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逆行天下》》 · 闫灵 · 2026-07-25
“臣下以为陛下可邀请两位国主共同商议!”
扑愣愣,众人下巴掉了一地。这盛外丞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在这里开玩笑!
岳北南瞄了一眼母亲地表情。后者神态安然,可见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真得弄不清楚。难道说盛图跟母亲真是心有灵犀?
“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什么如何?怎么如何?那两位国主又不是笨蛋,会在这种时候千里迢迢地跑出来找敌人聊天吗?现在到是真弄不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 了……众朝臣面面相觑,这话怎么回?
看看满殿鸦雀无声,金云溪不免摇头苦笑,这盛图真算是个人才,几句话能惊得众人目瞪口呆!“爱卿不妨说说怎么个请法。”
众人目光聚向盛图,除了岳北南。盛图并不急着回话,到是先看着龙座上的金云溪,他确定岳北南一定会替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明白这个年轻储君对他的症结点在哪儿,既知道症结所在,自然就可以对症下药。
果不其然,岳北南拱手出列,“儿臣愿替盛丞相回答。”
激将吗?也好,那就随了你的愿,我到要看看你的最终目的为何!岳北南嘴角微微一勾,出列答话,众朝臣又将视线转到太子身上,今天的朝会真是怪事一桩接着一桩,感情把今年的份都用上了!这么说太子殿下原也有这意思了?
“抢人舌尾实乃孩童之为!”金云溪明白儿子的举动,这些年他对盛图总存有某种奇怪的敌视,她明白儿子是误会了一些事,几次想找他谈谈,可又没这个时间,而且不知道从何说起。
“臣下愿听殿下高见。”盛图适时进言,这就是他要地,他有他的私心,因为明白的太多,知道的太多,清楚这世上有些事不可强求,既是强求不了,那剩下的就由他自己决定吧。
金云溪微微叹息,盛图这人太过隐晦,总让人有种抓不住的感觉,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钟离始终对他不信任地原因,一般人的欲望即便没写在脸上,但日子一久,自然也会知道其目地为何,而他却像个玩世不恭的浪子,始终找不到他到底想要些什么,或者什么也不想要,“既然如此,你就说吧。”
“谢陛下。”岳北南扬首向盛图微微一拱,算是感谢,“金、魏两国最关心的莫过于我朝铁、铜矿石的卖向归属,铜、铁为战备必不可少之物,虽然两国存储军备以逾十几载,但逐鹿天下却为长久之争,储备再多也会耗尽,如若以此为引子,以儿臣之见,到是不妨试上一试,如若成功,一来可避此后谣言之苦,二来也可借商讨之际观察两国动向,并从中钻营渔利。”虽然理由并不止这一点,但他决定只说这一点,适当的隐晦是种蓄积、也是种防备。
“臣附议!”盛图站到岳北南身旁,拱手北礼。
接下来自然一切顺风顺水,金云溪亲发两封国书,一封由邵隆亲携金国,一封由仇庞围送往魏国,只等两国国君答复。
第三卷逐鹿 八十一 鸿门宴 四
三方会面的地点选在三国交接中心的荒芜之地,恰好是落风山前的坡上,此坡被后世誉为三龙岗。
尉迟尊第一个抵达,他要等得可不光是南岳的女帝,还有他曾经爱过的那个女子。
金云溪本也早早出发,可路过落风山时,忍不住下车去看钟离的 墓,走上通往山顶的小路时,她再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伸手对身后的随从打了个停止的手势,只留隐帆继续跟在她身后。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失声痛哭的时候,但看到钟离墓碑的那刻,她再难忍住心里的那份悲伤,伴着微风,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
“如果我们未曾走上这条路,那又会如何呢?”扶着钟离的墓碑,这座小山曾是她们生命里最自由、最快乐的地方。如果她当年回到了金国。如果华黎抢劫地不是他们。如果她没跟钟离碰上,如果尉迟尊和兄长没有赶尽杀绝挡在他们面前地一切阻碍,如果金宫里当年还有其他适婚的公主,如果她听从了尉迟尊的建议,这一切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了?或者说不会发生她身上了?她是不是就会活得开心一些?
“钟离,你说我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坐到墓碑前,背倚到石碑 上,望着漫天飘舞的蒲公英,“南雪……不知道她在那里孤单不孤 单……咱们都是一群该死的女人。”微笑逼落眼睛里盈满的泪水……
“这里真安静,隐帆……你觉得呢?”
隐帆站在墓碑的一角。悄无声响,如果说钟离最明白她,华黎最能让她觉得安全,那么隐帆便是最能让她敞开心扉哭诉的那个了……
落风山依然如当年那般幽静、荒凉……只是少了当年那群女土匪的喧哗……
金宏第二个抵达,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稳健地中年人了,看起来有点老态。不过眉眼间的那股子霸气依然不灭,只可惜少了些神采。
金云溪最后一个到达。她算是主人,一切自然由她主持,在这方面金宏、尉迟尊都没有异议,毕竟论到私人关系,他们之间的牵扯可谓错杂。
夫妻、兄妹、对手。爱情、亲情、敌对纠缠在一起。其中的无奈与落寞想来大家的感触都不小,更何况这些年过去了,有些人早已消逝。谁在为谁痛苦,谁在思念谁,已经再也分不清楚了……
其实这次会面对他们三人来说,也是私下里的一个了结,二十几年地恩怨纠葛,大家最好一笔算清,因为再会面时,或许已在天上,也或许地下,谁能保证下一个二十年后大家又会如何?也许有人早已消失于世了吧?
三张龙案,三张锦绣龙椅,帐外三方军士对立,如同当年方昌会面的排场,只是如今和谈桌前多了个女人,这个女人在二十年前只是个用来缓和政治气氛地摆设,如今却成了其中一员,让人不得不大叹世事无常。
金云溪踩进帐内第一眼看到是她的兄长金宏,十几年没见了,却已老成了这般模样,在她的印象里,兄长始终是一副霸主的精气,如今事过境迁,霸道眼神尤在,只是少了好多光彩,怕是早被皇嫂带去了吧,这个与世无争的女人用一世地淡然带走了一位帝王地心……
金宏对面的正是魏帝尉迟尊,望着她的眼神里有很多值得人玩
西,爱情?他们之间的爱情到底存在了多久,又到底 存在着呢?金云溪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爱上的他,也许这样的爱情才会更长远?相守成了种幻想,相恋成了种寄托。他们走到这一步到底谁对谁错?此刻金云溪也弄不清楚了,或许他们相爱本身就是个错误。
岳北南立于母亲左侧,盛图立于右侧,岳北南打量的是尉迟尊身后的年轻男子,无疑,根据他的查探,这人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即大魏国的储君!而盛图打量的却是尉迟尊,他们之间的隔阂起源于多年前的某段对话,这对话除了两位当事人外,至今无人得知!
金宏身后站得是金国老将军龙眼,对于这位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公主,除了尊敬之外还带着些心疼,这一切原本不是她该承受的,如果夫人还在,看到自己的小女儿这般景象,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难过,毕竟她的辛酸无人得知,却仍可以想象。
和谈正式开始,关于此次聚商的内容,自然是以 国叛乱为主,没人去反驳魏、金干涉他国内政有何不妥,这在政治上是个异常浅显的定论,已经到了不值得去提得地步,因为强大就意味着他的话即为法令,他想干什么自然不允许别人来横加指责。
魏、金的目的是驱使南岳退让,自然不会真为了 国卖力,更何况 国已归南岳囊中,只过是个用来说事的借口而已!除了南岳让人垂涎的矿藏外,更重要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南岳的商业倾覆,金云溪利用近二十年的时间暗中动了一个手脚,这其中倾注了她、钟离莲、苏丛 丛,以及上一代段飞尘的所有财力、精力以及计算不清的各种代价,甚至包括生命,为得就是等待这么一天的来临……
如果金云溪想同归于尽,目前来说,她有这个实力,毁掉一切,再拼上南岳的所有军力、财力,魏、金想胜出,相对地要付出多大的代 价,这怕要通过计算才能得出,金宏、尉迟尊不会这么傻,但也绝对不会这么好欺负,他们前来就是为了告诉她,别在太岁头上动土,这极其不明智!一旦两大国卯起来一起对付她,她只能算是只蚂蚁!这才是三方会谈的真正目的,也即那个争论点!
然而金云溪这次却取了前者——同归于尽!这是众人没有料到的。
没人知道她想将南岳领至何方,难道毁灭就是她的选择?孰赴鸿 门,孰围垓下?难道她真打算重蹈古人的覆辙?金宏想不通,尉迟尊也想不通!
首日和谈落幕时已经入夜,宴席是必不可少的,然而能吃得下的却没几个。宴席之后,岳北南一直陪伴在母亲左右,也许是出于关心,也许是出于担心父亲的行径,总之他几乎存步未离母亲左右,直到父亲与素未蒙面的弟弟出现在他们视线之内,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空气里摩擦出哧哧的声响,这就是他的亲人们,夫妻、父子、兄弟,注定只能是两军阵前的一个玩笑!可恨的是他不知道该狠谁!
父子三人的长相有些相似,同样是三双厉目,同样是三张冷俊的面容,这是尉迟家的遗传,也是尉迟家的悲哀。
岳北南与同胞兄弟对面而立,气势上谁也没输谁,以旁观者的眼光来看,这画面相当的赏心悦目,毕竟是两个意气风发的英俊男子。只有在这个时候,金云溪才觉得自己对得起儿子奇 -書∧ 網,起码他可以与自己的同胞兄弟对面而立,谁也不比谁低等!这种平等在皇家里简直是个神话!
两位小辈的狠厉眼神并不只是为了敌对的两国朝廷,还有他们各自身后的母亲,一个一生受尽苦难,一个一生受尽感情折磨,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即便他们身体里同样流着尉迟家的血液,但注定要一生一世敌对下去,为了他们的国家,为了他们的母亲,也为了他们自己,端看谁比谁更强!
第三卷逐鹿 八十二 鸿门宴 五
她也没有给尉迟尊多余时间让他说出更多无关这次和谈的事,她明白无论再说多少,事实终还是事实,对于现实帮助不大的事情,她再也不会多想,人一生只需要专心地做完一两件事便可,没必要、也不可能变成神,如果什么都想做,最终的结局很可能是什么也做不了,只得草草地带着悔恨二字踏入黄泉。
她与他都已做了选择,既然已经有了结果,又何苦再去追问改变不了的原因?就像她无数次问自己这一生是否选错一样,那终是个有答案却没结果的疑问,谁都回答不了……人就要如此,既然选择了往前走,那就一直走下去吧。
相反,她却与兄长单独相处了很久,在她的内心,兄长给她的感觉其实更似父亲,父母的早世,皇家的等级分明,高墙明瓦的冷漠,让温暖的含义变得更加简单,如果每天都能见到兄长,那便是童年的她最欣慰的一件事了,可惜在她年幼的时候,金国却正处于战争之后百废待兴的时刻,没人会想到堂堂的霸王也会为了五斗米而折腰,即便他九五至尊、即便他称霸天下,那又如何?东边水灾、西边旱灾,战争遗留下来的所有创伤都需要他这个年轻的金帝来想办法,但那时,她还小,还不明白一个帝王需要做得到底是什么。她所知道的便是兄长纳妃时的那般景象!她一直不能理解皇嫂对于兄长地宽容大度。她居然能容忍他去宠幸别地女子,这种炎凉的事态让十三岁的她对世间的情爱产生了怀疑,以至此后与魏国联姻时她并没有做出多少反抗,不能说她对感情失去了信心,而应该说她对兄长失去了信心,人其实真得很脆弱,总会为自己制造出一个神来,然后毫无道理地崇拜他,一当发现这个神并非所料的那般完美后,又会毫无道理的绝望。就如她对兄长一般,他从来就不完美,可在她的心里,他本就应该是完美的,这是她单方面的无理要求,也是她那些年自苦的根源。如今自己也走上了这条帝王之道,才发现兄长地所有无奈。才了解皇嫂的宽容,才知道这世上误会的只有她一个 人,然而时间不能倒流,她再也变不回那个在兄长膝盖赖皮的小公 主……后悔是人生必不可少的经验,因为有后悔才会有痛苦。才会有珍惜。才会有眼泪……
“……”不知道要先跟他说些什么。
“别闻那么多药,是药三分毒。”知道她有心痛的毛病,见她腰袋上挂着一个药囊。微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完全不似白天那般严肃。
头看着自己地白瓷茶碗,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么低声嘱咐,眼睛特别酸,“哦。”
过来一卷用红丝线系着的画轴,“你一直都想看得,我一直不舍得给你看。”当年是怕她看了后爱哭,久而久之便搁下了。
敢抬头,怕眼睛里地眼泪会不小心掉下来,用小指勾了红线,画轴慢慢在眼前滚落……倏得,两滴眼泪落进茶碗……
画上画着三个人,一个是着龙袍的中年男子,俊朗沉稳,一个是着宫装的中年妇人,眉清目秀,她怀里还有个三四岁大的女童……这就是她的父母?兄长终于给她看了……隔了近三十几年地今天,终于给她看了……
“本想在你出嫁那天当做你地陪嫁……”低眼淡笑,“我对不起 你,也对不起父王和母亲。”他本想将这个最小的妹妹嫁给她喜欢的男人,一生富足安乐,不会像大妹那般自刎在他地面前,可现实总爱跟他作对,如果当年朝廷的阻力小些,如果他没有重设田亩制度,如果西南的茶商没有罢市……或许一切就不同了。她是父母的最后一个孩子,本该在所有人的呵护下长
被他当成筹码压给了别人,尝尽世间所有的苦楚,他 不上,还时不时地想打碎她所有希望。
“那小子带点样,不错。”握着茶碗,笑得尴尬,毕竟妹妹正在哭泣,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只能将话题转到外侄身上,眼泪这东西他已经全数让妻子带走了,她说人一生总要哭那么一两次,既然他不会对着其他人哭,那就都由她带走吧,等到来世再全数还给他……
“陛下,宫里的信到了。”侍卫在外面轻声禀报,也知道皇上这会儿正跟妹妹叙旧,可这折子上粘着羽毛,不急着报上来那可是大罪。
金云溪卷了画轴握进手心,知道该回去了。
“擦擦。”递给她一条帕子,“别让人看见了。”
微微点头,接了他手上的帕子擦净眼泪,看来与兄长相比,她确实还差一些,还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隐帆正候在门口,见帘子掀起,便站到了她的身后,此刻再看金国营内的部署似乎有些异样,不勉侧脸望了兄长一眼,不愧是戎马一生的霸王,些须异常便能嗅出不同,看来她这招敲山震虎算是用不上了。
岳北南带领一队侍卫等候在金营之外,见母亲出营立即迎上前去,虽说他也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大意外,可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很多事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对于母亲身后那个舅舅,他的感情不可能有母亲那么深,感情不深自然也衍生不出多少信任。
金宏对这孩子算是相当欣赏,小小年纪就进入军营,单枪匹马生擒敌军大将,借口边界争端独得北方游牧族信任,并签下一纸盟约,以重赏揽招天下英雄,以重罚威镇三军,以仁对民,不失威信却得众口称 赞,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妹妹教得很好,“小子,有些东西一口是吞不下的。”这是金宏对他的忠告,因为知道他似乎有意联合游牧族对抗金国。
“那是因为他的胃口小。”并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退让,毕竟出了这金国营帐,他们便是对等的关系,长幼之序荡然无存。
“你的胆子不小!”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大话谁都会说,可没几个能说到最后。”
“您知道狼是怎么捕猎的吗?”坏笑着勾起嘴角,“咬住猎物的咽喉,直到它的血流尽为止!”
金宏呆楞一下,继而大笑,“好!我喜欢你的个性!”
金云溪告退,岳北南紧随其后,直到今天他才觉得这个舅舅有点意思。
三国大营驻扎的地点相距甚远,营内都相当的静谧,金云溪的“鸿门宴”并没有如愿请成,本想借着凡州附近的兵力恫吓一下两国君主,不想这两位也不是食素的,适时调动边塞军力回应,这么说大家都猜到这场三方和谈不会成功了?既然大家都需要一个借口,那么一切就此开始,她不会再逃避!想逐鹿天下,那就各凭本事吧,即便是骨肉至亲,即便是同林比翼,狠起来谁还会记得谁!如果世间还有什么遗憾,那便只有一个“赢”字了!空乏地寻求一个借口为自己的欲望遮掩,到不如痛痛快快地战一场!带着身后那群女人的欲望、带着一世的痛苦与不 平,带着对人世的爱恋,带着对老天的反抗之心,她——金云溪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世人面前,即便是用尽一切阴谋诡计,即便只能得到天下人的痛骂,那又如何!
点燃父母的画像,扬手让其随微风而去,这一生,她得到的与她失去的,她都不曾后悔过,就让那个曾经幸福的金云溪随着父母一起离去吧……
岳北南倚在营帐旁,看着母亲决然的背影,他知道她已经做了某个决定,他猜测着,并担心着……
第三卷逐鹿 八十三 真命天子 一
太子妃柳博谣一向请安守时,几乎没有逾时过,今天到是让人惊奇了,居然晚了这么长时间才来请安。一个没犯过错的人突然犯了个小错可能会比经常犯错的人犯了大错还让人在意,当然,对于这件小事金云溪并没有记在心上,连日来各项军事调动已经让她分身乏术,别说她来晚了,就是不来她可能都记不得。
“陛下。”女官左清附在金云溪身旁轻唤一声,示意太子妃正福着身子等候。
“哦,起身吧。”合上折子,这才抬头,根本不知道她何时来得。
“谢陛下。”
女官们如平常一样抬上椅子,并有人端上了沏好的参茶,一切看起来没什么两样。金云溪正想找个话头寒暄两句,刚要开口侍女便进来禀报,太子殿下门外觐见,朝会刚刚结束,他现在来定是有事,也没介意在场的太子妃,点头应允他进来。
不想这夫妻俩撞了面到有些尴尬,这还是头一遭,莫非出了什么事不成?
“儿子给母亲请安。”私下里他向来都只叫母亲。
“这会儿来是有事想跟我说
女官又抬上来一把椅子,岳北南望了对面妻子一眼,柳博谣的眼神则有意闪躲了一下,装做检视茶碗。虽只是那么一瞬的尴尬。可也逃脱不了金云溪的眼睛,毕竟都是从年轻那会儿过来地,有些事还是能看得明白,这夫妻俩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最近忙于朝政,到把他们地事给疏忽了。
“儿子想向母亲告假几日。”
“告假?”这种非常时期,他告假做什么?
“是,儿子想请师傅回朝!”
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提出要去救华黎回来,一时间到让她有些无语以对。
“儿子认为如若动兵对敌,师傅必然要回朝。开国以来师傅一直受南岳子民称颂,天下英雄更未曾因其女子身份而对其有所看低,可知若想调动我朝决战气氛,必然要师傅坐镇三军!”
“话虽如此,可此去凶险不可预测。”
“请母亲相信儿子这一次,况且我既是东宫太子。又是师傅从小收下的徒弟,若是换做他人去。百姓又会如何看待我朝上下?莫不都是贪生怕死、不仁不义之辈!”
看他的样子是心意已决,虽然心里仍有不安,却也知道挡不住他,他就像只羽翼已丰的雏鹰,该是飞离她的时候了。“好。让隐帆随你一起,她探过几次,比较熟悉。记得一定要把师傅安全带回来,别伤着 她。”
“儿子明白,儿子这就去准备,走前再来与母亲道别。”侧眼看了一下旁边的柳博谣,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惜后者却低眉顺眼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这到是真让人好奇了,“既然太子妃也在这儿,就不用我特地招呼了,出行的事宜交由她办我也放心。”
皇上都这么说了,再装可就过不去了,柳博谣起身行礼,“臣妾领命。”
他们夫妻俩一走,她随即让女官宣召内宫女官。
“东宫最近可有什么事?”一边翻折子一边询问,到也不耽误时 间。
“启禀陛下,今天一早东宫婆婆曾来报备。”报备一词让金云溪的手一顿,继而转笑。
报备的意思是指报备太子与妃子的圆房时间,如此再根据妃子地癸水日期,此后若有孕便可推算出各项用药的时间,亦或是龙子诞生的时日。
女官这么一答,到是让两旁的贴身女官抿嘴暗笑,金云溪不免也有了说笑的兴致,“到是让你们乐了,一群待字未嫁的丫头,也不晓得脸红。”
“陛下,这等大事难道不值得乐吗?”左清等几个贴身女官都很得她地喜爱,平常在内宫的时候到是她最好地聊伴,虽然正式场合不敢造次,不过私下在她心情好时,到是也有胆子与她对嘴,这怕都是华黎当年给带坏的。
“这群丫头。”摇头继续看折子,心里暗自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儿媳,再怎样也是盼着他们好的。
“陛下,我瞧清姐姐莫是动了春心,改日陛下给她赐门亲事将她嫁出去得了。”另一个女官见皇上面带笑容,也知道皇上的心情大好,自然也大起了胆子。
“你个死丫头,到是敢找姐姐地乐子了。”左清脸也不红,
不饶人,一看便知是钟离地真传。
是啊,这些丫头也都大了,是该放她们各自婚配去了,只是她早已习惯了她们的陪伴,若是再换来一班新人,又是好久的不自在……人 啊,真得是跑不过时间,才眨眼地功夫,眼前的一切就变了。还记得在魏宫时,南雪也爱跟钟离这么斗嘴,转眼间已物是人非……
几个女官见她神色茫然,不免觉得自己放肆了,怕是又惹皇上记起了旧事,忙闭嘴不语。
“怎么不说了?”放下折子,看看两旁静立不语的丫头们。
“陛下恕罪,奴婢们……”
“听着你们笑闹,朕到觉得年轻不少。”笑着吩咐内宫女官多注意东宫的饮食起居后又继续看折子去了,女官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皇上虽这么说,可气氛却有点不对,再嬉笑又有点别扭,相互看了几眼噤 声。
隐帆已去东宫等候太子起程,她算是金云溪最信任的侍卫,虽然如此,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又是去这么危险的地方,放心不下也属正 常。儿子俨然已经长大,再不是咿呀学步的孩童,已经不需要她这个母亲的保护了,或许已经可以保护她了吧?
东宫里的情势似乎比内宫里的热闹许多,柳博谣四下张罗着丈夫出行所需的一切。本没想过与他能走到这一步,可也没有刻意去躲避什 么,心明他的心不在自己身上,等皇上百年之后,他登基为帝时,或许宫里会有更多的女人,以她的平凡之姿怎能与她人相比?到时她便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生活,诸如她自己所设想的一般,可惜……昨夜的事怕是已经报到内宫女官那里了吧?也许好多人会因此开心,可这其中并不包括她,当年嫁入东宫时她就给自己定了位,不争宠,不争爱,更不争这全天下都为之心动的权柄,她心了自己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份 心,本就打算无为的度过一生,偏让她的画像被太子看中,嫁入了这皇宫内院,一生一世见不得外面的天空……
“昨天没伤着你吧?”岳北南找了个机会拦住她,省得这女人满场跑,就是不愿与他独处,虽然他自己也觉得昨夜可能有点过火,可对于昨夜的亲昵他并没有将其归咎到酒醉上去,他从不信男人酒醉之后会做出强迫女人之类的事,若是做了,那便也是有心,而非无意,这世上不是没有自制的男人,通常情况下是那男人并不愿自制,这是他的想法!
柳博谣攥紧双手,不知为何,从昨夜开始就惧怕他接近自己,他一靠近总觉得呼吸不顺畅,现在却突然被他堵在花厅门口,心不免提高了几分。
“哦,没有……”才怪,手腕上的瘀痕到现在还是清晰可见。
“我让婆婆们去御医那儿拿了些瘀伤的药,晚上让她们帮你瞧一 瞧。”虽然不肯定她伤了哪里,不过平时在军中待惯了,根本不懂得何为怜香惜玉,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谢殿下。”
看着她的脸色似乎有点泛白,不免有些气馁,“你……很怕我?”
事实上就是如此,尽管他们是夫妻,可成婚这么久以来,见面的次数却少得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与陌生人没多大区别,突然发生了那种 事,换谁头上都不会不怕,可明着说害怕像是又不大好,只能微微摇 头。
虽然从小就由母亲她们带大,可还真没试过与同龄的女子这般谈过话,何况她与师傅、姨娘她们不一样,像是大声说几句话就能把她吓 到,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有点奇怪,同时也打消了与她交谈的欲望, “……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记得让婆婆们去传御医。”
点头,两人都在努力适应这种尴尬气氛。
“殿下……”侍卫本欲报备,不想见太子妃也在,看这情势有点暧昧,不免有点口吃,“一切收拾停当,属下告退!”低了头赶紧退下,一般侍卫是不得进内宫和东宫的,今日因要随太子出行,便开了先例,谁成想会碰上这种事!
拳头缩到身后,没想到往日侃侃而谈的他,今天到被自己的妻子弄得无所适从,真是个笑话,“我走了。”
“殿下保重。”双手扶在门侧,微微福身。
回身看了她一眼,虽然还是被她给躲过了,不过他却笑了,柳博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笑,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似乎有种莫名的自信——他一定不会有事!
第三卷逐鹿 八十四 真命天子 二
他敢这么贸然前来搭救师傅,并不是没有准备,早在师傅被俘之后他一直有所准备,这次前来主要是要将师傅带回南岳,另外一件事就是解救魏国牢狱中一位名唤方良的人,据说此人有安邦定国之才,但碍于祖上与尉迟皇家有宿仇,因此并不愿为魏国所用,后因误伤人命而被关押至今。
可能在众女子教育中长大的原因,众人一直觉得岳北南还是个孩 子,也就想不到这些年间他会做出这么些不为人知的事来,先是在三军中立得威信,接着与游牧部落的汗王结交,并与之结盟,使南岳以北连成整体,让魏、金戒惧,私下里他的门人更是多不胜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招揽的这些奇人异事,总之各国的朝局情势多半存在他的脑海之 中,因此这次魏国之行即使没有十成把握,也是十之七八,尽管魏、金在南岳的耳目并不少,但即是他打算做得,一定都做好了万全准备。
魏国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熟悉感,毕竟他只是在三岁时来过一 次,尽管他的亲生父亲就是大魏帝君,可他在这里却只能是个逆贼。纵马驰骋在平原上,快感油生,紧握缰绳,挥下马鞭,感受着耳旁快速擦过的风声,一切都是那么让人激奋,这里,总有一天会是他南岳的天 下!纵马跨过成千上万的沟壑。将随侍的众人远远撇在身后。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地人。这一点既有父方地遗传,也有母方的遗传。是鹰就该往更高的天上飞,是兽就该变成百兽之王——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来到魏京之际正值盛夏六月,尽管凡州在北方一带已数繁华,然而比之魏京似乎还是差了些,毕竟是上百年的古都,沿路商铺、酒楼紧紧相挨,人头涌动,可见民生如何。岳北南翘起嘴角,这更增加了他某种占有的霸欲。
他们歇脚的地方是座不起眼的民院。总共两进,进门后早有人来迎接,一行人扔了马缰绳便进屋去了。
他们并没有休息,而是立即招来了屋宅主人,也即岳北南设在魏都的眼线,在得知了尉迟华黎最近的情形之后。岳北南随即决定当夜行 动,兵分两路。他去救师傅,另一路去救方良。并不是说他没有耐性,而是他同时知道魏国有多少人在注意自己地行踪,兵贵神速,他今晚要面对的可不光只是他的父亲。还有他的兄弟。以及那个有名的狼王叔 父,尽管他并不怎么想承认,但事实上。3G.+?华夏网\s*网友上传他就是想让他们看看他要怎么从他们面前把人救走,并且还让他们束手无策,这是他今生唯一一次任性,也是最后一次,不管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他与母亲不被承认的怨恨。就在这次做个彻底地了结吧,这也算是他送给母亲的礼物。
当夜,尉迟戎正襟危坐于正厅之前,这栋院落是他在京城地别院,同时也是软禁尉迟华黎的地方,他刚得到了消息,今晚有人会来夜袭。
正当尉迟华黎大喜过望地扑向松开蒙面黑布的岳北南的时候,寝室的门窗大开,尉迟尊、尉迟戎立于门外,一切巧合地有些不真实。
尉迟尊曾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有一个可能是在这个时候见到他地儿子,他对这个儿子寄托了一种复杂地希望,既不希望他太出众,又希望他出众,如果可能,他其实很想让他偏安北方!生生世世万人之 上,至尊塞北,为了他们母子,他甚至有放弃逐平南岳的想法。
尉迟华黎紧紧抓着岳北南的衣襟,她害怕了,她怕北南会栽在这 里,为什么云溪会同意他来魏国?这里对他来说比龙潭虎穴还危险啊,她到底是怎么想得?
岳北南轻轻拍了一下师傅地肩膀,示意她放轻松些,自己则倾身要出去,尉迟华黎死揪着他的衣服不松手,如果说今晚有人会死的话,那就让她去吧,他还这么年轻啊!
“师傅,怎么几年不见变得像个娘们了?”低头轻声说笑。
这臭小子到是还有时间说笑,她可没那个兴致,“一会儿我托住他们,你机灵点。”
岳北南笑笑,“母亲说千万不能让你伤着。”
尉迟华黎鼻子一酸,眼泪竟流了出来,她哭得点向来与别人不同,时常让人有些莫名其妙。
“你是我师傅吗?”学小时候的样子,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找死!”
“师傅,会数数吗?”被师傅狠狠捶了一拳后却笑得更开心,“数三个数!徒儿变个戏法你看看。”
尉迟华黎用袖子擦净眼泪,根本不明白这小子在说什么,“什么戏法?”说话间就见门外一阵喧哗。
岳北南坏笑着,歪了歪下巴示意尉迟华黎跟他出去,后者有点纳 闷,虽然她相信这小子有点能耐,可这么跑出去送死会不会太傻?
只听外面响起了数声叫嚷,“殿下!”“太子殿下!”“别伤了太子殿下!”
尉迟华黎纳闷地看了看身旁的岳北南,还
明白这是怎们回事。
但见门外的侍卫分了两开,尉迟尊正面直视着屋里的岳北南,尉迟戎则回头看向身后,那里,隐帆及一个面生的男子正用刀刃指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从那男子衣服上的图案不难猜出他的身份——魏国太子殿下!
“放与不放,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岳北南这么对父亲说话。
“仅仅只是为了她,你就敢冒这么大的险?你母亲同意?”尉迟尊的眼神很是慑人!
但岳北南并没有被他震慑住,“这就是她跟你的区别,她永远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舍弃什么。”
“你觉得我会放你走?”
“你没地选择。”
“皇宫里可不止他一个儿子!”尉迟尊冷笑。
“但他是你花尽心血教导出来承接你衣钵地。我深信你不会放弃 他!除非你放弃逐鹿天下的野心!他就是你的希望!”坏笑。他等这一天很久了,从懂事起就一直等待着与他的正面对视的机会,而且是在完全平等的情况之下!
“我放你走!”有种莫名的痛恨与懊悔!痛恨儿子的绝情,懊悔他不是自己的继承人。
岳北南拉着尉迟华黎出门,经过尉迟尊时停下脚,尉迟尊同时说了这么一句,“别让我找到机会,否则我会全数还回去。”
“别忘了,我身体里的血有一半是你给地,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不会输你!”他从来没有否认过他们的血缘关系,但也仅止于此, “这次来,我只想告诉你,我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包括你。还有你的儿子们!”
尉迟尊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为何,论野心。他这个无缘的儿子比他还要强上数倍!侧脸望着儿子地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细看他,他像自己,也像云溪,很难描述他此刻地心情。那种为人父亲的骄傲。那种对敌人的痛恨,以及那种不舍!“你的挑战我接下 了。”
拉着尉迟华黎穿出重围,尉迟戎伸手挡了一下。却被尉迟华黎用力拍开,并没能挡住!
此时也不知哪个逞能的,竟向岳北南地后心射了一箭,众人均是一惊,眼见箭到了跟前,尉迟华黎歪身想替他挡下,却已来不及。
箭头扑得一声插进肉里,岳北南停下脚步,回脸望着地上中箭地魏宫侍卫——那是南岳的卧底死士!蹲下身,单手扶起中箭之人,回身望了望火光中的父亲,这就是他地能耐,即便在最严密的魏国宫廷他依然还有胜算!
尉迟华黎从惊讶中清醒,笑着摇摇头,这小子真得变成真正的男人了,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还有那么点不甘心,不过很欣慰,她们这么多年的坚持还是有些回报的,起码她们的努力没有付诸东流。
“小子,你可以出师了。”这是尉迟华黎的真心话。
“我早就出师了,是师傅您一直不肯承认而已!”依然如幼时那般顽皮,可惜这仅仅只是对他的师傅,在场的其他人可没这个福气。
回身对隐帆示意带着魏国太子一起走。
尉迟戎及时喝止众人,没让他们追上去。
尉迟尊冷眼看着儿子的背影,也许在他百年之后,这个儿子将会是大魏真正的敌人!“三哥,我们老了!”
尉迟戎轻笑一声,“是啊,真想再活他个一百年。”
第三卷逐鹿 八十五 真命天子 三
宫近三十名内卫尾随岳北南、尉迟华黎等一行人一直 水港,在这里,岳北南放了他的同胞兄弟。
没人知道戒备森严的魏宫如何能让东宫太子被擒,诸如尉迟尊所 说,看来他们真得是老了。
“你利用了我对他的信任!”尉迟征恒——魏国的储君,指了一旁的年轻男子冷笑着,那男子正是生擒他的元凶,也是他曾经最信任的 人,更是岳北南的探子。
“对,那又怎样?”
“这种吃里扒外的人,我不信你敢重用。”
“你不信的太多了,所以才会站在这里跟我讲话。”岳北南微一撇头,示意随身护卫带师傅尉迟华黎上船。
尉迟华黎明白眼前两人的谈话似乎不用外人在场观摩,再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兄弟,即便打起来,别人也插不上手,何况这小子如今也长大了,分寸还是会把握的。于是顺当地跳上甲板,十几个护卫也跟着纵身跳了上去。
“我会把你放在魏国的人一个个揪出来。”人一旦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出卖,恐怕没有谁还能继续保持平常心,毕竟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伙 伴,不想原来是敌方设在身边的一个套,再好脾气的人也会抓狂,更何况他不过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祝你顺利!”岳北南转身想走。
尉迟征恒望着兄长的背影,心头升起了数股不甘,他不甘被他生 擒,不甘眼见这他的光芒盖过自己,不甘父亲对他的特殊关注。更不甘在父亲心里自己只是他的替代品。“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停住脚步,岳北南回头望着他,等了好一会儿才说话,“知不知 道,你说这句话时就已经输了,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你太在乎我了.注定你会是输家
尉迟征恒苦笑,他最恨看到他这个样子,因为这样最像父亲!他为什么会这么像父亲!甚至连说地话都如此雷同!
朝中上下即使对南岳恨之入骨。3G.+?华夏网\s*网友上传可每每提到这位年轻地储君却总会称赞有加,据说他十五岁便单枪匹马生擒敌军大将,十八岁震慑北方游牧族,二十岁剿尽西北马匪,令三军叹服!相比之下,他却失色太多。即便文采武略并不一定输他,却没做出一样让天下人记得住他的事。并不是说他不上进,而是父亲的光芒太耀眼,即使他拼了命,依然还是活在父亲的影子里,而他不同。他可以不受父亲任何影响地驰骋天下。开辟出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地。人人都说他最幸福,不必吃苦便可以独得这大魏万里河山,可事实上谁又能明白他的苦楚!如今到好。连自己最信任的属下也是敌方设下得一只补龙套,这件事之后,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他?“我会让父亲看看,谁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
“随你的便!”冷笑着回身走向渡头。
不远处,魏宫内卫迅速逼近,在大船扬帆驶出渡口之际恰好来到了尉迟征恒的身后。
“殿下。”守鹰已是内卫首领,此次尾随保护由他负责。
“都回去!”尉迟复闭上眼。
守鹰并不敢轻易离开,犹豫了一下,不想尉迟征恒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全滚回去!不要让我看到你们任何一个!”没有回头,只伸出右手指着身后。
守鹰歪了歪头示意一班内卫退到十几丈外。
这一切全被船上地岳北南收进了眼底,看来他这个据说素来好脾气兄弟确实真得生气了,冷笑着吐出一口气,倚在桅杆上望向岸上的风 景。
江水青绿,江岸上蝴蝶在野花丛里飞舞,沙洲上白鹤展翅,江面上野鸭钻进钻出……
“你小子又在想什么坏事了?”尉迟华黎仰头倚到栏杆上,望着天上盘旋着的水鸟。
“没什么,只是在看风景。”
“哼,你几时有这份闲心看风景了?”
“师傅,你觉得这里好看吗?”
尉迟华黎
看岸上的风景,点头,“还行!”
“好,等我打下这片天地,就让你们在这里享清福!”
“臭小子,胎毛还没脱齐,大话到先说上了。”狠狠拍了一掌徒弟的后脑勺。
岳北南摸摸后脑勺笑望着天上的飞鸟,“师傅,别再生母亲地气 了。”
低下头,望着水里的波纹发呆,一时间安静无声。停了半刻突然抬头,伸手使劲捶了岳北南地肩膀一下,“我饿了,你小子居然不给师傅准备好吃得,明知道我饿不得……”顺便又踹了他一脚才进船舱,徒留岳北南一个人在甲板上……
轻笑出声,他知道师傅不会继续生母亲的气,既然如此,他也放心了。剩下的就是准备与魏、金这两国决一死战了。双手撑着栏杆,一个纵身跃上栏杆,吓得船舱里的随身护卫们静止不动,似乎担心他做什么傻事!
只见他单手抓住栏杆一蹲身跃到栏杆外,张开双臂猛地往水里一 冲,但见水花四溅!侍卫们冲出船舱来到栏杆边,纵声想跃下去时,却见他正游得欢畅,不免都暗自松口气。
他从不知道束缚为何物,这也许是母亲她们送他的最好地礼物,若论幸运,其实他比那个同父异母地弟弟要幸运千倍、万倍,世人只知道富贵荣华,殊不知那背后代表了多少束缚与争斗,更何况还要活在父辈们亮如灼日的光芒里备受煎熬!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对他寄于过多的期 望,母亲她们只是在为自己找一个栖身之所,而并非一开始就想与人争抢,得了如今地大势,对于她们来说已是耗尽心血,相应的,她们却从没教育他要怎样掌握权柄,这是她们最聪明的地方,一个人若是太过注重结果,往往会忽视结果之前的过程,而不知道过程的人只能算是个空壳,他不会明白这世间到底有多少艰辛,这些艰辛背后又到底需要付出多少努力。跟尉迟复比起来,他确实算是吃尽了苦头,尉迟复绝不会为了节省吃食而跟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一起捉水鸟,也不会赤着脚在水田里帮忙踩田,更不会因为在军营里冻得睡不着,十岁便学会了用烈酒暖身子,至今他还记得那个给他煮酒的老兵,他的胸膛很暖和,因为他将他的脚放进自己的怀里焐热……
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是幸福,正因为经历了这么多,他才最明白平常人需要的是什么,而他要怎样做才能让人信服。
绝对不会输给他?让父亲看看,谁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他这一生都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因为他不会为了哪个人去浪费时间证明自己,他只做他要做,他想做,他认为对的事,可以说他自私、自大,他承认他是这种人,一个真正自私的帝王可能会让后世受益最多,且看后世如何评论,尽管他此刻并不怎么在乎……
“噗——”从水里冒出头,喷出满天的水珠,仰面倒游,水鸟在头顶盘旋着,淡云微动,天地间一片寂静……这般美丽的风景怎能能不让人动心?双臂浮在水面上,身体随着水流漂浮着……
既然他们想将这平静的天下打乱,那就别怪他了,天下间什么都有终点,唯独欲望是没有终点的,谁才是真名天子并不是老天能决定的,是人,也只有人能决定这天下间的万物!
尉迟华黎倚窗而立,望着水面上漂浮着的岳北南微笑着,原来人老了是爱笑的,特别看着年轻人的时候,不是因为欣慰,是因为羡慕,因为回忆……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那该多好。
头抵在窗棂上,望向天际,“云溪,咱们又可以见面了。”这一次我再不会离开了,原来早已经习惯了有你们在身边的感觉,离开了你 们,我不过是只孤单可怜、被剪了翅膀的麻雀,再也没有力气扑腾到天上去了,真害怕你们飞得太高会把我给忘了……
第三卷逐鹿 八十六 凤鸣天下 一
金云溪并没能好好地跟尉迟华黎聊上几句,只是在后殿稍许说了几句话,便有女官匆忙送来边关急报。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不过三个时辰的时间,东、西、南三个大营连续送来了加急战况,魏、金以二十万雄狮压境南岳,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将南岳灭于旦夕之间
金云溪连夜命人请来盛图,秉烛夜谈,并除岳北南于门外,不与之参与商议。这让岳北南心生疑窦,不明白母亲的意思,明明已是大祸将近,怎么能将他离弃于殿外?
“陛下?”盛图微微站起身,殿内并无他人,但也仅仅只是站起 身,并没有走到龙案前,即使金云溪咳嗽的很厉害。
“没事,你继续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盛图刚欲坐下,却听金云溪猛咳一声,血水顺着手指缝溢出来,他再没管什么君臣之嫌,三两步跨到龙案旁,抽了奏折下的锦布递给她,“我去叫御医。”
金云溪赶忙抓了他的袖子摇头,“不用了,来了也没用,只会让外边的人担心而已,这个时候我不能垮。我若垮了。麻烦可就大了。”指指座位让他回去。
他却停在龙案前,直直地看着她,“你……”没说下去,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想让我做什么?”
金云溪擦净嘴角的血渍,将带血的锦布塞进了袖筒里,以防被人发现,“你先坐。”
望着她不语,并没有听话回到自己地座位上,反而还走近了一步。金云溪也没说什么,他们俩心里都明白,她要他做得肯定是件不可为地大事。
“如果我不同意呢?你会如何?”
微笑着摇摇头,并不讲话。
盛图破笑,抬眼望向屋顶上的木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无论对与错,我都会将这出戏演到最后。”
点头。
盛图正视眼前这个女人。突然一个俯身下去让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两人的眼睛对视,谁也没逃避谁……相持了一刻,盛图突然苦笑着低 首,“看来我是真输给你了。”直起腰。缓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原本想问她,如果她先遇上的是他,这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可是到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他不愿在她面前表现的像个凡夫俗子,即便那很辛 苦,他就是不想让她看出他身上任何的瑕疵,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几时对他产生了这种不论的爱慕。
“说吧,只要是你已经决定好的,我一定帮你完成。”像是上辈子欠了她地,“即使万劫不复,但——”回身望向她,“仅仅只对你一 人,不包括其他任何人。”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辅佐她,对他来 说,一方面是因为对女人称霸的好奇,另一方面是倾慕她的才华,至于最终对她产生的爱慕,那只是时间累积出来的个人情感,当然,这份个人感情最终却也成为了他留在她身边的重要原因。
金云溪微微点头,她不是没有看出来他对自己地企图,正是因为知道他的这份企图,她才一直将其留在南岳,这一生唯一觉得做错地事就是利用了他的感情,“我想亲征。”
望望她,盛图并没表现出多少惊讶,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为什么非要如此?”
“南岳三面环敌,不管国力如何,将来都会有这么一场浩劫,过不过得去都必须走下去。”站起身,来到殿旁的石壁前,上面挂着南岳的地图,伸手触摸着地图上地沟壑,“富虽能安民,却也同时会生骄,如若无强相佐,只会落个财为他人地下场,我既开了
的江山,坐了这把龙椅,自然不能眼看着这几十年的 万计地性命换来的却是他人棋子的下场。既想摆脱这棋子的身份,自然就要做个彻底,置之死地而后生,于战乱之中寻找真正的安定,太平盛世的造就以如今的南岳看来,只能靠刀枪,没有其他解决之法!而这一切的先决条件便是士气!”
盛图以拳头抵着下巴,听她说到这里,他真得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让百姓看到她这个皇帝欲与南岳共生死的决心,同时为了让百姓们真正觉醒,不惜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你决定了?”
金云溪微笑作答。
“……这之后的事就交由我吧。”既然她已做了选择,他还有什么好说得?
“我只是担心北南太过年轻,经不住这场浩劫的洗练……”
盛图低眼淡笑,“既然我说过一定会演到最后,自是不会临阵逃 脱,我会尽力协助他,只是结局如何我不能保证。”又恢复成众人面前那个盛外丞的表情。
连咳了数声后,终是支撑不住,扶着柱子微微喘息着,看来这个病似是真扛不了多长时间了。她真想趁着还有力气时,能跟兄长他们拼一场啊……将这一生所受得一切委屈与不甘一次挥将出去。
眼前蓦然伸过一只手,搭在她扶着柱子的手腕上,试了半刻,“我明天让人送些药来,别再忍了。”以脉搏来看,她已经忍痛忍了很久 了,“就为了这个结果吗?”为了一个看不到结果的未来,忍受着这么大的痛苦,值得吗?
“还有别的结果吗 . 顺,人活着总要有些目标,不管这目标在外人眼里是否值得你去为之付出,它都是代表了你在这个世上存在的意义,即便最终可能什么也没留下来。
“那盘棋局,你怎么知道如何下第一步?”突然将话题转到了多年之前他们见面时的那盘棋局上,到让金云溪有点没反应过来。
“……看了第一眼就走了那一步。”
只见盛图转过脸轻笑,笑容灿烂,从没见他这么开心地笑过,但他并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这是之属于他的秘密。
“云溪……”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即便这算得上是犯上的大罪,即便这违逆了天下间所有的教条,可那有怎样 呢?“记得要回来 没明白过来,他的眼神却异常的诚实。
金云溪捂着胸口轻轻点头,他也许是她这一生结交的唯一一个异性朋友,而且是在最后的时刻,因为他是真正拿她们这些女人当伙伴第一个男人。
转过身,没再看她那张惨白的脸庞,不甘心也不忍心。
望着他的身影在灯光中渐行渐远,她知道自己不能叫住他,因为她什么也给不了他,她能给他的只有无穷的幻想,而这一切却是为了儿子的前途,更可怕的是这可能还会留给北南更多的猜疑,他最终的结局为何还不得而知……盛图,你太聪明,也太痴心。如果两者之中少了一 样,也许你的结局便会不同。如果真得有来世,我必然会报答你这半生的情意。
殿门大开,盛图回过头低低伏身,“臣下告退 的视线相撞,一个平静,一个微笑,他们俩其实才是最好的伴侣,只可惜时间错了位——这是苏丛丛在落风山上祭奠钟离莲时说过的话,但正是这么多的错位与巧合成就了她们几个,谁又能说这是种缺憾呢?爱情对于女人来说,可能是生命,但也只是“可能”,不是一定。
殿门关上的那刻,盛图从岳北南的身侧路过,两人对视一眼,全都没有讲话。
第三卷逐鹿 八十七 凤鸣天下 二
东方泛白时,尉迟华黎匆匆赶到,却只见北南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殿外,想上前搭话时却被女官拦住,“尉迟大人,皇上正等着您。
“哦。”路过岳北南身侧时无奈地瞄了他一眼。
尉迟华黎刚进殿,柳博谣在侍女的陪伴下随后赶到,见丈夫站在殿外,心里不免酸了一下,看来是站了整整一夜。挥退侍女,独自上前站到丈夫身侧。
岳北南侧脸看了妻子一眼,本想张嘴说点什么,此时只听到殿内尉迟华黎大喝一声,一急不免抬腿就要闯进去。
两旁的女官上前阻拦。
“闪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母亲不愿见他。
“殿下,陛下有令,未宣召者不可进殿。”女官挡在殿门前,见他想硬闯,一时全部跪倒,“请殿下为陛下的龙体着想。”
岳北南只好又退回台阶下,额头上的青筋鼓凸着,像是正隐忍着某种巨大的愤怒和气闷,柳博谣见状低头不语,心里明白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既然如此,干脆什么也别说。
殿前的侍女一直跪着,他没让起,她们自然也不敢起身,毕竟是太子殿下,比不得旁人。
一时间,殿外的气氛有些冷凝,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情绪封在肚子 里,或气氛、或无奈、或担忧……
此刻,殿内与殿外没什么两样,尉迟华黎自那一声大喝之后再没讲话,一径地瞅着软榻上的金云溪。脸色相当冷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 人。
金云溪早已听得殿外女官拦人的声音,知道北南也急了,但此刻还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毕竟阻力越小越容易成行,何况她连华黎这关都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去,叹息,原来这世上即便求死都不是件易事,“华黎,我知道你很不能理解我,但……”怎么说呢?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打发?随便说两句就能骗过去?”她这一生就从来没弄懂过她。她跟钟离地事似乎永远都是特殊地、让人难以理 解,“生命对你们来说真得就那么不值钱?”指着欲张口的金云溪, “听我讲完,我不是不知道顾全大局,但有时候也要考虑一下自己,你从头想想。我们一开始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不是菩萨,也做不了观音圣士。我们都是普通人,或者你与钟离不同,但咱们开始不就只是为了好好活下去吗?为什么到了最后会变成这样,大家到像是为了活着而要去送死。”低首,怕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当日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回来认识你,也许那样,咱们活得还开心些。还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各自活下去。”
“……人总是很难选择什么时候开始什么事。”轻咳一声,“你后悔吗,认识了我们?”
“……没有。”
淡笑,“这就是结果,我们痛恨先前的决定,却又不后悔自己所做得一切,为了一些到头来虚空的东西拼命,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 么,我们讨厌结局,却不得不承认中间的过程很令人向往。”
“云溪……别去。”始终不敢抬头看她,她的意志从来都是那么坚定,每每望着她的眼睛就能被她说服。
一阵猛烈的干咳阻止了金云溪地回言,尉迟华黎根本顾不上等她回答,赶忙上前替她抚后背,映入眼帘的却是地上星星点点的血渍……眼睛刷得酸透,这几年她一直忍受着这种折磨吗?
直到闻了浓重的药袋,咳嗽才算缓和下来,金云溪也才有空抬头跟她讲话,“看到了吧?”拭掉嘴角的残血,“这就是女人的弱点,精力总是这么容易耗尽。”示意尉迟华黎扶她起来,“陪我一起看看日出 吧,很久没看了……”
尉迟华黎用力将她托起,两人绕着大殿往外走,殿外,岳北南、柳博谣见她们跨出门,均跪地请安,却只得了金云溪一个微笑点头。
“母亲——”岳北南抬头想说些什么。
“一会儿早朝了,回去收拾收拾吧。”金云溪并没停下脚步,依旧跟尉迟华黎往外面走。
岳北南愣愣地跪在地上,母亲真得不打算跟他说了……
两人地背影慢慢消失于灰色的晨曦中,悄然无声,安静地如同当年地落风山一般。
钟楼已与当年不同,经过了两次扩建,已是几十年前的几倍不止,也更高了,如同南岳,从一个小小的州城变成了北方的大国,而人们只知道这其中的变迁,谁又知道其中浸透着多少人地心血、生命?
“好久没登高望远了,这感
……”扶着栏杆望向遥远地地平线,这座钟楼是金云 唯一两次下令改建的宫廷建筑,这也许是她登基以来所做的唯一一件奢侈地举动。
尉迟华黎早已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刚刚的话题,只能扶着栏杆陪她一起眺望东方天际,那里,太阳刚露出半颗脑袋……
“华黎……我撑不了多久了……”微笑着闭上眼,晨风吹开她耳边的发丝,让她看起来有种飞升感,“我想试试横刀立马的那种感觉……战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跟敌人对面过,我想试试你的感受。”转过 脸,眼睛被红日映得闪闪发亮。
尉迟华黎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微张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害怕了?”笑容灿烂,像是活不了多久是件多么值得开心的事。
眼泪刷得从眼角滑落,让金云溪一顿,继而用力推了她一把,“别这样,你这样,我走得不安心。”
“你这个骗人精……这么着慌把我找回来,原本就是想托孤的?”
“是啊,要不我怎么会将你从尉迟戎身边抢过来?”
“我跟他什么也没有。”
笑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跟他真没什么!”急着澄清,眼泪却没有停止过。
摇摇头,“你还是这么心急,我说什么了吗?”
“你这个女人!”使劲推了她一把,害金云溪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两人就这么相互推让着,互骂着……突然,尉迟华黎抵着栏杆滑到地上大哭起来,空余金云溪脸上的笑意还僵在嘴角……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先死的不是我,明明最有危险的是我,为什么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一个个离开?你们都到地下享福去了,单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孤孤单单的。”这是她这辈子哭得最丑的一次,也是最任性的一次,只有这个时候,她看起来才像个小女人。
蹲下身,金云溪试着想安慰她,却被她一把推坐到地上,此时她就像个孩子。
两人就这么坐在地上,直到太阳升起,直到露水风干,直到两人的眼泪流尽,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让金云溪不放心的,就是华黎了吧,她太单纯了,太健康了,注定要看着眼前的人一个个离去……有时候,活着的人其实更辛苦,因为她要亲手埋葬死去的同伴!
这是种悲哀,也是种信任。
即日朝会上,金云溪借口凝聚士气,宣布御驾亲征,大臣们纷纷阻止,终因盛图、尉迟华黎这两位南岳泰斗的鼎力支持而最终成行。朝会上,女官同时还宣读了另一份旨意——南岳暂时交由岳北南监国,监国期间可代表金云溪处理一切国事,同时,盛图被任命为辅政大臣,协助太子监国,尉迟华黎官复原职,执掌三军帅印!
岳北南在朝会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呆呆地望着母亲,他的担心终于应验了,母亲终还是决定这么做,三国和谈时他就隐隐有这个担心,毕竟以南岳当前的实力来抵抗两大国的攻伐,还太过势单力薄,唯有将整个国家的反抗士气提到最高点,方有一些转 的可能,但也只是个可 能,没想到只是为了这个可能,母亲居然置自身的安危于不顾,执意想借自己的性命来警示南岳的臣民!这并不是一位国君该有的行为!
殊不知,在金云溪的计划里,这却是最重要的一步,自己剩余的时间还有多少她心里最清楚,在这种大时刻,国君的安危决定了南岳的成败,如果她不走这一步,一旦逐鹿开始,她的精力耗尽,南岳可能会因此输下一局,以魏、金的实力和图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么一次 输,就代表次次输。这种时候只能胜,即便是损失惨重也只能胜!
只要撑住这最困苦的一段时间,不让魏、金瞬间解决掉,他们就还有反扑的机会,她相信苏丛丛,相信盛图,相信华黎,更重要的,她相信北南绝对有能力可以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保护好南岳,这是她做这个决定的前提条件!可以说,她这次亲征是个计谋,也是个引子,同时她也觉得到了自己该退下舞台的时候了,她在上面待地太久,后面还有好多人等着上场,人啊,得势的同时记得也要让一让别人,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太多,光彩只有那么一点,可不能让一个人全占去了。
第三卷逐鹿 八十八 凤鸣天下 三
岳北南于金云溪离京的第二天捧印,成为监国太子,这一切快得像一阵疾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瞬间变成了事实,即便是大半人并不想接受的事实,但它就是发生了——女帝在最后做了一件大错事,一件供人借鉴的反面历史。
战争是残酷的,更是痛苦的,尤其在双方都视死如归时,它就像一场浩劫,无论你心存善念,还是心存邪恶,你的下场可能都是一样的,这就是它的残酷之处, 以吞噬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虽然并不一定是生命……
金云溪选择在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来感受战争的意义,其实也是她对自己的一个厚待,同时也是种惩罚,这两者看起来相当矛盾,但确实是她内心深处的想法。3g华 夏网网友上传她一生善用权势,善于心计,始终没想、或者始终不敢去想这一切的后果为何。因她而死、或者为她而死的人何止成千上万,有时只是手指那么略微一勾,可能无数条生命便会从这世界上消失,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善良人,也从没想过后世人对自己会有什么好评,若是要她自己来为自己的一生做个总结,她只能说自己是个相当自私的女人、不值得结交的朋友,以及喜爱霸权的君王,她从没委屈过自己的心,也从没有为了谁而屈服过,这是她一生的失误,人有时候还是要做些屈服的,这样才像个正常人。她从来没有去尝试过那种滋味,即使她的生命里充满了不公,但她却全部都刚性的还了回去,一点余地也没有留给别人。这也许就是她在生命的最终选择亲征的原因之一,她想亲眼证实一下自己还是个正常人,还是个有正常人感官的普通人。
人都是这样,年轻时一直想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到了老,却越来越羡慕普通人的生活,因为没经历过的似乎远比经历过的来得让人憧 憬。
南岳与魏国的第一场对决在金云溪的运筹帷幄下胜出,士气因此大振,此后五场小战均也胜出,南岳朝堂因此欢欣鼓舞,满心希望南岳能因此一直胜下去,从没想过世上还有“乐极生悲”这个词语。
谁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会发生如此戏剧化的转折,当一切还处在极端畅快的兴奋中时,金云溪——南岳的开国女帝,居然就那么悄然消失了,如同当年魏宫的云贵妃那般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军帐里那张正半铺开的地图,以及门帘缝隙里吹进来的缕缕清风,镇痛的熏香依旧燃着……
没人知道那个纤瘦的女人什么时候消失的、怎么消失的,帐篷里安静的仿若她从没来过一般,人们流传着她是天神的女儿,天神看不得自己的爱女继续留在这世上劳累,于是将她带回了天上……这一切只不过是人们的幻想,人们实在不想去承认他们的女帝居然被敌人刺杀或者捉了去,但愿她不是这世界上的人,但愿她离去的依然完美。
但敌人永远不会善待他的对手,魏国将军王尉迟戎毫不客气地送来了一封书信,书信上说愿以女帝金氏的尸身交换十五城……
此信让南岳朝堂瞬间寂静!极喜与极悲的中间地带真得很安静,安静的像这世上的生命瞬间消失了一般。
岳北南用淡淡的眼神瞅着殿外天阶之上的蓝天,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将会这么办。
盛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第三卷逐鹿 八十九 轮回 一
金云溪伸手一根根抠着她的指头,替她清洗手臂上的血渍,看来大家都老了,以前这种伤还不至于让她昏迷这么久。
“贵妃……娘娘……”一声有些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口传 来。
金云溪转头看时,却见一个有些老态的宫人,一时到还真没怎么认出来。
见她有些迟疑,来人连忙先请了个安,这才抬头为她解疑,“娘 娘,奴才是兆席啊,皇上跟前的那个兆席。”
哦,是他啊,她一时到没认出来,在她的印象里,他应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到还真变了样,“你怎么到了这 里?”他不是应该待在魏京里的吗?
“奴才奉了皇上的谕旨,特来照顾娘娘一行回宫。”
“回宫?”玩味着这两个字。
“是,陛下国务繁忙,特命奴才带了二十名内卫护送娘娘一行回 宫。”
他这么大胆,敢在这个时候把她偷运回宫?“不用费这么大力气 了,就在这里把我处决了吧。”微笑着低头继续给隐帆擦血渍。
“娘娘……皇上一直盼着您回宫。”
是吗?回宫又能怎样?已经到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再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估计也折腾不了几天了。
“娘娘……”兆席低首,娘娘还是当年那个性子。
祁羊城的夜晚很宁静,圆月初红,只闻狗吠之声。并无人声喧哗。可能是因为最近战事吃紧的原因。
城西某栋大院被羽林军围得水泄不通,后院某座小楼周围又有二十几个黑影不停走动着……这是尉迟尊的最终选择,也是金云溪最终地宿命?也许吧。
兆席站在小楼下整整一夜,犹如当年站在岳阳宫门外那般,这似是个轮回,但愿一切又回到原点。
次日,一行人马直奔魏都方向,没人知道在尉迟戎书信中已死地女帝其实依然还活着,而且还在奔往魏都的马车里。
谁会相信这样的结局?
没人。
就在车队由宫门进入时,前来迎接的并非尉迟尊。此时正是早朝的时候,前来迎接的是尤妃——钟离莲的生前的另一个最好的朋友。
金云溪下车第一眼便望见了她,已经再不是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尤贵妃,像是也被病魔折磨了很久,眼睛深深陷进了眼窝,脸庞瘦如刀 削。在看到她地身影时突然笑得异常灿烂。眼泪随着抖动的双唇落入尘埃,她们并非挚友。甚至很少说过话,可此时此刻却犹如多年不见的老友般,金云溪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算什么。
两人对视着,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们像是从来没有过话 题。
“来了。”
“嗯。”
两人都微笑着低眼。这是她们当年在太后宫里经常说得两句话。没想如今依然还这么适用。
当年满院的莺声燕语,此刻却只剩她们两个,真想不到……
“两位娘娘。起风了,到暖阁里歇歇脚吧。”兆席挥退院子里的侍女、婢仆,隐帆也被人抬去了岳阳宫。
不想尤妃早已走动不便,只让人扶着才能挪上几步,宫廷里的女人通常都不怎么长命,长期幽闭于后宫院墙内,内外兼受压抑,病痛是再正常不过地。
尤妃变成这般境况也不算什么,跟她们同一班的后妃们,如今还健在地已经没几位了,这不免又让人叹息一番,帝王的女人啊,有几个是好命的?
“咳……”还没到岳阳宫,金云溪便咳了起来,胸腔里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沉的,涨涨的,一口鲜血吐出后才安生一点,如今金云溪每日最大地愿望就是能多吐几口血,只要血一吐出,总能舒服一两个时辰,活着地理由真简单不是?
这可吓坏了兆席等人,没几刻的功夫,御医便抱着药箱来到了岳阳宫,据说是某位皇妃病重,至于是哪一位,那是个禁忌,没人敢过问,即使御医疑惑,但始终也不敢询问这位孱弱的主子到底是哪位。
尤妃一直坐在床头陪着金云溪,两人若无其事地聊着这些年的变 化,若无其事地看着屋里出出进进的侍女,仿佛生命对她们来说已经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见了你,我也对得起离莲的嘱托了。”她一直称钟离莲为离莲,从来没改口叫钟离或者其他什么,在她心里,钟离莲只姓钟,因为钟离这个姓氏会让她与她成为对立的两面,“她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让我好好活着,好与你作伴……”微笑着,“起先,我真不明白她的意思,如今我明白了,其实承诺是一个伙伴,可以帮人打发所有无聊的时间,可以让人好好活下来,是件很有意义的事。”低头看着金云溪的眼睛,“你觉得呢?”
钟离啊,果然是她们最好的朋友,就算人不在还不忘记关心她们,她要了尤妃一个承诺,其实是想让她继续好好活下去,人有希望的活着总比心如死灰的活着要强很多。
“你说,咱们俩谁会先走?”笑得有些调皮,在她的印象里,还从没见过尤妃这般笑过。
“要打赌吗?”金云溪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倚到靠垫上,伸出右 手,“会不会孩童的游戏?”手指比着剪刀、石头的样式,她从来没玩过,“谁输了谁就要撑长一些时间。”
结果尤妃输了,金云溪第一次赢得十分嚣张,差点笑背过气去。
“知道你最让人讨厌的地方在哪里吗?就是你老能赢。”倚在靠垫上无力地笑着。
兆席端着药立在一旁,眼泪啪嗒一声落进碗里,他还记得当年后宫剑拔弩张的景象,可如果与眼前这个场景相比,他宁愿选择前者,起码大家还活得好好的不是?
尤妃娘娘自从那场宫变之后,再也没留过皇上的宿,也从没跟谁争过,安静的让人觉得她早已飞出了皇宫,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出宫,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怕是连皇上都没这个福气瞧见吧?
两人笑得正在兴头上,宫门外却传来一道煞风景的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兆席赶快在脸上抹了两把,将药放到一旁的桌案上,看这个样子,云妃也不可能喝了,再说,就算喝了估计也没多大用处,御医刚刚诊过脉后,吓得一声也不敢吭,看来是没多大希望了。
金云溪、尤妃二人并没管外面什么皇后、娘娘之类的,都这会儿 了,谁还有心思去计较这些事?
第三卷逐鹿 九十 轮回 二
张氏苦笑着挥退身后一行侍女,屋内突然变得有些沉闷,尤妃低下眼,眼睛里也是含着苦笑,这位占据了尉迟尊大半辈子的女人也不过与她们一般可怜,如果她没有爱上自己的丈夫,或许还会活得舒心些。
“尤姐姐的身子一向还好?”按资排辈的话,张氏是该称呼她们两人为姐姐,只可惜金云溪此刻的身份还属不明,一时不敢乱作称呼,只得先跟尤妃打声招呼。
“多谢娘娘记挂,最近身上舒坦不少。”若论性格,这位张氏算是后宫之中最安分的一个了,当然,这也与尉迟尊的宠爱有关,她毕竟是金云溪的替身,能住进昭阳正宫也算是得利的其中一条。
金云溪早已习惯了万人之上的尊崇,一时间自然回不到阶梯之下 去,再说她如今早已不必再忌讳这些,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生生死死经历得太多,还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事?
张氏带着些怯懦,或许这就是她能待在尉迟尊身边的原因,他爱金云溪。可另一方面。他又想金云溪能够依附于他,完全以他为天,这就是矛盾所在,既要她是不同的,又要她相同,注定这一生她不可能满足他地要求。
张氏张嘴欲言,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是怨恨,是抱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兆席在一旁暗自叹息。这一切谁对谁错又有谁能说得清?
屋内依然寂静无声,像是时间凝固了一般,金云溪到还真希望她是个厉害点地角色,这样一来她或许还能省心些,这么多年来,围绕在她身边的女人大半是强势果断的。爱与不爱,恨与不恨。说与不说,都非常从容,如今碰上了这么一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到还真不晓得下面会怎么样。
幸好宫门外的禀传声打破了满室的寂静,尉迟尊下朝了……
时间像是轮回到了几十年前……南雪四处翻找着她的宫装。怕她身上的便衣违了宫归。然而他却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事,不管是一开始,还是最后。
他到底有多爱自己呢?真是让人疑惑啊!
于万人之中只看见心中人。这对于深爱着的一对年轻人来说没什么可奇怪的,可对于他们来说,这种浓烈地感情似乎早已与他们的年纪搭不上了,可是她却分明能感觉出这男人的浓烈,他的眼睛里似乎完全看不到别人,这是占有欲的驱使,还是真正的爱情?她分不清。
“云溪……”旁若无人地俯身拥住她,力道紧得让她一阵猛咳,咳嗽也好,胸口早已开始憋闷,起码又能咳出血了。
几滴血溅到他地胸前,像是几朵嫣红的梅瓣。
“兆席。”拿起侍女递过来地湿巾,替她擦着嘴唇上的血丝,“刚刚是谁诊得脉?”
“李大人,还有周大人。”
手往后一挥,可见这两位太医的结果不会好到哪里去。
尤妃淡笑着倚到木榻上,已经很多年没见他在后宫发这么大脾气 了,金云溪到真是魏宫的克星,不论以前还是现在,她始终都能操纵这里的风云变幻,即使她什么也没做。
记起当年魏宫地纷争景象,不免有些怀念,即便那些争斗是残酷 地,可起码大家当时还很年轻,还很有活力,还都活着。
张皇后静站在角落里,此刻已经完全被冷落,再没人能记起她曾经多么受宠,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抱着另一个女人的男人曾经宠溺过自己,或许那些都只是她自己的幻想?这个男人分明不会再宠爱他怀里女人以外地人啊,一股无力感充斥着全身,就像做了一场费神的梦,梦醒时还有些累。
尤妃对金云溪摇头,示意她要先回去了,她晓得尉迟尊的性格,他是不会因为旁边有人而停止“表演”。
兆席给门口的两个丫头使了个眼色,两个丫头赶紧上来扶起尤妃,徒留张皇后还呆呆地站在角落里无所适从。她一句话也没能跟眼前这个情敌说上,就彻底输给了她,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胜算的战争,无论先前她曾设想过多少种见面方式,无论她多么希望陪伴可以使他忘记她,最后结果一揭开,一切都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地让人不甘心,让人无所适从。
尤妃临走前回身望了一眼张皇后,
与她一同离开,这算是她第一次帮她,也可能是最后 继续留在这里也是徒劳,尉迟尊对金云溪的爱,几十年前她跟庄妃就已明了,拼命如果有用,当年她们还会选择退出吗?这座院墙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傻子,没有一个会轻易认输,可结果又如何呢?进退得当才是生存之道,如果她还想继续留在这里的话。
金云溪的咳嗽一直没有停息,直咳了个痛快才安静下来,尉迟尊这一生很少机会产生无力感,每次都是发生在她身上,她就像他的克星,始终提醒他自己其实是这世界上最笨拙的男人……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可能并不是真得爱她,只不过因为没有得到而介怀而已,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忘记她,可当她整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一切就不一样了,爱一个人原来就是因为不能遗忘。
“难受吗?”并不顾龙袍上沾染了她的血,一直揽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咳得脸通红,平息了半天才能说话,“每次见你都没什么好事,这下到好,我这条命怕是也要栽到你手里了。”突然有了种说笑的心情,可能一下子放下了太多东西,被俘之后,她心情反而很容易开心,或许她也是希望见到他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病得这么重?”要知道她病得这么严重,他绝对不会急着让让人长途跋涉将她带回来。
“告诉你,你还会中计
怔愣一下,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若死在这里,儿子会跟你拼命的,这样他才有可能在四面楚歌之中活下来。”
尉迟尊勾唇一笑,她对他永远那么坦白,这可能就是不管她对自己用了什么计谋,他内心从来也没真正生过气的原因,“我不会让你死 的。”
这辈子,他在她面前的大话似乎从来没几次实现过,这最后一次怕是也会变成一则笑话吧?“能让我出去走走吗?”觉得自己的体力正在迅速流逝,怕能走动日子会越来越少,也许下一刻就有可能咽气吧,她这么想着,于是提出了这么一个非理的要求。
“外面太凉。”
摇头,“我不想死在床榻上。”
表情僵硬半刻,“兆席。”
“在。”
“传朕口谕,今日军机议事由太子主持。”
“是。”兆席低头出去,皇上这可是头一遭推开朝廷大事啊。
天空蓝的让人有些眩晕,没有一丝云彩,尉迟尊搂着金云溪的肩膀缓慢地走出宫门,身后没人跟随,目之所及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人影,像是整座皇宫只有他们两人。
转过内宫宫门,那棵枫树还在那里,她记得,他也记得。
枯叶飘落,金云溪伸手想接,却没接到,“尉迟尊,我若死了,你会哭吗?”
“……”搂着她的手紧紧松松,突然扳过她的肩膀,拥她入怀, “这世上我最恨的就是你……”
在他的胸口失笑,“我刚发现,原来我真得爱你。”被俘对她来说似乎是潜意识里的愿望,她生命的尽头最想见的只有他。
“后悔吗,离开我?”
“不,正因为离开了你,我才知道自己也会爱上一个男人,原来爱人的感觉是这样的。”她终于找到了母亲、姐姐那般的爱情,qisuu奇书com即使这看起来有点奇怪,她的国家与他的国家正在酣战,而她却发现自己真得爱了他一生,“尉迟尊,你爱我吗?”
“爱,很爱。”
“那我死的时候,记得要为我哭。”
一滴热热的东西滴到她的脸颊上,从她的嘴角滑落……他哭了,真奇怪,他真得会哭……
伸手摸索着他的眼睛,并不去看,他是个男人嘛,哭的时候应该不希望她看到吧?
尉迟尊找不到自己哭点在哪里,为了这个女人,他真得哭了,仅仅只是她那句——那我死的时候,记得要为我哭,“我为什么会爱你?”
两人一高一低这么对视着,他们俩真算是奇人。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金云溪可能也是如此吧,当她想起这短短几十年经历的一切,竟找不出什么人、什么事可以让自己不瞑目。
南岳正在四面楚歌之中?那又如何,她相信北南一定能撑住。
原来人死之前可以这般的安然!
“因为我也爱你。”所以你才爱我。
是吧?他们俩生就是这么奇怪的两个人。
枯叶飘散,碧空万里,谁也没想到最后的最后,他们会这般安 静……
奇怪啊,他们不该是这种人才对。
第三卷逐鹿 九十一 轮回 三
此时,在遥远的北方,岳北南早已继任大宝,改年号凯元,继承了母亲年号里的一个“元”字,明证“岳”姓为国姓,并亲批“国仇”二字以警示百姓,南岳与魏国实乃不共戴天的大敌。
金云溪这招舍身求士气算是用得相当精彩,此刻南岳内部摒弃了原小国之间的分歧,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统合,中央集权在四面楚歌声中到达顶点。史书上评论这个时候的南岳,岳北南的继任才真正意义上让南岳变成了一个大国,当然,这可能抹掉了金云溪不少光彩,但南岳的兴盛确实才刚刚开始,人们常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确实,金云溪先前的努力让岳北南受益不少,以致他在这种大难之前还能挺住,尤其苏氏商会的倾力协助,苏丛丛用毕生的心血协助岳北南,战争能因此持续下去,与她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绝对有莫大的关系,特别是她应金云溪的嘱咐,在十几年前就暗中浸淫金、魏民间,此种紧张时刻下,在对手的腹背点几把小火,破其民心,扰乱视听,确实能让对手防不胜防。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虽然国丧已发,岳北南却也知道母亲并没有死,但他的视线已经再也聚焦不到这件事情上面,他现在要面对的可不只是几个叛军,或者土匪,而是真正的对手,他不能分心,也分不了心。
金云溪能够理解儿子,可以说这一切几乎就是她想要的,南岳是她跟几个姐妹的心血,也是她们存在过的证明,更是成千上万百姓的栖身之所,她们的所作所为有没有意义早已不是问题所在,一直往前走下去才最重要。
南雪生前要求了火葬,因此墓穴里只有那么一只瓷坛,抱在怀里很轻,没人知道金云溪此刻心里有多么愉悦,像是即将要发生什么开心的事一般。
这条红砖宫道她当年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想过这最后一次走得会如此愉悦。
宫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略显枯瘦的男人,似是正等着她走过来……
临近了才认出他,尉迟枭南——几乎让人忘怀的男人,当年跟尉迟尊争龙位的皇孙结局却是如此的凄凉,一生被幽禁,像一抹惊鸿在历史上瞬间闪过,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能记起他。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才能进到内宫,即使他只敢站在门槛外面。脸上的沧桑昭示了他这些年的生活。
这世上争斗的人通常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赢,一种是输,双赢双输的结果太少,那只有戏台上才存在。
“这个还给你……”打开手掌,掌心里一枚戒指闪烁着,是她父亲的那枚腾龙戒。
“它是你的。”
“……”低头自嘲地笑了笑,这确实是个很烂的借口,其实他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见她最后一面。
“有些事不必太过在意,到头来会发现原来不过就是一件事而 已。”他这一生活得太执拗,太过在意自己皇嫡的名号,到头来只得了个终身不得安乐,想一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执拗的人?
“御医的药送来了。”侍女附在兆席的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兆席抬头望望门槛外的尉迟枭南,后者微微点头,“告辞……”
“走好。”金云溪抱着瓷坛回过身,往岳阳宫方向蹒跚而去。
尉迟 南攥紧手心的戒指:你知不知道,你是这世上我唯一在意过的女人?暗自在心里对着她的背影说了这句他一生都没机会说出的话。
这是怎样的悲哀,他爱过的女人不知道他爱她,爱过他的女人他不知道她爱自己,而此刻,这两个女人一个正在眼前,一个已经变成了一坛白灰。南雪,他可知道,这世上曾有这么一个姑娘爱过他?
人们只看得见自己的伤口,即使别人已经鲜血淋淋却依然入不得 眼,正因为如此,这世上才少了这么多痴情的人,因为人们只看得见自己,却看不到别人。
“隐帆,你觉得落风山如何?”抱着瓷坛,扶着岳阳宫的大门,腿再也迈不动了。
隐帆抬手搀住她,并不顾左臂上的伤口还没愈合。
“我好想回去,继续当个无法无天的女土匪……”
第三卷逐鹿 九十二 不死之身
魏宫的御医几乎在一夜之间全被革职,整座岳阳宫除了他们两人 外,没有一丝人影。
宫外跪着遍体鳞伤的兆席,如果责罚可以让老天多给云娘娘几日阳寿,他宁愿被责罚,他怕皇上会有个万一,云娘娘若真是撑不过去了(奇.书.网-整.理.提.供),皇上又会如何呢?只有他最清楚皇上的心意,这么些年,皇上面子上不说,心里可是一直想着娘娘能回来。如果娘娘真得去了,那么皇上还有什么好盼得
岳阳宫如同当年一般,灯火尽熄,只留一盏红烛,满屋的红帐在微风中飘扬……
“怎么都是红的?”抬眼望着紧抱住自己的尉迟尊。
“不记得了?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没过。”将下巴靠在她的额头上磨蹭着,这是他一直想做得,可惜没机会。
“是啊,我都忘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微笑的看着她的双眼,“宫里人都说岳阳宫里有鬼,你的。”紧紧抱住她的肩膀,额头抵住她的,“留给我一半 吧,即便整个后宫闹鬼都行。”他在害怕,害怕心里某个念想会突然消失,“……云溪,我有点害怕。”心空了的感觉真得很可怕。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她生命的尽头,这个男人在她的面前露出了真正的惧色,他也是凡人,他也有七情六欲,他也会害怕。
男人比之女人有时其实更怯懦,更需要依赖,在某种时刻,他们的崩溃点甚至更低,当希望变成无果,当走到繁华尽头,他们也会流泪,也会哭泣,也会害怕。
“云溪……”
“好……”好困,眼睛实在睁不开了,“好……”想伸手攥住他的手指,可怎么也举不起来……
云溪……云溪……
耳旁响起熟悉的呼唤,还有嬉笑的声音。
公主……您终于来了……
这些声音都好熟悉。
“云溪……”尉迟尊托起她的上身……她微笑着,手指勾着他的衣袖,“你答应了。”她一定是答应了,她不会不答应,静静抱起她的身体,放到床榻的里面,盖上锦被,挑下纱帐,吹熄红烛,躺到她的身 侧……
宫门外,兆席泪流满面……
尉迟尊紧紧攥着金云溪的手,感觉着她身上的热量一点点消失殆 尽……
她是个奇女子,此刻带着她一世的不平凡,平凡地离去,没有谁来相送,只有她的男人偎依在她身旁,只有她的姐妹前来相迎……
尉迟尊蜷缩起身子,抱住金云溪僵硬的身子……大哭出声,这是他承认的伴侣,是他一生盼望归来的妻子,如今她已再也不能睁眼看他,再也不能开口跟她讲话……
富贵如何?妻妾成群又如何?到老了,能陪在身边的永远只有那么一个。
世上最珍贵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她死了你会为之痛苦不已的女人。
相逢不如不逢,相识不如不识,去留旦夕间,时知今世唯逢君才 悦,唯识君才足。
那一夜,叫尉迟尊的皇帝还活着,叫尉迟尊的男人却已死去——陪着他的妻子一起赴了黄泉。
金云溪的死一直是个迷,没人知道她死于何时,没人知道她死于何地,也没人知道她的墓穴在哪儿,只知道这个迷样的女子带着迷样的结局,迷一般地消失无踪,哪怕后人寻遍五洲,终不得一丝痕迹。
她与尉迟尊的帝王墓冢均在两国的皇陵之内,然而里面全没有他们的踪迹,有人说魏武正帝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迁走了自己的陵墓,没人知道在哪里,只知道他们合葬在一起。又有人说,他们的墓穴在极地冰川之下。还有人说,他们的墓穴在大江之底,魏武正帝为了他们的陵墓不惜拦水建墓……
后世的人似乎对他们的墓穴很有兴趣,即使没人知道到底在哪里。
事实上,金云溪生前也要求了火葬,白灰一半留给尉迟尊,一半交由隐帆带回落风山葬于钟离莲墓旁。
因为金云溪曾说过,她惧怕入任何一个皇陵,因此,尉迟尊去世时并未葬于魏国皇陵,而是由兆席将两人的白灰葬于一个没人知道的地 方,他一直将这个秘密带入了黄泉……留给了后世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迷。
正因为解不开,人们才不会忘记,才会努力记住。
风吹窗纱,红帐翻滚……时间吞噬了一切美好的事物,却又让生活充满了希望……
尤妃在金云溪死后的第三天魂归九霄,带着安心,带着朋友的嘱 托,终于从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飞了出去,陪伴她的再也不是偌大的房屋……
人世间有很多无奈,很多曲折,很多不知所谓,可只要抓住某个闪光的小火烛,依然能活得很自在。
纵使一生万人之上又如何?到头来带走的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
第三卷逐鹿 九十三 枭雄 一
她的到来同时也预示了金云溪的离去。
岳北南将信置于龙案之上,始终不愿打开,打开了,那便成了事 实,不打开,却又记挂着……
这封信的内容未能入史,因此也没有留下它存在过的可靠实证,因为它诞生于金云溪“死后”,对于考究严谨的史书来说,与其前后不 应,不如舍弃,毕竟南岳女帝逝于魏国内宫,这听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光彩。
此信内容可从南岳后宫史中探知,却没有可靠的证据证明这是金云溪的绝笔。
“北南吾儿
一纸难言别离,不问骨肉亲情,单以国事嘱咐。
为母者未以表率示儿,刚愎自用已久,却不得而知,此一错,望吾儿引以为戒。
如今,三国大势如仲夏之雷,孰成孰败,仍不可知。
窃观金之动向,有保力耐久之势,是以金帝老矣,非能扛他朝雄图于肩,可借此分化二国之势,力破其一,再寻天机。
魏之大势多在东北、西北两向,动辄以金国为大敌,私下暗思南岳开国尚晚,并不足以与其争,此处可用。
再之,吾存耐战之银已久,均与苏姨娘之手,待汝不能解决之时可取之,但,为母并不希冀动用此银,三国之战苦于长久,方大计之后才可大动,慎义气之争。此保国之首要。切记!
战事之暮。吾儿尚敢自称帝君,尤记百姓之乐亦君王之乐,万不可自认 雄一方,不顾天下百姓之苦,独享王家尊崇!奢虽只能伤人,却可灭君,大战之后,百废待兴,方是吾儿成就万世功名之时,窃以为百姓和乐才是君王所为。3g华 夏网网友上传骄奢淫逸万不可能。
赠儿八字——半人半兽,不可为神!
以人之仁义待民,以兽之贪婪待心、待敌,去人变兽为暴,去兽变人为懦,为取半者可得天下之心!”
这封短短的信笺。昭示着金云溪对三国早已分析入心,却因寿命过短而不得不放弃。
岳北南将这封信藏于后宫内史之中。其意不明,也许他是希望后世可以知道母亲的雄才大略吧,即使后宫内史入不得正史,即使这很可能会引起后世纷纭的争论……
凯元二年春,金国借口西北大军损伤过重。暂时退出三国混战。弃盟约于不顾,致使魏军陷入南岳埋伏,寡不敌众。大败于北越西境,自此,北越归南岳所有,岳北南虽付出了惨重地代价,却也得到了对等地回报。
凯元二年夏,魏国将军王尉迟戎率五万铁骑侵入北越境内,欲夺回附属国失地,南岳三军统帅尉迟华黎亲领六万大军迎战于狼破!后世称之为狼破之战。
尉迟华黎赴西疆之前曾去过一趟落风山,这是金云溪死后,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金云溪的墓穴与钟离莲的墓穴比邻而立,只有那么一方黄土,黄土上一根杂草也没有,墓碑之前还放了许多野花……隐帆每日看在她们墓前,无论刮风下雨。
“给,喝一口。”将酒壶递给墓碑旁打坐的隐帆。
隐帆并没有动弹,只是闭眼盘坐着。
“……你把这里收拾的很干净。”挨着隐帆坐下来,将一只酒壶放到她腿前,自己拿着另一只往嘴里灌酒,“你说人死了到底有没有 魂?”用臂弯轻轻捣了她一下,“要是有就好了,起码死了就可以见到她们了。”
隐帆依然毫不动弹,尉迟华黎趁着酒劲用力推了她一下,“你——”语塞。
她的身体早已僵硬……
知了在枝叉间喧闹着,夏风滑过草尖,拂着墓碑前的花瓣,一阵阵涩香冲入鼻腔……尉迟华黎大笑起来,接着大哭,她们都走了,这次真得只剩她一个了。
你们还有隐帆扫墓,隐帆走了,还有我,那么我走了呢?
“那么我呢?”扔掉地上的酒坛,一片山雀扑楞楞飞散而去……
没人回答她。
狼破之战成就了南岳铁骑的声名,尉迟华黎的搏命之争为南岳打出了希望。
尉迟戎与尉迟华黎地最后一战位于狼破之南的一座土山上,双方损失均已过半,却都不退缩,因为山这边是大魏、山那边是南岳,谁都不允许敌人踏进自己的国土。宁愿马革裹尸也绝不让对手沾到自己国家一丁点泥土,这是尊严,更是责任。
当尉迟华黎的长枪插进尉迟戎的胸膛时,两人瞬间都呆住了,“没想到会栽在你手上。”尉迟戎单手以枪支地,稳住自己的身体。
尉迟华黎用力一拔,他却抓住枪杆,没让她抽枪,“你怕了?”
“哼,我在战场上从来就没怕过。”
尉迟戎一个用力将冲到尉迟华黎身前,枪杆整个从他地胸口穿插出去,两人之间的间隙只差毫厘。
尉迟戎坏笑着,大口喘息着,“一起死如何?”说话间左手持短剑直插向尉迟华黎地腹部。
尉迟华黎反手攥紧剑刃,血液顺着剑柄滴到黄土上,“我不会跟你一起死,我要看着你死!”硬是用手将他的短剑扳舍,手指上的白色骨节清晰可见,她却是笑着,“我告诉过你,我跟你那些女人不一样,我对敌人从来不会手软!包括你!”
尉迟戎依旧坏笑着,浓郁的血浆从嘴里涌出来,胸口起伏不平……“即使我死了,你也休想踏进我大魏的境内!”这是他地坚持。
“很好!”用力将长枪抽出,尉迟戎踉跄后退,最后跪倒尘埃。
见他双目充血,她踉跄上前,不想却被他给咬住了左手小指,他憨傻地笑看着她,今生多欠她一些吧,来世才容易寻她,生生咬掉了她一节手指,咽进了肚里之后才低头离世!
尉迟华黎早已极度疲惫,加上双手均受重伤,一脚跌落坡下,滚落死尸之间大口喘息着……
枕着尸身,仰望碧空,天真蓝啊,蓝的像是能将人融化掉。
蚊子婆,苍蝇婆,好想你们啊,可我不能懦弱的死去,我应该跟你们一样撑到该死地时候……到时千万记得要来接我,我不认识路,隐帆这家伙一定正偷着乐呢吧?她先去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狼破决战依然进行着,站着的与倒下的一样,没人还心存惧怕。
此时,生存已成了一种尊严,一种责任!
第三卷逐鹿 九十四 枭雄 二
金帝金宏崩于凯元十年,一生意图称霸,可惜终未成愿,带着莫大的遗憾离开人世,留给世人的除了长长的一段历史,再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英雄悲曲。人们对于他的帝王之业关心过剩,没人知道他死得那刻到底是悲大于喜,还是喜大于悲,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吧……
一代霸主咽驾,带来了三国风云变幻,魏、金盛世转衰,南岳刚刚兴起,一切又进入了另一个轮回。
血统的纠结,霸欲的冲突,手足的对峙,其精彩程度并不必上一辈差到哪里……
尉迟尊这位不亚于金帝的武正帝,在魏史上的排序仅次于魏国开国先祖,自他之后,魏国没有能超越其声名的君王,但自他之后的大魏,却并不如他设想般称霸天下,而是渐渐为南岳所吞,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霸王,因为没人能永生不老。
唯一能笑到最后的却是尉迟华黎,据岳史记载,她的寿岁过百,曾任两代帝师,第一代是凯元帝岳北南,第二代是他的嫡子,享尽一生安乐,死前微笑着告诉岳北南——她们终于来接我了……
岳北南成为了南岳历史上的明君,先后在凯元十八年、二十五年攻入金、魏,迫使两国签下卖城条约,并降伏北方三个游牧族。3G.+?华夏网\s*网友上传并于凯元三十八年再掀征战。横夺金、魏之间水道,并收服南方诸国,建立诸侯分封制,自此,南岳打破了三国鼎足之势,如同他的名字,北南一统。
让后世津津乐道的不光是他地宏图大略,还有他地婚姻,他终生未纳一妃,除了正宫皇后。没有任何女人,只这一点就够让历史记住他 了。
他崩驾之时恰好在尉迟华黎死后一年,这位一生受尽赞誉的帝王,并没为自己筑建多么豪华的陵墓,陪葬物事一律从简,既防止了后世盗墓者光临。又警示了后世俭约之风,受尽后世褒赞。
南岳在岳世宗时期(岳北南孙子)成就了天下霸业。一统中原,并承袭了岳北南当年的诸侯分封制,自此,大岳帝国开始了它近四百年的统治,历史终将过去。未来也即将开始……
《番外》 九十五 北谣歌 一
走进去,对我来说,屋里那个男人根本就是个陌生人,对他,我甚至还有种惧怕,可能太少相处,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不知名的原因,总之,即使知道他喝得酪酊大醉需要人照顾,我依然不敢上前。
对于他们母子,除了敬畏之外,还多了许多陌生,毕竟他们的世界太庞杂,我走不进去,也害怕走进去,也许没人相信,我非常希望自己的丈夫可以纳侧妃,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出他们的世界,这个位子,并不是我想要的,我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只能做个普通女人,若是硬把自己推上去,对所有人来说都会是个灾难。
“小姐,您……不敢进去?”倚江是唯一一个我从宫外带进来的丫头,很是机灵。
我自然是不能直说不敢,可事实上我却真得不敢,“倚江,你在门口守着,若是听到我叫你,你就进来。”
“小姐,我看太子爷不像是个粗暴之人,再说……”偷偷往屋里瞄了一眼,确定里面没什么动静才敢继续,“您不趁着这当口搏一搏,他日若是有其他女子进宫,您可就吃亏了。”
这话说得我哭笑不得,当时真该带伴春进宫,若不是嫂子怕伴春太过憨厚临时换人……起码伴春那丫头懂我的心思。
“小姐,您放心,我在这儿给您守着。”小丫头信誓旦旦的。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瞅一眼屋内。暗自叹息。若不是内宫那边传了旨意让我来照应一下,我还真不想来,本想装着不知道他回宫,看这样子,如今是怎么也避免不了了啊。
“汲万,我……口渴。”一声叫嚷吓得我一哆嗦,恰巧他的贴身侍卫汲万此刻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我本想尖叫,却没想倚江这丫头的反应比我还快,早已浅叫出声。惊了里面地人。
“谁……”浓重地声音听着不免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小见得便都是些文弱之人,很少接触到他这样的带着些戾气的人,很不适应。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汲万看看我,低下头,也许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难不成说太子妃在门外偷听?
这么一闹,我只能进去了。接了汲万手上的托盘,一脚踩了进 去……也许就是这一脚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刚进去,倚江就把门给关了,这丫头怕是真担心我会被废吧?我进宫那会儿就有很多人不看好,认为我绝对没有母仪天下的福分。毕竟各方面都太过普通。连皇上身边的侍女都博学多才,而我不单没有高人一等的学识,更没有男人喜好的美貌。还能靠什么
“汲万……再去给我拿坛酒去。”屋里只点了两盏宫灯,看起来有些幽暗,瞅了一圈,没找到声音的主人,而且满屋子都是酒气,污浊地很,让人透不过气来。
“听见没?”啪——一空酒坛在我的脚前落下,碎片溅了一地,我不晓得他在生什么气,为了什么而生气,外面的事情我一向不去打听,也根本没兴趣。
“殿下,先饮些茶解解酒气。”我打量着四周,猜测着他的方位。
“我要得是酒!”声音传出时,人也从纱帐后面闪了出来,正好在我的左前方,可能他也没想到会是我,两人对视了许久后,我才镇定心神回他的话。
“臣妾这就叫人拿酒来。”本想劝他饮茶,明明他刚刚自己也说口渴,不过嘴巴先一步战胜大脑,很没用地随声附和他。
“……”他到也没说什么。
趁着他静默地时刻,我赶紧转身欲出去,虽然这样走有点不负责 任,不过也算是来看过他了,起码跟皇上那边也有交待了,再说他这么大一个人又有那么多侍卫、侍女们伺候,多我一个也没什么用不是?
谁想伸手拉门时我却呆住了……倚江这丫头居然把门给上了锁!这真是……太离谱了,哪有下人敢锁主子的?我生气到还是其次,若是惹怒了他,那怕是要命地吧?不知道为什么,
得他是个暴躁的人,也许当姑娘时听太多兄长夸赞他 杀敌的事,无形中将他想像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夫,再加之入宫以来也很少接触他,每次见到他不是大雪天穿着薄衣练武,就是巴着地图看通宵,更重要的是他很少笑,几乎没见他笑过。
试了几次,确定门上了锁后,我地脑袋突然有些空,甚至开始有点胡思乱想起来,事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幼稚,我竟然有一瞬间想跳窗出 去……
“这么怕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旁,浓重地酒气熏得人呼吸不畅.“既然怕,干嘛还要进来?”
他的话真得很难回答,我确实也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怕他,事后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又觉得很无聊,一个陌生男人猛得成了自己的丈夫,这对于生来就深居大院地我来说,本就是件有些可怕的事,更别说他看起来冷得让人不想靠近。
“等了这么久,也确实不好再托了。”笑着俯视过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笑,可……我却觉得更加害怕,因为我不明白他口中那个“不好再托”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叫来着,可是喉咙发不出声音,他的酒气太重,力气也太 大,而我的反应太慢,如果在他那句话之后就逃得话,也许我就不会受伤。我不晓得他对男女之事懂多少,当然,我自己也懂得很少,不过我坚信他的方法是错的,起码我不是他的敌人,他不该用那么大力气来对付我。
“你……松开……”我不知道自己在哭,可能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疼得原因,还有就是他的酒气太过浓重,惹得人老有想吐的感觉。
我确定他是把我当了敌人来对待,起码我越挣他抓得我越紧,而他抓得越紧我就越疼,越想挣开,这是个恶性循环……
“听着,不许叫。”整只手臂压在我的脖子上面,能叫出来的人我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吧?起码我是不行,连呼吸都快停止了,“我已经给了你很长时间来适应我们的关系,再托下去,怕是没有时间了。”
我当时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第二天才知道他要去魏国救尉迟大元帅,而接踵而来的便是三国大战,或许他指得就是这个意思?
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能点头屈服。
我并不知道那也是他的第一次,从来没想过他会没有其他女人,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可笑,难道不是?毕竟是位已成年的太子爷,兄长在他这个年纪早已是两个女人的丈夫、三个孩子的父亲,而他却没碰过女 人,我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庆幸,居然碰上了这样一个男人。
总之那一夜很乱,这辈子受伤最重得便是那一夜了,我不知道自己疼哭了几次,只知道眼睛疼,身上也疼,而他却不觉得自己下手很重,似乎觉得只有力量才能代表男人的尊严。更可笑的是我一句也没敢喊,只因为他那句——听着,不许叫 示!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去的,只记得我迷糊之前,他像是跟我说了句什么,之后一切我便再记不起来了,即使以后对他的认识有所改观,可那一夜仍算是可怕的,毕竟当时我们还很陌生,那一夜也很自然的成了我记不全的回忆,我是个不善于记坏事的人,也许这是我的优点……
第二天一早当我醒来时,他早已消失得不见踪影,只看到一个个笑得像花一样的婆婆们来回给我擦拭身上的瘀伤,居然还有人笑呵呵地恭喜我,有一个胆大竟然还夸赞他够爷们,我实在不能理解她们的想法。
收拾停当之后,必然还是要去皇上那儿请安,即使已经晚得有点离谱。
没想到他也在,看到他立时觉得全身汗毛全竖了起来,羞怯、疼痛一股脑地翻滚出来,搅得我六神无主……
我没去理他临走前的那一瞥,但又有点好奇,他在想什么呢?"奇+---書-----网-QISuu.cOm"
《番外》 九十六 北谣歌 二
不敢在这种大事面前插言,皇上那儿如此,他这儿也是如此,对于这对母子的心事,我从没试图去猜测过,因为我猜不到,也不理解。
我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力排众议亲征,为什么连尉迟大帅也同意,这些事怕是我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了。
皇上离开的前一夜,他一直站在殿外,终还是没有等到皇上的召 见,即便那时我跟他还是说不上什么话,可心里却有些为他担心。
外人并不知道他登基的前一夜曾大哭过一场,只有我坐在他的对 面,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哭得如此彻底,如此不顾形象,说实话,我当时真得有点害怕,因为他把屋里所有东西一一都翻转了过来,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之后多少年才知道那是他悲伤时的一个习惯——一个奇怪的习惯。
登基大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在子民面前露面,我并不是个好皇 后,甚至连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母仪天下的本事,这懦弱的性格、这凡俗的姿色,有时甚至连自己都会为他不值,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他却没有去尝试过,这是我这辈子都没解开的谜——他为什么会对我如此宠爱、忠诚?
“坐下吧。”他将一张纸夹在了书卷里,神情有些不自然,但声音依然是沉稳的,不管外面怎么评论他,即便兄嫂频频对我示意宫外的情况有多严重,并想通过我告诉他。到了该迁都的时候了。可每每听到他沉稳地声音,我便知道这个男人是可以信任地,不管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国君,我为是他的妻子而骄傲,因此,我从没试图去打扰过他的思 绪。
“女官们说你近些日子身体不适?”坐到龙案后,端起了一旁的残茶欲喝,幸好我的手快,早一步从他手上接了茶杯放到一边,喝残茶可不是什么好习惯。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天气变化快。身子一时不大适应而已。”我瞒着他有孕,并非是想给他什么惊喜,要知道此刻边疆战事紧张,他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若是再加上我这个拖累,怕不是要了他的性命。我安身后宫,又没有其他妃嫔争宠。本就没什么需要苦恼的,与他不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他前后都要顾及,做不成他的帮手。也不想做他的拖累。
伸手从侍女手上接了茶盅。递过去给他,“有事瞒着我?”他地眼里向来不揉沙子,诸如我这种伎俩。怕是很难骗过他。
还好有战报送到,算是救了我一次。
“陛下——”侍卫扑通在殿外跪下,边哭边笑,手里举着一封残破不堪的羊皮信封。
只见他呼得站起来,却又慢慢坐了回去,“说——”
“陛下,狼破之战,我们赢了——”侍卫哭着趴伏在门槛上。
也许没人知道,狼破之战对南岳来说意义有多大!此一战若负,凡州则必然要被金、魏合围,皇城则必须迁移,皇城迁移意味着南岳的士气会回落,意味着经营了几十年的商业动脉将会全面被冲垮,意味着南岳很可能会因此而一蹶不振……
殿内霎时寂静无声,我一直望着他,直到眼睛被泪水浸透,直到周围的侍女们哭着高呼万岁,直到殿外一片欢呼,直到他的脸由严肃慢慢变成微笑,我知道那一刻我爱上了他,真心地爱上了他,作为他的妻 子,爱上了他这个丈夫。
“尉迟大帅呢?”由微笑慢慢转成严肃。
大帅受伤,由张将军代职镇守狼破!”
知道尉迟大帅没事地那一刻,看得出来他的眉头松了下来,这么久以来,听到、看到的全是死亡,直到今天,终于算是没有这两个字了,我曾试图想像过,如果我是他,面对之前的一切我会如何?得到的答案相当简单,我会崩溃,这也许就是我为什么只能是他地妻子,而成不了他地助手的原因,因为我不是先皇那般的女子,我没有高超地智慧,没有波浪壮阔的雄心,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
狼破之战的胜利只让他愉快的多睡了两个时辰,看着他入睡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因为他很安静,因为他是闭上眼睛的。
微风徐徐吹过纱帐,我站起身想去关窗,手却被他握住了,“我想听听她(他)的心跳……”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小腹上,原来他知道 了……可是还不到三个月,能听到什么呢?
他揽过我的腰,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虔诚的像位圣徒,俯视着他的睫毛,有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在寻找亲情的慰藉,母亲的离去,与父亲、兄弟、舅舅的敌对,这天下间,能让他毫无芥蒂去寻求的只剩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了……
“睡吧,我不会离开你的。”摸着他的头发,试图安慰他,其实男人有时真得很脆弱,比女人要脆弱许多。
那两个时辰,他再没睁开过眼睛,我想像着他睡得很安心,想像着我对他来说其实很重要,想像着我能一直陪伴他,我不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即使有时有点自欺欺人。
大女儿的出世让两个人恢复了常态,一个是他,还有一个是尉迟大帅,即便她长得与先皇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可他们都说她跟先皇很 像,宠她宠到就差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她了。
即便此后长子、次子、三子、幺女接连出世,依然没能动摇姐姐的地位,也许是先入为主,她身上承载了他们对先皇太多的思念。
就在长子出世的那年,另一个奇女子消失了,他派人四处打听苏姨娘的下落,却只得了四个字——杳无声息。
她将毕生的心血全部赠与了他,只留了一句:伴君三十载,分时亦为逢。
谁都知道那句话是留给先皇的,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在数年后偶闻世人传说,一对素衣仙眷长拜于落风山顶,女的似是苏氏女,男的似是魏国失踪之将武辟邪,二人均是不老之相……
听闻这个传说后,尉迟大帅足足开心了一整天,连带长子也扎了一整天的马步,他说师傅开心时总会让徒弟扎马步,这是儿子的福气,当年他也是这般被训的……我信他,因为说得时候,他很开心,看着他笑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
我这个平凡的女子,莫名其妙的得了他一生的忠诚,过足了一世的安稳。在他打下南方诸国时,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会选择我,却只得了他一阵大笑和一句话:“人世间的姹紫嫣红不过只是上了色的白。”
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是啊,姹紫嫣红不过只是上了色的白,搂住他的脖颈,不管是否已经上了年纪,用力在他脸上印下了一个唇印, “只盼今生。”
他想过一种与先皇不同的生活,而恰好我能给他,因此,我便是他今生的伴侣。
《番外》 九十七 候鸟
窗外,歌声飘渺,烟花满天……
怎么忘了,今日是皇上嫡子的满月之期,难怪这么热闹了。
扶着廊柱坐到栏杆上,一阵眩晕过后,总算是可以赏烟花了。
张氏皇后我只见过一次,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子,可惜了……即便多少人艳羡着她的地位,可在我心里,总觉着她可惜了,因为只有我最清楚,皇上这些年来每隔几日就会到岳阳宫里坐上一会儿,他忘不掉公 主,即使也因此痛恨着自己。他曾数次将房中的书册扔出来,然后再捡回去,看着他这般折腾,到是觉得有些好笑,事已至此,如此这般又有何用?
他不是个好男人,也不是个好丈夫,但他却是个好皇帝,这是守鹰说得,是他唯一一次评价他的主人,也是唯一一次对我吐出这么多字,即使我对此并不怎么关心。
我曾试图去评价这个沉默寡言的守鹰,可惜,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因为即便我知道他就在我身边,却依然看不见他,他太善于隐藏自己,不管是人,还是感情,他都不会让人看到。
望着夜空里的星子,公主正在做什么呢?听说她产下了一名男婴,算来也该有三岁了吧……若是我还在她身旁的话,孩子应该是由我照顾的,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孩子?一定像公主一样聪明吧?
一股浓烈的汤药味蹿进鼻腔,不免心生烦闷,又是汤药,吃了又能怎样?
望着眼前的黑影,这个男人太执著了。
“我是否活着,对谁都没有影响。”这是我拒绝他的唯一一个借 口。
照常,他从不听我的话,坐到我身旁,将药盅打开,浓烈的药味冲得我的头一阵疼痛。
“药对我没用。”看着他拿着汤匙的手,我无奈地笑笑,自从落下了这个病,我就知道自己不会好了。
他不是个善于顺从的人,虽然仅仅只是对我,伸手将药盅接来,与其开口反驳他,不如趁早接来让他离开。
捧着药盅,药味飘散,他却依然坐在我身旁……
夜空里,烟花炸出砰砰的声响,“我不爱你……”这是我第一次拒绝男人。
他没什么表示,依然坐在那儿,很安静。
“冷了……”看着药盅良久说了这么一句。
不知为什么,我却笑了,因他那的那句“冷了”。我想告诉他,我曾经爱过另一个男人,我想告诉他,这辈子,爱情对我来说仅仅只是个梦想,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而他,却是我最容易得到的。
一根灰色的羽毛从夜空中飘落,伸手接住,仰望着廊檐上的燕巢,“秋天快到了,燕子要飞走了。”
他起身离开,背影被烟花的缤纷淹没……
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盅热烫的药汁,他依然不许我放弃自己,这个男人啊……
漫天的烟花,孤单的他,热气腾腾的药汁,我该如何选择呢?
如果秋天晚来一些,如果夏天再久一些,也许我能选择相信他,人就是如此吧,总在最后才后悔。
“燕子还会回来,记着看好她的巢。”喝下苦涩的药汁,这么对他说,算是个承诺吧。
抬头时,只见他的笑容比夜空里的烟花更灿烂……第一次见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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