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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金粉世家》》 · 张恨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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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很快地走进清秋的房,只见她抱了小孩子在那里垂泪。清秋自梅丽去后,正也有些感触。加之一个小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自然的愁从中来,慢慢地垂下泪来。这时金太太和敏之、润之走进来,出于意料,倒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迎着。金太太看了她那种样子,更是疑心的了。向她脸上注视着,问道:“孩子,你怎么了?有什么话,总可以好好地商量,何必做什么傻事?你怎么了?快说快说!”这几句话问得突然,清秋倒不知如何答复是好,望了别人,也是发愣。敏之道:“你是个聪明人,怎么想出这个笨主意?你吃了什么了?”润之道:“你说罢,不说,我们就把你送到医院去。”这一句话,问得她更是莫名其妙了。便道:“我没有吃什么呀!”金太太道:“不能没有吃什么,刚才梅丽跑去告诉我,脸上都变了色了。她心里是搁不住事的,可是也不会撒这大的谎。现在时髦人,都讲究自杀。我真不懂,每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没有两条命,把命取消了……”清秋这才算完全明白,他们误会了她自杀,而且疑心她已经吃了毒药了。便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并没有起这个念头,你是怎么知道的?”金太太道:“不是梅丽在你当面看见的吗?”清秋道: “不能够吧?我要寻短见,也不能当着人的面干哪。一个人要自杀,决不会让人知道的,若是让人知道,那就是假自杀,我何必在八妹当面做出那个样子来呢?”梅丽本也跟着金太太后面来的,只是站在窗子外面,没有进房。这时听到屋子里所说,完全是由于自己一种误会而生,倒有些不好意思。便往屋子里一跳道:“算我说错了,大家别往下追究了,没有这种事,我们不是更情愿的吗?”清秋见梅丽红着脸,不能不和她解释两句,便道:“八妹原没有错,倒是她一番好心,因为我说到燕西要出洋了,心里很难过,所以她就急了。”敏之道:“出洋也不要紧,我们不都是出过洋的吗?也就安然回来了。”金太太听清秋的口音,料着她对于这件事,也都已明白了,用不着隐瞒,便道:“你放心罢,我决不能让他这样胡闹的,从前他说一个人出洋,我还可以答应。现在他就是一个人要走,我也不能让他走,除非是他带了你一路走。”说着话时,金太太就在她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对了清秋望着。见她将两手环搂着孩子,低了头望着孩子的脸,不知不觉之间,竟有几点眼泪落在孩子的脸上。她便伸出一只手,轻轻的在孩子脸上抚摸着,把滴在孩子脸上的眼泪珠儿揩抹去。金太太看了她那样子,心里也是老大不忍,便道:“我的话,你当然可以相信,我决不能用话来骗你。”清秋低着声音道:“你老人家自然不能骗我,但是燕西要出洋去,听凭他的自由,我也不拦阻他的。夫妇是由爱情结合,没有爱情,结合在一处,他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一点意思也没有,倒不如解放了他,让他得着快乐。”金太太道:“不必说这些话了,我不能让他胡来的。”润之道:“这是的确的话,就是我们,也没有一个赞成他的。他今天和母亲提起来,经大家一说,也就把他那股子豪兴打回去了。他并没有说什么,就出去了,自然是回复别人的信,他再不出洋了。”清秋将孩子脸上的眼泪擦干了,又在衣袋里掏出一条小手绢,捏成一小团,在眼睛角上,极力按捺了几下,鼻子里也是息率有声。在这时间,她两只肩膀,不住地向上扛抬着,旋又落下。她虽是没哭出,金太太看她那样子,知道她是很伤心的了。因道:“你的身体刚好一点,你又这样子不知道保重,就算这个初出世的孩子,你不要去理会他,但是你还有个母亲呢,你不和她想想吗?”金太太不说这句话,倒也罢了,一说这句话,清秋呜呜咽咽,索性哭出声音来,那眼泪一阵比一阵拥挤,再也忍耐不住。梅丽站在椅子犄角边,哭丧着脸,也掉下几点泪来。金太太一回头看见,便道:“你又懂得人家心里有什么事伤心,要你也陪着掉泪?这就是你不好,无事生非,造起谣言来。”梅丽一难为情,将手绢揉着眼睛,就很快地走开了。金太太向清秋道:“你也无须乎再伤心了,你且上床去安息安息。夫妻们总是这样地孙庞斗智,决不是长局,我自然会和你想个法子把这事解决了,你不必胡思乱想。”清秋擦着眼泪道:“我本来就不一定抓着他不放,你老人家是很明白的,有了这话,我更放心了。”金太太道:“你可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难道我还能主张你们离婚吗?我所说解决的这一句话,也无非让你们以后和和气气,向前找一条光明的路来。并不是……”清秋不等金太太说完,连忙答道:“你老人家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但是我可以斩钉截铁答应他一句话,他爱什么人要和什么人结婚,都听凭他的便,我自有我的办法。”金太太当然不好追问她有什么办法,若要问她的办法,那就是说燕西一定要离婚了。皱了眉道:“年轻的人,何必这样消极?”清秋道:“一个人,总没有生成就是消极的,当然有些道理。我……”只说了一个我字她就忍住了。金太太老坐在这里劝儿媳妇,她很觉无聊,叫敏之、润之在这里陪她坐一会,就先走了。

平辈说话,比较的自由,他们就盘问清秋,燕西对她可有什么表示?清秋冷笑一声道: “有表示倒好了,就是他并无什么表示,对我取一种行同陌路的样子。我为尊重我自己的人格起见,我也不能再去向他求妥协,成一个寄生虫。我自信凭我的能耐,还可以找碗饭吃,纵然找不到饭吃,饿死我也愿意。”润之笑道:“你倒是个有志气的,不过听你这话音,很是恨他,间接的我们兄弟姊妹,也在可恨之列了。”清秋道:“那是什么话?就是对燕西,我也不恨。他娶我,是我愿意的,上当也是我自己找上门的,怎能怪他?我心里难过,就为了我白读书,意志太薄弱了。”敏之笑道:“人家都说你是个贤人,这样看来,你真是个贤人了,宁可自己吃亏,并不埋怨别人,这是多么难得!”清秋道:“你别以为我作不到,我……我……我早就决定了是这样办的了。”她如此说着,把头一低,又是几点眼泪水,滴在小孩子的脸上。她自己哽咽了喘着气,就不替孩子擦去眼泪水,那眼泪流到孩子嘴里,孩子以为是浮汁,唧咕着两片小嘴唇,只管吸起来。大家看了这样子,都不免有些难受,因之默然起来。敏之道:“你上床去休息休息罢,随便你有什么主张,有什么办法,你总要上床去睡才是。不能够坐在这里,马上就拚出个什么道理来。”清秋道:“并不是我不肯上床去睡,只是我一上床去睡,心里更觉闷得慌,所以还是熬着点,坐在这里的好。”润之走上前,两手将她肋下微挽着,笑道:“别人罢了,我们大姐儿三,总算对你不错,你应该给我们一点面子。你就不愿意上床,勉强也得上床去休息一会。”清秋听她提到面子问题,只好抱着孩子上床去。敏之笑道:“你是个学文学的,从来文人,都谈什么三上构思。你有什么计划,也不妨在枕上慢慢地去想着呀,躺下罢。”说着,她就伸手接过孩子,润之又给她牵着被,然后还要伸手来给解衣襟上的纽扣。清秋忍不住笑了,便道:“二位姐姐,这是把我当小孩子来哄了。我睡就是了,不必费事了,我真是不敢当。”说着,解了衣服,真个躺下。敏之将孩子交给了清秋,笑道:“这是你二人的爱情结晶,就看这一点,也别生气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话是由着人说的,我要不是有这个冤家,也许不会这样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她说着,搂了孩子躺下去,不再说什么。究竟她是勉强起床的,身体一得着休息,充分地现出疲倦样子,敏之坐在一边,看她眼皮微微合拢,竟不知道招呼屋子里的人,就迷糊过去了。看看她的眼睛合成两条缝,睫毛深深地簇拥着,两个颧骨上,抹了胭脂似的,两个大红印子。润之望着敏之道:“这样子,又是要熬出病来的,作践身体何苦呢?”姊妹两人看到,也觉黯然,就默默相对的,在屋子里坐着。润之嘴向床上一努,轻轻地道:“听她的话音,她倒是很愿离婚。”

这一句话刚说完,门帘子一掀,却是燕西回来了。敏之、润之都没有说什么话,同时却咦了一声。燕西道:“怎么你两人都在这里呢?”敏之一看床上的清秋,睡得正熟,便道: “她不好过,我们来看看她。”说毕,二人起身向外走。燕西道:“怎么没有人陪着,坐住了?有人回来了,你们倒是要走,那为什么?”润之道:“你没回来的时候,我们暂时看护着病人,你回来了,就用不着我们了。”敏之正色道:“不说笑话,这个人确有几分病。” 燕西也没说什么,送着他两个姐姐出院门。润之两边望了望没人,便皱着眉用手指着燕西道:“老七你也太忍心一点了。”说毕,二人便走了。燕西默然靠着院门站定,竟像呆了似的。还是李妈在院子里看到,随便问了一句,“你不进屋子去吗?”燕西无精打采,慢慢走回屋子里去,对床上看了一看,随便在床对面椅子上坐下,不觉吁了一口气。清秋睡在床上,虽然迷糊着,然而对于屋子里屋子外人的行动,却是似乎听见又不大听见。直待燕西吁了一口气,她觉这声音有些不同,于是睁开着迷糊的眼睛,向床下看了一看。一看是燕西回来了,转着身子,依然把眼睛闭上了。燕西道:“你既是醒的,见我进来,为什么不作声?”清秋睁开眼来望着,便冷笑道:“你是回家来挑衅的,对不对?不必,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听你的便,我是不敢拦阻你的。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要散便散,要离便离,也就完了,何必借题发挥吵着闹着才散呢?”燕西在身上掏出银烟盒,取了一根烟卷,躺在沙发上,吸了一阵,手指上夹着烟卷弹灰,一面喷出烟来,一面发着冷笑。清秋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假话,我已决定了主意这样子办了。”燕西道:“这可是你说要离,你说要散。”清秋将孩子一放,手撑着枕头坐了起来,点点头道:“你就说是我出了主意得了,我既愿成全你的前途,我就成全到底,你就说是我的主意,也不要紧。你当然是千肯万肯,我既然愿意了,马上就可以宣布,你若是定了日子起程的话,我相信还不至于误你的行期。”燕西听得这一遍话,就不由得心中一动,因道:“不耽误我的行期,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清秋道:“你不是要和白小姐出洋,一路到德国去吗?”燕西默然,拿起烟卷,又抽了两口。清秋道:“你要去,只管去,我也不敢拦着,何必瞒了不告诉我?”燕西道:“就算有这事,又是谁对你说的?”清秋道:“这种话,你想有哪个肯对我说?我是参照好几个人的话,猜想出来的。”燕西冷笑道:“这样说,你完全是捕风捉影的话了?”清秋道:“不管我是猜的对不对,只要你自己说一声,有没有这种计划?若是果然有了这种计划,我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燕西哈哈打了一个冷笑道:“满意满意!但是我现在要走也走不成功了。你这个人情,可惜送迟了一点,现在我是不领情的了。”清秋道:“为什么迟?陪你的人在北京,并没有走开,就算走开了,到德国的火车轮船,还不许你去吗?”燕西又默然着抽香烟,许久许久,才很从容地道:“我若是果然到德国去,倒希望你作恶意观察。”清秋笑道:“我想你是有点想不通吧?你若是不把真情告诉我,我虽然一切都不明白,可是你和白女士,始终只能作个甜蜜的朋友而已。假使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让开你们,你们正正堂堂地结合起来,那多么痛快!”燕西对于她的话,并不怎样答复,一人自言自语地道:“假使,假使,就不是什么诚意的话。”清秋也淡笑了一声道:“诚意,我也不知道这诚意两个字怎样解释呢?”燕西道:“你是说我没有诚意吗?”清秋不理,坐在那里,脸上一点愁苦的样子也没有,只是笑嘻嘻的。燕西坐在沙发上,偷眼看看她,却猜不出她究竟是好意的还是坏意的。便道:“你也不必阴一句阳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有母亲和许多人作后援。我是斗争你不过的,但是我们作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未必……”不曾说完,一转身就跑出房门去了。清秋躺在床上,眼望着他走了,接二连三地叹了几口气。一人坐了许久,无聊得很,自己又不愿拿书看,翻了一个身,便躺下来睡了。

这一天晚上,燕西自然是不肯回来,到了十一点多钟的时候,金太太却带着梅丽来了。见清秋侧身向外,眼睁睁望着那盏悬着的电灯,动也不动。她见有人进门,才起身坐了起来。金太太将手遥遥地和她招了两招,带着笑容道:“你身体不大好,躺下罢。”清秋微笑道:“也没有那种情理吧?”金太太和梅丽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先问清秋身子好些了没有?再又看看孩子,然后才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因道:“这样子,老七又出去了,他不是回来了一次吗?”清秋含糊答应着。金太太道:“他可和你说了什么没有?”清秋也不隐瞒,就把先前和他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向梅丽点点头道:“你七哥倒是真话。”清秋道:“燕西大概又和你提到,说是我不干涉他,他还是要出洋了。”金太太道:“你何必松口,说是由他呢?”清秋看看金太太的颜色,便道:“不是我松口,我实在是这种意思。”谈到此处,金太太无故叹了一口长气。清秋道:“你老人家放心,决不让你操什么心。”金太太道: “我真料不到你们这样由爱情结婚的人,只这短短的时候,就变了卦。而且我也不见你们有什么事大争吵过,何以就丝毫不能合呢?”清秋道:“总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真的什么大事争吵,决裂也就决裂了。惟其是他尽管不愿意我,我又尽管让步,他没有法子可以和我说出离婚的理由,逼得没奈何,只有一走了之。在我呢,我一天不答应离婚,他一天不痛快,为了不痛快,他用什么法子对付我,没有什么问题,设若把他逼得出了什么毛病,我又有什么好处?我想开了,是听他的便为妙。”金太太默然了许久,点点头道:“你这是好心眼的话,不过他不是和你很好吗?何以现在会和你意见大不同呢?”清秋道:“这也很容易明白。根本上我们的思想不同,我不爱交际,我不爱各种新式的娱乐,而且我劝他求学找职业,都不是他愿听的。此外,我家穷,他现在是不需要穷亲戚的了。”金太太听了她这话,脸上有点红晕泛起,接着脸色板下来道:“那也不见得吧?就算他不成人,从前你也不交际,也不会新式娱乐,也不算富有,他何以会和你求婚的呢?你这样瞧他不起,也难怪他不痛快了。”清秋道:“我怎能瞧他不起,我都说的是实话。至于他为什么喜好无常,这个我哪里说得上?”金太太突然道:“如此说,你们都愿意离婚,孩子呢?”清秋道:“孩子吗,在金府上不成问题吧?找一个乳妈就解决了。”金太太到这儿来,本来觉得儿子不对,要来安慰儿媳几句的。现在经清秋这一番话说过之后,她觉得清秋对燕西的批评,太刻毒了,而且没有一点留恋,照着她这话音去推测,那简直是看不起燕西,对燕西的感情如何可以想见。那末,燕西对她不满,自然也是情理中事了。她如此想着,口里虽不能说了出来,就默然了许久,未曾再提一个字。还是清秋先开口道:“夫妻是完全靠爱情维持的,既没有了爱情,夫妻结合的要素就没有了,要这个名目上的夫妻何用?反是彼此加了一层束缚。请你转告诉他,自明天起,就不必和我见面了,他要什么东西,都可以拿去。至于哪天要我离开府上,听他的便。我除了身上穿的一身衣服而外,金府上的东西,我决不多动一根草。我就是对这个……孩子……”她说着话,把睡在被里的毛孩子,两手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哽咽着垂下泪来。金太太道:“你口口声声要离婚,你说,这是他逼你,还是你逼他呢?”清秋用手挽着一只袖头,在眼角揉了两揉,哽咽着道:“你替我想想,若是象他不理会我,我也没法子理会他,这样过下去,还有什么味?就算勉强凑合在一起,有多少日子,便生多少日子的气,未免太苦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让他快活去。我也落个眼不见,心不烦。”金太太道:“你既是舍不得这个孩子,那又何必……”清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泪如牵线一般,由脸上坠了下来。梅丽当他们说话之时,一点也不做声,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及至清秋说到最后,在这种情形之下,她实在不能不说了。便道:“清秋姐,你别说了,瞧我罢。”金太太听了她这一句话,倒不由得噗哧一笑,立刻又正色道:“一张纸画个鼻子,你好大的脸子。这个大问题,瞧你什么?”清秋道:“我可不敢说那话,八妹也是一番热心,都是手足,不过年轻点罢了。”梅丽笑道:“既然如此说,你就听我的劝,别说什么离婚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哪里是愿意这样,也是没有法子呀。我不离开你哥哥,你哥哥也是要离开我的,光我一个人说不离,又有什么用呢?”说到这里,金太太依然是不能再说什么,只有闷坐着。于是全屋子都十分地岑寂起来了。

第五卷 第一十五章

当金太太和梅丽一路来劝清秋的时候,金太太屋子里还坐着一屋子的人,等着消息。过了许久,还不见金太太回去,大家就料着这里头多少还有些别的问题,因之在屋子里的敏之、润之有些不放心,首先跟着来。二姨太因为梅丽来了,怕小孩子不知道利害,会乱说了什么话,也就紧随在敏之之后,立刻清秋屋里热闹起来。大家说了大半夜的话,依然无结果。金太太看清秋对梅丽的感情,似乎还不坏,就让梅丽陪着清秋在这里睡,然后才大家散去。清秋倒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有了人陪着说话,什么问题谈到了,都讨论一阵,好在也不顾虑什么了,话倒可以说个痛快,竟忘了睡觉了。二人说话说到三点钟,还是梅丽先疲倦了,慢慢地睡去,清秋叫了她几声,不听到她答应,也就睡了。

次日清秋醒来,已有十点钟了,在枕上一睁眼时,便看到燕西在开箱子拿钱。猛然看到,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将眼睛闭了一下,再仔细看看,可不是他匆匆忙忙打开了箱子盖,在那里点着钞票吗?清秋也不作声,由他拿去。他将那箱子关好,又把箱子搬开;把最下层一口铁皮箱子,先打开了,然后弯着腰去开里面一个小保险盒子的锁。原来这个盒子,本是金太太一个不用的东西,清秋要了来,就装她一些珠宝首饰。最初燕西拿来的款子和存折,本也要搁在这里面,燕西怕清秋随时可检点数目,不曾答应。这时燕西打开了保险箱子,清秋还疑心他忽然谨慎起来,要把他所有的钱,全放到里面去,因之也睁眼望着,依然不动声色。及至他把保险箱打开了,并不是放东西进去,却是捧了首饰盒子出来,拿了一个小蓝绒的长盒子,向身上一揣。清秋一惊道:“你这是作什么?”燕西一回头,见清秋是醒着,重声答道:“你管我作什么?”清秋坐了起来道:“我亲眼见你把一个小盒子揣到身上去了,那是一个珍珠别针,不是你用的东西,你为什么拿出来?”燕西道:“我不能用就不能送人吗?”清秋一板脸道:“那不行!”燕西放下首饰盒子,掉转身来对着清秋微笑道: “不行?是你冷家带来的东西呢?还是你自己挣的钱买下来的东西呢?”清秋道:“不是我冷家带来的,也不是我挣钱买来的,但是这东西也决计不能说是你的,不能让你拿去。”燕西道:“是我金家的东西,我姓金的人就能拿。你能说是你的不让我拿去吗?”他一面说着,一面盖这铁色皮盖子,大有了却这层公案之势。清秋只得一掀被条,坐在床沿上踏鞋子。燕西望着她道:“怎么样,你敢在我手上把东西抢了去吗?”清秋道:“我抢什么?这东西固然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你母亲赏给我的。就算我不配得着,我也不能辜负老人家那一番好意,应当原物退回去。你要拿去卖掉也好,你要拿去送人也好,但是必定要把母亲请了来,将话说明,你就是把所有的首饰,完全搬了去,我也不哼一声。要不然,我是穷人家的姑娘,将来追问起东西来,还不知道我带到哪里去了,我岂不要蒙不白之冤?”他两人一阵争吵,把梅丽也吵醒了,睡意朦胧中,听到燕西有拿了东西要走的意思。便也坐起来,她一头的短发,睡得象乱草团一般,两手抬起,爬梳头发,眼睛视着燕西,看他在作什么?见他脸上凶狠狠的样子,箱子又搬得很乱,心里便明白了。因皱了眉道:“七哥,你怎么着?简直一点都想不开吗?无论什么事,总有个了结的时候,你就是这样老往下闹去,也没有大的意思!”说着,伸着手扶了清秋的双肩,向下带推着道:“清秋姐,你又何必起来?躺下罢。”清秋道:“他把母亲给我的东西要拿走,我能置之不理吗?”清秋趁着这个机会,就把燕西今天来拿东西的事,完全说了出来。梅丽道:“七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个珍珠别针,是女人用的东西,你何必拿去?”燕西道:“我怎么没有用?我不能拿去送人吗?”清秋道:“八妹,你听听,他分得的钱,我不能动一个。我分得的一点首饰,他反要拿去送人。我穷要穷个干净。叫李妈把母亲请了来,把我所有的首饰,完全收了回去。” 燕西不拿东西了,将两手向西装裤袋里一插,向沙发椅子上坐下去,两脚架了起来,冷笑一声道:“你真能穷得干干净净,有点难吧?不说别的,你照一照镜子,由头上到脚下为止,哪些东西是金姓的,哪些东西是姓冷的,请你自己检点一下。”清秋突然站立起来,指着燕西道:“你就这样量定了我吗?我今天就恢复原来的面目,不用你金家一点东西。这是你的戒指,你拿去。”说着,左手在右手指头上,极力一掳,脱下那个订婚的戒指,向燕西怀里一抛。接着弯了腰将鞋子一拔,随手在床栏干上抓了一件长衣,向身上一披,向外便走。梅丽因为在清秋这里睡,没有穿睡衣,穿的是件短的对襟褂子。看见清秋向外走,也来不及芽长衣了,见椅子上有一件夹斗篷,连忙随手抓了过来,就向身上一披,口里喊着道:“清秋姐,你到哪里去?”口里说着,赶快就向外面追了出来。

清秋刚出院子门,梅丽跳上前,一把拉着道:“清秋姐,你到哪里去?真要闹出大问题来吗?”清秋正向前跑,突然被梅丽一拉,身子支持不住,脚站不稳,身子一虚,几乎栽了下去,所幸身边走廊下,有一根柱子,连忙扶着站定了。一回头喘着气,定了定神道:“你拉我作什么?我现在并不走出大门去,不过去见见妈,把话先说明来。”梅丽道:“你就是有话和母亲说,你也可把她请来,何必还要带了病,自己跑去呢?”清秋道:“请已经来不及了,还是我自己去见她老人家罢。”说着,摆脱了梅丽的手,依然向前跑。梅丽身上披的斗篷,来不及抓着,也落到地下来了。一手抓着,随便搭在身上,也只好在后面紧紧跟着。清秋头也不回,一直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去。金太太看到她姑嫂两个,蓬着头发,披着衣服,气呼呼地跑了来,倒吓了一跳,以为她俩睡在一处打架了,连忙迎上前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清秋站定了,还不曾答复出来,梅丽一脚跨进了房门,便道:“妈,你劝劝清秋姐罢!她要和七哥分手了。”金太太无头无脑地听了她这样一句话,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便望了她道:“怎么下了床又闹起来了?”清秋于是把燕西的言行,说了一遍,她只说七八成,已经眼泪向下乱滚,把话说完了时,那眼泪更是一粒跟着一粒,滴了衣襟一片泪痕。因道:“他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是彻底地不合作了,我为自己顾全自己的人格起见,我还只有回家去,穿我冷家的衣服,做我穷人家的女儿。”金太太看了清秋这情形,料得这事决裂到了二十四分,且不向清秋说话,却偏转头来问梅丽道:“燕西现时在哪里?你把他给我叫了来。”梅丽心里,本来也有些不平,既是把他叫来问一下,那也好,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于是急急忙忙,就跑回清秋屋子里去。不料清秋白淘了一阵子气,燕西究竟把那个珍珠别针,带起走了。梅丽跑回来,更是快,一进屋子气吁吁地道:“七哥已经走了。”金太太愣住一会,没有话说。清秋道:“请你想想,他这个人变到什么样子了?这还能够望他回心转意吗?得了,我决计让他,我也不说离婚,请你先放我回家去住几天,把我自己的衣服清理出来,把金府的衣服再脱下。从此以后,他不能说我从头至脚,没有一样姓冷了。”金太太皱眉道:“唉!你怎么还解不开呢?这种话也能信他吗?

就算你二人不合作,你的东西,也不完全是他和你作的……”清秋不等金太太说完,垂着泪说道:“现在和他不是讲情理的时候,我只希望再不受他的侮辱,无论什么牺牲,我都是肯的。那个孩子是金家的,我不敢负这个责任带了去,我在你面前求个情,让我回去躲一躲。我现在想起住小家,穿布衣,吃着粗茶淡饭,真是过天堂里的日子了。”说到这里,哽咽着不能再说,索性坐下,伏在桌子上放声哭起来。金太太摇了一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道: “这样闹,一天不如一天,这个家简直是很快要败完了。”梅丽跑来跑去,却把佩芳惊动了,也跟着过来看是什么事?这时正站在门外,见清秋坚决地要回家去,金太太的身份,只能硬阻止,却不能用好言去劝解她,对于她哭没有办法,这事很僵。她看到不能不理会,就走进来对清秋道:“嗳呀!你这个生产没有满月的人,慢慢地商量,何必这样性急?你若是这个日子真跑回家去,不但伯母不知道什么重大的事发生了,就是亲戚朋友们,也要大大地惊异起来,岂不是大家不好?”清秋道:“事到如今,还打算向好的路上作吗?那恐怕是不能够了。”因把燕西的态度,又简略的说了一遍,问道:“大嫂,大哥他会对你说出这种话来吗?说出来了,哪个又能忍受呢?我若是无人格,我就在这里吃金家的穿金家的,终身让他笑去。我若表示我的人格还不错,我决不能在这里一刻待着。”她说到这里索性不哭了,说着话,赶紧一阵把眼泪揩干,绷了面孔坐着。佩芳道:“你就是要和燕西决裂,也不是一走了之的事情,总得先商议出个办法来吧?”清秋摇着头道:“没有商量,没有办法,我就是要妈答应,让我回去住几天。”金太太道:“回去住几天,没有什么不可以,也不忙在今天哭丧着脸回去。”清秋不说话了,一只手搭着茶几上撑了头,静等人家去劝。梅丽一想,这事只有道之可以转圜,也不通知别人,就走出房去,打了一个电话给道之。

道之得了这个消息,也是一惊。觉得母家真是不幸,接一连二的,只管出这种分离的事。就是随身的衣服,坐了汽车赶回家。来到了金太太房门外时,已看到屋子里许多人,围着清秋在那里垂泪。佩芳一见,便笑着迎出来道:“四妹来了,好极了。清秋妹最相信你的,你来劝劝罢。”道之道:“我接着梅丽的电话,只知道又发生了波折,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金太太道:“梅丽她在场,你让她说罢。”道之于是靠了清秋身边坐下,伸手就握了她一只手,然后才昂着头望了梅丽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梅丽也来不及坐着,站在屋子中间,就把这事的经过,背述了一番。道之站起来,用手拍了清秋的肩膀道:“这事是老七不对,你暂消气,我准能和你办个圆满解决。你最大的目的,是要表明你不穿金家的衣服,不用金家的钱,不吃金家的饭,依然可以过活。要表明这件事的办法也很多,何必一定要回家去?你暂消气罢。”清秋道:“我除了回家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让我回去罢。”金太太道:“你说了一天了,还是这样一句话。”道之向梅丽丢了一个眼色,便道: “你真要回去,也不能拦住你,八妹我们三个人找一个地方去细细谈上一谈罢。”说着,就拉了清秋一只手,把她搀了起来。梅丽会意,也就向前拉住清秋一只手道:“我们一路去谈谈罢。”清秋不能连谈话也拒绝人家,只得和她姊妹俩一路走出金太太屋子。三人走到廊子上,梅丽道:“我们到哪里去坐呢?”道之笑道:“这两天孩子长得好吗?我要看看孩子去。”梅丽道:“这两天孩子长得好多了,我们看孩子去罢。”说着拉了清秋就向她自己屋子里走。清秋向后一退道:“我今天从那院子里出来了,我决计不回去了。”道之将她的手一拉道:“你这人就是这样想不开,你就是出来了,不愿再在那屋子里住,那也不要紧,进房去,看过了孩子,我们再出来,也是可以的。难道我们把你骗进房去,就当牢一样把你关起来不成吗?走罢,一路去坐坐罢。”清秋听了她这话,不便再执拗不去,只得垂着头跟了他们一路回去。到了屋子里去,刚好那毛孩子醒了在哭,道之就抱了起来,送到清秋怀里。清秋一看到孩子哭,自己也禁不住要喂孩子乳吃,因之,将孩子搂在怀里,低头注视着孩子,只管垂下泪来。道之和梅丽默然坐在一边,看她究竟怎么样?大家约沉静了五分钟没有说话。还是梅丽忍耐不住,先道:“清秋姐,这可以不说走吧?”清秋哪里作声,眼望了孩子由垂泪加紧,又在嗓子眼里哽咽起来。道之知道她的心已经软化了,便耐下性子,慢慢地将离婚的利害关系,直说了两小时之久,才把清秋说得有点活动,因道:“四姐说了许多好话,我也不能绝对不理,现在我可以提出一个办法,试办给诸位看。到了这个办法都办不通的时候,那就不能怪我姓冷的不讲情理了。”道之道:“只要你肯说出条件来,那就好办,你说你要怎样呢?”清秋道:“这楼上一列屋子,不是没有人住的吗?今天我就搬上楼去。我既不能回去找旧衣服,我总不能赤身露体。我要检几件随身衣服带了上楼去。请告诉厨房,以后每餐只给我一碗素菜,一碗汤,多送了我就不吃。我没有别的事,暂时喂这孩子罢。在没有解决婚姻问题以前,我不下楼,除了一个老妈子送东西而外,无论什么人都不能上楼。”道之笑道:“这是作什么?自己画牢自己坐吗?无论什么人都不能上楼,我能不能呢?”清秋脸一偏道:“当然不能,绝对没有个例外的,你们能答应不能答应呢?”道之想了一想,笑道:“好!我就答应你罢。不过坐牢是闷得慌的,总要找一点书看看。”清秋道:“书倒是要的。请你念我交朋友一场,帮我一个忙,把书给我送一二百本来。”道之点点头道:“我又成了朋友了。朋友就朋友罢,我也不想一定争着亲热起来。一屋子书呢,只要一二百本就够了吗?”清秋道:“看完了,我可以再要。”道之笑道:“那也好,也许你就这样大彻大悟了。就只要书,还要佛像蒲团,木鱼,磬,香炉蜡台……”梅丽一拉道之的衣服道:“人家正是有心事,你还要和人家开玩笑作什么?”道之笑道:“她这个人,有点疯了,我不好说什么,只有和她开玩笑。”清秋道:“四姐,你若和我开玩笑,你就不是诚心和我解围,我依然是要回家去的。我现在要走,不必通知什么人,说走就走的。反正大家不能成天看守着我。”她说着这话,脸可是板得铁紧,道之一想,也许她真会做出来,就让她一人坐在楼上看书,那也没有多大关系。因道:“好罢,我答应你就是了。”清秋再也不说什么,将孩子放到床上,打开衣橱,捡了一些衣服,抽了床上一条被罩,胡乱一包,然后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提了包袱,向道之、梅丽点点头道:“看你二位的面子,我这就上楼了。”说着,一步一摇地向外面走。道之道:“嗳呀!这个包袱你就让老妈子提着上去,也没关系吧?”清秋这才将包袱向地板上一放,抱了孩子匆匆上楼去。道之、梅丽在后面跟着,一脚刚要踏上楼梯,清秋在楼口上一只手一横,道,“你们遵守条件不遵守条件?说了无论什么人都不上楼的,怎么先就来了?”道之摇了摇头道:“真这样坚决,你初次上楼,我们送送你也可以。”

这楼上的屋子本也有一张床,前不久燕西就在这里养病的。未生产以前,清秋也常在楼上看书,所以楼上的设备,倒也是齐全的,不用得到楼下去搬上来。只是清秋许久未曾上楼,又是老有心事,不曾注意到楼上的事。这时拉开一扇房门,只见桌上椅上,尘灰堆积得如蒙了一层灰色垫子一般,电灯线上,还网着几根蛛丝,人震动了空气,那细丝只管在空中飘荡。清秋在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前后的窗户,一齐开了。李妈将她在楼下放的一包衣服,提了上楼,微笑道:“七少奶,你何必呢?有些事,看破一点罢。你又没满月……”清秋一板脸道:“你只作你分内的事,别废话。这里满屋子都是灰,快些给我收拾干净。”李妈究竟是金家的老佣人,很知道燕西的事,未免替清秋可怜,虽然碰了钉子,依然还笑嘻嘻的,请清秋到廊子下去站着。把屋子里掸过灰,扫过地,急急忙忙下楼去,把清秋陪嫁的一套被褥抱上楼来,铺在小铁床上。原来清秋来时,以为东西少,婆家看不上眼,索性一点嫁妆也不预备,完全由金家制备一切。一月之后,冷太太想起在家中清秋那分东西,留着也是白放着,便找了一箱书籍,和一套被褥送了来给清秋作纪念。清秋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只有李妈知道,放在下房隔壁一间空房子里。这时清秋见她抱了来,心里倒是一喜。李妈微笑道:“我这件事,大八成儿办得对你的劲儿了吧?”清秋道:“这样看起来,别怕寒碜,还是有点娘家东西好哇。”李妈把床铺收拾好了,便道:“七少奶奶你真该躺躺了。你的身体,也不见得怎样好,设若出了什么毛病,那可是个累赘。就是不出什么毛病,将来到了你上了岁数的时候,可要发作的呢!”清秋道:“你说的倒管得远,我眼面前就不得了呢。”说着,抱了孩子和衣就向床上一滚。躺好了,舒一口气道:“舒服。”李妈看了她那样子,便笑道:“七少奶,我说你累着了不是?这应该好好的躺一会子了。”清秋正依了她的话,闭着眼睛睡去。及至醒过来时,屋子里已是收拾得清清楚楚。李妈她并未走远,就在楼廊下坐着。听到屋子里有响动,便走了进来,对清秋道:“饭早过去了。我看你睡得好好儿的,不愿把你叫醒。你要吃什么,我叫去。”清秋想了一想道:“我这一程子,心里怪难受,无论见了什么油腻的东西,就要吐。你告诉厨房里,以后每餐给我弄两样素菜,一个碟子一碗汤就得。”李妈哪里知道她有什么意思?富贵人家,倒不想什么珍馐美味,总是爱吃个新鲜素菜的,她这种分付,自也是在情理之中。便答应着向厨房分付去了。自这天起,便是这样吃饭。到了晚上夜深,燕西又进房来拿衣服换,扭了电灯,一看屋子里是空的,倒吃了一惊。李妈跟着进来,问要什么?燕西两手一挥,望着床上道:“人呢?” 李妈道:“七少奶要养病,到楼上待着去了。”燕西四周看了看,屋子里东西,不象移动了什么,便问道:“这话是真吗?怎么一样东西也没有拿走?”李妈笑道:“你还不知道七少奶的脾气?说愣了,是扭不转来的。她把家里带来的那捆行李搬上去了。”燕西听说,便想到楼上去看看。转念一想,她搬到楼上去,正是要恐吓我,我若去了,正是中了她的计,我偏不理会她,看她怎么样?冷笑道:“搬上楼去算什么?反正还没有出这个院子呢。”偏是燕西这样在楼下说着,在楼上的清秋,完全听到了。心想,幸而我是死了心,并不是假惺惺,要你来转圜。设若我希望丈夫来转圜的话,我岂不是作法自毙吗?这样想着,把她已灰的心,又更踏进两步。到了次日早上,等老妈子送过茶水之后,自己便把楼梯口上的楼门锁住了。她早已预备下一个小簸箩,和一根长绳子。要什么东西,用绳子将簸箩坠下去,然后叫老妈子放在里面,自己拉了上楼来。非万不得已,不让老妈子上楼。自己也不下去。这样一来,自有许多人来看清秋,都上不了楼。就是金太太来过一次,清秋也是站在楼廊上告罪,不肯开门。道之在家里得着消息,又跑了来,隔着楼门和清秋说话。道之道:“你这岂不是自己给自己牢坐?你拼倒别人什么?”清秋道:“我根本就不想拚人,因为我要回家,你们都不放我走,我只好躲在楼上。若是我的目的达不到,我就永不下楼了。设若你再把书送来,让我心思更定些,你就功德无量。”这楼门本是格子的,道之站在那边,看见清秋穿了一件旧的黑绸旗衫,瘦怯怯的身子,白而无血的皮肤,又是蓬着一头长发,一个大长楼廊子,并无第二个人。她斜倚着身子站定,高处的风,吹着她的衣服和头发飘动起来,那样子怪可怜的。一个花样娇艳的人,不到一年,就蹂躏到这般田地,燕西实在不能不负些责任。她如此想着,倒望呆了。二人相隔了格子门,彼此呆呆的对立了一阵子,还是道之先道: “清秋妹,你真是下了决心,我有什么法子?但是你打开楼门,让我们进去,陪你坐坐,这也无碍于你的事呀。”清秋两手扶了门格子,向格子缝里和道之点头道:“四姐,我和你告罪了。我为了自己要拘束我自己,开门这是作不到的。”道之伸手摸了她的手指头,叹了一口气。于是和她握了一握手道:“好罢,你进房去,我去和你把东西点来就是了。”

第五卷 第一十六章

清秋闭楼封居以后,一连三日,都是这样,这可把全家都震动起来,真是这样闹下去,那就不好办了。清秋的表示是不必说了,大家都注意到燕西身上来,看他的态度怎样?燕西第一晚,本来睡在自己屋子里,到了第二日,心里想着,若是不理会她,她一人睡在楼上,若是闹出什么意外来,可是不得了。但是自己要进房去睡,大家都会说我是软化了,那就丢大了面子,只要告诉老妈子一声,叫他们留意就是了。如此想着,借着到屋子去拿东西,先看动静。因为不愿表示软化,就没有向老妈子问清秋的话。老妈子又知道燕西的脾气是很强硬,说了清秋的事怕碰钉子,也一字不提。因之燕西虽有意而来,却无所得而去。到了外面,消息更是不通,只得把这事搁下去。在这样僵持的态度中,又经过了一天,燕西也觉得太不痛快,既不能一下子就离婚,又是一副绝对不能合作的神气,在家不妥,在外老不回来,也是不妥。想来想去,想到这只有找梅丽去探探清秋的口气是怎样?然后才能作定主意。这样想着,于是装着无事闲散步的样子,溜到二姨太院子里来。到了院子里,故意放重脚步,又咳嗽了两声。二姨太在屋子里听到,伸头在玻璃窗子里望着,先呵呀了一声,接上说道:“老七今天有工夫在家里,难得呀!”燕西笑道:“大家都这样说,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其实……其实……”说着话,一步踏进屋子来。很随便地道:“梅丽呢?也是老见不着她。”梅丽手上拿了一本书,卷着一个筒子在手里,由里面屋子跑了出来,一偏头道: “那是,你五湖四海到处逍遥,我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怎能送着你看去?你一到我屋子里来,准见得着我,只可惜你没来。”燕西也不去理会她这生气的话,却很随便地道:“我有两本新的小说杂志,不知道在你这儿没有?”梅丽道:“你又胡扯!你去年订的一些杂志,早满了期,今年你又没有订,哪里来的新书?”燕西道:“我说新的,不过说是不曾看过的书罢了。我那几个书架子,实在也乱得厉害。我想自告奋勇来清理一下子,你能不能够帮我一点忙?”梅丽还不曾答应出来,二姨太道:“去罢,去帮七哥一点忙罢。自己看的书,总是自己清理的好。”说着,倒抚了梅丽两下头,又给她牵牵衣服。燕西笑道:“梅丽这么大人了,姨妈还是象带小孩子一样地哄着。”二姨太笑道:“不是我把她当小孩子,这东西矫情着啦,不哄着一点可不成。”燕西道:“矫情还能再哄吗?就当打。”二姨太笑道: “打?谁让一家人算她小呢?就是你媳妇儿在娘家的时候,你岳母也是哄,可不打呀。”燕西听二姨太说到这里,就不愿让她往下再提了。因对梅丽道:“要说哄,也已经哄过你了,现在可以和我一路去捡东西去了吧?”他说着,先在前走。梅丽正有一肚子话要和他说,他既约了前去,正合其意,就很高兴的跟着他走了去。到了书房里,燕西找着钥匙,开了书橱门,只见堆着上起下落的书本,铺着很多的灰尘。橱门一开合,震动的灰尘的霉气味,向鼻子里直扑将来。梅丽抢着把橱门一关,笑道:“这个差使我受不了。你反正也不看书的,让它生了蠹虫算了,干吗让我受这罪?”燕西道:“怕脏就算了,我回头叫金荣跟我拾掇就是了。”梅丽道:“你往后可别起新花样,添事人做,今天又要散掉一半老妈子了。母亲说了,现在一个院子里,只用一个老妈子,谁要另外用人,谁一个月交出十二块钱来,工钱伙食,一齐在内由母亲去给。你想,谁还肯吃这个亏呢?结果是散了。你那院子里,就剩下李妈一个人了,楼上跑到楼下,到外面去做事,少不得交给金荣去办了。”燕西道:“这个与我没关系,我不管。你到我院子里去过吗?”梅丽听了这话,却向燕西望着。因道:“说到了你院子里的事,你也会想到清秋姐吗?”燕西故意皱了眉,装出苦脸子来道:“她这个人真是不容易应付,你想在这年头,夫妻还有什么大问题,合则留,不合则去。她却要闹着别扭,死也不肯解决。”梅丽冷笑道:“你说这话,以为夫妻拆开,也象主人辞退一个下人一样呢。”燕西道:“那本来没有什么分别。”梅丽道:“你说她闹别扭,以为她不肯走吗?其实她要走,比你还急得多呢。”因把这几天清秋的态度,对燕西说了一遍。燕西一鼓掌道:“那就好极了,让她走就是了,她要什么条件,只要我力量办得到,我就完全答应。” 梅丽道:“你以为人家是那没有志气的女子,离婚还要什么赡养费吗?她就是要这样随身一套衣服走了出去。看你一听到离婚,你就鼓掌,真是令人寒心。可是现在你既然这样讨厌她,为什么去年又那样不顾一切要讨她?”燕西顿了一顿,淡笑一声道:“你别说那话,我对于她,也牺牲了相当的代价的。我先是不知道她的志向怎样?既是她很明白,那就两个情愿,可以……”梅丽不等他说完,突然将身子一偏道:“我不爱听你这种话,你这人太欺侮人。”梅丽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脸上红红的,还有一片怒色。

恰是玉芬匆匆的由外面走了进来,在她后面笑问道:“八妹打算出门吗?怎么上前面来了?”梅丽本就知道玉芬来了,故意装了不知道,这时她问出来,倒不能不答应了。装麻糊装不过去了,才道:“我是七哥叫我出来的。”玉芬携着她的手,轻轻对着她耳朵道:“这个人不要是得了精神病吧?我看他的举动,真有些反常了。”梅丽倒不料站在玉芬的立场上,她会怪燕西反常,便淡淡的道:“人是难说的。”玉芬笑道:“你这个喜欢打抱不平的人,怎么不出来说两句公道话哩?我们的身分不同呀。你说错了话是不要紧的。”梅丽一想,人心都是肉做的,七哥做得太过不去了,自然她也不能再嫉妒清秋,因道:“我说是无可说的,不过我对七哥有些不高兴,不象以前,认他是可亲爱的了。”玉芬道:“你的哥哥们都是这样哇。老七现让两个唱戏的迷住了,一个叫白莲花,一个叫白玉花。”梅丽道: “唔,也是姓白的!”玉芬顿了一顿,一看梅丽的样子,还不怎样着恼,便挟了她一只手臂道:“你到我屋子里去坐坐,我把这二花的事,谈些你听,这才觉得有趣哩。”她如此的亲热起来,弄得梅丽心软起来,却不好意思不跟她走。走到玉芬屋子里,鹏振也在屋子里。玉芬笑道:“偏是不凑巧,我们要谈几句私话,偏是你在这里。”鹏振道:“既是你们有话说,我又何必打搅?我就让开罢。”说着,已是站起身来,作一个要走的样子。玉芬连摇了两下手道:“不用不用!我好久没有到公园去过了,我和八妹一路到公园去走走。八妹,去吧?”说着,见梅丽并没有十分愿意的样子,又笑道:“太热闹的地方,我们当然不能去,上北海水边走走罢。”梅丽原是想推辞不便到公园去,现在玉芬说,公园不去也不要紧,可以到北海僻静地方走走,再不好意思不去了,便道:“你刚回来,又要出去吗?”玉芬道: “不要紧,这两天我有点事,借了白家一辆汽车坐着,来来去去,都是很快的。现在车子还放在门口,我们就走罢。”梅丽听说白家的汽车,很不以为然,心想,自己家里有汽车,为了省工省汽油不肯坐,倒要坐人家的车子,这是什么算盘?宁可不坐车子,也不向亲戚家去丢这个脸。玉芬见她有些犹豫的样子,却猜不着她是为什么犹豫,便道:“不要紧的,就是母亲说你,有我承当,就说是我把你拉出去的就是了。走罢走罢,不要犹豫了。”说时,又挽了梅丽一只手臂,只管向外拉。梅丽被她拉了一只手臂,总不好意思说不去,只得勉勉强强地一同走出大门。果然有一辆不认得的汽车,停在大门外,汽车夫看见人到,跳下车来,将门开着,让她二人上车去。梅丽坐上车子,自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想,玉芬却是丝毫也不在意,谈笑自若地到了北海。进得门来,远望见琼岛上的树林,绿成一片。经过长桥,望到水里的荷叶,如堆碧浪似的,高出了水面好几尺。歇了许久不曾到此地来,不觉得是时光更换,仿佛是这个地方的景致,完全变动了。一看之下,好象又是一番沧桑,另到了一个地方一般。在梅丽眼光看来,便觉着不如和任何人来那样有趣了。玉芬见梅丽东看看,西瞧瞧,似乎有了什么感触似的,便道:“八妹,好久不来了,乍到这里,倒很快乐似的。”梅丽道:“我还有什么快乐?这合了那一句文语,风景不殊,什么……哟!抖文我可不成,我说不上来了。”玉芬虽说不上那一句话,但是梅丽命意所在,倒是知道的,因道:“这话也难怪,无论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觉得都不如父亲在日那样好了。”梅丽默然,跟她走着。玉芬见梅丽感触很深,自己当然是不便高兴太过分了,因之只能默然的走着。过了北海,在五龙亭找着茶座,玉芬引着她看荷花,说些风景上的话,慢慢谈得梅丽高兴了。才笑道:“这话还得说回去,我不是说老七捧上两个女戏子吗?因为这两个戏子叫白莲花、白玉花,人家只知道老七为姓白的忙着,哪知道白莲花、白玉花,是她们唱戏的名字。其实她们是姓李,由这个假姓白的头上白生了误会,人家以为老七最近的行动,是受了秀珠的关系,你说冤枉不冤枉呢?”梅丽道:“哦!这里头倒有这些曲折。不过七哥自己说着有时候也会到秀珠姐的,不见一点没有来往。”玉芬停了一停,才微笑着答道:“来往当然是不能一点也没有,他两个人平常的友谊本来还保持着,来往也是人情呀。”梅丽道:“那末,七哥要跟她到德国去的这句话,倒有些真了?”玉芬道:“真也没有用,你想,秀珠肯带他去吗?总之,老七是好恶无常的人就是了。”梅丽对于玉芬这种答复,认为不甚满意,便笑道:“无论这件事,是哪个主动的?不过这种远道同游的计划,说出来是很令人注意的,而况在以前,他们本有些关系呢。”玉芬道:“你这种说法,是普通的眼光观察出来的。若照我说起来,可又不同。光明正大的,又不瞒着谁,同道要什么紧?从前的关系,尽管是从前的关系,好在早已散开了,现在干现在的事,有什么相干?”梅丽道:“照理说,这是不容易驳倒的一句话,但是我又要问一句了,陆军部派员到德国去,有让他两人跟着去的必要吗?白小姐呢,沾她哥哥的光,到德国去一趟,倒也无所谓,我七哥到德国去作什么?跟我一样,连一个德国字母也不认

恰好两人谈到有些不合调的时候,远远望见刘宝善的太太,在树荫底下,纱旗衫被风吹得飘飘然,笑着向亭子里走来。玉芬站起身来,和她招了一招手,让她坐下。梅丽道:“怎么是刘太太一个人出来?”刘太太道:“那边茶座上,还有好几个人,乌二小姐、邱小姐都在这里。我想在茶座上找找宝善的,不想会到你二人。”玉芬笑道:“你两口子,算是生活问题解决了,吃一点,喝一点,乐一点,可以老三点儿了。”刘太太听说,回过头对前后茶座上望了一望,便低声道:“我的少奶奶,你还不知道吗?自从闹了那一回案子,已经受了很大的损失。这几个月来,接一连二的丢差事,现在算一点什么都没有了。这也不但是他一个人,还有那朱逸士,总算是个老公事,前两天也把差事丢了。我倒正想找你,白师长听说有外调督军的希望,你和那边是亲戚,帮宝善一个忙儿,给他介绍一下罢。”玉芬听了这话,眉毛一扬,嘴角微牵,脸上表示得意之色来。笑道:“你的消息真灵通呀!这事是不假,可是你要走这条路子,有一个人可找,比我说话灵得多哩。”梅丽站起身来,笑道: “你二位谈谈罢,我到那边去瞧瞧,看有些什么人?”说毕,她站起身来就走。刘太太正巴不得梅丽走开,她既走远,也不拦住她了。

梅丽沿水岸走,那海里的荷叶,一阵的清香吹送到鼻子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爽。眼贪看着荷叶,只管走去,就忘了经过了茶座,及至省悟过来,已离开远了。心想,和乌二小姐这些人坐在一处,也谈不出什么好的来,走过来就算了,不必和她见面了。因之一人沉思着,只走了去。绕了大半个弯子,已走到老槐树下面了。现正是槐花半谢的时候,一阵风过,那槐花如雪片一般,由树枝上落将下来。人行路两边的草外,齐齐地堆着一行槐花,远看尤其是象残雪。梅丽见槐花正落着,就站在树下徘徊观望,赏鉴景致。正在这时,却见远处有个西服青年,也在那里徘徊,好象是要走过来的样子,看到梅丽在这里,又不敢过来。这里绿槐阴森,除了行人,是没有专在这里浏览的。梅丽见有男子窥探,倒吓了一大跳,正待抽身要走,那少年却取下帽子,鞠了一个躬,叫了声八小姐。他叫出一声,梅丽才想起来了,这正是燕西的朋友谢玉树,便也点了个头,站在树荫下让他过来。谢玉树将帽子拿在手上,连连点着头走过来。隔了三四尺路,就站住了。笑道:“八小姐,久违了。”梅丽点了点头,也道了一声久违。谢玉树道:“令兄在家吗?燕西在家吗?”他第二句本是因为第一句说得含糊,特意解释的。可是连道两句在家吗?自己觉得有点语无伦次,脸上有点红晕了。梅丽也不知是何缘故,到了这时,向身前身后看了两回,又低着头牵了牵衣服。谢玉树本来就鼓着十二分的勇气前来说话的,梅丽再害臊起来,更不知如何说是好了。还是梅丽振作起精神来,向他笑道:“谢先生也好久没有会到七家兄吧?”她有了这一句话问出,谢玉树才定了一定神,笑道:“可不是吗?我到府上去奉访过两回,燕西都不在家。”梅丽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唉!他现在的行为,有点不对了,和拿书本子的朋友,一天远似一天,和玩的朋友,可又一天近似一天。”谢玉树笑道:“他很聪明的,只要一用功,无论什么功课,自然地就做上来了。”梅丽道:“那也不见得吧?”谢玉树道:“是的,我和他同过学,还不知道吗?”梅丽听到这里,不便得把一个哥哥为题只管谈下去了。但是除了接着这话说,一刻儿工夫,又不容易牵扯到别的问题上去,因此只向着他笑了一笑。谢玉树想了一想,才道:“八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呢,还是同府上哪位来的呢?”梅丽道:“是和三家嫂来的,她和几个女朋友,坐在五龙亭里,我是走出来散步散步。”谢玉树趁她说话,偷眼看她的身体,见她穿了一件黑纱长衫,露出手胳膊来,越是显得白。她那贴着蝴蝶翅的短发,又贴上一朵白绒线扎的菊花,在这素净之中,又充分的现出美丽来。但是这偷看的时候,也极其短促,不等梅丽的眼光觉察出来,他已经把眼光回避到一边去了。正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西装少年,手挽着一个时髦装束的女子,并着肩膀,比着脚步,笑嘻嘻的低声软语过来。谢玉树和梅丽,都侧目而视的,看人家走了过去。谢玉树笑道:“公园里散步,恐怕要算北海为最好了。”梅丽笑着点了点头。谢玉树道:“吴蔼芳女士没有信给八小姐吗?”梅丽笑道:“谢先生和卫先生的交情,在我和吴女士之上,他二人总有信给你吧?”谢玉树道: “咳!不要提起,自从分别以后,一个字也没有接着他的。也许是蜜月风光,把朋友忘怀了。”梅丽道:“这么久了,难道还算蜜月风光?”谢玉树道:“这蜜月似乎不应该只限定一个月,只要是认为是甜蜜的期中,不难把这个月延长到一年以至于无穷期。”梅丽和谢玉树,也会面不少了,每次会到他,他都是羞人答答的,随便说几句话就算了,倒不料他今天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就说上许多。自己本是暂时避玉芬的,既不曾和乌二小姐一处,耽误时候久了,倒怕玉芬会疑心,可是谢玉树正谈得高兴,忽然告辞而去,又觉大大地扫了人家的面子。而且心里虽这样踌躇,脸上也不愿显露出来,因为只略微表示一点出来,象谢玉树这样的聪明人,没有不知道的,让人家扫兴而去,无异是表示讨厌人家了。于是只管装微微的笑容来,站在一边。谢玉树因她只管笑着,并不答话,心里也就明白,因点着头道:“过一两日,我再到府上去奉看燕西兄罢。”梅丽笑了一笑道:“那是很欢迎的。”说到这里,所谈的话,差不多告一个段落,可以走了。但是谢玉树依然在那里站着,梅丽就不能不陪着他,相对而立。所幸这位谢先生,今天比以前要脸老得多,所以只顿了一顿,他又想起话来了,因道:“八小姐,现在没有上学吗?”梅丽道:“舍下遭了这样不幸之事,什么事都灰了心了,哪还有心上学?”谢玉树倒觉有十分惋惜的样子,便道:“令尊去世,虽然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个,荒废了自己的学业。”梅丽道:“谢先生说的是,下个星期,我依然是要到学校里去的。”说到这里,这个问题,又算告一段落了。谢玉树若不另找题目的话,又得呆呆地站着。梅丽一回头,见后面有两个女子走来,其中一个,似乎就是玉芬。只得向他点一点头道:“三家嫂来找我来了,再见罢。”说毕,抽身向来路走,及至与那两个女子见面,并没有玉芬在内。自己一想,这样匆匆忙忙走开,却是何苦?不过已经走过来了,决无

梅丽回头看了几回,见他依然是不肯上前,就放出了平常的步子,依然走回五龙亭来。玉芬皱了眉道:“阿哟!我的八小姐,我怕你丢了,上哪儿去了呢?乌二他们都到这里来了,说是并没有看到你。”梅丽笑道:“反正在北海里头,不出大门,不出后门,会跑到哪里去?”玉芬道:“你一个人溜到哪里去了呢?”说着,拖着椅子,靠近了她,低了声音道:“你一个人瞎走,仔细碰到拆白党。公园里,一个年轻的姑娘,是走不得路的。”梅丽红了脸道:“青天白日,要什么紧?”玉芬笑道:“你倒胆子大,只要是那样就好。我忘了叫汽车开到后门接我,我们在水边下溜达溜达,走到大门口去,别坐船了。”梅丽对于这层,倒无所谓,就跟着玉芬由海边绕出来,走到东边老槐树林子里大道上,经过刚才和谢玉树说话的所在,心中倒不免略有所动。偏是玉芬前后看看人,扶着梅丽的肩膀,对她耳朵道:“这一条路,又幽静,又远,晚上走这里过,常有不好的男人冲出来瞎说八道,就是白天,也算这地方最不妥当。”梅丽道:“怎么又说上了?”玉芬笑道:“我这是指导你们的好话,你倒嫌我贫吗?”梅丽对她这话,也不再去辩论,只随她走。走到琼岛边,又遇到谢玉树从山上下来,玉芬眼光锐利得很,将梅丽轻轻一推道:“那个和燕西作傧相的美男子来了。”谢玉树远远见她一望,又是和梅丽说话的神气,以为人家是打招呼,便取下帽子点了一个头。这一下子,真把梅丽为难死了,心中不住地乱跳。心想,这个书呆子,未免过于老实,怎么好在我家人面前客气起来呢?这样一来,未免给人家许多笑话的材料了。她如此想着,心里乱跳,原是和玉芬并排走着的,不觉退后了一步。玉芬心想,他是认得自己的,只得笑着叫了一声谢先生。这一叫,谢玉树无所用其客气,更是迎了上前,点头道:“三少奶奶,久违了。”玉芬也笑着答应久违了。谢玉树的眼光于是射到梅丽身上去。梅丽却对他丢了个眼色,他不觉地就连着哦了两声,才说出一句话来:“八小姐不再逛逛吗?”梅丽答应一句是,于是大家点头而别。这一下子,让玉芬就猜了个透彻,刚才她两人藏头露尾想说话,颜色很是惊慌,分明是有意闪避。而且两人见面,并不说什么寒暄之词,只含糊的过去了,很是可疑。尤其是谢玉树说不再逛逛吗?这个再字,似乎知道梅丽已经逛过去了。怪不得刚才梅丽一人走开,原来是会她的情人来了。这个小鬼头,大家都说她天真烂漫,到了谈恋爱的时候,也就不能保全她的天真了。心里如此想着,且不说破,依然当是不知道,和梅丽同车回家。

第五卷 第一十七章

玉芬到家之后,白天是没工夫谈论,到了晚上,她心中再也搁不住了,就借着到佩芳屋子里去看侄子小双儿,在灯下逗着孩子玩了一阵,便笑道:“大嫂,令妹没有来信吗?”佩芳道:“他夫妻二人,婚姻很美满,现时正在预备英语,他们要到英国去呢。”玉芬笑道: “天下的事,真是说不定,不料老七那次结婚,竟会惹下他们这一段好姻缘。”佩芳道: “可不是,天下事就是这样难说。”玉芬笑道:“不但惹下一段姻缘,大概是惹下两段姻缘呢。”佩芳道:“两段姻缘,还有一段,出在哪个身上?”玉芬道:“哪一个,自然是那位伴郎姓谢的,女的却是我们家的。”佩芳笑道:“不错,我仿佛听到说,那姓谢的很注意我们家一位姑娘,我想再不能有冒充小姐的小怜出现,要是有这样的人,一定是八妹。不过八妹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汽车来,汽车去,就很少与男子接交的机会。这半年来,人也仿佛大了,懂事多了,有了父丧,从不出门……”玉芬摇了一摇头道:“得了,得了。你没听见说过,女子善怀吗?她要是有了什么心事,哪里会让你知道?”佩芳笑道:“当年你和鹏振没结婚时,对于他大概就善怀过,要不然,你怎么就知道女子善怀呢?”玉芬笑道:“我老皮老脸的,还怕些什么?要说笑,你就尽管说笑罢。”佩芳道:“这个不管它了。我问你,你忽然说出来,一定有点凭据,你告诉我,让我参考参考。”玉芬于是将今天在北海的情形,添了些穿插,自头至尾告诉佩芳听。佩芳笑道:“据你这样说,倒有八九成相象了。八妹嫁得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她也很好。不过二姨妈的意思,以为儿女婚姻,上人多少要参加一点意见的,这段婚姻,她能不能同意呢?”玉芬道:“我想八妹的婚姻,二姨妈也未必能作主,而且这个姓谢的,也没有什么可驳的,只是一层,这人未免贫寒一点。据老七说,他在学校里,是个著名的穷学生。往将来说,二姨妈似乎用得着一个有钱的姑爷。”佩芳点着头笑了一笑。玉芬道:“怎么样?你不以我的话为然吗?”佩芳道:“自然是如此,不过在八妹一方面,年轻的姑娘,不沾上爱情两个字则已,沾上爱情两个字,富贵贫贱,那是不成问题的。”玉芬道:“所以作长辈的,对于这一层,就不能不事先慎重考量,譬如老七这一段婚姻,当时一团高兴,就是要打破一切阶级观念的。可是到了现在,怎么样呢?不是互相不情愿吗?若是早知道如此,不联上这一段婚姻,那是多好?到了现在,两方闹得很僵,一时又收不转来,何苦呢?”她谈到了这上面来,佩芳就有点不愿意往下谈,只得扯开来笑道:“君子成人之美,后事就不管它了。这件事你是有关系的,何不给他们漏一点消息出来呢?你把消息漏出来了,八妹要是不否认的话,就可以进行了。”玉芬道:“我怎么会有点关系呢?你这话,大可考量。”佩芳道:“我并不是说你有别的关系,不过是你首先发现的罢了。其实我也知道你很谨慎,哪会去漏出这消息?”玉芬突然向上一站道:“那要什么紧?这又不是不可告人的事情,我就去。”佩芳笑着挽了她的手道:“你不要信我胡扯的话,你得考量考量,别去乱说。”玉芬身子不动,回转头来笑道:“你以为我当真有那样傻,去管人家的闲帐呢?我是试试你的态度的。”佩芳笑道:“哟!你还不知道我是个老实无用的人吗?你一说,我自然信以为真的了。还用得试吗?下次你不要玩手段试试我,只要随便对我一说,话里套话,我自然会把心事说出来的。”玉芬红着脸,才掉过身来,索性笑道:“哟!我的老姐姐,你打我几下好不好?我顽皮一点,偶然和你开了一点玩笑,也不要紧呀。我玉芬就自己卖弄聪明,也不敢到孔夫子面前来背书文啦。”带说带坐,挨着佩芳坐在一张沙发上,用手抓着佩芳的手。佩芳一缩手,笑骂道:“你这小刁钻鬼,真厉害,闹得我笑又不是,骂又不是。你这套玩艺儿,别在我这儿使,去玩弄鹏振罢。我看你对鹏振也没有给他过什么颜色看,也没有什么大争论,他对你象一只小绵羊一样的驯服,大概也就是受不了你这种手段。”玉芬笑着点头道:“是呀!无论谁对丈夫,都免不了用这一着的。这是女将军的甩手锏,一甩出来,准没有错。”佩芳还没有答复她的话,只见秋香匆匆地跑了来道:“三少奶快去罢,三爷不知道为什么事,只在屋子里生气呢。”佩芳一推道:“快去使甩手锏罢。”

玉芬听说是鹏振在生气,猜不透是为了什么?却急于要回屋子去看,也顾不得佩芳笑话了,跟着秋香就走。走到院子里,只听到鹏振将桌子一拍,一人在屋里嚷了起来道:“这真是世态炎凉了。别忙,老子总有一天报你们的仇。”说毕,又将桌子拍了一下。玉芬听了口音,分明是受了外人的气,与自己夫妻们的事无关。在外面便道:“什么事?这样发了疯病似的。”鹏振却在屋子里长叹了一口气。玉芬走进来,只见他斜靠在沙发上,象害了病一般,一点精神没有。玉芬道:“什么事?吓得秋香把我找了回来。”鹏振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道:“你瞧瞧,这是不是岂有此理?盐务署裁人,竟会把我名字也裁掉了。这样一来,一个月又少四百元的收入了。”玉芬听了这话,倒是一愣,问道:“真的吗?”鹏振道: “都发表了,怎么不真?老实说一句,财政界的人物,那个没有受过我父亲的好处?而今就忘记了。”玉芬道:“事先怎么你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呢?”鹏振道:“就是这话了,他竟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我若知道一点消息,我不必托人去讲情,我亲身出马,也要找这位署长大人谈谈。”玉芬坐在他对面,用上嘴唇咬了下嘴唇皮,低头想了一想,微微点着头道:“我和你找一条路子,试试看。”鹏振道:“我知道,你找的是白家,他未必肯和我帮忙吧,白雄起现在是况巡阅使的灵魂,这班官僚最怕军阀,只要军阀肯说话,那比圣旨还灵的。”玉芬道:“你不要说那一套,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呢?”鹏振道:“只要能托人去说回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岂有不愿之理?”玉芬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府上有一部分很有志气的人,是不肯找白家人作人情的。因为白家从前远不如你们府上,现在你们要回转头来去找他,好像是有些丢脸了。”鹏振叹了一口气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哪个保管得了那些?我这事就托重你了。”说着,站起来,向玉芬拱了一拱手。玉芬笑道:“你虽是要托人,我看你还有点不服这口气似的。我有言在先,要托人家,就不能埋没人家的人情,我可不能秘密进行。”鹏振道:“这也无须乎秘密呀!哪个能说一辈子不求人呢?”玉芬道: “我看一个人,还是要倒两次霉才好,倒了霉之后,他就懂人事,说人话了。”鹏振觉得夫人这话,未免过重一点,但是这时要去驳倒夫人的话,又怕夫人生气,只得淡笑了一笑。玉芬道:“除我之外,你不防再找一个人,让老七对秀珠说一说,比我的力量又高上一倍。” 鹏振皱了眉道:“不要提这位先生了,我是整天整晚不见他露一回面。”玉芬道:“这几天,他常是到秀珠那里去吃午饭的,你不妨在吃午饭的时候,打一个电话去找一找他,我想总十有八九可以碰到。”鹏振哦了一声。玉芬道:“你哦些什么?好象说这就难怪找不着他了。其实他也就是那一会儿在那里,其余的时候,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还替他瞒着秀珠呢。”鹏振道:“他到的地方,我倒仿佛听到有人说过,恐怕也未必完全在那里。”玉芬道:“在什么地方?你说!”鹏振一时高兴,先是无意说出来了。这时一想,自己又怎么会知道燕西的所在呢?这未免有点嫌疑。顿了一顿,然后笑起来道:“我哪里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不过胡猜罢了。我想他无非是在戏园子和舞场这个两地方罢了。”玉芬听说,鼻子里哼了一声,望着鹏振冷笑,而且抿了嘴,和他连连点了几下头。鹏振一看夫人这种情形,大有生气的样子。这是惹不得,连忙在衣架上找了帽子向头上一覆,笑道:“我是想到了什么,就要作什么的,让我去找找老七看。”说毕,匆匆忙忙,就向外面走。所幸玉芬对于鹏振的行动,却未加以注意,于是他就很平安的走到外面来了。

现在外面几重院子的事,并不都全归金荣一个人管。金荣坐在大楼下那间二重门房里,是不大走开的。全家原来有五所电话,现在也只留下一个,电话机就在楼下。进来的电话,都是归金荣接着。鹏振走出来时,只见金荣伏在一张小桌上,拿了一张包茶叶的纸,用墨笔胡乱写了些大小不匀的字,看那样子,是十二分的无聊。他听到脚步响,一抬头见是三爷,随手将字纸捏了一团,站将起来。鹏振道:“你鬼鬼祟祟的,一人又在这里瞎涂些什么?” 金荣微笑了一笑,没答复出来。鹏振道:“我不管你写什么,我问你,这一程子七爷总是在白莲花那里呆着吗?”金荣怎么敢说燕西到哪里去了,只是微笑着说不知道。鹏振道:“你瞒别人就是了,还瞒着我干什么?有人打电话给七爷,总瞒不了你的,他到哪里去了,你还有个不知道的吗?据我想,一定是在白莲花那里的时候居多吧?”金荣微笑着道:“三爷当然是明白的。”鹏振道:“这个时候,他在那里不在那里呢?”金荣道:“这可不敢说定。不过……”鹏振道:“你藏头露尾作什么?纵然是七爷知道了,就说是我问你的,也不要紧。”鹏振说着,看这情形,就断定了燕西必在白莲花那里。若是打电话去,也许他还不接。自己已是改坐人力包车了,坐着车子直向白莲花家来。

一到门口,便见自己家里的一辆汽车在这里,两个汽车夫,也都不见,似乎在门外停留了好久的时候了。鹏振下了车,也不惊动人,悄悄地走了进去。到了院子里,脚步放重着,先咳嗽,上房有个人掀着帘子迎了出来,正是白莲花。她笑道:“这是什么风,今天把三爷刮来了?”鹏振道:“好久不见,我特意来看看你们,我家老七在这儿吗?”说到这句话时,已是跟白莲花钻进帘子里面来。燕西见是老三一个人,而且料到此来必有所谓,并不藏躲,也就迎了出来。笑道:“你真有耳报神,就知道我在这里,我是刚到呢,家里有什么事吗?我这也就回去了。”鹏振道:“你回去不回去我管不着,我有一件事要找你商量商量。”燕西也想不到清秋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心中未免有点微微地跳。鹏振道:“你不要多心,我不管你的事。我就是有两件自己的事,要和你谈一谈。”说着,脸便向里边一间房里看去。燕西笑道:“可以到里面去坐的,我介绍一个朋友和你见见。”说着,就叫一声玉花,客来了。便代着掀开帘子,让他进去。鹏振向里一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蓬松着短发,脸上并不曾扑粉,长眉入鬓,美目流盼,穿了一件淡青的旗袍,清淡之中,别具风流,着实可爱。她见了人来,缓缓地站起,微微地向鹏振一鞠躬。而且轻轻地叫了一句三爷。鹏振连忙笑着点头道:“别客气,请坐下罢。头两次令姊出台,我不知有你,要不然,我一定捧场。”白玉花却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站着。鹏振望了她,笑对燕西道:“和她姐姐的相貌,虽然她有一两处相同,可是她更温柔了。很好!不错!”说时,白莲花已跟了进来,张罗一切。鹏振笑道:“李老板,你有这样一个好妹妹,怎样没有和我们提过一声儿呢?”白莲花道:“有半年了,也见不着三爷的面,就是要和三爷提一声儿,又怎样提起呢?”鹏振笑道:“这是我的不对,许久也没有和你打个照面。你这位令妹,是个可造之才,前途未可限量……”燕西插嘴道:“你不是和我有话说的吗?”鹏振笑道:“我和人家初见面,总得应酬两句,有话不妨慢慢地说,忙什么呢?”燕西初以为鹏振找了来,必有重大火急的事情,而今看起来,似乎也不要紧的,也就很淡然了。白莲花笑道:“别是因为我们在这里,你们不好说话吧?那么,我们就躲开罢。”鹏振笑道:“我们无论说什么话,也不至于和你们有什么冲突,又何必这样避嫌?”白玉花听了她姐姐的话,已是首先站将起来。鹏振虽是解释了一番,要加以拦阻,但是白玉花和她姐姐丢了一个眼色,就向外面走去。白莲花本来也想听听他兄弟说些什么,既是白玉花都走了,自己怎好在屋子里独自待着,抿了嘴,也就微笑出去了。燕西见她姊妹走了,就低声向鹏振道:“你这是怎么回事?特意跑来找我说话,找到了我,又是逍遥自在的,好像一点事情没有。”鹏振道:“怎么没有?我的话可不便当着人家说呀。”燕西道:“这更怪了,刚才人家走开的时候,你还再三再四的留着人家,这会子人家走了,你又说是当着人家的面,有些不便说。究竟是……”鹏振皱了眉道:“不辩论这些无聊的话了,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盐务署这回裁员,居然把我的名字也勾了,你说气死人不气死人?据你三嫂说,这事不难挽回,只要托白雄起写一封亲笔信,就可以实现。只是我和白家,以往并没有什么私人交际,今天有了事才去找人家,有些不对,这是怎么好?”说到这里,眉毛是皱得更厉害了,望了燕西,很盼望地等着他回话。燕西道:“我虽然常到白家去,但是也不常和他交谈的。这事除非另找一个人去说,不过……”说着,嘴里吸上一口气,现出充分踌躇的样子来。鹏振道:“我只找你去说一说,至于你再去转托哪个,我就不管。好在秀珠女士,为人极是热心,对我们姓金的,只要能帮忙,她决计没有不帮忙的。这件事,我就请你转托她,说我余情后感罢。”燕西笑道:“其实要去找她,不如让三嫂去。”鹏振道:“她怎比得你?她不过是亲戚的关系罢了。你……”鹏振觉得这以下不好说了,不能说是朋友的关系,会比亲戚还深些。因就顿了一顿,含糊着道:“你就努力试试罢,她自然也是要去的,双管齐下,自然更妙。现在你就去得了,你得着什么消息,也不必回家,打一个电话告诉我就行了。你去罢,你去罢。”他原是坐着的,他口里说着你去罢,燕西没有站起来,他倒站起来了。燕西笑道:“这也不是抢着办的事,何必这样急?”鹏振不管,扯着他的衣服,把他拉了起来。因道:“趁着条子刚下来,盐务署留我也好,财政部给我一个事也好,这回被裁,可以说是为了调动调动,我就不寒碜了。”燕西站起来,伸手搔了一搔头,又向他微笑。鹏振道:“我知道你有为难之处,你只管走,这里李老板姊妹有什么说出来,我可以和你讲个情。”说着,便叫了一声李老板。白莲花走进来笑道:“你们的私下话,说完了吗?”鹏振道:“没有什么私话,不过我有一件事要他和我跑一跑罢了。”说着,向白莲花拱了一拱拳头,笑道:“两三个钟头之内,他准回来。你有什么事,他不会误的。”白莲花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说我还能干涉七爷的行动吗?”鹏振道:“不是那个

在她这样说时,白玉花已经走了进来了,就不住地向她使眼色。白莲花笑道:“你别着急,不要紧的。三爷也是我们的好朋友,许多事还得求求三爷帮忙呢,瞒着他干什么?”白玉花道:“你瞧,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说上这些个?”她说着这话,脸可就红了,远远地走了开去,坐在墙角一把小椅子上。鹏振看到,心想,在坤伶里面,白莲花那样斯文的人,已经是不可多得。不料白玉花的性情,比她姐姐还要温柔几倍,看起来着实可爱得很。她穿了一件白地花点子长衫,瘦瘦的,长长的,越觉得是亭亭玉立。她低着头,只管拿右手去抚摸左手的指甲。燕西在一边,见他一双眼睛,只管射在白玉花身上,便笑道:“你不是催我马上就去吗?现在你倒不急了。”鹏振省悟过来,笑道:“哦哦!是,我先走,我在家里等着你的电话了。”说毕,匆匆出门而去。白莲花追着送到大门口。白玉花在屋子里,却向燕西一撇嘴道:“你们兄弟,都是一双馋眼。”燕西笑道:“怎么我兄弟都是一双馋眼?我老三看了你一会子,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白玉花低着声道:“你初见我的时候,不是象这一样的吗?”燕西哈哈大笑起来道:“那天初见面的情形,你还记得呢?”白玉花道:“我怎么不记得,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兄弟……”燕西抽出身上的手绢,抢上前一步,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笑道:“不用说了,下面这一句话,我完全知道了。”白玉花头一偏道: “别在这里胡闹了。你哥哥有事托你,你也应该去替他办一办才好。只管玩,什么正经事都放得下,这算什么呢?”燕西笑道:“得!我倒要你来教训我,我这就走了。”说毕,便满屋子张望,好像要找什么。白玉花斜着眼睛望他,只是发笑。好久,才道:“你不是找帽子吗?你今天就没有戴帽子来,大概落在白小姐那里了吧?你去会白小姐,顺便带着找帽子,再好不过了。”说毕,又是微微一笑。燕西知道她把话听去了,让她揶揄得够了,一转身便走。出门坐了汽车,就一直向秀珠家来。他看见秀珠,把鹏振的事实提了两句,秀珠便说: “已经得了玉芬的电话,知道是这一回事,这不值什么,我追着哥哥写一封信就是了。”

燕西见她已肯帮忙了,很是欢喜,坐着车子就回家来报信。刚到家门口,只见有一辆不认识的汽车,停放在那里,这是很少见的事了。是谁呢?心里如此想着,且不去找鹏振,先到客厅里去张望,看是谁人?在雕花玻璃门外,远远望去,便见有几个人影子在里面晃动,而且是一片的欢笑之声。燕西倒不料家里忽然热闹起来,赶紧向里面一走,看到第一个人,就让他大吃一惊,原来是拐走小怜的柳春江来了。这一惊之下,燕西向后一退,柳春江见他那种吃惊的样子,也是一愣。他等燕西站定了,然后抢上前一步,伸手和他握着,笑道: “七哥,久违了。”燕西猛然听到七哥两个字,未免有点刺耳。本来彼此的交情,并不见深,连见面用名号相称,都觉得勉强。现在忽然称起哥弟来,却有些突然。一看凤举、鹤荪在屋子里坐着,都很坦然的样子,自己也便镇静着,笑道:“我听说你到日本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柳春江道:“回来有一个礼拜了。这里还有两位朋友,你认识吗?这位是贺梦雄,这位是余健儿。”说时,早有两个穿西服的朋友,迎上前来。燕西道:“我们认识的,我们认识的。”于是一一握了手。余健儿笑道:“我们这一来,你有点愕然吧?春江兄回国以后,家庭中是很欢迎的,听说很好,其实在这二十世纪里头,婚姻问题,本来只要主角同意,其余是不成问题。我们就劝他认府上作一门亲戚走,他自然是赞成,而且他夫人……”说到夫人两个字,声音低微极了,而且还顿了一顿,又接着道:“也是想回来看看。梦雄兄和令兄电话一说,令嫂就马上要她来,我们这是前站先行,大元帅也就快要到了。”说着,哈哈一笑。燕西这才明白,今天柳春江也算新亲过门,他头里一声七哥,却是从这儿来的。他这话当然是不假,乐得做个好人。便笑道:“那我们欢迎极了。她……春江的夫人,我们就象兄妹一样,最好是……能来往更好了。”柳春江见燕西说得那样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再逼他说,他是很窘的,掉过头来,还是和凤举、鹤荪谈话。大兄弟俩究竟是善于谈吐一点,根本上就不谈到小怜身上去,只谈些日本人情风俗。谈了一阵子,只听到外面过道上一片脚步杂沓之声,而且还有人说笑。燕西心里明白,这一定是女眷们,不曾有人介绍,未便进来,先偷看看这位恋爱使女的柳少爷,究竟是怎么一个人?燕西听外面有人起哄,自己也镇定不了,趁着柳春江和大弟兄们说得热闹,就溜了出来。走到外面看时,乃是阿囡、秋香、小玉、兰儿四人。燕西和他们招了招手,走上前问道:“你们看什么?有点不服气吗?”小兰向来老实,而且向来不敢和少爷说笑的,听了这一句话,脸先红了。燕西因客厅里有人,也不便再说笑。因低问道:“我还指望是大嫂他们出来了呢,原来是你们。” 秋香嘴一撇,低声道:“小怜随便现在怎样好法,总是这里作使女逃走的,少奶奶们不怪也罢了,还能来欢迎她吗?”燕西摇着手,低低地道:“别瞎说,别瞎说。”说着,手向屋里一指。这时,门口有一声喇叭声,是汽车来了的表示。阿囡笑道:“来了。”一手挽着秋香,一手挽着玉儿,就向外面跑。燕西缓步走了出来。还不曾到大门口,早见一个穿白底红点子花纱旗衫的少妇,袅袅婷婷而来。燕西不觉想起去年见她穿花衣,笑她像观音大士的事,时光容易,人事大变,和从前完全不同了。小怜倒不象以前那样小家子气象,见着燕西,笑盈盈地早向燕西一个鞠躬,叫了一声七爷。燕西倒愣住了,一时不知道叫人家什么是好?只是笑着点了一点头。秋香这班人,不容分说,已是一拥而上,有的握着小怜的手,有的牵着小怜的衣襟,都围着叫你好呀!可没有人称呼她什么。小怜却依旧姐姐妹妹的叫了一阵,问好的,答应好的,大家闹了一阵。于是大家簇拥着她向上房里走。这一番亲热,自然是不可以言语形容的了。

第五卷 第一十八章

小怜到大门口的时候,还不觉察到情形有什么不同,及至走到大楼下那个二门边,只见两旁屋子里不象从前,已经没有一个人。大楼下的那个大厅,已经将门关闭起来了,窗户也倒锁着。由外向里一看,奇--書∧網里面是阴沉沉的,什么东西也分不出来。楼外几棵大柳树,倒是绿油油的,由上向下垂着,只是铺地的石板上,已经长着很深的青苔。树外的两架葡萄,有一大半拖着很长的藤,拖到地下来,架子下,倒有许多白点子的鸟粪。架外两个小跨院,野草长得很深。小怜问秋香道:“花儿匠简直不管事了,你看,什么东西也不收拾收拾。”秋香道:“唉!花儿匠早辞掉了。前面院子这大地方,只有金荣哥一个人,他怎么管理得过来哩?”小怜哦了一声,眉毛皱了一皱,等她走到第二重院子时,正门关上,却让人由旁边小侧门内进出。这时,蒋妈由里面迎将出来了,她老远地便笑道:“小……”这一个小字刚叫出口,猛然省悟,现在人家是正正堂堂的少奶奶了,如何可以还叫人家当丫头的名字?心里一机灵,便笑道:“小姐,我的小姐,可把我想极了。”小怜笑着点点头道:“你很好,还是这个样子。”蒋妈笑道:“哟!我们还不是这个样子,有什么好样子呢?”说着,迎上前,想要握她的手。猛然低头一看,见人家手指上,带着一粒钻石戒指,便将手缩回去了。小怜虽看到她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只好装模糊当是不知道。

大家一齐进了里院,小怜道:“我先看太太去。”于是向金太太这边屋子来,一看那院子里,两棵西府海棠,倒长得绿茵茵地,只是四周的叶子,有不少凋黄的。由这里到金铨办公室去的那一道走廊,堆了许多花盆子。远望去两丛小竹子,是金铨当年最爱赏玩的,而今却有许多乱草生在下面。那院子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金太太住的这上边屋子里,几处门帘子低放着,更是冷静得多。不过这个时候,小怜全副精神,都注意在屋子里面的老主人,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了一阵。那脚步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也有些抖擞不定。小兰抢上一步,掀开了门帘子让她进去。她笑着说了一声不敢当,那声音也是细微得很。她把一脚跨进了门,便见金太太端端正正坐在屋子里,立刻浑身一发热,脸红了起来,远远地她就是一个鞠躬下去,口里极低的声音叫了一声太太。金太太对于小怜,是隔了一层关系的主人,她上次逃跑,虽然在大体上不对,然而与金太太无多大利害。现在她很阔绰地回家来了,对她私人言,也替她可喜。何况她又很谦逊,依然还用主仆的称呼。因之也就立刻站起身来,点头笑道:“好!很好。”接着,用了一句问行人的套话:“几时回来的呢?”小怜道:“回来一个礼拜了,早就应该回来请安的。”说时,身子偏着站在一边。金太太笑道:“快别这样称呼了,你现在总是一位少奶奶,柳府上也是体面人家,过去的事,提他作什么?好汉不论出身低啦,只要心里不忘本,大家都愿意顾全体面的。你这样就很好,不是那样小人得志便颠狂的样子。以后当一门亲戚走就是了,你是无家可归的,我们家也不嫌多一门亲戚。你总是客,坐下罢。”金太太先坐下了,小怜见身边有一张椅子,倒退一步坐下。一回头,见秋香、小兰一班人,都站在一边,面上有点犹豫之色,又站了起来。金太太笑道:“你一讲礼,又太多礼了,和他们也客气什么呢?”便对小兰道:“这有什么看西洋景似的?客来了,也该倒一杯茶来吧?”小怜笑道:“不用了。我先去见见各位小姐少奶奶,再来陪太太坐。”金太太道:“那也好,你去罢。你回来了,我很欢喜,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谈一谈呢。”说毕,她却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小怜退了一步,走出屋来。

秋香早抢先一步,忙着给佩芳去报信。小怜走到佩芳院子里时,是旧日所居的地方了。第一件事,便是自己常喜徘徊的柏枝短篱,已经有好些焦黄的,走廊上一架鹦鹉架子,还在那里,旧日相识的鹦鹉,却不见了。但是也来不及寻觅旧踪,早见玻璃窗内,佩芳的影子一闪,便喊起来道:“少奶奶。”说着,秋香倒由屋子里掀了帘子出来,然后引她进去。小怜进来,见佩芳手上抱了一个孩子,由屋子里笑迎出来,便觉脸上一红。佩芳笑着点头道: “这是想不到的,你居然会回来。怎么不和你们柳少爷一路进来呢?”小怜道:“他早来了,在前面客厅里。待一会,他自然是要进来的。”一伸手,将小孩子接过去抱着,吻了一吻小脸,笑道:“我在日本,就听到说添个孙少爷了,很是快活的。这样子,多么象他爸爸呀!”说时,在身上掏出一把小金锁来,提了丝绦,挂在孩子脖子上。佩芳笑道:“这样子,你好像是早已预备下的了。你还是这样有小心眼儿哩。”小怜笑道:“不是我有什么小心眼儿,是我们那边母亲分付下的。二少奶奶还有一个小孩,我也带着的。”佩芳说着话,将她引到自己屋子里来坐,接过孩子,抱了他向前摇摇身子,笑道:“谢谢姑母了。”小怜对于这种称呼,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一笑。这时,金荣左右两手提着两只细丝藤萝,走了进来。在藤萝外看到里面左一包右一包的纸包,红红绿绿的。佩芳笑道:“这样子是在海外给我们带了东西来了?”小怜笑道:“这些东西,虽不少洋货,可是并不是日本货。我在日本的时候,本想带些日本出产回来。春江他说,我们国里,正在抵制日货,我们为什么还带日本东西去送人呢?难道有意替日货宣传,提倡日货吗?我听了他这话,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到了上海,他倒想起来了,买了好些东西带来。”她在这里说着,金荣已经放下了藤萝要出去。小怜将手一招,笑道:“你别走,我也送你一样东西。”于是在藤萝内挑了一个纸包,交给他道:“这是一件袍料,柳少爷叫我送给你的。”金荣眼看着她长大的,当年她也叫声金荣哥,今天她以少奶奶的资格回主人家来,自己对她不谦逊,是不懂规矩。对她谦逊,不服这口气,所以见小怜的时候,只笑着说一声你回来了。而且心里也怕她照规矩赏钱,实在不好意思收她的。而今她只说送礼,而且还抬出柳少爷来,不卑不亢,措置得很当。自己也就不便再含糊了,趁接着纸包的时候,向小怜作了几个揖,笑道:“请你替我谢谢柳少爷。”说毕就走了。佩芳笑道:“你越发想得周到了,连听差的也不得罪哩。”小怜笑道:“并不是我想得周到,我听说宅里人都走了,只有他和李升,依然还在这里作事,这种人总算有良心的,所以我很器重他。”佩芳叹了一口气道:“不要提起,自你去后,我们家是一天不如一天。总理一死,大殿倒了正梁了,家里人心惶惶,接二连三地出岔事,就是我和你大哥,也不知如何了局?”小怜听到了佩芳这样称呼,心里又不免一动,想不到当年的主人,现在变成阿哥了。这样看来,富贵人家所谈身分问题,也大可以通融,只要看作奴才的,自己怎样去努力罢了。不过佩芳都会谈到将来不知如何了局,那末,金家的前途,也就可想而知。便微笑道:“你也太过发愁了。总理虽然去世了,还丢下许多家产啦。再说,大爷自己的差事,也就很不坏,将来爬到总理那个位分,也是不可知的。”佩芳叹了一口气道:“别人说罢了,难道你也不知道他的为人?他从前那些差事,哪一件不是靠父亲的面子弄来的?现在已经有两处发生问题了。至于丢下来的家产,要好好的过日子,未尝不可以混一辈子。若要象你大哥那样子,一个月一万也花得了,请问又过得几时?我是不问三七二十一,把这些捞到手,替他保留起来再说。”小怜还不曾答话时,只听窗子外有人哟了一声道:“你们真是久旱逢甘雨了,一见面,谈得就分不开来,怎么把客留住了,也不让她和我们见面呢?”小怜隔了窗子,昂着头向外叫了一声:“二少奶奶,你好哇?”慧厂笑着自掀帘子进门来,抢上前一步,握着小怜的手,笑道:“好极了,你现在是十分得意了。”小怜笑道:“我有什么得意呢?就是得意,也是靠主子的福。”慧厂道:“呀!快别再说这话。我向来就主张平等的,现在你结了婚,又不沾金家一草一木,更谈不到什么主仆了。”小怜笑道:“人总不能忘本,虽然这儿大家都待我不错,我怎能够那样自负呢?你添的小宝贝呢?”佩芳笑道:“你还是以前那样,肚子里搁不住事,身上放着的那一件见面礼,你是急于要送出去,是不是?那末,你就先到她那边去,和小孩儿见着面,把这问题解决了罢。” 慧厂握着小怜的手,就让她一路跟着到自己屋子里来。小怜经过走廊,到慧厂房门外,只见门口那一片玫瑰花地里,生长许多牵牛花和野豆子,将花干胡乱卷着,蓬卷着一大堆。花外的一堆假山石,爬山虎的藤却是长得更茂盛,山石成了一个绿堆。然而东拖一条,西拖一条,倒垂下来,又卷着地上乱草,更觉上下一片毡了。慧厂对于家庭琐务,原来就不大爱清理,一切都归下人去治理,现在院子里,草长得多深,除了鹅卵石砌成的那一条人行路而外,一律都让乱草铺了

燕西站在檐廊下,只哦了一声,人也就走远了。他回来,原是向鹏振报告白家那个消息的,偏是小怜夫妇一来,将这事打了一个岔,便扯开来了。这时走到前面,鹏振却在他小书房里等着。他已是三天不曾进这书房的了,走这书房门口过,燕西原不打算进去,鹏振却由里面喊了出来。燕西道:“我正要到前面找你呢,说的那件事,已经行了,你放心罢。”说毕,自己依然举步向外走。鹏振道:“你哪里去?”燕西笑道:“我是抽空回来的,还有几件事不曾交代呢!”鹏振道:“你有什么事没有交代?你的事我全知道。我托你的事,你也总得和我说个清楚明白,要不然,你说事情已经办妥了,我知道你办到了什么程度?”燕西被他一问,只得站住了,将一双脚踏在走廊的栏干上,再用手撑在大腿上,托住了自己的头,笑道:“我到白家去,……”鹏振远远摇着手道:“你有什么事那样忙,连到屋子里去谈一谈的工夫都没有?这件事,也不是那样不值得注意,随便站着说说就算了。”燕西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所以我不进去说。倒不知道你也是这样念妈妈经,非要我说个清楚明白不可!那末,我就陪着你进去说一说罢。”鹏振还怕他溜开去,直等燕西走进屋子以后,才由后面跟了进来。燕西向沙发椅上一躺。笑道:“你真不放我的心,我不进房来,你还不肯进来呢。”鹏振道:“谁叫你这一程子闹得太不成话呢?大概除了你自己,现在是没有能信任你的了。”燕西叹了一口气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别人哪里会知道?谁相处在我的环境之下,谁也会象我这样的。”鹏振连连摇着手道:“别谈了,别谈了!我不管你那一本帐。我现在所要问你的,就是你和我谋的事,是怎样和前途说的?前途又怎样答应的?”燕西笑道:“官场也没干多久,官场的习气,倒是这样的深。左一个前途,右一个前途,说得多肉麻呀!”鹏振见兄弟讥笑他,很有些不高兴,转身一想,现在要托重着兄弟呢,也犯不着和他计较什么。便笑道:“这也是一句很普通的名词,有什么肉麻?难道平常就不许说前途两个字吗?然而我这也不去深辩,你就告诉我你所要说的话得了。”燕西道: “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说,你托我的事,我照样告诉了秀珠,秀珠认为是不成问题的事,等她哥哥回家,就让她哥哥写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你还要我怎样详细地说?”鹏振听着,心里一阵痛快,噗哧一声笑了。只道:“就是如此简单吗?”燕西道:“不如此简单,照你说,还得把怎样进大门,怎样进客厅,怎样坐着说话,一齐说了出来不成?反正你托我的事我替你办到了也就行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呢?”燕西说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已是爬起身来就向外面跑。鹏振追到门外来,只摇了一摇头,没有他的法子,也就不作声了。

燕西出得门来,坐了车子,一直就到白莲花家来。白莲花笑着:“玉花,你瞧瞧,七爷来了不是?我说的话,不会错吧?”燕西笑道:“我答应办的事,并没有办完,怎能够不来呢?”说着话,自打帘子,走向白莲花屋子里面来。白玉花手上拿了一本小说侧着身体看,燕西进来的时候,她只斜着眼珠,向燕西瞟了一下,身子也不曾动上一动。燕西一歪身子,也在她坐的椅子上挤将下去。一手搭了她的肩膀,笑道:“看的什么书?我……”白玉花不等他说完,将他的手一推,站了起来,头一扭道:“斯文一点行不行?你怎样老是这种样子?动手动脚,我也不好怎么样说你了。”燕西碰了一个钉子,默然了一会,也不站起来,斜斜地躺在靠椅上,只是抖文。白玉花又斜过眼睛来看了一看他,见他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她就不是那样骄气扑人了,手上拿了书还是看着,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来。燕西也不理她,依然是左腿架在右腿上抖着文。白玉花见他依然是不理,这才掉转身来,将书向他面前一伸,笑道:“你瞧,不过是一本武侠小说罢了。”妇女们的笑,是有莫大力量的,在她这样笑着一说之下,燕西又进了她爱力圈了。

第五卷 第一十九章

白玉花一笑之后,燕西也就跟着笑了。因道:“这倒怪,你不看言情小说,倒要看武侠小说。这是什么原故?”白玉花道:“一个人一天到晚只是醉生梦死地谈爱情,哪还有什么振作的精神?我现时全过的是胭脂花粉的生活,再要看言情小说,就一点丈夫气都没有了。我不是一个男子,我要是个男子,决定要轰轰烈烈干一干大事,不能够整天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白莲花在外面听到,觉得又是妹妹给燕西钉子碰,便笑道:“玉花,你别吹,自己说漏了,真要轰轰烈烈作一场的话,也没有谁拦着你,干吗一定要作了男子才成呢?作女子的,就不许轰轰烈烈干吗,这样说,还是你自己不争气。”她说着笑了,一掀门帘子进来,对燕西眉毛一扬道:“七爷,我可跟你出了一口气了。”燕西笑道:“就让你妹子说着痛快痛快罢,又何必把她的话驳回呢?”白莲花笑道:“你这人也是愣受罚不受赏的人,我帮着你,你倒不愿意。”白玉花斜着看了一眼,抿嘴微微一笑。白莲花笑道:“七爷匆匆忙忙地跑去了,匆匆忙忙地又跑了来,必有所谓。”燕西道:“玉花不是要我和她去买点东西吗?昨天我有事没去成,今天我要再不去的话,你们会疑心故意推诿了。所以我今天无论怎样地忙,我还是跑了回来,打算陪你们出去一趟。”白玉花听了这话,禁不住又是一笑,两腮上微微露出两个小酒窝儿,站起身道:“劳你驾了。”燕西最爱看她这两个小酒窝儿,也望着她笑了。燕西知道她姊妹二人,已经乐意了,便笑道:“要走我们就走哇。你们二位一出门,由洗脸以至换衣服,这其间,所消耗的时间太多了,快点罢。”白玉花道: “你这样郑重其事地要带我们去买东西,但不知道可以给我们买些什么?”燕西道:“你二位不是说要到印度公司去买些印度绸缎吗?”白玉花道:“我没说这话。我这人有点顽固,不愿穿外国料子。绸缎本来出在中国的,不穿中国料子,倒穿印度料子,这是什么用意呢?”燕西心里想着,中国料子比印度料子就便宜多了,她不要印度料子,倒要中国料子,这是乐得省钱的事了。便笑道:“那就上绸缎庄罢,我有家熟铺子,东西都是很好的。”白玉花道:“我不等着什么衣服穿,你真要送我东西的话,你就送我一挂金链子。”燕西道: “成!少不得下面还有一个鸡心小匣子,打算嵌谁的相片呢?”白玉花道:“谁的相片我也不嵌进去,我用不着那个,我要挂一支转动的铅笔。”燕西向着白莲花笑道:“她改了东西了,你打算要什么呢?”白莲花道:“我陪你们一路上金店罢,也许可以找着一两样合适的。七爷,你还是别这样慷慨罢。我们去了,回头把首饰乱七八糟一挑,一个人真会花上你好几百块钱,你会后悔的。”说着,抿嘴一笑,望了白玉花。白玉花因她姐姐的话很是俏皮,也就跟着她的笑,接上一笑。燕西到了这时,只有绝对地赞成去才是,不然,就没有面子了。白莲花自己一个人笑道:“我还是不去罢,我只刚说出来这一点子要求,七爷就有点不大愿去的意思了。”燕西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一个字也不曾响出来,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去了?而且你两个人说着,我还带了一点笑意儿听着呢。”白玉花在一边看了,只是抿嘴微笑。白莲花道:“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是真话呀!”白玉花望了一望燕西,又望了一望她姐姐,依然是微笑。燕西在这种一阳一阴的揶揄之下,实在不能忍受,便强笑道, “你姐妹俩大概有点信任我不过吧?但是我自己仔细想着,也不曾在你二位面前失信啦。” 白玉花道:“你怎么提起我来?我没有说你什么。”燕西道:“你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你姐姐说了许多俏皮话,你怎么不代我驳回去一声儿呢?”白玉花道:“我又何必替你去驳回呢?你不会用事实来证明她的那句话不确吗?”燕西道:“你这话对了。那末,我现在就请二位一路出门上汽车。若是二位不愿去,那就存心让我作滑头,我也就无可说的了。”说毕脸上可就微微泛出了一层红晕。白莲花笑道:“七爷真急了,我们就去罢。”说时,就向白玉花丢了一个眼色。又道:“玉花,你就随便换一件衣服得了,别再多耽误时候了。”于是二人匆匆地换了衣服,就一同和燕西上汽车向金店而来。

燕西身上,已带了三百多块钱。心里想着,他们也不过买几件零碎首饰,总也不至于用多少钱。也就毫不踌躇地陪着她二人去。汽车停在一家金店门口,自己首先跳下车来,将二位老板引着进去。金店里的伙友,一看是坐汽车来的主顾,料是不坏,相率迎上前来。连忙问着,要点什么?白莲花道:“我们要买两挂链子,你拿出来挑挑。”燕西心想,我就知道不能一个人要,一个人不要,这不就由一挂变为两挂了吗?默然不作声,随她二人去和伙友接洽。伙友将他们引进玻璃柜边,等她二人隔了玻璃柜指明了要盒子里陈列的那一挂,然后由身上掏出钥匙,将玻璃格子旁边的活门打开,拿了一挂链子出来。依然把那活门关上,两只手拿了链子,交给了白莲花。身子向并排的这一边一闪,似乎有点障碍去路的样子。燕西站在一边,原是微笑地望着,这时就禁不住发言了。笑道:“你们一小心起来也就未免太小心了。我就不说,站着离货格子远啦。凭这两位小姐的样子,身上总不会带着手枪,你干吗这样小小心心地防备着?”伙友听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笑话了。我们这行,都是这样,开了格子,马上就得关上。”一个小胡子的伙友,走过来一拱手,笑道:“这位先生一双眼睛好厉害。作生意买卖的人,我们替东家办事,办得……总得什么一点……”燕西摇摇手道:“不谈这个了,作买卖罢。”便笑向白莲花道:“挑好了没有?挑好了给钱就去,别让人家担上一份心。”白莲花笑道:“我们反正花钱买东西就是了,管人家怎么样呢?”她说着,向白玉花招了一招手,笑道:“你不挑一挂吗?”白玉花懒懒的样子,很随便地答应一声道:“照你的样子买一挂就是了。”这样说着,于是伙友又拿出一挂金链子来,替她送到里边柜房去,给他们包裹。燕西走向前一步,对白莲花笑着低声道:“你看他们多小心呀,我们不给钱,他是不交货的呢。”白莲花道:“当然的,这有什么奇怪呢?” 说了这句话,却回头对伙友道:“你们有白金的戒指吗?给我挑一只拿出来看看。”伙友到了这时,也看出他们几分情形来了,就照着她的话,挑了两只白金戒指,递到她手里。她看了一看,拉着白玉花一只手,向她一个指头上轻轻套了上去,笑道:“你带一只试试,合适不合适?”白玉花带着,平伸着手看了一看,笑道:“就是它罢。”白莲花笑道:“还得取下来,让人家秤一秤分量呢。”笑着,仍就在她手上取下来,交给伙友道:“也是照样的两只。”伙友拿到内柜去了。白莲花还伏在玻璃格子上,望里面张望着。燕西看这情形,分明还是要挑东西,心里不免有点焦急,身上并没有带着许多钱,再要挑了首饰,如何会得出帐来?但是果真要上前拦阻的话,又显着自己小器,站在一边,倒有些踌躇的样子。偏是白莲花又看出来了,对伙友道:“东西挑好了,我们丢一百块定钱在这里,回头我们再拿钱来取货。好在货在你们柜上,你们总可以放心的。”伙友都笑着说:“不放定钱,也没关系。” 燕西倒不怕花钱多,就是怕受窘。既然可以暂时不付钱,就先拿出一百块钱出来,倒也无所谓,因之在身上掏出一百元钞票来,交给了柜上。伙友渐渐也就看出燕西是个阔少爷了,既是先放了一百块钱的定钱,而且东西又并不拿一样在手里,这买卖还有什么不可以放手做的?因之二花要什么,他就挑什么出来看,结果,白莲花挑了一个粉镜盒子,白玉花挑了一个锁链镯子,一齐让柜上开了帐单子,一把交给燕西了。燕西拿着帐单子顺便看了一看,就向身上一揣,似乎是毫不注意的样子。白莲花走向前一步,靠近了燕西,低声微笑道:“你不是说和我们去买绸料吗?我们可以一路去了。”燕西一想,不是说好了只买首饰,不买衣料的吗?怎么首饰刚买到手,又要买衣料呢?然而不去的一句话,怎好当了金店的伙友们说出来?便含糊点了一点头,首先向店门外走。白莲花姊妹跟着他一路坐上车去。汽车夫照例要回过头来,问一句到哪儿?白玉花脸色一沉道:“把车子送我们回家去罢。”燕西最怕是得罪了她,见她有不高兴的神气,便道:“怎么回家去呢?不是说好了去买衣料的吗?”白莲花微笑一笑,白玉花绷着脸却是一字不响。燕西这却无可推诿的了,便向汽车夫一挥手道:“向成美绸缎庄去。”汽车夫当然是听主人翁的命令的,便拨转车机,一直向绸缎庄开来,而且开到绸缎庄大门里的天棚下面才停住。燕西还不曾下车,这里的掌柜,认识他们金家汽车的牌号,早有几个人迎了出来。等他下车时,大家便点着头,鞠着躬,同笑着叫七爷你来啦。跟着白莲花、白玉花走下车来,大家一看,并不是金府上的少奶奶和小姐们,那末,其来由可知了。当时一阵欢迎,把他迎接到楼上去。这一字通楼靠南的一带,列着七八列长案,每张案子上,都是绸料架子,云霞灿烂地陈列了一片。这些东西,有丝织物,有毛织物,那些名字却由着绸缎庄上的人去瞎诌,无非绫罗绸葛之上,再加些花月金玉的好看字眼。燕西随着二花之后,绕着这几张长桌,转了几个圈圈。凡是颜色清淡一点的,花色新鲜一点的,几乎两人都要挑上一件。燕西默记着,大概有十几件了。燕西这倒放心,好在这个绸缎庄,是和

这样议决了之后,燕西才安心送了二花回家。不过心里想着,小怜今天回家去之后,自然有许多话说,柳春江那人也怪有趣的,偏是自己在家里只待一回子,匆匆忙忙地就出来了,将来事后说起来,我这人未免有些对不住人。于是笑着向白莲花道:“差事算是我办完了,现在我可以回去了。”白玉花微笑道:“我可不敢要七爷办差事呀!别走了,吃了晚饭再走罢。”燕西知道她向来不易对人客气的,现在也客气起来,这一餐晚饭,不能不吃。不过今天不回家去,又很容易令人注意的,这只有推谢白玉花这一段人情的了。于是笑着道: “象我这样的客,人家家里,别来多了。一来之后,就是整天的不知道走。”白玉花微笑道:“是了,出来久了,也该回去看看你们少奶奶了。”燕西也不和她辩论什么,只微笑着点了点头。白莲花见他向外走,就跟着送到大门外来,趁着过道里无人的时候,轻轻握了他的手道:“你明天是什么时候来呢?我们一块儿去游北海去。”她这一只热手,在燕西手心一触着,又嗅到一阵肉香,不觉心里一动,忽然一转念,还是不走吧?此念一转,他的行动也变了。向她一笑道:“你们都留我吃晚饭,预备了一些什么好菜呢?”白莲花笑道:“要说好菜,我们这里可比不上府上,只是一点敬意罢了。”燕西和她说着话,脸朝着里,正也打算向里面走。只见白玉花悄悄地跟出来,站在院子门边,嘿了一声响,向燕西招了一招手。燕西以为她有什么分付呢,就迎上前去。白玉花微笑道:“快回家去罢。你们的贵管家,打了电话来了,说是请你快快回去,有要紧的事呢。”燕西曾和金荣说好了的,没有十分紧要的事,可以不必打电话,免得人家担心。便问道:“真的吗?”白玉花道:“你不信,你就自己打一个电话回去问问,我又几时骗过你呢?”燕西一想,她这话想是对的,不能留我吃饭之后,又突然要我回去。因笑答道:“也许家里有什么事发生,那末,我就先回去罢。要是我赶不上来吃饭的话,我就先打回一个电话来通知你,不必老等着我了。”说毕,就向外面直走了去。汽车夫先看到燕西出来,正要打开车门来,现在燕西又出来了,可不知是不是上车。因之呆坐在车座面前,却未动身。燕西一面开着车门,一面骂道:“你怎么回事?想什么事,想出神了?快开回家去。”在他如此骂汽车夫的时候,脸上当然是有些生气的样子,在车子开着向前,脸回过来,一看二花之际,脸色还依然有气。等他自己觉察出来的时候,彼此已离得很远了。燕西第二个感想,可就想着,这件事怎么办?人家好好地送我出来,我倒给她不好颜色看,这要不解释一下,那是会发生极大的误会的。一路想着,车子到了家门口。

下了车子,首先就向客厅里跑去,看看柳春江可还在这里坐着。这时,他大弟兄三个,除了依然陪着柳贺余三人之外,又添了朱逸士、何梦熊二人,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柳春江一见燕西进来,连忙起身相迎。笑道:“七哥是个忙人啦。”燕西道:“我算什么忙人?瞎胡闹罢了。”柳春江道:“其实年轻的人,也不妨在外面寻些娱乐,因为娱乐是调剂人生的。若是光作事,不找娱乐,人生就未免太枯寂了。”燕西原是一句随便敷衍的话,不经过柳春江一番解释,倒也罢了,经过解释之后,反而觉得自己所谓瞎胡闹云者,是真个有些瞎胡闹,不免脸上红了一阵,怕是让柳春江看出了什么破绽,他故意当了大众来洗刷的。凤举在一边冷眼看着,知道燕西是有些不满意这句话的,便道:“不过我们在服中,要找什么玩的,事实上也是不便。实不相瞒的话,到了现在,愚兄弟自身,也得自去找一条新出路,怎能够腾出工夫来娱乐呢?”柳春江一句为人解释失言的话,结果是弄得自己失言了,真是大为尴尬。只得借着站起身来,以取火抽烟卷为由头,躲过了人的注意。同时大家也就向余贺二人去谈话,把这一层原由,给他揭过去了。燕西对于这话,却不十分在意,看见柳春江中指上戴了一个钻石戒指,便迎上前看了看,笑道:“这个宝光很足,哪里买的呢?”柳春江笑道:“这算是我们订婚的戒指,不是新买的。”燕西听说,心里倒有些纳闷。小怜跟着他逃走的时候,纵然还有几个私蓄,无论如何,不够买这一只钻石戒指的,这可见小柳是在信口胡诌。柳春江似乎也就看出燕西踌躇不定的情形来,便笑道:“我是一对买来的,我们彼此各分了一个带着的。”燕西待要再问时,凤举望了他一眼,只得停止了。约隔了两三分钟,凤举起身走出客厅来,燕西也跟着走。凤举一回头,见他跟着来了,便停住脚,望了一望后面,低声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小柳总也算是个新亲过门,你先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了,现在重见面,你什么也不提,就是问上了人家的钻石戒指,未免俗不可耐了。”燕西红了脸道:“他戴得,我还问不得吗?你们谈了一天的话,又谈了一些什么高尚风雅的事情呢?”凤举道:“我是好意点破你,爱听不听,都在乎你,你又何必强辩呢?”

燕西再想说两句,却也无甚可说的,正站在走廊下出神呢。只见金荣在前面一闪,心里忽然想起来了,糟糕!是他打电话催我回来的,我也不问是什么事,还有人等着我一块儿吃晚饭呢。于是抛开了凤举,自走向前面来问金荣。金荣见附近无人,才低声道:“太太问你两三次了,不定有什么话和你说呢?”燕西道:“你这个东西,真是糊涂虫,即是太太有话对我说,为什么我进门的时候,不对我说明?现在我回家这久了,你才对我来说,耽误事情不少了。”金荣道:“我的七爷,你回家来了,我根本上就没有看到你,叫我有话怎样去报告你?”燕西道:“你把事情做错了,你还要混赖,难道你不会先在电话里说明吗?”他嘴里如此说着,脚步就开着向上房里走。到了金太太屋子外边。听到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声音。心里就想着,母亲屋子里大概没有旁人,正是一个进去说话的机会了。因之先在院子里,故意放重了脚步,然后又咳嗽了两声,这才走进屋子里面来。金太太闲着无事,却拿了金铨的一个小文件箱子,清理他生前一些小文件底稿。燕西进来了,她也只当没有看见,还是继续地清理着。燕西只得一步一步走上前,直走到她身边来,先开口问道:“有什么事找我吗?”金太太一回头,淡笑着道:“你忙得很啦。你瞧,回来只打了一个照面,又公忙去了,连和我说句闲话的工夫都没有呢。”燕西只是笑道:“其实我也不曾跑远,就在附近看了两个朋友,而且老早也就回来的了。”金太太放下了文件,向着燕西坐下来,问道: “附近的两个朋友,是谁呢?”燕西见母亲全副精神都注视在自己身上,一刻儿也就不敢再撒谎,默然地站着。金太太长叹了一声道:“最不得了的一个人,恐怕要算你了。”燕西默然了一会,很从容的道:“我出去会两个朋友,也不算什么,这也值不得这样重视啊!”金太太道:“好罢,就算是你会朋友罢,不过你这样一天到晚地会朋友,会到什么时候为止?又会出了一些什么成绩出来?”燕西被母亲如此一问,倒无甚可说了,便笑道:“你老人家也不必追问,反正我不久就要出洋去的了,趁我没有动身以前,先快活两天,这也不过分。”金太太道:“你不要说什么出洋出阴,我不管这些的,儿女哪一个是靠得住的?我看透了,你只管走罢,我不怕的。”燕西呆呆地站了一会,母亲不说什么,自己也就不能说什么,踌躇着道:“妈没有话说了吗?我要到书房里去清理清理书了。”金太太听他如此说着,向他看了看,冷笑了一声。燕西无可谈的了,搭讪着捡着小箱子里的文件看了两页,因母亲总是不理,也就无法在这里坐住,于是悄悄地步出屋子来了。

第五卷 第二十章

燕西原是想到前面客厅里去混上一顿的,忽然记起还不曾通知二花,别让人家老等着吃饭了,如此一转念头,自己就赶快跑到前面去,和白莲花通了一个电话。经过小客厅时,他兄弟们已经在陪柳春江一块儿吃酒了。这个时候,也不便突然参加入席,只得一个人自溜回书房里去。躺在沙发上,加倍地觉得无聊,拿了一本书,随翻了几页,也是看不下去。手按着书出了一会神,心里便想到今天所用的款,由今天所用的款,又想到自己所有资财的总数。他如此想着,这两个月来,究竟消耗了多少,不能不结算一下帐。自己的现款,都作了活期存款,究竟花了多少钱,自己也记不清,这只有将支票根清查一下子,便可以分明了。想到了这里,赶忙就回自己院子里去,翻箱倒箧一阵,把几家银行的支票簿,都拿了出来,清查一遍,查了头一本,再查第二本时,只查了一半,把前面支票的数目就忘了。手里还有两本支票不曾算。自从离开了学校,对于数目字,就不愿意去记,而今突然要几分几角堆上百十千万算起来,实在不胜其烦。于是将支票向箱子里一塞,叹了一口气道:“迟早反正是完,算个什么劲儿?”于是关了箱子,躺在一张沙发上,静静地坐着出神。当他如此出神的时候,便听到一种微吟低诵之声,缓缓的传入耳朵来。这分明是清秋在楼上读书。过了一会,又有毛孩子的哭声,清秋的吟诵声停止住了,便有拍孩子和哄引孩子的呵哈声。那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似乎是由屋子里踱到外面来了。燕西仔细地听,果然清秋是抱了小孩子,在楼下廊檐上踱来踱去。踱了许久,她把小孩子抱进去,然后又在沉寂的空气里,发出吟哦之声了。燕西心想,这个女人真算有忍耐性的,难道不知道我在楼下,只管看她的书?是了,她是知道我在楼下,故意装出这种态度来的。她以为她很镇静,并不把我放在心上呢。哼!其实我也不会被你屈服的。燕西想到这里,一点也忍耐不住,将房门倒锁着,又到书房里睡觉去了。他不出去,楼上的清秋还不知道。他到了院子里,便扑通一声反带着外房的门,可就把清秋惊动了。不过她不知这是燕西出去,反以为是燕西走进屋来,连忙停止了自己的书声,熄了临窗的电灯,只留着床面前一盏绿罩壁灯,斜照了床上。自己便斜靠了一张软榻,静静的出神。然而她很沉静的听了许久,并不听到楼下有一点响动,这倒有点奇怪,他这种人,决不能如此沉静的,莫非有什么意外的举动吗?果然他有什么举动,那真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在天理良心上,有些说不过去。因之悄悄的开了房门,伏在楼栏干上,向下面看着,但是看了许久,依然不见有何动静。而且楼下的各房子里电灯,也一齐熄了,楼下几间屋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形迹,似乎不象是有人。清秋看到,这就更可怪了,他来之后,能闭门就睡觉吗?她如此的沉思着,伏在栏干上更是不能走,只管向几间屋子望着。望有许久,因为吹了两口风,一直呛到嗓子里去,不由自主地,便咳嗽了两声。她这样一咳嗽,把楼底下的李妈便惊动了。跑了出来,抬头向楼上问道:“七少奶,要什么东西吗?”到了此时,清秋不能不作声了,只得答道:“不要什么,我不过在屋子里热得厉害,出来乘乘凉罢了。没有事,你去睡觉罢。”说着,她也就自回房间去了。

只在这时间,楼下走廊上的电灯,又是一亮。清秋想着,究竟是燕西没走。刚才自己伏在楼栏干上的时候,就不定他藏在什么地方呢。然而有人叫起来了,不是燕西,却是道之。她道:“清秋妹,睡了没有?”清秋答道:“没睡呢。”于是亮了电灯,也走出来。向下一看,只见道之走在前面,那位日本姨太太樱子抱了小贝贝跟随在后面,并无别人。道之向楼上招招手道:“你能不能打开楼门,让我们到楼上来坐坐?”清秋踌躇了会子道:“有什么事呢。等不及明天谈吗?”道之道:“倒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现在不大回家,来了一趟,我总想和你谈谈。我今天晚上,还要回去呢。”清秋看那样子,她自是诚意,一定拒绝她上楼来,也是不对。只得打开楼门,自己迎到楼梯口上。樱子还是第一次到清秋楼上,只见通楼上用花格扇隔成几间房。正中一间,正面摆了一张琴台,壁上挂了一幅灵山说法图。下面一张长方桌,正中一个三脚鼎,左边一个紫色胆瓶,插了一束鲜花,右边一个玉瓷果盘,紫檀架子架着,堆了满满的一盘鲜果。两面又是两张琴台,列着整整齐齐的几十部经书,只台前有一盏电灯,用绿纱宫灯罩罩着。屋子里虽很简单,微微地还带有一点檀香味。令人丝毫感不到这是少妇深闺了。右边一个雕花圆门,有绿色的垂纱幔子,清秋自掀着幔子,让她二人走进去。大家走进屋子来,迎面所看到的,除了一床一桌一几而外,便只有三张软椅,和一张小孩儿摇床。象金家什么中西家具都全备的人家,真不料到屋子里陈设倒如此简单。清秋让这妻妾二人坐着,便坐在床上,一手靠了床栏干,斜撑着身体。她虽不说什么,可以知道她是疲倦极了的。道之道:“我看你这样子,身上似乎有些不舒服,你觉得怎么样?”清秋摇摇头笑道:“我一年到头,都是这样的,无所谓舒服,也无所谓不舒服。”道之笑道: “这就叫善病工愁了。但是这四个字,从前是恭维女子,而今可是咒骂女子。”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这种人,还不该让社会上去咒骂吗?”道之道:“你有什么罪恶,应该这样?”清秋一手撑了头,默然了一会,然后慢慢地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自己知道。”道之见她两道眉峰深锁,长睫毛低垂着,蓬乱的头发,配着清秀的脸儿,十二分的可怜。因道: “不是我又说废话,人生不过几十年光阴,遇事都应该看破一点,何必这样消极,日坐愁城?”清秋笑着,站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积极呢?我从哪个地方去下手呢?”说着,牵了一牵自己衣服的下摆,又坐了下去。樱子坐在一边,看了清秋郁郁不乐的样子,对于个中情形,虽不十分了解,但是也知道她是在婚姻问题上,受了重大打击的一个人,也就只管皱了眉望着清秋。清秋也想,日本人只管瞧不起中国人,但是不嫌嫁给中国人作妾。道之见清秋一双眼睛,都射在樱子身上,便问道:“你为什么对她这样注意?”清秋笑道: “我想日本人都是强横异常的,所谓共存共荣,那是靠不住的话。何以你们这位姨太太,倒是这样的温柔?我每次看到她,总会有这样一个感想。”樱子已很懂中国话了,清秋的意思,她已明了十之七八,于是向清秋微微一笑。道之笑道:“她现在和我们守华不是实行共存共荣吗?这话又说回来了,日本人都是腹剑森森的,一个外交官家里,讨一个敌国的女子作姨太太,是有点危险性的。她之所以肯嫁到刘家来作二房,也许因为守华是个外交官吧?”清秋听了道之这一篇话,倒替樱子捏了一把汗,觉得她的话,实在严重一点。但是看看樱子的态度,一点也不在乎,只是将眼珠望着道之,微微带些笑容,并不感到怎样地难受。清秋一想,这位日本太太,是真心这样地屈服呢?或者是假惺惺呢?也许道之是故意给她这种侮辱,然而就樱子方面而论,真是能忍受的了。道之笑道:“清秋妹,你真是一个好人,处在你自己这样的环境里,你还要顾念旁人。”清秋道:“这个你有点不明白。你要知道,越是境遇不好的人,越可以和别人发生同病相怜的情形,我怜惜别人,正是怜惜自己呢。”道之一拍手笑道:“这是天地反了常,日本人居然有足怜惜的,而且怜惜她的,还是中国人!”如此一说,连樱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樱子坐在一边抱着孩子,只管举目四顾,她仿佛是猜不出清秋这样居住,含有什么用意?清秋算是懂了她的意思,便笑道:“你别看我这屋子里不华丽,我很心满意足了。我只希望一辈子够这样住着,可是环境许可不许可呢?这可就难说了。”道之笑道:“你说这话,也未免过虑太甚了。就算老七会花钱,难道还能影响到你的生活问题上去不成?”清秋对于这话并不理会,只是默然坐着。还是道之知道她心里又有了感触,便将言语拉开来道:“你现在看的是什么经书了?大概很有进步吧?”清秋道:“进步是谈不到,不过书是看得不少。现在我正做第二步功夫……”道之笑道:“那末更要参禅打坐了?”清秋道:“绝对不是象你所猜想的什么参禅打坐,我还是看书写字,设法增进一点学问。我想一想,象我们作女子的,第一步就是要竭力去了寄生虫这个徽号,所以我的第二步是干,不是作了丈夫的寄生虫之后,再变成一个社会或人类的寄生虫。”道之一拍手道:“你这话

到了金太太屋子里,金太太告诉她道:“倒是小怜回来,勾起了我一肚皮心事。你看,她和姓柳的,感情多么好?偏是你这些兄弟班子,没有一个象人家的。尤其是老七,他决不能这样以不了了之。大概冷家那方面,也完全明白了,索性不来往,虽然不知道人家有什么用意,就着表面看起来,人家总是二十四分让步,真让我心里过不去。”道之道:“我刚才也是由清秋那里回来,看她那样子,倒也安之若素了。”金太太道:“她虽安之若素,我们能让她就这样闭门自守,这样下去吗?”道之听了这话,倒是怔怔若失,说不出一句什么话来。金太太道:“我也不过这样说起,这也并不是今天就能解决的事情,慢慢再说罢。天晚了,你也可以回去了。”道之一看金太太,是个很伤心的样子,这话也就不必怎样地向下说了,说了也是徒惹她难过,便道:“我本来也就打算回去的了。儿女的事,到了读书毕业,男婚女嫁之后,也就用不着父母再去操心了。他们各有各的主张,事到如今,说也是不行,你就由他们去罢。也别在屋子里老开着电扇,这种风,总是不自然的,吹在身上久了,不见得好,恐怕反而有碍。你最好是早点睡,万一睡不着的话,出来凉凉也没什么关系。”她说着一行三人自走了。

金太太屋子里,把所有的佣人都散了,现在只有金荣的姐姐和小兰。道之走了,现在只有几个姑娘们来陪着,少奶奶们都各有私事,姑娘不来,自然是一个人了。因见小兰坐在靠门一张藤椅子上打盹,便道:“中午睡了一场午觉,也该过足了睡瘾了,怎么这时候又是这样七颠八倒的?你去把二姨太请来,说我无聊得很,请她来谈谈话。”小兰揉着眼睛,在灯光下一笑,扶着门走出去了。这正屋走廊上,本设有两把藤椅和一个茶几,金太太自行搬到院子里来,又把屋子里一壶菊花茶和两个茶杯,一块儿搬到院子里,自己坐下,静等二姨太来谈天。不料小兰走回来说:“二姨太院子里漆漆黑,叫了两声,八小姐在屋子里答应,二姨太肚子痛,已经睡觉了。”金太太道:“既是睡觉了,那就算了。你也乘凉去,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休息休息。”她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四周无人,不知不觉地,就抬着头看了天上出神。这时,一道深浅明暗的银河,横拦在天空,成群结队的星斗,满布在银河左右,偶然一个长尾巴流星,箭一般地由高而下。她就想着,这又不知道天空中是那个小星球炸裂了,飞出陨石来?假使地球也有这样的一天,什么也就完了。这样想着,就看着天空中那闪烁不定的星光。当日金铨在时,夏天乘凉,他喜欢谈天文的,他说,那就是另一个太阳系的太阳,那个太阳系,当然也有几个象地球一样的行星围绕着。天空上有这些个闪烁的星光,就应该有许多太阳。这个宇宙是有多么大呀?我们看别个太阳系,也不过一个铜盘大,一个星球,也不过一粒豆子大。反过来说,那星球上有人类的话,一定看着地球也是一粒豆子。全世界不过一粒豆子,全世界上一个家庭,那小得还能去研究吗?唉!失败就失败了罢,照着宇宙看起来,反正是渺乎其小的一件事。金太太在今天晚上,本来有一肚皮的牢骚,不知怎样子自己去解释才好?于今由几颗星星上一想,倒反觉得四大皆空,并不足介意了。自己心里的积闷一经排除,心里舒服得多了。悠悠的晚风,由墙头上吹来,那种凉意就不断地向人催眠,昏昏沉沉的,也就睡过去了。忽然有人推着身子道:“太太,你别着了凉,进去睡罢。”金太太正入睡乡,不愿人家叫醒,说了一句不要闹,偏过头去又睡着。但是过了一会,推的人又来叫了。金太太知道是小兰,说了一句你去睡罢,并不再说什么。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突然怕人的声音,突破了寂寞的黑夜,只听得说:“不好了!着火了!不好了!”金太太听了这话,猛然向上坐了起来,眼前通亮,满院子都是红光,所有院子里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抬头看时,只见屋后头,冒出几十丈高的火焰,火头上的红烟,卷着团,向长空里直冒,同时那零碎的火星,在烟中间乱飞。因为火势是这样猛烈,只听到一种呼呼的声浪,犹如刮风一般。金太太哎呀了一声,转身向外院走。跑了四五步,觉得不对,又向屋子里跑,口里也情不自禁的喊着不好了。这时,金家男女,都惊醒了,里外乱跑。金太太定睛一看,火在最后进堆东西的空房起来的,到前面还远。便站在院子当心,用手乱挥着道:“大家不要惊慌,叫人打电话到消防队。各人先把贵重东西捡捡,再向外搬。”玉芬一手提一个小箱子,七颠八倒,走到这院子中间站定,口里只喊怎么好?怎么好?佩芳两手抱了小孩子,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抖得咯咯作响。凤举赤了一双脚,手里拿了一只脸盆。鹏振两手抱一只箱子。鹤荪光着脊梁,披了一件白纱长衫,一面扣着一面跑,慧厂让乳妈抱了小孩,自己跟着在后面走出来,抬头周围看了看,转身又走进后院去。鹤荪顿着脚道:“你向哪里去?你向哪里去?”慧厂一扭身子,发狠道:“傻瓜!你拉着我作什么?你不要去救出一些东西出来吗?看你这样子,还斯斯文文的,拖上这样一件长褂,这是作什么?你要和火神拜会吗?”说毕,跑了进去了。这几句话,不但把鹤荪提醒了,把由书房跑出来的燕西,也提醒了,赶着就向他自己院子里跑了去。

燕西跑到自己院子里,只见那屋头上的火焰,向天空上乱喷,满院子火光熊熊,全让浓烟弥漫着,楼上几间屋子,一大半都遮着了黑烟,分不出窗户房门来。燕西一想,清秋还在楼上呢,这个人脾气很倔的,不要还钻在楼上没有下来啦。如此想着,且不进房间,就顺着楼梯,直冲上楼去。不料那楼梯口上的房门,竟是大大开着的,由门里冲了进去,已是觉得烟味触鼻,令人承受不住。尤其是两只眼睛,熏得不好受。这样看来,清秋在屋里面,那如何受得了?禁不住口里喊了起来道:“清秋!清秋!不逃命去吗?”喊着,直冲进屋子里去,这屋子里,电灯虽还是亮的,只因黑烟重重包围,也不十分清亮,在外屋子里,却看不到里面屋子。外面屋子无人,伸头看看里面屋子,黑烟更甚,也是没有人。她不是一个傻瓜,其余的屋子,自然是没有人。楼下还有许多东西,赶快跑下楼去拿东西要紧。也不再喊清秋了,连窜带跳,跑了下楼去。自己刚下楼梯,身后却也有楼梯一阵响,回头看时,有阵小孩子哭声,一个女子由走廊下一踅,已跑出院子去了。燕西看到,心想,那岂不是清秋?我在楼上乱找乱嚷,她为什么倒不作声?因又喊道:“清秋!清秋!你不来拿一点东西走吗?”然而在他这样喊时,人已经走过了回廊,出院子去了。

不但是没有回声,而且头也不曾转过来看一看。燕西见她如此,也不再去追问,在烟雾中奔进了屋子,先把自己放现款支票的那个箱子拖了出来,带跑带拖,抢出了房门。一看楼上,已经有一角屋檐,沾着了火焰,火声风声,呼啦作响,已是闹成了一片。似乎是救火会消防队的人都到了,外面已经发出了军号声警笛声,同时救火人的呼喊声。燕西生平不曾搬过什么笨重家具,这时两手一身,和一个箱子厮搏,浑身是汗,再被声音一惊扰,人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加上那火焰头上冒出来的火星,四面纷飞,洒到院子地上,更是吓人。燕西要走,手里放不了那只箱子,不走,又站不住脚。正在万分为难的当儿,只见烟火丛中,一个人跳了进来,高声叫道:“七爷!七爷!快出去!火打后面来了!”燕西听那声音是李升,便道:“快来罢,我这只箱子。”说着气喘喘地将箱子拍了两下响。李升这时已看得清楚,跑上前来,举起箱子,向肩上一背,顿着脚道:“七爷,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别耽误了。快走快走!”燕西见李升已经背了一个箱子,自己手上是空着的,却待一转身进去,再背第二只箱子,李升伸出手来一把将他衣服抓住,喊道:“怎么着?你不要命了吗?”燕西听到李升口出不逊之言,也有点气,便道:“你怎么回事?”李升依然抓着他的手道:“我的爷,你也看看前面是一种什么情景,还能走过去吗?”说着,也不管燕西同意不同意,一手拉住肩上的箱子,一手抓了他的衣服,拼命地向外奔。待燕西奔出那里院子门时,只听到轰隆隆一声,也不知道是倒了墙,也不知道是坍了屋,只觉那火焰向四周一撒,烟雾里夹着许多灰尘,向人身上直扑了来。燕西看了这种情形,也觉再耽误不住,只得跟了李升跑。

到了前面院子看时,已是零零碎碎,搬了不少的东西在地面上。也有许多消防队,拿了钩耙梯子,各种救火器,四处乱跑。同时,亲戚朋友家里,也各有人来慰问和帮同抢救物件的。百忙里抬起头来,看那火焰冲上天空,大半边天,都是红色。在火光中,看到墙头上和屋顶上站了许多人。尤其是注水皮管放出来的水头,犹如一条水龙在火焰中,直穿了过去,射到燕西住的那所后楼去。眼见那楼上的火光,一伸一缩,极力和水抵抗。墙后面的火光,兀自卷着几十丈大小红烟团,慢慢上升,火势还未见少煞。那些救火的人,也不知得了一种什么暗号,十几个人一齐扑上墙头,伸着钩耙就把燕西住房前面的一排低屋一齐打倒,哗啦啦一声响得惊天动地,这一下子,算是把火头已然断住。金太太站在人丛中,禁不住口里念了一声佛。凤举嚷道:“不要紧了,不要紧了,火路算是断了。”不过他们虽是在庆幸着,然而燕西所住的地方,已经在火路里面,算是牺牲了。

第六卷 第一章

金太太到了这时,目望着火光,已经出神了许久,忽然哎呀一声道:“这可不好了。” 凤举道:“你老人家又发什么急?火不至于再烧过来了。”金太太道:“清秋呢?清秋呢?还有小孩呢?”大家猛然想起,都叫了一声哎呀。燕西在人丛中挤出来道:“我进去拿东西的时候,曾抢到楼上去找她的。可是随便怎样地叫,也不见人,后来我下楼,看到她抱了孩子走出来了。”金太太走近前一步问道:“是走出来了吗?这不是闹着玩的!”燕西道: “事到如今,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闹着玩,她抱着小孩出来的时候,我还听了小孩哭的呢。”金太太道:“既是出来了,何以不见她出来?”站在院子里的人,大家都说没人看到。金太太道:“老七不要是看花了眼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大一小,天啦,那…… 那……真作孽。”燕西道:“我清清楚楚看了她走的,若不是她,除非是鬼显魂。”金太太道:“老说是她,人呢?”慧厂道:“大家不要慌,好在火不要紧的了,四处找找看。”燕西抢了一阵东西,心神刚刚粗定,这时经大家一恐吓,他也慌了,转身就跑向外边去。金太太抬着手喊道:“糊涂虫,你到哪里去?”燕西道:“她胆子小,也许在大门口。”说毕,依旧向外跑。

这时,火路虽然断了,火势有没有熄灭的希望,还是不可必。加之救火队怕电线走火,已经把几个总电门都关闭了,前前后后的电灯,算是一齐熄了。大家只在暗中摸索,也没有谁敢离开东西去找人。金太太最担着一分心,一个儿媳,一个孙儿,设若不幸葬身火窟,未免太惨了。儿媳们都要救东西,既没人肯走,只得催着小兰道:“你也给我找找人去,烧光不烧光,你反正是穷骨头,为什么舍不得走呢?”小兰虽然心里害怕,已经烧了许久,恐吓的时间一长,人也有些麻木了。既是金太太催着去,不能不分身去找找。但是她也没有定见,随便跑了几个院子,一无所得的又回来了。燕西跑出了大门口,问问人,也是不知踪影,重回院子来。现在火势渐渐低下,已不至于再行燃烧。结果,算是烧了一排堆东西的空房,和燕西住的半幢楼院。平房是拆掉的,隔壁院子里,鹏振所住的也拆掉一间房。照着警察章程,失火的人家,带事主到区问话,要负失火的责任。但是体面人家,着个听差到区转一转就行了。至于失火的原因,便可以说是空房电线走火,连失察的责任,都不必去负的。这里的警察人物,对于前国务总理家失慎,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正是空房起火,这也不用金宅报告,他们自己调查所得,便是电线走火。现在金宅只两位管家,彼此都极相熟的,也不便带区问话,含糊便算了。火势既熄,把总电门重开,大家又重新来找人。这一回子,算是大家都动身了。然而由内及外,由外及内,找了几个来回,哪里看到清秋的影子?这就不能不疑心她是逃走了,或者烧在火里的了。

现在金家算又热闹起来。亲戚朋友们不断地来慰问,外面客厅里,拥挤着好多男宾,金太太上房里,是挤着全部的内眷。火的事,都扔到一边,大家议论着清秋失踪的事。有些人说,清秋抱了厌世的主义,烧死了也未可知。有些人说,她不是那样傻的人,要自杀,简便的法子很多,何必跳在火里去死呢?今晚亲戚朋友都有人来,只是冷家没理会。他们有姑娘在这里,岂有不过问之理?准是清秋跑回去了,所以冷家不必来人。倒是这一句话,有相当的理由。金太太连忙派人到冷家去打听,不到一小时,打听的人回来说,冷太太就不知道这里失火,还问七少奶平安吗?我说,只烧了几间闲房,没事。冷太太说,夜深了,家中无人,不便出门,明天再来。金太太得了这种报告,稍微镇定一点的心事,又复跳荡起来。这个人就算没有烧死,只是不辞而别,就这样走了,也是一种不好的现象呀!大家纷纷议论,不觉得也就是东方发白。金太太再也忍耐不住了,亲自带了几个人到燕西那幢院子里去,将火烧的所在,挑掘寻找了一阵,看看可有尸首?然而寻了许久,并没有什么形迹。金太太寻过了一遍,凤举又带着人来寻找一遍,这也就太阳高照屋顶了。金太太站在这院子门边,整有二小时,见并没有不幸的痕迹,心里才算平安了许多。燕西、金荣已抢着来报告,说是冷太太来了。这句话,不能不让金太太心里一跳。

这个时候,金太太还不曾转了身子,小兰已抢着跑了来报告,说是冷太太来了。金太太心想,这个地方,怎好让她来看?只是她已来了,自也拒绝不得,因此迎着出了院子门,先在那里等着。不大的工夫,冷太太来了。她总是抱着古套的,这个日子,上身穿了夏布褂子,下面还飘飘洒洒的系着一条长裙子,那样子自然是很镇静的。金太太迎了上前来先皱着眉道:“我们不幸得很啦!”冷太太道:“是呀,昨天晚上我听说府上走了火,身上立刻就抖起来,后来听说没有多大的损失,我心里就宽了。你是知道的,我家里人口少,半夜深更,那是走不开的。清秋这孩子是大意的,这一程子总是淘气,我也没有她的办法。她昨天晚上在……”冷太太说着,一面只管向里走。她一脚踏过了走廊门,哎呀了一声,向后一退,她已看到那个很幽雅整齐的小院子,变成瓦砾之场了。她初进金家大门的时候,除了看到地面上透湿之外,其余一切如常,原来种种揣测,差不多一扫而空,倒也心里很舒服。现在看到女儿所住的地方,竟烧成了这种情形,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立刻,脸上颜色青一阵白一阵,站着也有些前仰后俯地不定。她手扶着走廊上的一根柱子,望了金太太道: “她……她……我那孩子呢?”金太太看她那种情形,脸上正也是一样的青白不定,现在冷太太既问起来,只得镇静着道:“这还有原故的,你不用慌。”冷太太道:“有原故的吗?她究竟死了没有死呢?别的我也不问了。”金太太道:“死是没有死,但是人也不见了。” 于是把昨晚失火,燕西看到清秋的情形,说了一遍。冷太太道:“哟!他和她是冤家了,他的话,哪里会靠得住?这样说,我的孩子准是没命了。”只说到一句没命,早是哇的一声,哭将出来。金太太虽不愿意人家哭,然而人家丢了一个女儿,又怎能禁止人家不哭?只得靠了门框,站在一边干望着。冷太太究竟是个斯文人,在人家家里一个人放声大哭,也是不对,便掏了手绢捂住嘴,自己勉强地忍住了哭,然后揩着眼泪道:“还是在火场子里面刨刨罢,也许可以找出来的。”金太太道:“你就放心罢。你想,你的姑娘是我的儿媳,你的外孙是我的孙子,我能说麻麻糊糊不找个水落石出吗?”冷太太也不肯再说什么,缓缓地走进了那院子门,见清秋住的地方,地下的砖瓦,堆有一尺多厚,乱七八糟的在瓦砾堆上,架了几根横梁。三方的砖墙,秃向空间立着,屋子可是没了。开窗户的地方,墙上倒露了几个焦糊的窟窿。冷太太向着天叹了一口气道:“老天怎么也是专和这孩子为难,偏偏是把她住的这屋子给烧了?这孩子命苦。”只这一个苦字说出来,嗓子一哽,两行眼泪,又滚将下来。金太太道:“你放心,我决计不骗你,她实在没有落在火里。只是她这样走了,走向哪里去呢?我们然还是很纳闷呀。”冷太太又自己拿着手绢,擦了一擦眼泪,向金太太道:“我到你屋子里去坐坐罢,在这里我瞧着怪伤心的。”这句话,兜动了金太太也是心里一酸,只是人家刚停止哭,怎好又去招人家?便道:“我也有话和你细谈一谈呢。”

说着,自在前面引路。冷太太到了金太太屋子里,只见所有的陈设,收拾了一大半,桌子上椅子上,都乱放几只箱子。因道:你这屋子里,也预备搬动的吗?”金太太道:“嗳!你哪里知道?昨天晚上的火,简直红破了半边天,到处火星乱飞,不是消防队拚命的救,十幢这样的房子也烧掉了。因为火那样大,大家各逃生命,就没有顾到别人。等火势稍顿一顿,我就想起清秋来,一阵乱嚷,大家这才急了。”冷太太道:“你良心好,将来总有你的好处,你瞧,府上这些个人,没有人注意到她,都罢了,燕西和她是什么关系?也会不知道。嗳!”冷太太叹过了这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好久不曾说第二句话。小兰过来倒茶,冷太太道:“你七爷今天总应该在家吧?你请了他来。”小兰答应着要去,冷太太又道:“你可千万别说我在这里,要不然,你算白跑一趟。”金太太听她的话,很有些讥讽的意思,待要点破一两句吧,燕西这个人是没有准的,也许今天早上,真不在家。原不必作什么坏事,他一想左了,真能开了汽车满城去找清秋的。因之金太太也默然坐着。但是只管默然也不行,好好儿地也叹了两口长气。小兰去找了燕西一趟,还是一个人独自回来。金太太问道: “七爷呢?又不在家吗?”小兰道:“七爷不大舒服,在书房里躺着呢。”金太太道:“你没有说冷太太来了吗?你这个傻东西。”小兰顿了一顿,想了一下,便道:“我是照着太太话说的,请他来。他躺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只是说身子疲倦极了。”金太太向冷太太道: “你看这孩子,真是不经事,昨天晚上就这样闹了一下子,今天他会病倒了,怪是不怪?” 冷太太道:“也不必他来了,我也没有什么话对他说。就是对他说,他不听我的,也是白费几句话。现在只有请求你,想个法子赶快把这娘儿俩找回来。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念着小孩子,也应当把她找着。我们亲戚,彼此都用不着瞒的,我这种穷家,哪里还拿得出钱来悬赏格呢?”金太太道:“这件事,要那样办,那就会闹得满城风雨的了。老实说一句,清秋真是走了的话,无非为了他们夫妻不和睦,负气走的,要回来自然会回来,不回来决不是报上一段广告,可以把她找回来的。”冷太太听了这话,突然将脸色一正道:“这样子说,我们就看着她丢了,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了?你是儿孙满堂的人,真可以不在乎,你想我就这一个姑娘,怎能够不挂心呢?我把这孩子,从小养到这样大,真是不容易的呀。”她说着话,情不自禁地复又哽咽起来了。拿了手绢,不住地擦眼泪,眼泪依然是不断地向下流着。金太太固然是个很精明的人,然而她的心术,却是很长厚的。她见冷太太一行眼泪一行眼泪地流着,自然虽有卫护燕西的意思,就也说不出口,只得默然坐在一边。冷太太哽咽着:“在一年以前,我决想不到今天是这种情形。我本来就苦,如今索性只留我这一个寡妇,真是苦上加苦的了。”这几句话,也不免兜动金太太一番心事,心一酸,跟着就流下泪来。两位太太彼此相对地流着泪,一句话不能说出,于是乎站在旁观地位的小兰,也不知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触,眼圈儿一红,眼泪也要向下落。金太太一回头,见她靠了一张高茶几,有那种悲惨的情形,便道:“这倒怪了,与你有什么关系,要你做出这种缩头缩脑的样子来?”不说明,小兰倒无所谓,一说明之后,小兰倒很是不好意思,只得一低头走出了房门去。冷太太是个柔懦的人,平常就不容易和人红着脸说一句话,现时在亲戚家里,又哭又说,已觉是万分地越出了规矩,连着人家丫头都引动得哭起来,如何再好向下去说?只得擦擦眼泪道: “咳!事到如今,哭也是无益,还总是请亲母太太,想个法子,就是找不着她回来,也要打听打听她究竟是死是活。”金太太道:“这自然是我们这边的责任,就是亲母太太今天不来,不说这话,我难道也能置之不顾吗?我已经告诉他们弟兄几人,大家分头去打听。只要不出北京城,不会找不着的。”冷太太对于这个答复,虽不能十分满意,然而在事实上,除了这个,也没有第二个办法,这也只好忍耐着,不能再去作第二步的要求。便叹气道:“只要亲母太太看这办法好,我也没有什么说的。她虽是由府上走的,总不成我还要向府上要人?”金太太听了她这话,自是有些不高兴,然而看她那种凄楚的样子,决不能再与人以难堪。便道:“她究竟是个人,也没有犯什么法,当然可以行动自由。况且昨晚上,家里又是那样忙乱,她和家里人一样的逃难,谁又能够禁止她不走呢?”冷太太道:“虽然是如此说,假使燕西有一分心事关照她,我想也决不会落到这步境况的了。”金太太被这话顶住了,答不出所以然来。

恰是道之、敏之从后面进来,他们是比较和冷太太熟识些的,一齐走了进来。先安慰了冷太太一阵,然后又说出了许多办法来。冷太太道:“别的什么都不说,事情已是闹到这种样子了,不谈什么责任不责任,在情分上说,我们这位姑爷也应当来和我商量个办法。我真不料他躲个将军不见面,简直不理会我,我是又伤心,面子上又难看。”道之道:“我又要替他辩护一句,他并不是躲着伯母,他实在因为这事对不住人,见了伯母有些惭愧。当了家母在家里,他又怕更受什么责备,所以暂时不出来。等一会我必定让他到伯母家里去,想出一个妥当办法来。”敏之道:“我看伯母暂时不要回府了,在我们这里,先等一等消息罢。”冷太太道:“我在家里,只知道府上走了火,真没料到有这件惨事。家里什么事都没有安排,整天地在这儿等消息,可是不行。”道之道:“伯母家里有事,只管请便,我们这儿得着消息,随时向你府上去报告。”金太太道:“你就有事,也在我这里宽坐一会子,等他们分途去找人的带些消息回来。”冷太太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叹了一口气,抽出一条手绢,擦了一擦眼泪。那眼泪水只是一行一行地向下滚着。道之敏之只管看了不过意,只管去安慰她。又谈了一小时,冷太太见没有消息,又站起身来告辞,两手伏在胸前,向金太太作了一个揖,很诚恳地道:“亲母,孩子的事,托重你了。”说着,又转过身来,向道之姊妹,揖了一揖。大家都哗然起来,说是不敢当。金太太握着她的手道:“亲母,你放心,我还有四个女孩给人呢?你这样,不是让我更不过意吗?”冷太太垂着泪,点头道: “亲母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金太太道:“各凭各良心,我反正不能把一个孙子牺牲了。别的话能假,这一句话,我总不会假的。”说着话,执着冷太太的手,只管向外面送着,一直送到洋楼重门下,才止住了不送。道之姊妹,更一直送到大门口,分付开汽车送了冷太太回去,直等汽车开走了,然后才回来。

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只见她沉着脸色道:“老七这东西,太可恶了。这样重大的事情,全不理会,就让老母亲一人替他抗着吗?”道之道:“实在也是不对。刚才冷伯母在这里坐着,说的多好,他能够出来见一面,也让人家心里好受点。我去问问他去,这是个什么用意?”说着,就向燕西的书房里走来。走到门口,里面是静悄悄的,并没有一点声息,伸头向窗子里一望时,只见燕西躲在一张睡榻上,手上拿了一张白纸,翻来覆去的,折叠着玩意儿。目光看了那张,只管出了神,似乎东西折叠成功不折叠成功,都不在乎,只是要继续折叠着,方才有趣。道之站在门外停了一停,见他并不注意到门外,便喊了一声老七。燕西一回头,连忙站了起来,让道之坐下,问道:“你还没有回去吗?”道之道:“家里闹了这样大的事,我总得在家里安慰安慰老人家,哪能象你这样没有心肝,一点儿不在乎?”燕西道:“我怎么没有心肝?火已经烧了,烧的就是我,我算倒霉极了。我有什么法子?叫我对火场痛哭一顿不成?”道之道:“你还要强嘴?老婆儿子,生死不明,你倒坦然无事?”燕西道:“她走了,叫我有什么法子?这大的北京城,叫我满市乱找去不成?”道之道:“随便怎么说,你都有理,刚才你岳母来了,你怎么不去见一见?人家只有这个姑娘,嫁了你,只望前途光明,结果是火烧走了,你也不去安慰人家两句。假使不是文明人家,和你要起人来,你打算怎么办?”燕西两手一撒道:“让她要人得了,充其量也不过是打官司。可是我有嘴,我也会说,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哪里看守得住的?哪个丈夫,也不负看守妻子的责任吧?”道之冷笑道:“你倒辩白得有理,你会说这些个话,怎么不去对你岳母说呢?若是一个人藏在屋子里说这种话,那不算什么。”她说着话,脸可就红了。燕西倒不料道之向来为着自己的,今日也是这样有气的样子,便道:“你不要信旁人的话,以为我怎样薄待清秋,把她气走了。其实不过我忙一点,没有工夫敷衍她,她就对我不满。我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她既然是对我不满,我又何必苦苦迁就她,因此二人就生疏了。你想,她忽然会搬到楼上去住,简直要和我绝交的样子,你想,我这个人能受她那种手段,对她低声下气将就下去吗?”道之道:“她搬到楼上住,不是为了你要到德国去,才气出来的吗?”燕西道: “这就不能望前推了,不是她有对我不住的所在,我也不会气出这种话来的。”道之道: “我以为这些话,都不必去说了。我作姐姐的,总愿没有人说你的短处才好。难道让大家说你虐待女人了,我还有什么面子不成?只是现在人生死未卜,你总应该把她的短处忘了。” 燕西道:“不是这样说吗?我正躺在屋子里发愁呢。”道之道:“我本来也不愿多管你们的事,可是母亲说,你们的婚姻,完全是我一个人促成的,现在闹成这种样子,我要负责。我听了这话,我怎样不生气,当着你们可生可死,那样要好的时候,拚命地要求结婚,我们在一旁的人,倒能说将来一定会翻脸,拦住你们不进行吗?”道之越说越有气,嗓子也越说越高,到了最后,左腿向右腿上一架,两只手抱了左腿的膝盖,偏着头向一边看着。鼻子哼一声,冷笑道:“假如再换一个人的话,不见得比清秋好,苦还在后头呢,这倒是我料得定的。”燕西偷眼看着道之,实在有了气,这个姐姐,向来是疼爱自己,又肯帮忙,终不成把她也给得罪过来了。便站起来向她拱拱手微笑道:“不要提那些了,只要你能和我想个法子,我和她彼此两全,我没有什么不遵照办理的”道之向他望了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还有心肝吗?事到如今,你居然还笑得出。家里固然闹得是家败人亡,你几乎也是杀人放火了。”燕西脸一红道:“四姐,你这话,也未免特重一点吧?”道之把架的大腿放了下来,在地板上,用脚连点了几下道:“不重!不重!”燕西两手向胸前一抱,昂着头,两手又一扬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大事也完了。就算冷清秋是我逼走的,我也不过陪她一走,也就完了。”道之道:“你陪她一走,这倒正合了你的计划了。我告诉你,别起那种糊涂心事,以为靠着白秀珠的力量,到德国去就可以发财。秀珠根本上就是不可侵犯的小姐脾气,你再要去依靠她,她这一分骄气,应该长到什么程度?你受得了吗?”说时,将手连连向燕西指点着。燕西板了脸道:“你那样瞧不起我,简直损坏我的人格。”道之道:“我是好话,你别以为我踢了你的痛脚,你心里难过,你要知道现时难过,比较将来难过,好得多呢。你不必和我争论,我们同到母亲那里去,看她对你说些什么?一个人有理无理,决计不是自己可以强说出来的,总得求大家的公论。你不信,就和我一同走。”说时,推了他一推。燕西身子一扭道:“我不去。”道之道:“哼!我也知道你不去呢。”说毕,一掉头走出屋子而去。

第六卷 第二章

道之到了此时,总也算二十四分不满意,一人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脸上还是怒气未息。金太太道:“你见着他了,他说些什么?”道之道:“有什么可说的?这孩子算是毁了。”她说了这话,也是一偏身子坐在椅子上,架了腿,两手抱着膝盖。金太太道:“你也是这样大的气,他究竟说了些什么?”道之道:“他是利欲熏心,想靠了白家一条路子去找出身,所以家里的事,无论失败到什么样子,他都是满不在乎。我也不愿说了,反正是我自己的兄弟,我要批评得他一个大不值,与我有什么好处呢?你要愿意知道他说些什么,你就自己去问他罢,我是不好意思说的了。”金太太究不知燕西说了些什么,道之既是不肯说,自也不好怎样问得。便又叫小兰再去催燕西来。这时,燕西一人躺在睡榻上,两手牵了一根绳子,只管互相扭着。眼望了天花板,口里随便地哼着。小兰站在书房门口,先叫了一声七爷。燕西手里,依然牵着那绳子,不曾理会。小兰又大声道:“太太请你呢,七爷,你听见没有?”燕西一翻身坐了起来,皱了眉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在书房里静静地养一会儿神,都不能够吗?去!去!别在这里打搅。”说着这话,连连地挥了几下手。小兰怎敢和燕西抵抗,没有作声,低头走了。燕西站了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昨晚上抢出来的一口箱子,放在书房里边屋子,进去对箱子出了一会神,又叹了一口气。他望了许久,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料不到呀。”说时,自己一个人,想要上前去开箱子,手刚一扶到箱子盖,又愣住了,还是退了回来,依然倒在睡榻上,架着腿摇撼了出神。出神了许久,还是跳了起来,又到那间小屋子里去开箱子。箱子打了开来,一看那里面,乱七八糟的,所塞的一些衣服和零用东西,胡乱的纠缠着一处,简直分不出哪项归哪项起来。在箱子面上爬梳了一阵,好容易找出自己的存款折子和支票来。向来就怕校阅数目字,而今在失意的时候,倒要去仔细盘查几个月来挥霍的总数,这如何不头痛?因之两手抱了这些有数字的文件,猛然向箱子里一掷,又昂头叹了一口气道:“反正是花费干净的了,完了就了事罢,算什么劲儿?”

外面忽然有人插嘴道:“怎么一个人在屋子里嚷嚷起来了?”燕西一回头,原来是朱逸士来了。因道:“你瞧,糟心不糟心?好好地来这么一场火,专烧我一重院子,我现在是合了那句俗话,人财两空。你瞧,我是应当怎样办?”说毕,也到外边屋子来,一仰身子在睡榻上坐了,奇#書*網收集整理接着两手一拍。朱逸士也皱着眉道:“说起来,真也是怪得很,怎么偏是在这个时候,嫂夫人会失踪了?”燕西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将脚在地上涂了几涂。他胸中那一种抑郁不平之气,只在几项表示上,可以知道,他简直是没有法子可以发泄出来,其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朱逸士看了他发愁,倒没有什么法子去安慰他。一看燕西分开了两条腿坐着,两只手肘撑了两个膝盖,将两只手托了头,眼睛望了地板,头发向前散着,披了满额和满脸。朱逸士道:“事已至此,你懊丧也是枉然,你没有打听嫂夫人现时在什么地方吗?” 燕西道:“偌大的北京城,叫我到哪里去打听?她不下决心,也不会走。这个我倒无所谓,只是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长了这么大,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痛苦的境遇了。这痛苦,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人,还是为了东西。你给我想个法子,要怎么样解释这层困难呢?”朱逸士不禁笑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连你自己痛苦在哪里还不知道,我们作朋友的,知道从何处下手?”燕西依然两手捧了头,脸向着地板,不曾掉动。朱逸士走向前,拍了他两个肩膀,笑道:“前面客厅里,有许多人在那里,大家到前面去谈谈罢。谈谈笑笑,你就会把烦恼解除了的。”说着,拉了燕西手臂,就向书房外面拖。燕西勉强地站了起来,就让他拖着走。

到了前面客厅里,所有弟兄们的朋友,差不多都在这里。看见了燕西,大家都感到他是此次受难最重的一个人,都和他拉着手,说他受惊了。燕西笑道:“也无所谓,向来就抱着随地化缘的宗旨,火烧了,倒落个无挂无累。”说着,倒笑嘻嘻地在一张软椅上靠了背,半躺着坐下去。刘宝善口里衔了一根雪茄,竭力地吸了两口烟,闭了眼睛,出了一会神,叹了一口气道:“唉!这一程子,大家的运气,都不大好哟!”凤举道:“你还发什么牢骚?你的生活问题,算是解决的了。”刘宝善站起来,向凤举连作两个揖,笑道:“我的大爷,别这样抬举我,我可受不了。许多人都说我生活问题解决了,以至于想找一点儿小事混混,也不能够,人家总说我用不着忙这个。上次那个大竹杠,不都是这空气坏的事吗?再要来一下子,可要了我的命。”燕西道:“有什么要你的命?反正比我强吧?我现在真是两袖清风了。”说着话时,鹤荪嘴里,衔着一杆七寸长的象牙小旱烟袋,上面燃着大半截烟卷,身上穿了一件旧直罗长衫,可踏着一双拖鞋。他皱着眉,缓缓走进来,两手轻轻一拍道:“这回可是真正地散了。”说毕,右手取下小烟袋,左手伸平了巴掌,弯腰向着痰盂子里敲了敲烟灰。凤举皱了眉道:“我们二爷,真有点名士派,你看他这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带了一句话到这里来报告,只说了一个头子,人家都等着听他的下文,他倒是那样没事似的,许久也不露出一个字。”鹤荪依然将小旱烟袋在嘴里衔着,向旁边一张藤椅上坐下,吸着烟卷道: “忙什么?反正没有昨天晚上发火那样着急。”凤举道:“我就让你从从容容地说罢。现在大家都在听你下半截的话,这下半截怎么样?”鹤荪道:“母亲刚才说的,说是家里一切的用途都减少了,又何必住这所大房子?她决计搬出去独自过活。你想,她老人家走了,我们还能住在这里不成?慧厂说了,她真要搬。”凤举道:“真有这件事吗?”鹤荪道:“当然是有这件事。没有这件事,难道我还成心来撒这样一个谎不成?”凤举道:“其实据我看来,也不必急急地走上这条路,只要别的事俭省一点就成了,至于房子大,是自己的,又不多花一个钱。”鹤荪道:“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住着不花钱,倘是大家搬出去了的话,租给别人住,岂不会挣了一些钱进来吗?”凤举道:“难道我们家里还差这几个钱用?到了我们家都要干吃瓦片的生活,大事就完了。”他对于这几句话,倒是轻飘飘地说出来的,可是大家一听之下,都默然地不说一句话。

燕西是不大理会各人的意思,就问坐在身边的鹏振道:“三哥对于这件事,持着什么态度?”鹏振沉吟着道:“真是大家要搬出去的话,那也好,我的意思,以为各人组织了小家庭,大家有一种方便。”燕西淡笑一声道:“现在倒是我好了,大家庭也好,小家庭也好,对我反正无所谓。我一个人,哪里也好安身。”凤举道:“你这叫胡说!难道你的孩子和媳妇,就听其自然地消失,不去找了吗?”燕西道:“就是找回来的话,她也未必能和我合作,我觉得她不下散伙的决心,是不会走的。夫妇勉强结合,那也没有一点趣味,倒是这样地痛快。”他如此一说,满屋子的人,又是一次默然。还是燕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 “大家别这样愁眉苦脸的了,有什么开心的话,大家谈上一谈罢。”鹤荪向朱逸士道:“你看到哪里有适合的房子没有?我倒不必要大,只要干净点就行了。”朱逸士笑道:“你这个大字当然是以现在府上的屋子为标准。可是比这小下去,三间房是小,一间也是小,究竟要小到什么程度才合适呢?”鹤荪笑道:“当然不致于小得到一间或三间房那种程度,象你们住的那个样子,也就行了。”凤举听到鹤荪所说,竟是搬定了,心中很不高兴。但是果然老太太有了这个意思,兄弟们是遵慈命而行,自己哪里干涉得了?皱了皱眉道:“这都是急其所缓的话。现在我们先要谈到火场上的善后问题,你所说的,又不是今天明天的事,忙什么呢?我看燕西倒应该到里面去,向母亲请示一下,应当怎么样去对付冷家?”燕西道:“我闷得了不得,这些人在这里,大家谈谈,也可以解解烦闷,你一定要我去见母亲作什么?见了母亲,也不过是多挨几句骂。要找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在报上登广告,一条是到区署里去送个报告单子,报告走失,让他们通知城内警察去留意。这两件事,似乎都此路不通吧?叫我满街满市找去,我可办不到。”凤举道:“没有法子想,难道就如此置之不理不成?”刘宝善点了点头道:“这是规规矩矩的话,七哥总应该和老太太去商量一下,事已至此,总还是图个结束,不再扩大才好。”燕西道:“怪话了。还扩大些什么,再烧一次房子不成?就算冷家和我要人,也不是我轰走的,何况我金家还有一个小的陪着去呢。”朱逸士正着脸说道:“这倒是正话,置之不理,总是不好。想办法不想办法是一事,办法行得通行不通又是一事。若是老太太方面不免责备两句,这也没有关系,总不能因为老太太责备,你就永久不见老太太。”燕西因大家都劝他去见母亲,不便坚执不去,慢慢地站起来,微叹了一口气道:“真是让我没有法子!”说了这话,于是缓缓地踱出客厅门,走向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正躺在一张睡榻上,手里拿了一挂佛珠,一手掐着,一手数着,眼睛微微闭着,似乎是心无二用。燕西缓缓走进来了,她依然在掐着佛珠,并不睁开眼来理会。燕西本想叫一声妈,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个生平最先会说的一个字,竟一时说不出来。既不能惊动母亲,又不能来了之后,转身就走开,只得在母亲对面一张椅子上随身坐下。他手碰了桌上的茶杯,叮当一下响,金太太这才睁开眼来,冷笑一声道:“你还有工夫来看我?你不是很忙的吗?”燕西手扶着桌上的茶杯,转着杯子,远远地看看杯子上的画,并不曾作声。金太太道:“你现在脑筋有点麻木不仁吧?怎么烧了房子丢了人,你还是一点没有事似的?”燕西道:“我怎么会没事似的呢?我到现在为止,还是坐立不安。可是坐立不安,也只能急在肚里,难道我还摆在脸上,只管又说又哭地道着苦情不成?”金太太道:“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了你们了,我决计搬出这屋子去。”燕西手拿着茶杯,只管转着看花纹,许久,叹了一口气。他又望了金太太正要说什么,只听李升在外面叫道:“这样热的天,就是没有什么危险,那里一股火气没有退,也不该过去,现在打伤你,你怪谁哩?主子家里,有这种不好的事,你倒要讨小便宜?”金太太便喊道:“李升,你说什么?”李升走到房门外,隔着纱帘子道:“那厨房里一个打杂的,他跑到火场上到土里去掏东西,墙上落下几块砖头,由耳朵边斜劈下来,肩膀上打肿了。他要跑来求求太太恩典,给他几个钱养伤,我把他骂了一顿。你想,上上下下,大家心里都怪难过的,他还要来求恩典,这种人简直是没有心肝。”金太太道:“他在火场里去掏东西,什么意思?”李升道:“他以为七爷屋子里,金银财宝是烧不了的,一定都埋在乱瓦乱砖里头,他趁着家里人都没有心思,想先掏出一些去。太太,你想这东西可恶不可恶?”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人心都是这样的。无知识的人,也就不必和他去计较了。”李升道:“我倒在土里头刨出一个小扁箱子,大概是七爷的,外面还没有坏,好好还锁着呢。”燕西由屋子里抢了出来道:“还有个箱子吗?怎么样的?我看我看。”李升手上提着一只二尺上下的长方形扁箱子,举了一举道:“你瞧,这不是?”原来这是一只绿漆铁皮的小箱子,原是放些信件和纸张零碎的,也不记得是搁在什么所在。有了铁皮保证,竟未烧着,这倒是出于意外的一件事了。金太太在屋子里问道:“找到一个什么箱子?里面有什么吗?”燕西道:“不相干,是个装文件的箱子。我书房里有一把同样的钥匙,等我拿去开开看。”说时,连忙提了箱子,就向书房里跑。找着钥匙,将箱子打了开来,只一掀盖子,自己倒失声笑起了。原来里面这些文件,都烧成了焦黄的,手伸着一捏,却是一把灰。因为箱子,虽是铁皮包的,不能烧坏,然而这种热气,总可以传了进去,隔了箱子,就是这样把纸给炼焦了。手提箱子,走到廊子外,就向地上一倒,以为这也不值一顾了。然而这样一倒,却是当的一声响,将脚拨开纸灰一看,原来这纸灰里面,藏着有一面镜子呢。弯腰拾起来,不觉自己是一怔。记得结婚后几天,自己端了照相匣子,和清秋照了好几张像。有一张像,在松树下面,堆了几盆菊花,清秋侧着身子看花,姿势照得好极了。自己一高兴,配了个圆镜框子,一面玻璃砖的镜子,一面是薄玻璃盖着像片。就放在桌上,不料一个不小心,把镜子打破了,自己脸上,当时很是不好看,幸而清秋不在屋子里,赶快藏在箱子里。心里还想着,等到将来彼此年老了,把这像片取出来,打破迷信。现在凤去楼空,这事到真有些可信了。心里如此想着,手上捧了一个破镜框子只是出神。身后有人问道:“站在太阳里作什么?不怕晒人吗?”说着话,那人已将镜子接了过去。回头一看,原来是梅丽。梅丽接过那镜子一看,只见里面夹了一张像片。那像片由镜框子夹缝里,漏出来大半截,都烧糊了。那在镜子里的大半截,只剩了清秋大半截影子。她接着,也是许久不作声。燕西原来出神,被她接过,就醒悟过来的。现在看到如此,便道:“你老看着作什么?”燕西只管如此问,梅丽却是不作声,依然怔怔的将镜子拿着。那镜子上面,却滴了几粒水珠。燕西低头一看,原来她哭泣着,已经滴下泪来了。燕西道:“你这是作什么?”他不问则已,他一问之后,梅丽索性哭得息率有声,那泪珠像抛沙地一般流了下来。燕西道: “你这是怎么着?站在大路上哭,人家看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梅丽道:“你不欺负人吗?你你……你多损呀?我看着这像片,好象清秋姐就烧死了一样呢。”她说着话,一扭身子就跑了。燕西听她所说,虽是小孩的话,然而自己心中,为了这事,却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赶紧走回书房里去,将房门一关,两手托了头,靠着书桌坐了。自己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人敲着门,连叫了几声七爷。燕西糊里糊涂的,叫了一声进来罢。却是金荣推门进来,低声道:“唉!你也别伤心,保重身体要紧。前面客厅里,开一大桌饭,我怕你吃不下去,叫厨房作些清淡的,送到屋子里来吃好吗?”燕西道:“不必,我吃不下去。”金荣道:“你总得吃一

这时,前面一桌宾主,都坐下了,举了筷子要吃菜,一见燕西到了,都站了起来,向他乱招着手道:“加入加入!”燕西往常遇到大群朋友的所在,有人欢迎他,他一定是欢欢喜喜的,也嚷着加入。这次可是例外,只是皱了眉毛,淡淡地一笑,在下手一张空椅子上坐下。这一群人中,现在要算赵孟元最快活,因为他并不曾受金家势力消歇的影响,而且自己在官场上另开了新路径,还是很活动。所以在全桌上,他是最高兴不过,话也说的最多。他首先向燕西笑道:“七哥是个快乐之神,向来不知道这个愁人的愁字是怎样写,而今也是这样老皱着眉头。凡事总得看开一点,别尽管向失意的地方想。我们大家也都在和你想法子。你烧了一点东西,当然不算什么,就是尊夫人,我们详细地讨论了一番,不带孩子去,她或者有什么意外。带了孩子去,决不忍心抛了孩子怎么样的。”燕西踌躇了一会子,望了桌上这么些个人,开口要说一句什么话,忽然又忍回去了。赵孟元道:“你想想,我这话不对吗?”燕西没有作声。桌上的人,可就根据了赵孟元的话,大家讨论起来。燕西本是要坐到大家一处来,把这件事暂时丢了的,不料大家所议论的,偏偏是这一件事,不免惹起了心中无限的烦恼。因之索性一句不提,只管听旁人说去。但是口里虽不说话,同时也就吃不下东西去,手扶了筷子,只拨弄着碗上的饭粒,夹了几粒,送到嘴里去,并不曾扒上一口饭。凤举看到,皱眉道:“我看你这样子吃不下去,那就不必吃了,勉强吃下去,回头心里更是不好受用。”燕西将筷子一放,将碗一推,就下桌来,坐到一旁去。凤举究竟是个长子,看到家中连出事故,心中也是抑郁不欢,只吃了大半碗饭。鹤荪心里儿自惦记着分居的一件事,不大说话的人,也更沉默。鹏振深知清秋和自己夫人不大合适,很觉得自己夫人,对她有些过分的地方,那末,清秋出走,多少有点责任,心里也是不安。这四位少爷,都是忧形于色的,在这里的朋友们,自然是不能喧宾夺主,很快地就把一餐饭吃完,桌上许多碗菜,竟有不曾下箸的。凤举绕着桌子走了一个圈子,叹了一口气。因对刘宝善道:“二爷,我们聚餐的时候,总算不少,像这样赴鸿门宴似的吃饭,大概不多吧?哎!风景已殊,举目有河山之异。”

鹤荪接过听差的手巾把,擦了一把脸,自在身上拿出烟卷盒子,取了一根烟卷,放在旱烟袋头上。拿出身上的自来火盒,划动了火机,盖子一掀,火焰一冒,偏着头,将烟卷就了火焰吸上。盖了自来火盒,缓缓的放进口袋。却趁着这时,喷出两阵浓烟来。悄悄地坐在一张藤椅子上,人向后一躺,便架起腿来。见旁边茶几上放有两张印刷品,顺手拿来,两手捧起,挡了面孔看着。凤举道:“鹤荪,昨晚起火的时候,你在哪儿?”鹤荪依然在看印刷品,随便答道:“在屋子里睡着呢!”凤举道:“你起来了没有?”鹤荪道:“家里失了火,焉有不起来之理?你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凤举道:“我看你这样从从容容的样子,一定是疾雷起于前而不变色,大家烦闷极了,你好象没事。”鹤荪这才一放印刷品,站了起来道:“你叫我怎么着?我向着大家哭一起子,跳一起子,事情就太平了不成?”凤举皱了眉道:“你简直是语无伦次!”鹤荪且不理会他。见赵孟元正背了手隔着玻璃窗向外张望,便喊了一声老赵。他一回转身来,鹤荪笑道:“我现在知道古人说的什么诗以穷而愈工,那倒是一句实话。你瞧我们大爷,不过三分钟的工夫,肚子里急出好些典故来了。”大家也正觉凤举今天何以大抖其文?鹤荪一说破,大家想着,不由得哈哈一阵笑了起来。这一笑不要紧,可是又引起一阵麻烦。

第六卷 第三章

凤举兄弟在客厅里吃饭,悲极转喜,大家笑了一阵。就在这时,李升由外面走进来,走到凤举身边,低声道:“老太太请。”凤举看李升有一种郑重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便跟着走了出来,也低声问道:“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看你这样子,倒好像有什么大事。”李升道:“老太太刚才由客厅外面过,脸色很不好看。到了屋子里,就分付我请大爷。”凤举也猜不出这是什么事,一走到屋子里,就看到金太太沉郁着脸色,端坐在那大椅上,凤举进来,她许久不作声。凤举虽是不畏惧母亲,然而在这家难期中,母亲心里悲痛之时,自不能不加上一分小心,因走近前来,低声道:“有什么事吗?”金太太又将脸色一沉道:“你们都是些毫无心肝的东西!到了现在这种时间,你们还能够大吃大喝大乐?”凤举远远地坐下道:“你是听见我们刚才在客厅里说话吗?这都因为刘二爷这班朋友,今天一早就来了,家里的便饭,留着他们吃一顿。我们有什么可乐的?不过因话答话,笑了两声。” 金太太道:“还笑得出来吗?”凤举道:“我们家里不幸,朋友家里没有遭不幸,自己不笑罢了,难道还……”金太太手一拍椅子靠道:“我恨透了你们这班东西了,事到如今,你还强辩?我坐在这里,是日坐愁城,今天下午,我就到道之那里去住些时,这家不管了,由你们闹去罢。好在也就只剩了这一所空房子。”听到这里,凤举不觉得颜色一正道:“你若是气头上的话,我就不说了,若是你真有这个意思,我可要说一句,这是行不得的。无论怎么样说,多少还有四个不中用的儿子,难道家境一不好起来,这四个人就是如此无能,娘也供养不了,让你到亲戚家过活去吗?你可别去。”金太太道:“我愿到哪里去,我身体上的自由,谁管得着?我到她那里去,她能给我一种安慰,你们呢?昨天晚上这一场火,我看不是无缘故的。我这一所房,还值几万块钱,我要保留着,我得想法子保留。”金太太说着话,脸上可是变成了红色,似乎很生气。凤举用右手五个指头在桌上轮流地敲了一阵,眉头紧锁着,这样子约摸有三分钟之久,在沉默的当中,极力地思索,终于是想出了一句话,冷冷地道:“这样说,你是要大家搬出这一所房子去?”金太太一点头道:“对了。到现在,我为什么不打一打算盘呢?我的几个存款,已经全分给你们了。我不但没有了进款,而且也没有了积蓄。现在排场虽然小了许多,但是每月伙食用费,依然得拿出一两千块钱去,这样下去,不到三年,我要穷个精光了。管他呢,只要大家好好地过日子,我也就能对付一日,就过一日。现在你们在一处,除了用小心眼儿之外,快活的还是快活,胡闹的还是胡闹,这不闹到大家同归于尽,你们不会觉悟!我勉强维持这一大家人,那不是维持大家,是送大家上死路了。”凤举听母亲这一顿申斥,羞惭之下,不免愤激起来,突然向上一站道:“你这话说得是对的。不过真是大家要过下去,决计不能这样没有办法的向下过,除了老七现在还没有收入而外,我们兄弟三人,当然每人每月要摊出一笔款子来,维持家用,以后就不至于要你出钱了。”金太太道:“现在的家用,就算每月一千块钱罢。我问你们,每人能摊三百块钱出来不能?”凤举顿了一顿,又坐了下去。右手伸了一个食指,在茶几上连连画着圈圈,缓缓地道:“这总可以的吧?”金太太冷笑一声道:“这总可以的吧?”凤举不敢说了。那手指头依然在茶几上去画圈圈。母子都默然了一会子,金太太道:“老实说,我并不希望你们有这样一天,只要你们自己养活着自己,不再闹什么亏空,我也就觉得是福星高照了。我叫你来,并不是商量这一件事,我早有了这个意思,还没有决定哪一天实行。现在就是叮嘱你一句,家门的祸事,重重叠叠而来,虽然你们抱了那种达观主义,满不在乎,不过也只宜放在心里,不可摆在表面上。人家说你们一句全无心肝,我也不去管他,若是人家说到我和你死去的父亲,会养出你们这种儿子,可是替我们添了一行罪,我想你们总也有些不忍心。我话说到这里为止,外面还有你们那些好朋友在那里等着,你快去高谈阔论罢。”凤举听了母亲的教训,看她的脸上,又是没有一丝笑容,觉得母亲真是气极了。便踌躇着不敢走。金太太看了凤举刚想起身一站,复又坐下,便冷笑道:“你不用做出这种样子来。你们弟兄,对于我的话,只要十句肯听一两句,我们家里,又何至于冰山一倒,大家就落成这一步田地?要好也不在现时这一下子工夫,你去罢。”凤举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直跟着说下去,又怕把话说僵了。只得还是站起来,缓缓地向外走去。到了客厅里,原人都在,只差了鹏振。凤举便问鹤荪道:“老三呢?”鹤荪道:“他说要出去一趟,但是没见出门,似乎是到屋子里换衣服去了。”凤举道:“他哪是要出去?……”说到这里,一看屋子里,还有许多的朋友,把话突然忍耐下去了。朋友之间,谁也明白大爷是个最要面子的人,三爷是个最会打算盘的人,大爷只这一句话,已经把他对三爷的态度,完全表示出来。这话不好让大爷再说下去,再说时,三爷的面子就要不好看的了。大家就趁着凤举说话顿了一顿,抢着说着些别的事

燕西听了这话,也就明白十之八九,心里想着,果然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要分散了。倒剩了我一个孤独者,这应当和谁去混在一处?母亲是不大满意我的,几位哥嫂,既是说各立门户了,我哪能去附和他们?二姨太,两个姐姐,更是不能合作的了。燕西由前想到后,真是全家散了的话,谁也不能和自己同在一起住着。一个人住着呢,又寂寞不堪,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跟着秀珠,一同到德国去。到了德国有事就作事,无事就读书,总比在家里捧着膀子赋闲好得多了。他如此一想,心里无限的烦恼,似乎又解除了一点。最好是马上到白家去,和秀珠谈上一谈,更是安定。然而这个时候出门去,未免令人注意,要到秀珠那里去,更是招物议。心中一不耐烦,坐在许多人一处,人家说些什么,都未曾听到。有心事不如自己到一边想去,如此一转念头,马上起身到书房里去。走进房,先静静地躺了一会,躺着不能安定,爬起来又在走廊上徘徊着。徘徊了好久,依然走到屋子里,在睡榻上躺着。伸手一按电铃,金荣走了进来,不等他开口,燕西便道:“你知道吗?我们快散伙了。”金荣听到这话,不明他用意所在,站在一旁,倒愣住了。燕西又问道:“你没有听见说吗?”金荣笑道:“听见说的,这不过是老太太一时气头上的话罢了,你别多心。”燕西道:“决不能是气头上的话了,一定要成事实,你看要怎样办?”金荣哪知道燕西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停了一停,慢慢地道:“我向来就是伺候七爷的,当然还是伺候七爷到头。”金荣总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燕西摇了一摇手道:“唉!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不是问你的事,我是问我自己的事,你有什么办法没有?”金荣真不料七爷会说出这话,竟要自己作军师,便笑道:“你这是笑话,怎么叫我出什么主意哩?”燕西道:“那要什么紧?真知道我事情的人,为数就不多,所以能替我想法子的,也就只有几个人,你说对不对?”金荣听了他如此说,虽然也可以出一点主意,但是一想到主仆之分,以及燕西的为人,还是不乱说话为妙。因此笑了一笑,向后退着,作个要出门的样子。直退到门边,才道:“你也别急,再过两三天,大家心里一安,就不会这样烦恼的了。”说毕,他反带着门就退出去了。

燕西为了没有法子,才想到叫金荣来问,不料金荣也是说不出所以然的。一人便静静地在屋子里躺着,也不叫人,也不出门。因为听到冷太太留下了的话,回家去看看,下午还是要来的。不料这天下午,冷太太却不曾来,而且也没有派人向这边来打听消息。心想,这可怪了,在这样紧急的时候,他们那一方面,竟会突然地停止打听消息,难道放弃了干涉主义,听其自然了?想了一阵,在屋子里又坐不住了,便踱着步子,缓缓地走到金太太院子里来。先在院子门口站了一站,听听金太太在屋子里有什么表示没有?听了许久,却是寂然,不知道金太太在休息着,还是不在屋子里?因此虽然缓向里面走,却极端地放重着脚步,但是一直走到窗户边,依然不听到屋子里有一点声音。这样看起来,简直母亲不在屋子里了,于是放开脚步走进去。他将门帘一掀,走进门来一看,这倒出乎意料以外,原来除了屋子里坐着金太太而外,还有二姨太和敏之姊妹仨。大家都是愁眉不展,对面相向,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燕西进来了,梅丽向他脸上望了望,问道:“怎么脸上出那些个汗?”说着,在身上掏了一条手绢,向燕西身上一扔。燕西道:“我没有出汗啦。”说着,拿起手绢,向脸上去揩,揩了几揩,并没有什么汗。因道:“我照着镜子,也看到脸上是黄黄的,这不是出汗,是出油。”他这一说,大家都笑了。燕西道:“这是真话,笑什么?天气太热,或者是人过分地着急,脸上都会出上一阵黄油的。”金太太已是不笑了,便道:“据你这样说,你倒是很着急的了?不过要打你去出洋的算盘,倒是这样大家散了伙的为妙。你应该快活才是,怎么倒会着急呢?”燕西皱了眉道:“你老人家,一天到晚地嚷着散伙,真是散了的话,可合不起来。”金太太冷笑道:“你以为我愿办到九世同堂呢!”说完了这句话,她又不说了。她斜靠了躺椅坐着,正了颜色,并不看人。敏之姊妹,也是各靠了椅子背,仿佛各人都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二姨太手上找了一张报纸,很无聊地看广告上的图画。因为她虽然认识几个字,却不通文理的。大家都是这样地闷着。燕西要一人打起精神来说话,也是很勉强,自觉坐着无味,站起身来,便向外走。走到房门口,手一掀帘子,金太太道:“哪里去?多坐一会子,要什么紧?”燕西被母亲这样一喊,只得转回身子,依然在原处坐了。皱着眉道:“我在这里,看到大家都是很发愁的样子,我坐不住。”金太太道:“岂但这屋里你坐不住,我看乌衣巷这一所房子,都没有法安顿你的大驾了。”燕西听了,却不敢作声。金太太又道:“到了现在为止,清秋的消息,还是渺然。你虽不管这些,我总不能不担一点心,我已经出了一个赏格。虽不便登报,请亲戚朋友口头传说出去,把她母子寻回来的,酬洋一千元。有报确实消息的,酬洋五百元。同时,你也可以做一则广告,登到报上去。就说无论什么事,都好解决,只要她回来就行。至于这报登出去,不用彼此真姓名,要怎样使她知道,这却在乎你。”燕西道:“闹来闹去,还是要闹到登报,我认为不妥。”说时,两手环抱在胸前,昂了头,只管出神。金太太道:“你打算听其自然吗?不必说什么感情不感情了,就是敷衍敷衍面子,你也应该有点表示。”燕西昂了头,还是在想着,不过他的脚,却随着颠簸起来,正是更想出了神。梅丽抢着答道:“这是应该的。假使七哥不肯出这个面子,我金梅丽不在乎,报上用我的名字得了。”二姨太手上兀自看着广告,这时突然将它向下一放道:“回头你又要怪我多事了。只要是登报,管是谁出面子,不总是会闹得无人不知的吗?”梅丽站了起来,头一偏道:“倒要你帮着他说,他更要不听大家的话了。”金太太向梅丽瞪了一眼道:“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还是这样的呢?你要知道,以后大家分开着来过了,你就得全靠着你妈一个人。她虽比你少认识几个字,比你多活二十年,这见识就多着呢,你若是不听她的话,还是这样子闹脾气,你母亲一伤心,不理会你了,你才是苦呢。这大岁数了,你还当着你是小孩子吗?”梅丽对于她亲生母亲,实在是很怜惜的,只是让这位老实的二姨太惯坏了,一点子事,就使小性儿。而这位二姨太每逢说话,又不免露怯,梅丽一番好心,总要纠正过来,所以常是在人前抢白她母亲。今天这几句话,本来也不能说是坏意,现在金太太于伤心之余,切切实实地说了这几句话,也正是字字打入梅丽的心坎,一念母女二人,果然离开了家庭,那种情形,自己正是冷清秋第二。而这位老实的母亲,晚景也就不可以言宣了。心里想着,低头不语,不知不觉地,竟会掉下几滴眼泪来。敏之笑道: “一说你娇,你更是娇成一朵鲜花了。说你这样几句,你会哭起来,怪不怪呢?”梅丽听到这句话,既不便否认自己撒娇,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只是低了头垂泪。燕西望了她许久,叹了一口气道:“这就够瞧的了!你还趁着这个时候,来上一分,那是什么意思呢?”金太太道:“什么是够瞧的?谁说了你什么来着吗?到了现在,我看你没有发别人脾气的余地吧?”燕西道:“我当然不能不担点忧愁,但是说我一定要负什么责任,我是不承认的。你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