛摔东西。
断肠芳草远 第五卷:相隔 第五章 母以泪求
朱延龄回到房中,对着夫人卢氏发起了火,他怒骂道:“都是你,平日里就知道宠她,现在倒好,怕是要误了我的前途。”
卢氏莫名,平日朱延龄在外面的事从来她都不过问,他亦不讲。今日,莫名大火烧得她不解。于是她问道:“老爷,这是为何?”
朱延龄缓了口气,说道:“前日里,我去拜访上司施大人,没想到他竟然是曾经在歙州抓过我的那位州官。如今已经官拜正六品,正好管着我不说,他竟然还不忘当年真儿吟诗救我的事。对真儿是赞不绝口,见了是我,非说要再见一见真儿。今日里我带了真儿前去,他竟然当下决定,让真儿嫁与他的二公子。他是上司,这事儿开了口,我能让人家收回不成?只好回来跟真儿商议。谁知这妮子,二话不说,就是不同意,你说说,这不是坏我前途么?!”
卢氏这才明白其中缘故。她叹了口气,说道:“这真儿从小就有主意,若她真不同意,怕也难办。”
朱延龄回道:“自己生养的女儿我岂能不知?!只是那施城也不是小人物,一旦反悔,他的脸面是小,我的前途是大啊!”
卢氏想了想,说道:“老爷,你先消消火气,回头儿我去劝劝女儿。”
朱延龄看了看夫人,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而这厢的朱淑真,正一个人在屋内黯然伤神。
窗外微风轻拂,鸟语颇传,但她却丝毫不曾注意,她的心里装满的只是一个问题:莫寒哥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风无语,鸟飞离,更是无人能回答。
母亲卢氏端着刚刚炖好的粥缓缓走来,轻启房门,见女儿正站在窗下发呆,她叹了一声,问道:“真儿,听厨房讲,你不曾进食,娘亲给你送来了,来,趁热吃点儿。”
许久不见母亲,平日里她总是忙着逗孙怡情,见母亲进来,朱淑真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上前抱了抱母亲,埋怨道:“只当是母亲把女儿忘记了。”
卢氏拍拍女儿的背,笑笑说:“怎么会?娘亲一直最疼真儿了。”
朱淑真请母亲坐下,接过母亲递上来的粥品,尝了一口,问道:“母亲,真是来看女儿的么?”
卢氏说道:“真是个精丫头。我是来问一下你,可曾有心上人?”
朱淑真被母亲这突然一问,羞红了脸,她摇头说道:“母亲,看你说哪里话。”
卢氏见了,连忙拍手道:“那就好,那就好。听你父亲讲,刚刚给你定下一门亲,我怕你有了心上人,不同意,没想到没有。那就好办了。”
朱淑真张了张嘴,差点喊出柳莫寒的名字,想了想,她咽下了,回道:“只是女儿尚小,不想婚嫁之事。”
卢氏笑道:“说傻话呢,女子大了,哪有不嫁人之理?我听你父亲讲,这施家也是名门大户,想是不会委屈了你。”
朱淑真放下手里的汤匙,回道:“女儿真的不想嫁。”
卢氏收住笑容,说道:“真儿,这就是你不懂事了。想你父亲,为了这个家,东奔西走,一刻不得闲,这几年更是时局动荡,人心慌慌,谁不想找个靠山避过眼下这乱世之秋?这下好了,施大人求上门来,你竟不允,这可是耽误你父亲前途的大事啊。你懂么?”
朱淑真还是摇头,回道:“官再大,心中不快乐,何苦?”
卢氏听了,没说出别的来,只是落起了泪。
朱淑真见了,赶紧问道:“母亲,你这是为何?”
卢氏叹息道:“只当生个女儿能贴心贴肺,没想到,还是这般不理解父母。唉。。。。。。”
听母亲这样一讲,朱淑真心里也泛起了委屈,陪着母亲一同落起了泪。
却始终不肯再多说一句,心中已是忧伤蔓延。暗自想着:哥哥啊,你在哪里呢?
断肠芳草远 第六卷 愁思 第一章 春来愁思
冬去春来,朱淑真已经一十八岁。
在宋代,这已经是大年龄的女子了。于是,父母的规劝成了每日必有的话题。
而柳莫寒却一直杳无音讯。
朱淑真越来越落寞了,见了天亮,她犯愁,怕再听父亲的唠叨;到了夜晚,她犯愁,哪怕是小虫的低吟也会让她夜半惊醒;秋来,她愁,果实尚丰,君颜何在?冬去,她愁,雪即融失,人亦何欢?。。。。。。这些莫名愁绪如同一张张大网,网住了她,动不得,反不得,且不得不接受。
这时候的朱淑真开始了大量写词。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这词里的哀怨,不是真正伤心的人,谁堪体会?谁人见怜?
岂是一个幽怨了得!
偶尔,窗前小鸟低吟,青青柳树飞扬时,她也会高兴一些。回忆起与柳莫寒相处的点滴,她不禁会偷偷发笑,笑够了,再欣然提笔,会写这样的诗句:莺莺燕燕休与笑,试与单栖各相知。
那句式完完全全是一副相思中的少女模样,充满了对情人归来的期待。
可惜,柳莫寒始终不见消息。
朱淑真想,莫不是战乱之中丢了性命?有了难处?
这样想来,她便更加的忧伤起来。
母亲见了难免会低低地怜惜几句,但时间久了,也就听之任之了。父亲朱延龄却见不得她这样,甚至于很反感她这种凄凄艾艾的诗句,偶尔会命人偷偷地将朱淑真的一些诗词烧毁。
其实他哪里知道,有些伤已经刻在了朱淑真的心上,岂是烧了诗词便可结束?
可怜天下相思人,只叫晴天变雨夜。
而朱家院里,一派人气旺盛的景象。朱淑真的三个哥都已成婚,三哥朱得安娶得还是位官家小姐,刚刚生了一位小公子,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母亲卢氏抱着最小的孙子自是乐得合不扰嘴。
等客人走完,家里安静下来之后,卢氏急匆匆地来到朱淑真房里。此时朱淑真正在写词,字字哀怨,声声如凄。母亲差人来唤,她也不出房门半步。
卢氏这个平日很很好脾气的女人也跟她丈夫一样发起了火,她说道:“你个丫头,想我一直以来最疼最宠都是你,你却天天自怜自艾。你跟为娘的说说,这家哪里待薄过你不成?今日里我是死了心了,说什么也要把你嫁出去!”
朱淑真看着被母亲揉作一团的诗词,不声不响,整个人毫无生机。
卢氏换了口气,问自己的女儿道:“真儿,你心里有什么话,只管跟母亲讲出来,比你窝在心里要舒服得多,讲来听听,你是为何不愿意嫁?你已经一十八岁了。身为女子,有几个十八光阴可消磨?”
朱淑真听完了母亲的话,心中一动,泪就下来了。
卢氏瞅了瞅自己的女儿,知道自己再问什么她也不会回答,再说什么她也不会回应,便起了身,黯然离去。
看着母亲的背影,朱淑真从心底里有一种愧疚感在升腾,她已经不知道,心中的那份坚持是否还要继续?
断肠芳草远 第六卷 愁思 第二章 施城再求
这厢里,施府也是一派繁荣。
虽说是在大宋乱世之下,但买官卖官越来越流行,于是,居于不上不下职位的施城自然成了香勃勃,下面的人求他找上面的官,上面的官还指着他穿针引线以求发财,所以他的重要性不言自明。
这日里,宾客散尽,施城正坐在家中自斟自饮,他的二公子施砾不请自来。这施砾正是施城的一块心病,小时不努力,老大不中用。已经年近二十了,一不娶亲,二不做事,整个儿一个花花公子。所以,施城一直想找一个德才兼备的儿媳,以便督促这不肖子上进。今日里见施砾进了家门,颇有微词道:“哟,这是谁家的花花大少回来了?还认得家门么!”
施砾虽说不勤于做事,但对于自己的父亲还是了若指掌的。今日里施城只是开些带着酸味儿的小玩笑,并不见得是真生气,因为,若换了平时,肯定是墨研杂物先飞了过来的。
这样的情形让施砾的脸上现出了笑容,他心想,自己今日的银两看来是有可能拿到手了。
上前给父亲施了礼,问候道:“父亲大人,今日看你气色不错,心情也不错呢。可有喜事?”
听施砾这么一说,施城赶紧把正在喝的碧螺春放下,问道:“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是不是又在外面闯了祸事?!”
施砾赶紧回道:“哪里,我这几日里乖巧得很,不敢给父亲惹事,再说孩儿也大了,怎么好再让父亲操心呢?呵呵。。。。。。”
本来心情不错,加上施砾这般回话,施城的脸上也就有了笑意。他上前一步问自己的儿子:“砾儿,想不想娶媳妇?”
施砾每天流恋于花坊香袖之间,对于女人他不再陌生,所以,对父亲的话他丝毫没有兴趣。
倒是施城有些急了,他上前一步,继续说道:“你这孩子,说到娶妻就不言语,你看看你大哥,已经儿女绕膝了,你看看你,吊儿琅当,没个正形。唉!”
听父亲最后一声叹息,施砾有些心慌,他急忙回道:“父亲,不是孩儿不急,只是怕娶个悍妻回来管束与我,哪个能受得了呢。”
施城听儿子这样一讲,便火了,他骂道:“怕人家管的人本身就是有错在身之人!看来,还真得找个人管管你了!这事儿也不跟你商量了,我自有道理,你去吧,等着成亲就是了!”
施砾听父亲这样说,立即急了,问道:“父亲,你莫生气,至少得让我知道是哪家女子吧?”
施城回道:“朱府千金,朱淑真。”
施砾听了,想了一下,问道:“可是那个人人称道的才女朱淑真?”
施城回道:“正是,她非旦是才女,而且乖巧贤德,我已经见过她了,真是女大十八变,人越发出落得秀丽了。更难得的是,她的父亲朱延龄曾是歙州第一大茶商,手里颇有积蓄。你可得把握好了,这可是难得的一次机缘啊,莫再负了为父的心,懂么?”
听了父亲的话,施砾没再反驳,他心里想的不是什么才女,更不是什么财产,只是朱淑真的颜容。因为这之前有人传说,朱淑真之所以嫁不出去,就是她太有才,而样貌却太普通所致!想到这儿,施砾立即大叫道:“求父亲收回这命令,孩儿不想娶朱淑真!”
施城却把这些看作是儿子的一惯伎俩,他不予理睬,摔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话:“你就等着成亲吧!”
施砾听了跌倒在地上,却也无可奈何。
施城出了门,乘了轿,一路不歇脚地催着轿夫快赶,只一会儿便来到了朱家。
朱延龄慌忙迎接,进得房内,施城也不客套,直接说出了真情。
朱延龄此时却一脸的为难,他说道:“施大人见谅,这小女。。。。。。她。。。。。。唉,实话说了吧,她一直不想嫁,我与她母亲每天开导无数,也曾责骂,却不见效果。大人,您看。。。。。。这真是为难啊。”
施城笑道:“不怕,我亲自见一见才女,只当是老夫求上门来。”说着便让朱延龄带着自己来到朱淑真的房间。
此时,朱淑真正在房内写诗,见父亲带人进来,连忙施礼。
施城上前一步拿起朱淑真的新诗看了看,赞赏道:“嗯,好,好啊!不愧是才女!这媳妇有夫是求定了!哈哈哈。。。。。。”然后看了看朱淑真,问道:“真儿,容老夫这样叫你。今日里来府上,只为一事,那就是求你嫁到施府,你意下如何?”
朱淑真颇感意外,她不敢回话儿。
施城又说道:“若你有什么要求,或不满,讲出来,我施府上下就算倾家荡产也再所不惜。”
此话说得朱延龄有些经受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赶紧跪下,回道:“小人多谢大人抬爱,抬爱小女及朱家。这事儿全凭大人做主就是。”
施城看着一直不说话的朱淑真,问道:“真儿,你也算答应了?那我可回去准备亲事了,哈哈。。。。。。”
朱淑真张了张嘴,不敢反驳,此时朱延龄再次接过话来:“全凭大人安排。”
施城笑着离开了朱家。朱淑真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断肠芳草远 第六卷 愁思 第三章 父逼母诱
送走了施城,父亲朱延龄有些得意,他兴奋地冲着卢氏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想我朱延龄晚年得女,竟是一枚上好珍珠!如今官家相求,真是痛快!”
卢氏却一脸的忧虑,她不无担心地对丈夫说道:“老爷,只是真儿。。。。。。她能同意么?你也知道,这孩子打小心思就正,不听旁劝,怕她。。。。。。唉。”
朱延龄却摆摆手,说道:“哎,儿女婚姻大事,我们断不能再让她自己决定。你看看这几年,我们没少宠她,到头来怎么样?她还是一个人,这么大了不出嫁,旁人要多讲多少闲话啊。想来,把她嫁入施府,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这施城可比我官高一品啊。”
卢氏朝着朱淑真的房里看了几眼,还是有些担心地说道:“这些道理她不见得不懂,怕只怕她。。。。。。老爷,我们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啊。”
朱延龄回道:“刚才在施大人面前她也不曾反对,只当她同意了吧。你再去劝劝她就是了。”
卢氏点了点头。
这厢,朱淑真已经欲哭无泪了,她心里一遍遍地寻问道:“莫寒哥哥,你人在哪里?可能回还?可知我此时的苦啊。。。。。。”
开了窗向外望去,黄昏将至,一片昏暗的天色之下,万物默然,仿佛各自都有心事。
朱淑真回转到书桌前,忧伤地写道:吹彻小单于,心事思重省。拂拂风前度暗香,月色侵花冷。
那萧瑟的神情如眼前之暮阳,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第二天,父亲朱延龄与卢氏双双来到了女儿的房间。此时朱淑真正坐在镜前梳理。
朱延龄说道:“真儿今日心情可好?”
朱淑真连忙回道:“多谢父亲记挂,真儿还好。”
卢氏笑道:“看你父亲,如今女儿大了,竟然说话都如在官场般客套了,呵呵。。。。。。”
朱淑真一脸赧色。
朱延龄又说道:“真儿,父亲不会拐弯抹角,今日与你母亲同来,只是想问问,婚嫁之时,你喜欢什么陪嫁?朱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们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门去。”
卢氏附和道:“你父亲说得是呀。”
朱淑真一脸无奈,柳莫寒的杳无音讯让她已经感觉到了绝望,如今父亲又极力撮合自己的婚事,看来,真不是简单的愁字了得啊。这样想着,她便不再回话儿,仿佛沉默中自有力量,让她继续支撑自己已经接近绝望的心。
知女莫如父。朱延龄自然明白女儿心中所想,他试探着问道:“真儿,你心里可是一直在想着柳正之子柳莫寒?”
朱淑真惊讶地看着父亲,不语。
朱延龄继续说道:“孩子,你们隔得这么远,况且,我们又是搬了家的,他们再也不会寻回来了。再说,既是寻回来又能如何?我们朱家如今是官宦大户,难不成与他一个书僮结亲不成?你呀,早早死了这颗心吧。这施府有何不好?既能在官场上与父亲相互帮衬,又能给你安稳的生活,你可要想清楚呀。”
母亲卢氏在一旁不停地点头,她接道:“是啊,真儿,你父亲说得极是。想我们女子一生所求,无非就是个安稳日子罢了。这婚事儿就定下吧,回头差人拿了施府八字儿,算一算,若合,就更好了。你说呢?”
朱淑真心乱如麻,她起身,沉思半刻,回道:“父亲,母亲,你们是这真儿,这份情真儿是接受的。这事儿,我会好好考虑,只求父亲不要急着定婚期,成么?”
听女儿终于吐口肯嫁了,虽说婚期待定,但她能答应已经是喜事了。这样一想,朱延龄就很高兴,他急忙回道:“就是,就是。那你好好考虑,回头我差人来给你多做几件衣裳。”
说完便与卢氏走出了朱淑真的房间。
朱淑真看着父母的背影,日渐轻驼,她不由得怨恨起自己来。
只是转瞬,她又替自己担起心来。这等待,有些冗长。
断肠芳草远 第六卷 愁思 第四章 莫寒苦思
一直被朱淑真挂念的柳莫寒,此时正处于水深火热中。他的父亲柳正已经是病入膏肓,从朱家带出来的银两已经所剩无几,父子二人的生活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但贫穷却抵挡不住柳莫寒内心里疯长的思念。已经十八岁的他白日里教几个孩子读书识字,收几个可怜的铜板,战乱中的百姓穷得饭都吃不上了,能送孩子读书更是不易,所以,柳正告诫柳莫寒,不可多收,够维持生活就好。于是白日里,柳莫寒教书,晚上他会一个人写写诗词,以廖相思之情,偶尔相思得厉害,他会吹上几曲,萧声凄凉得让人心疼。这自然逃不过柳正的耳朵。但,他又能说什么呢?自古相思无解药。
柳莫寒的词越作越幽怨,句句如泣般地让人记起相思,忆起当初。
他写道:柳枝绿无隙疏,萧笛悠远独处。泣求上苍能指路,且把无声作殊途,看云陌人哭。长日不识云住,秋凉谁人添阙。多少相思无处诉,偷藏心事曲调输,此路非彼路。
这字字相思,句句无奈的诗词让柳正见也不免落泪,但他却不曾劝过,无从劝说。
柳莫寒时常会梦到与朱淑真嘻戏的柳河滩,那一排排新柳想必是发了芽的,不然怎会时时入梦?就连梦里都会梦到过去的种种相依与甜蜜,白日里,怎会又忘记?这相思,苦煞的何止一人!
叫人不禁落泪。
这一夜里,柳莫寒再次被梦中景象惊醒。他梦到自己与朱淑真在柳河滩边玩耍,朱淑真却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一声大呼,噩梦醒来,一场空,悲切后,只苦了眼前的相思人!
柳莫寒心中一百个一千个意愿,想回歙州再看一眼朱淑真,可看看身旁正睡着的柳正,他再次叹了口气,心想,父亲身体这般状况,怎堪奔波打扰?罢了,罢了,只望真儿一切平安,就好。
这样想着,他便起了床,轻盏之下,奋然疾书:真儿,可好?见字回音。许久以来,坚持写信寄你,却一直无音讯,甚念,却不得果。想问,你好么?只一句回信儿,足矣。人生苦短,相思却长,怎堪音讯全无?!请回音,哪怕一字知平安,亦好。
写完了,放下笔,他才感觉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这是他给朱淑真写过的上百封书信中的最短的一封了。虽然这两年一直写,一直没有回音,但他却一直坚持写,他深信朱淑真不是说了就忘的人儿,只怕这战乱之中丢了信件,失了联络。
柳莫寒在灯下奋然疾书,柳正在床上也是彻夜难免,他不由得恨起自己这多病的身子来,若不是自己拖累,儿子完全可以回去看一下心上人的,只是,唉。。。。。。这样想着,心中叹起气来,却又不敢太大声,怕打扰了正惘然的柳莫寒。
但柳正心中清楚,即使柳莫寒回了朱家,也是见不到朱淑真的,因为他太了解朱延龄的为人。想到这儿,他知道自己应该好好与儿子谈谈才是。
断肠芳草远 第六卷 愁思 第五章 柳正劝子
经历了一夜的辗转反侧,柳正瞅了时机,拉儿子柳莫寒坐下,认真地交流起来,这也是两人回到老家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当面说话。
柳正是个读书人,说话总喜欢旁敲侧击,他说道:“孩子,这几年苦了你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柳莫寒连忙起身施礼道:“父亲,你这话说得重了,这是孩儿应该尽的孝道。”
柳正笑了,他说道:“你真是个好孩子。”
柳莫寒无语。
柳莫寒又问道:“莫寒,这几日教书可顺利?可有让你得意的学生?”
柳莫寒回道:“世事多舛,这些孩子能吃上饭已经是不错了,说起读书,只不过是识几个字罢了。唉。。。。。。这世道,真害人啊。”
柳正见儿子说到了世道,立即迎合道:“说得是啊。世道乱,兵荒马乱,少有英雄群起,怕是国难当头。世事亦难料,天上浮云尚不可捉摸,何况人乎!”
听父亲话里有话,柳莫寒也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他已经是个十八少年,已经为人师表了,这话自然听得出来,他问道:“父亲,你这是有话要对儿子讲吧?”
柳正点头说道:“有些话,讲出来,可能会伤你,但不讲,怕以后更伤你。”
柳莫寒回道:“父亲有事尽管说,孩儿照办就是。”
柳正抬头看了看儿子,一脸的疼惜,他说道:“此事,若真能听为父的,倒也好了,只怕,意犹深,当难断啊。”
柳莫寒已经猜出了几分,他看着父亲,不语。
柳正继续说道:“孩子,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为父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你看这世道,乱得人在对面尚不识,何况天涯海角之相隔?”
柳莫寒听出父亲是在说朱淑真,他回道:“父亲,相思苦,乃情意重。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我对真儿是情真意切的,且约定,一定会再见的。”
柳正叹气道:“唉,都是年少轻狂,看来这话不错。你现在一如我当年啊。”
柳莫寒问道:“父亲,这话。。。。。。从何说起呀?”
柳正说道:“想当年,我曾与你一般无异,与一官家小姐情投意合,奈何官家不允,私逃不及,她终是入了宫,患了病,终逝去。留下我,若嗟叹。”
柳莫寒第一次听父亲说起往事,与自己无异的相思,让两个人心更加近了,只是柳正依然反对柳莫寒与朱淑真来往,他说:“别说是无消息,就算是在身旁,你们二人也不会有结果,所以趁早放了手,莫让自己添痛楚。”
柳莫寒却说道:“父亲,你也是爱过之人,应是懂得情之厉害。爱上难,分开难,都是痛苦,莫如在爱里痛,还会好受些。请父亲理解我才是。”
柳正再次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怕是与自己一般,走不出来了,那这一切,全凭老天作主吧,只求,苦难能够远离这对可怜的人儿。
然,时下的大宋却是一片混乱,谁又能听得到这无力的祈祷?唯见百姓仓皇,故土哀伤,金戈铁戟,日月昏黄。
断肠芳草远 第七卷 乱世 第一章 淑真染疾
时局越来越乱了,金人已经打入中原,入主大宋。宋朝皇帝被幽禁起来,奸臣当道,北宋呈现出颓废之相。南宋应声而立。
此时的百姓暂且不说,但说官员,纷纷自保。
施城越来越紧地催促婚期,而此时,朱延龄倒是不急了,他心里清楚,施城看上更多的,还是朱家的财产。而自己只朱淑真这个女儿,若还有高官看上,那岂不更好。于是,他一边敷衍着施城催促,一边寻找着更好的机会。
然,此时南宋的建立却害苦了朱延龄,宋孝宗即位后,首先整治的就是官吏。特别是对趁战乱时买入官职的官员,重新进行逐级审核。这下朱延龄彻底慌了,他不得不再次求助于施城。
施城倒也不计较,他还是帮着朱延龄过了审核这一关,且只说了一句话:“早晚一家人。”
这话让朱延龄听来,格外亲切,于是,情况完全反转,变成朱延龄催促婚期了。
朱淑真被父亲催得心烦意乱,不反对,也不应允,她心里计算着,三年已过,四年有余,想着柳莫寒应该去过柳河滩了,应该看到那棵树了,又或许应该知道她已经到了钱塘。
只恨,自己没生翅膀。
而这厢里,施城二公子施砾从外边玩回来,再次伸手跟施城要钱还债,施城气得大骂,骂过后,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问施砾:“你可知现在是什么世道?”
施砾不假思索地回道:“什么世道?反正你是大官,我是少爷,没人敢欺负就成了。”
施城气得把手里正喝着的茶水掷向了地,骂道:“败家子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儿子来!我告诉你,等你成了婚,我定要媳妇来当家!看你奈何!”
听父亲这样一说,施砾又想起了朱淑真,他人无才,所以怕娶个有才的女子为妻,更怕这个才女管束自己。于是他说道:“父亲,只要不让我娶朱淑真,娶了别家小姐,我就让她当家。”
施城惊问:“这是为何?”
施砾回道:“都知道朱淑真是个才女,若娶了她,我定是要读书的,我可不干那些事。所以,只要没人管我,谁当家都一样,除了那个朱家大小姐。”
施城气得心急,一上子倒在地上,施府上下大乱。
此时的朱府也是人心惶惶,朱淑真的身体得了一次风寒,日渐单薄,且夜夜睡不着。大夫说是有心事,自难免,便不再多言。其实只有她自己明白,三年过去,始终不见柳莫寒的音讯,这心里自然不舒服,且牵挂。
这一日里,听得院里两个嫂子在聊天,正说着梁红玉击鼓退金兵的事儿,她颇有兴趣,走出门来,细听后,大为梁红玉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所感染,遂提笔写道:几分女儿几分羞,去年转战意竟犹,金戈相见不曾愁。无可奈何春早逝,只等新柳绪旧柳,不言女儿志不酬。
句句都充满了对梁红玉的钦佩之情,且从梁红玉退金兵的事情上,她感受到了力量,仿佛看到了与柳莫寒重逢的希望,再燃如火,且不熄。
只是偶尔,日渐增多的咳嗽还是暴露了她身体的异样。为此,卢氏没少担心这个女儿,虽说世道不佳,但这不妨碍官家府地的生活。于是,天天换着花样儿,只求女儿身体早早好起来。
断肠芳草远 第七卷 乱世 第二章 偶遇施砾
时间已过半,转眼,又是七夕。
朱淑真见不得这样的节日,她长叹问天,牛朗织女尚年年有相逢,何故自己与柳莫寒却快六年不见?且生死两茫茫,这种煎熬,几人受得?
有问,无回,天不语,鸟落泪,人心疼。
这日里,朱延龄正与管家商量着如何给上司们送礼之事,管家突然问了一句:“老爷,这小姐与施府二公子的婚事?”
朱延龄突然记起了什么一般,连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年事越来越高的他已经弱背微驮了,从背影看去,俨然一副老人模样。
朱延龄来到夫人卢氏房内,卢氏正在逗着最小的孙子,见丈夫脸急相,便问道:“老爷,如此焦虑模样,你这是为何?”
朱延龄回道:“夫人,官场多舛,眼下正逢七夕,我想借此时机请来施府一家共聚,以加深情感,顺便让真儿与那施砾见上一面,你意下如何?”
夫人卢氏听了,想了片刻,说道:“这倒是一个好主意。若他俩能一见如故,这婚事也就有了盼望。只是,施大人一家能应允么?毕竟我们是高攀人家啊。”
朱延龄想都不想,立即回道:“不论他是否同意,我都得试上一试。”其实他下句话就是,官场愈来愈险恶,他迫切地需要有人站出来维护自己罢了。
与夫人议好后,朱延龄便来到施府。此时施府上下正在置办货物,加上外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弄得个施府衙门般得热闹。
朱延龄想了想,从后门进到施府,递上拜礼,然后谨慎地问道:“施大人,过几日便是七夕,不知有何打算?”
施城回道:“只不过一个小小节日罢了,何来打算?最近朝廷上下正在精简官员,老夫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啦。”
朱延龄一听这话,心中攀亲的愿意更加强烈起来,他立即说道:“大人,下官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施城点头应允:“朱大人不要客气,你说。”
朱延龄回道:“想那七夕,乃为牛郎织女所设,寓意有情人相见。眼下,您家二公子与下官小女一直讲婚事,却不曾谋过面。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知大人乃性情中人,是不会反对他们成亲前见上一面的。若他们能相互见上一面,心中有了印象,那也都不会再托辞下去了。您说呢?”
施城想了想,问道:“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儿,朱大人说得也在理,只是,让他们如何相见?难不成,让他们也变成牛郎织女?”
朱延龄回道:“大人,下官已经想好了,七夕这天,请施府上下到下官家中一聚,只是不知大人能否赏脸?”
施城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原来朱大人已经是计划好了的。那好吧,回头我带着犬子一定赏光,只是辛苦了朱大人。”
朱延龄立即回道:“哪里,哪里,下官荣兴之至。”
得了应允,朱延龄已经兴奋不已了,他甚至在路上哼起小曲儿。回到家中,再次来到卢氏房内,谨慎地嘱咐她,一定把真儿打扮一番。
七夕到来,朱家上下一派喜气,整得跟过年似的。
朱淑真不解,问过母亲:“为何这般热闹?”
卢氏回她:“眼下朝廷多变,这么做,只是想让大家心情好一些罢了。”
施城带着施砾早早来到朱家,一路上施砾满腹牢骚,施城拗不过,想骂,又怕骂重了儿子会逃跑丢面子,所以,他说道:“你也休得多言,回头去看一看那朱家小姐,若你就是相不中,也就不为难你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施砾这才安静了下来。
到了朱府,朱家全体老少齐在门口迎接,相当隆重。
宾主坐到了席上,施砾不时回头寻找,施城心知儿子是想见一见朱淑真,他四下看了看,不见朱淑真的影子,便问道:“哎,朱大人,你家才女怎么不曾上桌呀?”
朱延龄回道:“哦,施大人,这是朱家规矩,家中有事,女子不得上桌。”
施城大笑道:“哈哈哈。。。。。。今日你我只是小聚,图个热闹,不要把规矩看得那么重。不如,让小女出来一见吧。”
施砾有些按捺不住,他也迎合道:“是呀,让才女出来见一见吧。”说完,他就瞥见父亲投来的严肃目光,吓得他只得住了声。
朱延龄立即差人去唤女儿,却迟迟不见家奴回来,好不容易盼回来了,对方却回找不着小姐。
家奴的回话让朱延龄一脸的尴尬,适才,刚刚夸过自家门风严谨,如今却不知自己的女儿栖身何处,真是颜面尽失。他一脸赧色,不知如何自圆,倒是施城大度,他举杯说道:“想那才女肯定又是吟诗作对去了,今日可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啊。来,来,不管她,我们喝我们的。”说着二人一饮而尽。
来来回回几次,把一旁的施砾完全忽略了,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道:“父亲,我不胜酒力,不同你们饮了,来的时候,看到朱大人家里院子好大,我想到处走走。”
朱延龄听了,连忙差人陪同。被施砾拒绝了,他说道:“我只是四下看看,不用劳师动众。”
施砾出了大堂,来到院子,此时正值夏天,院内芳菲争艳,香气扑人,蝴蝶飞舞,一片艳丽。他一边走着,一边用手不时地摘几朵花下来,放在鼻子上闻一下,再弃之,那情形,仿佛正处于花间逐浪,一派浪子形象。
而这时的朱淑真刚刚从后院的园圃回来,这几年的生活颇为简单,实在无聊时她会一个人悄悄去后院园圃浇浇树,养养花儿,看着花草一天天长起来,她的心情就会稍稍好一些。所以,对花草她还是颇有感情的。见有陌生人如此采摘自家花草,她便有些生气,上前问道:“你是哪家人呀?怎么跑到我的园圃来胡闹?”
施砾一见来人,虽说不是国色天香,但眉宇间颇有大家闺秀之风范,被汗水浸湿的前额,几缕秀发粘在一起,脸上绯红一片,更觉娇艳。他心下一喜,想着:原来这朱家还有这般秀丽的丫头。于是,他上前问道:“大姐说得对,小的得罪了。”
朱淑真见来人,一脸流气,虽说身上衣衫不菲,但心知他绝非勤学之人。于是,没好气在回道:“谁是你家大姐,这是我家。”
施砾听了,忙问道:“你家?你是朱府什么人?”
朱淑真看了他一眼,不再回答,径直回自己房间梳理去了。
身后的施砾一直看到她背影消逝才肯离去。
卢氏终于在房内等到了女儿,她来不及责怪,只是催促快一些梳妆。
朱淑真一边任人打扮,一边问道:“今日府上来了贵客么?这般隆重?”
卢氏回道:“听你父亲讲,是他的上司施大人。”
朱淑真听了,没再问下去,她心想:这施大人莫非又是来索诗的吧?附庸风雅!
打扮好了,朱淑真来到大堂,见了礼,说道:“不知施大人来访,小女失礼了。”
施城赶紧回道:“哎,才女来得正好,来,来,与老夫共饮一杯,这七夕可是团圆节日。”
朱淑真赶紧回道:“小女子不会饮酒,不如为大人斟酒吧,您尽管喝,余下的我来伺候。”
施城笑道:“几日不见,朱小姐愈加会讲话了,哈哈哈。。。。。。”
一桌人正说着,施砾走了进来。他正为刚才遇见的丫头而心跳着,抬头不经意地却发现了朱淑真。此时的朱淑真已经梳理打扮过,比刚才更见端庄。施砾见了,心下一惊,忙施礼道:“哎呀呀,晚生真不知刚才所见,原来是小姐,这厢有礼了。”
朱淑真起身回礼,不再言语,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恶。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施城见施砾这般有礼,心下想:这事儿看来成了。于是,他更加大笑道:“朱大人,看来咱们成为一家人的日子不远了,来,来,更饮此杯!哈哈哈。。。。。。”
朱淑真一直不语,倒是施砾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不过,他的眼神一直不曾离开过朱淑真的左右。
断肠芳草远 第七卷 乱世 第三章 君亦无语
施城父子终于走了,且走得有些恋恋不舍,特别是施砾。
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见到施砾,朱淑真心里还有抱有一丝幻想,想着他至少还是个读书人的样子,至少还会是彬彬有礼的模样。可见了面,她心里却涌起了悲哀,完全是两副模样。心中明明不喜欢,却又偏偏被安排在七夕相见,真是有失七夕之美好。
这样想着,她的心就痛了一下,想起了柳莫寒。不知生死,不知在哪里,如今牛郎织女都已经跨过王母设下的银河相会了,可自己与哥哥,走同一条路,喝同一城水,却不知君面何处?
越想越哀伤,朱淑真不尽拿笔写道:巧云妆晚,西风罢暑,小雨翻空月坠。牵牛织女几经秋,尚多少、离肠恨泪。微凉入袂,幽欢生座,天上人间满意。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
字字若泪,流尽相思,亦满心绝望。
而此时的柳莫寒正在变卖一切,他已经说通了父亲柳正,他要回歙州,寻找心上人,哪怕只是见上一面,也心满意足。
柳正此时已经是身体渐弱,他怕拖累了儿子,决意自己留在老家,让柳莫寒一个人去歙州,并嘱咐他无论如何变化,都要记得速去速回。
此时的大宋,战火虽然平息,新朝廷南宋已经建立,但偶尔还是会有小的战乱,百姓们常年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柳莫寒从踏上回歙州那条路开始,心中就已经是忐忑不安了。他想:真儿可曾完好?是否依然如初?
再想想这几年自己写过的书信一直没有回音,他的心就更加忐忑,偶尔也会想到:她可曾许配人家?
可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更多的还是对见面的期盼。有情人,两相隔,若无意志支撑,何来千里迢迢相见之佳话。
而此时的朱淑真已经等待柳莫寒整整四年半的时间,这四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光阴。
这日里,朱淑真见院内阳光很好,心想,她后院园圃的花应该开了吧,于是起身往后院走去。
朱淑真一边欣赏着花,一边缓缓走向园圃,到了园圃门边时,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讲话。一个声音说:“哎,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留这么个老姑娘一直在朱家,不催她,她也不急着嫁,真不知要留到何年何月才是。”
另一个声音立即接了过来:“还说呢,上次我回娘家时,家里人曾问起过,说你那小姑子可是还没嫁掉?再不出嫁,可是会给娘家人带着灾祸的。我回来对婆婆试探着说了,你猜,婆婆讲什么?”
第一个声音赶紧说道:“你真敢讲,这事儿都跟婆婆说了?她说什么?”
那个声音再次说:“咳,我哪能直说呀。我只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婆婆听了,当时没说什么,可我感觉到了,她心里呀,还是向着自己女儿的,我们这些媳妇呀,还是外人。”
第一个声音说道:“可不是么?看老爷吧,我们要是出了错,三五天不理我们是常事儿,可他那宝贝女儿呢?虽说是晚年得女,但也宠得太厉害了。唉,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外姓人。不过话说回来,若我的女儿年龄那么大了还不嫁的话,我就是打,也要打得她上轿,不然,可真丢不起人呢。”
朱淑真听明白了,那是两个嫂嫂在说她。
心下觉得委屈,她急匆匆地赶了回去,一个人在屋内哭得惊天动地,所有人都劝不住,又问不出什么原因,急得卢氏团团转。
晚上朱延龄回到家里,听说这事,连忙来到女儿房里,问道:“真儿,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朱淑真不言语,也不点头。急得朱延龄再次说道:“那你可是遇着了难事?”
朱淑真看了看疼爱自己的父母,他们已经是白发苍苍了,自己年纪大了一直不嫁,两个嫂子已是不容,更何况外人乎!这样想着,她便落了泪下来,说道:“真儿真是对不起父母二老,这么大了一直不嫁,想必给你们添了不少愁事,想想,真是不懂事儿。”
莫名被女儿这样一讲,朱延龄心下有些明白了,他问道:“真儿,你可是听了别人什么话不成?若是,跟我说,我定不饶!”
朱淑真连忙说道:“那倒不是,父亲不要多想。只是我突然有些伤感罢了,哭一哭就没事了。”
听女儿这样一说,朱延龄的心稍稍才放下。
断肠芳草远 第七卷 乱世 第四章 淑真返歙
虽说父母亲还是一心疼爱自己,但朱淑真心里还是感觉有些对不住父母亲,近年来上门提亲的络绎不绝,自己因为一时之私,全都拒与门外,若能见着柳莫寒,还好,可谁知他现在人在哪里呢?
说好了三年为期,如今已经是六年多了,自己马上进入双十年纪,若再无音讯,再等已经不是明智的选择了,想来,自己是需要去找的,寻找。
可是天涯茫茫,海角零落,去哪里才能找得到呢?自己又怎能得到应允,出得了远门呢?
朱淑真每日都沉浸在这些问题的干扰里,不得安宁。
而这厢的施府,也是不得安宁。
南宋初建,官吏重审,这让施城已经疲于应付了,再加上不争气的施砾,自从见了朱淑真,每日里念念不忘,整天唠叨着让父亲前去提亲。www奇Qisuu書com网这日里,施城正在书房处理公文,施砾走了进来,问道:“父亲,前去朱府提亲之事可有安排?”
施城扔下笔,见儿子一脸焦急,心想: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借此时机,让儿子重新发奋,若能考取功名自是欣喜,若不能,也好让他多学一些东西。
这样想着,施城就脸上堆满了笑容,他说道:“怎么?你当真看上朱家小姐了?”
施砾回道:“是呀,是呀,父亲大人有所不知,我昨夜里还梦到过她,看来是真有缘份呢。”
施城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思,他略一沉思,说道:“砾儿,为父这几天也为此事发愁呢。你想,那朱家小姐是饱读诗书之人,喜欢吟诗作对,而你。。。。。。是不是应该也好好读读书了呢?不然日后相对,岂不是丢尽我施家脸面?”
施砾赶紧回道:“父亲说得是,孩儿从明日起,发奋读书,定不失施家脸面。”
施城摆摆手说道:“哎,读书适从当下起。不如,从今天开始吧。一月后,我会出一对子,若你能对上,我当亲自去朱家正式提亲,你看如何?”
施砾这才明白,父亲是想借此逼着自己读书,但为了早日娶到朱淑真,他还是点头应允。
此时,朱淑真的心里却一直在呼唤着柳莫寒的名字。
在疲惫中,她恍惚梦到旧日老宅,甚至梦到自己刻字的那棵柳树,已经在风雨中飘扬起了新的枝芽。她顺手想采摘,却惊醒。
醒来想,或许柳莫寒已经去了歙州,只是不曾看到那树上字,更不曾想到自己会牵到钱塘。若真那样,岂不是真的错失了彼此?
思来想去,她想到一个办法。
第二天,朱淑真一脸憔悴去拜见父母,称自己近日身体欠佳,是因为总梦到老宅缘故。
朱延龄问道:“真儿,在歙州你可曾想过什么愿?”
朱淑真回道:“在全真观里,真儿曾许下愿,三年后定当回去烧香忌拜,可如今算来,已经六年有余不曾回去了。近日里,身体越来越差,好不容易睡着,又会因老宅惊醒。想来,是女儿许愿不曾还的缘故吧。所以,肯求父亲让真儿回歙州一趟,还了愿,我定当早早回来就是。”
朱延龄想了想,说道:“这怕不成。你一个女儿身,这么远的路程,怕是不便,时局动荡不安,出了事,可怎好?”
朱淑真料到父亲会这样讲,她立即回道:“父亲,女儿想好了,女扮男装就是了。”
卢氏是个迷信之人,她对朱延龄说道:“老爷,近日我也是很难入睡,想必是想老宅了。我也曾在全真观许过愿,每年都要烧纸钱的。不如,就让真儿回去一趟,也代我了了这份心愿。”
朱延龄这才点头,说道:“那好吧。我多派几个家丁跟着你,你上完香,立即回来,知道么?”
朱淑真点头称是。
看着女儿走远了,朱延龄挥手叫来心腹家丁,细细嘱咐。
断肠芳草远 第七卷 乱世 (十八)该与不该
当若惜告诉我,她见到了李源后,我极力主张她去讨要一个说法。
不是我想揭她的伤疤,只是想要一个说法,历来讨厌不负责任的男人。
可若惜不去。她异常坚定地说,小桥,有这个必要吗?
我也异常坚定,点头说,有,当然有,我们不能吃这哑巴亏。
若惜看了看我,不再言语,但神色有些凄历,她娇好的额头拧成了川形,像极了古代绢画里的仕女,美,却不忍看。
我止住话,轻轻抱抱她说,若惜,要不,就算了吧。
若惜没点头,亦不摇头。
我的心已经打定了主意,我要去找李源,这样该打的人绝对不能吝啬巴掌!
通过同事,我顺利地找到了李源。他租住的房里,很简陋,斑驳的四壁甚至还会掉下白色的沫渣。看到我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有些慌张,脸色由红变白。
我冲他点点头说,这几个月,你去了哪里?
李源从坐着的旧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我说,小桥,对不起。
我愤怒地看着他问,你对不起我吗?还是对不起若惜?!
李源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显然他以为我是为了他跟若惜相好之事前来找他的。
竹筒倒豆子,三下五除二把事情说清楚。听完后,我以为李源会惊讶,或者会痛心,至少,那个孩子是他的。
但李源很镇定。听完我的话,他说,小桥,我知道了。
此时我已经镇定不下了,我受不了这种男人,在这种时刻还假装镇定。于是,毫不犹豫献上巴掌,告诉他说,这是为我最好的朋友打的。
直到我摔门而出的时候,李源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我有些气极,返回去想再骂他几句,折身,进屋,我说,李源,你太不像男人!你这种人活着也没意思!
李源再次从那张旧椅子上起身,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一样,等待着我的责骂。
我骂他,不像话!不是男人!不是好人!
再想骂别的,却说不出来了,因为我根本不是个会骂人的人。
李源一直不说话。我指着他的鼻子说,李源,你是人渣!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女声说,小桥,你够了没有?!
回头,竟是若惜。
她冲进门来拉着我跑出李源的屋子,来到大街上,她甚至顾不得人来人往,顾不得淑女风度,指着我的鼻子说,乔小桥,我没想到你会这样?你怎么可以骂他呢?你怎么可以?!
我有些不解,更有些生气,不理她,想回去。
若惜拉住我说,不能走,你得回去跟他道歉。
我彻底火了,甩开她的手,骂道,顾若惜,那种人渣不能骂吗?!你还有没有骨气?!
若惜在我身后放声痛哭。
而我,大步流星,离开,坚决。
回到家里,我还是有些生气。我不理解若惜的态度,她不应该阻止我,更不应该指责我。
天色将晚,若惜终于回来。进屋后,我折身进自己房间,不理她。
她跟在身后,进来说,小桥,你真的不应该跑去骂他。没意思。
没意思?他那么欺负你,就完了?不计较了?
可那事。。。。。。计较有用么?
就因为计较没用,所以我才想到打他,我讨厌没有责任心的男人!
小桥。。。。。。
好了,若惜,以后你的事我是不管了。
小桥,你不能这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样做的后果只是让我更加难堪。
我不理解。
小桥,你真的不应该去打他,不打还好,这一巴掌下去,反而让他觉得我离不开他,你知道我有多被动吗?
听若惜这样一说,释然。
女人可以为不爱自己的男人哭,但不能被这个男人看不起。
与若惜道歉,很真诚。
断肠芳草远 第七卷 乱世 第五章 莫寒独返
那头,朱淑真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回歙州,她内心充满了期望。想着带什么回去好呢?若真见了哥哥,说些什么好呢?这么多年不见,可有改变?相思如何倾吐?这样想着,她就急急地找了些旧日写的诗词,放入包袱,心想:见了他,何须多言?只看这满纸辛酸便会懂得!
而这边,风霜满面的柳莫寒已经回到了歙州,他马不停蹄地来到朱家曾经住过的院落。
人去院空,荒草丛生,久无人居的景象让柳莫寒心头一惊。他想,真儿去了哪里?一直杳无音讯,原来真是搬了家。
柳莫寒四下打听,最后得知,朱家上下已经举家搬迁有四年多了。算一下,与自己离开朱家的时日相差不多。再问搬去了哪里?路人均摇头,最后只是告诉他,朱家当了官走的。
柳莫寒总算有些明白了,是朱延龄当了官,全家老少一起迁走的。这么说,真儿如今真是官家小姐了?若真这样,她怕是已经嫁入豪门。
想到这儿,柳莫寒心里凄凉起来。他一个人踉跄地走到一家小酒馆,要上二两酒,喝下去,转眼就已经开始迷糊了。可是眼睛越是迷糊,心里却是清楚,他还是爱着朱淑真的,这么多年,一直不曾改变,如今,虽已物是人非,但他还是想念着她。
青梅竹马自难忘,细思量,终不悔。
等自己稍稍清醒一些后,柳莫寒便来到了曾经与朱淑真嘻戏的柳河滩边。
时间已经进入了秋天,许多的柳叶开始飘落,一片寂寥景象,让人看了心生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柳莫寒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过往。柳河滩的河沙曾经流逝去他们共同作下的诗,柳河滩边的柳树曾经目睹他们的亲密,这里的一切如今依然还在,只是,伊人远去,不知何在?
柳莫寒心头的思念越重,心就越痛,他不止一次两次地呼唤着朱淑真的名字,却无从回应。回应他的只有簌簌落叶,片片哀伤。
柳莫寒在河滩一直坐到夜深,四下一片漆黑,酒劲儿也过去了大半儿,他终于清醒了,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走。一块儿石子儿将他绊倒,一个趔趄,他扑在一棵柳树上,站定了,又摸了摸手边的树,轻叹道:“桃花依旧笑东风,人面不知何处去?唉。。。。。。”然后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那棵树上正好刻着四个字:浙西钱塘。
第二天,柳莫寒从歙州动身返回老家,走的时候,他再次踱到了朱家老宅。看了看,又看了看,脚步一点点挪近柳河滩,快走到时,心里又有些难过,他想:已经这样了,还是企求老天保佑真儿吧,不论天涯海角,一切都好。
许下了愿,心稍稍放轻松了些,他拿上包袱,看了看身后的柳河滩,恋恋不舍地踏上了返回老家的路。
柳河滩边的柳叶已经纷纷飘落,像一串串眼泪,齐齐落下,为柳莫寒远去的背影送行。
断肠芳草远 第七卷 乱世 第六章 淑真得返
柳莫寒走后的第二天,一身男妆打扮的朱淑真带着家丁,快马加鞭回到了歙州。
一路上,她半点不曾歇息,心里只想早日回到老家,看一看,故人可曾回转?
回了老家,朱淑真站在自家老宅门前,黯然泪下。童年快乐的时光仿佛再次在她眼前出现,父母的疼爱,哥哥们的宠爱,还有师父柳正的谆谆教导,历历在目。更让她不舍得,是柳莫寒与自己的心心相知。如今,家门安好,萧郎不见!
吱开家丁,朱淑真一个人跑到柳河滩上,此时的河滩依然清澈,只是柳树叶儿已经片片离落,只余下枝条在空中飘来荡去,像极了自己找不着方向的心。朱淑真走在河滩,耳边再次响起与柳莫寒同游时的笑声,那么悠远,已经浸入心灵,怕是此生难忘记。看见河滩,让她记起曾经在河滩上以柳枝作笔,河滩作纸的洒脱,记起了柳寞寒为自己倾情吹萧的情景,那萧声已经藏在了心底,久远不曾散去,声声凄楚,点点相思。
一边在感伤中回忆着过往,一边走着,她来到了当年自己刻字的柳树下。那柳树,当年还是弱不经风的样子,如今已经参天奋起了。朱淑真很快就找到了当年刻下的四个字:浙西钱塘。那字已经随着树的增长也变粗了,愈加明显起来,有心之人细加鉴赏,一目了然。可惜,这字,柳莫寒不曾看到。
朱淑真一脸凄然,她抬高手臂,轻轻摸了摸那四个字,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柳河滩的远处。
白雾茫茫,落叶挲挲,唯不见萧郎。
朱淑真从柳河滩上回来,差家丁去四下邻里问了,可曾有信来?家丁一会儿回来禀报:从不曾有书信来。
朱淑真这才稍稍有些伤神起来。她可以在柳河滩前见不到柳莫寒,她可以在歙州找不着柳寞寒,但怎么可以,连书信都不曾来过?这可是当年双方都说好了的,书信来往。如今,不见片言只语,柳莫寒,你到底去了哪里?莫不是遇上了什么灾难?
这样一想,便把朱淑真整个人都吓坏了,她暗暗祈祷:求苍天,一定保佑哥哥平安。
家人显然是朱延龄派来督促自己的,他们一个劲儿地催着进香,想着早日回钱塘。朱淑真叹着气,来到全真观,替母亲还了愿。然后在菩萨面前久久地祈祷:菩萨,求您告诉我,哥哥在哪里?他可曾好?
菩萨无语。
进完了香,朱淑真还是不死心,她再次来到柳河滩上,一个人静静地走着,表情肃穆,心中凄凉。走到那棵刻字的柳树前,她再次找来石子儿,把四个字重新描了描。她还是期望柳莫寒有一天会回来,会看到这些个字。
家丁老远寻来,说道:“小姐,老爷吩咐过了,进完香立即回钱塘。”
朱淑真怒道:“我只是想多看看这里的风景,这都不成么?!”
家丁赶紧回道:“小姐莫生气,这也是老爷吩咐的。”
朱淑真知道再跟他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好返回去收拾片刻,最后看了看老宅,返回了钱塘,一身凄然味。
断肠芳草远 第八卷:知已 第一章 朱父拜相
朱淑真回到钱塘后,一时落落寡欢,身体愈加消瘦起来。母亲卢氏不明就里,处处寻医问药,朱淑真倦怠地告诉母亲,只是累了而已。
其时,同回的家丁将一大包书信已经交给卢氏,那里全是柳莫寒写给朱淑真的,不下于百封,被卢氏统统收藏起来。所以,卢氏心里明白女儿为何这般,她想:时间久了,也就忘了吧。
可谁知,朱淑真从此却一病不起,看遍名医,吃遍名药终不果。这下急坏了卢氏,为人母的心让她几度想把书信拿出来,却终被丈夫朱延龄制止。
卢氏不解地问道:“老爷,女儿命在旦夕,我们为何不把信给她看看,让她宽宽心或许就没事了。”
朱延龄却怪卢氏眼界太低,他回道:“夫人,你真是糊涂呢。想那施府已经下了聘礼,只等一个吉日就要成亲了,你再把柳莫寒的书信拿出来,岂不是节外生枝?时下朝廷正在整治官吏,若我有个好歹,别说是真儿了,就是你我,怕也难生活呀。”
卢氏抹着泪眼,说道:“唉,只是苦了真儿。”
朱延龄回道:“施家二公子是喜欢咱们真儿的,嫁过去,她不会受半分委屈。至于这些书信,你且收好了,定不能让真儿看到。知道么?”
卢氏点了点头。
朱延龄此时却叹起了气:“哎,时下做官难啊,可不做官,又怎么活呢?朱家好多生意还得靠我支撑呢。”
卢氏小心地问道:“老爷可是又遇到了麻烦事儿?”
朱延龄点头,说道:“是有些麻烦,明日,我将与施城一起去相府,拜见鲁国夫人。”
卢氏一听是公事,就不再问下去。
朱延龄说得鲁国夫人,是曾布之夫人魏氏。曾布曾为北宋宰相,为求改革,被奸臣蔡京
所害,已经故去。如今南宋建立,宋孝宗记起曾布之政迹,特封赏他的遗孀魏夫人为鲁国夫人。这几天曾府上下一派繁华,一改往日之萧条景象。
鲁国夫人魏夫人已经五十有余,但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目之间几分英气,与平常女子果然不同。她一生豪放,擅长诗词。个性又是不以物喜,不以已悲,所以在曾布官场浮沉的几十年里,始终保持自我,颇有几分巾帼英雄的气度。
朱延龄与施城此时上门求见,其实只有一个意思,他们想得到魏夫人的庇护。因为此时的南宋皇帝宋孝宗已经加快了改革的步子,一些老臣子纷纷落马,被安排告老还乡,而此时,宋孝宗偏偏封了魏夫人为鲁国夫人,想必这魏夫人不可小觑。
施朱二人献上了礼,做了介绍,魏夫人轻轻一笑,说道:“施大人,朱大人,你们可真是客气,不知老身能帮你们什么忙?”
施朱二人均被魏夫人这种干脆折服,他们同时在心里想,不可小看这夫人。
然后同时露出笑脸,回道:“只是来看看夫人,无所求,无所求,呵呵。。。。。。”
魏夫人说道:“那就请二位大人把礼物收回,无功不受禄,且我也不缺这些个东西。”
施城赶紧说道:“礼轻情意重,下官只是想来拜祭老相国。”
魏夫人在心里冷笑,嘴上却说道:“那好,跟我来吧。”然后引他们进得后堂灵位处,拜祭完曾布,魏夫人又说道:“两位大人,余愿已了,还是把东西收好,各自回吧。”
朱延龄说道:“容下官多问一句,是不是夫人不喜欢这些东西?”
魏夫人笑了笑,回道:“是不喜欢。我是喜欢吟诗作对的人,对这些俗物不感兴趣。”
朱延龄一听,立即献媚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夫人点头道:“朱大人客气,有话直说。”
朱延龄计好地说道:“朱家有一小女,从小也喜欢诗词,若夫人寂寞,可唤来使唤。”
魏夫人颇有意味地笑了一笑,问道:“朱大人的女儿?什么名号?”
朱延龄回道:“朱淑真。”
魏夫人收住脸上的笑,仔细想了想,问道:“朱淑真?听说小时候曾吟诗救父?可是她么?”
朱延龄回道:“正是小女。”
魏夫人赶紧说道:“那明日让她来见老身,我可是听过她的故事,才情并显,肯定不是个俗人。”说着她还饶有意味地看了看施朱二人。
朱延龄赶紧答应下来。
二人走出相府,刚刚在魏夫人面前,朱延龄显然是占了上风,对此,施城心里有些不服,但想到魏夫人可能会喜欢朱淑真,便讨好地说道:“朱兄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老夫这几日一直在家中整理庭院,想早日迎娶才女过门。不如你我今日商量一下婚期,如何?”
朱延龄看了看施城,清楚他心里的想法,回道:“一切听从大人安排就是。”
听朱延龄这样一讲,施城心里才稍稍平衡一些。
断肠芳草远 第八卷:知已 第二章 淑真醉酒
朱延龄兴匆匆地回到家中,与卢氏讲起魏夫人的话。卢氏了听却不无担心。她说道:“老爷,真儿现在一直病着呢。”
朱延龄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多日不曾见过女儿。于是,他来到真儿房内探望。
此时的朱淑真身子越加的虚弱,将近五年的等待,她心里原先的期望已经变成了绝望,生已无趣,死又何惧。在这种意志的支配下,她日渐消沉起来,竟瞒着家人,偶尔还会偷些酒来饮。
这天她刚刚从厨房偷了些酒,喝下,迷迷糊糊刚睡下,父亲朱延龄与母亲卢氏便进了房门。一进门,好大的酒味儿引起了朱延龄的注意,他皱着眉头四下寻找,见女儿桌上正摆着一瓶酒。卢氏怕丈夫发火,便替女儿开脱起来,她说道:“老爷,这可能是真儿拿来擦额头退烧的。”
朱延龄进近女儿床惟,女儿身上散发的酒味儿浓烈地刺激着他的鼻子,他回头看了看夫人,卢氏显然也闻到了,她没料到女儿会借酒浇愁,她有些尴尬,又有些害怕地看着丈夫,等待着他发火。
然而,这次朱延龄没有发火。他转身出了房门差人去者煮些省酒汤来。一会儿,汤好了,卢氏喂女儿喝下,朱淑真很快醒了过来,见父母都在床前转着自己,她不禁有些尴尬,急忙起身解释道:“女儿一时睡不着,想借点酒力。。。。。。没想到,竟喝多了,请父母亲原谅。”
朱延龄心里一直想着魏夫人的话,于是他没有过多的责备,而是很关切地问道:“真儿,你的身体如何了?能够下床走动么?”
朱淑真点点头,回道:“本无大碍,只是睡不着。”
朱延龄这时笑了笑,他说道:“肯定是这几天在家闷坏的,不如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
朱淑真赶紧回道:“不用,不用,多谢父亲关心。女儿真的没事。”
朱延龄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屋内再无声音。
朱淑真从父亲的神色里看得出他有事,于是,她问道:“父亲,这几日不忙么?怎有空闲来看女儿?”
朱延龄笑道:“还好,只是官场这太顺罢了。”
朱淑真回道:“官场多舛,父亲及早抽身才是上策。”
朱延龄有些不悦,他说道:“此话差矣,若不为官,这朱家生意何以保全?朱家老少何以平安?你一个女子,不会懂得这些道理。”
朱淑真不再言语。
卢氏赶紧圆场道:“真儿,你父亲是挂念你,特意来看你的。”
朱淑真点点头。
朱延龄想了想,又换上一付笑模样,说道:“真儿,你喜欢诗词,不如父亲给你介绍一位知音吧?你看如何?”
朱淑真听了,问道:“哪家才子?”
朱延龄笑了,说道:“不是才子,是才女。且贵为鲁国夫人。”
朱淑真这才明白父亲来探自己的真实目的,她心下明白,父亲又是把自己当作官场上的棋子儿,给卖了出去。想着,就叹了气出来,回道:“女儿不想见,也不想认识。”
朱延龄没有生气,他继续安慰道:“这位鲁国夫人你可知是谁?是曾布夫人----魏夫人。她当年在前朝时也是少有的才女。此人必性情高傲,一生只喜诗词。你难道不想见一见么?”
朱淑真听了父亲的话,得知是魏夫人,心下想,这魏夫人也算得上巾帼英雄了,早就听说她的为人豪放,诗词大气,若真能一见,倒也不失为一幸事。
看着女儿沉思不语,朱延龄心下有些明白,他故意说道:“若你不答应,那为父就去回了吧。”
朱淑真赶紧说道:“父亲且慢,见一见也好。”
朱延龄一脸笑意。
送走父母,朱淑真再次给自己添上了酒,一口饮下,然后缓步移到梳妆台前,看看自己一脸的憔悴,笑了笑,起笔写道:风劲云浓,暮寒无奈侵罗幕。髻鬟斜掠,呵手梅妆薄。少饮清欢,银烛花频落。恁萧索。春工已觉,点破香梅萼。
这是她与柳莫寒曾经共同写下的,如今读来,别有一翻苦楚在心里。
断肠芳草远 第八卷:知已 第三章 一见如故
第二天,朱淑真在父亲的带领下拜见了魏夫人。
魏夫人见朱淑真清秀俏丽,虽略显纤弱,但眉宇间却丝毫没有其父的谗媚相,心下十分喜欢。她有意吱走了朱延龄,留朱淑真单独交谈。
朱淑真见魏夫人如此豪爽,说话客气,一点也不作做,心下也很欣赏,她轻轻说道:“夫人真是好气质,这般幽雅的风度,世上怕难寻第二人了。”
魏夫人大笑道:“哈哈哈。。。。。。在我这里,不要客气。我只喜欢爽快之人!早听说你吟诗做对很是厉害,原本以为如我这般豪放,不曾想,纤纤一佳人。”
朱淑真被夸得羞红了脸,回道:“夫人过奖了。”
魏夫人说道:“不如,为我题一首诗吧。”
朱淑真赶紧起身道:“在夫人面前不敢造次。不过早日里填过的词,昨个儿重新写过,今日特带着与夫人共赏。请夫人指正。”说着她把昨日喝酒后写下的词递了上去。
魏夫人接过来,轻声低诵:“风劲云浓,暮寒无奈侵罗幕。髻鬟斜掠,呵手梅妆薄。少饮清欢,银烛花频落。恁萧索。春工已觉,点破香梅萼。”
读完了,她说道:“少饮清欢,银烛花频落。好,这句好。只是,你小小年纪,还会饮酒么?难道有心事不成?”
被魏夫人这样一问,朱淑真就有泪落了下来。她忍了忍,没忍住,只好如实回道:“不瞒夫人,确有心事。只是初见夫人,这些伤心事不讲也罢,不要坏了夫人心绪。”
魏夫人见她不想讲,也就不再问下去,她在心里轻叹:这世上,哪个人不曾过些心事?
朱淑真又说道:“听父亲讲,魏夫人诗词甚好,不知可否一见?也好让小女多多学习才是。”
魏夫人大笑,回道:“好!”
说完差人拿来纸笔,看了看朱淑真,说道:“这首,就算是我送与你的。”
然后在纸上写道:记得来时春未暮。执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语。争寻双朵争先去。多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朱淑真在旁边看了,轻吟道:“多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
读着读着,她的泪再次落了下来,心中念念不忘的柳莫寒再次侵袭了她的心。这个已近二十的女子,还是学不会掩饰自己的心事。
魏夫人见了,也不多问,只差人端上酒菜,为彼好倒满,说道:“来,真儿,难得相见,与我饮了此杯。”说着便很痛快地喝下去,颇为豪爽。
朱淑真也饮了下去,急了些,被酒呛着了,咳嗽了几声。魏夫人慌忙为她夹了些菜,嘱咐道:“不能饮就莫逞能了,多吃些菜吧。”
朱淑真许久都不曾感受到外人的这种关心了,她的泪再次掉落,说道:“多谢夫人。”
魏夫人把下人吱开,轻声问道:“瞧你年龄不小,却心事重重,一身凄然味。若方便,讲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朱淑真抬头看了看魏夫人,回道:“说来话长,只怕夫人听了,也是望尘莫及。何必徒增烦恼呢?”
魏夫人说道:“哪里话呢。难得有人与我有缘,从今日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出来,看我这个鲁国夫人能不能帮你。”
听魏夫人这样一讲,朱淑真的心里再次生出一丝希望来。
断肠芳草远 第八卷:知已 第四章 各诉心声
与魏夫人一边诉说着与柳莫寒相处的种种过往,一边说着自己如何在逼婚的家庭里生活,朱淑真讲完后,犹如心头放下了块儿石头,轻松不已。
而魏夫人听完了,却黯然伤神起来,这与她先前的豪放形成鲜明对比。
朱淑真意识到自己话有些多了,立即请罪道:“请夫人见谅,本无心要讲这么多烦心事儿,只是。。。。。。怪小女多嘴,请夫人原谅。”
魏夫人长叹道:“傻孩子,不怪你。我只是可怜你,可怜你像极了过去的我自己。”
朱淑真听魏夫人这样讲,有些疑惑了,她看着魏夫人不再言语。
魏夫人继续说道:“真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朱淑真点头。
魏夫人说道:“四十年前,一个官家小姐喜欢上了一个书生,书生很穷,这位官家小姐不遗余力地帮他学成了科考。到了科考时间,恋恋不舍地二人分手道别,书生中举以后,回来娶这位官家小姐。而这时候,他不知道,他们正面临着真正的分离。官家小姐被许给了当朝的宰相,这位宰相刚刚死了夫人,她是去做填房的。虽说自己也是出身官家,怎奈父亲官位卑微,为了讨好宰相,竟然断送了女儿一身的幸福。不得已,这位官家小姐上了花轿,嫁给了那位官高权重的宰相,而那位书生,因为气极经常在官场上骂人,骂贪官,也骂庸官,这就激起了众多官员的嫉恨,于是他处处受限,步步为艰,不得已离开了官场。从此做了个浪人。一身学问,也就这样毁了。”
魏夫人说完已经泪流满面。
朱淑真小心翼翼地等待着魏夫人的故事结束。没想到,魏夫人最后说道:“这位官家小姐,就是当年的我。”
朱淑真大惊,不是为这个故事,而是为魏夫人的直爽。她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豪爽,对自己竟然不设防。
魏夫人说完了,将眼角的泪抹去,说道:“真儿,我们的故事如出一辙,所以,我理解你。只是,官场是非太多,若你父亲已经答应了上司婚事,怕再难更改。”
朱淑真听了,脸上再次黯然起来。
魏夫人举起杯,说道:“不过,不要怕,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你的。”
朱淑真笑了笑,没有回答。
魏夫人虽年事已高,但个性略有调皮,她凑近朱淑真问道:“你和柳莫寒恩爱到了何种地步?”
一句话问得朱淑真面红耳赤。
魏夫人倒也无所谓,她说道:“我与少南许过好多愿望,可惜,一样也不曾实现,倒害得他官也做不成。”
朱淑真听了,小心地问道:“夫人讲的少南,可是才子周少南?”
魏夫人点头。
朱淑真叹道:“才子佳女多舛难,相逢倒见相离近。”
魏夫人接道:“只盼月圆萧郎现,十五不见十六还。”说完,她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瞧瞧我,怎么跟着你个小丫头思起春来了,真是笑煞旁人了,哈哈哈。。。。。。”
朱淑真看着魏夫人的样子,心下坦然,她想:眼前这位夫人真是好个性。
魏夫人笑完了,对朱淑真说道:“看来,我与你真是有缘呢,连故事都相同。莫非是上天安排我们有意相识,相知?呵呵。。。。。。真是快事。来,再喝一杯。”
朱淑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断肠芳草远 第八卷:知已 第五章 忘年至交
自与魏夫人相识后,朱淑真心里畅快了许多,身体也日渐好了起来。
魏夫人只要有时间,就会差人抬了轿来接她过去,那亲密的情形,若不看年龄,真像极了姐妹。
这日里,魏夫人新作了词,差人请朱淑真来赏,朱淑真仔细看了看,说道:“夫人真是好才情,淑真怎好妄加评说。”
魏夫人故作不高兴,说道:“那我叫你来做什么?”
朱淑真笑了笑,多日的了解,她明白这是夫人故意的。于是,她提笑,给魏夫人改了几个字,整首诗读起来更加大气,魏夫人大赞:“好,好!”
两个人除了谈诗作对,偶尔还会少饮几杯,饮多了,两个人就会互诉心事。她说她的柳莫寒,她说她的周少南。
期间两人诗词也渐渐多了起来。
魏夫人写道: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
朱淑真回道:湿云不渡溪桥冷,娥寒初破东风影。溪下水声长,一枝和月香。
人怜花似旧,花不知人瘦。独自倚阑干,夜深花正寒。
二人各赏别作,心下欣然。
这日里,作诗作到兴头上,魏夫人活泼的个性再次掩饰了她年纪,她上前拉过淑真说道:“真想与你结为姐妹啊。”
朱淑真赶紧说道:“不可,万万不可。你是鲁国夫人,我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再说,年纪上也不应允。君子之交淡如水,知已相交不问岁。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魏夫人大笑:“哈哈哈。。。。瞧瞧你,小小人儿,想得事情却不少。那好,依了你,做知已,不问年纪问诗词。这下满意了吧?”
朱淑真笑着,不再说话。这是她自与柳莫寒分手后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她写道:雪压庭春,香浮花月,揽衣还怯单薄。欹枕裴回,又听一声干鹊。粉泪共、宿雨阑干,清梦与、寒云寂寞。除却,是江梅曾许,诗人吟作。长恨晓风漂泊,且莫遣香肌,瘦减如削。深杏夭桃,端的为谁零落。况天气、妆点清明,对美景、不妨行乐。拌著,向花时取,一杯独酌。
词句上受魏夫人的豪放所影响,添了几分巾帼气,少了些许幽怨。
魏夫人看了大加赞赏,她说道:“真儿,你已得我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做人就是这样,今日行乐且乐,何惧明日来寒。切记,快乐最重要,与人,与已。”
朱淑真点点头,回道:“夫人所言即是。今下不欢,更待何年?即使天天不快乐,谁人又怜?”
魏夫人爱恋地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说道:“好孩子,好好保重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不说倒好,魏夫人这一点拨,仿佛又触痛了朱淑真心里的某个角落。这时候,她与柳莫寒已经分开五年光阴了,想这五年,自己时时挂念,却连一点消息都不曾有过。是生?是死?皆不知,这是情人间最大的悲哀了。
这样想着,她就急匆匆地与魏夫人告辞,怕自己的泪落在人家家里,伤了自己,也伤了知已。
断肠芳草远 第九卷 悲思 第一章 春来心事
虽说与魏夫人的交往,偶尔会让朱淑真心里好受一些,但每每到了春天,枝吐嫩芽,片片新绿,却不见旧人归。这种寂寥的心境还是朱淑真一人在体会。
早上起床,推开窗户,小鸟轻唱,阳光充沛,院内一片翠绿。春天来了,自己又长了一岁。这样想着,朱淑真就有些伤神。季节的变换于她已经失去了意义,甚至于她开始害怕时间过得这样快。
一个人人有些忧伤,踱着步就来到了后院园圃。园圃里,她坚持种下的柳树已经片片新绿,吐着嫩芽的枝条随风起舞,象一个个等待长大的孩子,在朱淑真面前挥着小手,讨要雨露。
朱淑真见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见着柳树,她就会记起歙州柳河滩上遗落的笑声,萧声。那些声音像长了翅膀小鸟,肆意叫嚣着,飞舞着,让人心痛,却又不忍挥手赶走。在这五年的岁月里,相思像一棵种子,已经在朱淑真的心里种下了,且发了芽,正在她泪水的浸泡下慢慢长大。
朱淑真细细地抚摸着眼前的柳树,忧伤的脸上布满了怀念。她在心里呼唤着:哥哥,你到底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这时,园圃有人进来。是她的三个嫂子。每年的春天,她们都会带着各自的孩子到这里放风筝。
朱淑真赶紧换上笑脸,一一问她们好。虽说同在一个家里,但她们已经分开过,并不是常遇到。
见到大嫂二嫂的时候,朱淑真突然想起她们曾经在这里,对自己的议论。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借口有事,想离开。可她的大侄儿非拉着她一起放风筝。看着自己的侄儿已经与她一样高了,且马上就到了娶亲的年纪,朱淑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在岁月的蹉跎中,心老了,年纪也老了。
朱淑真强打着精神,与大侄儿一起放风筝,风筝高高地飞了起来,不大一会儿,风小了,风筝落在了柳树上的树枝上。大侄儿在树前跳着,想取下来,却终因不够高,没能取下。他灵机一动,伸手将枝条拉低,然后用力折断,这时风筝掉到了地上。
几个嫂子同时夸奖他聪明。一旁的朱淑真却不高兴了,她拉过侄儿,斥责道:“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好好的树让你折了,来年可怎么是好!”
侄儿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这时大嫂不乐意了,上前说道:“妹妹,不就是个树枝么?折了拿回厨房尚能做几口熟饭,不折放在这儿,还能开出花儿不成?!值得发这样的火么?”
朱淑真看着受伤的柳树,大声说道:“以后不许任何人伤害柳树,不许!不许!”
大家纷纷侧目离去。
朱淑真一个人,看着败落的树枝流起了长泪。
回到房内,她再次写道: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字字句句蔓延着忧伤的情绪。
断肠芳草远 第九卷 悲思 第二章 词悲意乱
自那日与嫂嫂们不欢而散之后,朱淑真越来越感觉自己不能融入这家庭,她也见不得残枝破柳的样子,心情不好,春光再好也不为动心。她更加地封闭起自己,终日不出房门半步。
这期间,她的诗词却更加多了起来。
山亭水榭秋方半,凤帷寂寞无人伴。愁闷一番新,双蛾只旧颦。起来临绣户,时有疏萤度。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
偶尔希冀,偶尔失落,偶尔相思,偶尔怨恨,让人不忍落泪。
朱淑真的母亲听了媳妇们的进言,也颇感女儿的年龄渐大,不能再留在家中了。于是催丈夫去问施家婚期。
而这时,施砾因为半路调戏良家妇女,被人家丈夫打折了腿,正在家中休养。
施城见朱延龄上门来问婚期,心下也明白,两个孩子年纪不小了,但想到儿子刚刚伤了腿,于是,只好托辞道:“我也想早点娶才女进门做媳妇,怎奈犬子实在不争气,为了采摘春杏儿,竟从梯上跌落下来,如今正在休养。待他能走路了,定当让他们择日完婚。朱兄,你看如何?”
自从得知魏夫人与朱淑真交往过密之后,施城就把对朱延龄的称呼改成了朱兄。这让朱延龄很受用,他也没有多想施砾到底为何受伤,便起身离去了。
施城送走了朱延龄,开始大骂施砾不争气,骂得施砾不得不回道:“父亲,不要再骂了,我是一时糊涂,再说了,当初让你早早迎娶朱家小姐,是你忙,没时间。现在好了,人家求上门来了,我又这样。。。。。。”
施城上前一步,一个巴掌打了上去,骂道:“不争气的东西,若此事被朱家知道,不说他朱延龄会怎样,单单那魏夫人就饶不了你!”
施砾被父亲打得莫名其妙,却不敢再顶嘴。
朱延龄回到家中,将施砾出事的情况告诉了卢氏,卢氏问道:“施府那么多下人,怎么会让一个二少爷去采摘春杏儿?不是还有别的事吧?”
朱延龄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想那真儿,已经年近二十,再不嫁出去,真要让人笑掉大牙的。你也不要多想了,还是早早准备嫁妆吧。”
卢氏没再回话儿,一个人静静地想着心事。都说女儿是娘亲的心头肉,这话不假。听从丈夫的话,将柳莫寒的信件收藏起来,这让女儿已经憔悴到极至,若再嫁个丈夫不得志,那真是要委屈死人了。
卢氏心想,还是多给女儿准备一些嫁妆吧,这样她才会感觉心里稍稍好受一些。
而朱淑真对这些显然是毫无兴趣,仿佛即将成亲的不是她,而是别人。所以当母亲卢氏问她需要什么陪嫁的时候,她摇摇头,说道:“什么也不用。”
卢氏不解,说道:“哪有女儿出嫁,什么也不用的道理。”
朱淑真回道:“心不在了,嫁谁不是嫁。”
卢氏大惊,跑去说给丈夫听。谁知朱延龄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她能这么讲,说明她已经对柳莫寒死了心了,这是好事儿。”
卢氏第一次为女儿的心事感觉到了悲哀。
断肠芳草远 第九卷 悲思 第三章 莫寒救父
话说柳莫寒从歙州回到老家之后,因为没有见着朱淑真,他的心事更加浓重起来。
此时的柳正,身体越来越差,见柳莫寒整天苦着一张脸,他再次劝道:“孩子,莫再想了,都是缘份呐。”
柳莫寒却回答道:“肯定是战乱让他们帮了家的,我肯定能找到她的。”
柳叹道:“这孩子,你怎么就不想一想,屈指算来,朱家小姐已经二十虚岁了,别说是朱家那样的大户,就是小老百姓,又有几个人能容忍自己的女儿二十不嫁?”
听到柳正这样一讲,柳莫寒心里就变得有些绝望。他绝望,不是因为没有见着朱淑真,也不是想到朱淑真可能会出嫁,只是因为彼此没有片言只语。这种生生隔离的感觉让他受不了。于是他决定,还要再去寻找朱淑真。
此时,柳正眼见着劝不了儿子,他也不作声了。一身的病痛让他也没有力气再劝儿子了。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柳莫寒起床,为父亲端来洗脸水,却见父亲一直躺着不动。不详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冲到床前,摸摸柳正的额头,有些烫人。柳莫寒唤着父亲,直到柳正醒来,柳莫寒问道:“父亲,你哪里不舒服?发这样的烧?我去请大夫,你坚持一下。”
柳正拉过儿子,说道:“不用了,就是些风寒罢了。”其实他心里明白,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怎好自己再花银两。
柳莫寒清楚柳正的意思,他没有听从,径直去找了大夫来。大夫开好药后,示意柳莫寒近一步说话。
柳莫寒跟着大夫来到院内,焦急地问道:“大夫,我父亲他身体如何?”
大夫说道:“他的身体已经是千疮百孔,好多种病加在一身,就算是治也不知道从可下手了。”
柳莫寒忙问:“您的意思是。。。。。。很严重?”
大夫点了点头,说道:“眼下看,只能让他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尽量让他心情好一些吧。”
柳莫寒听大夫这样讲,心下明白,父亲的时日不多了。
回到房内,柳正已经迷迷糊糊睡去了。柳莫寒打开放银两的盒子,空空如也。想想,凭自己教书挣的那点碎银子已经支撑不起这个家了,还是得另寻路径才是。
心下想着大夫的话,柳莫寒就带着仅存的碎银子上了街,想为父亲买些喜欢吃的东西。见街口有人排着长队,他不解,上前问之,对方回答:“哎,这不是战争刚刚结束吗?我们都跟家人失散了,自己又不会写字,只好到这里请先生写几个字,给老家寄去。”
听了那人的回答,柳莫寒感觉心头一喜,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回到家里,父亲柳正已经自己下了床,这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读书人,身子孱弱,但性子要强,他不想让柳莫寒看到自己病入膏肓的样子,强忍着下了床。
柳莫寒上前问道:“父亲,可好一些了?”
柳正点头,回道:“没事。放心好了。”
柳莫寒将街头见到的事与父亲讲了,然后说道:“父亲,我想一路卖字,一直卖到歙州去,顺便找找名医医好你的病。”
柳正心里虽说不支持,但他想,这或许是自己与柳莫寒最后相守的岁月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断肠芳草远 第九卷 悲思 第四章 秋来独悲
柳莫寒带上父亲柳正,一路写字,艰难地维持着生计,一路向着歙州前行。几个时日下来,父子二人正一步步地靠近着歙州。
这一路上,百姓饥荒的场面经常遇到,父子二人会略加施舍,与难民们彼此帮助。困顿歇息的夜里,偶尔还会有金兵入侵,幸好,奇 -書∧ 網这些金兵也不恋战,只是抢了东西就走,欺人犹甚。
这一日,在中途的柳正父子收了写字的摊子,刚回旅店,就遇上金兵来犯。他们搜刮完民脂民膏后,见一逃难女子面容清秀,遂起歹意,几个金兵上前侮辱女子,女子四下求救,柳莫寒忍无可忍,拿起凳子砸向几个捣乱的金兵,金兵生气了,回身拿刀刺向柳莫寒,被一壮士拦下,旅店的人纷纷跳出来与金兵大战,几个金兵见人多势众,仓皇逃跑。
大家纷纷感慨,若朝廷能这般抗金,而非一味的逃跑,怕那金狗也不至于欺负进了大宋国门。
柳莫寒也深受感染,回到屋内,他对柳正说道:“父亲,看来大宋百姓还是齐心协力的,等你病好了,我一定参军去,打败金狗,还我河山!”
柳正虽说赞赏儿子的话,但突然记起柳莫寒的身世,他有些沉默了,心下暗想:什么时候才合适说出孩子的身世呢?
柳莫寒见父亲不语,以为累了,安排父亲躺下,一个人拿着萧黯然吹奏起来。曲声如同哭泣一般,一曲比一曲凄凉,让人听了忍不住要落泪。
屋内,柳正一脸愁容。
而这厢,朱家大院却一片安宁,家人入睡,草木皆静。
朱淑真却在房内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她耳边突然响起了萧声,悠远,悲伤,如凄如诉,仿佛柳莫寒就在眼前一般。她急忙起身,侧耳倾听,却再无声息。只得一个人叹着气,等待天明。
屋外月色朦胧,屋内一盏清灯。
思来想去,还是睡不着,启窗,见窗外月色尚好,月下的一株昙花正悄然绽放,芳香漫进了屋子,浸入人的心脾,颇为受用。可怜,这花儿景致如此好,却是在夜里开放,难得与人共赏。
想着自己的相思一直无处倾诉,如这花儿一般,只能自赏,她有些难过,于是拿起笔来,写道:湿云不渡溪桥冷,娥寒初破东风影。溪下水声长,一枝和月香。人怜花似旧,花不知人瘦。独自倚阑干,夜深花正寒。
仿佛是写给那株昙花儿的,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哀伤像条藤,紧紧地缠在了她的身上,一寸一寸生长着,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而朱淑真虽然忧伤,却很享受,她不允许旁人打扰,在她的心里,自己的一切悲伤只有一个人能懂,也只能向一个人倾吐,那就是柳莫寒。
可是,茫茫人海,他又在哪里呢?不得知,不得遇,不得逢。这悲伤,几人懂?谁人诉?
越想越难过,朱淑真自已为自己斟满上私藏的酒,将相思连同忧伤一饮而尽。
断肠芳草远 第九卷 悲思 第五章 柳正病重
恼人的秋天终于过去,冬天在寒风的呼啸中终于到来。
柳莫寒父子经历数月的奔波,已经接近歙州了。而这时,柳正再次病倒。
柳莫寒只好放弃卖字,背上父亲四处寻医。
这日里,柳正躺在床上许久不曾醒来,柳莫寒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烫人,想必是昨夜里着了风寒,他立即跑去找大夫。
在一家医馆门前敲开门,却发现开门的女子好生面熟。
那女子见了柳莫寒立即叫了起来,她说道:“恩人,是你呀!快来,快来。”
柳莫寒一脸诧异,想了半天才记起,这女子就是前些日子在金人手下救下的逃难女子。
女子自我介绍叫小晴。那日是去外地寻自己因为战乱而走失的亲人的,没想到却在旅店被金人侮辱。
柳莫寒这才说道:“姑娘不必客气,每个大宋人见了那场面,都会出手相救的。”
小晴笑着上前施了礼,说道:“小女子真得好好感谢公子才是。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柳莫寒道:“在下柳莫寒,贫苦书生罢了。”
小晴为柳莫寒沏上茶后,转身对着门帘后的人叫着:“父亲,父亲,你快来。”
从门帘后走进一个老者,年方五十上下,眉目高挑,可能因为从医的缘故,眉宇间颇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小晴拉过老者介绍道:“父亲,那日就是这位公子救了小女,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老者脸上堆满笑容,说道:“真是感谢公子救了小女,今日有缘见到,真是上天赐与的好机会,让我能亲自感谢公子。”
柳莫寒回礼道:“老先生,客气了,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老者摆手,叹道:“哎,公子客气了,若整个大宋的人都能如你一般,举手抗金,那大宋也不至于到了今日地步。真是英雄出少年呐,可喜,可喜啊。”
柳莫寒不再言语。
这时小晴问道:“柳公子,一大早上的你就跑来医馆,是家中有人病了么?”
经小晴这一提醒,柳莫寒赶紧上前对老者施礼,说道:“求大夫救救我父亲,他已经病了多日了,今日里,竟下不了床,想必是昨日招了寒气所致,请先生一定救救他才是。”
老者点了点头,对小晴说道:“晴儿,把我的药箱带上,我们一同去看看恩人的父亲。”说着很利落地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小晴不时地回头看看柳莫寒,怎奈柳莫寒一心想着父亲的病情。
到了旅馆,柳正还在昏睡。老者替他把了把脉,说道:“果然是中了风寒。不过从脉相上看,你父亲是久病卧床了吧?身体虚弱得很。”
柳莫寒回道:“正是,正是。父亲他病了许久,一直没有医好。”
老者微微一笑,说道:“他这病,一是休养,二是大补。这样吧,你跟我到馆里来,我给你包上几包好药,包你父亲吃了立即下床。”
柳莫寒一听,有些犹豫了,他说道:“谢谢先生,只是不知。。。。。。这药得多少银两?”
老者听了哈哈大笑,说道:“你先喂你父亲吃下,等他好了再说银两,你看成么?”
柳莫寒赶紧施礼,说道:“多谢大夫。”
老者出了柳正父子住得旅馆,小晴跟在身后,瞅了空闲对柳莫寒说道:“放心吧,你救了我一命,我父亲肯定不会收你银两的。”
柳莫寒停下了脚步,说道:“那,这药,我还是改日再去取吧。”
老者显然听到了他们谈话,哈哈笑过后,说道:“先给你父亲治病要紧,回头我再跟你算银两,那么贵的药我怎么可能拱手相送呢?那可是我收藏多年的天山雪莲啊,哈哈哈。。。。。。”
听到老者这样一说,柳莫寒心想:还是治病要紧,回头再想办法筹银两吧。
柳莫寒拿了药,回去后,小晴在背后埋怨她的父亲:“父亲,他可是救了女儿的,你怎么可以跟他要银两呢?真是的。”
老者哈哈大笑,说道:“傻丫头,你没看他一身书生气么?这种书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的施舍。你想让他接受你的帮忙,只能先这样骗骗他了。”
小晴听了,娇羞地笑笑。
断肠芳草远 第十卷 迟嫁 第一章 施城三求
朱淑真越来越懒散,越来越倦怠,白日里忧愁,黑夜里饮酒作词。她的这些作为在朱家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以至于先前就不容她的嫂子们大发责难。
这天,朱淑真的大嫂与婆婆卢氏正在商量着自己儿子的婚事。说完一些细节后,她故意长叹一声,显得满面愁容。
婆婆卢氏不解,问道:“老大家的,你可有心事?”
朱淑真的大嫂看了看婆婆,说道:“婆婆,媳妇的确有一件事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氏回道:“讲。这么多年的婆媳,还有什么不好讲的?”
朱淑真的大嫂回道:“婆婆,不是我不容小姑子,而是外人讲得实在太厉害了。她终日里吟诗作对也倒罢了,还整天喝得醉熏熏的,这哪里有一点儿女子样儿?您看,是不是应该考虑让她早点嫁了?不然倒是她的侄儿先娶了亲回来,这说出去,怕也不中听啊。”
卢氏听了半天没讲话,心里却对大儿媳的话颇为赞同,这么多年了,从一直劝女儿出嫁,到如今,对女儿不管不问,她心里也是明白的,这个女儿不好管啊,强求不得呢。
朱淑真大嫂继续说道:“婆婆,还是去劝劝小姑子吧,这是为她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