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七月阴阳寮》》 · 川上麦 · 2026-07-25
《七月阴阳寮》
作者:川上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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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仲夏夜之梦 暑假之不可思议
“本次试卷分析结束!同学们,好好过个充实的暑假吧!”班主任笑眯眯地夹起教案离开教室,顿时教室里犹如达到沸点的水般沸腾起来。
“兄弟!你真牛!把苏晓菲挤下了NO.1的位子!”陈磊大大咧咧地拍着保成的肩膀,其力度差点使保成把血呛出来。
“保宸,待会儿去老地方拼CS吧!”杨俊彦也凑过来,发出邀请。
保成点了点头:“把书包理完就走。”
三人整理着刚发下来堆积如山的作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我爸说这次暑假带我去美国看NBA。哈哈,我都等不及了,这次一定要把签名都集齐了!最新那款FIFL的游戏真是帅呆了!”陈磊一说起篮球和游戏就兴奋的手舞足蹈。
杨俊彦推了推眼镜:”我得回去好好把机箱改造下,换几个硬件,跑起来马力十足。”
“我啊……”保成指了指作业,“边度假边做作业,的确很充实啊。”如果你们知道这还是要穿越到清朝去做作业,还不得刺激死。
“暑假!当然要在网上看穿越文!”不远处一个激昂的女声响起,把三人吓得一颤,一转头就看见苏晓菲被一群女生围住,满脸红光地发表演说,“这年头流行穿越,特别是清穿,那个叫华丽啊!以金子大大的梦回为开端,一发不可收拾,什么配对都有。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四四,不过八八也很不错的说。你们有谁是太子党的吗?”
“太子在几乎所有的穿越文里都是第一反派啊。”一个女生道,“虽然有一两篇为他翻案,但最终男主不是他啊,都把他写的要么暴虐,要么白痴。”
暴虐……白痴……保成手颤抖了一下,假装若无其事地扔了一本英语词典进书包。
“是啊!最近有一篇易雪寒大大的文就写太子哦,把太子写成有穿越经历的小孩,写的很不错!”苏晓菲滔滔不绝。保成回想了下,似乎自己也没雪大写的那么哀伤吧,自己好歹还是一枚阳光好少年啊。
“还有好多文把太子写成同性恋呃。”又一个女生,“虽然这么写很刺激眼球,但是他作为反派,总觉得作者在给他抹黑。”
拜托!我虽然接受同性恋,但我本身不是gay啊!保成在心中无力地呐喊。
“安啦!我昨天看了一篇四四和太子的耽美文,把太子写得深情又霸道。”苏晓菲两眼放光,“假如能穿越就好了,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传说中的四四!如果能穿成他身边的女人就更完美了!”
……保成无语地拎起书包,回头散散地说:“陈磊,杨俊彦,再不去的话B区就没位子了!”
“保宸!等等!”两人追上去大喊,一时就没了人影。
女生因为三人的离开,一时静了下来。一个人忽然道:“我一直觉得保宸不光是帅,还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几个人纷纷附和,好歹保宸是她们班,甚至全校的头号校草嘛。
苏晓菲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再怎么着也没我家四四好。”脸却微微红了,她每次看清穿文总会不经意间把他的形象与那些阿哥们联系在一起。
阳光,闲散,恬淡,冷静,特别是,高贵。
有谁见过过暑假还得天天凌晨三点起床去早课的?这里有。
有谁见过背完四书五经还得对付一堆化合物和加速度的?来来来,这里也有。
保成极端郁闷地想着,对着一道椭圆方程愣了5分钟,这才提笔化简方程,果然还是现代的笔好用啊。
解决完一套数学试卷后,他起身出去散散步,却听见毓庆宫外一阵喧哗,唤小太监询问。小太监却抖的像是触了高压电:“奴才该死,打扰了太子爷清静。那个……九格格不慎掉进了莲花池子,刚刚传太医过去,说是失忆了……”
九格格……德妃的女儿……失忆了?保成挥了挥手让他下去,自己慢慢踱回书房,心里却泛起奇怪的感觉,掉进池塘失忆,太熟悉了……
“还在没人的时候说了不少怪话呢!”一个小杂鬼跳上书桌摇头晃脑,大大方方地拿起一块马蹄糕。保成强忍住想揍它一顿的冲动,思量着要不要加固书房的阵法,端起盖碗,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示意它说下去。
小杂鬼兴奋地手舞足蹈,瓮声瓮气地模仿起来。
“哈哈,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苏晓菲终于穿越了!太爽了!”
噗——保成一口茶喷了出来,什么?苏晓菲?!
“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能不能勾引四四?”
咳——保成呛住了,敢情苏晓菲想玩双L啊。不过,他搁下茶,笑眯眯地走出屋子。
苏晓菲,这可是我的地盘,由不得你执行穿越大计。
“小桂子,跟着爷去看看九妹!”
穿过乌鸦鸦的一片人群,保成一撩袍子,坐在床边,心里好笑地看着九格格,不,苏晓菲一脸惊愕。
“九妹妹,你好些了么?”保成装作严肃关切的样子,“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伺候的?!竟让九妹妹一个人在池子边上!各去内务府领20板子,扣三个月的俸禄!”
“奴才/奴婢该死,请太子爷息怒。”众人见状不妙,纷纷退下。
“保……保宸!”苏晓菲不可思议地指着眼前被众人称为“太子爷”的人,和班上的保宸长得一模一样。这位就是传说中暴虐白痴,还兼有BL倾向的太子?!
“九妹妹,你还记得我!”保成笑得内伤,脸上还是温和的关切之情,“你8岁之后就只叫我太子哥哥了。”
苏晓菲这才反应过来,旋即又被打击:“什……什么?九妹妹?!”
“你是德嫔娘娘的女儿,九格格晓君啊。”保成单纯地眨眨眼睛。
“德……德嫔……”这么说,我是四四的妹妹?!苏晓菲欲哭无泪,我的四四,我的NP啊……保成自谕没有四弟的面瘫本事,实在撑不下去了,起身告辞,“九妹妹你好好休息,不要勉强自己,我下次再来看你。”说着,就领着小桂子,一路赶回毓庆宫,自己一个人窝在内书房狂笑不止。
传言那日九格格见到自家亲娘德嫔后,泪流不止。人人皆说格格心知失忆,有愧于母,至情至孝。只有保成知道,这苏晓菲定然是在悔恨,怎么穿到九格格身上了?虽然她希望穿成四四身边的女人,但没说是要有血缘关系的啊!
没穿到德嫔身上就很不错了,他贼贼地想,转了转笔,继续做英语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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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仲夏夜之梦 君不见满城尽写盗版诗
严重睡眠不足,保成悲哀地想,昨天是不是兴奋过度了,很久没在死气沉沉的皇宫里找到有趣的东西了。借着大大的书册掩住倦意,他扫了一眼周围,一群小正太跟在他身后摇头晃脑。唉,在学校想着把文言文扩充成白话文,在这里又对满眼的呜乎哀哉头痛的很。
“太子!”太傅眼尖地发现正在摸鱼的某人,严厉地喝道。保成正在故国神游,没听见他的声音。于是;老头儿又加重了语气,“太子!——”
“呃,啊?”保成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眼,但已经为时过晚。
“昨日老朽所授的课业太子温习了没?”
昨天上了什么来着?保成一时糊涂了,圆锥曲线还是虚拟语态?记得还有一篇极其无语的作文——感悟人生。我还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哪有什么人生可以感悟?!
不过这个并不是当前的问题,他还没作答,老头已经不耐烦地捊着胡子,“作为国之储君,竟还不懂得温故知新的道理。八阿哥,请代受三十戒尺,背全《出师表》。”
什……什么?!保成惊讶地转身看到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的胤禩,正被老头盯着要打戒尺,太不人道了!他抄CS爆头时还会先在心里划个十字哪!
“怎么可以这样!”他刚想阻止将要打下的戒尺,门外就传来气愤的童声。一个宫女满脸焦急慌张地拉着一个穿着新造宫纱旗装的小人儿,“九格格……”
看到八八被责罚,苏晓菲极端不满,这么可爱的正太八八怎么能被虐,要虐还是得她先虐嘛!她冲到老头跟前,理直气壮地质问起来:“他凭什么要被责罚?”
“九格格,作为皇子理应当为太子……”
“我又没说我没温习。”保成的声音兀然插进来,他笑盈盈地看着对峙双方,“我刚想开口就被您打断了。我还真怀疑是不是我背出了《出师表》,八弟依旧也要被责罚呢。”
老头脑门一阵冷汗,八阿哥由于母亲身份低微,素来不受重视,他努力镇定下来:“老朽不敢,还请太子背全《出师表》。”
《出师表》初中时就学了,想当年他在中考前一天还在狂背呢,这自然难不到他。保成声音清澈地背完最后一个字,静静地盯着太傅,脸上带着笑却令人丝毫感觉不到他在笑,相反,有一种凛冽的气势压迫着空气。“八弟也是个皇子,希望您不要忘记了。若下次课业有纰漏,我自愿受罚。”
太傅点头擦汗,苏晓菲打量着保成,心里不由赞叹,班上那个保宸可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气势,总是一脸阳光地和他的“狐朋狗友”玩成一团。但是,自己作为穿越女过来不秀下才艺怎么可以!苏晓菲挺起小小的胸膛:“背书有什么难的,我还会作诗呢!不信你随便出个题目。”哼哼,到时候让你们一个一个拜倒在本小姐的石榴裙下吧。
“这……”老头面对一个小格格的无理取闹,实在没什么法子,只好指着窗外道,“如今入秋,就请格格以秋为题,诗词不拘。”
哈哈,这个简单,太简单了!苏晓菲心里乐开了花,忙不迭地把毛爷爷的诗词不经大脑思考就搬了出来:“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物霜天竞自由……”背到一半,她这才发现周围人神色都很奇怪,难道这么快就被本小姐的才华惊艳了,“怎么了?”
的确很惊艳啊。老头又擦了擦额头,赞叹道:“格格真是好记性,四阿哥去年的词作都能记下,不愧是兄妹连心啊。”
什么?!苏晓菲不可思议地看向略向面瘫美男发展的四四。敢情毛爷爷是盗版了四四?或者,四四也是穿越来的?
保成笑得更无辜和灿烂了。不好意思,这是我去年帮四弟完成功课时随手拿来充数的。在这里,曹先生,毛爷爷都不怎么管用啦,你盗版下王国维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胤禛最近被他的九妹搅得不得安宁,苏晓菲总会缠着他跑东走西,不时还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21世纪最缺乏的是什么?”“伊拉克问题怎么样了?”他就差把九妹再扔到药罐子里去了。一定之前跌到水里糊涂了,胤禛心中如是想。
苏晓菲很郁闷,她用了好多清穿文里的穿越暗号,但四四理都不理,还吩咐宫女记得唤太医随即问诊。敢情四四把她当傻子了,可是,难道真的是毛爷爷盗版了四四的诗词?其实最重要的不是这个问题,苏晓菲呆坐了半晌才顿悟,除了诗词,穿越女还有很多技能呢!
显然这句话不能用在苏晓菲身上。当刚下学的众阿哥被她连拉带拽拖到大桌前时,所有人面对一碗碗有着诡异色泽的糊状物体挂下无数黑线。
“怎么不吃啊!这可是我花了半天才做成的双皮奶!”苏晓菲自豪地说,嘿嘿,想必这些古人一定没吃过双皮奶,本小姐这次一定要让你们惊艳一回。
“九妹,双皮奶是这个颜色的吗?”三阿哥无不怀疑地打量着这碗灰黑相杂的“食物”。
虽然煮糊了,但绝对不可以丢脸,能唬唬就过去了。苏晓菲这么想着,嘴上就辩解道:“那是当然,味道可好呢!”说着就端起一碗凑到胤禛面前,“四哥,你尝尝……”胤禛面瘫得愈发厉害,顿时石化,他实在不想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呵呵,九妹妹首次下厨能做到这个水平实属可嘉。”保成打破僵局,“不过待会儿还得去见皇阿玛,不能缺席哦。”言下之意吃了你的双皮奶还能有命去面圣麽。
“所以……小桂子。”
小桂子伶俐地躬身上来,听候吩咐。
“去御膳房说一声,给这里每个人做碗双皮奶来。”
“嗻。”小桂子在苏晓菲惊愕得不能再惊愕的眼神中领旨而去,不一会儿就领了一干宫女端了十多碗雪白的双皮奶过来。苏晓菲心不在焉地吃着,心里愈发郁闷,为什么清穿文里诗词厨艺两大技能都没用上,难道各位写穿越文的大大把古人想得太小白了?
悠然自得地一勺一勺挖着甜品,保成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苏晓菲,想用穿越定律过来闹腾,你果然还MADAMADADANE。
前传-仲夏夜之梦 借问谁可中红心
“四哥哥,抱抱~”苏晓菲从穿越女才艺秀惨败的打击中复活过来,借着九格格的小萝莉身体,天天吃尽帅哥豆腐,尤其是四阿哥胤禛。宫里上至皇帝嫔妃,下至太监宫女,都可以在这个冰山小帅哥身后看见一个小拖油瓶跑东跑西。到底还是自家妹妹,胤禛也没什么脾气发火,只好任由这个伪萝莉乐颠颠地拽着他的袖子。
穿越女无论怎么样,说到底就是要吃尽帅哥豆腐!苏晓菲如此下定了决心,坚定不移地紧跟在以四阿哥胤禛为核心的数字帅哥军团后面。
“晓君,我要去武场练习,你女孩子家就别去了。”胤禛无奈地对苏晓菲道,身后天天一个小跟班,跟到武场岂不是要丢脸大了,那里贵族世家子弟可都在啊。
“不要嘛,我要去嘛!晓君保证乖乖地(看帅哥),不给四哥哥捣乱。”这种看美男的机会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错过了就是傻瓜啦!苏晓菲深知此道,已经一溜烟地拉着背箭囊的小厮出去了。胤禛无力地叹口气,大步上前,叮嘱她坐在这里别乱晃荡,这才让小厮随他进了武场。
这天下午练习箭术,苏晓菲趴在栏杆上,以穿越女的雪亮眼光扫了一圈那些贵族子弟,心下大为叹息,果然康老爹的基因就是好,生出来的儿子个个精品,于是把注意力全面转移到阿哥们身上。
先是几个小的上去,大概因为身量尚小还难以中心,但已经得到师傅的夸奖了。苏晓菲想起清穿文中都说十三阿哥胤祥箭术尤工,可是,现在胤祥宝宝还在舔着糖果傻流口水呢。然后是几个年纪稍长的,四四的水平只能算是中等,三阿哥也与他相差无几,大阿哥力度极强,但就是因为力度掌握不好常常离中心偏了一点。最令她惊讶的就是太子,绝对是箭术好手,不仅精准,而且力度控制得极佳,仿佛弓箭与他连为一体似的。假如他参加奥运会,冠军非他莫属。
看来这太子肯定没清穿文里写的那么白痴嘛,苏晓菲摇头晃脑,耳边传来好听浑厚的男中音:“朕的九格格在这儿挑额驸吗?”
“啊!”她被惊得跳了起来,在栏杆上一个不稳当,康熙眼疾手快地抱了下来,“皇阿玛~”苏晓菲尽力摆出一副乖女儿的样子。
“呵呵,晓君看上那家的公子了?”康熙笑道,“赶明儿提亲去。”
“……才没有”苏晓菲满脸黑线,我能说我看上自家哥哥了吗?再说这个爱新觉罗家的九格格才九岁耶,知道康老大您12岁就结婚了,但也用不着这么热心八卦地搭红线吧。
“儿臣见过皇阿玛。”正说着,那厢一群人已经走了过来。
康熙笑着放下苏晓菲,道:“太子哇,朕看你这箭术是愈发的精益了,我们满人就是在马背上打天下的,这祖宗的传统可不能懈怠了。”
“是,儿臣谨记在心。”保成点头道。
“好。”康熙与他并行,“今个儿南边贡来新茶,你尝尝这味合不合口。”
“多谢皇阿玛。”
苏晓菲看着这一幕,越发觉得这太子没史书上说得那么恶劣,不过康熙的确有些宠溺,但太子却一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她正琢磨着,耳边飘来极轻的一句话:“你这爱茶的性子和你额娘一模一样啊。”
眼见他身形略一僵,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她的心不禁揪住了。
苏晓菲回忆起那一次运动会,她们班的啦啦队获得了冠军。所有人都激动地抱成一团,又跳又唱,而真正编舞领舞的保宸则在一旁淡淡地笑着,笑得仿佛这不是他的功劳,笑得仿佛看尽了尘世,那么的,云淡风轻。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保宸的另一面。虽然她心里清楚,这个太子胤礽不是她们班的保宸,恍惚间却依旧会把两人重叠,但心中永远无法重合。
穿越成格格最不方便的就是出宫了,苏晓菲有些泄气,转念一想,现在阿哥们年纪都还小,自己在宫里就能随时吃到热气腾腾滑滑嫩嫩的标有各类数字型号的豆腐,乐滋滋地傻笑起来。
“九妹妹在想什么呀?口水都流出来了。”带着一丝笑意的温和声音冒了出来。
“?!”苏晓菲忙下意识地抹了抹嘴,随即生气地抬头,“你骗——呃——太子哥哥。”
保成带着让她疑为众多穿越文中八八的招牌微笑,穿着银灰色的袍子,显得高贵自然。这使苏晓菲不禁想到,太子还是不穿明黄色的好,这样更帅气一点。
“哎呀,称呼怎么又改了。我记得你刚醒时还叫我保成来着。”
呃,此“保宸”非彼“保成”,又不是同一个人,她讪讪地笑了笑,“太子哥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保成笑道:“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看着苏晓菲一脸窘迫样,他开始正题,“皇阿玛要我带你去王师傅那儿,明个儿开春九妹妹你就要和我们一块儿上课了。”
“什……什么?”苏晓菲大惊失色,她在现代就对古文头痛,班里每次语文考试第一名永远是保宸。他的古文底蕴那个叫深厚,老师都自叹不如,连写作文都带有古雅之风,几乎篇篇高分,古诗名句更是手到擒来。她甚至怀疑过保宸家里是不是都用文言文对话的,否则怎么会这么牛掰。而她连毛笔都抓不稳,还要她写毛笔字,不如让她去死。
苏晓菲为此闷闷不乐了一个春节,也没心思去数红包,反正那些金银锞子她也带不走。她突然很希望等她第二天醒来就已经回去了,所以几乎天天在那个荷花池子周围晃悠,吓得宫女太监24小时全程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故,目前再度穿越乃异想天开也。刚一开春,屋外的梅花还开的繁花似锦,她苏晓菲同学就得三更半夜起来去上古文补习课了。
前传-仲夏夜之梦 莫等闲,一支梅花墨香来
寅时起床去上早课,这对素来爱睡懒觉的苏晓菲而言,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早课师傅见她年纪小,又是个格格,便稍微放松一点,让她念念诗经什么的。可是随着周围琅琅的读书声,她不知不觉就倒在书卷后面昏昏欲睡。
梦里出现她们班那个秃顶语文老头,课上抽她背《腾王阁序》,难得把这篇骈文背下来的苏同学兴致勃勃,正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忽然老头脸色大变,“苏晓菲,背错了!重来!”
嗯?!没错啊。
“九格格……九格格……”遥遥的又传来老头的声音。
“嗯,没错啊,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啊……”苏晓菲喃喃自语。
又是一片沉静,随后又出现另一个人的声音,“九妹妹……九妹妹……”还连拍带捏。
“唔?嗯!”苏晓菲这才惊醒,自己并不是在语文老头的课上,而是在清朝的皇家书房!她一抬头就看见保成笑眯眯的脸,四四微有崩裂的冰山样,八八无辜的眼神,以及满脸愠色的王琰师傅。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格格既然来听孔孟圣人的教导,就要恪守学堂的规矩,如此散漫,成何体统?”王琰滔滔不绝,眼看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保成瞅准时机上前道,“王师傅,我和三弟,四弟该去皇阿玛那儿了,先行告退。”
三十六计,开溜为上。保成拽拽胤祉、胤禛,三人出了书房,直往大殿而去。苏晓菲同学,这样一来,你就可以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语文老头手下活得那么“自在”了,因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呜~”苏晓菲抓着毛笔,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桌上的纸足有一柱香的时辰,几乎能把雪浪纸看穿一个洞出来。格格的恐怖神色吓得一干宫女太监识趣地退到外面,赶紧走人。
那个比语文老头还可怕的老头竟要她以梅花为题目写首诗。若是以前,她肯定毫不犹豫地先向曹先生,毛爷爷烧三炷香,念叨下不算侵犯版权,然后把他们的梅花诗往上搬。可是自从上次的诡异事件后,她再也不敢随便盗版了,恐怕曹雪芹的诗作是从阿哥这儿盗版的也说不定。
啊!讨厌死了!她怎么会想到穿越女的生活竟是这样的!按照晋江上大人们的理论而言,穿越女总是满腹诗书,时不时以歌舞厨艺惊艳四座,再来就是经商赚得满钵金,或者是武功一流,妙手回春,再或者是心机细密,为男主出谋划策,笑傲天下。可是,她穿越过来,先是发现不能和阿哥们花前月下,然后发现无法盗版诗词,现在又要被迫作诗。最恐怖的不是这些,而是皇太子胤礽和她们班上的保宸长得一模一样!难道胤礽是保宸的前世?她叼着笔,拖着下巴,怎么也无法将历史上暴虐无道的太子和笑得一脸阳光的优秀校草保宸同学扯上关系。
扯远了!扯远了!自己为什么又要想到保宸?苏晓菲定了定神,再次抓起毛笔。不管了!既然曹先生,毛爷爷不顶用,那么就拜托下高中课外阅读选修课上学来的董必武爷爷吧!
腊报春将到,冲寒早放梅。群芳虽欲妒,莫阻暗香来。
她三下五除二copy了这首咏梅,得意地放下笔,大义凛然地想管它有没有,先应付再说!而且这首五绝通俗易懂,正是适合她这类九岁小朋友的口味。
“九妹……”书桌一旁的某人突然出声,唬了苏晓菲一大跳,拍了胸口半天才指着胤禛道:“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开始写诗的时候……”胤禛神色僵硬地回答,埋头仔细辨认着那团墨,“诗还可以将就,就是……”他铺开新纸,捻了捻墨,一挥而就,“我给你誊写下,你待会儿照着临字就是了。”
苏晓菲面对胤禛那手略有古风的字直流口水,心下懊悔怎么小时候不肯去上书法班,如今在四四面前丢脸。不过赚来一张少年四四的亲笔字实在是发大财了,可以让她随时随地发个花痴。
胤禛看着她脸色复杂,嘴角抽搐了下,刚想说什么,却又要去给德嫔请安,就匆匆离开了。苏晓菲从大空状态回神,面对漂亮的字体叹口气,以现代拿笔的方式照着四四牌字帖,准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码大楷。
刚描了几个字,就听见背后拼命压抑住的“哧哧”笑声,明显不是胤禛的风格。她愠恼地回头,刚想出言相激,却又莫名地停了手,讪讪道:“太子哥哥。”
保成微笑道:“九妹妹,你这诗作得不错。但这字一比划上去,王师傅明个儿定然又要罚你了。”他又端详了一番胤禛誊抄的字,点头赞道,“四弟的字愈发精进了。”
“我又没临过字……”苏晓菲不满地嘀咕着。保成微微一笑,摊开一张纸,轻轻握起她的右手,围住她,笔尖舔了舔墨,“我教你临字。”
苏晓菲刹时绯红了脸,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任由保成擎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二十个字组成的诗句。保成的字有别于胤禛的沉郁古风,显得飘逸清隽,哪怕是楷书,在稳固的笔画中也是别有一番特色。苏晓菲不由想起保宸的作文卷,在古典气息极重的文风下,字也如书法大家那样,不,简直和太子一模一样,除了书写的工具不同,字风字体的相似已经难以形容和推敲了。
直到一首五绝临完,苏晓菲依旧呆立在那里不动。保成恶作剧般地撤去上面的一张纸,松开她的手。“啊!”沾满墨的毛笔直落而下,在雪浪纸上溅一圈黑色的涟漪。
“九妹妹在想什么?发呆发成这样。”保成温和地笑着,将纸上的诗提到通风处吹干,小心地卷起来。
“才没有!”苏晓菲出声反驳,脸却红透了。她握着毛笔,怔怔地站了好久,待再回过神来,保成已经悄然离开了。
前传-仲夏夜之梦 一出宫门深似海
“哦啦啦啦~”苏晓菲在宫女的帮助下换上平民家女孩的普通服饰,开开心心地哼着不成调子的歌。哈哈,她上次那首五绝恰巧被康熙看到了,夸奖说语意虽浅但主旨深刻,是刚学诗的佳作,所以特许她提出一个要求。苏晓菲当然毫不犹豫地说出了穿越女必须的经历——出宫!康熙委派的随从是四四!呵呵,有帅哥陪同逛街,人生之福哇!
“呃~太子哥哥怎么会……”苏晓菲无语地看着站在四四边上,身着月白色土布长袍的太子胤礽。保成笑眯眯道:“九妹妹不欢迎吗?”
“呵呵,哪会,哪会。欢迎的很,欢迎的很……”呜~本来还想趁机甩掉四四去青楼看看,现在有两个监护人左右护法,这下完蛋了。
胤禛也穿着一件浅蓝色土布长袍,朴素之极,略略点头嘱咐道:“九妹,你路上一定要跟着我们,皇阿玛还有别的事情吩咐我们。”
嗯?打量着胤禛严肃的神情,苏晓菲瞎猜着:“什么事呀?难不成,调查天地会?反清复明?”
胤禛瞬间脸色大变,保成抽搐了下嘴角,你还蒙得真准。
“呀,我是瞎说的,瞎说的。”苏晓菲慌忙摆着手,金庸啊,你的书害人不浅哪!
保成微笑,右手像转笔一样随意地转着扇子:“九妹妹真是聪慧,既然你猜到了,不妨告诉你。皇阿玛要求我和四弟去调查一个叫做光新会的反清复明组织,所以你务必要小心,切记不可乱跑。但话说回来,天地会是什么组织,难道也是……”
“不不不……”苏晓菲陪着干笑,“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哦。”保成“啪”地一声打开扇子,意味深长地回了一个字。
马车驶出宫门速度极慢,苏晓菲用跑的都比它快些。因为在宫中内廷,不可大声喧哗,所以车上几人都噤声不语,穷极无聊之中,她便拿了保成手中的扇子把玩。
一把貌似异常不起眼的扇子。素亮挺括的扇面,没有一般扇面应有的山水花鸟题诗,只是空白一片。深紫色的扇骨,有些像苏晓菲在过年时在大庙见到的紫金乌木,淡淡地散发出宜人心脾的不知名香气,并非紫金乌木所有的。冰雪晶莹的丝织结花扇坠,一切都显得朴素大方。
只是把白扇罢了,但总觉得有些奇怪。
苏晓菲努力地敲了敲头,抬眼看了看一脸怡然微笑的胤礽,突然大脑一亮。没错,没皇太子的身份有些不般配。皇太子的扇子,理应是那种乌面金泥掐银丝的才对。
但不得不承认,这把素扇更匹配他的神情气质。
左看右看也没研究出什么明堂,好在已经出了宫门,她将扇子还给他,兴致勃勃地不等胤禛搀扶就一跃下车。清朝的京城还真是热闹,与现在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苏晓菲左瞅瞅右瞧瞧,这边刚捏了个糖人,那边就要吃刚出锅的熏肠粉,一路下来,胤禛和保成已经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满脸无奈。
果然是吃性不改,保成苦笑,苏晓菲每天放学总会吆喝上一干死党将学校外面的小吃一路吃过来,周围摊子的老板都与她相熟了,不时送杯奶茶或者给打个折,抹去点零头。他耸了耸肩,眼角余光瞥见街角一个影卫做了个手势,心下了然,再转头看向胤禛,他也发现了,略略颔首。两人拉住正在看小贩浇糖丝的苏晓菲,保成不待她出声就用扇子一封她的口,故作随意兜兜的样子,拐进了巷子。
“主子。”这个影卫上前一拱手,“已查出,在临风茶馆。”
保成点点头:“好,知道了。这个赏你。”说着,便将两人手中大小纸袋子塞给他,留下这个直愣愣还没明白情况的家伙,大步走出了小巷。
临风茶馆的装饰不显得富丽,有着江南瓦砖粉墙的特色,还错落有致地在堂内栽着几丛矮矮的翠竹。三人挑了个空位,一抬头便见粉墙上题着一阕岳武穆的《小重山》,奇*書$网收集整理保成心下一笑,吩咐小二来一壶雨前云雾,看了看方才因为失去众多吃食而不满的苏晓菲,又要了份桃花糕。
胤禛端详着墙上的字,眉头紧锁,保成泰然道:“雨前龙井固然风雅,但以我之见,追逐风雅的人多了,也就变成风俗了,倒还不如雨前云雾来的妙。”他压低声音在胤禛耳边道:“所谓身处雾中,不在庐山,尽得其味也。”胤禛一怔,旋即理解地点了点头,细细品了一口茶水。
旁边却传来陌生的声音:“呵呵,公子的见解真是独特。敢不屑于雨前龙井的,在下只见过两位,公子就是第二位。”
三人望去,是一个青衣中年男子,笑容虽和蔼却颇有城府。保成不慌不忙,泛起一个温和而淡然的笑:“敢问这第一位又是何人?”
男子见到保成的笑容不禁一愣,露出了怀念的神情:“是个极特别的女子啊,你的笑容和她还真是相似的很。”保成只觉得心重重地跳了一下,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念头,下意识地说:“她……”
“已经去了,已经去了十七年啦。”男子从回忆中转醒,略微欠身道,“真抱歉,只是想起了故人。”
“呵呵,不妨事。”保成若无其事地笑道,轻轻地握紧了扇子。
苏晓菲好奇地打量着与太子对话的中年男子,剑眉星眸,年轻时定也是个帅哥。但是邻桌的另外两个男子却目光凶恶,直直地盯着他们三人,仿佛要盯出个洞来。她偷偷抬眼看看,四四一脸冰山样,面无表情地喝着茶吃着点心,太子温和地和男子说着话,但怎么看怎么有一种淡漠疏离的感觉。唔,吃块桃花糕好了,枣泥馅山药糯米皮子,撒上点点桃花,配着嫩绿的釉碟,的确赏心悦目。
因为年纪身量都小,够不着桌子,苏晓菲干脆捧着糕点坐着开吃,眼珠东张西望。她忽然瞥见一旁的中年男子,眼尖地发现他虎口和指尖的老茧,以及袖子下微微闪烁的一点寒光,不断刺着她的神经。
嗯?暗器?袖里剑?她急忙抬头向两人打眼神,保成却继续保持着招牌动作,胤禛也镇定地倾了一盅茶,看着热气像山之岚雾般袅袅徘徊。
前传-仲夏夜之梦 星汉迢迢无计可摘得
这时茶馆外传来一阵笑声:“陈大哥真是雅兴,小弟竟在此巧遇。”
那中年男子也笑道:“霍弟也真是来的巧啊,这里刚来了上好的雨前龙井,为兄急不可待要来尝尝哇。”
被唤作“霍弟”之人,约是弱冠的年纪,目光尖锐却得很,一进来就不由自主地向中年男子身边那桌看去。
胤禛向对面投以紧张得神色,保成也预感到不对尽,但是他倒很有兴趣揪出这棵菟丝子的根,不慌不忙抿了一口茶,招手唤小二结帐。
小二麻利地走过来道:“客官,一共是五两七钱银子。”
五两七钱是多少?苏晓菲研究着经济问题,她看的穿越文里女主都是几百几千两银子当纸钱乱洒的,这五两七钱似乎很便宜啊。想到这儿,她的头却有些晕眩了。
保成却蹙眉道:“五两七钱?似乎雨前龙井也没这么贵吧,更何况这云雾还是湘地出产的,并非江浙之属。”一个普通农户人家一个月开销至多才二两银子,这五两七钱银子足够他们吃喝上三个月了。
小二带着奇异的笑容:“客官对茶还真有口味,不过我们这儿就这个价钱!”保成见胤禛和苏晓菲一脸昏昏欲厥的睡意,眼角余光扫见周围诡异的气息,旋即一清二楚,甜甜的桃花糕里下了药,但他的体质对于这种迷药有免疫作用。
保成按住额头,装出一副头晕目眩的模样,也跟着晕倒了。
日暮的霞光斜斜地射进这个小柴房唯一的小窗口,透过窗口可以看到院墙和下面的水沟,门被锁链从外面缠绕了好几圈,不过还是能通过门缝看清外面几个大汉虎视眈眈地看守着。保成悠然自得地摇着扇子,仿佛是在看蒙太奇影像一般看着两人逐渐醒来。
“这里是哪里?”胤禛警觉地打量着四周,起身试着推了推门,自然无济于事。苏晓菲好歹有一点穿越文打底,当下脱口而出:“我们被绑架了对不对?好刺激啊!”
两个男生无语地转过头去,装作没听见她的话。保成转着扇子道:“他们在桃花糕里下了药,幸好我吃的不多,半途中就转醒。依我一路听见的声响来推测,这里应该是离茶馆不远的胡同里某家青楼的小柴房。”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绑我们?难道被发现了身份?”胤禛奇怪地低头看看土布衣服,又抬头看看他们,突然惊悟,“是辫穗?”
“是啊,我疏忽了。”保成苦笑,“有谁家明明穿着土布衣服却用苏丝的辫穗和头带呢?”他负手起身,借着高高的柴堆爬到窗前,故作在打量高度,实则有几只杂鬼在半空中用常人看不见的磷粉画了张街道地图。他点点头,返回又道,“更何况这陈家豪祖上就是作丝织生意的。”早就该发现,他寒暄时连贵姓都没问,明摆着已经发现了端倪。
“陈家豪?难道不叫陈家洛?”苏晓菲激动万分地跳起来。保成假装奇怪地说:“怎么了?我是听搬运我们的几个人说的,难道九妹妹你清楚他的底细?而且陈家洛又是谁?是他兄弟吗?”
“呵呵~怎么可能啦。我在宫里长大怎么可能知道,只是这个名字很好玩而已,呵呵~”苏晓菲干笑着,乖乖地用手绢掸了掸一块木板,安分地坐端正。
“那么现在怎么办?等着他们拿我们向皇阿玛要挟?还是等着他们杀了我们祭旗?”胤禛有条理地分析出几个结果,抑制不住内心的焦虑。
祭……祭旗?!苏晓菲脑海里第一反应就是《康熙王朝》里吴三桂杀人祭旗的哪个场面。不禁一阵哆嗦,寒毛直竖。
保成依旧保持着山不崩地不裂的笑容,折了根木条,在地上借着淡淡的光线划出几根线条:“根据我的猜测,此处布局应是如此……”结构清晰地画完后,他拍去手上的尘灰,抬头比量着,“那个窗口大小九妹妹可以轻易通过,四弟你也可以勉强一下。”
胤禛已经了解大意,但还是一愣:“那么二哥你呢?”
“呵呵,我不待在这儿你们怎么逃得出去?”保成轻松地截住他的话,“放心把,我不会有事的。”一个人行动还用不着顾虑。他推着胤禛:“你先出去,然后把九妹妹抱下来,尽快回去向皇阿玛禀报。”
胤禛被他迅速的动作和坚决的口气逼得无可奈何,只得翻出去,狼狈地在院墙和柴房相狭的水沟这儿站稳,泥水溅污了他的鞋子,胤禛却不管这些,忙把苏晓菲抱下来,背着她拐到转角紧张地寻找几个守卫松懈的间隙。
柴房不一会儿就冒出滚滚浓烟,两人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当看到守卫叫着“起火了!起火了!”,唤外面的人一起来救火时,瞬时明白了,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啊。胤禛心下一咬牙,依着之前的地图印象快速地窜出了胡同。
从外面泼水本就是杯水车薪,陈家豪掏出一大串钥匙,手忙脚乱地一把把开锁,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受伤,否则她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怪罪自己。当最后一把锁打开后,他一脚踹开大门,却发现地上满是水,几根木条还冒着丝丝青烟,只有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带着他曾熟悉的微笑怡然自得地坐在一边,身上丝毫没有烟尘之气,而另外两个孩子已经消失了踪迹。
“你这个鞑子!”竟敢骗我们!”霍义桐气得一步上前想揪住保成的衣领,却被陈家豪一把制止,“霍弟,少安毋躁。”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保成,却在对方清澈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是不是想说现在再去追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没错啊,的确如此呢~”保成敲敲手,“况且有我一个留在这儿,你们依旧没损失什么呀。”
陈家豪定定地瞧了他半晌,实在想不出一个自幼就养在深宫的太子能临危不乱到如此地步,连当年的康熙在这等情况下也有些慌乱。而眼前的少年,更像是她,平静淡然,眉宇之间的自信别有一番气势。
“好!你若有这份胆量便随我去处地方。”陈家豪方才出声,全不顾一旁霍义桐焦急的神色。
“可以。”保成点了点头,轻快地答应了,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这个太子,那么好说话?
前传-仲夏夜之梦 此去经年,相隔两重天
明月夜,竹林岗。风景不错,适合拍人鬼情未了的片子。保成第一时间给出评价,又漫不经心地晃了一眼以自己为中心,半径十米散开的众位壮士,觉得真是杀风景。
霍义桐领着手下亮出武器,包围住保成,一丝一毫也不敢懈怠。陈家豪却异常放松地抬头看了看月亮,露出了怀念往事纷飞的神情:“这里你大概不知道,但你父亲一定很熟悉,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保成已经猜到大致了,环视了一番道:“那个时候情形也和现在一样吧。”
“是啊。”陈家洛似乎把目光钉在了保成身后不远处的一株竹子上,“我布置下了一切我所能预料到的,却唯独疏忽了她。也是啊,有谁会在意一个整天带着温和淡漠的笑容,对茶有着非凡品味的弱女子呢,她似乎本就是这场计划中无数枉死者中的一个。”他的目光突然转向保成,变得锋利起来,“就在这里,康熙中了软骨浆,又被我刺了一剑,血流昏迷。本来是我将到手的胜利,她却丝毫不愿妥协,还说了一句我至今了没弄清的话。”
“即使是神,也不能违背时间的洪流。”
陈家豪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保成。赫舍里生下胤礽就去世了,这句话连康熙都不知道。保成云淡风清地把玩着扇子,说这句话时口气极为平常。
“现在你也这麽问我的话,我也会这么说。”目光如黑耀石般深邃,“我和额娘一样,绝对不在原则问题上妥协!”
“仓啷——”利剑出鞘,霍义桐指着保成的咽喉,眼中尽是杀气。
保成一动也不动,静静地站着,镇定自若。夜风拂过衣角,尚有些凉意钻入袖口,月亮却将脸悄悄掩在云彩后面。他嘴角滑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快得根本没人看的清,慢悠悠地开口:“陈前辈还没把故事说完吧,唔,额娘拒绝之后得情景和现在一样对吧。”
“是。”陈家豪艰难地吐出字来,仿佛是一场梦魇,“她单手执剑,将我带来的兄弟全杀了!”一干二净,速度之快令当时的他和才十岁的霍义桐根本没时间反应,从此之后,霍义桐向他苦求剑法,日日练习,发誓要超过她。
话音刚落,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几十柄剑直刺向保成。保成脖子向后微仰,身形一晃,右手扇柄在一把剑上轻轻一撑,竟已遁出了包围圈。此时圈内收住,依旧向前刺去,陈霍两人忙运功格挡,才化去不少冲力。
月亮渐渐探出头来,竹影斑驳,风移影动,犹如星灿银光般的月光洒在保成身上,打出一层朦胧的阴影,他面色如常,温润如玉,却又有宛若神祗的气态。他的右手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握扇的手势。
如今只有打一场才能解决问题,双方有意,自然无须多加言语。霍义桐率先出剑,众人再度团团包围,刹时寒光森森,令人晃眼,唯独陈家豪一人负手站在一侧,不知在想什么。
保成轻轻合眸,右手旋即扬起,左手一个虚晃,脚下如魅影生风,灵活无比。右手四指向下借力一转,素扇“啪”一声向外展开,顺势划开,这一划已经使右方几人全部倒下。月光下素白的扇面竟有若隐若现的银紫色泓光,像涟漪般一圈圈晕开,扇到之处,皆伏伤数人。他本也无心致人于死地,所以并未多加力量。
而霍义桐自束发之年苦练剑法已有十数年,此时却被对方一把扇子轻松化解杀招,不禁觉得大失脸面,怒从心来,又不愿让多年来如同兄长的师傅陈大哥出手,于是手中长剑清啸一声,连续使出白虹贯日,紫气东来,霄落风雨几招狠厉无情的杀招来。
“执剑之心应当静水流深,否则再强的招式也使不出精粹所在。”保成如同师长般遵遵教导,在竹与竹之间穿梭自如。
“满鞑子!休得多嘴!”一剑砍下,竟硬生生劈开一杆翠竹。保成暗叹一声,眉头微蹙,停止了躲闪,目光深邃,执扇与剑相对。霍义桐见他以小小一柄素扇想以卵击石,不由大笑,抡起全力劈下。只听得如金玉相击之声,直震得他虎口又麻又痛,而那扇子却完好如初。
保成笑道:“想毁此扇?世上无人!”这柄扇子是额娘在他五岁时赠与的,他自然珍重非常,常年使用令他的手劲愈发灵巧娴熟。再度展扇上前,本来也就没有致之死地的念头,故扇到之处只是险险地划上一道道浅浅的伤口。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霍义桐身上的衣服已经缕缕散开,手臂上满是血痕,而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在一旁的陈家豪早已分辨出优劣,霍义桐哪怕再练上一百年也永远敌不过保成,仅凭保成的身法便可见冰山一角,自己也是望尘莫及的。他不禁叹息,到底是冰伊的儿子啊。摇了摇头,身形一晃,长剑出鞘,借一个巧劲抵住了霍义桐的进攻。
“陈……陈大哥?!”被逼得双目充满血丝的霍义桐惊愕地看向他。
“你自幼跟我习剑,虽平日以兄弟相称,但总是有师徒之情。”陈家豪道,“难道我教你这么多东西竟没看出你根本就无胜算麽?”
一语惊醒梦中人,霍义桐的手无力地垂下,长剑脱手滑落在地,双眸不甘心地盯着白衣如雪的保成,沙哑着嗓子痛诉他的不情愿:“为什么?!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为家人报仇,我这二十多年来苦练剑术,她敌不过就算了,为什么连他都……”话语间已然哽咽。
无奈地摇了摇头,保成道:“就是因为心中恨意缠绕于剑法中才无法精进,我额娘说过,如果心魔占据了意志,那么这人也如同行尸走肉了。”
陈家豪神色黯然,低低道:“这的确是他会说的话啊。”
“我并不是不知道你的事情,而且皇阿玛也已经下旨平反了。更何况我从来就没有满汉分疏之念,在我眼中,无论是满汉还是滇南百越,皆是一个民族罢了。”保成抬眼坚定地说,“中华民族!”在场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想不到满人太子竟有此言论。
保成不待他们说话,抱拳道,“多谢陈前辈带我来此地,我也该走了,否则再过一会儿皇阿玛就要过来了,前辈还是尽早离开才是。”
霍义桐瞪大了眼睛:“难道你不让老鞑……满人皇帝抓我们?”现在地上一片伤员,正是抓他们的好时机。
保成展扇轻笑:“我似乎没有理由抓你们吧。”说着,就气定神闲地大步向竹岗下走去。
陈家豪扶起他,叹道:“别多疑了,这正是她的行事风格啊。”
前传-仲夏夜之梦 杨柳岸,晓风残月
为了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离开,保成一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就用身法快速地赶了几里路,遥遥看见远处有大队人马的扬尘飞蹄,便停下来,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晃悠悠地散着步。
“太子殿下!”前哨侍卫眼尖地发现了保成,一方面派人向后面的皇舆传信,一方面领着几人策马前去接应。康熙一闻传报,忙不迭地去马上前,从头到尾细细地打量了番保成,只见他白衣胜雪,丝毫没有污泥血迹,面色也镇定如常,方才安下心来,又问道:“抓你的那些反贼呢?”
“陈家豪只是带儿臣到这儿回忆了下额娘的往事,然后就让儿臣走了。”保成回头望着漫长的山路,“儿臣从山岗上走过来怕也有一个多时辰了,想必他们都逃走了。”
康熙看着儿子怀念的神色,想来他已经知道冰伊的一些事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板起脸来训斥道:“你胆子还真是大!一点也不顾忌皇储身份,竟以身作饵,让老四和晓君先逃出去。若不是九门提督恰好在那条街上巡逻,老四带着皇子玉佩,否则你们三个小命都不保了!”
保成只得点头称是,康熙本也没多少心思责备他,放下口气道:“赶紧回去给太医瞧瞧吧。”说着就让李德全扶保成上了皇舆。
由于此时,三人被禁足三日,一起待在书房里抄书。对此受益匪浅的大概就是苏晓菲了,她那手破字已经升级到能够毫不费力看清的程度了。含笑看着胤禛颇有兄长风范地教苏晓菲习字,保成脑里却思考着另一件事。
仅凭发穗的质地看出身份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们回来临风茶馆,那么说临风茶馆的一切都是事先布置好的局。他眉头一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影卫,那个影卫异常蹊跷。从一见到这人开始他就隐隐有些不安,所以在给他食物袋子的同时偷偷在他身上洒了七里香,回来后自己也暗地调查过,竟惊讶地发现他所形容的这个影卫已经在一年前失踪了,看来现在应该是去找出这个“影卫”的时候了。
七里香的香气只有施法者和低等杂灵闻得出,这反而能瞒过高等术师及其灵式,更何况宫中的小杂灵真是多得满天飞啊。保成像是感叹似的看着繁星满天,戴着隐身符站在屋顶上,享受着别样的夜风。
不一会儿,几只杂灵就蹦达着上来了:“小子!我们效率高吧!”
“是啊,是啊。”保成苦笑道,“我都看了两个时辰的月亮了。”
“啧啧,真是没定性的年青人哪!”一只杂鬼摇了摇头,像是在叹息时代变迁,“那个有香味的家伙早就死啦,幸亏香味渗进骨头里……”
“死了?”保成一愣,有些出乎意料。不过想来也是,失踪一年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逃走了。
“是啊!肉都没了,只剩白骨啦。”杂鬼抬起头努了努嘴,“就在郊外西北方向的河堤附近。”
“不是河堤附近,是河堤过去几里地的乱葬岗!”一只蝙蝠插嘴,它素来以声波定位,识路自然精确,“而且从气息来说,这家伙死了快有一年了。”
“?!”保成意识到不对劲,“你们带我去看看!”
惨白的骨殖,微微有些发绿的色质,渗入骨内的七里香气味,可以使他确认这的确是那个“影卫”的骨骼。可是怎么看都是死了足有一年的骨质结构,怎么会在几天前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www奇Qisuu書com网自己也没感觉到对方死腐的气息。
保成有些头痛的叹口气,他第一反应就是茅山道士的看家本领——养尸,可是养尸的死腐气息极为浓重,而且也不会是一副骨架,基本上都是那种因为尸变而肿胀不堪的发青尸体。但如果是滇南的傀儡术,自己应该比操纵者更有经验才是,至少自己现在的身体就是傀儡躯干。眼见天色将明,他只得放下思考,尽快赶回宫去。
连续几天来的睡眠不足使保成不得不使出杀手锏——装病。太医也是个明白人,只说是感染虚寒,需要静养,煎的药里满是梨膏,甘草,薄荷。保成舒坦的睡了半天,直把睡眠都补了回来,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光景。
正对着床帐子发呆,忽听得外面有人声,像是在争辩什么。他敢肯定不是毓庆宫的人,睡下之前就吩咐过小桂子不让任何人打搅。太子妃早上就带着大阿哥新送来的两个侍妾去皇太后那儿帮忙抄佛经去了,估计这两个侍妾回来后准被佛经搅和成一团浆糊。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紧接着一个小人影跑进来:“太子哥哥!”后面小桂子一脸不知所措地跟着。保成半支起身子,笑道:“九妹妹怎么有兴致来毓庆宫了?”
苏晓菲原本只是想过来问问太子能不能求康熙再批准让她出宫玩,但硬闯进门后,鼻血都要飙出来了。这是绝对的美男午起图啊!松垮的白色衣服敞开着领口,露出锁骨,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精壮胸肌和细腻光洁的皮肤,还有那慵懒而又高贵的神情和姿态,可攻可受啊!(P.S.作者已经自动升级成腐女,一不留神写成耽美H的前戏,所幸及时刹车,请各位谅解哈谅解……)
她身后的小桂子惶恐之极:“太子爷……奴才……”
“不妨事,你先下去吧。”保成注意到苏晓菲同学的口水样,一排黑线挂下,慢斯条理地理好了衣襟。
苏晓菲这才回过神来,脸有些热,也不好意思再提出宫的事,只得说:“听说太子哥哥今天生病没上早课,所以我过来看看……呵呵……”
“难为九妹妹这么惦记我,只是偶感风寒罢了,没什么大碍。”保成倚靠在床上,心想苏晓菲你过来八九不离十是为了再次出宫的事。
这时外面又有一阵人声,随后听见一个女子娴雅地询问小桂子:“殿下好些了麽?”
小桂子恭声道:“回妃宫娘娘的话,太子爷已经好些了,九格格正在里头说话呢。”
苏晓菲忙推开门向外笑道:“既然嫂子回来了,晓君也不打搅了,嫂子要好好照顾太子哥哥哦!”说着就一溜烟跑了。
保成耸了耸肩,披衣下床,太子妃忙进去服侍他穿衣。
前传-仲夏夜之梦 望紫殿花开,梦醒依然
保成整理完毕后和太子妃出门一看,那两个侍妾还站在外面,略带羞涩地期盼地看向他。只是这晚春天气已经渐渐转热,而皇太后的佛堂常年焚檀香,闷热之极,一天折腾下来,脸上的浓妆已经化的不成样子了。太子妃早深诣此中奥妙,次次都素面前往。
保成微笑着向她道:“小蕊,过会儿一起吃晚酒点心吧。”
闺名瓜尔佳•石蕊的太子妃会心一笑道:“妾身明白,今日新进了几样鲜果,殿下不妨随妾身前去瞧瞧。”保成欣然点头,两人就这么说笑着走开,仿佛压根没看见两个侍妾。
妃宫殿的小厨房就数素食做的最好,保成和石蕊用完膳后屏退众人,静静地对坐着喝茶,石蕊抬头看着保成,欲言又止,终于幽幽道:“今日研读佛经,见佛禅有云,弱水三千,独取一瓢。”
保成手微微一颤,望着她,抱歉地合上眸:“对不起。”此时此刻,又岂是这三个字可以完结一切的?
石蕊黯然道:“殿下何须言谦,殿下对妾身已是仁至义尽,无微不至了。”送来的这么多侍妾,他一眼都没瞧过,去年有侍妾在食中下药,他竟自己在书房以冷水浸身,她真不知说什么才好,是傻还是痴呢?母亲常说妻子要懂得忍让,所以母亲忍让父亲娶进多房小妾。而进宫后,在这个她最该忍让的地方,却见识到了独取一瓢的坚持。
“这就算仁至义尽,无微不至吗?”保成摇头道,“本就是我对不起你才对。”
她已泪水盈盈,涕然道:“难道殿下那一瓢水无丝毫容妾身之处吗?”她真的有些羡慕和嫉妒,心中很想见识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能让高高在上的皇储之君坚定不移地为其牵肠挂肚。
保成起身,踱到窗前,晚春的紫藤花已经爆出了紫色的花蕾。他的手指温柔地抚过花蕾,垂下眼帘:“对不起,那一瓢水只为一人而饮。”
“不要说对不起!”石蕊摇头呜咽,使劲用手绢擦着泪水,良久才略微止住泪道,“妾身有个不情之请。”保成定定地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她福身道,“求殿下给妾身一个孩子。”
保成不言语,转头看着窗外的紫藤花,月色如水,仿佛给花朵披上一层银紫色的雾纱。石蕊正认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却听见他道:“再过几年吧,你现在年岁还小,恐怕生产会有危险。”她这才想起仁孝皇后赫舍里就是因为难产在二十一岁早逝的,自知失言,却抑制不住欢喜,再次福身道:“妾身多谢殿下。”
还未行完礼,被他一把扶起来,石蕊抬头看去,他眼里满是苦涩:“谢什么谢,这本就是我欠你的。”
她怔怔地用目光勾勒着他好看的侧面。他和皇上除了有一双深邃的黑眸外,其他一点也不像,或者说像仁孝皇后更多一些,而且他的眸子更为的清澈,俊美优雅的轮廓,眉宇间透着自信与淡然。石蕊突然想起在家看的古代戏画,觉得他若作那前明的汉人书生打扮,能更英俊些,俏脸不禁一红,只听得他幽然吟道:
“紫藤花开春庭晚,暗香萦留胧月夜。”
京城的布局以紫禁城为中心,严格按照风水八卦的理论建造。保成再次来到那条小巷时,一眼就发现了撤下阵法的残余痕迹,不由懊恼,自己的专长就是阵法,竟然疏忽了这个设置手法极为不成熟的阵法。此刻再拿什么街上人多,心有旁骛等理由来搪塞,也实在是太丢脸了。他拍去手上的尘土,没有再追踪下去,透过沉沉的夜雾看向远方,眼眸闪烁着坚定的光彩,何必苦寻,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五月初三是保成的生辰,整个紫禁城上下忙乎开来。苏晓菲身为皇家格格,理应也送上一份礼物。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像众多穿越女一样排一出惊艳四座的歌舞晚会,名利爱三收,呃,不对,这个爱现在也只能算作兄长之情吧。所以当苏晓菲兴致勃勃地再次跑进毓庆宫时,恰好看见太子妃石蕊正领着几个宫女将刚开的的紫藤花搀入新贡的铁观音中。
铁观音能够冲泡出一种奇雅的翠金色来,再配上琉璃紫的藤花,两种香味交织而上,是难得的混合佳茶。石蕊细致地将干净的花朵一朵一朵揉入茶叶中,等待阳光烘干,抬头看见苏晓菲,笑道:“九格格又来探望殿下了?”
“没有啦,晓君是来看嫂子您的。”苏晓菲好奇地观察着她们的工作,问道,“这种事直接给宫女做不就得了,嫂子干吗要亲自动手?”
石蕊露出羞涩的笑容:“这藤花铁观音得瞅准时令天气,花儿多一日采摘容易烂,晚一日采摘香气又跑了,我得细细看着她们做不是麽。更何况这是每年给殿下的生辰贺礼。”
“啊?嫂子你每年都只送这个?”苏晓菲看着几竹匾茶叶惊讶地说。
“你嫂子送什么值得九妹妹这么惊讶吗?”背后一个人笑道,几个宫女纷纷行礼,“见过太子殿下。”保成绕着茶叶仔细地捻了捻色泽,赞道,“小蕊的手艺是愈发的熟练了,以前额娘盛夏最喜欢搀薄荷的平水珠茶,不过我更偏爱藤花铁观音。”
石蕊的脸微微红起来,不自在地转移话题道:“九格格有什么事找我吗?”
苏晓菲这才想起来意,手脚比划着把大意说了一通。石蕊用手绢掩嘴笑着:“这种事哪由得格格来操心,早就办妥当了,宫里女官都练了好几日丝弦了。”
看着那张有些失望的脸,保成暗自挑了挑眉,这么想排晚会?CCTV干吗不找你排春晚呢?否则我每年看CCTV春晚也不会单看一个相声了。不过他也觉得苏晓菲好不容易穿越过来,这么打击她实在有些为难了,于是开口道:“九妹妹想给我什么东西?我看你今日字写的大有长进,不如给我临一贴字罢了。”
“才不要。”苏晓菲涨红了脸,她那手字能拿出来见人吗?给四四和他笑话看算是忍下了,但是在放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还不如跳池塘去。不过话说回来,她不能全程安排晚会,那干吗不学学其他穿越女来个技压群芳呢,哈哈,苏晓菲不由大喜过望,直夸自己聪明,对着两人摆了摆手就啪啦啪啦跑出了毓庆宫,留下保成和石蕊面面相觑。
保成抽搐了下嘴角,苏晓菲同学,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前传-仲夏夜之梦 莫使金樽空对酹江月
问天下谁数老大?穿越女是也!苏晓菲得意洋洋地指挥着一干女官吹拉弹唱,好歹她也学过几年钢琴,混过一张考级证书,给初中班上的合唱比赛伴奏过,这种小事压根难不到她堂堂穿越大家,之前的失败一定是意外啦意外~
“格格,奴婢已经将谱子重新抄写过了。”一位女官将纸双手高举递上,苏晓菲接过睁大眼睛看了看,这个圈圈勾勾就是古代的乐器谱子?显然自己之前用宫商角徵羽硬套的多啦米发嗦被聪慧的女官改写得天衣无缝,苏晓菲一下子佩服起她来,万分真诚地说:“谢谢你!”
女官被她的感谢吓了一跳,惶恐不安地行礼道:“奴婢不敢。”苏晓菲这才想起这里从来没有主子对奴才道谢的,心里总觉得有些疙瘩,只得随意地摆摆手:“就按这个排吧。”
保成实际上对生辰不是太在意,特别是听到宫里常年的私传——“太子克死仁孝皇后”的话,就愈发不怎么乐意了。不过这个生辰意义非凡,从法定年龄来说,他就满十八岁了,虽然回到现代还是要老老实实地过他的十七岁高中生生活,但是这个十八岁意味着他将通过未来不知何时的一次测试,完善自己的灵力程度。
内书房之所以隐秘,不单是因为曲折的回廊,他还在周围布下了不断变幻的法阵,定期更新。要想进入书房,除了保成亲自带着,就只有从内部进入了,从内部进入可能吗?自然这是对常人而言是无稽之谈,但偏偏有人是例外。
“小保一晃就这么大了~”黑发少女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桌上,把玩着手里的琉璃佩,看着它回旋着妖娆的红光悬浮在手掌上。
“不要叫我小保……”保成满脸黑线,无奈地敲着额头。
银发少女带着温和的笑容,疼爱地看着他:“一下子就这么大了,生日快乐啊,保成。”保成从心底泛出幸福的涟漪:“谢谢额娘。”
冰伊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硕大的包裹,“你的贺礼哦,里面可是有两份。”沙罗看到保成的感动眼光,不自在地摆着手:“不要这麽看着我,还有一份不是我的,我的可是要等你灵力正式成熟后才给你。”
保成拆开包裹,不由轻声呼出:“这是……”
“破穹弓。”冰伊解释道。青空之色的弓身,缠绕着简单美观的金色花纹,冰雪透亮若有若无的上好弓弦,还有一个极为漂亮的紫色藤花弓坠。保成看到弓坠,不由一愣,抬头看向冰伊,她笑道:“是啊,整把弓还被上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玄天五音祈愿呢。”
他大为感动,满眼都是温柔:“替我谢谢她。”
冰伊点头答应:“你喜欢就好。”
送走她们后,保成换上贺服和石蕊一同来到毓庆宫正殿。其实他不甚喜欢明黄色,却不得不套着明黄色的衣服接受着各方的千秋恭贺,一圈下来,还没到席位,他已经累了个半死。好在之前他认为已经算过完生辰了,心情愉快地和几个兄弟客套下,查看着各式各样的贺礼。
大多都是金玉珠宝之类,雕刻着寿翁捧桃的样式,保成心说我有这么老吗?才刚刚十八岁耶,真是浪费国家资源,怪不得后来中国的玉石产量和品质每况日下。有的倒还讨巧,送上珍藏的书画,上好的茶叶什么,宫里的女眷都是些绣工女红,康熙给的除了那一长串仓库堆积物品,还有御制诗三首,一件西洋八音盒,保成倒是觉得除了额娘的破穹弓,那三首诗是顶不错的贺礼了。现在他倒是有些期待苏晓菲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正在想着,门外传来李德全的声音:“皇上驾到——”众人纷纷跪下行礼,保成边行礼边心说,李大爷您才三十多出头,叫这么响亮小心嗓子哑了提早退休。
康熙稳步进来,说了声“起咯”就单对保成道:“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今天早上给你额娘上过香没?”
保成心想怎么老爸你说话口气有些像沙罗啊,口上恭敬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今个儿一早就给额娘上香祝祷了。”连人都见过了,贺礼都收了。
康熙欣然点头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大家不必拘束,随意来。”又扫了一眼众人,疑惑地说,“朕平日见晓君一直在老四身边晃悠,怎么今个儿没见她人?”
保成看了一眼脸色石化的胤禛,暗自叹气,苏晓菲啊,你把四弟的名声给坏的,忙解围道:“九妹妹说要给儿臣一份大礼,怕是在准备呢。”
康熙了解似的“哦”了一声:“朕倒是想瞧瞧晓君会搞出什么新奇玩意儿来。”
待康熙坐下后,众人方才回到各自位置,等待宫女上菜,戏台拉幕。天色渐渐暗了,一钩新月天如水,伴着繁星点点,宫女挑起牛角水晶宫灯,一时天上璀璨,地上光华流转,煞是好看。
突然一阵悠扬的箫笛之声响起,殿堂内顿时安静下来,随着编钟的波动,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叮叮咚咚地弹奏着西洋钢琴。保成举杯的手不禁一顿,这不是《徊梦游仙》的曲调麽。他看着台上,淡淡地笑了,没有一丝淡漠和疏远,就这么欣慰地微笑着,谢谢你,苏晓菲。
一曲完毕后,苏晓菲带着女官行礼道:“晓君见过皇阿玛,祝太子哥哥生辰快乐。”康熙笑着说:“晓君真是难得这么用心思,是不是啊,太子。”
保成点头道:“多谢九妹妹祝贺,难为九妹妹这么用心思去学西洋乐器。”苏晓菲心里得意地笑着,哦呵呵,你们终于要拜倒在本小姐的石榴裙下了。
又听见康熙说道,“晓君待会儿看看,这里的贺礼有什么你喜欢的就拿去,不必拘礼。”保成也附和着,“九妹妹不必客气。”
哈哈,要发财了!今天我运气真是太好了!呵呵,我哪会客气呢,苏晓菲甜甜地行礼道谢,回到了座位,有滋有味地一边吃着樱桃肉,一边看着几个舞姬长袖当歌。
宫廷规矩,一种菜至多只能吃三口,不过苏晓菲年纪小,又没人看着,自顾自把难得一见的珍馐佳肴吃了个遍,她看到桌上摆着银制酒壶,就自己在海棠冻石杯里斟了半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好香甜哦,像是花露一样,于是她就顾不上许多,把半壶百合花酿的甜酒全喝了。
前传-仲夏夜之梦 一处相思,两种闲愁,冷落千秋节
这百合花酿虽然入口香甜,但后劲极大,苏晓菲半壶下肚,全身火烧似的热,摸了摸脸,一阵滚烫的触觉。此时她已经有些看不清台上在演什么了,只听见咿咿呀呀的唱段引得众人喝彩,然后是李德全高声的“赏”字。唔,吃口菜吧,她使劲把一个盘子扒拉到眼前,红红绿绿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嚼一嚼,好像是肉,什么肉呢,管它呢……
在位子上浑浑噩噩地坐了半晌,愈发觉得殿堂里又热又吵,苏晓菲异常希望能出去吹吹冷风透口气。但是皇家宴会上有规矩,只有在皇帝离开后众人方可离席。她悻悻然吃着菜,终于忍不住,干脆借着自己身量小,被淹没在人堆里的优势,趁其他人被台上的一出折子戏吸引住目光时,溜出了筵席。
夜风凉丝丝得直沁人心,把身上的燥热吹去了大半,苏晓菲深呼吸几次,觉得脑子还是涨得很,晕晕乎乎的,便迈开步子随处逛逛。
毓庆宫从外表看来简直和乾清宫的体制无二,金壁辉煌,可见康熙对这个儿子的宠爱程度,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但当绕过前院进入后院时,却会发现这里的主人实则不太喜欢前院的建筑风格。典雅的小桥流水,花架上一串一串的紫藤花开的绚烂,那种梦幻般的色彩使她恍惚间又回到童年时期,和父母在暑假去海滩看烟火,满天的银紫色烟花转瞬而逝,只留下袅袅青白色的烟迹。
心不在焉地顺着花廊逛着,走了半天才发现这弯弯曲曲的回廊似乎没个尽头,刚在这里欣赏过藤花,过一会儿又看见满架子的紫花。苏晓菲穿着宫鞋的脚又酸又麻,头痛的厉害,眼皮沉沉的,干脆就在边上坐下来歇息。
靠在廊柱边上,满院的花香袭人,闻起来清雅不腻人,可是自己却迷迷糊糊地想睡觉。被风吹得有些发凉,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
朦胧中,有一张熟悉的脸含笑看着她,那种笑容她实在太熟悉了,教室里,操场上,办公室里,面对她时仿佛是兄长在关心自家妹妹。可是她不愿意这样的笑容,不愿意他这么对自己,恍然中伸出手拽住那人,口中呢喃着:“保宸……”
不待对方作出回应,就一把抱住他,感觉他的怀里好温暖,满足地朝里面蹭蹭,喃喃自语着:“好冷……”死拉着愈发不肯放开了。
保成素来不喜欢这类宴会,所以对于翘宴极有经验,事先去会场布置下阵法,等酒过三巡之时,趁所有人目光集中在戏台上,发动阵法隐匿自己,再利用身上的黄袍作一个式来代替自己撑场面。不过这次他倒有些后悔了,苦笑着低头看看蜷缩成一团的苏晓菲,觉得自己应该留在筵席上比较好,不该心急地溜回来试试那把破穹弓。
无奈地任由她紧紧抓住衣服,在花廊边上坐下。她的脸通红,有些酒气,怕是喝多了新贡的百合花酿,真是的,难道不知道未成年人不得饮酒吗?这家伙也是,管不住自己,平时见她在班里上自修课那么安静认真,一个人放出来看到什么新奇就要尝试什么。保成这么想着,感觉怀里的人攥得愈发紧了,再下去衣服都要破了,正想轻轻扳开她的手,却听见仿佛梦呓一般的声音。
“我跟你说哦……你长得好像我们班同学……不对……是一模一样呃……”
“他叫保宸……是我们班……我们学校的校草哦……”
“他很厉害……什么……都会的样子……每科都好棒……”
……
“保宸……我喜欢你。”
黑夜之中,不远处摇曳着的点点宫灯如同天上的繁星,凉风带着花香拂过他的脸。保成不可思议地尤自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整个身体都有些僵硬了,似乎一动就会支持不住而散架。连霍义桐将剑指向他咽喉时都没这种知觉,他已经淡漠了生死,却无法不在乎身边的感情。
呆了半晌,他这才低下头来,看着已经熟睡的脸,张口想说什么,耳边却如同晴天惊雷般响起了石蕊的声音“不要说对不起!”摇了摇头,他只能说对不起,否则还能说什么?转头看向满架的紫藤花,似乎映照出那个黑发紫眸的女子笑颜,那么的温暖,丝丝扣住心弦。他眼里透出异常的温柔。
“子夜啊,我该怎么办呢?”
苏晓菲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侍女听见动静,忙进来伺候她梳洗。她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屋子,问道:“我怎么会回来的?”
侍女回道:“格格,昨天散宴后四阿哥找不到您,急得什么似的,最后还是太子殿下在小花园里找着您。您也真是的,怎么可以就在外面睡着了呢?夜里风凉,容易招寒,皇上已经吩咐太医一早就来给您瞧瞧了,怕是现在已经在外面侯了一个时辰了。”
她闻言,忙唤侍女加紧梳洗,把太医爷爷搁在外面半天可对不住人家。一切整顿完毕后,门外的宫女宣太医进来。这位太医可不是留着花白胡子的爷爷状,而是一脸严肃的中年学究,倒使她想起学校里那位教导主任,天天早上守在学校门口查迟到违纪。
太医搭了半晌脉,又仔细端详下她的气色,“嗯”了一声,然后道:“格格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年岁小,夜里招了风一时半会儿发不出来,微臣给格格开一副方子驱驱寒,吃上一贴就好了。”
啊?还是要吃药?苏晓菲的脸顿时垮了,她最讨厌吃药,妈妈又特别崇拜中药,每次生病总爱熬上一大帖黑乎乎的药汁逼她喝下去,这简直和奥斯维辛一样恐怖。
太医看到她的表情,大概是想起家里也讨厌吃药的小女儿,严肃的脸上竟略带着些温暖的笑意:“格格怕药苦,微臣多添些甘草,梨膏就是了,但是这药是一定要喝的。”
一听到药可以甜些,苏晓菲大喜过望,脸上泛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拉着人家太医的袖子连声道谢,倒把太医唬了一跳,接过宫女递上的一封银子便告辞了。
待太医走后,侍女边收拾东西边说:“格格,您是千金之躯,怎么可以向我们这些奴婢,臣下道谢呢?”
“不可以吗?”苏晓菲有些郁闷,难道说声谢谢这种基本礼貌在清朝都不允许吗?
前传-仲夏夜之梦 素衣怒马,少年游
仲夏时节,紫禁城里热得仿佛是大跃进时期家家户户大炼钢。保成在马上顾视着宫墙,明晃晃的红墙黄瓦,这么吸热的色彩,温度不高才怪呢。他略有些神往地怀念起额娘的冰雪森林了,其实他根本不想随驾去畅春园避暑,自己那个内书房通过绵延的回廊和精密的结界已经很凉快了,畅春园之行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不过,放松缰绳让马儿缓缓跟着大部队散步,他微微叹口气,看在老爸恨不得把北极搬过来给他的份上,以及随行名单中那个不安分因素,权当作“带薪休假”好了。保成脑里不禁又出现那个夜晚,脸色复杂地望了一眼那辆八宝缨络宫车,仰头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有一群神鸦杂乱无章地飞过,扑棱扑棱拍下几根黑色的羽毛。
畅春园!畅春园!苏晓菲满眼爱心地看着映入眼帘的青山秀水,她终于来到穿越女主与众多阿哥花前月下的绝佳地点,著名的穿越旅游胜地,畅春园了!一旁的德嫔轻轻按下她的肩膀:“晓君,这是在外头呢。”
“是,额娘。”苏晓菲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能来还不是沾了自家额娘的光。这位德嫔娘娘再度承幸皇恩浩荡,康熙特别带她来安心养胎。这里面的小朋友大概就是十四吧,苏晓菲好奇地打量着德嫔的肚子,随口道,“额娘,这一定是个弟弟。”
德嫔用手绢掩口一笑:“少油嘴了,快下去吧。”苏晓菲兴冲冲地拉起帘子,准备一跃而下,却被一双手稳稳当当地抱起来放到地上。她仰头看见一身石青色夏装的胤禛,甜甜地笑道:“四哥哥。”
胤禛淡淡地泛起一个关切的笑容:“别乱跑,仔细摔着。”接着又恭恭敬敬地向里面行礼,“胤禛给额娘请安。”
里面略有些静默,但旋即出声道:“四阿哥请起吧,晓君就拜托你代为照看了。”这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起伏。胤禛眼睛一黯,只是应声道,“胤禛谨遵额娘吩咐。”还没多说一句话,就被苏晓菲连蹦带跳地拖走了。
保成安顿下之后,拉拉自己的石青纱制大褂,里面出了一大身汗。他素来喜欢洁净,换上一身麯尘色的便装后,便吩咐小桂子去取些碎冰来。
每年冬天,宫里总会在地下冰室里存储冰块,畅春园也不例外。取出一柄银制大壶,量入凤凰单枞,以少许园里清冽的玉泉沸水冲泡,再密密地加进碎冰直把壶盖撑起来,最后放在阳光底下,只等着冰块融化,听得盖子“啪”一声合上,便可惬意地在夏日饮用单枞冰茶了。
不过等待的时间是燥热可怕的,小桂子伶俐地吩咐宫女上冰镇酸梅汤。保成一边批着折子,一边略抬眼看了一看,随手推过一大叠奏折:“小桂子,把这些送到皇阿玛那里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折子,什么某处出现祥瑞之兆,某地有异象发生,倒可以汇编成一大册《清朝八卦异闻录》了。
待小桂子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保成和那个宫女了。他左手端起那碗酸梅汤,冰气袅袅上升,结成一片水珠,抬头一笑:“软筋散的分量还没加足呢,要不要再加些?”
那个宫女大惊:“你怎么知道的?”旋即从袖中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剑,直指向他,娇叱一声,“清狗,你伤了霍大哥不得好死!”
保成右手湖笔轻轻一画,止住了短剑,把剑身都涂上浓浓的墨汁,淡然笑道:“酸梅的气味固然强烈,但软筋散的微苦气味我可是分辨得出的。还有啊,我伤了霍义桐应该算作正当防卫吧,这可是他先以多欺少的。”
“你们这些清狗就该杀!”女子有些窘迫,嘴上不饶人,右手发力想抽出剑,却被一枝小小的毛笔奈何不得。保成微笑着看向她,面容秀丽,大概是因为习武的关系,英气勃发,眉宇之间倒有些像一个人,就问道:“你是陈前辈的千金吗?”
女子面上涨得通红,啐道:“你哪里配称我爹爹为前辈!”
保成摇头道:“这本就是礼数,又怎可免去?不过陈小姐和令尊的性子真是不一样,令尊沉稳心密可是出了名的。”
女子别过头去,感觉手上力道一松,那支笔已经放了下来,又听见他朗声吩咐道:“来人,备马,去马场。”
她胡疑地打量着他,保成解释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混进来的,但进来容易出去难,我倒是可以借身份带你到马场,从后山出去。”他笑着掸掸袖子,自言自语,“可惜我回来又要换衣服了,这个颜色我倒是很喜欢呢。”
保成带着陈家小姐来到马场,取了两匹马,作势要扶她上去,女子一摆手,一蹬脚,自己上了马。他一笑,也翻身上马,略一扬鞭,马儿极有灵性地向后山绕着圈迂回跑去。
此时正是下午沉顿之时,后山人迹罕至,地势险峻,但有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通向外围。他下马拱手送别:“难为你要爬山了。”
女子撇一撇嘴:“别小瞧了我们汉家女儿。”她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有些羞涩地说,“我叫陈菡红,下回再找你算帐。”
保成点点头,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小巷那里的法阵是你布下的吗?”陈菡红身形一顿,点头道,“是我,但我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让我去布置。”
“师傅?你师傅是?”保成心里一沉,下意识问出声。
“这个哪能让你知道?我师傅可利害着呢!”陈菡红自豪地说,头也不回地上了山。
保成耸了耸肩,想来她也不会说的,只得目送她远去,自己牵着马儿悠然往回走。待回到住处后,小桂子已经在那里候着多时了,忙不迭上前道:“太子爷,您怎么不支一声就去马场了呢?可把奴才急得,万一皇上问起来,奴才上哪儿找您啊?”
“好了好了,不就是遛弯了嘛。”保成轻松地将冰茶斟入薄胎小杯,吸了一口,满嘴的冰凉刺激,带着微微的清苦。他放下杯子,眉头却微微蹙起,陈家豪会找一个术师教授女儿武功?
前传-仲夏夜之梦 落英成阵,叶自飘零水自流
不乐意!不开心!苏晓菲眼巴巴地跑到甬道口目送着漫长的旌旗离开,为什么她不能和四四一起去秋围?穿越女必去的秋围她为什么不能去?难道是上天惩罚自己吃美男豆腐太厉害的缘故?可恨那个小豆丁胤禩还很认真地说:“九妹,我会猎只小狐狸带给你玩的。”人家才不要什么小狐狸!呜,人家要去草原看帅哥。
康熙这一离开带走了大半人员,紫禁城里能闹腾的只有苏晓菲和天上的乌鸦了,还有,留下监国的皇太子胤礽。保成对这种秋游活动向来无所谓,每年都去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他实在弄不明白老爸为什么兴趣如此浓厚。
留下监国的日子实在清闲,天天可以睡足了再起床,一路呼吸着秋天凉爽的新鲜空气去工作。要知道,和以索额图为首的一干老狐狸斗智斗勇,可比在草原上出身臭汗逮只狐狸刺激得多。左一个“叔舅”右一个“叔舅”把狐狸绕晕了,大笔一挥,完成任务,潇洒地留下几只面面相觑的狐狸捧着诏御去干活,怎一个“爽”字了得。
毓庆宫里栽满了菊花,秋风一吹,满宫的菊花香气丝丝弥漫开来。苏晓菲日子过得无聊,干脆每天到这里报道,和石蕊说说话。有时石蕊在园子里伺弄花儿,她便热心地帮忙递篮子,给剪子。
苏晓菲一边欣赏着千姿百态的菊花,一边听着石蕊介绍,水晶白,千日紫,簇心绿,锦绣红,天下的品种大多都集齐了。她好奇地询问:“为什么这里没黄色的花呢?”而且品种以白,紫居多。
石蕊修去一些残枝败叶,用手绢擦了擦额头:“因为殿下不喜欢黄色啊。”
不喜欢黄色?苏晓菲左右看看,敲敲脑袋,似乎的确如此,太子除了正式场合穿黄色衣服外,平时根本就不穿黄色,连喝茶的杯子都更偏好青花瓷杯或者素白薄胎杯。
石蕊又道:“不单是菊花,格格四季来园子看看,每季花儿都没有黄色的。人家园里春天报春花,萱草花开得旺,我们这儿是桃花,樱花,梨花,杏花什么的开得盛,不是粉的就是白的。”真是个古怪的太子,苏晓菲撇撇嘴,低头玩弄着狗尾巴草。
松完土,洒上水,石蕊照例要剪几枝花命人给皇太后送去,随口道:“格格把剪子递一下。”话音刚落,一把剪刀刀柄朝向她递了过来,她一笑,“多谢殿下。”保成却又把手收回来,说:“我来吧,你去歇息。”说着就躬身挑起花来。
石蕊感动地望着他,却没在石凳上坐下。苏晓菲疑惑地问:“嫂嫂怎么知道递剪子的不是我而是太子哥哥?”
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殿下每次递剪子总是把刀柄朝外的。”苏晓菲回想起自己向来大大咧咧地把刀尖朝外递出去,不禁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保成剪了几枝水晶白和千日紫,如水晶琉璃般通透的白色配上略显华丽高贵的绛紫色,极是协调优雅,又显得素净不失身份。唤人送去之后,他拍去手上的浮土笑着说:“秋日郊外的香山红叶怕是红遍了,只是路有些远,不如我们到宫后面的景山看看去。”又转向另一边道,“九妹妹若喜欢,也一起去吧。”
景山啊,不就是崇祯帝上吊的那个煤山麽,苏晓菲立刻兴趣大增,直拽着石蕊的袖子往外走。保成看着石蕊无可奈何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下,苏同学,你是对秋叶感兴趣还是想看崇祯帝上吊的那棵树?
景山在明代兴建紫禁城时,曾在此堆放煤炭,故有“煤山”的俗称。明永乐年间,将开挖护城河的泥土堆积于此,砌成一座高大的土山,叫“万岁山”,又称大内的“镇山”,直到康熙初年才被命名为“景山”。此时正值秋高气爽,山上红叶满地,又有青松交杂其中,山风吹过,翩翩落叶随着山上流出的溪水飘零,别有一番韵味。
石蕊穿着宫鞋,走石子路有些困难,保成就很绅士地扶着她。苏晓菲因为宫里没人管,早就换上了绣鞋,此时一蹦一跳大惊小怪地探着险:“哇!有小兔子!耶?树下面还有蘑菇耶,能不能吃啊?”
栗树下面果然长着一丛蘑菇,保成心说你吃了不出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苏晓菲兴致盎然地蹲下来一看究竟,突然脑袋上一疼,砸得“唉呦”叫出了声,再一看,树上一只松鼠嚼着栗子正往下面扔壳。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松鼠大叫:“你有没有公德心啊?知不知道乱扔垃圾要罚款的?这不是破坏环境嘛!”
那只松鼠早被她吓得一溜烟窜了出去,保成满脸黑线,松鼠有多少钱你能罚啊?
景山在乾隆时期才被搭建了五座豪华的亭子,现在还是一片荒芜的野地,但是极有野趣。从山顶向外面鸟瞰,整个紫禁城尽收眼帘,令人心旷神怡。苏晓菲把手里的野花向下撒去,大声叫着:“啊~”声音之响,震得后面两人捂住了耳朵。
眼见天色将暗,三人便向山下走去。石蕊边走边道:“九妹待会儿和我们一起用膳吧,我这儿的厨子手艺还是可以的。上次皇上下旨让你领赏,你到现在都没来,害得我不敢把东西封库里,巴巴得等着你来挑呢。”
苏晓菲这才想起上次太子生辰的时候康熙的话,只是那个时候她喝醉了,结果后来就忘了。这种赚钱的机会她可不会放弃,忙点头答应了。
一回到毓庆宫,还没等传膳,苏晓菲就缠着石蕊先去挑东西,石蕊迫不得已,只得答应了。太子的生辰贺礼还真不少,她左摸摸右敲敲,忙得不亦乐乎,保成见她一副财迷模样,无奈地耸了耸肩。突然,她的目光固定在一枝羊脂白玉簪子上,雕刻得极为精制,团花簇凤的样式,连宫里的妃位娘娘都没有。她拿起来好奇地端详着:“太子哥哥生辰怎么会送女人的首饰?”
保成有些窘迫,但还是回答道:“这些是转赠给小蕊的。”
石蕊见苏晓菲一副欣赏的样子,便笑道:“九妹喜欢就拿去好了,我这里簪子也不少。”
一听石蕊这么说,苏晓菲就毫不客气地说:“那么我就多谢嫂子割爱啦!”她看见有一柄小小的金制匕首,灵机一动,抽出刀在簪子暗处刻下“晓专用”三个字,乐滋滋地自我陶醉着。
保成挂下黑线,看了看簪子,说:“最近四弟还赞扬你不写错字了,怎么这回又来了,哪有这样的‘专’字啊。”
苏晓菲撇了撇嘴角,想起那个繁体的“專”就觉得麻烦,干脆把簪子往头上一插,嚷着“饿坏了”,就拉着石蕊去吃饭了。
前传-仲夏夜之梦 茕茕孑立樱飞时,不见形影单
历史证明,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孩子都更喜欢家长不在家的日子。老爹的满载而归也宣告了保成黄金假期的终结,他又要天天寅时起床被老头一路盯着背书了。
苏晓菲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胤禩果真带了一只小狐狸给她,但她已经没什么闲暇去伺候狐狸了,老头让她天天对着《女则》临大楷,这把苏同学郁闷得,干脆就给小狐狸起名叫“小八”。
再这样下去,我真要和古代妇女同化了。苏晓菲甩了甩酸痛的膀子,难得面带忧郁地注视着那只小狐狸在庭院里扑蝴蝶,它脖子上挂着的玲铛在奔跑中丁丁作响。可怜这只小灰蝴蝶,怕是今年最后一只蝴蝶了。想到这儿,她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上前一把把狐狸尾巴抓起来,小狐狸被突然腾空抓起,四肢在空中抗议似的抓划,一对乌黑的小眼睛水汪汪地瞅着苏晓菲。
唉,她叹口气,自己什么时候也多愁善感起来。扬了扬头,把狐狸扔回笼子里,“啪”地扣上盖子,拿着毛笔扫着它的小鼻子:“小八你要乖乖的哦,不准乱跑。现在额娘快要生小十四了,你小心别冲撞了他,他日后可是个小霸王,仔细他以后把你剥了炖狐狸肉吃。”
“谁是小霸王?”如同背后灵一般的声音响起,吓得苏晓菲下意识扔掉毛笔,一个不稳当,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后面的人忙扶起她,轻轻为她掸灰,“九妹,摔疼了没?”
“呜……”苏晓菲原本想狠狠地责怪那人一通,但回头见是胤禛,马上口气就软了下来,苦了张小脸撒娇,“四哥哥……”
胤禛关切地蹲下身,用手绢擦了擦她的脸,软下声安慰:“好了,是我错了,哥哥不该吓唬你。”苏晓菲吃尽了小帅哥的豆腐,这才破“涕”为笑:“四哥哥来找我玩吗?”
“……”胤禛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主殿上,“我来给额娘请安的。”
“你别去了。”苏晓菲脱口而出,看见他奇怪的眼神,讪讪道,“额娘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她已经免了同宫其他贵人常在的问安,连我都……到现在我都没见过她。”
胤禛神色黯然,落寞地又望了一眼主殿,缓缓起身道:“于情于礼我也该在门外请安才是。”苏晓菲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悄悄捏紧了手绢,她真想上去大叫一声,四四,你娘不要你,还有四四党的姐姐们要你!
正月初九,新年还未过完,德嫔顺利诞下皇子,康熙大悦,晋德嫔为德妃,又赏赐了不少物品。德妃本就是永和宫主位,此时更加光彩。正月十五元宵家宴时,抱着小皇子的德妃成为整个紫禁城的焦点,身穿大红团花彩蝶宫装的德妃坐在康熙身边笑意盈盈,不时逗弄着刚出生的皇子,康熙高兴地亲自给皇子带上缨络长生金锁。
坐在下席的苏晓菲看着上席的小十四霸王在自家亲娘的逗弄下咯咯乱笑,心里突然有些落群孤雁的感觉。她把目光投向另一头,胤禛正在和胤礽相互敬酒,眼睛始终不往上瞧。她微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送了一口菜进嘴,使劲嚼了嚼,也不知是咸是甜。
小皇子满月后,身体愈发强壮,一副虎头虎脑的模样极是讨人喜欢。康熙在洗三这日亲自驾临永和宫,挥毫写下“胤祯”两字,以此命名。
苏晓菲看着太监不停地高声报着各宫嫔妃的赠品单子,愈发心闷,干脆不去瞧它也不去听它,径直从小门跑出来往毓庆宫而去。
春初的毓庆宫正如石蕊所言,满眼的粉色白色,不见一丝黄色花朵的踪迹。几株秀丽挺拔的樱花树站在水边,花朵绽满了枝头,花瓣如雪一般洋洋洒洒,落在溪水上依旧优雅地打着转。胤禛正坐在亭子里与胤礽喝茶,眉宇间的平静仿佛根本不知道今天是十四皇子洗三的日子。
保成恰巧和胤禛聊到朝野上的一件趣事,爽朗地笑着,转头发现苏晓菲呆呆地站在那里,招呼道:“九妹妹不过来喝杯茶吗?”苏晓菲一滞,旋即反应过来,走进亭子。
茶叶是上好的女儿环,片片被细致地卷成一个个小环,像是戒指一样。用春日的泉水冲泡开来,渐渐晕出如新嫁衣般的鲜艳色彩。偶尔有几片樱花花瓣飘进杯子,也不挑去,轻轻抿一口,便可在清苦与清甜之间尝到樱花淡淡的咸味,像是女儿出嫁时的泪水滴入了茶中。
保成看着她陶醉其中的模样,笑道:“民间有传说,哪家的女儿手指能套上女儿环,将来非富即贵。”
苏晓菲果然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沮丧地说:“我连尾指都套不上,谁家女孩子手指会这么细啊?岂不是成妖精了?”
胤禛闻言,眼睛微弯,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九妹本就是皇家子嗣,哪里又要拿这种传说来打幌子?”
苏晓菲怔怔地瞧了他半日,好不容易开了口:“四哥哥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好漂亮。”她见胤禛眉毛动了动,只好嘟囔下,“男子难道不能说漂亮吗?”又转移了话题问保成,“既然有女儿环,那么有没有男儿环呢?”
保成哭笑不得:“哪有男儿环这东西?君子茶倒是有,不过这要将茉莉,菊花,玫瑰和龙井混合起来,眼下还没到龙井上贡的时日呢。”
苏晓菲素来对茶道不怎么了解,只好拿起一块桃花糕吃起来,边吃边说:“这回桃花糕里面没下药了吧?”
其他两人想起去年被劫之事,点了点头。胤禛起身举杯敬向保成:“二哥,我且以茶代酒,多谢你救命之恩。”
保成忙止住,摇了摇头:“你和九妹妹都是我的弟妹,我怎可以弃你们于不顾?这都是应该的,四弟你若念在兄弟之情,就别拘这套子了。”
胤禛只好坐下,和保成一起复又讲了些朝廷趣事给苏晓菲听,把她给逗得上气不接下气。苏晓菲眯着眼看着胤禛,原来四四也是个会讲笑话的主,虽然讲的都是冷笑话,但看着他和胤礽把茶相谈的样子,她心里的烦闷一扫而空。
四四,你原本就不是寂寞的。
前传-仲夏夜之梦 南山接海终千里不返
三月十八是举国欢庆的万寿节,宫里宫外早早地布置起了各色帏幕,上面连绵相接的锦绣卍字直绕得苏晓菲眼晕。个人崇拜也搞得忒嚣张了,她心里有些邪恶地想,恐怕那个光新会的人正在树干上钉小草人吧。
宫里嫔妃多半是绣个荷包,做双鞋送给皇帝以表心意,有文化的就写幅字,画个画什么的,当然也有别具匠心的。德妃刚生下胤祯,之前在坐月子,也没力气花心思亲自做些东西。好在娘家人从外面送来一扇慧绣双面屏风,上面绣的是李太白的《将进酒》,字迹则是宋书法大家黄庭坚的,黑绒线勾出的字个个鲜亮活泼,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返。”她念着屏风上的诗句,像是个老学究似的摇头晃脑,李青莲的《将进酒》确实写的好,极有洒脱的不羁气势。说到洒脱,她的脑海里又出现保宸的笑容,不禁红了脸,叹口气,回去继续临她的大楷字。
每年送给老爸的贺礼总是很麻烦,保成犯愁地用竹根茶则量起茶叶,按理说自家老爹什么东西都不缺吧,送金玉珍宝或是西洋玩意实在是没品味。总不能送把剃须刀或一根领带吧,他开玩笑地想着,如果三百年后的历史学家在康熙帝的日常生活用品中发现一把锋速Ⅲ剃须刀,他们的表情该有多么的灿烂啊!实在是从哪位大人处遗传的恶趣味啊,他开心地耸了耸肩,将薄荷仔细量入茶叶中。
万寿节这天,到处张灯结彩,特别是乾清宫,从一早上就开始奉进各宫各地的贺礼以悦龙目。德妃那扇屏风果然使康熙大悦,当场下旨赏了永和宫主位金玉如意一对。宜妃素来喜欢好玩的小玩意,贡了一件西洋盆景,小巧玲珑,上面的西方宫廷生活写照是栩栩如生,康熙把玩不已,也赏了一对如意。
再看皇子们的贺礼,大阿哥的是一尊蜜蜡冻石寿星,亲切可掬,三阿哥则是四处寻访来的一幅苏子瞻真迹,皆是别具匠心。
康熙看了半日,却没发现毓庆宫的贺礼,随口问了李德全一句,李德全忙奉上之前的盘子道:“回禀皇上,太子殿下的贺礼在这儿呢,您刚才不是看过了。”
只有一个简单的竹筒,外壁雕刻着竹风月影的图案,康熙一怔,方才他差点忽略了这个朴素无华的竹筒。拿起来才发现是个罐子,旋开盖子,一股清爽宜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如此熟悉的味道使他呆住了,掺入薄荷的平水珠茶,清凉微苦的感觉是他难以忘怀的,如同热浪之中的宇宙之风。
是她夏日最爱的平水珠茶啊。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一层一层跌宕起伏。
她冬天不爱焚碳炉,说是屋子太干闷。可是她的身体又永远那么的冰凉,他不得不天天夜里抱住她给她取暖。哪怕夜里不在坤宁宫也依旧会下意识惦记着她冷不冷,担心一眨眼她的身体就如额娘去世时那样冰冷得感觉不到一丝起伏。
可就是这样一个常年体温冰凉的人,夏天最喜欢凉性的薄荷珠茶,看着如珍珠般的茶叶慢慢从蜷缩向片状展开,还有墨绿的薄荷一褶褶打开,逸散出清凉透心的气息。他总会坚持要加一勺蜂蜜进去,只是希望这暖胃的蜂蜜能够使她温暖起来。
合了合眸子,他抓紧了竹罐,珠粒状的茶叶在里面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如同春蚕咀嚼桑叶直至丝方尽,如同夏日的小雨打落在坤宁宫里竹叶上的低吟。
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日日夜里挂念着另一个人是否睡得安稳、暖和。直到最后一刻,还依旧紧紧抱住她想为她取暖,看着她渐渐潮退去血色的面容却无能为力,听见她最后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个名字,保成。
手一颤,僵住了,竹罐掉落在地上,沙拉拉地滚了一圈。她最心心念念牵挂的人已经不是自己了,自己也再不是初遇时一心一意想让她绽开笑容的玄烨了。她因为自己年少时的憨实坚持而渐渐改变起初的温和冷漠,露出温婉的微笑。而自己,现在却变得,怕是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他摆摆手,止住正要上前捡起竹罐的李德全,亲自弯下腰珍惜地捡起它,收在书案上,终于缓缓叹了口气。
若再次相逢,你我已经相隔千里之外了。
因为这罐茶叶,倒使康熙对自己的生辰没什么多大的兴趣了,在宴会上面对嫔妃官员的奉承也提不起什么劲头,只是淡淡地喝着酒,没一会儿就让李德全说自己要批阅奏折,自行离开了。
封存了十八年的坤宁宫因为特别有打扫,所以依旧保持着十八年前一尘不染的样子。他抚摸着内室里排列整齐的青瓷罐子,仿佛再次看到她能光通过茶叶的香气分辨出品种时的情景,那时自己目瞪口呆的模样,引得她莞尔一笑。
伊人已去,此去经年,一江春水,向东流。
万寿节第二天,康熙下午闲暇时亲自来到毓庆宫,神色间全无昨日在坤宁宫的黯然神伤,疼爱地望着保成,倒把保成吓了一跳,只好继续保持微笑和老爸大聊朝野八卦。
那厢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苏晓菲压根就没想过要给康熙送贺礼,最后干脆把近日写的一堆大楷送了上去。结果康熙表扬她的书法大有长进,连带赏了作为老师的胤禛不少东西,还鼓励她要继续努力。这就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摆脱《女则》《女诫》的恐怖阴影,再次“热血”地投身到孔孟圣人的遵遵教导中去了——下个礼拜被书房老头要求抄写《论语》。
于是苏同学的书法生活开始布满了“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知者乐山,仁者乐水。”之类的深奥话语。她便抄写边很不地道地遐想,是不是保宸在家里也被他老爸这么折磨过,自己在这样下去说不定还真能和他拼一下语文成绩。
此时,保成同学在毓庆宫很尴尬地打了一个喷嚏,面对自家老爸关切的眼神,呵呵地干笑了两声,端起盖碗抿了口茶。心里一阵恶寒,满脸黑线地猜测着是哪位仇家在腹诽自己。
前传-仲夏夜之梦 槛内槛外皆嵯峨,世世轮回
踏上最后一阶石级,回头看看山岚缭绕的山峦,保成心安地舒了一口气,右手手指轻轻一转,素扇在指尖欢快地跳了一圈。他真得好好感谢下老爸,把私访清凉山的任务交给自己。春末天气渐渐转暖,但清凉山素来气温不高,此时桃花在满山腰刚刚染上了娇嫩的粉色,这正是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保成不着痕迹地环顾一下周围的信男善女,由于是微服出行,所以没有一大堆跟班跟着,而唯有的几个侍卫,嗯,但愿醐醍香对他们没有任何副作用。他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微笑,仰头望着香烟袅袅的佛家胜地,掸了掸袖子上的花瓣,举步进入寺院。
南山寺共有七层,下三层名为极乐寺,中层题作善德堂,上三层称为佑国寺。保成轻松地散着步,欣赏着寺内各种讲述了佛家传说的石雕和泥塑,不时为一些进香的信男善女让路,心中感到分外的安详。只是,他靠在石栏杆上眺望着云海翻腾,如蓬莱仙境般缥缈,不由淡淡地叹了一口气,额娘曾经在这里留下的言语自己已然理解,而自己却又无序地烦闷起来,这个问题,怕是沙罗和额娘都无法回答的吧。
佑国寺后围静谧的苑门前,居高临下的无量佛像毫无声息地瞧着这个带着捉摸不定的表情的素衣少年。一位青衣沙弥正在细致地扫着地,之所以称之为细致,是因为他几乎就不像是在扫地——只是慢慢地扫去积尘,根本不理会地上纷乱的残花败叶。
保成悄然停下,如同在看一幅绝妙的风景画。那位沙弥也似乎没注意到有人来了,仍旧低头扫地。他也不着急,皇阿玛给他的时间都能从京城到这里无数个来回了,只是耐心地站着,直到沙弥扫到他跟前,才恍然回醒,抱歉地挪开步子。
沙弥却停下手上的活,抬头看着保成。他很年轻,约莫只比保成年长几岁,面容清俊却如同一汪深流的静水,迅速地打量了对方一回,开口道:“施主来此有何佛事?”
掏出那枚老爸给他的和田籽玉佩,光润秀洁,保持着籽玉原本的形状,只在表面描刻了一朵莲花,碧台水莲,下面结的绦子也太熟悉了,和手中素扇的扇坠结子一模一样。脸上露出如沐阳光的笑容,递给沙弥:“晚辈代家父拜访智涛大师。”顿了顿,笑容恍惚起来,“也为自己,或是其他人。”
沙弥接过玉佩,并不去瞧,尤自道:“方才施主真是好性情。”
“哪里的好性情。”保成望着不远处墙角的铁线莲,淡然道,“只是觉得自然干净罢了,性情再好,心也依旧会迷惘。”
沙弥没接话,只是早就了解似的点点头,不慌不忙迈开步子进入屋子,不一会儿就出来向他颔首:“师傅有请施主。”接着就继续拿起了扫把。
保成垂下眼,还没进去就嗅到了那种香味,不是庙宇中常用的檀香,没有一丝呛人烦腻,感觉像是手指捻过了雪白的滑石粉,皮肤被棉布层层包裹,那么的柔软怡人,佛手香,勿庸置疑。
一位老和尚跌伽于蒲团上,右手端详着那枚玉佩,难得地泛出曲高寡弥的表情。保成合十行礼:“晚辈见过智涛大师。”
智涛仿佛刚从梦境中返转,左手拨过一枚念珠,右手将玉佩递还给他:“施主请坐。”
轻轻撩起袍子,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保成摩挲着籽玉,像是沉浸在无限的回忆中。
“已经二十三年了,看来老衲要去极乐世界告诉她已悟得的奥义了。”智涛打破沉静,“老衲说句套话,施主与她面容相似,除了那双眼睛和气态。”
保成眨了下黑得深邃但又清澈的眸子,绽开笑容:“大师想必理解了。”
“是啊,无论拘泥于大乘或是小乘都于世不合,日久天长,墨守陈规,竟不妨各取之长,如细涓汇河,方能气象万千。”智涛释然道,“得此一理,老衲此生足矣。”
保成闻言,眼神却一黯,道:“晚辈有一事不解,还望大师指点一二。”
“但说无妨,只你我知。”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但若永生,又有何能?”他微微摇了摇头,“日睹他人之苍老,自己却面容如往。夜见他人之逝去轮回,自己却活于时光之外。不愿绝情,不愿漠然,却缚于情之苦,何以?”
左手一直缓缓拨动的念珠僵了僵,终究没拨过去,智涛沉吟良久,叹气道:“老衲不日就将往西方极乐世界而去,知晓白驹过隙之短暂,却不曾懂得永生之痛。”他瞧向门外,虽然被木板隔了一层,但仿佛能看见什么似的,“老衲只知日三省,自度其身,持念文殊,以感天下。”
“做好自己麽……”保成喃喃自语,“或许我是有些迷茫,捅破这一层未必是坏事。”他抬头微笑,“或许再过十多年我更能知晓真谛,但可能在几十年之后,也会有一个人,或男或女,带着与晚辈同样的迷惘,却急于解悟,大师可否为其开解?”
智涛抚掌笑道:“几十年后老衲已化尸骨于苍天,又怎能言语?不过弟子澄空,甚有慧根,若加以精进,或许他自有领会与那位施主开戒。但那位施主是否真能从中顿悟,真要看造化了,其中种种滋味还需她亲自尝遍。”
“澄空……”保成眼前浮现出那个静水流深的面容,不禁颔首。
“阿弥托佛,施主尚有一要事未办吧。”智涛起身开门,“请随我来。”
保成跟着智涛从小路下山,虽然老和尚年纪大了,但身体硬朗,颠簸的山路走得极为轻松,不由令人起敬。七绕八弯来到一处满是青竹的山坳,古旧的院墙暗示了这里鲜有人至,匾额上极朴素的三个字,竹林寺。他不由一怔,虽然这是第一次来清凉山,但这上面的字迹很熟悉,小时候练字找范本时见过。
心下了然,知道老爸神神秘秘地给他放这么久的公干目的是什么了,这,算是拜访爷爷吗?保成尤自一笑,刚回头想找智涛,却发现老和尚早已悄然离去,从此地眺望,依旧能隐约见到一袭僧衣在密林中穿行。他向那个方向合十行礼,推开了门。
安静的院子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保成在这个小小的寺院里找了一圈,没发现人,干脆就待在院里打量着一篮篮码放整齐的草药。草药数量不少,品种却不多,他边弯腰观察着边报出名称:“黄连,板蓝,胡柴……这些都是?”若有所思,“治疗疫病的药材?”
“贫僧以余生绵薄之力,力助天下苍生,足矣。”沉厚的嗓音安然响起,约莫五十几许的僧人,漆黑的眸子对上保成的黑眸,带着云淡风情却异常知足的笑容,站在他身边,“贫僧行痴,施主有何指教。”
保成温暖地弯起了眼睛,双手合十:“晚辈保成,对药理略知一二,游历此山,可否借宿于此,助大师一臂之力?”
行痴带出淡淡的微笑:“施主请随意。”
今朝有酒今朝醉,无论是永生还是短寿,过好每一天才是正事。
前传-仲夏夜之梦 天行有常,夜下明月白
清晨起床,和行痴背上竹篓一起去山顶眺望绚日云出,听他持诵一段法华经,接着就满山遍野地采集草药。保成看着行痴的背影,不由心说爷爷您的年纪当我爹倒正合适,呃,至于那个真的阿玛,似乎很容易被认为是表亲的兄弟吧。自己似乎只能感叹下早婚生子的劣根性啊,会不会此时在紫禁城的某处响起一声喷嚏呢?某只小孩有些邪恶地想着,带着灿烂的笑容帮自家爷爷干活。
快到中午时分两人总算是回到了竹林寺,此时保成同学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怕是见到一碗草都会有啃一口的欲望。可是行痴素来一日只食一餐,而且待在清凉山时都是等澄空送斋饭下来。今日台内似乎有个热闹的无遮会,想来澄空可能无暇下山,保成为了自己健康的胃动力系统,自告奋勇地亲自做饭。
俗话说的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更有少年一枚难为无米之炊。保成把整个寺院翻来覆去折腾了几回,只找出两根不知何时风干的玉米——上面的玉米粒比石头还磕牙,可食用指数为1;一碗怀疑有些年代的米——好在没有发霉的表面现象,可食用指数为2;唯一的调味品——一块盐巴。以上物品可食用总分为3.5,满分为30,一项十分。
他呆立在炊房里足有三分钟,对爷爷膜拜不已,不禁握拳在东风中流泪,老爹你每天一顿饭就足够吃上一星期了,太奢侈鸟~
此时此刻,宇宙,银河系,太阳系,地球,亚洲,大清国,华北地区,京城,紫禁城,乾清宫,华丽丰盛的餐桌前的康熙皇帝,还没将糟溜鱼片送入口,手一颤,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吓得李德全连忙去招呼太医。爱新觉罗•玄烨先生疑惑地揉了揉鼻子,这是朕今天第二个喷嚏了,是谁这么叨念着朕?
烹饪中最原始的方式之一,或者说是保成同学最擅长的方式,煮。趁行痴在外面洗净草药的时候,他三下五除二地把所有材料用风咒磨了个粉碎,通通扔进锅子里,无聊地看着柴火一点点吞没锅底,听着里面咕噜咕噜的水泡声,竭力忘却腹中空空的感觉,安慰自己里面不是一锅玉米渣子,而是一锅西湖牛肉羹,慢慢地靠在一边睡着了。
行痴将草药洗净,摊开在架子上晾干,听得有人扣门,开门一看是端着斋饭一脸歉意的澄空。相互合十谢过之后,他头转向冒着袅袅青烟的炊房,想起那个素衣少年,平静的脸上漾起笑意,将斋饭收在屋里,轻轻推开了炊房的木门。看到少年安稳的睡相,不由一怔,似乎是什么好梦,嘴角微微上扬,极轻地呢喃着“额娘……”
灶台上的锅子腾起热气,几乎要将锅盖掀翻,行痴上前打开盖子,一锅金黄色的玉米渣子弥漫出粮食的香味,还在咕噜咕噜冒着泡,带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他愈发惊讶,回头再次打量了一番保成,有些疑惑。不过这些疑惑很快消失,因为他向来不会惦记这些小事。
保成一头倒在青砖炉灶边,被砸醒了,疼得摸着头皱着眉毛,见到行痴在一边,笑道:“可以开饭了吧,我可饿慌了。”
从来没这么饿过,即使是在被沙罗追着训练的时候都没这么饿过,保成完全抛弃了之前西湖牛肉羹的幻想,埋头大口大口喝着被自己定为原材料可食用指数为3.5的玉米渣子。这个现象说明,人饿的时候,食用指数再低的东西都能一跃蹦到满分。
行痴慢斯条理地喝着玉米粥,暗自点点头,孙子到底不错,想来贵族人家中有几家孩子会做饭?他搁下碗,平静地开口:“方才澄空送饭来了。”
“嗯?咳咳——”保成一口呛住了,拍了胸口半天才顺了气,拜托,爷爷您是想整我是吧,早不说,否则还有白米饭可吃。他挂下数道黑线,有些怨念地低头盯着碗底最后一点玉米粥。行痴觉得这个孙子有趣极了,虽然不知道是第几个,但是品行令自己十分赞许,又道,“贫僧一日只食一餐,但施主至夜会感到些许饥饿,可以以斋饭填饥。”
原来是给自己当晚饭的,保成感动地抢过行痴手中的碗,“我来洗碗!”说着就兴冲冲向炊房而去,行痴愣了愣,才缓缓道,“贫僧原是想添饭的。”
保成下午无事,行痴又要去念经,自己干脆就上山看那个无遮会去。无遮会的意思是贤圣道俗上下贵贱无遮,平等行财施和法施的法会。唐朝玄奘西行天竺,戒日曾经邀请他参加在曲女城举行的无遮大会,天竺每五年举行一次,倾竭府库惠施群有,大会进行75天,分别向各等教徒以及乞丐布施。中国无遮大会始于梁武帝时期,他在重云殿为百姓设救苦斋,以身为祷。此后,无遮会成为各路僧人交流佛理,布施百姓的聚集会。
清凉山台内人头攒动,不仅是各方高僧在此,还有信男善女在此礼佛。保成听了一会堂外两个僧人的理论,大体是研究五蕴诸法之类,他按了按头,有些糊涂,就往无量殿后而去。还没走几步,眼角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下意识快走了几步,贴在院墙后悄悄探出头来。
竟然是陈菡红,她身边还跟着霍义桐,以及一位以纱巾遮面梳着中年妇女发式的女子。保成仔细打量着三人,似乎陈菡红和霍义桐对那位中年女子特别尊重,而陈菡红不时在女子身边笑着撒娇,看来是她的母亲。
只是,这三人左盼右顾的神情不想是来敬香的。保成转身走开,陈菡红和霍义桐都是认识自己的,如果被他们发现可就麻烦大了。
穿过无量殿,后面极为幽静,正当他有些诧异怎么没有人时,澄空从里面出来,抬头见是他,合十轻声道:“这里是各方高僧论理之处,施主还是请回避吧。”
保成这才恍然大悟,忙不迭地低声道歉,回到了外面,再寻找那三人时,已经找不到了。眼见天色将暗,山路难行,就直接下山返回了竹林寺。行痴已经持诵完几卷经书,迎着夕阳收回晾干的草药,他上前帮忙,直到将药材全收回后才进屋热饭。
这算是清凉山的一日了吧,保成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璀璨的繁星,无由无故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光新会的人在此没什么好事呢。
前传-仲夏夜之梦 繁华事散逐香尘
无遮会在清凉山足足要开一个月,行痴不去参加,保成也乐得清闲,闲来无事就仗着智涛的名头去大白塔边的藏经阁窝着看经书。经文是一种守护言灵,如果与音灵结合,就有极大的力量,保成对经文不甚熟悉,只是对其中四方四象之类的阵法感兴趣。他翻开一本《伽若伽蓝》,阅读着上面的记载。传说中伽蓝神有十八人,即美音、梵音、天鼓、巧妙、叹美、广妙、雷音、师子音、妙美、梵响、人音、佛奴、叹德、广目、妙眼、彻听、彻视、遍观,合称为“十八伽蓝神”。而这些护法神的能力就是控制六种感观,这不禁使他联想到了胧月夜,她的能力就是控制万物感观,利用强大的防护法术或恢复或束缚。
经阁特有的樟木香味使他有些头晕,在里面呆了一天,干脆就出去透透气。寺院里遥遥传来僧侣晚课持诵声,“伽蓝主者,合寺威灵,钦承佛敕共输诚;拥护法王城,为翰为屏,梵刹永安宁”。保成静静地站在阁楼最高处的窗边,鸟瞰霞光下的清凉山,感到分外的安宁,山峦叠翠,不畏浮云遮望眼,一座一座的庙宇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错落有致,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竹林寺那边的竹林,突然瞪大了眼睛,不敢呼吸了。
通往竹林寺的主路上,有三个人影向前移动。保成绝对相信自己的视力,没有错的话,从身形推断,就是霍义桐、陈菡红以及那位中年女子!难道他们在清凉山逗留许久,就是为了找到行痴?!
不敢多想,他噔噔噔跑下阁楼,飞快地在狭小陡峭的山路中穿行,竭力在三人之前回到寺院。眼见将至院门,他砰的一声撞开门,对着一脸诧异的行痴大口喘着粗气奇 -書∧ 網,弯下腰边调整呼吸边急切地说:“呼呼……快离开这里……他们找过来了。”
“施主在说些什么?”行痴奇怪地问,“贫僧一句都未听懂。”
“咳咳……”保成抚了抚胸,再度开口,“我看见光新会的人往这里来了,这是个反清复明的组织,我担心你会……”
行痴大致了解了意思,却没有任何离开的迹象,仍旧整理着手头的药材。保成见状,急道:“大师您怎么还不走?”
“贫僧已与世俗无分毫纠葛,何必离去。”行痴淡淡笑了,“我佛慈悲,何必将来者都视为藏歹心之人。”
保成一怔,又听得他继续道:“贫僧游历四方,寻求我佛箴言,要离去时必会离去,哪里须他人迁就?”
心下一凛,眼前的行痴沐浴在霞光之中,宛如得道升座的高僧,看尽世间奥义。保成郑重地点了点头,嘴上没说什么,低头帮助他收拾药篓。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面传来陈菡红的娇喝:“满人老皇帝,你可在此?”
两人回头,看见三人站在门口,霍义桐和陈菡红一见保成,脸上满是惊愕,而那位中年女子,保成眼见地发现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行痴合十行礼:“此乃清修孤陋之所,哪里有皇帝可容之处,贫僧行痴见过三位施主。”
“你,不就是那个满人老皇帝麽!”陈菡红指着行痴,又转向保成,“如今的皇太子殿下都在此,你还不承认吗?”
行痴淡然道:“这位施主只是借宿,并无任何瓜葛,女施主何出此言?”陈菡红素来气傲,上次被保成放了一回,已觉大失脸面,如今行痴死活不承认,更是气急,一不做二不休就抽出剑来。
“菡妹!”“菡儿!”霍义桐和中年女子同时出声,止住陈菡红。保成虽然没有动,但是已然做好一旦剑来就格挡开的准备,行痴却纹丝不动,手持念珠,叹道,“阿弥托佛,女施主骨骼清秀,何必去沾染血光之气。”
中年女子让霍义桐架住陈菡红,自己向前走了几步,从纱幕下仔细端详着保成,良久才开口问:“你是赫舍里•冰伊的儿子?”
保成从来没有从额娘那里听过她的往事,推想这人想必是额娘的旧识,颔首行礼道:“晚辈正是。”还未抬头,背脊上感到一阵入骨的寒冷,凌冽的灵力。他心中不由一震,想到那副骨架,陈菡红口中的师傅,竟然是眼前的女子。怪道陈家豪会找一个术师作女儿的师傅,那个术师就是他的夫人,陈菡红的母亲!
不动声色,保成并没有发出灵力去抵御杀气,镇定地抬头面对着陈夫人,毫不慌乱。陈夫人渐渐收回灵力,缓缓道:“你的确是她的儿子。”
场面有些僵硬了,这厢两人没动,那厢三人,明显稳重不少的霍义桐制住拼命挣扎的陈菡红,等待着陈夫人的命令。
似乎这个天平一下子就停下来了,陈夫人成为左右重量的砝码。
然而陈夫人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道:“打扰师傅清修,妾身并无任何歹意,只是想问师傅一句话。”
“贫僧知晓之事,唯有我佛慈悲。”行痴淡淡道,“若问此事,贫僧尽可娓娓道来。若为他事,贫僧只可言,天行有常,不能逆之,否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所谓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往事如烟,一切皆为镜花水月罢了。”
那三人没有出声,保成却突然上前一步,带着恍然大悟的喜悦笑容道:“一切繁华皆为镜花水月,那麽人生在世就是为了生命中最温暖的人与事对不对?”
“施主极有慧根,一领便悟。”行痴点头道,“贫僧在世,只为求助天下黎民。”他看了看满满的药筐,“每朝每代皆有流民失所,贫僧只是想以微薄之力,使天下少些流民罢了。”说着,就尤自提起药筐进了屋子。
陈夫人向行痴离开的方向微微颔首,合十行礼,就让霍义桐松开陈菡红,转身要离开。陈菡红没了制约,大声道:“娘,您怎么就这么放手了!还有这个满人的皇太子在这里呢!”
保成没动,就这么站着,任凭陈夫人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上上下下再次打量着。陈夫人嘴角勾起微笑,目光却犀利之极:“赫舍里的儿子,这笔帐我们下次再算,从你娘开始到你这里,一笔一笔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说完,就拉着陈菡红快步离去,霍义桐回头望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摇摇头赶忙大步跟上了两人。
迷惑地耸了耸肩,保成转身回去睡觉,管它什么帐,睡觉事大。
第二天保成起得晚了,一出屋就看到行痴手持竹杖,背着个竹篓,里面就一个小小的包袱,一副要出行的模样。人来了他不走,人走了他却要走了。
保成也不问什么,既然行痴要离开自己留着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就一起下山。在山脚分别后,保成还没走几步,就被反方向的行痴叫住了。
“施主请回去转告,以慈悲博爱之心对天下黎民。”见他颔首表示了解,行痴淡然笑道,“你自己也切勿再被迷惘之心纠缠了啊,保成。”
保成惊讶,这是第一次听到行痴唤出自己名字,心底荡漾起别样的温暖,拱手阳光一笑:“保成记住了,玛法也要保重!”不等行痴出声,就一溜烟跑了。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行痴点点头,这个孩子有国之储君的气度啊,只是,却没有贪恋权利之心,一任自由洒脱,将来之事,难说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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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仲夏夜之梦 望西尘,闻铁马冰河
现代办公室定律证明,当老板突然给你放一个长假时,请千万提起十二万分的警觉,因为等你长假回来后,就是暗无天日的高负荷工作。
保成同学很不幸地中招倒地,开始了戚戚惨惨的大清国最高级的长工生涯。自家老爹前脚等他回来,后脚就带着一大帮子将臣往北往开军——打葛尔丹去也,然后扔下为数不多的高级大臣盯着太子监国。其实监国他也不是没做过,但是这次的处境比任何时候都要倒霉,以前还能使唤大臣们干这干那,如今“秘书处”就只剩下几个老眼昏花的老头,这意味着所有的折子都指望着自己处理。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保成一边用朱砂笔写着批语,一边极端不情愿地暗自嘀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议政,没任何休假,每天还得绞尽脑汁和一干老狐狸较劲,不是忙死的就是累死的。唉,他端过茶碗,打开一看,是上好的白毫银针,不由唤来李德全:“李公公,这银针还是换水晶盖碗装着好。”没办法,别的不计较,他就是看不惯茶叶被不合时宜地糟蹋。
李德全也不敢多言,忙命人撤下裱有黄龙戏珠式样的盖碗,换上外番进贡的水精带盖杯,肃手待立在一边。银针在透明的杯子里上上下下,逐渐晕出杏黄色的茶汤,配着白润如银的茶条,弥漫出淡淡的清鲜香气。有好茶在手,也没有众多腹诽了,保成自在地享受着老爸的好茶叶,不停歇地把折子全部批完。
批完之后,已经是下午光景,保成还没伸个懒腰,又接到了从遥远的乌兰布通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件。他疑惑地接过信,心想现在北边准葛尔已经元气大伤,这又是什么急件,难道葛尔丹又反咬一口了?这么说来老爸处境岂不是又危险了?
虽然知道自己老爸很活很久,但是心里面总是不安稳,他忙忙地拆开信,逐字逐句读下去,眼睛不由温柔起来。
“朕帅军征战之时,军务在身,无暇他思。今胜负已定,噶尔丹逃遁,我军穷追不舍。当此之时,班师返归,一路欣悦,朕不由思念太子,何得释怀。今天气已热,将你所穿棉衣、纱衣、棉葛布袍(等)四件,褂子四件,一并捎来。务必拣选你穿过的,以便皇父想你时穿上。”
这个老爸真是……还这么煽情……言情小说看多了……他心里抱怨着,嘴角却泛出温暖的笑容,大步向毓庆宫走去。爷爷说得没错,切勿再被迷惘之心纠缠,去珍惜身边的人和事,因为自己以后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自己好歹是青春少年一只,挑什么颜色给老爸是个问题,太青春的他穿着奇怪,太沉稳的又穿着老气。保成头大地去找石蕊,很不凑巧地发现苏晓菲同学也正巧待在那里,结果回四执库的人员数目从一人升级到三人。
“皇阿玛要穿太子哥哥的衣服?!”苏晓菲作出惊讶的表情,心思早就飞到十万八千里了,同穿衣服,标准的年下父子啊!那么到底是谁攻呢?她脸上浮现出口水样,一定是康老爹攻啦,不过互攻互受自己更喜欢~
“咳咳……”保成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咳嗽了几声,把苏晓菲的魂拉了回来,不用猜就知道她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苏同学在暑假前说的话,“深情又霸道的太子“,我会灭了你的,苏晓菲……
“殿下认为这件怎么样?”石蕊从里面抽出一件秋香色的褂子,展开来给保成看。秋香色是浅橄榄色和浅黄绿色经纬相杂编制的柔和色彩,既显得出些许的青春,又不失皇家的沉稳高贵。这是保成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一直穿的一色衣服,可以免去满眼明黄的痛苦,所以常常命内务府织办处做这类衣服。
保成满意地点点头,翻了翻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山,不客气地倒腾出五六件秋香色的各式衣袍,留下散了一地的衣服等着小桂子带人收拾。把衣服包裹好交给来人送过去之后,天色也大暗,他干脆就窝在书房里看书,累了一天,看着看着,他的手就垂了下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是……梦魇麽?站在已经分辨不出草色和血色的草地上,他有些奇怪地环顾四周,断戟残盾,还有……右脚冷不丁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手,手的主人已经死了,但是,死不瞑目,镶黄旗的军装上满是血污,仿佛死前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
他忙把脚收回来,这才发现周围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有些受不了这种场面,他合眸静心,念起了往生咒,想使这些灵魂尽快进入冥界轮回。
遥遥的天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叫喊,以及,逐渐膨胀的戾气,还有嘶哑的呼声,似乎非常熟悉……猛地想起什么,他顾不得脚下无数尸体,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离声响愈来愈近,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到那抹颜色,刺眼,而又哀伤。
然而,那一端,如同喷射似的,出现了无数异形,散发着千年来的怨气。他止下脚步,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拢头发?这是?没有清朝时那个躯体的月亮头,这个身体,或者说灵体,难道是灵魂出窍了?
保成的耳边忽然响起曾经额娘说过的话,“梦魇其实和灵魂出窍有相似之处,当你心中记挂一人时,当那人身处危险,你灵魂在梦中出窍的几率就更大,尤其是拥有灵力之人。”
记挂的一个人……前方忽然响起诡异的铃声,直荡得人心恍惚,他听出来是萨满巫术中的幻术,迷惑人心。心里一悸,他拼命朝山坡下奔跑,耳边又传来低沉的咒语声,这是……唤醒沉睡在这片古战场上千百年来战魂的咒语!
这是逆天之咒啊!眼看那一大团怨气愈发膨胀,张牙舞爪地向那里扑去。保成大声喊着:“不可以!”迸发出灵力,唤出破穹弓,来不及多想,如同天生就与之契合一般,凝结出灵力之箭,发出咒文:“破穹之一,落星!”
星坠灿烂,好像是千年难见的流星雨般,轰轰烈烈地向下砸去,直把那团怨灵砸了个飞烟殆尽。他伫立在山坡上,看见那几个萨满法师被强大的攻击夺取了性命,自己却仿佛没有一丝之前见到那些死亡的士兵时的悲伤,冷冷地居高临下目睹着一切,直至一切安静下来。
“那边的英雄是何方人士?”响亮饱满的嗓音带着一丝疲倦。保成这才发现那边有一队人马向这里过来,心下不由一慌,身体周围无数黑暗渐渐涌了上来。这是……梦的破灭麽?
“啪嗒”,书册掉落在地上,保成揉了揉眼睛,莫名地握了握双手,方才是离魂还是梦魇?身体没来由的一阵阵酸疼,是灵力消耗导致与这具身体不契合的关系,那么说,之前的事情是?到底是周公梦蝶,还是蝶化周公呢?他合眸苦笑了下。
若此将来,一切皆为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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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仲夏夜之梦 结蛛吊丝双恩,且连襟
八月,清军中路击溃准葛尔部于乌兰布通,康熙帝凯旋而归,北京全城出动迎接这支王者之师。作为皇太子的保成带领群臣和年长的兄弟在城门接风,遥遥地看见明黄色的旌旗飞扬,他心里惦记起那次梦魇,忙策马上前。见老爸骑在队伍最前头,虽然疲倦,但仍旧神采奕奕,身上看不出任何大伤痕,他这才放心地吁了口气。
康熙却有些奇怪,好像憋了一肚子的话,把保成上下左右细细地打量了半日,一幅欲说还休的模样。保成满头问号,只得先按礼数迎驾,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总算进了紫禁城,回了宫。晚上原本要开宴庆功,但康熙让李德全宣旨拖延到明日,自己邀了几位将领并上保成一起在乾清宫摆晚膳。
因为刚回来,大家都有些疲惫和兴奋,所以这场微型餐会气氛显得轻松随意。康熙询问了一番监国的事宜,保成心中大喜,几个月来的苦工生涯终于可以终结了,就详细地把几件赈灾救济的要紧事说明,并把自己的处理情况报来,康熙边听边不住地点头:“太子处理政事愈发干练了。”
保成谦虚了一回,埋头吃菜,听着老爸和费扬古他们聊起战事。
“攻乌兰布通那一役真是惊险,想不到葛尔丹那厮竟然找来萨满法师以巫术抵抗,生生死伤了多少兄弟。”费扬古谈到伤亡之兵满脸痛惜,“好在皇天在上,正气浩荡,赢了这紧要的一仗。”
“卿所言甚是。”康熙点头,“朕带中路直抄,被巫术招来的妖魔包围,幸得有一不知名英雄出手相助,击灭巫蛊之术。”
保成正在嚼牛肉金菇卷,乍听此言,不由一抖,咬到了舌头,只得忍着疼痛放下筷子听下去。
“的确如皇上所言。”费扬古又道,“不过那位英雄甚是神秘,远看不像是我们大清子民,臣见他手持长弓,并未剃发,全身散发光华,竟如神人一般。”
康熙沉吟良久,才开了口:“虽然看不清样貌,但朕恍然觉得那人的声音极为熟悉……”他瞥了眼邻座,“像是太子的声音。”
“咳咳……”保成一口酒呛住了,满喉咙的酒味,“皇阿玛,您又和儿臣说玩笑话了。乌兰布通在千里之外,儿臣在宫中日日亲力监国,等待战线佳音,怎么可能赶到战场。”他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怎么琢磨都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不过康熙似乎没有发现蹊跷,自言自语道:“想必朕是思念太子甚深之故。”几位将领忙起身祝酒,“皇上于太子父子情深,真乃吾大清之福。”
呵呵……这姑且算浑水摸鱼瞒过了吧。保成这么自我安慰地想着,尤自弯起了眼睛。
正式晚宴推迟一日,使后宫嫔妃有更充足的时间研究好穿什么衣服,戴什么佩饰,说什么祝辞。苏晓菲从早上开始就看见永和宫主殿里宫女忙碌地寻检宫装,直到下午总算消停下来。她摇摇头,走回去让宫女为自己梳头。
现在这具身体已经开始发育了,自然不能再梳以前尝梳的双髻了,必须戴上与年龄身份相吻合的钗环。苏晓菲从铜镜里模糊地看着这张秀丽不失稚气的脸,心里哀叹不能再吃自家哥哥们的豆腐了。连胤禩那个小破孩都故作老成地说男女授受不亲,把她郁闷得回去停了三天狐狸小八的肉食,害得小八天天嗷嗷乱叫。
一切完毕之后,苏晓菲就跟着德妃前往宴会。筵席上人已经到了不少,唱名太监一声“永和宫德妃娘娘到——九公主到——”使她四处张望的脑袋缩了回来。小时候因为小所以宫里都以“格格”称呼,更亲昵些。而现在年纪见长,也必须中规中矩地以公主之礼伺候,自己也得做出皇家公主的样子。她低垂着头,肃穆地跟在德妃后面,再被宫女请到公主席上坐下,这才悄悄抬眼望向那边的阿哥席,看见一身正装的皇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褆客套着什么,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各自喝茶,气氛一片静谧。
不一会儿,殿外就响起静鞭声,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跪伏在地上。待得李德全喊道:“皇上驾到——”,一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祝词铺天盖地。
经过一日的休整,康熙一扫疲惫,眼角带笑地走上龙座,让李德全宣布晚宴开始。苏晓菲一边瞅着台上几个杂耍艺人滴溜溜地转着盘子,一边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座位上文雅地吃菜。酒过三巡,康熙忽然笑道:“费扬古啊,朕听闻你家千金也来了,出来给朕瞧瞧。”
“嗻。”费扬古拱手道。说着,一位年纪比苏晓菲大上几许的少女规规矩矩地出席行礼,“那拉•青慈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晓菲一听,不禁睁大眼打量起那拉•青慈来,长得并不算特别出色,只可以说是秀气了,姿态端庄有礼,似乎是因为父亲的关系,别有一番表率的英气。这就是四四未来的嫡福晋?她把目光投向那边,胤禛仿佛隐约知道了什么,也细细打量着青慈。
果然,只听康熙道:“倒是个整齐的孩子。费扬古,青慈可否婚配?”
“回禀皇上,小女刚及笄,尚未聘娶。”
“呵呵,朕就为你作个媒如何?”康熙眼光扫向阿哥们,“老四也是年纪开衙建府了,青慈与他年岁又和,性子也配的上,朕就认下这个儿媳了。”
儿媳,就意味着嫡福晋之位。费扬古惊喜得不知所以,赐婚加上升官接踵而来,的确是那拉家族无上的荣耀。
“儿臣叩谢皇恩。”胤禛也不推辞,平静地上前行礼谢恩。青慈羞涩地抬眼瞧了瞧胤禛,抑制住激动,也稳稳地行礼谢恩。
康熙又笑道:“老四哇,小九怎么不跟在你身边了?”这小九自然是指苏晓菲。听到康老爹提起自己,苏晓菲起身道:“四哥哥都要大婚了,晓君怎么好意思再和四嫂抢四哥哥呢?”青慈一听她直接称呼自己“四嫂”,脸红得都能滴出血来。
康熙哈哈大笑,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朕的小九愈发伶牙俐齿了,行事却比以前沉稳大方,更有天家公主的样子了。”说着,就抬了抬手,朗声道,“传旨,封九公主晓君为温宪和硕公主,册封之仪命钦天监速择吉日办理,不得有误。”
耶?温宪和硕公主?这算是升级了吗?苏晓菲一边行礼,一边心中嘀咕着,这是不是沾了四四大婚的光彩呢?她起身时向德妃处望了一眼,见她满脸欣喜,母以子贵,说到底是抬高了永和宫的地位啊!
前传-仲夏夜之梦 新礼初成,载锡之光
册封公主是个苦差事。一大清早苏晓菲就被拖出被窝梳妆打扮,穿上公主朝服,率领侍女在永和宫大门右侧等待。封使奉制册从大门左侧进入,将制册放在早已准备好的黄案上,移置堂前的帐子内。于是她就要走上西边的阶台,六肃三跪三叩,接受公主之仪后又要跪受,行礼如初。一番折腾下来,她已经头晕眼花,还得将复命使者送至仪门外。
然而,一切才刚刚开始,她稍作整顿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乾清宫行六肃三跪三叩礼,再挨家挨户地去诸妃前行四肃二跪二叩礼。天哪,最可怕的是康熙妃位的嫔妃就不下五位,无数次肃、跪、叩已经把苏晓菲的大脑弄得一片空白。恐怖的行礼结束后,按照礼制,公主要独立迁往新居,不得与母妃同住。康熙特地为新居题写匾额,裳华轩。
苏晓菲坐在轿子里,悄悄挑起一丝帘子瞅着前引的八人仪卫,轿子四周还有四位宫女,后面还有持伞持扇持拂持盆的一大串。她吐了吐舌头,摸了摸头上沉重的朝冠,心里掂量着这顶帽子值多少钱。上面可有九颗东珠,一颗极品红宝石,还围了一圈金箔啊孔雀石啊青金石啊什么的,垂条上还有不少珍珠珊瑚,少说也有个几千万吧,乖乖,自己可是从头到尾全是珍品啊!苏晓菲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僵化的脖子,心说到了裳华轩后一定要美美地睡上一觉。
裳华轩周遭的景致固然不错,可地理位置使苏晓菲哀嚎不已。这里离毓庆宫的距离,已经遥远得只可观而不可亵玩焉,意味着她不能再经常去石蕊那儿蹭吃蹭喝了。离阿哥所的距离,唉,四四建府了,里面除了小八狐狸的原主,其他的都太小,胤禟勉强可以够上,可惜他亲娘宜妃和自家亲娘德妃的关系比较淡漠。
穿越女的宗旨是什么?吃遍帅哥豆腐!可是现在呢?呜,就只离永和宫近了一点,但这又没任何意义。果然,当什么温宪和硕公主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好在这些烦恼暂时被四四的大婚冲淡了,康老爹的意思是赶在年前完婚,届时新春家宴上也热闹些。结果在公主册封礼之后,四阿哥胤禛也在新建的贝子府里大婚。
喜好热闹的苏晓菲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派侍女打听好福晋升舆入府的时辰后,便换上嘉礼之服向四贝子府进发。此时已是傍晚光景,待到达是合卺之礼刚刚开始,她急忙摆手示意不要唱名,自己走到堂边观看他们行对拜礼。接着,青慈被送入新房,这里便是男宾们的宴饮天下了。
眼见皇太子胤礽带着一群小萝卜头给胤禛灌酒,把素来不善饮的胤禛闹得满脸通红,苏晓菲吐吐舌头,转身让侍女领她去新房。
青慈正在里面紧张地端坐着,老嬷嬷唠唠叨叨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把她盖头下的脸涨的绯红。外面传来唱名,“温宪和硕公主到——”,不知为何,青慈舒了口气,忙请她进来。
苏晓菲一进门,就看见戴着红盖头的青慈和其他几位嬷嬷向自己行礼,赶忙上前搀扶起她,笑道:“晓君应给四嫂行礼才是,哪来四嫂先给晓君行礼的。”
青慈忙道:“温宪公主金枝玉叶,又是妾身的小姑,自然得有礼数才是。”
见说不过她,苏晓菲只得作罢,回头命道:“我要和四嫂说些体己话,你们全部都退下。”众人得命,纷纷退去,临走还细心地扣上了门。
苏晓菲笑嘻嘻地一把掀下红盖头:“四嫂不觉得这东西闷得慌麽?”青慈急道:“嬷嬷说这要四贝子亲手……”话说到一半,又红了脸。苏晓菲不以为然地按她坐下,“这有什么,四哥哥来了再盖上呗。”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身着前后绣着四爪行蟒的大红吉服,戴着镂金双层的六珠吉冠,面若艳李,秋水盈盈,不由打趣说,“四哥哥见你了这样,保管被迷得七荤八素的。”
听她口出此言,青慈臊得低头不语。苏晓菲也不在意,从自己的衣服大袖里取出一个纸包,展开递给她:“你一定从早上到现在一点儿东西都没吃。喏,这是我喜欢的枣泥山药糕,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姑且填填饥吧。”
青慈这才发现自己今日滴水未进,更别说吃了,眼下也饿得慌,见温宪公主如此体贴,甚是感动,就谢过了,掂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苏晓菲邪恶地一笑:“四嫂你多吃点,否则待会儿和四哥哥怎么有体力……”她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但青慈之前已经听嬷嬷讲过男女之事,也略晓一二,直羞得嗔道:“你一个皇家公主哪里听来这等事?”
“这有什么?将来我出嫁了不也会有麽?”苏晓菲撇撇嘴,古代性教育太不普及了,“不过四嫂你可要跟四哥哥保密哦!”不待对方回答,她尤自点头,“四哥哥外表虽然冷淡,但实则待人极好。我小时候都是他带着我玩,连我的字都是他亲手教的。”想到四四耐心地教自己习字,就泛出一脸神往。
青慈垂眸笑道:“那是因为公主是四贝子的亲妹妹啊。”
“那你也是他的结发妻子啊。”苏晓菲理所当然地说,“四哥哥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薄幸之人。”呃,就四四的妻妾数量远低于康老爹以及他儿子,未来的乾隆,姑且算是吧,她心虚地呵呵笑了两声。
幸而青慈没注意到她的神情,释然一笑:“公主这么说妾身也宽心了。”
这时外面传来侍女低低的提醒:“公主主子,四贝子马上就要来新房了。”
“知道了。”苏晓菲一把收起纸包,用自己的手绢细细抹净青慈的嘴角,再重新为她盖上盖头,拍拍她道,“四嫂,镇定些,我先走了。”青慈紧张地微微颔首,听见门被合上的声音,心又提了起来。
新房外不远处传来一片嬉笑。保成扶着胤禛向几个兄弟道:“四弟也该回去了,大家就散了吧。”几个小萝卜被教养嬷嬷领了回去,胤褆也看了他一眼,径自离开。保成拍了拍胤禛的背道,“四弟,没事吧。我可是把你壶里的就全兑上水了。”
胤禛摆摆手:“没事,只是水喝多了有些气闷。”保成笑道:“没事就好,你也该去新娘子那儿了。”见苏晓菲从新房那边走来,又说,“九妹妹何时来的?怎么不通报一声?”
“前面满是酒味我能去吗?当然过来陪陪四嫂了。”苏晓菲听到方才保成的话,心下大为感动,笑着对胤禛道,“四哥哥你得好好待四嫂,否则我以后可不找你玩了。”听着她孩子气的叮嘱,胤禛摸摸她的头,“都这么大了还‘玩不玩’,九妹说的事我怎能不从。”
保成拉过苏晓菲:“都这么晚了,我们也该回宫了,我送九妹妹回去好了。”又转头向她,一脸询问。苏晓菲对胤禛晃了晃手,眨了眨眼,便跟着保成离开了。
回宫路上,苏晓菲好奇皇太子车舆是什么样子的,吵着要试试,保成也不恼,扶着她上车,引来周围一片惊愕。可惜这太子车舆除了式样华丽外,一点也不舒服,还磕的慌,估计是木轮抗震性不强的缘故,真不知道太子怎么受得了。苏晓菲怀念起软趴趴的抱枕来,这时肚子一阵咕咕叫,她脸上绯红,拿出那个纸包打开一看,山药糕早没了。
保成不由笑道:“你自个晚膳都不吃,倒给四弟妹送点心来了。”她不服气道:“你也不是在四哥哥的酒里搀了水,替他挡了不少酒麽?”保成虽面上没醉,但身上酒气浓郁,可见之前替胤禛喝了不少。
他不作答,半挑帘子让夜风凉凉地吹进来,精神为之一振:“待会儿去毓庆宫吃点点心吧,你上次不是直夸小蕊的菊花圆子做的好麽。”
“真的?”一提到菊花圆子,她就兴奋起来,“好啊,我今天干脆和石蕊姐姐睡好了,你就去书房吧!”
前传-仲夏夜之梦 巧心插柳成荫,天涯无涯
翌日新婚夫妇照例要进宫给康熙和德妃请安,新福晋再要给丈夫的几位兄弟奉茶。苏晓菲借着早上请安的当口赖在永和宫等着四四和青慈。只听见门外一叠声报,“四贝子,四福晋到——”,夫妻俩按规矩进来给德妃磕头,德妃也和蔼亲切地命人送上新妇之礼。
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苏晓菲却暗笑得几乎内伤。胤禛虽然神色平常,但眼眶周围俩黑眼圈仿佛在昭示着什么,青慈娇羞万分,施了不少脂粉掩住眼圈,可是,嗯,衣服领口再怎么高,从自己这里角度望下去,依旧可以隐约发现青红的痕迹啊。
她不禁疑惑起来,难不成四四这座冰山实则是座火山?好吧,自我承认下犯罪经过吧,确实是在山药糕里下了点……绝对不是那个!自己身为公主是绝对不可能搞到那个的!只是在翻阅古籍时偶尔发现合欢树的花粉、树汁都有药效,所以想给青慈创造个机会嘛!呵呵,也不全算是小白鼠科学实验吧。她假装在玩手绢,拿眼偷偷瞧着胤禛,不过四四也异常积极主动嘛,看不出原来是个休眠火山,哦呵呵~
康熙和德妃处都拜见过后,新妇还要给太子他们奉茶。保成笑盈盈地接过青慈的茶,口上祝赞:“四弟妹真是贤惠!”眼却眯得弯弯地打量着胤禛,似乎药效不错哇。从网上订购的巴西进口药果然强劲,无色无味又善溶于水,潜伏时间都可按照剂量测算,比清朝那种一吃就中招的不高级药粉好多了。想到这,他心下略微有些不快,上次那回费了自己多大劲啊,不过很快他就把这等事暂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呵呵,保成完全没有任何愧疚,心安理得地喝茶,笑容愈发诡异。
胤禛的大婚完毕后,也相当于把康老爹今年的一件心事放下了,整天乐呵呵地鞭策大臣们办事,计划在年下早些封了印,能过个长些的春节。果然皇帝也是极盼望能放假的呀!保成心说老爹你的假期比五一、十一的假期都有盼头,一年到头也就盼个春节可以多睡会儿了,手上也极配合地帮着写“年终报告”。
说实话,保成承认自己特别会在自家老爸眼皮底下摸鱼,不仅是在这里,连学校里他也是摸鱼第一把手。每次学校下午组织年级去大礼堂听“讲座”时,他就是有本事正大光明地去篮球场和同学打球。谁会有兴趣听教务主任冗长的思想报告?下面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做作业、看书,更有甚者,全场开着蓝牙搜索,逮到一个熟悉的就用蓝牙对接发信息、PK游戏。历经一小时半的报告结束后,睡觉的也睡醒了,做作业的也做完了,蓝牙PK的也有输有赢上好几轮了,纷纷热烈鼓掌,就插撒花打分了,闹得台上教务主任喜滋滋地沉醉在“完美”的演讲中,乐此不疲。
保成常常选择和陈磊、杨俊彦对K游戏,但是屡次如此实在受不了了,夏天窝着空调还可以将就,其他季节呢?干脆就掂个球直接从教室向篮球场进军了,所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几番下来,陈磊和杨俊彦也顺利加入,组成摸鱼铁三角。这种铁三角后来慢慢延伸到各种领域,包括寝室内务、夜袭网吧、横扫篮球等等。
先撇开这些,他摇了摇头,右手做了一个赶去什么似的动作,埋头专心把户部交上来的财务单抄写下来,统计着今年全国农业的税收情况。
每日梳洗完毕后,去永和宫请安,再回来看书。午膳后,和小八玩一会儿,这只死狐狸已经极肥了,皮毛油亮,显然营养优越。之后一下午要么练字发呆,要么和其他几位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再无趣就千里跋涉去毓庆宫、阿哥所溜达。
可是这种一日既往的枯燥生活是不行的,苏晓菲在第N次将《女则》的封面盖在《牡丹亭》上后,不禁哀叹,再这样下去,诗词记了不少,但数英理化可全都要遗忘了。于是,俗话说的好,有困难找毓庆。所以当保成正窝在书房里转着笔用计算器统计数据时,外面传来“温宪和硕公主到——”的唱名声,把他吓得笔都掉到地上了,眼皮一跳,下意识地预见到没什么好事。
果然,苏晓菲在吃了三份点心后,终于提出了请求:“太子哥哥,你能不能去传教士那里找些西洋书籍给我看看?”
保成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的确如此,如果一直待在这里不复习原来接受的知识,等到暑假过后的摸底测试,苏晓菲肯定除了语文其他门门不及格。不过清朝时期的西方书籍知识也太浅薄了,完全是初中以下的水平,给她关于天文机械的书明显不对胃口。他微微蹙眉,研究着这个恼人的问题。
苏晓菲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在奇怪一位皇家公主怎么会对西洋知识有兴趣,脸上浮现出失望沮丧的神情。保成忙道:“不打紧,九妹妹你要些什么,我尽管去对白晋他们说去。”
她这才转忧为喜,也顾不上许多,只说有什么书尽管拿来就是。保成只得点头答应,送她离开。但这无可厚非地成为摆在他面前的难题,如果将自己的教科书给她,等于挑明了自己的身份,这叫不打自招。但如果不这么做,苏晓菲很可能由此成绩下滑,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苏晓菲迟早要穿回去的,更何况九公主在历史上只活了二十年。
无奈地挠挠头,保成干脆先去白晋那儿淘书。想不到白大爷压箱底的货倒不少,还有几个内容未知的箱子,白晋好说歹说不让打开,拍着胸脯保证里面不是危害国家的东西。这却使保成好奇心大起,借着倒腾书的机会绕着那几只箱子细细探查一番,隐约嗅到淡淡的台湾樟脑味,推一推还有极轻微的沙沙声,不禁联想到白老先生该不会是清朝走私集团的幕后老大吧。耸了耸肩,转身让小厮把大半箱书搬回去,看着白晋一脸潸然的模样,他一边保证归还,一边暗想这也算是你偷税漏税的补偿吧。
保成把白晋那儿的书全给了苏晓菲,也不管什么机械制造、天文算术、圣经,甚至还有莎士比亚的戏剧、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真想不到白晋这么个传教士也会偷偷带这种启蒙思想学说的书籍过来。他又私底下将一些课本上的经典理化题绞尽脑汁翻译成略微带有中世纪风味的英语,偷偷去印上一些混夹在白晋的书堆里送去。
这么一箱子各式各样的书可把苏晓菲乐坏了,她也谨记叮嘱,把书藏在里屋的暗阁里。但纯英文版的《哈姆雷特》啊!从此,不少宫女太监常能在午后听见温宪公主对着狐狸小八念念有词,不知在混说些什么。而那只狐狸被她天天“生还是死”吓得条件反射,一见她来就委屈地缩成一个大包子,眨着俩小眼瞅着她。
但这并没有打击到苏晓菲,她整个冬天全花在和莎士比亚先生交流上了,以至于在家宴上看到俩丑角在演杂戏,都会第一反应出威尼斯商人的经典桥段。
所谓学以致用,正是此理。
前传-仲夏夜之梦 奈若何哉相望眼
坐在暖轿里,手上垒着一个大包裹,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书本。苏晓菲在往毓庆宫而去的路上,又忍不住打开包裹抽出一本诗集来看。宫门口是石蕊亲自来接她,帮着拎过包裹后低声道:“太子殿下正在会见大臣呢,公主先去我那儿吃点点心吧。”
“咦?是谁呀?”苏晓菲一听有点心吃,便顾不上许多,随口问道。
石蕊却不作答,直至领她进了屋子,屏退了宫女,才开口:“是佟国维和他孙子舜安颜。”拿起手绢又玩笑道:“这个舜安颜年纪比你略大两岁,可是一表人才呢,京城里不少人家的女儿都对他倾慕有佳。”
苏晓菲没听出她的玩笑意味,却尤自思索着。佟国维倒是听说过,清穿文里四四的得力后台,但是这个孙子舜安颜倒是没怎么听说过,清穿文里也不太提起。于是她直接把舜安颜无情地Pass了,吃着玉尖面继续沉思,佟国维带孙子过来作什么?他不是更应该去四四那里麽,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四四现在才只是个贝子,没多少实力。她打住不再去研究政治问题,满意地喝一口香喷喷的牛奶,耐心地等待会面结束。
石蕊在一旁静静地打着络子,金色的丝线配上红色的缨穗,显得富丽堂皇、玲珑可爱。苏晓菲看着喜欢,便说:“姐姐教我怎么做可好?回去我也打一个吊在荷包上。”她搁下手,轻轻一笑:“公主喜欢就先拿这个去好了,学打这种花样络子可费时呢。”
“反正我也闲来无事,不如拜你为师,学学这手上玩意儿。”苏晓菲被嬷嬷看着绣花,可自己又笨手笨脚不会拿针,见这个编绳又方便又漂亮,就想学学了,“更何况你这个络子难道不是给太子哥哥的吗?”
此话一出,石蕊神色一黯,勉强笑道:“哪里的话,这是我打发时间随手弄着玩的。而且殿下素来不喜这太艳丽的络子。”说着,复又拿起络子,“这个叫做攒金梅花络,配上相思扣可漂亮着哪。”
“相思扣?是什么东西?”苏晓菲原以为是个普通的绳结之类,不曾想石蕊起身去里屋取来一个盒子,里面满是大大小小的各式铜钱。手指抚过钱币,她脸上淡淡地泛出温暖的涟漪。挑一枚中等大小的通宝,取来一段红丝绳,石蕊一边在钱币上缠着绳结,一边细细告诉要领:“这得用干净新整的铜钱来做,绕线记得把线头收进去,每一个结都要扎紧理线,最后收尾留线接上络子,这才算完了。”
说话之间,一个美观大方的相思扣跃然手上,苏晓菲爱不释手,越看越喜欢,就央求道:“姐姐就把这个送给我吧。”石蕊却拿了回去,摇头道:“不是我不给你,这相思扣不是你们这些女孩子应该有的,被别人瞧见要说闲话的……”话及一半,便住了嘴,脸上微红,不再说下去。
苏晓菲以为是她觉得作为太子妃不该对一个未婚公主说这种话,刚想说没关系,却不妨一只手伸过来取过了相思扣,把玩着笑道:“唐有王维红豆寄情于友人,如今这相思扣又哪里碍着了?”
石蕊不自在地绞着手绢,嗔道:“殿下切莫以闺阁之言为戏。”
保成不以为然地一笑,端详了相思扣一番,随手收进荷包:“这个做得也别致,九妹妹既然不能要,那就给我吧。”抬头看了看双颊绯红的石蕊,爽快笑道:“我总算知道你央我去寻铜钱的缘故了,怎么样,这盒铜钱可是精挑细选,应有尽有啊。”
“多谢殿下。”石蕊因为苏晓菲在这儿,窘迫极了,低声道,“公主有事与您说,妾身先告退了。”没等他开口就快步走了出去。
保成望向门外,良久才回头道:“九妹妹有什么事吗?”
“嗯,多谢你送来的书。”她打开包裹,把书拿出来,“这些我都读了好多遍了,还有些书我得细细看。”她又翻开一本诗集,凑到他眼前,“能不能帮我问问白先生,这个词什么意思?”
保成一瞧,原来是古英语,难怪她不懂,随口道:“这是杂了法兰西文的英吉利文,意思是废墟。”
“咦?你会西洋文?”苏晓菲惊异地问道,心里不由胡疑起来。
保成一怔,旋即若无其事地说:“那是当然,九妹妹都会,我怎么可能不会。皇阿玛请传教士教授我们西洋文,连皇阿玛自己也会一些法兰西文,英吉利文呢。他还会弹钢丝琴,拉梵婀铃,很多西洋物件他都会。”
哇!康老爹太有才了!那些清穿文写什么女主会教授如何使用西洋物件,使上至康熙下至阿哥们大为惊奇,他们自己本来就会嘛!苏晓菲眨着星星眼向乾清宫方向一脸膜拜的陶醉状,保成在后面满脸黑线地用右手按住额头,无语之极。
当晚苏晓菲果然名正言顺地蹭了餐晚膳才心满意足地回裳华轩了。送走苏晓菲之后,两人之间一时有些静默,保成最终打破了沉寂:“听说今天皇阿玛召你问话了。”
石蕊紧张地抬眼看向他,保成目光清澈,并无任何不快,似乎只是在随意地找一个话题。她缓缓垂头不语,良久才小声道:“皇上问妾身……为何入宫多年仍无所出……”
保成一僵,原本早料到可能会问这个,但从她口中听到,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禁微微蹙起了眉。石蕊低着头没发现他的变化,又补充道:“皇上还想多找几个有身份的侍妾进毓庆宫,命妾身去考量下她们的容姿品行。”
老爸,你也忒爱多管闲事了。保成脑门迸出一个十字,暗暗握紧了拳头,但终是放了下来,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站起身绕到她身边,伸手抱住了她。
石蕊被这一搂弄得有些慌乱,但保成并没有抱得极紧,只是像在抱一件瓷器般小心翼翼。她渐渐安定下来,本想就一直维持这个动作,可是他却轻柔地吻上了她的唇。她的瞳孔一下子涣散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接受着这个亲吻。他的吻很温柔,一点也不霸道,或者说,没有一丝占有欲。嘴唇没有什么温度,仿佛是在亲吻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但石蕊已经来不及细想这些了,脸早已火烧似的滚烫,她在唇齿之间嗅到淡雅的茶香以及花香,这个气息很熟悉,他最爱的藤花铁观音。藤花,紫藤花,如水晶帘般的紫藤花架,她没有再想下去,合眸任由他抱着,亲吻,轻缓地解开领口的纽子,身体微微发颤。
新嫁的年纪,她曾经梦想过这一天,但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她却感受到无尽的哀伤,不在自己,而是在自己身边。
他所能给她的,只是一个叫皇太子胤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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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仲夏夜之梦 三月梨花二月白,落蘋洲
有些时候,保成真的对自家老爹的做法极端不满,虽然每次都会以时代阶级观念的差异按下怒火,但这次他确实忍无可忍了。面对排成一排站在自己面前齐齐福身的各式女子,他明明白白地表现出厌恶,还用手扇了扇弥散在空气中的脂粉味,僵着脸回头对石蕊道:“你先好好地管教起来。”特别在“好好”两字上加了重音,接着就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引得石蕊忙快走几步,唤道:“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乾清宫!”石蕊听他干脆利落地回答,自知拦不住,只得命小桂子跟上。
平时越是温和隐忍的人,一发飙绝对气势凛然天下。保成和老爸隔着一个书桌对峙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互相都诡异地沉默着,害得李德全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守在大门口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父子俩都有一股傲性,谁也不愿退一步,两双敛着的黑眸目光愈发锐利,一时仿佛在空气中劈里啪啦激出了电花。
保成是丝毫不会让步的,老爸后宫嫔妃这么多自己也不作任何评论了,至少额娘从来没说过什么,每次提起她也总是一脸淡淡的模样,毫不干己地说:“缘分已尽。”但是老爸您的兴趣并非他人的兴趣啊,您当毓庆宫是养殖场吗?这么多24小时不停歇的鸭子单是见了就头大,别说拥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了。
他的脑海中已经构思好了几种方案。第一,如果老爸妥协,一切好办,能送走就赶紧送走。第二,如果不妥协,对不起,耍点花样手段我也是会的。第三,如果在伯仲之间,那么……
当他正在研究第三种可能时,康熙突然幽幽地叹口气,摆了摆手:“朕也不是为了咱们皇家开枝散叶麽?罢了罢了,人是必须要留下,不能失了皇家脸面,但是是否收为侍妾,怎么处置就随你的意了。”
这算是胜利了吗?保成嘴角不着痕迹地抽搐了一下,没有感觉到任何胜利应该出现的东西,比如经验值啊,掉落物品啊什么的,反而又得绞尽脑汁想出妥善处理的方案。不过这个结果对于死要面子的老爹来说已经是一大步了,听到“随你的意”时,他就大为心安,吁了口气,欠身行礼:“儿臣多谢皇阿玛。”
康熙疲劳地靠在椅子上,合眸按了按太阳穴:“这就算朕最后一次了,以后这事就随你了。”两人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他左手端起茶盅,略抿了口,便皱了皱眉,搁下沉声向外道:“李德全!”在外候着的李德全忙开门躬身进来等待皇帝的吩咐,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何处出现失误。
保成看着这位当初被额娘从乱棍下救出的小太监,已经在乾清宫度过无数个春秋了,自梁九功亡故后就成为最得圣意的太监,但人却愈发谦虚谨慎,有条有理,只是一心侍奉在乾清宫。垂眼无声一笑,如今这里有多少人都是沾了额娘的光啊,他上前拿起茶盅道:“今年入春早,天气都转暖了,也该把滚奶茶换下了。虽说祖宗规矩这样,但也须因地制宜才是。”李德全感激地双手接过茶盅,退出去忙命人换上蒙顶甘露来。
“还是你知晓朕的心意啊。”康熙欣慰地笑道,拿过一本折子打开,“朕要定于下月南巡,你去准备准备,一起去瞧瞧。今年户部上报说江淮可能有春涝隐患,也得未雨绸缪起来。”
保成嗯嗯地答应着,每年春天全国定然会有不固定的涝情,主要还是堵和疏的问题,这南巡也算是半政治性的春游活动吧,好在是公款消费,也用不着顾这顾那的。正胡思乱想着,又听见他说:“把晓君带上吧,朕见她这样,还是出去舒缓舒缓才是。”原来康熙也看出苏晓菲整日被囚在金笼子里不自在了,保成暖暖地释然一笑,代她谢恩后就告退了,直往裳华轩而去。
果不其然,苏晓菲一听闻南巡的消息就兴奋地跳起来,花瓶底的宫鞋差点把她磕倒,所幸保成眼疾手快地扶住,这才不至于摔得鼻青眼肿。想到自己现在还是公主的身份,她忙谨首福了福,矜持地小声道:“多谢太子哥哥。”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秋围没赶上,南巡是不能错过的!她一千遍一万遍在心中大喊,康老爹你真是太伟大了!不枉我在晋江追以您为男主的文哪!
保成被她或淑女或花痴的模样吓得寒毛直竖,不禁感叹自己果然明智,禀报老爸把裳华轩安在这里,的确是地势极佳的方位啊!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凭苏同学你真实的年纪,我死也不相信你会突然演化成淑女。
回到毓庆宫后,石蕊已经把那群莺莺燕燕安顿在了外院的位置,保成把老爸的意思一说,她释然道:“殿下准备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呗。”保成开起玩笑,“又不能热炒。”
石蕊摇摇头:“这些女子出自中下层的官宦之家,皇上也多半是为了防止上层大臣攀附。但这些女子的教束实在是……”话及一半,就不再说下去,但听者已知。
“无妨。”保成拍拍她的肩,“道家的理论倒是适宜的很,无为而治。”
“这……”石蕊有些诧异地抬头,他笑着说,“就这样吧,什么都别管,出了什么事情我来管。”他目光一沉,“反正以后就这样了。”
“?”她愈发不解,但保成已经转换了话题,“下个月皇阿玛要南巡,我也得准备准备了。”她只得截住疑惑答应下来,去准备南巡物品。
皇帝一个南巡计划闹得紫禁城里忙忙碌碌,特别是他一个嫔妃都不带,却恩准温宪公主随驾,引得德妃这里借着女儿的名头也春光满面。不过保成却不以为然,一个嫔妃都不带,这意味着什么?后宫嫔妃多是八旗秀女出身,而江南出美女人尽皆知,自然不能浪费了这大好资源了,否则也太对不起历代历朝的皇帝们了。他耸了耸肩,放下弓箭,走出射场,小桂子忙跟着他往毓庆宫而去。
因为赶着回去换衣服,保成抄小道走,快到毓庆宫时,突然听到树林深处一阵阵呻吟和喘息。他悄悄转到假山后面窥视,竟发现是老爸扔来的莺莺燕燕中某个姿色还算出众的,正在和一个三等侍卫野合。自己看了倒没什么,只是认为是不太华丽的AV罢了,但小桂子一见慌忙准备呵斥这对男女,这不是打草惊蛇麽。他忙一个刀手劈下去,把小桂子劈得无声地晕倒了,心里轻叹一声,点在对方脑门处消除这段记忆。
从头至尾,他丝毫没有影响那边的片场工作,费力地拖着小桂子离开此地,出了小路方才喘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树林。反正自己也无所谓,还得多感谢他们哪,至少历史上皇太子有那么多子嗣,但最后遭遇都有些被赶净杀绝的样子。
什么时候这么冷血了,保成苦笑,抬头仰望天空,或者说有时候必须要冷血才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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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仲夏夜之梦 垆边新柳绿,桨声灯影
正是莺啼草长的明媚春日,一行奢华得唯恐天下不知的龙船浩浩荡荡地沿着京杭大运河往那江南鱼米之乡而去。既然是旅游,脚步自然放缓了,康熙每停一处总要下船亲自察访当地的新季耕作如何,防涝大堤是否牢固,官吏可有不廉贤之处。但就如现代社会中国家领导人出访之前,相关人员总要把路线场所提前打理好一样,各地方县令巡抚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忙乎开了,把民风装点得花团锦簇,尽显盛事之景方才罢休。
所以保成面对这些场合异常腹诽,却也不能多说什么,你能在老爸被拍得乐陶陶的时候突然浇下一盆冰水吗?肯定非灭了你不可。他只得陪着笑跟着作上几句颂圣诗,再和大臣们寒暄上一通毫无道理的谦虚,待回船时人已经累得散了架,直挺挺地躺着扮演木乃伊,借此赖掉老爹宴请本地官员的无聊晚膳。
好在他自喻恢复能力极强,实则是没了官场上的麻烦劳什子他蹦得比谁都欢。总之,休息上一个时辰便活转过来,趁此良机和胤禛携了苏晓菲下船去各处名胜逛逛。
虽说是一起游玩,但多半是为了这位“九妹”。作为一名公主,她是不能擅自下船的,更别提去游览风光了,这可把素来活泼好动的苏晓菲给憋坏了。于是白天胤禛没应酬就便装带她出去,下午保成忙完了换胤禛上阵,也顺便更换了监护人。这样一来,从济南泉城一直下到苏杭,她也不觉得郁闷了。
苏杭自古就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特别是南宋以临安为都,更是成为后世文化经济中心。皇家旅游团当然要在此地好好逗留一番,至少船刚一泊锚,当地官员就领着十几人组成的“江南美女欢迎团”上来问安,说是进献本地土仪。在保成看来,似乎捧着礼品的美女比手上的土仪更有地方特色吧。他翻了一个白眼,暗自嘟囔着,怎么某个旅团的团长大人不过来晃晃,这里的宝贝可是应有尽有,比拍卖会上的多得去了。
某只有败家倾向的小孩邪恶地自编自导着一出旅团大劫清皇室的诡异戏码,慵散地斜靠在栏杆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以及东边升起的弦月。东边已经暗下来的夜幕淡淡地勾勒出星宿的轨迹,他无聊地等着去换便装的胤禛和苏晓菲,眯眼瞅了瞅星星,不禁一顿,但旋即被跑过来的苏晓菲打断了,只得一起下船。他疑惑地又回头看了眼,嘴上答应着那边,心里却蕴出不安,东之星宿的方位改变了,而那颗指引的星星,有些黯淡了。
江南的夜晚果然非比寻常,坐在临湖的茶楼上,俯视瘦西湖上精巧夺目的画舫,遥遥地还能听到丝竹之声靡靡绕耳,一派吴侬软语的诗书之气。这里的点心碟子也精巧的很,什么羹汤皆是细细切来作味加料,品种花色甚多,再抿上一口青梅米酒,便油然生出意不在酒而在流水素柳的酣畅感觉。
苏晓菲吃得不亦乐乎,这可是原汁原味的经典扬州菜,比现代那些“改良”菜色不知好多少倍!瞧瞧这个汤包,猪肉可是精养的,不像现代那种饲料猪,还搀着瘦肉精,必须得加足料酒才能去味。还有这碗干丝,豆腐就甭提了,单这金黄灿烂的鸡汤就足以证明这只鸡良好的成长模式!
所谓饱食思欲,苏晓菲扒完最后一口醋鱼,见街上人头攒动,灯火点点如长龙,不时伴有乐声,正是春社灯会,便囔着要下去看看,保成和胤禛只得快叫小二结了帐,带她上街。
街上果真是热闹极了,叫卖灯笼的,贩煮吃食的,表演杂艺的,零零总总摆开了一条长街,一直延伸到湖边。苏晓菲提着一个莲花灯,兴奋地左窜右转,胤禛忙拉住不让她离开视线。可是这哪里锢得住她的小聪明?她装作一副天真烂漫样询问胤禛街边灯谜的谜底,趁他一个不留神,就抽出手直往另一头的杂耍班子而去。
保成一见,快步跟了上去,盯着那盏莲花灯的行迹。那莲花灯忽明忽暗,或左或右,摇曳不定,他也移步紧随,一直走到湖边无光处,灯却突然暗了。心里一紧,再寻索而去,只有残月杨柳犹在,不见斯人。
此时胤禛也追了上来,喘着气问:“九妹呢?”保成不作答,打开火折子上前探去,地上只有一盏熄了的莲花灯,以及草地上拖动的泥迹蔓延到水边。两人一句话都不说,脸色苍白,奔到湖岸凝神细听,不远处一波一波的桨楫之声直震得他们手脚冰冷。
九妹,苏晓菲,温宪公主,被歹人绑架了。
两人赶忙回去禀告,被康熙狠狠地斥责了一顿,但这有关皇家脸面,不能外传,只得派遣小部分侍卫在整个瘦西湖搜索。
胤禛带领着侍卫连夜搜寻,却毫无收获。清晨他回到船上时,已经是疲惫不堪,眼睛布满了血丝,固执地仍旧要在去寻找九妹的下落。见一群宫女太监劝不了,保成挥退他们,在胤禛面前站定,合了合眸,道:“四弟,我没看好九妹,是我的不对。”
“哪里有你的不对!”胤禛不知怎么发了火,把一夜寻找未果的焦急全爆发出来,“您是太子,没有嫡亲的弟妹,自是不知道我的感受!九妹本来就活的很,得牢牢守着不被歹人挟去。她窜到另一边就该紧紧护着,哪里由得跟着这么远!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嫡亲哥哥的不对,你没被歹人挟了去已是万幸了!”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气,竟出手打了保成脸。
“啪”的一声,保成丝毫没有躲闪,也丝毫没有恼怒,任由左脸上一块红印生疼,静静地一言不发。胤禛这才返醒过来,愣愣地看着他,不可思议地捏着手,“太子……”
“九妹也是我的亲妹妹。”保成打断他的话,坚定地说,“这是我的责任,现在她失踪了,就该由我找出来!”说着,他留下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胤禛,大步下了船。
保成捏紧了手中的纸条,这是子夜时分用飞箭射在他的床柱上的。他低头劳累地叹口气,用冷冽的湖水激面,振奋精神。既然一切最终目标是自己,何必把别人牵扯进来?
他转头望着雾气朦胧的湖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水上优美地翻了一个水,带起一圈水花。
前传-仲夏夜之梦 萋萋远别行,心如水
胤禛无力地靠在船板上,直愣愣地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恍然不是自己的,竟然出手打了二哥,皇太子胤礽。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确是嫉妒,嫉妒二哥为什么失去母亲的疼爱却能获得至高无上的宠溺,嫉妒他为什么永远在阿谀前一副云淡风情的模样。自己呢,刚出生就由佟皇贵妃抚养,当自己与养母生出真诚的母子之情时,却又因为佟氏的去世回到亲娘身边。永远忘不了那次进永和宫请安的情景,行如陌人,冷淡拘礼之极。于是懂得了用冰冷保护自己,在众多兄弟中费尽力气保护好自己所珍惜的一切。
他蜷缩起来,感到无尽的寒冷,垂下手摸到一件东西,是昨夜在街上买的竹枝蝴蝶花串,原想着给九妹玩,再听她开心地拉着自己甜甜地叫“四哥哥”。其实自己一点也不讨厌她整天像小跟班一样粘着自己,反而感到欢喜。但温暖,仿佛已经在手边悄然流逝。胤禛知道这本不就是二哥的错,自己却冲动之下……那个时候多么希望二哥恼怒地还他一拳,可是却不曾想到会这样。他头一阵眩晕,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想静静地待着,任凭阳光照过几案,将阴影打在自己身上。
肃杀之气,保成一步入扬州城外的丘陵,从脖子到手指都变得冰凉,几乎感觉不到一丝体温。握紧手,环顾一番周围,却不是在思索有多少埋伏,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有何顾惮?只是,他目光从远方收回,那里是比肃杀之气还要可怕的怨气啊。定了定神,他沉声道:“陈夫人还要在这儿看多久?”
灌木丛里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有些像无数小虫在嚼噬树叶。那个在清凉山上带着面纱的女子从树后走了出来,这次却没有蒙上任何遮面物,挑起娇好的眉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中融合了数十年来的感情,怀念,委屈,以至,怨恨。她背后的黑影升腾起来,近百人的黑衣杀手,亮出寒气逼人的兵刃,寸步不离陈夫人左右。
保成按捺下心绪,尽量不释放出灵力与之相抵,镇定地说:“九妹呢?”
“你倒还真惦念着这个不是嫡亲的妹妹。”见对方无动于衷,她冷笑一声,“放心,她没事,至少温宪公主是我们手上的一张牌。”
听到苏晓菲没事,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交换条件。”
她诧异地瞅他一眼,唇边勾起一丝得逞,随手掏出一个瓷瓶,甩给他:“吃下去。”
保成打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咽下喉,没一点踌躇的意味。刚吞下去,就听到她的声音:“气概不错,只可惜这药可是我师门的密宝,吃下去的滋味,你尽可慢慢享受。”他的腹部一阵痉挛,无力地单膝跪倒在地,眼睛迷离之间只看到潮水般的黑影涌上,头愈发胀裂,喉咙有些僵硬。
可是,我依旧不会后悔,因为,无须理由,已经欠的够多了。
苏晓菲坐在厢房的床上,抱着膝盖有些害怕。虽然被绑架的第一感觉仍旧是刺激,但随后就是无尽的孤独和害怕。她有种想哭的冲动,自己为什么那么幼稚,要耍小聪明脱离他们的监护?真是自找打的傻事,现在那边一定急坏了。她幻想着有一位勇敢的王子惩戒坏人来救自己,可是这里只有春日缭乱的小飞虫。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霍义桐走了进来,神情有些复杂:“你兄长来了。”苏晓菲忙站起来,激动地脱口而出:“是太子哥哥吗?”又猛地噎住了,为什么自己下意识会希望是他?霍义桐惊讶地点头,旋即目光一沉,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出去:“你跟我来。”
这个山庄后面有个幽深的山洞,每一步踏进就会感到扑面而来的阴冷寒气,直刺骨髓。脚下青石板有些潮湿,静静地能听到周围的水滴声。霍义桐突然停下了,推了推她的背,暗声道:“你进去吧,我……我还有事,不能进去,”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晓菲没来由地一阵颤抖,终于还是壮着胆子前行。石道很长,至少她觉得是很漫长。当前面隐约能看见一点光亮时,放心地吁口气,拍拍胸,快步走去。待走近了,脚步不由一滞,她瞪大瞳孔,刹时苍白了脸,失声呼出:“太子哥哥!”
保成满身伤痕,被铁链捆在石柱上,强忍着痛苦,脸上浮现出一个安心的微笑:“九妹,合眼,不要看。”话未落音,就被陈夫人用尖利的竹签深深地扎穿右肩骨,“还真是护着妹妹呢。怎么样,这药可是能将你的灵敏感升到最高,扎竹签的滋味不错吧。”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硬是咬住下唇,痛极了却不吭一声,唇上血丝渗入口中,腥甜。苏晓菲被他们扣住胳膊,急得泪珠直掉,哭着咒骂:“你这女人太恶毒了!连渣滓洞的伎俩都使出来!卑鄙!”还没说完,马上被点住了穴道,啊啊地难以出声。
又一根竹签扎入左肩,保成已然无力在感觉痛楚了,只觉得左右手都不是自己的了,身体慢慢虚空起来,耳边尽是她尖锐的怨声:“当年你娘,哼,真是风光啊!有皇帝伴着还不知足,尽勾搭我相公!她真是死得好!家豪心心念念,哪怕我生下孩子也没一天真正把我放在心里!真是死得好啊!让我根本无处寻仇。好在还留着你这个小子为她还债!”她愈说愈凄厉,神色恍然间已陷入痴狂。
“闭嘴!”保成用尽全力吼出,牵动起每一根神经,千万番痛楚袭来,“你没有资格说额娘!额娘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大口喘气,“陈夫人,回头是岸,如此下去,你必将为你的心魔所吞噬。”
“哈哈!心魔?”她狂笑起来,“天不应我,我求于魔,干你何事?”眼中尽是血光,右手死死擒住他的下颚,几欲将其捏碎。
“娘!”陈菡红忽的不知从何处赶来,挣脱黑衣杀手,扑了上来,满脸是泪,“娘,不要再这么做了!他说得没错,您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会哄我,任我撒娇的娘了!求您醒醒啊,爹根本未曾负您啊!”
“滚开!”陈夫人毫无任何怜惜之意,一掌将她打飞,直震得她气血荡涌。霍义桐急忙挣开黑衣人,飞身上前扶住,摇头叹息,“菡妹,师傅已经被师母下了迷药,至今未醒。”陈菡红大惊,护住心脉,哭喊着:“娘!您醒醒!我是菡儿啊!”
陈夫人仿佛根本没听到女儿的话,死死盯着已经难以呼吸的保成:“你看看你,长得太像你娘了,除了眼睛,几乎让我有想把你一剑杀死的冲动。”她阴下眼眸,“对你,还是慢慢折磨的好,这里可是个好地方啊。”
保成努力抬起头看了看石洞的天顶,这才发现若以天顶之心为点,向地面辐射,便是一个极强的招灵之阵,而此地的怨气也特别强烈。来不及细想,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歃血为誓,从上方尖顶下,顿时喷涌出大量黑雾,带着阴霾之气直扑而来,团团围住自己。
仿佛是千割万剐的阴冷之痛,在身体上下弥漫开,他隐约听到怨灵的嗤笑,却感觉意识一点点脱离了身体,不再那么痛楚。耳边最后的声音,是嘈杂的呼叫,以及,不远处镇定有力的咒文声,似乎异常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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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纠结下,嗯哪,仲夏夜之梦再过几章马上要结束鸟~
下一部是《七月阴阳寮》的真正主角,镜落小朋友的成长外传,大家撒花~
就这样,麦子悄悄滴飘走
前传-仲夏夜之梦 我欲乘风,弯弓破天穹
温暖的感觉,像是全身都浸透在温泉中,一扫之前深入骨髓的寒冷,异常的舒畅。保成眼皮沉沉的,根本不想睁开眼,只是一味地睡着,心特别的安定踏实,这里能给予他所眷恋的情感,纯粹无杂质的亲情、友情,还有,爱情。
不知睡了多久,意识终于从混沌中苏醒,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满架的紫藤花,那种琉璃般柔润的色泽使他心底泛起幸福的笑意。撑起身体,皮肤上有细致的触感,不知何时穿上了一套款式特别却很熟悉的白衣,他低头握着手,飘逸顺滑的刘海垂到眼眸,身上已然全无伤痕。释然地无声笑了,保成知道,自己现在是灵体状态,而所处的地点,正是桫椤宫阙的第二重,暖若春风的伊甸。
“伤全都愈合了。”一双手从背后抚上他的脸,轻柔关切。他下意识地向后搂去,“子夜。”黑发紫眸的女子莞尔一笑,静静地任由他抱着,给予他所想依靠的温暖。过了许久,胧月夜才抵开他的胸,带着无与伦比的纯洁笑容,端出一杯色彩怪异的液体,“喝了吧。”
低头打量着这杯不断变幻色彩的古怪液体,保成觉得方才的温馨已经全被它浇灭了。根据色彩越鲜艳危险性越大的定律,似乎有一番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已经。他接过杯子,在对方无辜之极的目光下,视死如归地喝了下去,感觉比吃陈夫人的毒药还恐怖。
经过一系列脸色的七彩变化后,保成强忍住要呕出来的恶心,胃里总算消停下来,气喘呼呼地靠在树边,一副虚脱模样。冰伊得到他苏醒的消息后,忙从天界赶回来,疼爱地抚着他的背:“好了,有感觉说明恢复了。胧月夜可是用了三日的空间恢复呢。”
保成一怔,抬眼看向她,果然她的脸色有一丝苍白。空间恢复术是逆反空间流程的法术,消耗灵力极大,即使是现在完全开放灵力的情况下,连续用三日可想而知要付出多少代价。他心里有些痛,刚想开口就被同样回来的沙罗一巴掌打了脑袋:“小保恢复力无敌嘛!”
“痛——”他无奈地抱头叫道。沙罗拿起杯子瞅了下,“味道是恶心了点,但效果不错。”又拍拍他的脑袋,“这可是能升华稳定灵力的良药啊。”她皱了皱鼻子,似乎也认同了保成的看法,“不过妖精制药的口味的确有待商榷。”
冰伊微笑点头,神色变得有些疼惜和愤怒:“想不到殳丽欣竟然被心魔所占据,把你打成这样。”
“殳丽欣?”保成返转过来,“就是陈夫人?”他忽然想起那一幕幕,问道,“她还能救回来麽?”
“难讲。”沙罗摇了摇头,一脸不屑,“根本不用去想怎么把她救回来,这样被心魔吞噬的人,要么自生自灭,要么一刀杀了。”
保成叹口气,沙罗的想法他有些不太认同,但是也不能反驳,她也是有道理的。胧月夜握住他的手,示意安慰,却不言语。
冰伊对着沙罗晃了晃手,沙罗略无奈地耸耸肩:“小保,你跟我来。”保成疑惑不解地跟她一直走到第三重的寒水森林才停了下来。她抬头望着那棵双生的桫椤树良久,才开了口,“我那个时候说过要以后给你生辰贺礼吧。”转过身来严肃地盯着他的黑眸,看得他有些发慌,“现在我要教你的,是被外面称为禁术的法术。”
“?”保成有些惊讶,但没有多问什么,听着她继续说下去,“其实所谓禁术,实则是这个法术必须要强大的灵力做支撑,虽然实际上消耗并不大,但需要五行的相辅相成以及施法者的信念。”沙罗高傲地一笑,“而我们正是站在五行中央的少数一类,禁术对于我们就是普通的法术。”
她抬起右手,合眸沉吟:“我所要教你的,是所有禁术中最关键的一个——时空转换。”保成庄重了神色,恭敬地俯下身去,“原闻其详。”
苏晓菲眼见那团黑雾吞噬了胤礽,气血上扬,不知怎么冲开了穴道,一下子挣开束缚,撞向殳丽欣:“停下来!”殳丽欣全然失去了往日的理智,轻易地掐住她的脖子,狂笑不止,“好!让你一起陪他送死!哈哈哈!”她被掐得有些反呕,呼吸急促,眼珠迷茫起来,唯一略微清醒的意识,却第一时间想到了他。
陈菡红顾不得许多,拔剑和霍义桐指向那群黑衣人,怒吼:“退下!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黑衣人毫不退缩,反而迎了上来,霍义桐清啸一声,削向对方,将其衣袖尽去,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衣衫之下,竟然是白色的骨殖!
“是我娘的骷髅傀儡!”陈菡红惊呼,娘亲怎么会疯狂到如此地步!这种骷髅傀儡根本杀不死,她仅凭微弱的灵力连自保也毫无希望。
眼见前方是骷髅傀儡,后面又是凶猛的怨灵,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等死,或者期望殳丽欣的清醒。不远处突然传来镇定的念诵咒文之声:“吹来的风,摇动沉睡灵魂的不祥之风,被幽明之锁链囚困,杀死一切,天地玄冥!”紧接着,一阵清爽宜人之风旋绕于石洞,竟使他们原先惊慌的神志得以清醒,而前后的鬼怪也不知怎么退后了不少距离。
殳丽欣被风一吹,有些手足无措,正在此时,一个敏捷的身影一窜而出,夺下了她手中的苏晓菲。此时苏晓菲已经昏昏顿顿,隐约模糊地看见眼前那个熟悉的少年,呕哑着吐出两字:“保……宸……”就失去了意识。
保成轻轻将她放在地上,冷静地看着殳丽欣,右手一挥,召唤出破穹弓,灌输灵力,发动咒文:“逐月!——”一时间,如同逐月之星辰般的光流在石洞里一轮轮游转,所到之处,骷髅怨灵无不击灭,顷刻间这里恢复了空明。
“你……你是?”殳丽欣难以置信地指着他,又转头看向柱子上遍体鳞伤的人。
“没错,这就是我。”保成沉声道,“请您苦海回头吧!”
“不!我不要!”她一掌凝聚力量击去,“不能这么白白毁了!”保成闪过身体,掌力竟将石壁打出一个大洞,震得噗噗直掉碎石。
“娘!你醒醒!”陈菡红扑上去,却被殳丽欣又一掌拍来,她下意识的抽剑直上,利剑毫无声息地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殳丽欣一下子僵住了,陈菡红也一下子僵住了,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语无伦次地说:“娘……菡儿不是……娘!——”她松开手,愣愣地看着母亲倒在地上。
殳丽欣嘴角淌出一丝鲜血,原来茫然的目光却渐渐清明,她艰难地扯出笑容,“不是菡儿的错……是娘自己的错……你见到你爹告诉他……我会在轮回井边一直等他,那个时候,再告诉他……到底是爱他多一点还是怨他多一点……”她微微合上眼眸,用尽最后的力气,仿佛是在对空气说话,“的确啊……心魔几乎要把我最珍视的东西都毁了……”
保成看着她的遗体,垂眼合十,念诵起往生经,不再言语。霍义桐帮助陈菡红将母亲的遗体抬出这片战场,走到洞口时微微一顿,轻声道“多谢”,旋即离开。
他苦涩地一笑,回头走上前去抱起苏晓菲,却发现有一道白光在她头顶回旋着,一瞬间就冲出洞口,直往苍穹而去。
保成抬头仰望着碧蓝的天空,任由清风拂面,释然微笑,轻轻道:“暑假快乐,苏晓菲。”
前传-仲夏夜之梦 仲夏夜之梦,烟花瞬逝
如果这是一场梦,苏晓菲只能感叹唯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但这似乎又不是一场梦,那么的真实,至今在脑海中历历在目。
她却情愿是场梦,因为她醒来时,现代的时间刚走了三天。父母出国旅游自然不知道她灵魂穿越了三天,亲戚打电话过来没人接也以为去朋友家借宿了。
不过还是不愿相信,苏晓菲花了一周泡在网上一篇一篇地看各种关于爱新觉罗•胤礽的记载以及穿越大大们的描写。
暴虐,白痴,与宫嫔有染……
瞎说!都是瞎说!她啪地关掉网页,无力地倒在床上。云淡风轻的微笑,出尘超脱的高贵,受伤时的坚强和隐忍,以及,她倒在他怀里向另一个酷似他的人告白时温暖的怀抱。告白,向一个存在于现代而不是清朝,却和太子一模一样的人告白。之后她明白过来,我喜欢的是保宸还是胤礽?
整个暑假她都心不在焉,连好友的邀游都没去。返校那天,她到的比往常早些,因为要打扫卫生。推开门,看见那人正在擦灰,午后阳光层层洒在他身上,宛若神祗,他回头微笑,阳光之极:“苏晓菲,来的很早啊。”
被他阳光下的微笑弄得一怔,苏晓菲放下包点点头,拿起扫帚:“保宸也到的很早啊,暑假过的怎么样?”保宸勾起一抹捉摸不定的微笑,旋即爽朗起来:“嗯,很有意思呢!”
苏晓菲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说什么,因为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到了。
自此以往,她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在男生中嬉闹的保宸,偶尔他转过头来,就马上把目光重新投向书本,心砰砰直跳。有的时候自己也会疑惑,往日那个大大咧咧的自己,何时变得淑女起来了?
直到高中毕业,各奔东西,她才发现,自己暗恋保宸,向他表白的机会已经没有了。
四年的大学生活飞快,她接着攻读研究生,被学校推荐出国留学,一切似乎都很完美。出国前一天,高中聚会,苏晓菲欣然赴约。
绝大多数人读完本科就踏上了工作岗位,当年和保宸关系极铁的两人,陈磊在游戏杂志社当编辑,天天通宵打游戏,原本胖胖的身材变得精壮起来,总算应证了他的口头禅:“我这不叫胖,叫强壮。”杨俊彦还是竹竿眼镜样,已经在电子软件业界小有名气,整天蹲在老爸公司里折腾系统。
但是铁三角的核心还未出现,一群男生调侃着未来之人:“保宸那家伙一定在大学里桃花朵朵开啊!”
“你这么说小心你女朋友被拐了。”不少人都带了另一半过来,陈磊借机笑道。
“喂喂,在别人背后说坏话可是遭天遣的,待会儿陈磊你可要多喝几杯赔礼啊。”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苏晓菲望去,年轻俊朗的面容,半开玩笑地打着招呼,“嘿,几年不见是不是我又帅了不少?”
“少臭美了,四年里待一个学校,天天见着你也没觉得咋样。”陈磊目光转到保宸身边,“哇!兄弟!哪儿来这么漂亮的美女!”
苏晓菲一阵心痛,那个黑发紫眸的女子绝对与他是天作之合。
保宸紧握住两人的手:“她是我的未婚妻,胧月夜。”
“兄弟你果然桃花灿烂啊!”几人嘻嘻哈哈玩笑起来。
苏晓菲很想灌醉自己,但明天要赶飞机,几个同学也默契地倒了果汁。她吃着菜,莫名地想到宫廷盛宴,看着那边几个人打打闹闹地灌酒,全然一副孩子模样,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啊。
聚会结束后,苏晓菲在门口等爸爸来接她,和大家一一道别后,保宸和胧月夜留到最后,叫住了她。递上一个精致的盒子,保宸道:“知道你要出国了,也没什么准备。上次去琉璃厂淘到一些小玩意,权当作礼物送给你。”
苏晓菲一愣,道谢后接过盒子,轻轻一晃,里面似乎是零零碎碎的东西。保宸和胧月夜告别后,爸爸的车也来了。
回到自己房间,她小心地打开盒子,不由呆住了,良久良久。
羊脂白玉簪子,团花簇凤的样式,上面还拙劣地刻着几个小字,“晓专用”。
几张诗笺,都是她盗版的诗词,被或清逸或古韵的墨迹描绘。
还有一枝已经枯黄了的竹枝蝴蝶花串。
泪无声地流下,她掩面而泣,顺着墙坐倒在地上。
她很想知道保宸为什么送她这个,他似乎知道什么,但像高中那年一样,来不及了。
等她学成归国,同学之间已经几乎没保宸的音信了,好不容易从铁三角之中的杨俊彦处打听到,却得知他已经结婚生子,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名叫镜落。
那年她也快三十了,在工作稳定下来之后,她结婚了。
对方是个有着云淡风情的温和微笑的男人,很有责任心。
披上婚纱的那一天,苏晓菲回了趟高中,在学校已有百年树龄的松树下,埋掉了那个盒子。
仲夏夜的烟花即开瞬逝,一切恍然如梦,只有白云千载空悠悠。
———————-第一个结束和第二个开始————-
也许很多人会感觉结束得太匆忙,可能会认为我会一直写到九公主二十岁去世。
但正如这个卷轴的标题所说,只是一场来得快结束得也快的梦罢了。之所以写,主要是想记录下小保的成长历程以及少年的无奈和快乐。可以说,这是一段在新旧文化之间的少年成长史,充满着矛盾,但当他真正了解后,又云散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