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美女妖且闲》》 · 萧萧十香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美女妖且闲》

作者:萧萧十香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楔子(引言)]

人言“自古红颜多薄命”,我是红颜,命运却总视我为宠儿。虽然,也穿过了一路荆棘。

人言“红颜祸水”,我是红颜,却总带给他们幸运,不管是21世纪的苏钦云、佐舟,还是另一时空中的上官砷或南宫萧。虽然,那幸运中,掺杂了太多的苦涩。

我叫岳池然,美女岳池然。

我有优越的物质生活条件。爸爸是本市享誉盛名的企业家,拥有几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妈妈是一名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兼业余作家。爸妈是他人眼中的“财子佳人”。可是,只有我知道他们的同床异梦貌合神离。他们小心地维系着他们摇摇欲坠的婚姻,只因为他们有了池然和比池然小九岁的妹妹——丹丹。

池然,在爸妈的心中,绝对是一个乖乖女。

只是他们不知,每当夜色降临霓虹灯明,我便成了另一个池然。迪厅沉醉酒吧狂欢。我从一个男人的怀抱舞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光芒四射,哀艳动人,宛如一只迷蝶,不停地飞舞,蹁跹。

却不曾想到,有一天,我会舞向另一个时空。

坠到了另一个时空,作为舞女的前朝相府小姐的身份。而我,却不知管弦不会跳舞。我会弹奏的,只有钢琴;我会舞的,只有伴和着摇滚的劲舞。

换上这华丽的舞衣时,舞乐娘就告戒过我。我要献舞的,是大元朝铁血无情的砷亲王爷。舞技若不得他的欢心,等待我的,便是香消玉殒。

我是岳池然,不是普通女子,是美女岳池然,在21世纪的时候,佐舟就说过我的美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岂料。我对上的,是那双有如梦靥里的深邃的眸子。那双冷然的双眸便是一个咒,将我锢留在了宋末元初的那一段历史岁月中……

——————————————————————————————

《美女篇》

美女妖且闲,采桑岐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

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

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

[第一卷 美女篇:第1章 华丽·邂逅]

云不停

因为风不断试探我的心

就像我无法停止思念你

爱不熄

因为你一直在我的心中

就像风筝飘在厚厚的云际

……

傅雷曾长叹:不经历磨难的逃难是轻佻的。坐在飞机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从A市飞往C市算不算是逃难。我在A市过得很好,生活得极其滋润而又闲适。虽然,我已是一个高三的学生了。于是,我觉得我刚才那奇怪的想法实在是很可笑。

我极少笑。

我妈妈说我的笑里总泛着一抹嘲弄和揶揄,好像洞察世事般诡谲的样子。在描述我的笑的时候,我妈妈用了很多的形容词,却居然没有一个是褒义的。我从不怀疑我妈妈套用词语的准确性。她是一个业余作家,发表过若干散文,出过几本颇有影响的书,且在服装设计之余一直笔耕不辍。

我的妈妈是一位美人,A市人尽皆知。妈妈的妈妈我的外婆以前是位大家闺秀,我的妈妈在我的外婆的教导下也颇有几分古典气质。美艳中透着属于她的高贵和优雅。

我传承了我妈妈所有的美丽和她其他的许多优点。然而,她并不喜欢我。

虽然除了在高一高二,我连续在我就读的私立中学保持着全级倒数第二外,我很乖。至少,在她和爸爸以及所有的亲友的面前。

但是,她依然不喜欢我。

她说我清澈的面容中,带着冶艳;她说我那看似无辜的眼睛里,混着妖邪;她说我的乖是装出来的唯喏;她说我的沉默下掩藏着万千流动的思绪;她说我不像是这个世界这个时空里的人……

和她正相反,我爸爸对我的爱深婉厚重。

他觉得我外表冷淡内心柔弱,说我是害怕受伤的刺猬,总喜欢用坚强和冷硬来作为伪装自己的外壳。看着我的时候,他那双属于商人的犀利的眼神中总会无端地泛起一抹忧伤。

那忧伤,令我惶惑。

我还有一个妹妹,岳丹丹。七岁,已上三年级,她和我读书一样的早。在两年前,我妈妈将我的妹妹带去了英国和她长住。于是,在A市的那栋别墅里,便只有我一个人形单影只。我爸爸是常年出差办公极少回家的。

离开A市的时候,我留下一张字条在那栋别墅里。

我去了C市,想换一个环境读书。

留于A市别墅里的那张字条,何年何月,他们才会看到?

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我们一家人彼此淡漠的关系,即使四人围于一桌,也是如同陌人僵冷依旧。

就这样寂然地离去,像是很好。

即使有一天,我真的从这个时空里消失了,想是他们也不会太为在意吧。

我知道我又开始在不切实际地遐想了。

两个小时后,飞机在C市的机场降落。

每到一处,我都会吸聚许多的目光到我的身上。

因为我叫岳池然,美女岳池然。

我的美,我从未置疑过。

我的爸爸已年过四十,却英俊依旧,风度翩翩;我的妈妈更是美冠A市,宛如二十少妇。我,只是承袭了他们所有的优点。

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美女总是享受着最好的待遇。美女不用启齿,便有俊朗之士上前搭讪和攀谈,便有谦谦君子义务地为美女提供所有的服务,便有怜香惜玉者来温柔呵护。

只可惜,我不是普通的美女。

我叫岳池然。

著名企业家和国家一流服装设计师的女儿岳池然。她有些冷傲和自负,她有些沽名和钓誉。她淡薄尘世,她清心寡欲;她不以物喜,她不以己悲。

这便是我,岳池然。

我在C市租了一套奢华的公寓,当我将所有行李放在客厅,甚至还来不及沐浴更衣之时,我听到了我的门铃在响。

确切地说,是一直在响。

我慵懒地打开了门。

“岳池然?”

有些疲倦地抬起了头。站立在我面前的门外的这个男子已近三十,西装革履。年龄太大,而且身着的是我平生最厌恶的西装。

但是——他的年龄虽然太大,却俊朗儒雅;身着的西装,价格也似不菲。

岳池然极少赞叹异性,今天再开次例。

“岳池然,女,19++年+月+日出生,刚满十七岁,A市+中+级学生。该是你了?”男子用极富磁性的嗓音念着,末了又温文尔雅地笑问。

这才注意到,他那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拈着我的学生证。

我将我的学生证从他的手中取过,不客气地去关合防盗门。

他的手抵着我已关合了一半的门。看着我。

看着我的双眸,那么地深邃。

我知道自己很美。乌直顺长的黑发更增了我的冶艳,我妈妈亲自设计的黑色风衣衬得我完美无暇的身材更显修长,刚下飞机未曾沐浴的风尘仆仆的面孔愈加哀艳动人……

我妩媚地笑,“岳池然的男朋友从来没有超出过二十岁的,你,太老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左手衬着门,右手自西装衣袋中取出一方手绢,“你脸上,有泪痕。”

他走远了,我却还怔在原处。

我的手中,是他递过的手绢。

纯白的手绢。

二十一世纪了,竟还有人用手绢。而且,是一个男人。

我轻笑。我看不见我的笑,却看得见笑里的嘲弄。虽然,除了我妈妈之外,没有人会觉得我的笑里有任何嘲弄的成分;虽然,除了我妈妈之外,见过我笑的人都为我的笑而痴迷。

沐浴之后,我换上了宽松的睡衣,躺在了柔软的床上。那晚我没有像在A市一样去做一个夜的精灵,我需要睡眠。我不想明天早晨八点的时候气息奄奄地站在讲台上向新同学介绍我自己。

我睡得很熟。那夜我梦到了那西装革履的男子。他说,池然,好久不见。

次日七点半的时候,我已打理好了我自己。随便在衣橱里取出一套白色牛仔套了上。我所有的衣服都是我妈妈亲自设计的,时尚而又独一,全都无可挑剔。

“安静!”年迈且肥胖的班主任打断了班里的晨读声,“这位是刚从A市转到我们班的新同学,岳池然。岳同学刚到我们班,希望同学们多多关照。”

“岳池然?……”

“哇塞,美女耶……”

“我靠!”

……

“安静!”班主任再次大声地叫着,叫的时候,他的粗厚的手掌猛拍着桌面。

“大家好,我叫岳池然。”我说。这便是我的自我介绍,我叫岳池然。

我想要别人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好了。你和佐舟同桌吧,暂时只有那一个空位。”班主任指着第四排那空着的位置说。

那座位虽是空着人的,却桌上桌内堆满了形形色色的参考资料和其他的书籍。在我走向那座位的时候,旁边的男生忙忙地将书搬离,动作迅速而又干脆。

“我叫佐舟,请多多指教。”他笑如春风。

佐舟很是健谈,在上第一节课的前三十分钟,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自蹈自说。在那三十分钟,学校里的逸闻趣事都一一被他道来,甚至连学校里的老师的习性好恶,班里同学的秘密事件他都没有遗漏。

“我们的班主任姓黄,他的人和他的姓一样的色,特喜欢漂亮的女生。怎奈何自己相貌实在是抱歉,已过五十却仍孑然一身。他教我们政治,课讲得还不错。”

“待会给我们上课的是刚从A市转来的讲授古文的老师。名字是苏钦云。才给我们班讲授了一周课,就迷倒了我们班全部的女生,我在学校的青睐度也在急速地下滑。要知道,我可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帅……”

我一直安静地坐着,我很能适应新的环境,正所谓随遇而安,周遭的陌生并不能影响我的心境。在班里其他同学的注视和议论以及佐舟的聒噪之下,我没有丝毫的不自然。

我不是普通的女子,我是岳池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岳池然。

我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看着桌上放置的小说,已看过许多遍书页却依旧如新的小说。

“别闹,苏老师来了耶。”

“哇,好帅!”

……

教室终于有了高三教室该有的肃静。

那份肃静,正好可以让我好好看我的小说。

N分钟以后。

直到有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将我的小说拾起,我才抬头。

“这本书写得不错,我也看过。”他说。

看着站立在我的桌前、昨夜于梦里出现过的西装革履的男子,我用贯常的平静和沉默代替了言语。

“书,我先拿走了。下午下课后来我的办公室我再还给你。”他说。

……

私人办公室里,他斜倚在坐椅上,左手翻看着我的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缝间夹着一支雪茄,口中轻吐着缭绕的烟雾,腿是翘着的,露全了脚上擦得埕亮的皮鞋。他的姿势是撩惑而又迷人的。

他并不看我,只是悠闲而优雅的看着从我的桌上缴获的书。

“苏老师……”为了我的小说,我礼貌性地叫了声。

他掐灭了手中的雪茄,笑了。“你以一个学生的语气说话时,很像个乖孩子。”他站起了身,显现了他一八四的颀长身材。“走,我先带你去用晚餐。”不容我回绝,他已牵起了我的牛仔衣袖。

奢华的装潢,无微不至的服务,唯美的布局。不用说,这是一家档次极高的西餐厅。当酒水与食物摆满了桌面后,他开始了用餐。

他先为他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又为我递过葡萄汁。递给我的时候,他幽幽地说了句“女孩子别喝太多的酒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喝果汁。”

作为一个初次见面的老师,他的行为让我觉得……怪异,或许是暧昧。可是,现在的我,却不想与这份暧昧偕同。我说:“我不喜欢用西餐。”

“我知道。”他叉了一快牛排,优雅地:“可是我喜欢。”

于是我分外觉得创物主造人的不公,这样霸道的话自他的口中说出来,却可以那样的优雅。

我起身走了。甚至连一句礼貌性的告之也没有。走便走了,解释说明也属无谓。只隐约地听到他说了句“我开车送你”。

从他的名车上下来后,我径自进了电梯直入我的公寓。

夜色已至,我要上妆更衣。

再乘电梯下来的时候,我已是和夜生活融为了一体。进口的洋装,国际知名的化妆品上的无懈可击的妆容。冶艳不羁,风情万种。

意外的,他的车和他的人,都还在公寓外候着。

没有必要不虞理睬,我上了车。

似是知晓我心中想的什么,他送我去了C市最奢华的夜总会。

和在A市一样,我一出场,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笙萧浮醉,一曲接着一曲,一舞连着一舞。我便是夜空中最耀眼的精灵,便是夜风中那朵盛开的夜百合……

[第一卷 美女篇:第2章 百合·绽放]

风情万种的池然只会出现在那一个个类似的笙萧迷醉之地。一踏出那个‘分界地’,浮上我绝美的面容的,便又是月光样的清冷和亘古如斯的沉默。我,像是个双面娇娃。

在A市长久混迹的经验让我很好地甩脱了舞池中那个死缠着我不放的画家,甩脱了那些欲想寻觅芳踪的欢场男子。

我是池然,禀传了我妈妈的高贵和优雅。这与生俱有的高贵和优雅岂容那些登徒浪子亵渎!

在那些风花雪月之地,我只想寻觅一双理解我的眼眸。可是,那样的鱼龙混杂人鬼蛇神之地,岂会有我要的那样的款款眼神?

没有,一直都没有。他们爱的,他们痴迷的,他们沉醉的,他们疯狂的,他们追逐的,只是,我如花绽放的美丽。若是有一天,我的美丽在时光隧道里磨灭了。那时候,还有谁为我痴,还有谁为我狂?

唯有属于我的款款情深。

我只是在寻觅。若真寻觅不到,也便罢了。池然从未曾想过,有一天,池然会爱上一个男人。

也或许,那太遥远,对池然而言。

我,岳池然,还是一个刚满十七岁的豆蔻年华的女子。

那车,那人,依然在霓虹灯下。

看手机,已是凌晨两点。

他依然翘腿坐着,只是有些疲惫。关上车门,我闻到了车内有没散去的雪茄味。这车已极尽奢华,通气与空调都很好。这车已极为名贵,我认得的,和我爸爸其中的一辆私家车是一个牌额的。

对他,我依旧没有说话。他独自在车水马龙中等我欢场归来,我只有疑惑并无感激。池然并不懂得该怎样开口感激别人,更不懂得要怎样去关心别人。有时候,我妈妈说我心如铁石。

我从不反驳我妈妈说过的任何话。她说话的时候,我习惯沉默。就如同夜生活浮醉后踏入家门时心中泛起的自渐形秽。虽然,欢场上欢颜下的我心冷静而又理智;虽然我的身我的人,从来都是清白的。

可是那种渐与愧却从不曾消却过。或许是因为这样,在白日里,我已习惯用冷傲和沉默来伪装自己。

伪装,也是一种姿态。我靠着这种姿态在二十一世纪里苟延残喘。

于是,自那夜以后,我又恢复了A市的那种下午去学校上课,晚上绽放美丽,上午补给睡眠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才是我习惯的。

在一周后的午后自习课上,佐舟递给了我一张纸条。

展开:前夜我去X吧,在那里我看到你笑了。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X吧那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因为你的笑而满堂生辉。

我莞尔笑了,说:“三顾呢?”

“三顾——倾我心。”佐舟苦涩地回笑。

我略带嘲弄的说:“昨天下午你的话少了许多。原来,这便是原因?”

“你——”佐舟说:“很关注我?”

我说:“昨天,我的耳根清净了很多。”不再理会他,我继续看我的小说。

这是我和佐舟至目前为止仅有的一次交谈。

能让池然去关注的人,没有。池然只做自己,池然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只有池然。

只是当晚当我在一新开的迪吧里出没后,我真的看到了佐舟。事后才知道,他一直尾随而来。自然,他亦看到了苏钦云,这一周一直充当我的“司机”的苏钦云,我和他曾经的共同的古文老师苏钦云。

忘了说明,佐舟和我一样是转校生,他是从北京来的,家世显赫父母都官居国家要职。他比我先到一个月。另外,苏钦云为期半月的授课已经结束,他于我短暂的师生关系也已经终结。

苏钦云,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说过,池然的男朋友没有超过二十岁的。他,太老了。

我和他,什么也不是。除了他会按时领着我用餐,除了他开车去我想去的任何的交际场所。大部分时间,我和他都不说话。

他和我一样,是习惯而且喜欢沉默的人。

他见证了我的变化和两面。白日里的冷傲冰漠,夜色下的妩媚多姿;白日里的清水雅然,夜色下的风情冶艳。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深邃究不到底,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在佐舟尾随我来到那家新开的迪吧的当晚,他在将红酒递给连跳几曲有些微渴的我时说:“让你多过一个这样迷醉的夜,我的心会有更难受的绞痛;看着你从一个男人的怀里舞向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的时候,我的心痛便会更增添一分。所以,我要早些带你走。”

他的话,我视若未闻。放下手中的红酒,我继续去往舞池舞动属于我的奇迹。

他的话,当时的我怎能理解呢?

怎么会想到三日后,我真的就远离了曾经的,我熟悉的那些风花与雪月。

三日后,真的就,离开了。

曾经的,逝去了,不在了,却别了。

我告别这个时空的那日,我永远记得。

也是在一个这样的迪吧里,佐舟隔着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在迪吧里为我唱歌。他的歌声真好听,仿佛他天生就是一个音乐家。末了,他说:“池然,做我的女朋友吧。”

他的声音略带磁性和沙哑,他的眼睛明净而又清澈,不带一点杂质,且那般的神情款款。在那一刻,我有些微的沉醉。

到C市有近两周了,我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固定的男朋友,佐舟这位英俊潇洒的大帅哥完全值得我考虑。在我正想答应他的时候,苏钦云却突然拥着我进入了舞池。

……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置身于了另一个时空。

……

我赤裸着身子置身于一个浴桶里,那些升腾的雾气让我浑身燥热。头晕脑涨,头痛欲裂,慵懒地环顾身周,是在古装剧里见过的古典雅致的屋子里,垂珠挂帘,飞纱织绣。浴桶旁站立着一个环衩罗裙的俏丽侍女。稍远处,另有四个一色衣着的女子恭敬而立。

“小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呜……”俏丽侍女蹲下身来,喜极而泣。

茫然。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有些虚弱地问她。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小姐……”俏丽侍女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我说,“小姐,您这一病便是半个月,吓煞绿珠了……”

虽然眼前的古色古香的室内布局和古装罗裙的侍女让我惶惑,但是,我依然没有在我的面容上露出过多的惊讶。我是岳池然。池然已适应了沉默,池然又有些冷傲和自负。即使心中再是焦虑与惶恐,也绝对不会将无措的表情浮于面容上。

俏丽侍女绿珠略显忧虑地看着我,她像是在想,小姐难道因为生病而丧失了些微的记忆?我没有理会她。

沐浴的水的热气闻来甚是沁人心脾。我问:“这水可是掺入了什么香水?”

“香水?”绿珠不解。

对了,我忘记了,香水是我身处的那个时代才有的称谓。我听得绿珠解释说:“小姐,这是塞外才有的几十种名贵药材熬制的药料。就是因为有了它,你染上的寒疾才消却的。”

我注意到,绿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忧伤和对我的怜悯。

我是岳池然,岳池然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我想起我初到C市高三一班时向新同学作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岳池然”。于是我眼光迷蒙地看着升腾的水雾,近乎平静地对绿珠说:“我是岳池然,不是你家小姐。”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你的闺名是叫岳池然啊。”绿珠耐心地解释着。

池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习惯了我行我素和一点点的任性。“你家小姐——是谁?”我问绿珠。

“小姐。”绿珠依旧怜惜地耐心地解释着说:“小姐您是前朝,也就是南宋岳丞相唯一的女儿。闺名唤作‘岳池然’。只可惜——”

“只可惜,岳小姐命贵福不齐。南宋已于二十年前覆亡,从华夏历史上退出了。现在已是大元的天下。可怜岳小姐十七芳龄正如花绽放却要沦做亡国的薄命小姐。还好小姐天生便是个美人胚子,病危中被我家老爷救下,赐以名贵药材为小姐治疾。明日便可送往砷亲王府敬献砷亲王爷,以后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绿珠未说完的话被一个尖利而刻薄的声音粗暴地接下。

她走到了我的面前,人如其声,一样地粗俗和不堪入目。肥胖壮矮的身躯,夸张而鲜丽的华裳,身上零零碎碎地挂满了晃眼的个色首饰,显摆地摆弄着她粗壮的手腕戴着的名贵手镯。

[第一卷 美女篇:第3章 旋转的探戈]

在她的叙说中,我大致知道了我现在的身份,也明晓了自己现在身处的时代。大元完成全国统一已有二十年。此正值大元盛世。我,是前朝的相府小姐。唯一和我原来身份一致的,便是我的名字,岳池然。

岳池然便是岳池然,无论身处的是哪一个年代,我都是岳池然。

只是,我这身世,比我原先的似要凄楚的多。原先我还是有家的,虽然与家人聚少离多感情淡漠。可现在,用她们的话说,是国破家亡。

赋予我的“国破家亡”的凄楚身世并不能让我真的觉得凄楚。我是岳池然,我以往的记忆并没有消失,这时代这地方都不是该属于我的。我,和她们,不是同一类人。我终究,要离开这里的。

我最后的记忆是苏钦云拥着我进入了舞池。而现在,苏钦云呢?为什么他没有在这里?

他似曾说过他要带我走,难道带我走便是要带我来到这个地方么?

他可真的是将我带走了!

“岳小姐,明日便要入砷亲王府了。怎么,难道你还不愿意么?你可知有多少女人梦寐以求想入砷亲王府,想讨好砷亲王爷而飞上枝头变凤凰。虽然王爷的性子冷暴了一点,虽然王爷的脾气差了一点。可是,砷亲王爷的英俊潇洒和倾覆朝野的王权不知迷醉了天下多少的女人。能去砷亲王府当奴做婢,也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倘若岳小姐有一天蒙得了王爷的宠爱,可不要忘了我这位为砷亲王府牵线搭桥的舞乐娘啊……”

我,岳池然,入砷亲王府,只为当奴做婢?!

舞乐娘终于抽动着她那肥胖的身躯要出浴房。

我正想觅得清净,却不料她又折转了回来,笑道:“对了,岳小姐,我可提醒你,明天要是你讨不到砷亲王爷的欢心惹得他王颜不悦,等待你的,轻则是像之前一样流落街头;重则,你也应该清楚,便是香消玉殒。”

流落街头,香消玉殒?!

在绿珠将华纱罗锦穿到我如凝脂般的肌肤上后,我随着候应的侍女入了一间典雅的厢房,宽大的胡桃木的梳妆台,纱幔垂掉,珠帘悬挂,绣床卷幔,做工精细的桌案椅凳。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在我进了厢房后,绿珠遣走了闲杂的婢女后关上了房门。

“小姐,先坐下。”绿珠忙着过来搀我。初次穿这及地的纱裙,我实是感觉行走不便。我习惯的是牛仔耐克。

扶我坐于绣床后,绿珠又端过一碗热茶,“小姐,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茶水甚是清凉可口。“小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绿珠试着问。

“是的。”我说。

“小姐,明天我们就要去砷亲王府了……”

“当奴做婢?”我无奈地笑问。

“可是。”绿珠黯然,“小姐,这也由不得我们选择啊。我们现在是在大元的将军府,一切都只有顺从将军的意思。老爷和夫人被流放边疆,若是你不从将军的意思,好好地去砷亲王府侍侯砷亲王爷,老爷和夫人的性命,只怕要堪忧。”

我没有想过不去砷亲王府。当然,并不是因为绿珠口中的“老爷和夫人”我现在的“父亲母亲”。这虚有的亲人自是不会影响我的意愿。岳池然从不受人要挟。虽然绿珠只是好意地道出了事实,她并没有要要挟我的意思。

只因为,现在的我,孤身置于异世。一切,由不得我。去侍侯什么砷亲王爷也比受舞乐娘的奚落要好得多。

我只是在想,像舞乐娘那种抱歉的身材,能在舞池中华丽地旋转探戈或是跳一曲街舞吗?

关着的房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身着盔甲阳刚十足的将军。绿珠欠身恭敬地道:“将军。”

将军自进厢房的第一刻起,目光便没有离开过我。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他对我的美色的满意和即将把我献于他人的不舍与遗憾。

他笑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你的与众不同。只有你这样的女子,才能虏获砷亲王爷的心。你,是独一的。”

我当然是独一的,我是岳池然。不管是二十一世纪的岳池然,还是宋末元初的岳池然。

十七豆蔻,人正如花。

只是,我这朵妖艳魅惑的花,为谁在绽放?

我又想到了苏钦云,他带我来到这倒退了七百年的时空,带给了我惶惑与陌生。而他,却好似从未曾在我的生命里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我并不怨他。在二十一世纪,我是沉默的,是孤寂的,是另类的,是让人不理解的。而到了这时空,周遭对于我而言,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苏钦云,我并不牵念他现在身处何地。他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对我,没有什么意义。

我如同以往观察别人一样平静地端详着站在我身前的这位将军。不可否认,他亦是一个英武果干的男子,俊气逼人。若是在二十一世纪[奇+書网-QISuu.cOm],定会倾倒大片的女生。

我优雅地笑,“你好,将军。我是岳池然。”

将军愣了一下,随即不禁失笑,说道:“我知道,你是岳池然。前朝岳相爷的千金。”

将军,你知道我是岳池然。可是,你却不知道我是另一个世纪里白日上课晚上浮醉的岳池然。你们都说我是前朝相爷的千金,可是,我不是。

当我听到他说“前朝岳相爷的千金”后,我好不容易有的好兴致便又因他的话而磨灭了。笑容再度从我的面容上逝去了。虽然,我知道我的笑很美。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佐舟就曾说过我的笑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看到你的笑,我就知道你的病已经痊愈。”将军在绣床边的椅座上坐下,说:“所以,明天,我便要送你去砷亲王府。”

说完后,他有片刻的沉默。于是,我也跟着他沉默。

在那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起身走近了我,走至绣床的时候,他单膝蹲下。他的一只手轻托我的右手,另一只手的手指轻摁在我右手的脉搏上。

“将军行军作战,还懂得把脉?”我嫣然而笑。

“略精一二。”他回应。

复坐回原处后,他说:“看来你的病已彻底的好了。我,也就放心了。可是,我听侍女说你的记忆已经全然丧失。这却是为何?”

我没有向他解释什么。我想象着当我说完我是从二十一世纪的新中国跌到这个时空,告诉他我在二十一世纪里过着的生活,告诉他我还是一个刚上高三的女学生时,他一定会捧腹大笑。

让一个行军作战的将军很温柔的笑,会让我觉得很有成就感;让一个英武果干的将军捧腹大笑,那种成就感自会更甚。可是,我不愿看到那样开怀的笑,我不愿意。

我的生活中,从未曾有过那样的笑。我妈妈的笑很温柔很高贵,我爸爸的笑很包容很优雅。而我的笑,为我妈妈贬得一无是处。

我从A市飞往C市,不觉得我和爸爸妈妈分隔得有多遥远。在那个时代里,科技是发展的,E—MAIL,手机,电话,传真等等,只要有意愿联系,随时随地都可以和他们交流。可是现在,时光倒退了七百年,这古代没有飞机,没有轿车;亦没有手机,没有传真。相隔着这银河似的七百年,教我如何不觉得与他们距离遥远?

还好,我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距离。我的离失,并不会让那个世界的人很快地觉察。

唯一教我遗憾的,二十一世纪的夜空中少了一个闪亮的精灵,夜风中没了那朵绽放的夜百合。

如此而已。

“早些歇息。明日,我便送你入砷亲王府。”英武的将军醪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这古色古香的厢房。

在绿珠侍侯我盥洗完毕之后,我也睡下了。

虽然很累,却睡不着。身下的虽不是十七年来我一直享用的宠气床垫,却也异常的舒软。身上盖的是崭新的织锦缎被,也是柔柔软软的。透过绣床上放下的流苏样暖红色的帐幔看绣床外,一切便显得虚空而朦胧。

是了,我已置身于十三世纪末了。

我深知我置身的这个时代和我习惯了的七百年后的那个时代有着太多的不同,一切外在的、客观的的事物或许我都能适应和忍受,惟独耐不了的,是这个时代的封建制度。我已习惯了七百年后那个时代的人身自由和平等,这个时代的陈规和陋习,我可否顺应?

陈规陋习我不去理会便也罢了。要知道,这个时代除了那一套套约定俗成的习俗礼仪外,还有着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人际关系。而现在的我,便是处于人的最低层。

我甚至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只因为,我是国破家亡的相府小姐,是前朝重臣的女儿。

若是身处前朝,我大可风风光光颐指气使。只怨时光倒流时停留错了时刻。

现在的我,仿若是大元之于南宋的战利品。流放岳相爷和相国夫人于边疆,留放我在大元重臣府上做着人质。

虽然,那将军看来面善对我的态度亦是温和。

那位看来面善且对我很温和的将军明日便要把我当作礼物一样献给她们口中的砷亲王爷。

听她们说那砷亲王爷权倾天下,文韬武略;听她们说那砷亲王爷性极冷暴,冷血无情;听她们说那砷亲王爷已近而立之年,仍空着王妃之衔;听她们说那砷亲王爷清心寡欲[奇Qisuu.com书],深沉深邃;听她们说那砷亲王爷气宇轩昂,优雅高贵;听她们说……

她们说的时候,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在妈妈的面前一样地只做一个倾听者。

我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却不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别人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太为在意。我永远有自己独立的思想。

即使是在意了,我又能改变什么?

砷亲王爷是天使抑或魔鬼,由不得我这个“人质”身份的人去挑选。

在这个非人却我存的时空里,我只有学着去顺从。

唯一自由的,便是我的心和我习惯纵马驰骋的思想。于是,我任由我的心轻舞飞扬任由我的思想信马由缰。

它们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束缚它们。

它们在我的体内自由地舞动。代替着我继续做这个时空里的精灵和夜百合,代替着我优雅地旋转浪漫光束下那支华丽的探戈。

……

[第一卷 美女篇:第4章 庄周迷梦]

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室内的光线已柔和而充足。依以往我习惯的时间判断,应该已是上午十点。

绣床前,十多个侍女侍立着。她们的手中有浴盆浴巾、华纱罗裙、衩环珠玉。

盥洗后,她们开始梳理着我的长发。约半个小时,我的那让我引以为豪的柔黑顺直的长发被她们挽成了雾鬓风鬟。清纯中带着风情,像是天使却又充满诱惑。

旋然转身,那纱裙便漾起沧江烟月,衩环吊珠便似一道破雾的归帆。

回眸望着身后站立的英武将军,我的姿态是无限娇媚的淡定风尘。

他有些微的呆怔,为我的姿容。

三国时以七步成诗闻名华夏的曹植有一首诗曰“美女妖且闲”。

美女妖且闲。

我便是那妖且闲的美女。

春风里花香连绵,馥郁迤俪抵不过我的柔美。单看罗纱蛸裳,那流苏如环佩襟似月已敌过多少绿肥红瘦。

这便是我,岳池然。

在二十一世纪被奉为夜空中最闪亮的精灵夜风中绽放的最艳丽的百合的岳池然,令众生浮醉竟相追逐争献殷勤的岳池然。

坠落到七百年前的这个时空,她又惹得满天花雨迷离花动影浮。

英武的将军在我冶艳的笑靥中回过神来。于是我又看到了他眼神尽头的挣扎。

我心中冷笑。

他再是奋力挣扎,终也挣扎不过命运。

于是,冷静如我,也弄不清,这究竟是该属于我的怜悯还是他的悲哀?

我的命运源之于他,他的命运源之于她们口中的砷亲王爷。

从绿珠的口中我隐约得知,英武的将军本是名正言顺的蒙古族的王爷,却因为曾触犯过军规而被贬职为了将军。

将军终不及王爷的头衔。

站在我面前的是将军;我即将去面见的是王爷。

我今日的任务是要在砷亲王爷宴客时助兴,我要为他们献舞。

我并非不知声乐。很小的时候,我便有我妈妈聘请的国内著名的音乐舞蹈家亲授音乐和舞蹈。在上国中的时候,钢琴便已过八级,笆蕾舞《天鹅湖》惊艳全场。之后,我更是夜夜笙萧在舞池中尽情地绽放我自己。

然而,我现在身着的是罗纱蛸裳,我要舞的,是属于古代女子的舞技。

坐满宴客的宴桌围住了奢华的舞池,罗纱蛸裳纶带飞舞的我站在舞池的中央无疑是一弯醉人的新月。

……

从未曾想过我引起万众瞩目的原因不是我妖且闲的美丽,而是因为——我的僵直和无措。

我的僵直和无措,吸聚了厅堂中所有人的目光。我没敢望眼去看,却也可以料到那些眼光中绝不排除英武的将军和今天的主角——砷亲王爷。

我以为岳池然是不会局促和无措的,但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我的我行我素可以应对二十一世纪所有的光怪和陆离,骤然置身于另一个时空,我虽然有古井无波的外在,也还是挥不去内心的惶恐。

我无措地站立在那些翩跹的舞女之中,局促地站立在奢华的舞池中央。

我不是舞女,我不会跳他们想要看到的舞蹈。这不是我的错,我并不感到惭愧。

可是,僵立在舞池中央的人毕竟是我呵。因而我局促与不安。

我的僵立和无措甚至感染了宴会的氛围。祝酒与言谈没有了,琴瑟管弦琵琶声都一一停了,舞女们也停止了翩跹,空气也凝固了……

我甚至听得见时光老人走动的脚步声。

什么都可以预见,却不曾预见岳池然也被无措找上了身,而且,来得这样快。

在空气凝固间,我很快便找到了我用以护卫自己的坚强和冷傲。如果命运注定要我承受所有的苦难,我会用我的傲然去面对。即使是死去,也如夏花般绚烂。

岂料,我对上的,是那双有如梦靥里的深邃的眸子。

眸子的主人有着冷酷的俊颜,轮廓遒劲,面色深沉。他的全身散发着王者的气度,他的优雅源之于血统的高贵。

这宴会中身份尊崇深沉冷酷的男子,当是她们口中的砷亲王爷了。

为何他的面容却是我有些熟悉的至少不会认错的,我来自的那个时空中最后印入我眼帘拥我进入舞池坠入这个时空的男子的面容?

我确信我没有认错。

如果说有不同,便是眼前男子的长发、华袍和凝铅似的冷酷与深沉。而苏钦云是二十一世纪里装扮时尚的温和儒雅的男子。

我的脑海中不断地交织着苏钦云和眼前男子的面容。

“啪!”

绿珠扑到了我的面前。她的后背,赫然印着一道鞭红,渗透出丝丝血迹。

“大胆舞奴,在砷亲王府的宴池上竟敢如此放肆!”华服着身的半老徐娘扬着软鞭恶狠狠地盯着我,挑剔的眼光泛着嘲讽,“还在使性儿,今儿个你这不知好歹的舞奴搅了王爷和诸位大人的好兴致,看我怎么来收拾你!”

她的话刚落手中的五尺软鞭便已紧接着落了下来,绿珠不顾一切地为我挡着。霎时,一道道鞭红便落在了绿珠的身上。

“你这贱丫头,给我闪开,我先教训了这舞奴,一会儿再来治理你。”她近乎泼辣凶悍地将绿珠推倒在地后,再度扬起了她手中已浸有血迹的软鞭。

眼看那五尺软鞭就要落在我的身上,一只手轻巧地晃到了我的眼前。那条软鞭便被那只手给套捉了住。

是英武的将军。

“将军,且容老身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奴。贱奴不懂规矩,坏了您们的兴致。”华服女人略带谦卑的语气说道。

“有劳云大娘了。”将军微言。将军松开了软鞭后,华服女人在他的示意下也便退至了一边恭立。

将军不带任何心思地看了我一眼,继而转身面向王座上眼眸深邃的华袍男子。他恭敬地揖首言道:“启禀王爷,此女子名唤岳池然,乃是前朝岳相爷的千金。前朝岳相爷和相国夫人被流放边疆后,为感怀王爷的不杀之恩,特委托末将将他们唯一的女儿进献于王爷。作奴为婢,任凭王爷差遣。”

我没有看见将军作揖埋首后的眼神,只能听出他的话语已极尽谦恭。

命运总喜欢把人来捉弄或是讽刺。这位将军,曾经也是一位王爷呵!他虽然没有砷亲王爷那样翻云覆雨的权势,可终究也是该与之平起平坐的王爷。何曾想到有一天,他会卑躬屈膝至此。

在这位将军都要卑躬屈膝的时代,我却只是一个别人口中的舞奴,一个身份卑贱且不会舞蹈的舞奴。

王座上,他右手轻持金樽优雅地呷了一口美酒,看着将军的眼眸高深莫测。之后,他才将眼神移至到我的身上。

对视着他的双眸,我优雅地笑了,“你好,苏钦云。我是岳池然。”

我以为他会对我笑,我以为他会像在梦里一样地对我说“池然,好久不见”,我以为他会记得我,我以为……

我想错了,都想错了。

我看着的这个人,他是大元的砷亲王爷,他是一个全然不同于苏钦云的冷酷暴厉的男人,他有一个威震天下的汉名,叫做上官砷。

他不是二十一世纪里拾获我的学生证的那个儒雅的西装男子,不是那个在课堂上缴获我的小说的古文老师,不是那个领着我用餐的优雅绅士,不是那个陪着我在夜里狂欢的沉默伴侣。

他不是苏钦云。

他不是!

在那一刻,我突地明白,苏钦云,是彻底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消失了,真的消失了……

那双看着我的深邃的眼眸里,除了漫不经心,再没有其他。

想也是,他是有对天下女子漫不经心的资本。贵为大元朝的亲王,环肥燕瘦什么样的美女他没有见过?

虽然我是岳池然。

池然妖且闲,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比一般女子姿色稍好一点罢了。

也或许,他并不喜好美色。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丝不屑。

是的,他对美女并无多大的兴趣。

可怜我这如花绽放的美丽!

他放下手中的金樽,我听到他对英武的将军道:“这女子倒颇有几分姿色。可惜了,她只是一个花瓶。不知管弦,不知礼仪,不知舞技,不知身份!将军既然是终人之托,本王看在将军的情面上,暂且笑纳。”

我,岳池然,只是一个花瓶?!

无端地坠落到这落后的时空,身份也已够低微还在频频降级。先是当奴作婢,再是流落街头香消玉殒,现在又被人认作一花瓶。我已经是什么都没有,空留下我这妖且闲的美丽了。如今连这仅有的美丽都被他人恣意践踏着。

这祸岂止不单行。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却威摄十足,带着醉耳的磁性。于是我又觉得,他便是我认识的那个苏钦云。只遗憾,他好像并不认识我也并不记得我。

明知道是徒劳我却固执而任性地想唤回他的记忆。我再度嫣然地笑了,“苏钦云,还记得我吗?我是岳池然。”

第一次我对他优雅地说“你好,苏钦云。我是岳池然”时,他视若未闻未予置之。当我这一次再度表达完同一意思后,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钟。眼神深邃究不到底。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或许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对我的印象变得更差而已。

先前他就已专横地将我认作花瓶,数落我不知管弦、不知礼仪、不知舞技、不知身份,那么现在呢?我想他可能在开始怀疑我的智商吧。

就算我岳池然只是一个花瓶那又怎样!在你们古代不是宣捧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么?我这因“无才”而有了“德”的女子不是应该更受欢迎么?!

[第一卷 美女篇:第5章 舞奴也沉醉(一)]

我被安置在砷亲王府东南角的一所别苑里.

从那个奢华的舞楼被一个少言寡语的妇人带到那所别苑,足足行走有一个小时.琼楼复玉宇,廊环重玉砌;雕栏又画栋,亭台还水榭.金阕玉扃的砷亲王府,www齐Qisuu書com网不愧为京师首第.便是皇宫里,也不过就这样吧.

虽行走至一小时,我却并不觉得累,想我在二十一世纪里逛一整日商场跳一整夜颈舞也还是生龙活虎的。反之,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古式建筑和掺和着蒙古族的民族风情让我一路上目不暇接神清气爽。在我觉得新奇的同时也感叹中国五千年博大精深的文化和古人的智慧。

在那少言寡语的妇人和所有的闲杂侍从离开这座别苑后,绿珠打来一盆热水开始擦拭她身上的道道血痕。她褪去罗裳后,那些血痕便更加地触目惊心。当浴巾抚到那伤痕上后,她那被贝齿咬着的下唇开始微微地颤抖。

那些鞭红,都是替我挨的呵!

“我帮你。”不知怎地,这三个字从我的口中吐了出来。说出这短短的一句话后,我有些微的吃惊。岳池然从不懂得该以怎样的方式去感激别人,更不懂得要怎样去关心别人。岳池然是冷傲的。

可是,岳池然用浴巾去擦拭绿珠身上的血痕的手却是那样的细心而又温柔。才到这个时空两日,便让我改变了这么多么?

岳池然是不会因谁而改变的。

今日在宴舞时的局促与不安只是因为一切来得太突然,因为乍来异地让我措手不及;对绿珠的关心也只因为她替我挡了本该落在我身上的鞭痕。虽然,我并不感激她,却也不想欠下她的情与义。

怨愤与恩义都是岳池然不屑的。无论哪一样,我都不想惹上身。

岳池然,她遗世而独立。

在绿珠擦了血痕上了药又换好了衣服后,别苑内传来了熟悉而又尖刻的女人的声音,“哟,到底是入了砷亲王府,住上了这么气派的别致院落,岳小姐真是好福气啊。”

“小姐,好像是舞乐娘来了。”绿珠对我说着。

舞乐娘扭动着她那肥胖的腰身入了厅堂,“真是没看出来,堂堂的前朝相府小姐,竟然不知管弦不懂琴瑟。唉,到底是亡国中人。既入了砷亲王府,所谓‘王府深似海’,以后,可就由不得你了。我早就说过了,岳小姐天生是个美人胚子,名人教授琴棋书画,云大娘教你礼仪规矩,假以时日,你必也能和王府中的其他女子一样得王爷青睐和宠侍,我可就等着那一天啊。”

我平静地耐心地听着舞乐娘的揶揄和讽刺,应声说:“舞乐娘真是太看重我了,只怕要让您失望了。”

舞乐娘并不理会我的话,继续着津津乐道,“岳小姐是将军进献给王爷的人,府中管事的自然不会怠慢你。这座雅致的‘新也别苑’便是安置你的,你现在可是享受着和王爷其他的宠妾一样的生活。从明日起,有乐师来教你识管弦、抚琴瑟,有先生来指点你观书史、理诗篇,有我来助你能针线、学织纤——当然,我不想你对织绣女红也如管弦舞技一样的白痴。”

管弦和舞技我还是姿质良禀的,虽然我会的只是二十一世纪的乐器和舞蹈。可是针线与织纤,莫说不会,就连碰触过都不曾,甚至那传说中的绣花针,我也只是小时侯在画册里见到过。

再是假以时日,我也绣不出一副牡丹双蝶图来。

若真有那一天,恐怕我也已是齿动发落昨日黄花。

岳池然何曾想到有一天她会拈起绣针做着女红?

我心中冷笑。

看着舞乐娘,我说:“如你所想,甚至比你想得更糟。我从未碰触过绣针。”

果然,我看到了舞乐娘变色的脸,也听到了她继续的奚落。“真当你自己还是相府的小姐?也不看看现在自己的身份,还装出这副清高样!一个前朝的亡奴,如今到了这砷亲王府,已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竟然不知道要好好珍惜。”

入砷亲王府作一个舞奴。这,便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便是我千载难逢的机会么?

岳池然何以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凄然。

“乐娘莫要生气,您误会小姐的意思了。小姐说从未碰触过针线,是想您教得仔细些,她一定会认认真真地学的。”绿珠扶舞乐娘坐下,忙忙地解释着。

“哼,这还差不多。”舞乐娘扬起她那微胖的脸庞说着,“一会儿王府内会拨丫鬟小厮来‘新也别苑’侍侯。以后你只消读书习文抚琴学舞,以便以后侍侯王爷。我看你通透似冰雪,不拘学什么,只消稍稍点拨。希望你用心着点,别辜负了将军的一番苦心。”

将军的一番苦心?

难不成将军的一番苦心便是要我侍侯王爷听任差遣?

在舞乐娘走后,别苑里果真来了四个贴身丫鬟和二十个粗使丫头以及小厮。他们有条不紊地各司其命,谦恭有礼。王府中就连侍从也非寻常人家可比,也难怪那砷亲王爷会认定我不知礼仪不知身份。

知礼明身份不过是要我做一个好的奴或婢。即使做到了,那也是违我心的。就如同我妈妈说我的乖是装出来的唯喏。

撇下绿珠,我独自在新也别苑里转悠,不为别的,只想熟悉环境,我需要足够的心理准备来应对这十三世纪加诸于我的陌生。

我的身上依旧着的是浅纱罗裳,纱裙及地,脚上套的也是绵软的绣鞋。习惯了那么多年的牛仔和耐克,突然间被纱裙罗裳绣鞋替代,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地不自在。

比自身的不自在更让我觉得别扭的是这十三世纪的水榭楼台。我总觉得自己是在二十一世纪里游览中国的名胜古迹,总觉得在某个拐角会遇到一个身着休闲装的阳光男孩或是时髦女生,总觉得在我逛出了新也别苑后可以看到高速和铁轨,可以看到我家的司机将豪华轿车停在宽广的街道上等着我……

置身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能返也好,不能返也罢。岳池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要觅得自己生存的空间,能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能让其放任自流就好。

岳池然喜欢的事物不多,追求的也很少。

或许是因为上帝给了我这妖且闲的美丽,所以要收回我所拥有的其他。

可称之为幸福或是快乐的东西,我从未真正的拥有。所以坠落到这个时空我并没有失去它们,它们,从不曾属于我。

“小姐。”绿珠和那四个贴身的侍女终于找来,“小姐,该用晚饭了。回屋子吧,外面风凉。”

桌上菜的品种各色俱全,我却一样也叫不出名字来。吃一口菜,味道不习惯。绿珠为我舀了一勺虾仁,尝着又觉太腻。我吃东西一向挑剔,固定的菜谱固定的餐厅。乍来异地吃着异样的食物更觉难以下咽难以适应。

那晚,就着书案上的湘管砚墨和物非却我存的心情在纸上胡乱涂鸦。

[(流泪的风铃)

某个暮蔼沉沉的黄昏,我迷路了。

迷失在溪畔的阡陌间,水灰色的桥墩下,我在这里看到了你。

……

你落寞地躺在水草边,水草流露出母性的慈爱,用她的丝纫缠绕着你;你孤寂地浮荡在溪水的表层,溪水滋润着你。你在哭泣吗?噢,不要。看,鱼儿在与你嬉戏。

铃音!我听到了你清脆的歌声,你的浅吟轻唱。于是,孤单失落的我不再彷徨。虽然,我迷失了路的方向。

小巧的铃儿,玲珑美好。谁把你缀置在织带下?谁把你投入了溪水中?是痴情的少女亲手将你穿缀,要送给她的心上人。他们相约于桥上,女孩怀揣着一颗羞涩的心要将你送给他。可是,他却先开口说了分手。于是在男孩走后,女孩悲痛之下将你掷于了溪水吗?

噢,可怜的风铃!

……

你不要悲伤,因为即使是痛,我也与你一起承受煎熬。有我,你不会孤苦;你不要失望,即使此时你浮于水面,也有鱼儿与你交语。而且,我也会带你一起回我的家园;你也不要再让委屈充斥你的心房,我会和你沐浴明朝的晨风。晨曦下,我伴舞,你拥抱清风,轻吟浅唱。

有了清脆的铃音,我会舞得很开心。

风铃,我的风铃。我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拭干你浸留的水渍。我笑着把你轻摇。

属于你独有的清脆的旋律。

是你在欢唱吗?

一滴晶莹又铃身滴落。

是你留下的热泪吗?

……

哦,风铃。不要难过,我们一起回家。

回我们的家。]

暮蔼沉沉的黄昏、迷路、迷失、水灰色、煎熬、哭泣、难过、回家……。我不知道我提起湘管兔毛笔写下的为何却是带着这些忧伤而凄楚的词语的语句,为何在文末会落下回家二字。

岳池然是冰漠的,是孤寂的,是不需要温暖的!

我淡移心神去细观我用粗壮的毛笔写下的文字,然后忍俊不禁。我已经很用心地一笔一画地写着那一个个的文字,尽量想写得小一点尽量想节少篇幅,结果这六百字迹还是将桌案上这张面积一平方米的宣画纸填写得满满的。那字迹,更是不堪入目。

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我从未习过毛笔字。

看到我的字迹时,绿珠也禁不住在笑。她的笑显然是属于玩味的那种。想必她的小姐以前的字迹一定很秀丽。

看到我写的文字的内容后,绿珠纳闷地问:“小姐,你这是写得什么啊,既不是七言绝句,也不是五言律诗;既不是我们大宋的词赋,也不是现在的散曲。读起来虽然有些忧伤却倒也挺优美清新的。”

我写的我那个时代的散文,她这十三世纪的人又怎能明白?

[第一卷 美女篇:第6章 舞奴也沉醉(二)]

绿珠不懂我写的文字,我也不懂。

两种不同的不懂。

绿珠新奇于我这诗化的散文,我新奇于我的文字里隐含的忧伤与孤寂。

潜意识里的某种东西会在文字里流露出来么?

我的成绩不好在我所就读的学校人尽皆知。因“乌”及屋,因为我张扬而内敛的美丽而关注我的其他,譬如说学习成绩。

我的成绩很差,位与A市+中年级倒数第二,让人称奇的是我的语文成绩却很好,文笔更是清新脱俗。我曾猜想是因为得我妈妈遗传的缘故。另外,可能是因为我喜欢看小说。

我不喜欢写文字,不想看到文字里充盈的忧伤。那些忧伤会让我想到我爸爸看我时的眼神。那眼神,那么地怜惜,那么地心疼,那么地轻柔。

那眼神,让我惶惑。

我爸爸那样成功而具有谋略的企业家怎会有这般深婉的眼神呢?那样的眼神,甚至在看我妈妈的时候都不曾有过。

世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晚我真的梦到了我的爸爸和妈妈了。我的妈妈优雅地对着我笑,我的爸爸向我走来,他的手轻柔地将我的一缕凌乱的头发顺至身后。他说,一一,你去了哪里?

爸爸,我不是一一。我是池然。

一一是我的小姨,是我妈妈的同胞妹妹。

关于小姨的一切,我是从外婆的口中得知的。我和小姨长得极像。小姨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定居在法国,之后一直没有回来过。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枕巾是湿湿的。

床边,依然站立着捧着盥洗用具的侍女。在我盥洗更衣后,绿珠领着我去了书房。书房中早有一个严肃的老先生在那里等候。

于是我想起在A市读高中时老师曾讲授过的一篇元代文章,不思学习如我,自然不记得文章的题目和文中人物的名字称谓了。只记得书里面的老先生在授课的第一天为那位小姐讲授的文章是《关雎》。

绿珠扶我入座,介绍说:“老先生,这位便是岳小姐。”

坐下后,我优雅地笑问:“先生,今日可是要讲授《关雎》?”

老先生愣了一下,随即赞道:“王府内的姑娘到底不比寻常,岳小姐真是聪慧过人。”

“先生过奖了。”我回应。

老先生道:“好,老夫现在开始念文授课。”

“不要我诵背《关雎》么?”我嫣然而笑。

老先生微谔,置疑道:“老夫听闻岳小姐不知管弦不知琴瑟,也不曾习诗文。你会背《关雎》?”

……

我的语文很好,尤其是对古文的造诣。

勉强忍完了一上午枯燥的授课,我便再也不想继续观史书理诗篇了。我不是这个时代的女子,纵是学得满腹经纶,在二十一世纪里也无用武之地。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想像苏钦云一样做一名古文老师。虽然,他绝不可能是以授业为职。

想到苏钦云,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和他形貌如出一辙的砷亲王爷上官砷。

将我带到这个时空的人是苏钦云,和他形貌一致的苏钦云。不管此事与砷亲王爷有无关系,我都要去向他问个明白。他怎么会不记得我了呢?

今天是到这个时空的第三日,有两夜未在迷醉的风花雪月之地度过,我已经是很不习惯。我想念萨克斯的乐音,想念舞池中积聚一身的光束,想念夜总会中的白兰地,想念我妖冶的面容下的冷静。

对,我要去见他,现在就要去见他。

“小姐。”绿珠紧跟在我的身后叫着,“小姐,你要去哪里。小姐,舞乐娘嘱咐过我们,在王府内我们不可以随便走动的。”

“小姐……”

我转身对她说,“我要去找砷亲王。”

“可是,小姐……”

不等她说完,我又转身四处寻去。好在无人拦阻,府内的侍卫对我们甚至是视而不见,一各个个面无表情地站立着,宛如一具具的雕像。

“小姐,王府这般大,你这样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寻去,要寻到什么时候。”绿珠说道:“这些侍卫都怪严肃的,那边来了几个侍女,我们去问问吧。”

……

“两位姐姐,你们可知王爷在什么地方?”绿珠代我问道。

“在藏书楼替皇上批阅奏章呢。”

……

刚刚的一路上见到府内各处每隔十米便有身配兵刃的侍卫站守,越近藏书院侍卫却越见稀少。最后到无。我正想去推动那威严壮丽的檀木门,便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自我的身后传来。

“大胆女子,竟敢擅闯藏书院。你不知道王府内有许多禁地么。这藏书院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入内!”

我优雅地转过了身。

站立在我面前的,是两位一袭黑色颈装的佩剑男子,挺拔伟岸,面色黯沉,像是武侠小说中铁血无情的绝顶高手。

来找砷亲王,我本已打算豁出去了。即使现在站立在我面前的便是砷亲王,我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何况他们只是两个身怀绝技的属下。

结局再坏也有极限,无非是手起剑至人头落地。

我嫣然地笑着,“我要见砷亲王爷。”

男子对我的笑和我的话丝毫不屑,哼声言道:“王爷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趁王爷现在还未被你惊动,快回到自己的别苑去吧。王爷需要你们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你们。”

他口中“你们”想来是指砷亲王的那些姬妾吧,我岳池然不屑做姬为妾!那“需要”二字更是让人难以受听,我岳池然不是他泄欲的工具!

自知和他们理论也是浪费精力和口舌而已,我再度嫣然地笑着,“谢过两位官爷的提醒,小女子不打搅官爷你们当差了,容奴妾先告退。”

“请!”淡漠而冷厉的语气。

离去约十米后我再度转身,那两人已不见影踪。和他们片刻前的出现一样不知不觉。看来,这王府重地全乃高手匿身守卫。

我一定要见到砷亲王,我没有因受挫而打消这念头。

回观这藏书院,四围皆是高墙耸立,只能望见峨峨石墙,瞧不见里面是何天地。细心地观望,只在西墙角有假山与高墙并蒂相接,而那假山是置身于诺大的荷塘之中的,要接近假山,必须经过那一片荷塘。

我是岳池然,是二十一世纪的女子。自然,我不会飞檐走壁。只得脱下绣鞋走水而过。

不容绿珠反对,我已脱下了绣鞋,露出了一双白皙纤秀的玉足。好在池水清浅,我捧着绣鞋轻提绣裤纱裙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水池中。十月虽还属金秋,水温却已有些低,微风吹过,我不禁微颤了一下。

走过水池,我又开始了在假山上吃力地攀走。碎石将我的脚抵得有些微痛,但与整夜于舞池旋转要好上许多,我安慰着自己。

终于攀至了假山的顶峰,我微微舒了口气,裸露着的足伸向了高墙。

站立于高处的感觉真好,让我想到了在二十一世纪每次蹦极时内心的跃动。

绿珠绕至墙下扔上了一条绳索到我的手中。

捧着绣鞋紧握绳索经墙顶坠下的感觉真是难受,手心被绳索勒成了血红色,手腕更是酸痛异常。

两米……一米……

眼看着我便要坠地了,手中却突然失去了那股拉坠的力道。还来不及想是怎么回事,我便已坠至地面。还好,当时离地面的距离只有二十厘米。我的身子也只是娇晃了二十度,跳芭蕾舞经验十足的我优雅地顿住了身形。

只是,我依然狼狈不堪。手中提着一双绣鞋和断了的绳索,锦裤微湿,裙纱也有些皱乱,更糟糕的是,我赤裸着的双足。

而我的面前,优雅地站立着这王府的主人——砷亲王上官砷。

他身着一袭闲雅干净的白袍,衬得他轩昂的身形更加气度不凡。他遒劲的轮廓中透着深沉,眼眸里依旧是究不到底的深邃。除了这些,他冷竣的面容上还泛着一丝的嘲弄。

就凭这依靠武侠电视剧中才有的指力剑气割断我手中绳索的行为也可见他面容中那一“弄”味的意韵,他不知我悬于空中若是距地面再高一点便要香消玉殒命丧于此么?到底是没有学过物理!我的物理极差,这“空中垂吊”好像与物理学科的知识挂不上什么关系。

那“嘲”字的意味便更不用解释。我这一狼狈样已足可以证明一切。

我这妖且闲的美丽,他竟然不屑一顾,甚至恶意捉弄不知惜玉与怜香!

他的身后,站立着一个身着蒙古骑装的儒雅文士,文士看着我的眼神似笑非笑,那笑也不过是因为我的不雅的举止和装容,并无和他一样嘲弄的意味。

再后面,是和他们站有一段距离的佩剑的男子。在藏书院门外拦截我的守卫的其中一个。

那深邃的眼眸沉然地看着我,我却突然恢复了在二十一世纪的气定神闲。优雅地蹲下,放下手中的绣鞋和绳索,用一双玉手轻轻揉着被碎石磨痛了的足尖。对他们的注视,我视若无睹。

悠然自若地穿好了绣鞋之后,我对着他优雅而妩媚地笑。

今日虽是狼狈的,我却知道在狼狈的同时,我也正在释放着另一种美,一种自然的、娇憨的、清新脱俗的美。

我像一滴甜美透明的水珠,从里到外,都透着晶莹剔透的光彩。我的一颦一笑都有着令人心疼的轻柔。我有千娇并百媚,每一种样子,都让人看不够。

……

[第一卷 美女篇:第7章 爱我,别走]

……

“你好。王爷。我是岳池然。”我的声音不娇柔不做作,轻灵悦耳有如天籁。

王爷不是将军,将军笑了,而王爷却没有。

“找我,有什么事?”他看着我问道。很好,他没有摆出王爷的尊驾,没有在一个弱女子面前自称‘王爷’。

我于是笑了,那笑自然而轻灵,“你认识苏钦云吗?你见过他吗?”

我知道我以二十一世纪的对话方式和这位古代的王爷说话实在可笑,我知道我问了也是白问,我知道他会回答出怎样的话。可是,我还是任性而又固执地问了。

我的如水般清澈的双眸期期地看着他,我多么想他会回答出不一样的答案呵。

他平静地看着我,甚至连之前的那一丝嘲弄都没有了。那一丝嘲弄被他转化为了哀怜。“一开始我就觉得你的神经有些错乱,觉得你的智商有些问题。现在看来,昨日我的猜测果真没有错。”

我的神经错乱智商有问题?我的学习成绩是差得离谱,可是,那也是因为我岳池然不屑写那几纸答卷。国家知名企业家和国际一流服装设计师的女儿岳池然会神经错乱智商有问题?

有没有搞错!

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我知道这是他们这个时代里正常的人都会有的想法,但是,我的内心依然在强烈地抗议。

他补充道,“我只是不明白,铁连将军为何会将你进献于我。他要是够聪明,也该去找一个冰雪通透惠质兰心的女子才是。”

“你是说我不够聪明更谈不上智慧,甚至连姿质普通的女子都比不上。在你看来,我的神经错乱,智商的有无也有待考证?”我轻笑。

他哼声,冷笑道:“还好,你还有自知之明,我话语中略带的含蓄的意思,你还能听得懂。”

“你的夸奖,我愧不敢当。”我用嫣然表达着我心底的冰傲和不屑。

“如若无事,就回别苑去静养身心,再传个太医医病。我的王府中不缺罕世名医。”说完,他不再理会我,转身离去。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的温度,话音虽有些低沉却冷气逼人,不太严厉的语句透着言不尽的讽刺和揶揄。

坠落到这个时空就没遇上过一件称心如意的事情,还平生第一次逢上这种自以为是阴厉狠绝的人,他就连平常说话也是这般地字字伤人!

我不是他的姬妾,至少在事实上。我不是他见过的那些寻常的女人,岳池然只做自己。我的怒气又岂会被几句字字带刺的话给轻易挑起?

我却也没有再笑。笑,本就虚假至级。何况我受着他这样的……话语。

对着他的背影,我平静地再问:“你是苏钦云吗?你认识苏钦云吗?”

他的身影微停,想是对我已是极其的无语。

我呆呆地站立在原地。

我只是夜空中的精灵,只是夜风中绽放的百合。我是属于夜的。在白日里,洒落在我身上的阳光照得我无处遁形。

我被佩剑的侍卫带出了藏书院。

“小姐。”绿珠面色焦急地迎了过来。“小姐,担心死我了,你还好吧?那条绳索突然就断了……,你有没有伤到?”

我黯然摇头说:“我很好。”

我是很好,只是又遭他的话语打击了一次。

他不是苏钦云,他不是。苏钦云虽也不善言辞,对我却温和体贴;苏钦云虽也深沉深邃,却不阴厉狠绝。

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我却为何总是将他们联系在一起进行比较。就因为他和我认识的苏钦云形貌如出一辙么?

这生活在两个世纪里的形貌一模一样的男子呵!

岳池然不是在为他们伤神,岳池然不会为任何人伤神。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置身在古代;我只是想不透,说要带我走却将我带到了这个时空的苏钦云去了哪里;我只是疑惑,这砷亲王爷的形貌为何会与苏钦云那般地酷似。

我不知道今天萌生的要来见砷亲王爷的坚决的意念是不是一个错误。单就结局而论,显然是失败的。岳池然就这么轻易地被击败了么?不会的。岳池然的词典里还没有“失败”和“放弃”这两个词语。

只是今天……就算了吧,已经讨了一次无趣。

回新也别苑后,我开始思衬对策和方案,我一定要弄明白苏钦云身在何处,是他将我糊里糊涂地带到十三世纪的,我要他再将我带回去。我要回二十一世纪继续做我的双面娇娃,做那冶艳妖娆风情万种的岳池然。

这个地方,没有那样的可以让我轻旋华尔兹和纵情蹦迪的平台。

那对策和方案,委实没谱。向这位古代的王爷能问出什么所以然?我的话,他不但听不懂,还将我认作了弱智和神经质。

可是除了与苏钦云的形貌酷似的他,我还可以向谁探询?

没有了。

妖且闲的美丽在他看来只是一副精致的皮囊。如此,我便只剩下智慧和我这双面娇娃的面容和性格了。

智慧虽为他所不屑,只因为他未见到我岳池然的冰雪聪明。而我让人琢磨不透的个性更是倾君数人。白日我冷傲淡漠沉默少语,谦谦君子为之倾心。窈窕淑女,君子倾囊相求;夜里,我优雅高贵万种风情,彬彬绅士和风流之客争献殷情竟相追逐。

能迷倒新世纪里的芸芸众卿,就不信拿不下你这一古代的王爷!

岳池然是叛逆的,喜欢一切具有挑衅性质的事物。既然现在我身陷这颠倒的年月,既然我暂时回不去那纸醉金迷的世纪,既然现在我的首任是要从他口中探问出我要的信息(虽然这可能性约等于0)。那么,虏获这阴厉狠绝的王爷的心,是目前最重要的。

岳池然是挑剔的、是冷傲的、是自负的,要做便要做到最好。我不要他只视我为他的女人中的一个,我不要他的敷衍和逢场做戏。

我是岳池然,我要的是他的倾心和真情,要的是他的三千宠爱诸付我的一身!

虽然,对于一个古代的习惯多妻多妾的男人,这要求委实太高。尤其,他还是一位王爷,是一位在朝中翻云覆雨手控皇权的王爷。

更何况,他对我的印象已经差至谷底。

可是,如若得不到他的真心,我又怎么能从他的口中问出苏钦云的下落。

这赌注下得可真大,能虏获他的真心的可能性已经很小。即使虏获了,如若他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那么,我不仅赌局失败,还损兵折将赔上了自己。

顾及不了这许多了,我得在我的青春好龄之年再回那激荡我心的舞池。

我唤来绿珠,“绿珠,去请舞乐娘来。”

“是,小姐。”绿珠笑应。

舞乐娘的人未到声先至我已是习惯了。“哟,今儿个怎么了,岳小姐竟会好好地请我过来,不会是赴什么鸿门宴吧?”

我嫣然而笑,盈盈下拜。“池然给舞乐娘请安了。以前池然不识抬举,舞乐娘对我的栽培之情我竟然不予置之。今儿,池然特地向您赔罪。因池然不熟悉这王府的环境,一女子也不适宜随处走动,所以烦您亲自过来,真是过意不去。”

“呵哈。”舞乐娘笑道:“我初见你时,便知你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我人虽不年轻了,这双眼睛可雪亮着呢。假以时日尽心栽培你,你必成女中之凤。”

“谢过您的夸奖了。”我扶舞乐娘坐下,“您之前说得对,入这砷亲王府是池然的福气,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池然绝不会辜负您的谆谆教导。以后,池然顺跃王门搏砷亲王爷的宠爱就全仰仗您了。”

舞乐娘笑道:“小姐能这样想,我和将军便都放心了。就凭小姐这沉鱼落雁之容、羞花闭月之貌,要搏得王爷的青睐,那是易如反掌的事儿,只消……小小用些心思和手段。”

“是要……争宠吗?”我问。

在二十一世纪时,我也看了许多关于后宫争宠或之类的小说和电视剧,可那毕竟是道听途说,真要亲身去做,便觉得茫然而无分寸。

“争宠?”舞乐娘笑道:“你要这么理解也未为不可。这王府中的姬妾如你一样全是下官微臣们进献于王爷的,王爷自己并未为其觅一红颜。可见这王爷对女色并不重好。当然,下官们进献的女子亦全是精挑细选,容貌俊秀知书达礼,其中也不乏有顺王爷心意的。不过,若说‘宠爱’,倒没有哪一个侍妾有此殊荣。砷亲王爷的眼光不是极高,便是未遇上命中的红颜知己。”

末了,她不忘恭维我,“我看小姐这倾城倾国貌,倒像是上天专为王爷预备的真命天女。只有如小姐这般的女子,才能让砷亲王爷的王颜大悦。”

“舞乐娘过奖了,池然一定不辜负您的栽培和教导。”我谦恭地说着。!

[第一卷 美女篇:第8章 乖乖的小孩(一)]

送走了舞乐娘,我开始对着她带过来的满桌织锦发神。

请舞乐娘过来,自然不是为了讨教绣工女红,虽然现在已是我学织绣的时间。推去了一大桌的锦丝和织绣,我将一张宣画纸平铺于桌面上。我不是要勤学书画,也不是要温习老先生上午讲的功课。

宣纸雪白,我希望我现在的思想也如这张白纸,从空白扬帆起航。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能针线、学织锦、识管弦、习琴瑟、观史书、理诗篇。再是天资聪颖,学成这些,也要耗费不少时日。而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青春的光阴寸寸是金,我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文化熏陶下成长的人,我需要的是效率和简便的方法,需要的是捷径。

绿珠以为我又要写那些让她新奇的散文,在一旁殷勤地砚墨。

从心里说,绿珠是个不错的丫头。对我忠心耿耿且维护有加,长得也极为水灵标致。善解人意,对我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侍候如我这样的小姐,也真难为她了。

她以前的小姐……也是我这样的么?

我试探着问道,“绿珠,大病痊愈后的我,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么?”

“恩?”绿珠凝神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显得愈发稚气可人,“我觉得挺好的。只是,小姐你以前弹得一手好琴,诗文书画棋艺无所不精,女红尤其做得好。可能是因为大病遗下了失忆症。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吧。”

她口中的“我”是一个才貌双全的相府小姐,与我判若两人。

不,我和她的小姐本就是两个人。

“你有没有觉得,病愈后的我,怪怪的?”我问。

绿珠呈给了我砚好的墨汁,说道:“有一点点,小姐以前无忧无虑温柔快乐。现在的你,看起来不如以前幸福。有时候巧笑嫣然,有时候黯然冷漠。好好的一个小姐沦落到入这元朝王府中当奴为妾,你的心里一定不好受,这也只是你表达身世堪怜存他人篱下的心思,这些,绿珠都理解。小姐想做什么,绿珠都支持,只希望看到小姐每天快快乐乐的。这样,老爷和夫人在异地也会很安心的。”

接过砚台,我默默地说道:“谢谢。”

那晚,舞乐娘再来的时候,她的身后跟了四个小厮。四个小厮抬着两口大红色的精致木箱。

打开。里面竟全是各式的华纱罗裙。跟二十一世纪的婚纱一样的裁制新颖。这古代制衣的技艺真是不可小觑。

舞乐娘笑着说,“小姐好福气,这些华裳全是将军特地为小姐定制的,华而不俗,正好衬托小姐的气质。”

我回笑,“谢过将军和您的心意,您们对池然的大恩大德,池然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小姐何必见外,小姐今日想通了,已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舞乐娘隐晦地说道。

我嫣然而笑,“池然不精织锈,正想请教您呢。”

舞乐娘骄傲地笑道:“我的绣工那是没话说,整个大都谁人不知我舞乐娘的女红做得精妙……”

……

舞乐娘话中隐含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那英武的将军会忍痛割爱将我送于砷亲王府绝不仅仅是普通进献的目的。他的意图我不想去想。总之,这意图绝不会与我蒙砷亲王的宠爱有冲突。既然和他的意图没有什么冲突,他的这些好处,我敬谢不敏。

我注定不是属于这个时空里的人。从哪里来,迟早还是要回哪里去。他们之间即使有什么纠葛和权益之争,与我这另一时空的人又有何干?

更何况,岳池然天生便是一个对诸事淡漠的人。

岳池然只固执而又任性地做着自己。

安静地将自己掩于锦被下,我心里想着舞乐娘告诉我的砷亲王爷每日的生活作息。

砷亲王爷每日必上早朝。如若没有什么棘手的军国大事,回府时将至中午。所以,他身在王府的时候一般是中午、下午和晚上。而这段时辰,他一般在他的府院和藏书院阅览奏章书册或是静养身心。

当然,对他而言,这已算是赋闲的时候了。

国务繁忙时,他会阅军视营,甚至亲自挂帅出征。那时候,少则三月半年,多则三年五载不会回他的砷亲王府。

近段时日应该算是赋闲的时候,我知道我必须得利用天时地利和人和好好地把握住这机会。

我是二十一世纪里典型的我行我素主义者,我不是古代养于深闺的温文女子,三从四德三纲五常对我来说形同废纸。当侍女禀告砷亲王爷已离开王府去往皇宫后,我便和绿珠一道出了新也别苑。

我没有去他的府院,也没有再前往藏书院。这两处乃砷亲王爷的私人属地,是侍卫匿身严加守卫的,即使去了,我亦是不得入内的。

绿珠满怀诧异地跟着我去了砷亲王府的大门。

我手托香腮,乖乖地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等候。

好在这砷亲王府乃京师巨第,这一条略显踊长的街道为百姓禁足之地,街道的两侧密匝地驻守着他的精军。这些精军实在是训练有素,清纯佳人乖坐台阶,他们竟视若未睹。甚至于王府门口和台阶两侧的侍卫都不曾瞧我一眼,敢情当我是透明的空气了。

在这威严壮肃的氛围中,绿珠禁不住有些胆怯,“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好在这里没有寻常百姓,不会有人把你当稀世珍宝一样地瞧着,可是这氛围,我,实在有点怕。”

我说,“你站一边去吧,或者是躲在柱子后面。”

“那……那好吧。”这不惜以身为我挡鞭的丫头,此时却闪得极快。

不理会她,我依旧泰然自若乖乖地坐着。

岳池然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岳池然认定的事从不曾改变过。

在那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在威武气魄的府门下台阶上坐着白纱罗裙纶带飞舞的我。这华裳是昨晚舞乐娘带过来的。穿于身上,感觉自己像是二十一世纪里待嫁的新娘。

那么地纯洁,那么地美好,那么地惹人爱怜。

我这二十一世纪的身着古装置身古代的美丽的女子呵!

置身这古代,我从没期望过要演绎一场罗曼蒂克的爱情,从没期望过要做一回童话里逢遇王子的公主。岳池然不相信刻骨铭心的爱情,岳池然只信仰爱的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

就如同现在,我想要的是砷亲王的宠爱,想要的是他的真情。而我,只是出于通过得到他的宠爱来问出苏钦云的下落的目的。

虽然,他之前的反映也告诉了我,他和苏钦云并无关系,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苏钦云的存在。

可我,就是抱着这么一点点的私心在这倒退了的时空里维系着我的生命。

人活着便不能没有希冀,这便是支持我继续在这个时空里生存下去的动力。

街道的尽头,人头已开始攒动。

台阶上坐着的美丽的我,依旧气定神闲神态自若。

近了,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手执佩刀的步兵,后面是骑坐于马上的十位副将,再后面是一顶蓝色的大轿。

人更近了……停了……轿也落地了……

他从蓝色的轿中出来,一身朝服的他更显王者气度。那蓝色的朝服看起来是那样的儒雅缄默,那样的智慧沉静心事定,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眸中有些微的惊讶。那惊讶一闪而过,仿若从未出现过。他的面色是深沉的,一种近乎醉人的深沉。

我依旧手托香腮乖乖地坐着,天使样清纯的面容上挂着轻柔的笑。

他在离我隔一阶台阶的时候停了下来。

我没有说话,可怜地将柔弱无骨的手伸向了他。

深邃的眼眸在我白皙的柔痍和娇柔的面容上停留了五秒钟。最终,他还是伸出了他的右手轻握住我伸向他的纤手。

我被拉扶着站起了身,坐了几小时的腿酸麻异常,站着极是吃力。娇柔的面孔楚楚地看着他。不得已,他的手臂掌扶着我的娇躯。

靠在他的胸膛上,闻着属于他的气息。那气息和二十一世纪的男子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有些微的不同。那气息,让我有一丝的沉醉。

[第一卷 美女篇:第9章 乖乖的小孩(二)]

我的一只纤手还在他的手心里握着,没想到他这样阴厉狠绝性极冷漠的人的手却有着暖人身心的温度,这让我很是疑惑。我的体温一向极低,手更是有着沁人的冰凉,在他的手温中和下,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舒适。身子也不由地贪恋起他来。

他眼眸深邃面上却无任何表情地看着比他矮许多的我,扶着我的娇躯往王府中迈去。

我没有忘记我的首任是什么。在他的怀中,我吐气如兰,“谢王爷爱怜,奴妾感激不尽。”

他轻笑,“才进王府两日,就懂得礼仪了?”

“奴妾无才貌陋,让王爷见笑了。奴妾以后一定尽好当奴为妾的本分,尽心侍侯王爷。”

“是么?”他的语气中带着玩味。

我停了行走,“王爷,让妾身留在您身边侍侯您,好不好?奴妾一定乖乖的,一定不影响您。王爷,好不好……”我楚楚堪怜,牵衣求恳。

“我不想我的身边总跟着一花瓶。”他的话语依旧温和,却也依旧不带一丝温度。

我露出了天使般的笑,“花瓶不就是用来摆设的么,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我的身边不缺侍妾。”他又道。

我再度嫣然地笑,“可是,也不多我这一个。”

“你可知做我的侍妾,该做些什么?”他冷然言道。

心中凛然,笑却依旧嫣然。“任凭王爷差遣,有王爷慢慢调教,妾身一定尽心尽力地学。”

他讳莫如深地一笑,连那笑亦让人觉得冰冷。“既然是铁连将军进献于本王的人,若不笑纳,怕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我顿时娇憨而笑,一双玉手挽着他的右臂轻轻地摇,“王爷是收下奴妾了,王爷可是说真的?”

“本王言行既出,岂有反悔之时?”他冷然地言道。我这实在可喜的娇憨之状依是搅不起他心中的一丝涟漪。

我楚楚地感激,“谢王爷垂怜,终得相侍。”

微微地欠着身,却一个立足不稳。一语未了,那柔弱无骨的腰身便靠倾到他的身上去。

面色柔媚,心中却凄然。就是与二十一世纪的男子在舞池周旋,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做作与娇憨。

他这冰漠的人没有躲身,却也没有再伸手扶我,深邃的眼眸淡漠地看着倾在他身上的温香软玉。

“你居住在何处?”他淡漠地问道。

“妾身暂居‘新也别苑’。”面对他的淡漠和冷然,我露出凄楚的神态。

“从即日起,入住我的府院。”看着我满脸的凄然,他道:“‘新也别苑’先让它空着,让工部派人翻新扩建后,我再去你那里留宿。”

乍听“留宿”二字,我心中微微痉挛。有些受宠若惊而由呆滞地娇笑,“妾身谢过王爷。”

跟在他的身后时,我感觉自己跟二十一世纪里高企中的一小秘似的。他本就气宇轩昂,天生便有王者气度。且有一八四的身高。我这一六三的一小女子站在他的身后实在是微不足道。还好,我这天香与国色配得上他的玉树临风。

进入他的府院,虽是一样的气派奢华的园林布局,那亭台水榭、琼楼玉宇却似沾上了他的气质散发着醉人身心的优雅和高贵。

“哦……王爷。”

踩着了碎石,也扭伤了我这细致的左足。蹲下身,我叫着痛。天地良心,这次并非我故意惹怜,我从没想过要用“苦肉计”。

他的家臣和亲侍在我伤足蹲下后,也便停了下来。绿珠切切地过来搀扶我。

“怎么了?”他蹲下轻问。

看着我伤了的左足,他的眉宇微皱。他伸手轻触,我怜怜地娇呻,脸儿早已煞白。我一向是最怕痛的。

稍稍迟疑,他抱起我的娇躯向不远处的卧寝走去。

亲侍守侍在了卧寝之外,那儒雅的蒙古族的家臣就着一史册在外纬翻看着,绿珠候在内纬听候着差遣。

“这是你的卧寝吗?”不顾足上的疼痛,我往四处好奇地看着。

“是的。”他淡淡地应着。

除了整洁与清雅之外,便是属于亲王的奢侈布置。我于是又想到了我爸爸在外购置的那些他的私人别墅。卧房中有高级奢华的充水床垫,有进口的大频幕的液晶电视,有整副波西米亚的落地窗帘,有硕大的镶钻吊灯,有世界各地的珍奇古玩……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游神的我,将我放置在了床塌上。

绣鞋被他轻柔地脱去,露出了已肿得通透的玉足,我禁不住又是一声娇呻。

他微皱的眉宇更显深沉,“忍着点,我帮你揉好。”

“你……会吗?”我楚楚堪怜地说,我可不想我这一只玉足断送在着阴厉狠绝的男子手中。

他不理睬我。那双白皙而洁净的手移到了我的玉足上。

好痛!

我不由地叫出了声。

就是再痛,我都要忍着,这极为亲密的机会若是溜走了,便不知要等到何日。伴着叫痛,我顺势整个人倾倒在了他的怀中,双手看似无意地攀上了他的肩颈。

他的怀中,就抱着我这柔弱无骨的美人呵!

我冶艳而清纯的美靥与他俊绝深沉的面容相距便只那么几厘米,我的面色是凄迷平静的,眼神是含情脉脉地,和这表象截然相反的是我的心。

我这妖娆风情而又洁身自好的女子呵!

如若他为我的美色所惑,那我醉恋舞池却奇迹般地保留下来的清白,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看着我这清水雅然而又冶艳不羁的美靥,他的眼眸里除了深邃便是古井无波的平静。深沉的面容上亦是没有半丝表情。

可怜我这微仰着的美丽的面庞。末了他却看着我无辜的面容,用那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说道:“你们宋朝不是盛行赵飞燕可掌上舞的纤瘦么。你怎么这么重?”

晕劂。

和我岳池然面容相接亲密对视许久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能不为我的美色所动不一亲芳泽的男人已是稀世珍宝,竟还有人责说我太重。也只有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算是领教了他的自以为是和损人自娱。

可是,我的身材已是极好。练了多年芭蕾,喜舞好动,体质切偏弱。一六三的我仅仅只有四十五公斤,这体重在二十一世纪已是绝对完美的了。

于是,我的面容更加地无辜,楚楚堪怜地言道:“妾身不知王爷喜欢纤瘦的柔质女流,错在妾身,王爷莫怪,妾身一定尽力侍侯好王爷。”

“哦?”他的语气略显玩味,“怎么个侍侯法?”

我低低地道:“妾身既已在王府当奴为妾,自是王爷您的人。蒙王爷垂怜,已是妾身的殊荣。妾身自当尽心尽力侍奉王爷,心为王爷系qisuu奇书com,身为王爷存。”

“看来你并非神经错乱,也并不是一弱智女子。”他道:“文理通顺,思维清晰。很好,你已开始懂得遂本王的心意了。我不喜欢虚有其表的女子。”

“妾身谢过王爷夸奖。”我微微言道。

他的嘴角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却还是被我尽收眼底。唤绿珠去取了药膏后,他将我放置在床塌上,走至于香炉桌案旁,优雅地喝着茶水。

我一撅一拐地跳走到他的身后,看着茶盏中的残茶,好奇地问道:“你不喝特仑苏吗?”

“特仑苏?”他道:“你学过蒙古族的语言?”

我正想解释我之所以知道“特仑苏”,是因为那是二十一世纪里的一种源自内蒙古的牛奶的品牌。又一想说出那样的言语,他一定又要以为我的神经错乱智商有问题了,刚在他的心中建立起的那点文雅的形象可不能就这么让一句话给毁了。于是我说:“没有学过。我管美酒叫‘特仑苏’。”

“你好奇我这蒙古男子对美酒的嗜好不够?”他研究着我的表情。

我有些愣愣地点头,以为他会继续说些什么,却没有。他没再理会我,径自出了内纬,和候在外面的家臣交涉着什么。

新鲜的环境总会刺激人的感官和视觉,我好奇地闲看着这卧室的陈设。经他的揉治我扭伤了的脚竟奇迹般地好了,如以往一样可以行动自如。

卧寝中有着应有的典雅制品和物件,惟独缺少女性化的东西。我心中暗喜,看来他的其他姬妾未曾在他的私人府院留宿过。

檀木桌案上放置着几本厚重的书卷。因新奇古代的书卷,我轻轻地翻开来。

却是屈原的《离骚》,孔子的《论语》,庄子的《逍遥游》和辛弃疾的一些传世篇章。没想到这蒙古王爷到还很喜欢这些诗文经纶,真是难得。

合上了书卷,我也出了内纬。我要的是他的真情,要的是心中期盼的那份答案,要的是回到我来的那个世纪。为此,我必须兢兢业业孜孜不倦地进取和奋搏。

我出去的时候,侍女正好来禀告午时的膳食已准备妥当,请王爷移驾用膳。

看着摆好满桌的菜肴,我心中又生惧意。坠入这时空的几日来,我都是食不知味勉强下咽,用饭时的痛苦实在难以言说。

在他的对边,我勉强坐下。

他用着膳食,神态自若,连拾筷的动作都是优雅的。我呆呆地用勺子舀着汤水,勺子往嘴里送,眼睛却是看着对边的他。他真是赏心悦目,就着他用饭可比这桌上的膳食好上许多。

我碗中的米粒进得极少,菜肴更是一丝未动,只是略含痛苦地咽着那汤水。似是觉察出了我这难以言说的苦痛,他道:“吃着不合胃口?”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的眉锋微蹙,“入王府的这几日,你都是这般度日的?”

我乖乖地点着头。疑惑,他这是在关心人么?狠绝如他,竟也会关心别人?

他却又不再理会我,淡漠地道:“王府内有的是稀世名厨,以后想吃什么,让侍女去膳房吩咐。”

“哦。”我略带感激地应着。

[第一卷 美女篇:第10章 乖乖的小孩(三)]

用完午饭,和他再回卧寝后,侍女和仆从已将我在新也别苑的细软物件搬了过来。

卧寝中的窗幔下新置了一张宽大的胡桃木妆台。雅致的放着乌沉沉的光泽。素锦幔也换成了红潲帐,锦被也是流苏样的暖红。暖红色的尽头,放置着龙风呈祥连心枕。其它的需用品也是应有尽有。整个卧寝荡漾着醉人的喜气和温馨的情调。

岳池然的世界里一直都只有白日里的纯净和夜里黑色的妖冶,这般暖人身心的妃色是从未有过的。

一直以为自己在排斥着那些温暖与香甜,融入这有些浪漫迷醉的妃色后,却意外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悸动。

这不是岳池然该有的世界,不是!

可是,我的面容上浮现的,依旧是娇柔的笑。

那笑,让人心疼。也让我心痛。天知道为着能再做二十一世纪舞池上的那朵夜百合,我都在做着什么。

可是,除了继续维持伪装的姿态,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看着满屋的柔情香甜,我的面容上适宜地浮上了两抹醉酒似的酡红。

“还合意么?”看着含笑含羞的我,他略呈温和地问道。

埋首在他的怀中,我轻颦柔笑。

他并不看我,眼神移至侍仆从新也别苑搬过来的书卷。他拈起夹于书册中折成一方胜儿的宣纸,潇洒地抖了开来,再看时,他的眉宇已微凝。

不用想,宣纸上的内容我也猜得到。那可是我的杰作呵。他凝眉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我的“书法”,那些字在他看来何止掺不忍睹。果然,他沉然道:“这便是你写的字?”

我娇怯地点头。清澈的眼眸无辜地看着他。

略看了内容,他放回了宣纸,费神地看着我道:“要说你不曾识文习字,也绝写不出这么细腻优美的语句。可是,这字迹……,我实在是不能想象会有比这更遭的手笔。”

“王爷说教的是,奴妾以后一定悉心练习,请王爷莫要嫌弃妾身。”我微微颔首。

“罢了。”他道:“你这也不是第一次让我‘另眼相看’,从明日起,跟着先生好好地练习。”

“哦。”我乖乖地应着。

“现在我要去一趟宫里,晚膳时不用等我,自个儿用吧。”他的话还未说完,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已撩起了内纬的帐幔。

“恭送王爷。”娇滴滴的声音伴和的却是已僵冷在美靥上的笑。

……

用过了晚饭后,我照常在华灯挂照下洗着身子。

掩于浮花之下的肌肤更显光泽,我的手指平静地滑轻抚过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这初雪似的净,凝脂样的白。匀称的身段,细致的部位。人只知水上有淡烟岚雾,却不知水下的恍惚是何等的绝色。

这样美好细致的人儿,今儿夜里便要与人同枕席;这样洁净的处子之身,可挨得过今晚?

无端坠入这年月,还要赔上这十七豆蔻美人身。

罢了罢了,这身子终归是要给别人的,就当是为有朝一日再回那舞池加上一个筹码。无论怎样,胜算总要多一些。

只是,纵然有一天再颠倒轮回,我还做得回以前那个冷傲自负的岳池然么?

换上洁净的白纱罗裙,在侍女手提笼灯的照耀下,我回往卧寝。那一路,环佩叮当,暗香袭人。朦胧的月色下,看不清我的面容是娇是冷。

回卧寝后,那月光正盈柔。依以往的经验判断,应该还未到九点。身着柔软绸袍的他在红烛下翻看诗卷。那白色绸袍泛着比月光更冷的寒,相得益彰地衬着他的沉然也衬着他的洁净。

“王爷,这是妾身刚砌的莲心茶。”我言笑晏晏,手捧着那一盏热茶盈盈地向他走去。

茶水好烫!

手微微地倾斜,那滴滴热茶便洒到了我的手背。他轻巧地接过了茶盏。

“王爷……”我含泪娇诉,忍着那灼热的痛,言道:“王爷,对不起,妾身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让您操心了……”

他的眼眸看着我被烫得嫣红的手背,那眼眸里的思想被深邃遮了住,究不清他的心思。

他没有说话,依然只是微微凝着眉宇,自袍夹里取出一方手绢。

他的左手轻握我纤细的手腕,右手手指拈着那方手绢轻柔地擦拭着我手背上的水渍。

那手绢纯白,似曾相见!

忆起。第一次见到苏钦云时,他递给我要我擦拭泪痕的,便是这样的一方手绢。

我蹲下身子,右手依着他的双膝,左手支着脸儿。我仰着脸仔细地端详着我身前的这个男人。这样洁净的面容,这样清俊的容颜。那嘴唇桀骜而性感,那面色清冷而深沉,那眼神镇定自若绝骄深邃,那轮廓魅邪神诒摄人心魂。

我看着的这个人,我身前的这个人。他,根本就是这大元的天之骄子;他,简直就是臻于完美。

苏钦云也有着和这一模一样近乎于完美的面容呵。只是,他去了哪里?他说他要带我走,他带我走了,那之后,他又去了哪里呢?

我身前的这个男子的身上若是去了那月光样的清冷,换上苏钦云的温和,是不是会更加地摄我心魄呢?

不想了,越想越错乱。岳池然不是要为他失魂落魄,岳池然是要他对自己心旌神移。虏获他的心和魂,那才是岳池然该做的。

他的膝上,手托香腮的我实在是可喜。

对着他凝视我的双眸,我乖乖傻傻地笑。那笑,散透着天使般的性灵。

“你的手。”他敛眉道:“不痛了?”

我笑,“有王爷的垂爱,这痛,也是幸福的。”

“是么?”他轻问。

我低眉矜持地做着娇羞状。

“今晚……?”他凑近了我,语气是玩味的,眼神亦是魅邪的。

我心下一凛,吃吃地道:“今晚——月色很好。”

该死!心中想好的要说的并不是这句话,我本是要诱惑他要迷醉他的,本是要他为我痴狂为我销魂的,本是要为他早日恋上我而实施我的计划的,本是已做好心理准备要与他凤凰磐涅共度春宵的。

可是,话已至嘴边,说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

事至眉睫,我却畏惧退缩失去勇气了么?岳池然是不会这样怯弱的。虽然我亦是洁身自好,虽然我亦在乎我的初夜,可是此不忍则乱大谋。更何况,他这样优雅高贵俊绝优秀的男子实为上上之选,与他一夜缠绵,也不枉了我这倾国倾城貌。

“月色是很好。”他逼视着我怯怯的目光,“这宵室暖如春,佳人千娇百媚,不是比月色更美好么?”

我轻颦微和道:“王爷身在卧寝,这室中便满堂生辉。王爷的尊贵威仪,岂是那盈柔的月色所能比拟的?”

“你这般恭维我,便是要我予以你宠幸么?”他故意曲解着我话中的意思,姿态咄咄逼人。

我嫣然巧笑,“王爷这几日来对我的垂爱,妾身已是感激不尽。”

“是么?”他的语气转为了冷然。

暗斥自己。我这是在做着什么?!我这番接近他随侍他的左右,不就是想通过我的色相来挑逗他的情欲来拴住他的心么?不就是要让他臣服在我的石榴裙下么?不就是要让自己成为他的专宠么?可是,我却又一次地言不由心临阵退缩了。

在二十一世纪的舞池上所向披靡的岳池然却成了这十三世纪的逃兵么?

真是逊毙了。

我款款地起身,一双玉手圈着他的脖颈,那柔若无骨的身儿也滑坐于了他的膝上,脸儿在他的胸前,我吐气如兰,“王爷,妾身突然头晕……”

他轻柔地撑着我的身子,一只手抚去我右手上的纱襟,那修长而洁净的手指便搭上了我的脉搏。

“看来你病得不轻,这脉搏跳动得可不是寻常的快。”他戏谑道。

我的面容上适时地飞上了两片红云,“这病,还得麻烦王爷您亲自医。”

“医爱妾的病,本王在所不辞。”他轻柔地道。

是了,我是妾,是英武将军送给他的妾。时尚新潮另类的岳池然,成了古代王爷的一个妾。

爱妾,他这么称呼我。

第一次听到他称我为“爱妾”,心中在涌起酸楚的同时,也在暗庆成为他的专宠是指日可待的。

为那声“爱妾”,我心中有了微喜。那份临阵的怯弱也便少了许多。脉脉地看着他,在他的左颊上轻吻了一口。送上了我平生的第一个香吻。

那唇,绵软温香;那唇上的香,撩人心魂。

我的唇上,有他脸上的气息。冷静的心,也熏然地醉。

我的纤纤玉指,缓缓地抚摩着他的鼻梁、嘴唇、轮廓,在滑落至他的颈骨、前胸……

他静静地凝视着我,眼眸是从未有变过的深邃。末了,他的左手轻托起我的下巴,右手温柔地撑着我的身子。那俊绝逼人的容颜离我愈来愈近。

心中怯弱,面色却平静而自然。

那吻,轻柔地印在了我的薄唇上。那轻柔,变幻莫测,云一样地欲捧住却又怕散了。我惊讶于这阴厉狠绝的男子怎有得这醉人的轻柔。

他的唇舌已侵袭到了我的口中,于是,那吻变得深入和恣意。

难以想象我这风情妖娆的欢场女子在他这熟鲶的吻中却变得异常的苯拙。可是,这却是最真实的事实,我并不曾有过与人接吻的经验。

冷傲自负的岳池然又怎会轻易地将自己洁净的初吻献于那些欢场中的男子?这些,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

如果伪装沉沦便是价值便是愉悦,又何必向看着你的人解释表白?

[第一卷 美女篇:第11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迎合着他的唇舌交缠,让心暂时放下冷静,纵情地享受这没有天地的沉醉。

沉醉和熏然。

敢情,这才是水乳交融?

心中凄笑,我再一次有了局促和无措,在这调情高手面前。早知道,在那笙萧浮醉之地,我便该择一良伴好好地去学习经验。

未经男女之事的绝色女子和对情事经验丰富的清俊王爷。

依这俊颜判断,他该是和苏钦云一样近三十年龄的人。岳池然的男朋友从未超出过二十岁的,曾笑谑过苏钦云年老的岳池然,今日便要和这与姓苏的一样年岁的男人一宿缠绵么?

他的一只手停留在我的隔着纱衣的背部,另一只手已游走到我的腰腹。此刻,正缓缓地去解我腰腹上的衣带。而这些,并不防碍他继续着那恣意深入的吻。

在他的手去解我的衣带的时候,我的心又莫名地紧张起来。惶惑、无措和不安。

于是,我的面色也因内心的紧张而泛着潮红。

却不知,那潮红于此时是如何地诱人。

衣带散了,露出了我的平坦而白皙的腰腹,他的手伸向纱衣内,在我的腰身上下温柔地游走。

我努力地克制着腹中正在乱蹿的气流,在他的深吻下,我口齿含混不清地哀求,“王爷,王爷……”

他却是不踩我,眼眸微斜地看着我的可怜楚楚,而那吻,却更加地恣意和深入。那吻,让我透不过气来。他的手,褪去了我的纱衣罗裙,于是,我的身儿上,便只剩下那妃色的肚兜和锦裤。我光洁的后背上,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划着圈,另一只手,依然在我纤细的腰肢上游走。

“王爷……”我依是含混不清地求饶。他的膝上,我的身躯已开始柔媚地微扭。我的体温,也在持续着升蹿。

抱起我已半裸的娇躯,他一面持续着水乳交融,一面向内纬的红梢帐走去。将我轻轻地放置在那妃色流苏样的锦床上,他的一只手支撑着我的颈背,另一只手已熟埝地褪去了他的白袍。

他那古铜色的肤色和凝铅性感地手臂与胸膛便呈现在我的眼前,我并不是色女,心中却也微微有所动。他的吻自我的嘴滑向了我早已嫣红的脸侧、耳垂、细颈、肩胛。他修长的手指轻扯了我系着的肚兜。于是,那缠绵的吻便又落到了我光洁的柔软。与此同时,我的锦裤也被他褪了去。

于是,这副玲珑有致美好洁净的少女的身材便完全地裸露在了他的面前。

我,娇羞、局促、无措和不安。

他并不在意我的局促和不安,那修长的手指开始抚摩他身下人儿的敏感部位隐秘地带,他的身躯轻轻地压了下来。

“王爷……”我无措地求饶,“王爷,不要……”

“不要……”

他埋首于我的双峰间,那周围印上了他的片片吻迹。

他的身下,我的身躯已开始了扭动。在那如火如荼的情欲煎熬和冷静理智中,我抵死挣扎。

“王爷,不要……”我继续着堪怜的求饶。

他的吻再度移上了我的唇,以那深入恣意的吻封住了我不断的哀求。

我的身体感受着他的身体传递给的暖人身心的温度,我的腰腹和双峰感受着他那修长手指的抚摩和揉移。

终于,在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都宣告崩溃。

我迎合着他的吻,我的双手蛇一般地攀上了他的肩颈,我的身儿在他的身下娇滴滴的扭动,我的情欲在全身游走和膨胀,我的呻吟自嘴中娇呼了出来。

在那一刻,我不想其他,我只要和他珠联壁合交欢贪娱。

身躯扭动,揉乱了一枕的黑发;情欲滋生,自脸儿到以下全然妃色。

我开始唤他,“王爷,王爷……”。我的口中呢喃的是他的名,心中求的是他进入我这处子的身。

却是在那一刻,他停了所有的爱抚。他的手自我的身儿上移开,他的唇移开了我的美靥和娇躯,他的身躯也微微移离。在那清俊的面容上,我重看到了狠绝的冷然;在那深邃的眼眸里,我又看到了揶揄和嘲弄。

在他的面前,我情欲迷离形秽不堪。

他的嘴角浮上了一丝残忍的笑,“可尝到了这滋味了么?这,便是情欲的生死折磨,便是你为诱惑付出的代价。”

在那抹残忍中,我才领悟到自己之前对他的认识是何等的肤浅。我面前的这个人,和我共置身一床的这个人。他,何止阴厉狠绝,何止残暴性冷,何止莫测深沉,何止冷血无情。他,根本就是一个变相的魔鬼!

岳池然再是冷漠如冰霜我行又我素,受此奇耻大辱亦势必会将其恨之入骨。何况,岳池然本身就是骄傲的,是自负的。岳池然本身就因自己的高贵和优雅而拥有强烈的自尊。

冷傲自负如岳池然,不惜以色相屈尊下贵去诱惑男人,这已是极为自己所不容,已是极违背自己意愿的。下策行之的后果还为自己讨来如此的不堪,这更是雪上加霜痛彻心扉。

上官砷,岳池然不雪今日之辱,势不心甘!

再是伪装,也是有极限。我的眼神中不复再现娇柔顺从妩媚和承欢。存现于我眼中的,是属于岳池然的冷傲、自负和漠然。

岳池然的眼眸中,还新添了一个词汇,叫做“怨毒”。

狠绝的上官砷将这个叫做“怨毒”的词汇教给了我。上官砷,我不会忘记“礼尚往来”,有一天,我会将这个词汇加倍地奉还给你。

上官砷,你怕是从未见到过真正的岳池然吧?你最初见到的岳池然因为乍来异世而懵懵懂懂局促无措,之前见到的岳池然一味地承欢在你面前伪装娇柔和楚怜。

待到再与你对决之时,站在你面前的那妖且闲的女子,她,才是真正的岳池然。

我平静地起了身,平静地系好这属于古代女子穿用的肚兜,平静地穿好锦裤,平静地套上了绣鞋,平静地拾起地上的纱衣穿在了我的腰身上。

坐在胡桃木梳妆台前,我用文梳梳理着凌乱的秀发。那些衩钿珠玉在刚才的折腾下已经散落。我不会挽这个时代的发式,也没有打算在现在为我的秀发花费心神。我的发质很好,轻轻的几梳之后,重又恢复了我在二十一世纪时散披着的直发。

他依然斜依在锦床上,那冷然而深邃的双眸也一直在看着我。

他该得意了,他该满足了。他懂得的男女之事房中的伎俩成功地让我在他的面前春情荡漾,成功地看到了我在情欲煎熬之下崩溃的不堪。

让一个未经男女之事的十七岁女子在你面前迷离难堪,这,很值得骄傲,值得庆幸么?

我优雅地站起,面向着他冷笑道:“你的目的达到了,还处在胜利的沉醉中么。不知,我可否分享一下你的快感?”

他没有任何表情的面色比我的冷笑好不了许多,“我从不因任何事情而沉醉,也从不认为去做什么事情会让我有快感。”

“是吗?”我再度冷笑,“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就可以随便践踏一个舞奴的自尊么?”

他的嘴角浮上了一丝不屑,“别以为你是一年幼的女子,便可以随意地指控我。”

“指控?”我轻笑,“你是手握皇权的王爷,我一个身份卑微的舞奴怎敢指控您呢。舞奴的身份注定了我这逆来顺受的命运。”

他冷笑,“很好,你很有自知之明。”

我道:“不用您来称赞,我的身份我自己知晓。”

他自锦床起身,那散落在床榻下的白袍,他并未去理会,而是优雅地走到了我的身旁,他挨着我的身侧站着,那修长而洁净的手指抚摸着我披散的秀发。秀发乌黑,泼墨一般。他的手指拈起一缕青丝,轻轻地道:“这头发真好。”

他的语气是温和的,那温和不冰不柔,没有一丝的温度。

我揶揄地道:“能不好吗?花瓶上插着的花若不够妖娆美丽,不是早被插花的人给丢弃了吗?”

“说的好。”他的嘴角浮上了一层魅邪的光环,看着我说道:“我面前的这花正是纵情绽放的时候。铁连将军将这枝国色天香的花儿进献给了我,我又怎么会不好好欣赏她的美艳,奇#書*网收集整理又怎会辜负铁大将军的一番美意呢。放心吧,你就是再变本加厉地对我进行指控,我也不会在你极致绽放的时候将你遗弃。”

我冷笑嫣然,“王爷看尽了后宫的三千粉黛,也历倦了天下的绝色和尤物。我这微花小草,蒙王爷看得起,真是我的荣幸。”

“我也只是在怜香惜玉,你实在是赏心悦目。这是身为红颜该得的殊荣。”他的语气是近乎残忍的轻柔。

他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么?若是懂得,在我的面前就不该那样的淡漠性冷,就不该那样的阴厉狠绝,就不该让我无地自容形秽不堪。

“别用怜香惜玉来伪饰你的残忍和狠绝,那四个字用在你的身上,实在是备受你的亵渎。”我漠然道。

“是么?”他深邃的眼眸中掺杂着隐忍,看着我冶艳不羁的面容,言道:“残忍和狠绝,这便是你对我的印象?”

我冷笑,“那么,你也实在是太低估了你自己。你的言行举止散发出来的何止残忍和狠绝。”

“柔顺的金丝雀终于变成了带刺的玫瑰。”他放下手中拈着的发丝,轻柔地道。

我从来就不是柔顺的金丝雀,我亦不是带刺的玫瑰。我是二十一世纪里那朵绽放的夜百合。我的身上,散发的是百合的冷傲,百合的自负,百合的清纯,百合的妩媚。

我是百合,不是玫瑰。

纵使在这个时空成不了夜百合,我也绝不是你的玫瑰。

即使做了你的玫瑰,我的心也只属于自己。

……

[第一卷 美女篇:第12章 暖床的女人(一)]

看着优雅地站立在我身边的这个男子,我又一次想起了苏钦云。

这形貌一模一样的两个男子,在性格和品质上的差异为何会这般的大?苏钦云有时候固然也专横和霸道,对我却从不曾不敬不礼,从不曾将那莫大的耻辱加诸在我的身上。

我仔细地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漆黑的瞳孔。那漆黑,意味深长,洋溢着难以言传的决绝冷漠和高傲扬厉。

“我有说错么?”他自以为是地言道:“由于我的残忍和狠绝,你重又变得高雅,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你不要忘记你并非一出世便是为别人当奴作妾的舞奴,你是前朝相国的千金,是南宋最引以为傲的小姐。你有着天生的高贵和优雅的气质。而这些,是你自己不当它们是一回事。践踏你的自尊的,一直都是你自己。”

我有了片刻的思怔,我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是了,在这时空里,我的身份不是背着书包去学校上课的高三女生,不是夜阑时分舞池上旋转的妖娆女郎,不是有着自由之身的新时代的另类女子。

那个我行我素二十一世纪的岳池然的身份已经被这时空前朝的相府小姐嫁接了。我,是亡国的重臣之女,是大元入主中原的战利品。

我,是一个舞奴了。

可是,世人不会因为记住了你现在的身份而忘记你的过去,我,是前朝的相府小姐呵!

我伪装承欢用的不仅是二十一世纪里那名叫岳池然的女子的身子,更是用着南宋相府小姐的身份。

在世人眼里,相府小姐就该清丽其容端庄其品,就该贤淑贞德庄重温婉。而我,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风情妖娆无规无矩。适才我的形秽和难堪,便是他这阴厉狠绝的王爷惩罚我的方式么?

就算他是因为我的无德失品而惩罚我,那般残忍且不留情面的惩罚方式也委实过了。倘若今日受此侮辱的是那相府小姐,她的卿卿性命还得存于这世么?

当然,若真是那相府小姐,她的贤淑也够得上懿范彬彬,亦不会如我那般受这耻辱了。

我是岳池然,不是那相府小姐。岳池然从未想过要依照她的身份去做她该做的事。我现在的当奴为妾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所做的一切只为有朝一日能再回那本该属于我的世纪。

受着那难堪和耻辱的人终归是我,不管我是以何种身份,不管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我终是再伪装不出那一味承欢柔顺娇滴的样儿了。

受了伤的岳池然需要为自己疗伤需要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外壳,那冷傲、自负、淡漠和清高便是最好的疗伤药膏便是最安全的防护层。

我的伤,便是在为他的残忍和狠绝买单。

“谢谢你的残忍和狠绝。”我道:“若非您的言说,我已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位人道称赞的相府小姐。可是,养着一只乖顺的金丝雀总比一支带刺的玫瑰在身边好吧,日理万机的王爷又何必为这一支带刺的玫瑰花费心神呢?”

他冷哼了一声,言道:“花费心神?你太抬高自己了,你不过是我的暖床的女人的其中之一,是我生活的一滴调剂而已。”

暖床的女人?

他对侍妾的比拟还真贴切,跟二十一世纪里的情妇一个性质。我,便是这十三世纪里他的一个情妇么?

心中冷哼,我道:“是的,我只是你的一个妾,只是你暖床的女人中的一个。谢王爷提醒,我得以明确自己的身份。夜深了,王爷可要奴妾侍侯您歇息?”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表情,绕过他的身侧,我款款地走向了锦床。

我将散落在地的他的白色长袍拾起,折好后放在旁侧,将那有些乱了的锦面铺好,又将锦被平整地打开。

转身,我的脸上依旧浮现着自受他侮辱后就呈现的冷艳而优雅的笑。那笑因为没有变幻而显得有些僵直。“奴妾已铺好了床被,王爷可要歇息?”

那笑终了,转换为了温和。

他的眼中流露出不以为然的意味,走至床塌旁坐下。我蹲下身柔顺地替他脱去了长靴。他并不在意我因受辱而故意做出的柔顺,揶揄道:“调教出来的柔顺总比一味承欢的乖顺来得好。我的女人,就该学着做到这般听话。”

“王爷说教的是,奴妾谨遵教训。”我恭立床侧,温声言道。

他已倚坐于锦床上,眼眸斜睨着在床塌旁侧毕恭毕敬站立着的我,“怎么,你还不打算要入睡么?”

“王爷还未歇息,奴妾不敢坏了规矩。”我温语。

“呵,现在又知道规矩了?”他道:“让你歇息是本王的命令,你也要不从么?”

“奴妾遵命。”我微微欠身,“王爷请早些歇息,奴妾告退。”

“回来。”对着我转身离去的背影,他冷沉地道:“你这是要哪里去?”

我微微地道:“奴妾听从王爷的吩咐,正欲下去歇息。”

“你又不知自己的身份了么?你是我的侍妾,是我的暖床的女人。这,便是你的使命。”他继续揶揄道。

“奴妾不敢放肆,王爷是万金之躯,奴妾怎配于王爷同枕席。”我温和的语气中蕴藏着不卑不亢。

他沉然道:“你又要违抗我的指令了?”

“奴妾不敢。”我款款地折回床塌旁。在他的注视下,我柔顺而优雅地宽去了我的白纱罗裙,露出了妃色肚兜和柔顺的锦裤,那凝脂般的肤色在烛光下更显得如蚌榉孕珠般的光泽。与这光泽并蒂的是我温和的面容下那月光般的清冷。

他的面容上浮现了满意的色泽,如恩赐一般地将我的娇躯抱放在他的身旁。他的臂腕搂着我的香肩,他的鼻息在我的秀发间呼吸着芳香,那洁净而修长的手指轻抚我光泽润滑的手臂。

在这香甜中,他闭上了双眼。

我平静地看着躺在我身侧的这个男人,闭着双眼呈现睡状的他没了白日里的高傲扬厉。他看起来是那么地温和儒雅,仿若,他真的便是苏钦云。

……

是晨了。

睡意正哝哝,贪恋着锦床上的温度,我迟迟地不想睁眼,身子脸儿不觉地往着那温暖靠了靠,玉手更是在那温暖上缠绵。

这温暖,源自何来?

蓦地悟觉,我,是在他的锦床上。心有余悸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我的身儿脸儿依偎在他温暖的胸膛中,那纤纤玉手竟搂着他的腰身。

“醒了?”我的耳中传来他富含磁性的声音。

手儿慌忙地自他的腰身上挪开,身子也往开移了去,脸儿因为微窘而未去观视他。

“看来我是自找麻烦了,你的身子很冷,暖床的效果非但不好,还把我的温度借了去。”他轻轻地言道。

如他所言,我的身子很冷,一直都很冷。不仅没有一丝温度,而且还处于负值。这样美好而冰冷的身子,倒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冰肌玉骨”。

我的面色依旧微窘,不是因为他的话,只是想到一整晚都靠得他那样近,那样地贪恋他身上的温度。那之前,我的内心对他都还是那般地怨毒呵!暗恼自己,那付诸于我身上的羞辱是如此的不堪,岳池然的傲然在这一整晚都哪儿去了?!

迎上他的凝视,我微微地笑着,“奴妾自小便体质弱寒,侍侯不周,还望王爷体谅。”

“丹丹是谁?”他不理会我的虚言歉意,说道:“你一整晚都在叫着她,该是个人名吧,什么人能让你在梦里都这么念着?”

我怔了怔。

丹丹,是岳丹丹,是岳池然的妹妹。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我在梦里,也在念着她?

我应着,“她是我的妹妹。”

“哦?”他言道:“倒没听说岳相国还有一个女儿。”

我浮现出了冷艳的笑容,“你见不到她的,她不在这个时空。她在另一个世纪里生活得好好的,你主宰得了我现今的命运,但却永远也得窥不了岳丹丹。”

丹丹,她会在二十一世纪里幸幸福福地笑着,她绝不会如我一样也坠到这七百年前的时空里去。

但显然,他是误会了我的意思,眼眸中浮现出了一丝温柔。那丝温柔转瞬即逝,被漫不经心取代了。看着我,他重又恢复了颐指气使。

“侍侯我更衣。”他冷冷地吩咐。

[第一卷 美女篇:第13章 暖床的女人(二)]

还是清晨,他已出了这砷亲王府。

白纱罗裙包裹着我坐在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妆台前,对着那片青铜,我默默地视着我的容颜。

这青铜印得我的面容惶惶忽忽,和梦一样的不真实。这东西,便是古代的铜镜么?到底比不上二十一世纪的浮艳流光。

昨日还婉转承欢,今日便傲然冶艳。我高估了自己的意想和姿容,也浅化了上官砷的狠绝和手段。这第一回合,鼓声正响,还未正式开战,我便已拜下阵来。

铜镜里,岳池然微昂着娇俏而又优雅的下颚,那层层白纱衬得她像是一只天鹅,美得不可方物。她的姿态是淡漠而又优雅的,神色是微凄而又毅然的。是的,胜败也不过兵家之常事,何况,我还是一十七岁的柔弱女子。

“小姐,该用早膳了。”绿珠撩帘,踩着细细碎碎的步子走到了我的身后,“今儿早上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莲叶粥,味儿闻起来好着呢。”

绿珠放下食具,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了桌案上。

那粥粒珠圆玉润,那粥香撩人食欲。白玉碗,小银勺,这样极贵重奢侈的食用器具也只有他砷亲王府方用得起吧。

这,便是任他揶揄任他驱使任他凌辱任他奚落所换来的锦衣玉食么?

我从未想过要用自残的方式不食他这“嗟来之食”,岳池然很会善待自己。也只有养足了气力,方可与他周旋。即使不能做到游刃有余,亦不至于输败的太惨。

这荷叶粥光是看着就令我很有食欲,吃来,更觉香润可口。这味道和我在二十一世纪晨时光顾的那家餐厅的稀粥有的一比。

“小姐……”绿珠的面色似喜似忧,欲言又止。

这丫头的那点心思,我已是早就摸得透透彻彻。“说吧,和我还要见外么?”

绿珠于座椅上坐下,吃吃地道:“小姐,你和王爷,昨晚……,昨晚?”

“昨晚什么?”我故意言道。

“王爷和你……?”绿珠面露赧然,“你们,是不是已经……,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我和颜悦色地说道:“你这一丫头,怎生得这么重的好奇心?”

绿珠撅了撅嘴,显得有些委屈,“奴婢也是因为关心小姐才问这些的嘛。其实,也不是奴婢一个人好奇啊,今儿早上我听得王府上上下下的丫鬟都在私底下论着呢?”

“她们论着什么?”我漫不经心地问。

绿珠道:“听她们说,这所府院乃是王爷的私居。这些年来从未有侍妾在这里留宿过,她们都议着王爷一定极为宠爱你,对你是又赞又羡,说是只有你这样清纯而冶艳的美人才赢得了王爷的心。那些没见过你的侍女都在猜想你是如何如何地绝色呢。”

昨夜,我的不堪,值得她们又赞又羡么?昨夜,我受的凌辱,便是赢得了他的心么?昨夜,我受命暖床,便是他对我的宠爱吗?

心中凄笑,“她们,便是这样说的?”

绿珠满脸喜色,兴致勃勃地言道:“小姐你还不知道吧,之前你居住的‘新也别苑’,工部昨日便已派了工匠过来翻新重修了。就那张设计图纸看,可比以前气派多了,和皇宫里妃子居住的后宫不相伯仲。”

“是么?”我平静地笑着。

没想到,扬厉狠绝的他,对他的暖床的女人会这般爱重。他不是说过新也别苑重建后他要过去留宿么,也不过是为他自己住着舒适些罢了。他要真那么好心,也便不会有昨夜那样为人所不齿的行经了。

至少,为我所不齿。

心中,何止是恨透了他。

也罢,正所谓棋逢对手,我岳池然天生就喜欢挑战。你不是说在我正如花绽放的时候不会遗弃我么?那好,我便来挑战你的极限,看你能忍耐到何时!

我不是习武女,不会舞剑弄刀;我不是蔡文姬,不会舞文弄墨。我是岳池然,美女岳池然。我有的只是我这副人世间最美丽的皮囊,它时而妖娆妩媚,时而柔弱凄迷;我有的只是我独特的性灵和思想。它们是我的武器,不分场合不分时段地随身携带着。

……

我褪去了华纱罗裙,套上了他们蒙古族的宫装狐裘骑装猞猁靴,那英姿的装束衬上我这幽兰般的气质依旧显得不染纤尘。芮去了妖娆,褪去了风情。存留的是原始、自然和脱俗的美,存留的是宛如天使般纯净的性灵。

便是玉环飞燕见我,也是要羞涩和垂眉的。

我依是在王府台阶处等他归来。我没有再坐在那台阶上,那与我这青春飞扬的装束不衬。

台阶下,我牵着缰绳,靠着温顺的马儿把它轻轻抚摩。这毛鬓可真滑真润,抚起来,手感极好。

那日他下朝回府极早,想是国泰民安,朝中也无葚大事要他费心。他看到我的时候,我正拿着我的古梳在梳理马儿的头发。

那样的笑意盈然,那样的心无芥蒂。仿若,之前和他什么不愉快也没有发生过。

“你这是在做什么,王府中不是有人为它们洗浴梳理么?”走近后,他凝视着我问道。

“妾身见过王爷,不知王爷归来,未曾远迎,还请王爷莫怪。”我欠身语道。

他的情绪看起来很是不错,眼眸中除了贯常的深邃之外并无其他。他往后微微扬了扬手,便有两小将退后离去。片刻,那两小将牵着一匹健硕的枣色马过了来。

他轻巧地跨上马背,马背上的他意气风发。他的左手向我伸了过来。于是,在他的拉扶下,我坐上了马鞍。

他拥着我,骋马弛去。

来这异世已有一周,除了在英武将军的府上待了两日,便是这五日在砷亲王府里闲闷。那英武将军的府地到这砷亲王府的路途也是乘坐小轿过去的。我像是这异世的井底之蛙,不曾见过那之上的广袤天空。

出了那条属于砷亲王府府地的长街,我终于见到了身着这个世纪的服装的各式人群,京师的人无论在哪一个年代都好像特别的富贵。那街上的人个个都谈笑风生。称得上寒酸的,也是衣食无忧的平民百姓,他们靠着他们辛勤的双手在谋着生计。

在街上人们的侧身和恭立之下,他驱着那匹良驹风驰电掣般地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直至出了城门。

这郊区,完全地自然纯净,不带一丝的化工污染。空气是醉人的清新。细长的河流,空阔的草地,绿油的田野,原始的丘陵,它们都一一奇迹般地印入了我的眼帘。此情此景,真让人心驰神往。

倘若与我共处于这里的不是他,我或许会在这古代的草坪上跳一支二十一世纪的探戈。

他没有再勒动那缰绳,任马儿自由的行走。他问我,“到大都后,可曾去这附近踏足过?”

“妾身是以前朝亡国之奴的身份入的大都,无自由之身,何来自由之行?”我带着略微凄然的语气说着。

“我倒忘记了你是一个舞奴。”他奚落着。末了他又补充道:“一个不会跳舞不知管弦的舞奴。”

“妾身无德无才,让王爷见笑了。”我故做作赧然。

他微微搂紧我的腰身,在我的耳畔轻语,“可你还有这我见犹怜的美貌,做我的侍妾,是绰绰够了。”

“蒙王爷不嫌弃,妾身感激涕零。”我顺着他的意释放着他要的温柔。

他温声言着,“爱妾身着这蒙古骑装,越发显出了脱俗的好风神。娇妾美艳如你,我怎会舍得嫌弃?”

“没看出来王爷竟还是一生情的种子,可是要‘誓天不相负’?”我依是温声柔语。

他优雅地笑着,“爱妾还读过《孔雀东南飞》?我之前可真是慧眼也误识了爱妾的才气。我该罚。”

“罚什么?”我装作饶有兴致问着。

“罚我今晚继续接受你的暖床。”他低柔地说着,“这连着的三晚,可真是冷怕了我。”

我笑笑,“王爷对自己的惩罚还真是不折不扣,王爷与妾身,一视同仁。”

我的笑里掺杂着冷谑的意味。那晚他对我的惩罚,我刻骨铭心誓不相忘。

他付诸于我的残忍和狠绝,能忘么?又忘得了么?

他下了马驹,转而扶抱着我下了马。他握着我的纤手走向那一带带的草坪。河岸垂柳微扬,桑枝正茂。马靴踩着绿油的草儿更觉柔软,我新奇于这世纪的金秋仍有这许多的翠绿。转而问他,“这便是踏青么?”

他看着河岸两侧的桑枝,又笑看着我,“你和这一带桑枝并于一处,倒让我想起了三国时以七步成诗闻名天下的曹植的那首《美女篇》。”

美女妖且闲,采桑岐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

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

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我笑,“纵使妾身的姿容称得上艳惊世俗,王爷则更是真贤士。有君如王爷,妾身此生足矣。”

[第一卷 美女篇:第14章 暖床的女人(三)]

文书载要: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腰。街头戏鼓,不是歌声,哪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谁写的词?”他拿着桌案上的文书,问着家臣。

家臣答着,“回王爷,这是亡宋遗民刘辰翁新近之作。臣看刘辰翁怀怨在心,似逆于我大元。”

“这事先搁一边吧。”见我手捧茶水行了过来,他将手中的文书递于了儒雅的家臣。

走近后,我微微欠身,奉上了茶水,“王爷,请用茶。”

“小心,别又烫着。”他温和地说着。那温和,便是些微的淡淡的寒气也冲不开。

我柔顺地说着,“谢王爷关心。”

“在我这砷亲王府住着还习惯么?”他问我。

我笑,“有王爷的关爱,妾身觉得一切都好。”

哼,岳池然来自那信息科技高速发展的网络时代,来自那随心所欲的物质世界。在这地儿,能习惯么?纵然身处的这是钟鸣鼎食之家,纵然每日有锦衣玉食供养着。内心的空虚依然如影随形地存在着。

那虚拟的网络游戏,那便捷的电话传真,那琳琅满目的商物新品,那夜色下的霓虹闪烁……。岳池然的生活中,怎可缺少它们?

他呷了一口茶水,说着,“你既不知管弦,也不知琴瑟;既不知女则,也不知女红。在入我大元前,平日在相府里,你都做着些什么?”

平日在相府里,我都做着些什么?

有些懵懂了。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我只得考虑着瞎舨。

相府的小姐,当是德容言工,体态尊重,不离闺门半步吧。可惜,我并非是他们知道的前朝相府的小姐。我是岳池然,被一个叫作“苏钦云”的男子带至了这异世往年。

“小姐家教保守。平日里都是侍侯在夫人身前,端茶递水,恪尽孝道。”见我神思游移,绿珠适时地替我回着话。

“是这样。”他放下手中茶水,看着我的神色不疑不惑淡定自若,“这几日,我是从不见你读书习字过,你是真不打算学了么?”

“妾身懒惰了,谢王爷教诲。从今儿起,妾身绝不懈怠。近日妾身想学做女红,王爷觉得可好?”

“也罢。我虽是不懂你们女人的针线活儿,但诒情养性总是好的。你这就学去吧,我正好和帖大人有军事商议,分不得心的。”他拾起舒卷自顾自地说着。

“那,妾身暂且告退。”

……

我说想学织锦原只想去会会那舞乐娘。自从我住入了他的府院,便再也没见到舞乐娘过。砷亲王的私人府院,没有他的特许,旁人是不容进的。

曾经轻率地想着通过自己的美色虏获砷亲王爷的心,来测度一点关于苏钦云的蛛丝马迹。自从那晚遭受不堪后,我在他的面前再也没有忸怩做态妖娆风情过,我将那怨恨放在了心底,故作温和柔顺遂着他的意。此番的忍辱负重,只为自己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只为将我重返二十一世纪的意想从长计议。

通过这半月多与他朝夕相处,我自是不甘一辈子都与他这阴厉狠绝的王爷当奴为妾,受着他的驱使,也更是深知要让他这高傲扬厉的男子动情委实不易。可是,旁无选择,再是难于上青天,我亦要尽力争取那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我知道,在这异世能助我得宠的只有那英武的将军和舞乐娘,虽然他们是同一国的,且都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费尽心力将我安置在砷亲王的身边。

不管他们是何心思是何居心,只要有着共同的利益,便是我岳池然的盟友。

就如同高三政治课本中所讲的,国家之间的利益决定着国家之间的关系,国家之间的共同利益是国际关系的基础。

只要目的一致,和谁都可以成为同一国的。

侍女已在绿珠的吩咐下去请舞乐娘了,我把玩着绣针和彩线在后花园等候舞乐娘的到来。是午后,金秋的阳光正好,照得人全身暖洋洋的。

“大半月不见小姐,小姐是越发娇艳了。”舞乐娘在侍女的随侍下扭了过来。

我起身相迎,“这半月来,池然每日都念叨着您呢。”

摈退了绿珠以外的侍女,我和舞乐娘拈着针线坐下。

“小姐好福气,竟住进了王爷的私人府院。他的那些侍妾可是从未有过这等殊荣的,王爷对你跟一般的女子有着不同。听说自你住入了王爷的府院后,王爷这半个月未曾在其他侍妾的别苑留宿过。这,都是真的么?”舞乐娘说着。

我微露赧色,道:“这半月来,他确实每夜都留宿在他的府院里。”

“哦?”舞乐娘言道:“这些年来,王府中还未有哪一个女人能将王爷留在身边这么久过。王爷对你,应该是动情了吧?”

我垂眉低语,“舞乐娘有所不知,这半月来,我和王爷虽然每夜同床共枕,可他对我,却是不曾有过夫妻之实。”

“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赧然点头。

“这倒是奇了,他每夜怀里搂着温香软玉,难道就没有一丝的邪念?要说是一日两日,旁人也还是相信的,每夜都仅此这般,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我道:“池然不敢欺瞒您。他的脾性亦是喜怒无常。对我,有时轻柔温和,有时揶揄嘲弄,有时玩味奚落,有时甚至还是冷厉和狠绝的。前一刻还温风和日,后一刻便高傲扬厉。他的心神,实在是阴晴不定难以测度,池然亦是捉摸不透。”

“你且莫灰心丧气。”舞乐娘恐我意志消沉,不禁劝慰道:“你既能住入他的私人府院,在他的心目中,你和那些寻常的佳丽必定有着大大的不同。即使他对你是钟情了,像他那般深沉、内敛、冷漠和高傲的人,也绝不会轻易地对你做出任何的表示。”

我笑着,“池然谢过您的安慰,舞乐娘久居京师,对王爷的知解定然比池然要详尽的多。要蒙得王爷的宠爱,还得仗您多多指点。”

“小姐这话说得就见外了。”舞乐娘笑着。

也奇怪,自我表明态度遂着舞乐娘的心意要赢得砷亲王的宠爱后,舞乐娘之前对我的尖刻和奚落的态度便不复存在了。看来,利益真的决定着一切。

“小姐辜且顺遂着王爷的心意去将他讨好。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让王爷能够迷恋上你这千娇百媚的身子,与他有肌肤之亲是切切要行之的。倘若怀得一子半女,你在王府的地位也便不只是一侍侯妾了。即便将来你做不了砷亲王妃,也是名正言顺的姬妾娘姨;即便得不了独宠,也有了一个好归宿。”

舞乐娘在出谋划策的同时,不忘因势利导为我设想也替我坚定着决心,虽然她的目的亦不单纯。我嫣然道:“舞乐娘您言之有理,剖析得头头是道。可是,要得到那情欢爱苗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半个月来,王爷夜夜与池然拥眠共枕,却无丝毫的……欲念。”

舞乐娘笑着,“王爷本就不是个重色轻淫之人。王爷不做他想,小姐你可就得动点心思和伎俩了。谅他再是心如止水,也绝禁不起你这冰肌玉骨的身子的诱惑。”

舞乐娘的话又让我想起那夜我的不堪,心中禁不住凄然。楚楚地言着,“您有所不知,与他共室的头一晚,池然便曾引诱过他。他也看似沉醉其中,却在突破最后一层防线时,他……停止了所有的爱抚。对我的温存转为了冷厉狠绝。那夜,我……已是万分的受着奚落和不堪。”

“哦,竟有这种事?”舞乐娘道:“到没听说过王爷对女人会这样,王爷对待侍妾虽是不贪恋,却也从不曾……。”

“他,难道……?”我欲言又止,面色羞赧。

舞乐娘却是已猜到了我的心思,“小姐且宽心,王爷绝对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王爷虽不是寻花问柳之辈,却也绝非身居药花世界而守身如玉的圣人。”

“可是,那夜引诱以自寻难堪告终后,池然实在放不下身段对他再有非分之想。王爷清心寡欲坐怀不乱,池然当如何是好?”我道。

“这事可万万急不得。若操之过急,反倒会弄巧成拙。王爷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欲念的男人,只是‘目欲其言,心顾其义’,对美色把持得很好而已。小姐惟有再等上些日子。这床第之欢,男人不行则已,一行之便陷迷其中,覆水难收。那时,便是小姐你备受宠爱之日了。”

我笑应着,“您说的是,好事须多磨。”

“小姐且安心地在王爷的府院里住着吧,陪着王爷于青灯之下,丹黄之侧,红袖添香也是好的。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王爷再是性冷欲淡的人,终究也经不起你这样绝色的姿容。”舞乐娘说着。

我笑着感激,“您的所言极是。舞乐娘的再生之德,池然无以为报,心中实觉过意不去。惟有蒙王爷恩宠之日,再来相报。”

“小姐真是太言重了。我所做的,都是将军的意思。小姐若有心感激,日后报答将军便是。”

“还烦您代池然向将军问好,将军的救命和再生之恩德,池然他日再言谢了。”我道。

……

伪装,真是累。我开始佩服起二十一世纪里那些演绎圈里的艺人。他们扮演着形形色色的角色,比我,应该更累吧。

我虽演绎着两个表里不一的角色,可我终归还是岳池然。而他们,却未必。

伪装只是一种姿态。一个人的时候,我无须伪装;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二十一世纪里那个真实而形象的岳池然。

只可惜,岳池然在,属于岳池然的那个时空却不复存在了。

还好,岳池然始终有一股不屈不挠的斗志。那斗志和我的青春一样昂扬。虽然,命运总是捉弄人了些,岳池然的男朋友从未超出过二十岁的。

而现在,我却是费尽心计要让这时空里那个年老的男人做我名副其实的良人。

更可恼的是,他对我的绝色姿容,竟然无欲无念。

恨入骨子里的是,他付诸于我的形秽和不堪。

心中凄然的是,在那不堪之后,我还要忍辱负重,为了有朝一日能重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了我有过的不堪而对他加倍奉还。

[第一卷 美女篇:第15章 挽歌之一]

回了他的府院,已是日落时分。

静静地坐在他的对边用着晚膳,我的唇边带着一缕微微的笑。

自吩咐过膳房的厨子后,饭桌上尽是我喜食的佳肴。每餐的进食,倒也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种乐趣。他的饮食极为清淡,最初几日见到桌案上摆着的炸蟹海鲜时,他的眉头会微皱。看我食得其乐无穷,后来便也试着尝试。

支着脸儿,我无意识地看着玉碗中的米粒和虾仁。它们真是让人怜悯,随时都有被人喂入腹中的危险。

该是同我一样的命运罢。

“在想什么?”他不愠不冷地问。

“没有啊。”

他自顾自地说着,“‘新也别苑’已建修完工,别苑内也已整理妥当,你明日就回别苑住去。”

我的唇上依是挂着一缕微微的笑,“王爷,妾身这半月来叨扰得你嫌烦了吧。您要驱奴妾走了?”

他并不看我。“想要你暖床的时候,我会去新也别苑留宿。”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的温度,微微透着些冷和漠。

“听王爷的意旨,妾身明日便回新也别苑去。”我微笑温语。

黄昏时分,王府上上下下早被盏盏笼灯照得通明。和往常一样,洗浴归寝对镜闲倚。以往的这个时候,他已在卧寝理着些闲卷闲事。而今夜,他却迟迟未至。

闲着无事,我把玩着一只白玉香炉,那缭缭馨香从炉嘴里轻吐了出来,那香淡馨,似是花影浮动。天完全黑寂的时候,他方着身雅洁的素袍至了来。外纬侍侯的婢女和绿珠在他的沉然斥令下退离了卧寝。他的心神似是不好,那俊绝的面容泛着月光样的清冷。

他的脾性一向如此,我已是习惯了,内心古井无波处之泰然。

我欠身见礼,他亦是未予置之。

“砌一杯请茶来。”他坐下。

捧着茶盏,饮一口,“茶太苦。入王府这许久了,你还不懂得怎样侍侯人么?”他面浮愠色。

“奴妾重去砌一杯来。”我温语。

他放下茶盏,“回来。我难以期望你会砌出一杯好茶来。”

我于是便默立于他的身侧。不虚于承欢,也没有像那夜受辱后的冷嘲热讽。默得平静,默得淡雅。

我温而漠地静视着他。而他,自进了卧房后,便未曾瞧过我一眼。往昔,他对我不是阴厉狠绝便是恩赐似的轻柔。像今夜这般的漠绝,倒不曾有过。

想想,今日并不曾惹怒过他,我若真是惹着他了,这卧寝怕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他这无常的性子,倒真是耐人寻味。

“奴妾知错,奴妾去吩咐侍女给王爷砌茶来。”我依是温语。

我转身行离时,他却钳住了我的手腕。反是一拉,我在那力道中一旋身,整个人便坐在了他的膝上。

我的手腕,微痛。

“我说了,叫你不要去。”看着我的面容,他沉沉地道。

我的手腕依是被他握着,我微微仰脸看着他俊邪沉然的冷傲面容。那冷傲,和二十一世纪里的岳池然的冷傲是多么的相似。

他深邃而冷沉的目光便那般地停留在了我的美靥上。看得久了,那面容便隐隐浮着他一贯的阴厉狠绝。他虽够残忍,却从不曾体罚过府中女眷。应该,也不会体罚我吧。

对他,便是予我以伽刑,我也接受了。绝不会,向他求饶!

却是猜错了。

他那俊绝逼人的面容离我越来越近,那桀骜性感的唇凑近了我的嘴唇。他的一只手仍是未放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撑着我的纤身。

他的面容还是适才那样的阴厉狠绝。而他的吻,却是异常的轻柔。那轻柔中,仿佛,增添了别的什么成分。似痛苦,又似痛恨。

在他的唇舌纠缠下,我消极地迎合着他这缠绵的吻。

因为我的消极,他的吻不复轻柔。那吻,变得恣意而深入,还有些微征服的意味。

哼,戏码要重新上演么?受过伤的岳池然全身的每个细胞的意识都在抗御着。你不知道么,同一种方法,切忌重复使用么?你没感觉到么,那夜你让岳池然遍体鳞伤。

冤家,你怎生的如此健忘?!

他的手终是放开了我的手腕。他斜抱着我,那雨点般的吻自我的嘴唇滑到了我的脸侧、耳垂、肩颈。他埋首在我的胸衣之间,他嗅着我身上的幽兰清香,吻着胸衣里侧那洁白无暇的肌肤。

抱起我的娇躯,他一路吻着走向了床塌。

床塌上,他斜压在我的身上,闲着的手解开了我的衣带,也褪仍了他的白袍。于是,那缠绵的吻,复又落入了我的唇舌。

他赤裸着的身下,是我半裸着的冰肌玉骨呵!

要了去吧,这身子早晚也是要给你的。午后还和舞乐娘商议着的事儿,没想到到来的这样快。天也遂我的愿了么?可是,我的内心,为何,却没有为意愿圆足而悦奋。为何,我的心,那样的痛?

他在要褪去我的柔软锦裤的时候,手消停了。那吻,也停止了。他移视着眼眸,看着我清丽而冶艳的面容。

他的眼眸里充塞着太多的复杂的成分。深沉?深邃?隐忍……?太多了。列也列不清。

始才感觉我的面颊两侧,冰凉。

流泪了,岳池然也流泪了。

啊,真是不可思议。岳池然有记忆以来,便从未流过泪的。

这样冰傲自负的岳池然,竟也流下了泪。

到这倒退的异世里走了一遭,那傲然淡漠的性子哪里去了?为这异世的一男人,我竟留下了那么冰冷清凉的泪水。

这却是为何?值得么,值得么?

都说女儿是水做的。再是铁血心肠的大丈夫,见到女子流泪也是会心软的。错了,都错了。他狠狠地睨着我,那月光样清冷的面色又增了三分寒意。“你哭什么,不许哭!你不是早就想成为我真正的女人么,你不是早就思慕这床第之欢了么?今儿我遂了你的意,你却又做出这副凄凄楚楚的神情。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说啊!”

看着他绝尘乖历的面容,我的神色是一种不屑的平静,不愠不怨。可眼角,那两行清泪依然存在。

“让你做我的女人,就这般委屈么?每日你貌似温情柔顺,骨子里散着的却是乖张和叛逆,你对我就不屑到连恶语相向都免了么?对我,你真就痛恨到这地步了么!”

我淡然注视着他,他的眼眸里迸着逼人的青白。

“奴妾只管尽力服侍王爷,惟恐侍侯不周,哪还敢对王爷不敬?”

“是么?”他的面容上漂浮着恶毒而狠绝的晕光,“你对我的温顺真是消极无言的抗争和不屑。我已经忍耐了你很久。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心底里早已将我恨绝,在美靥上,却依旧能挂着嫣然的笑。那冰冷而嫣然的笑,岂止比争锋对决更伤人于无形。哼,就因为那夜我对你诱惑我所施以的惩罚么?那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应该承受的。在这大元朝,我所说的话就是命令,没有人能和我讲条件。你,也不例外!”

“奴妾谨记,再不敢造次。”

我心中冷笑他的暴然,怎生得这般地沉不住气?有这冷笑压轴于心底,我的泪水也便只剩残痕。

“此时,你就不知道身为一个侍妾该做些什么?!”他冷冷地俯视着我。

我半裸的身子承载着他压于我身上的重量,肌肤相贴的亲密并不能催击我细胞中严阵以待抗御着的意识。我的纤手攀绕着他的肩颈,手指依着他麦色的肤质。在眼眸里,我似有迷离的情欲。

只可惜,一切不过是虚于委蛇。

我这不经房事的处女所装出的那丝迷离情思,又怎蒙得了他这调情高手?我的一只手腕被他狠狠地捏于手中。他幽幽地俯视着身下的我,眼神是邪恶而残忍的。“为那诱惑,你付出过代价;为这不屑,你同样要付出代价。双倍的代价,肉体和精神的!”

他阴厉地说完,左手微动,便残忍地将我的胸衣撕扯了去。

我的唇舌,被他恣意地侵袭着;我的身上,他加紧着起伏和冲刺;我的下体,因初次交欢因他的暴然而灼痛着。他的吻,雨点般地落满了我的全身,他将我暴烈地冲击到茫昧与痛楚的边缘。

……

我的身躯冰凉而柔软地在他的身下,由着他尽情摆布。

红唇轻咬,我冶艳的面容上微微地带着冰美的笑。眼眸微合,泪光倔强而又闪亮。

云雨过后,他终是离开了我的身体。

他依是俯视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复现着痛恨和恶毒。想是因为我那冰傲嘲弄的笑吧。你这阴厉狠绝的人也遭受挫败了么?

“我和你的交欢,真就让你这么不屑?”他沉沉地逼视着我。

“奴妾感激王爷的宠幸。”我的眼眸泛着隐约的笑意。

“你恨我?”他加紧了逼视。

“奴妾不敢。”我倔强地继续着柔顺。无奈,泪水却不消停它的闪亮和倔强。

这张冶艳冰傲而又迷离凄楚的惊世容颜呵!

他狠狠地睨着我。片刻,消融了容颜如冰月雪剿般的寒冷。他的眼神重又变得深邃温和,残暴的动作也未有了。他的手,轻轻地抚着我铺散在枕上的长发;他的唇,吻去了我面容上的清冷的泪水,柔软的舌尖在我的泪痕上游走。

他的手在枕下取出一方手绢,又是那白色的手绢,和苏钦云递给我擦拭泪痕的一模一样的手绢。

那手绢极尽纯白。

却从不曾知道,原来白色的东西也会刺眼到这程度。

他用那方手绢轻柔地擦拭着我下体的殷红。轻柔到无可捉摸,他擦拭着的,仿佛就是他的整个生命;仿佛,就是他的一切。

那白色的素绢在贞血的浸蚀下早染殷红。

看着那方手绢,我的心境,血溅桃花扇的凄凉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这心底的凄楚,为着什么?是因为我这水一样的女儿身就这样被人蹂躏了吗?是因为喟叹在舞池中与男子逢场周旋游刃有余的岳池然也有被男人占有的一天么?是因为这占有自己初夜的男子与我名为温存实际上的残暴么?

还是那素绢,让我想起了什么人呢?

不会的,冰漠冷傲的岳池然怎会因他人而凄楚。一定是那素绢上朵朵绽放的血花刺痛了我的眼睛吧。

是的,一定是的。

他看着我,那眼眸充塞着痛苦和怜惜,那眼神,是忧伤的。“疼吗……疼么?”他的手指温柔地拭着我的泪痕,轻柔地摩挲着我的容颜。

残忍就继续狠绝些吧,你何又装出来这样的轻柔?你的残忍,我用温柔虚以应承;你这温柔,却让我从心底地极为不齿。

岳池然的脾性本就怪怪的,且带着一点点的任性。这我行我素主义者的思想,本就随心所定。

[第一卷 美女篇:第16章 挽歌之二]

意随心定。

意,心中的意。此刻,我却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意’,究竟是什么?

不明确,实在是不明确。只知道,对他此时的温柔极为不齿。这种‘意’,不是痛恨,也不是怨怼;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屑。‘意’的味,只能约略体会,却言传不上来。

是因为习惯了他的残忍,这忽至的温柔,让我不能适应么?倘若是这样,我该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才对。可是,我没有。

半月前他付诸我难堪的那夜,对他,我亦是有过不齿。那之后,我用掩藏怨毒的温顺与他朝夕相处。而今夜,他近乎残暴地虏去了我的清白,在他的威逼下,我成了他的女人。我身旁的这个人,便是夺去我的初夜的男人呵。

他,是我的男人。

我不是他唯一的女人,而他,却是我唯一的男人。

岳池然不是封建时代的女子,她不屑这些约定俗成的封建传统观念,不屑出阁从夫;她不是贞洁烈女,不会因为被他人强占而自结性命,不会因为与他人结合而一生一世从一而终。

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这是迟早都会有的一天。只是从不曾想到,岳池然的初夜是被男人强行虏去的,从不曾想到,虏去岳池然初夜的,是她自己不爱的人。

甚至,他在我的心中连不爱都称不上。对他,我只有怨毒和痛恨。对他,我想我是再也伪装不出温柔了。

泪终于没有再流了,只蓄积在了眼眶里,冷冷地关视着他的温柔。

他的眼神里塞满了怜惜和柔情,“对不起,我竟对你这样的残暴,对不起,你还是个孩子呵,我竟狠心地弄疼了你……”

他的神色里布满了内疚和歉意,“还疼么?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他的手轻轻地拍着我光洁的纤背,像宠溺一个小孩一样地哄着我。

不知为何,泪痕始干的面容上又渗上了一道泪痕。“对不起,不要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池然。”

池然?

是我听错了么?池然,他叫我池然。多么亲切遥远的名字,自来到这个时空便再也无人唤我池然。这一声"池然”,听起来惶若隔世。这熟悉的人儿,这熟悉的音色,我像是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回到了和苏钦云相处的那些时日。

我们初遇时,苏钦云叫我“池然”,他还我学生证。

我们不复再见的那一日,他轻唤我“池然”,在我还未从佐舟的表白中醒过神来时,他已拥着我走进了舞池。在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置身这颠倒了的年月。

现在,我又回到了生养我的那个世纪了么?拥着我的这个人,他便是久别了的苏钦云么?

是他,一定是他。他来找我了,他来带我回去二十一世纪的。一定是这样的。

我的眼泪扑簌蔌地下落着,我抽泣着,我的纤手搂着他的腰身,我像一个迷路的孩童在茫茫人海突然找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在他的怀里嘤嘤地哭泣着。

“池然,不要哭了,是我不好,是我太残忍了。该死的,我怎能这般地不怜惜你,怎能这般地对待你。”

我泣不成声,“苏钦云,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些时日去哪里了。苏钦云,你竟然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你这个大坏蛋。苏钦云……”

……

我被他冷冷地推开,我满面梨花楚楚地看着他,纤纤的玉指抚摩着他阴冷的面容,“苏钦云,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这些日子遇到什么烦心的事了么?”

“苏钦云,我是岳池然啊……”

“啊,好痛。”我慎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的手被你捏得好痛。苏钦云,你放手啊,放手啊,你听到没有,说话啊你……”

“够了!”他呵斥着,“你最好弄清楚我是谁!从我第一日见到你,你就在我面前叫着那个苏钦云。我的女人在我的面前口口声声叫着别的男人的名字。苏钦云,苏钦云。你就这样犯贱,就这样思念着他?说,苏钦云,他到底是谁?!”

我满脸委屈,“你怎么了,苏钦云,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岳池然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怎么可以?”

“啪!”

我的手被他甩开,面容上被他重重地掴了一巴掌。

那震耳欲聋响脆狠绝的一巴掌彻底地打醒了我。

我觉得不疼,不疼,真的不疼。

泪水迷蒙中,我看到了他那双充塞着残暴和狠绝的眼眸,看到了他的铁青着的皎洁的容颜。

我哭了,只为苏钦云不在了,在这时空我唯一见到的故识不在了。

我哭了,只为他那响亮的一巴掌打散了我脑海中苏钦云的影子。

苏钦云不在了,他回来了。

“说,他是谁?”

他是谁,苏钦云是谁?他只是我在另一个世纪里认识了两个星期的人,只是陪着我用过餐陪着我去夜总会的人,只是一个和我没有过太多言语的人,只是结束了我在二十一世纪里的生活的人。

他冷笑着,“他是你的姘夫吧,他在你的心目中就这么重要,你就这么地爱着他,就这么信仰他,就这么依恋他?那护花使者呢,现在,他的女人就在我的胯下受着我的凌辱和摧残,他呢?他怎么没有来解救你的苦楚?这样的一个背信弃义的男子就把你迷得神经恍惚了,你果然是可怜,天生的侍妾命!”

我平静地听着他恶毒的言辞,平静地看着他那狠决的面容。“你对你的女人,平常都是这样吗?对她们说着这样不堪入耳阴损至极的话,对她们残暴粗鲁地进行占有?当她们在你的言辞下唯命是从的时候,当她们在你的身下婉转承欢的时候,你才感觉你自己是一个男人吗?你才感觉她们是属于你的女人吗?你才感觉你自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尊严吗?”

“你这喜怒无常的女人!”他狠狠地道:“刚才你不还是柔顺温情的吗,在我的占有下,你不是柔顺地任我摆布吗?这会,又这么冷嘲热讽恶言相向。你自以为你是谁,你最好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我的一个奴妾,一个任凭我差遣驱使的奴隶,一个任凭我蹂躏泄欲的侍妾!”

“够了!”我恨视着他,“我已经忍够你了。到底谁是喜怒无常的人,是谁对谁冷嘲热讽恶语相向?不错,你是大元朝的王爷,权倾天下;而我,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妾。侍奉你这样的王爷这样的男人,我自认这是我命里的劫数,我认了。我已受够了你的残忍、暴虐,受够了你阴厉与温柔周而复始地轮循。要生要亡,随你的便!岳池然绝不会向你低头讨饶。你继续活在你的自以为是活在你的颐指气使里吧!”

他冷笑,“上次赐予你的不堪,你用温顺来回报我。这次,怎么再也装不出那柔顺的样儿来,因为我提到你的那日思夜想的旧情人,伤到你心中的痛了么?”

“对,我就是心痛。我爱他爱到了心底里。而你,什么也不是!即使你今日无耻地占有了我的身体,也永远碰触不到我的心,永远也得不到完整的我。对你,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爱。只有浇也浇不灭熊熊燃烧着的恨。我恨你,恨你。在我的心中,只有那苏钦云,只有他。他占满了我的心,占满了我的神!”

“好,你爱他去吧。你就一辈子对他日思夜想吧。”他阴厉地斜睨着我,“我会日日月月地占有你,你就用你这被我玷污被我蹂躏的身子去思慕他吧!”

“我说了,你能得到我的身子,却永远也得不到我的心。我的心神永远也不会放在你的身上,你尽管占有我这副空壳般的躯体去吧。哼,这就是属于男人的征服欲么?你以为你贵为亲王血统高贵就可以倾尽天下所有么?你以为你位高权重为所欲为就可以让所有女人都臣服在你的脚下么?”

“不然,你以为呢?”

“至少,我岳池然会对你不屑。”

他逼视着我,“就因为那个叫‘苏钦云’的男子?”

我有些低气不足,之前对他说我爱那苏钦云,也不过是为了泄愤就着他的话瞎颁的。“即使没有他,我对你也会不屑一顾。”

“不屑一顾?”他那俊绝却也狠绝的面容凑近了我,“你不屑可以,不顾却是做不到。从今以后,我会‘恩赐’你成为我的‘专宠’,夜夜由你侍床,日日要你随侍。清醒时,你的眼前有我;就连夜睡后,你的梦靥里也有我。我说过,在你如花绽放在你极尽美艳的好龄,我是绝不会摈弃你。所以,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我倒要看看,你这倾城倾国貌在我的暴虐和蹂躏下,能存在多久。”

我冷笑,“我倒是满怀期待。”

“哦?”

“在我花容失色的那日,便是不复与你同处一地之时,我怎会不期待?”

“你该知道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们的生活吧?那时,你的处境绝不会比她们要好。”

“总也好过与你这道貌岸然冷血无情的人,共枕同床。”

他想是恨绝,本就深沉的面容更显得阴厉寒人。我的嘴角泛着微微的笑。那笑,不嘲弄,不揶揄,不讽刺,不奚落。

只是淡漠,绝尘的淡漠,看透世事的淡漠。

这是属于岳池然的笑。

“你笑什么?”他逼视着我。

于是,我嘴角上微微的笑转为了嫣然。“与你同床共枕也未为不好。至少,可以将我深恶痛绝的人气成这般模样。你对我也是恨绝了吧?这侍妾委实乖张不听话,不懂得讨好她的良人,也不懂得察言观色。”

我的纤指轻轻地在他的胸膛上划着圈,妩媚地笑着,“王爷,你要小心身体,切莫气坏了身子。奴妾性命不足道矣,王爷您这万金之躯,可是珍贵的很呐。”

“哼,别太自以为是高估了你自己。我岂会因为一个不知三从四德的侍妾伤神?不过,我倒是很惊叹你这顽强的生命力。此时,你还可以笑得这样嫣然。”

心中冷笑,面色上的笑却异常地温暖和甜蜜。

“你不知道么?当一个女人在思念她的意中人的时候,她的脸上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微笑。我的处境虽是堪怜,可是我的心中有苏钦云的存在,我便像是感受到了他的鼓励,像是与他无时无刻不在一起。这种感觉,王爷应该不会懂吧?这相爱的人之间的灵犀相通,岂是旁人可以悟透的。”

果然,我的温声软语,让他刚刚压得微弱一点了的愤恨又重新燃起。

“我早就说过,不要挑战我忍耐的极限!”

我盈盈地笑着,“王爷又何必如此专横,我既非你喜欢的女子,亦非你深爱的女子。我心里想着谁,心里念着谁。您有必要这么介意么?”

哼,即使他会介意,也不过是因为他的尊严罢了。在这时空里,想必没有哪一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有劈腿的行经吧。何况,他是身份尊崇众人瞩目的大元国的砷亲王爷。

这本就是个封建落后极不公正的世纪,这个世纪里所有的人都在这不公正中生存着。坠落到这个时空中岳池然,亦不例外。虽然,她受着的是二十一世纪新潮开放的教育。

出人意料的是,他不再愤恨不再狠绝。他的手再次抚摩着我的面容,久久地凝视着我。那眼神如我初见他时的深邃,深邃到究不到底。

他不再理会我的话,他那冷竣清俊的面容再度凑近了我。他的唇舌复又纠缠起我的唇舌,他的双手在我的双峰上下摩挲揉搓着,他的身子覆盖了我的娇躯。

他重又进入了我的身体。不同的是,他的动作却是近乎缥缈的轻柔。

在那轻柔中,我似是飘至了云端。

无可否认,他的房中之术实在是高明,他总是能以最美妙的方式激起女人的情欲。他那巧妙的挑拨,让岳池然暂时忘却了一切,与他融为了一体,和他一起云雨交欢抵死缠绵。

颠峰之前,我脑海中仅存的一丝意识便是,今夜和他的一切不愉,暂且就此结束了么?

是的,暂告一段落了。

暂终于人成双的狂颠纠缠中。

刻刻胜千金的春宵里,只剩雨丝和风片。

那雨疏,风又骤。

[第一卷 美女篇:第17章 挽歌之三]

次日,差不多日上三竿之时,我才悠悠醒来。

身边是那熟悉的温度。睁开眼睛,和以往一样,我的身儿脸儿依偎在他的怀中,纤手搂着他的腰身。

床塌左右,十多个侍女手捧着盥洗用具跪侍着,极尽恭敬。我仰着脸儿看着上官砷,“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府中,你不去早朝了么?”

“不去了。”他温和地说着。

心中纳闷,他这喜怒无常的性子周转的还真快,昨夜的残暴和邪恶在一夜缠绵后又变回了温和。和我一样,他也在玩着心术么?好,反正也好像回不去那二十一世纪了,就陪你玩到底吧。看到最后,胜利归于谁家。

对他的怨怼和痛绝暂且搁至一旁吧。

“不去上早朝,不要紧么?皇上不会怪罪吗?”我问。

他抚摩着我的长发,邪气地笑着,“这大元朝的江山都掌控在我的手中,有谁能耐我何?”

“你一向勤于政事,今日,可不像你的作风。”

他凑近我的耳畔,低语着,“昨夜初与爱妾交欢,怎舍得置爱妾于空房,本王独自去早朝?”顿了顿,他又道:“昨夜,我没有温柔地对待你,还痛么?”

玩心术就玩心术吧,弄得跟真的一样。你,真会关心我?

冷笑于心底呵。

因为他的话,我的脸儿突地绯红,娇羞不语。这神态实在是可爱,他忍不住在我的面容上轻啄了一口。温柔地印下了一记后,他在侍女的侍侯下更了衣洗了浴。而我,依然懒懒地睡于床上。

锦床上的我,连纤手都置于锦被之下,只露出了一张清纯却又冶艳的面容和泼墨般的秀发。

他复坐于床侧,“还在赖床,以往我早朝去了,你可也是这时分还睡在床上?”

我含笑默认。

“你怎生得这般懒惰?”他拿过侍女手中呈着的衣物,邪恶地笑着,“本王今日亲自为爱妾更衣。”

脸儿早已羞得通红,真是可恶,他分明知道锦被下的我可是一丝不挂,娇躯赤裸着的。原来丝毫未变,他这人依然是彻头彻尾的可恶!

“我……”

他邪恶地放下了帐幔,那锦床的空间里便只剩他和我。他的手在要揭开我身上盖着的锦被的时候,我吞吞吐吐地说着,“我,我还是,自己起来吧。”

手捏着锦被的边角,我尽力地遮掩着我的身子,然后取过他手中的衣物。他邪笑着注视着我的羞怯状,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在旁人的观视下更衣委实不自在。更何况,与我近在咫尺的人,是他。

对他,我仍是提防着的,仍是抗御着的。时刻做着与他交锋的准备。昨夜他的残暴阴厉,我的心依有余悸。还好,整个更衣的过程,他只是在一旁观视着,并未有任何非分的举动。

谢天谢地,我得以顺利地完成更衣。

洗浴梳妆之后,他牵着我的手去用早膳。之后,他又带着我出了王府大门。台阶处,是一辆备好的八抬大轿。

以前在看古装剧时就特羡慕坐于八抬大轿里的演员,没想到今日自己也有幸入坐其中。那晃悠的感觉实在是舒服。而且,身边还有供我依偎的胸膛。

“这是要去哪里?”我问他。

“进宫。”

“进宫?……”

我知道皇宫是朝代的象征,积聚着人世的富丽堂皇,只是没想到,我这二十一世纪的人竟能回到古时,且还能入皇宫一游。实在是乐哉!我的面容上有着绝美嫣然的笑。在此申明,此刻这笑,绝非是我伪装出来做给他看的。

被怨怼占满头脑也绝非好事,有一丝欢娱切贪一时吧。岳池然是我行我素意随心定者。这一刻我心境还算愉悦,且让意想由着心吧。

一路上,轿帘都是被我撩起的。我并不是在欣赏街上闹市,亦不是在观阑古代的建筑,我只是期盼早些目睹皇宫的宫门,我只想见见他的宏伟壮观威严气魄。

至于里面,我并不感兴趣。

岳池然失去自由了,岳池然只想要一片蓝天。

虽然,进了那宫门,看到的,绝不可能是我要的蓝天。

不枉此行,终是见到了;不枉此行,它比我想象中的更令我震撼。这宏伟而神奇的古建筑物呵!你融入了古代人民的多少智慧?你消磨了古代人民的多少心血?你,便是那心血的凝固,便是那智慧的结晶。

在震撼和感叹中,轿子已落下了。他牵扶着我下了轿。正欲观赏着皇宫时,那汉白玉砌的长阶上走下了许多的官员。一个个身着朝服,当是遇上了刚下朝的他们吧。

“臣等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众臣忙着上前揖首礼拜着。

“免礼。”他淡淡地说着。

“王爷今日未来上朝,皇上担心王爷是因国事操累,已命刘公公带上珍奇药宝去王府看望您了。”

“咱们的王爷正值英年,意气风发,怎会因这区区国事而伤神?”

“对啊,武大人说的是……”

……

他们对上官砷的恭维,我自是不感兴趣。我因为无趣而观视着他们。然后,在官员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英武的将军。

一臣继续着恭维,“这位可是王爷的爱妃,哦,当真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王爷可真是彗眼啊。”

“就是,与王爷可真是珠联壁合。”

他们的恭维,我并未听见,只因见到了这二十日来未曾再见过的将军。我嫣然地走了过去,“你好,将军,我是岳池然。还记得我吗?”

英武的将军微微地露着笑意,“多日不见,岳小姐可好?”

他的言语中带着些微的生疏。是了,如今,我已是砷亲王爷的身边的人。不管是奴是妾,终归是他上官砷的人了。我感觉的出来,他的生疏是做出来的刻意。

不是因为我是砷亲王爷的人,只因为我已是上官砷的人,是别的男人的女人。这因为,来得单纯。

我时刻清楚着自己的身份,我是上官砷的侍妾,旁人是碰不得的。

我当然更清楚我对上官砷的怨怼和痛恨,我将它们埋在了心底,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切莫要忘记。他付诸于我的凌辱,我誓言有朝一日一定要加倍奉还。那般的凌辱和不堪,我怎会在一夜缠绵之后便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在乍见英武将军有过了惊喜之后,我款款地回到了上官砷的身边。为着刚才的失态,我要尽力地予以补救来挽回形象。

岳池然从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这形象,并非是在为自己挽回。细致如微且甚是了解他的我,他深沉的面容里隐含的那抹阴厉,我自是没有忽略。

他的女人在他的面前提到别的男人的名字,他都会变得阴厉狠绝起来。更何况,在这公众场合,他的女人竟还与别的男人搭讪。

而且那个男人,是英武的将军。

惠质兰心的我,自是早感觉他们之间有着嫌隙。我的准备还不充分,暂时,我并不想当导致这两个法西斯国家开战的导火线。

引火上身,先烧着的,必然是自己。

岳池然从来就不笨。

那英武的将军也上前来了,我于是退后到上官砷的身后。

“看到王爷万安,末将就放心了。”英武的将军道。

他的面容上浮着一丝笑,“将军挂怀,本王诚谢。”

“关心王爷的万金之躯,是末将份内的事。”

他道:“将军对本王的忠心耿耿,实令本王欣慰。”

“诚如王爷所言,末将的确是我大元朝忠心耿耿的臣子。诚挚之心,天地可见,日月可表。”

“将军的忠正,本王从不曾怀疑过。”

“谢王爷的信任,王爷想必还有要事在身,末将就不打扰王爷和岳小姐了,末将先行告退。”

……

我跟在他的身后,往我不曾见过的不知名的宫院榔轩走行,“王爷,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这宫里的人,我亦是不识,奴妾身份低微,在这宫中行走,实为不妥。”

他并不理会我,径自进了一处宫院。还未来得及去看宫院的牌额,我已被他一把拉入了内。

……

“孛儿只斤·砷叩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安。”他跪拜道。

太皇太后?

这雍容华贵看似不过五六十岁的庄重妇人便是他的皇祖母——太皇太后?这便是以前我在宫廷电视剧中见过的太皇太后?我是否不大清醒?自入皇宫城门到现在,我一直都是浑浑鄂鄂的。

我不知该做什么,我本就不懂这古代的习俗礼仪。更何况这里是宫廷,那纷繁复杂的礼仪,我更是不知。

我跟着他跪下,脸儿微抬,观视着保持高雅坐姿的太皇太后。

“砷亲王爷不必多礼,平身。”

“谢过皇祖母。”

“给砷亲王爷赐座。”

他在那古色古香的座椅上坐下了,于是石玉上跪着的,便只剩下了我一个。

“砷儿,她是……”太皇太后看着我打量着。

“回皇祖母,她是前朝岳相国的千金,叫做‘岳池然’。现今,是砷儿的爱妃。”他应着。

爱妃?我何时又由他的侍妾晋级为了他的爱妃?

却听太皇太后喃喃语着,“前朝?怎么又是前朝。”

他道:“池然,还不给太皇太后请安。”

“哦。”我微愣着,叩拜道:“池然给太皇太后请安。”

“池然,名字倒也很不错。”太皇太后语着,“过来,我仔细瞧瞧你。”!

[第一卷 美女篇:第18章 挽歌之四]

“是。”我应着。

我款款地走至了太皇太后的身边,微微地低下了头。

“这孩子长得还真是俊俏。”太皇太后细心地对我进行着上下打量。

“谢太皇太后夸奖。”我温顺地应着。

“唉。”她却突然叹气,言道:“看到你,哀家就想起了汐儿。唉,这孩子。刖儿和她就不知道回大都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哀家越看你啊,越觉得你像汐儿。”

她口中的“汐儿”、“刖儿”是谁,我并不关注。想是她的亲人吧,和我是没有丝毫关系的。提到“汐儿”、“刖儿”时,她的眼神中流露着慈爱,是思念自己孩子的那种慈爱。

我眼中的余光看着上官砷,他的神色中似带有些微的伤痛,他道:“皇祖母莫要太过忧心。父王和母妃一定也牵念着您。”

太皇太后叹道:“也罢了,只要他们两人过得平平安安,哀家也就安心了。”

刖儿?汐儿?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大致知道“刖儿”、“汐儿”是上官砷的父亲母亲,是太皇太后的亲儿儿媳,是大元朝的亲王和王妃。好好的亲王爷和王妃却为何没有住在大都?真是让人不解。

太皇太后对着我微笑着,“来,孩子,到哀家身边来坐下。让哀家好好地看看你。”

我走到她的身边,她拉着我在她的身边坐下,她慈祥地抚摩着我肩上的秀发,“孩子,砷儿对你可好?”

我浅浅地笑着,“回太皇太后的话,王爷对池然很好。”

很好么?

真是凄然,岳池然自来到这个时空就一直说着口是心非的话,做着表里不一的事。伪装着前朝相府小姐的身份,伪装着承欢于上官砷的侍妾。在这时空里,岳池然不仅失去了自由,更丧失了自我。

“孩子。”太皇太后言道:“何必叫得这么见外?和砷儿一起叫哀家皇祖母吧。刖儿和汐儿走了,叫得我这么亲的人也就少了。哀家人渐老了,就想着儿孙能承欢膝下,多享几年天伦之乐。”

我微微地应着。心中纳闷,像上官砷这样残暴阴厉的人,竟有这样亲切的祖母。敢情是因为经过了他父亲母亲这一代,基因有些变异了吧。

“是砷儿疏忽了。因国事繁忙,未能经常来给您请安。”上官砷言道。

“你啊,和你父王一个样,成天忙着国事,就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在耽误。你也要像你父王一样,在将要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自己身边的幸福么?哀家看,你们倒真是脾性一样的一对父子,就连感情都有着相似之处。心中喜欢的,竟都是前朝的女子。”

呵,原来是遗传,原来是秉承了他父亲的脾性。想那上官刖和他一样,也是一个阴厉狠绝残忍冷血的人吧。真如太皇太后所言,这父子脾性一样吧。到底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没来由地和他这种人牵扯到了一起,真是岳池然的不幸。

太皇太后看着我说道:“你既是前朝相府的小姐,想必是才貌双全知书达礼,有你侍侯砷儿,哀家也就放心了。要是砷儿对你不好,你也别怨他,砷儿身为我大元国的亲王,平日里自是要树立自己的威信,对人难免会狠厉了点。他亦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孩子,只是性子冷漠了些,他的心底是温柔的。”

哼,还是错了,这世道!还真是血脉相传的一家人,她的慈爱也不过是征对自家人的。上官砷在她的心中,什么都是好的,就连那阴厉狠绝也被她所美化着,连那冷漠也被她褒扬着。

呵,尊贵的妇人,你可知道他是怎么对待我的?你可知道他惩罚我的那残忍的方式么?你可知道他付诸于我身上的难堪么?

呵,雍容的圣母太皇太后,你的眼神是那么犀利,你那被宫粉掩饰得很好的皱纹里承载的是岁月磨练出的智慧,你的眉宇间闪烁着看透世事的光黠。你不会不知你的孙儿是怎样的一个人吧。不是不知道,只是包容和庇护吧。

我盈然地笑着,“请太皇太后放心,池然定会好生侍奉王爷,与王爷和和睦睦相亲相爱。既与身于王爷,王爷便是池然的天地,仰之弥高、信之不疑,以和为贵,举案齐眉。”

温婉而顺畅地道完,胃中却一阵翻腾。这世间,再没有比这一席话更让我倒胃口的了。余光偷眼瞧了上官砷,他坐于‘安乐椅’上悠闲地喝着茶水,他的嘴角隐隐地浮着邪气的笑容。想来,他对我这一席话也同样感到晕厥。

“好。”太皇太后笑着,“哀家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后辈。砷儿的眼光果然非同一般,前朝的相府小姐还真是贤淑庄重。也只有你这样温顺貌美的小姐才配得上咱们大元国的砷亲王爷,有你陪在砷儿身边,哀家也放心。”

“池然谢过皇祖母夸奖。”我笑意温然。

……

御花园中,四名宫女随侍在我身后,陪着我在园林中转悠。上官砷,他还陪在太皇太后身边,我是被太皇太后委婉地“请”走的。哼,我终归是个外人,她和那上官砷,想是有话要说。

从她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出,我,是上官砷带入宫中去见她的第一个女人。因此她有些以为,我在上官砷的心目中的地位和其他女子是不同的。这,想是值得她与他单独会话的原由吧。

可是,他无缘无故地带我进宫作甚,就为了让我去见太皇太后?他,带我去见他的家人。带我去见他的家人?

在二十一世纪,男人带自己的女人去见他的家人表示男人有意与女人缔结秦晋。在十三世纪,这又表示什么?

“在想什么?”不知何时,他已站立在了我的身后,“你不会真以为,你是我的爱妃吧?”

可恶!

我浅笑着,“我可不敢这样自诩。今日也不知是谁称谁这两个字的。”

他的手指轻抚着我下巴的曲线,“你也很会演戏嘛。‘定会好生侍奉王爷,与王爷和和睦睦、相亲相爱;将王爷奉为天地,仰之弥高、信之不疑,以和为贵、举案齐眉’。”

“还好,你知道我是在配合你演戏。你该不会以为,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吧。你不要忘记,我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你。”我狠心地说着。

他的那白皙而洁净的手指停留在我的下颚上。我能感觉他施之于手指的那般强劲的力道。若他就这么轻轻一捏,我的下颚,怕是要碎掉吧。

他看着我的眼眸是绝尘冷然的,且融入了恨与憎。只是那恨与憎的成分,有一丝一毫是为了我么?哼,他为的不过是他的尊严和征服欲罢了。

“我警告你,不要太嚣张!”他的语气是低沉而逼人的。

“我嚣张!到底嚣张的人是谁?每日里是谁受着谁的奴役?是谁生活在谁的欺凌之下?你只顾着你的自尊和感受,你有没有为别人设身处地地想过?你将残忍与愤恨施之于他人,不过是不敢正视你自己的挫败罢了。你的自私和你的残忍一样地让我不齿。”

他久久地看着我,那双眼眸是气极的,面色是铁青的。“现在,我不想和你理论!”

我的手被他紧牵着出了皇宫。复坐于那八抬大轿手,再没了来时的悠闲和舒适。那软垫坐着也似针萜。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我的身侧,眼神是冷至谷低的决绝。决绝看到了底,也不过是无言的怨怼。这样清俊如月光般的男子,如若没有残忍的性子,倒不失为一个可以让岳池然芳心暗许的异性。

可惜了。他展现在我面前的,全是让我恨之如骨的邪恶;他赋予我的,全是令我痛彻心扉的回忆。他一定是我命里的劫数,一定是的!

他的冷竣并不曾影响我的心情,憎他便憎他,恨他便恨他。这恨与憎,循环调适着我和他相处的气氛。时而轻松诙谐,时而冰漠相对;时而柔情蜜意,时而争锋对决。

以后的日子,便都要与他这般地过么?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

勿忧了,过一日且一日吧。我不是没有愿望没有希冀,只是要求并不高。

八抬大轿落在了砷亲王府的台阶下,他没有再牵扶我下轿,径自进了府门。上台阶前的那一刻,醪下了一句话,“直接回你的新也别苑去!”

于是在进入府院后,我与他便分道扬镳了。

绿珠笑迎了过来,“小姐回来了。”

我默应。

“小姐,你和王爷又怎么了?早上出门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好好的么?我与他好好的过么?自与他相识的第一天起,我和他之间就没有好好的过。在见到他的第一天,我便一直受着他的奴役和奚落,受着他的凌辱和嘲弄。我和他之间的战争,从来就没有消停过。即使他温柔地对待我,我温顺地应对他,我们之间,都互相在玩着心理战术。

我承认从一开始,我接近他的目的就不纯正,只想着通过他找到关于苏钦云的蛛丝马迹,找到我想象中存在的时空出口,回到二十一世纪的舞池上去。只是,有他这样对待人的方式么?兴许旁的女人能受得了,岳池然却是怎么也无可忍受的。

我可以无视他人的奚落和讽刺,可以不屑他人的流言和蜚语。却不能忍受自己的尊严被他人这样恣意践踏,不能忍受他人的玩弄和凌辱。

岳池然是骄傲的,是自负的。

见我脸色冷漠,绿珠的心中也明白了三分。这丫头极是伶俐聪颖。她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见我不说话,也便不再问我什么。

新也别苑改建后,与之前果然是天上人间不能并论,我却没有丝毫的兴致去赏观游览。再是奢侈堂皇又怎样,住在这里的终归是一个侍妾。既然身处何地都只是一个侍妾,在意这周遭之物又有何意义?

夜至掌灯了,和往常一样,我沐浴更衣后便坐于妆镜前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发神.

想想,到砷亲王府的这二十日来我都做了些什么?不但未能测度到苏钦云的下落,未能得到上官砷的真心,甚至在这个与苏钦云形貌一致的男人面前自取其辱,不仅陪上了我的清白,也陪上了我的自尊。

身心俱碎呵!

思思,这样的生活,我还要这样一直过下去么?既回不了哪个属于我的世纪,还要继续与上官砷纠缠交欢彼此折磨。

他折磨我是因为我无视他的自尊,因为我对他的不屑,因为我是他的女人却心系别的男人,因为他那点可怜的征服欲。而我,却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复他施与我的难堪么?为了品尝他怒极时的快感么?为了应对他对我的痛恨和愤怒么?为了打发这空虚无聊的生活么?

像是,却又像不是。

……

[第一卷 美女篇:第19章 挽歌之五]

夜已深了,他却并没有来新也别苑。

你不是说要日日奴役我,夜夜蹂躏我么?岳池然从未畏惧过,怎么,你却退缩了?

匿身于帐幔之中,匿身于锦被之下,依然只露出一张惊世艳俗的容颜和秀丽的乌丝。这锦被锦单都是柔软舒服的。只是,并不温暖。

我的身子,是冰冷的。

微微蜷缩起身子,将锦被裹得更紧了些。无奈,这冰冷却像是怎么也挥之不去,那昨夜还存的温度,却似已相离遥远。

岳池然,你都在想些什么?!怎可以因为这区区寒冷而去想念他身上的温度?骄傲自负的你怎可以如此没有骨气?怎可以想着与自己深恶痛绝的男子相拥而眠。

不过是冷一点罢了,忍一忍便过去了,睡着了就感觉不到了。

睡吧,岳池然。

……

晨醒时,习惯性地想摄取身边的温度,习惯性地去搂那腰身。朦胧中伸手,旁侧却是空的。是了,我已不在他的府院里,我回到了新也别苑。昨夜,他并未来这里。

真好,难得清净和安闲。真是久违了,我暂得的自由。

倘若以后都可以这般地过,就是回不去那二十一世纪我也认了。以后若都是这般的日子,我无须将花儿、靥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就准备好被儿、枕儿,只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心情、思想,都由着悠悠哉哉地飞。

用着早膳物食,尝着似仙肴和海味,这仙肴海味,散发着香甜和清醇。白泠泠的水,也似暖烘烘的玉醅,多半是心欣慰。

“小姐,昨晚可梦得好,今儿心情不错。”绿珠笑着。

我微微应道:“非是梦得好,只因自昨儿上午到现在,我的眼前,没有我不想见到的人。”

“小姐所指的人,可是王爷?”

臭丫头,明知故问。不知察言观色么?还在我的面前提他。入了这砷亲王府,沾染了这里的习气,连这丫头也可恶了几分。这就是所谓的环境因素的影响吧。近赤者朱,近墨者黑。

还好,我岳池然依是出淤泥而不染。岳池然始终是独一的。

岳池然永远是妖且闲的美女。美女妖且闲,误坠异世间。

“小姐,今儿有什么打算,可是要读书习字,或是学琴度弦?”绿珠问道。

还读什么书习什么字,我虽不会写那毛笔字,仍是可以出口成章。至于琴瑟管弦,再是学得精妙世无双又有何用?待有朝一日,能抚出天籁之音时,却又奏于谁听?

是了,干嘛要遵照他的意思,整日在别苑中吟风弄月。他要我诗情画意,我就偏要做一朵闲云一只野鹤。

这样想了就这样做着,我带着绿珠出了砷亲王府。

经过那侍卫驻守的长街时,看着这威严而立的侍卫就觉得烦心。他们和他们的主子一样,冷漠无情。

“小姐。你私自离开王府,怕是不好吧?”绿珠说着。

“他也没有说要限制我的自由,我只是出去走走。”我应着。

“哦。”

我并不习惯热闹,在这繁盛的街道上行走的时候感觉自己与周遭的事物格格不入。现代人与古代人相距七百年的隔陌,冷漠乖棱的女子与大众的闹市。心中仅有的感觉,便是新奇。

“小姐,上好的胭脂花粉,可要买一些,这胭脂配你的肤色正合适,来两盒用用,便宜着呢,一两银子。”

“小姐,可要养一只云雀,这小鸟儿乖巧得很。”

“小姐,要不要来碗馄饨,新鲜的肉馅做成的,好吃着呢。”

……

我的脚步停留在了一个卖玉饰的商铺前,琳琅满目的古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仔细挑看,最让我爱不释手的便是一副玉镯,因为那玉坠饰上的四个字:且听风吟。

多么清新闲适的四个字,有着冷观世事的淡漠,亦有着随心所欲的思境。

最终,我还是将它放置商铺了。我没有钱,没有这古代通用的金银。

依依不舍地走了,微微有些失落。是呵,心里还念着那对玉镯子。神思恍惚中,旁侧伸过来的一只手让我驻止了脚步。

那只手的手指上勾着线坠,线坠下系着的,便是我喜欢的那个玉镯。

是英武的将军。

“将军。”我浅浅地笑着。

他微微地笑着,“美饰赠美人。”

接着那对玉镯,我轻声言谢。声音很轻,真的很轻。

我的手已接着了那对玉镯。而他,却忘记了放手。他的双眼温柔地凝视着我,半响才道:“你过得好吗?”

我低眉微颦,没有回答他的话,只凄凄地摇了摇头。

“他,对你不好?”英武的将军蹙着眉低沉地问道。

心下犯难,我是该回答“王爷对我很好”来激起英武将军的醋意,还是该回答“王爷对我不好”来引起英武将军的怜惜?转念一想,两种不同的回答都会导致同一的结果,便是英武将军对上官砷的宿怨更深。

呵呵,这不就是我所愿看到的吗?能这样,当是够了。

我浅笑言着,“王爷……他对我很好。”话还未说完,我的眼眶却已微红。

这真是个不错的回答,在道上官砷对我很好的同时,也让英武将军看到了这句话的虚假性。偶尔装装柔弱凄迷的女子倒不失为一个好的计策。至少,这计策在英武将军的身上是行得通的。英武将军可比上官砷会怜香惜玉多了。

英武将军的面容上隐隐浮着对我的爱怜和对上官砷的痛绝,“他真的对你很好?可是我在你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幸福和快乐来。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有没有虐待你?对我,你也不说实话么?”

他的手撑着我的肩,眼神中流露的全是柔情和疼惜。而我,就那般楚楚地看着他。

“将军,小姐。”绿珠早已是惊慌失措,“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街市上人多嘴杂,万一传到王爷的耳中,小姐,你又要不好过了。”

“绿珠!”英武将军转向了她,“你说你们小姐又要不好过,这个‘又’字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小姐自入砷亲王府的日子就没有过好过?”

“哎呀,将军,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啦。你还是赶紧走吧,你再这样下去,小姐可真的要受连累了。”绿珠急着说。

“你倒是说仔细些啊……”英武将军一脸的阴沉。

我微微地欠身,“将军,池然先走了。”

话还未说完,我已在绿珠的扶挽下莲步轻移。

……

直到走完闹市走至砷亲王府的那条街时,我才疏散了那副凄凄楚楚的表情,倾城的面容上浮现着嫣然的笑。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无意中竟逢遇转机。既然我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去虏获上官砷的真心,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去报复上官砷施与我的不堪。那么,就玩些小智慧吧。我是一个弱女子,不追求君子的博大胸怀,情非得已的时候,充当一下小人又有何妨。

我的准备依是不充分,却顾不了这许多了。与其在心中将上官砷恨绝,倒不如直接充当英武将军和上官砷开战的导火线。

火引上自己的身子之后,我一定倒向上官砷的身旁。

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何其壮哉!

(心作萎靡状: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