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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宴无好宴》》 · 鬼马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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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高竞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确定让张建民出现在这种场合是明智之举。

“让他上来,既然大家都在,可以对对答案。我想听听他怎么说。”郑恒松道。

餐桌上的人面面相觑,不安的情绪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谁要来?”秦芝云用两根手指支撑着她的脑袋,优雅地问道。

郑恒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去叫他。”他对高竞说。

高竞起身离开饭桌走出了包房。在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他感觉身后的目光聚成了一道强光,几乎要把他的背射出一个孔。高竞心里恶狠狠地想,你们这群嫌疑人一定很渴望知道谁会来吃晚餐吧,也好,张建民没准会说出什么让某人害怕的东西来,也许某人还会因此露出马脚,郑恒松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走下楼梯时,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建民的电话。

但电话通了,他听到的却不是张建民的声音,而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谁?”高竞惊诧地问道。

“你是谁?”那女人操一口东北腔的普通话反问。

“这个手机是我朋友的,请问你是谁?”

“我是松鹤楼的饭店服务员,刚刚在走廊里捡到了这个手机。如果是你朋友的,就叫他到四楼来拿吧。”那个女人似乎匆匆想挂电话。

高竞觉得情况不妙,按理说,张建民是不会把手机丢在走廊上的。

“好,我马上来,你在电梯口等我,你叫什么?”高竞急急地问。

“小梅。”那个女服务员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高竞急匆匆由他所在的二楼乘电梯直达四楼,在电梯里,他用短信向郑恒松作了报告。

他一走出电梯,就有个穿红色旗袍的女服务员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她向他展示职业性的微笑。

“我找小梅。”高竞说。

她站定了,看着他。

“刚才的电话是你打的?”她问。

“是的。你就是小梅?”

“对。我就是。”她点了点头。

“手机呢?”高竞一边说,一边掏出警察证向女服务员亮了一下。

女服务员似乎吃了一惊,她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他,然后匆匆奔向服务台,不一会儿,她拿了个手机走过来。

“就是这个。”她把手机递给他,像是要急于甩掉一个麻烦。

高竞看了看那个手机,把它塞进口袋,问道:“这里都是包房吗?”

“是的。”

“我要逐一检查一下。”

“这……”女服务员面有难色。

“放心,我不会影响其他客人,这里几间包房有人?”他一边问一边已经走向了最近的那间包房。

“都满的。一共15间。”女服务员慌不迭地跟在他后面。

高竞觉得张建民如果在四楼,那他只会出现在两个地方,一是包房,二是男厕所。

“男厕所在哪里?”他回头问那个女服务员。

“在那儿。”女服务员手一指,他立刻朝那边奔去。

男厕所里有两个客人,但没有张建民的影子。

不在厕所,那他会在哪里?会不会在大堂?也或者,他会不会已经离开饭店了?但即便是这样也没道理把手机扔在四楼啊。不管了,先查包房再查大堂。

“这里最小的包房有多大?”高竞问。

“可以坐四个人。”女服务员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回答。

“这层楼有几间?”

“这层楼没有小包房,小包房都在二楼。”女服务员说。

二楼?高竞刚刚所在的梅花厅就在二楼。妈的!高竞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

他快速奔到电梯口,按了按钮,但电梯迟迟没有上来,心急如焚的他大声问女服务员:“楼梯在哪里?”

“在那里。”女服务员指了指电梯后面的一扇门,高竞立刻冲了过去。

他飞快地奔到二楼,抓住一个正在送餐的服务员就问:“这里的小包房在哪里?有几间?”

“有五间,不过现在都客满了,如果你要……”女服务员话说到一半,高竞就亮出了警察证。

“带我去看看这五个包间。”高竞冷静地命令道。

“好,好吧。”女服务员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前走,给他带路。

可是,他们接连看了四间包房,都有客人在用餐,张建民不在其中。张建民会不会在底楼的大堂?也或者……他已经离开了饭店?但是,如果这样,他的手机怎么会在四楼的包间区?

女服务员走到长廊转弯处,停下了脚步。

“没有了。”她道。

“你不是说有五个包间吗?”

“另外那间的客人刚刚结账走了,现在正在收拾。”女服务员看着他,似乎在揣摩他的心思,最后她说,“如果你要去看的话,请跟我来。”

这间包房叫明月厅,高竞发现,它距离郑恒松所在的包房仅几步之遥,而且它就在厕所旁边。

高竞进去时,两个服务员正在收拾碗筷,餐桌上有四盆菜,三个酒杯,菜几乎都没动,一个女服务员正要去拿那几个酒杯,高竞禁不住叫起来:

“等一等!”

女服务员吓得连忙缩回了手。

“我是公安局的。”高竞亮了下自己的证件,他问道,“这个包房有几个客人?为什么菜都好像没动?”

“我们也说,这客人好浪费啊。”

“这里有几个客人?”

“说是两个,但后来走的时候是三个,另外一个是临时叫来的吧,其中一个好像是喝醉了。”女服务员说。

喝醉了?高竞心中一凛。会不会是张建民?

“喝醉的那个是男是女?”高竞问道。

“是男的。”

“最先到的是他吗?”

“对,是他点的菜,他说是两个人用餐。”女服务员困惑地望着他。

“他长什么样?”

“嗯……中等个子,长得挺魁梧的,四十岁左右。”女服务员好像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那另外一个呢?他不是说有两个客人吗?”高竞问。

“没看见。我上菜的时候,都是那个客人一个人,后来上完了过来看过一次,也是他一个人,不过,我一个人要管好几个房间,也许我没注意。但我知道,结账的时候,他的房间里多了两个,都是男人,他们说那个客人喝醉了,特地叫他们来结账的。”

“他们是用现金结账的吗?”

“是的,现金。”

看见女服务员又要去拿那酒杯,高竞马上阻止:“别动,什么都别动!这里警方接管了。”

女服务员吓得连忙退到一边。

“啊,这样的话,我得跟领班说一声。”

“别动就是了。他们走了多久了?”

“大概五分钟吧。”

妈的,就在他上四楼的时候,他们离开了饭店。高竞想,如果那个喝醉的男人就是张建民的话,那恐怕是凶多吉少。

可是饭店门口不是有郑恒松的人吗?他们离开时,难道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对了,那些人只是保护郑恒松他们几个的安全,防止黑道上的人来捣乱,但是并没有让他们注意一个喝醉的客人。

张建民真的喝醉了吗?

当晚十点,莫兰和乔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新闻。

一条新闻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

“今晚9点半,在本市东段地铁华北站发生一起严重的意外事故,一名男子在列车行驶到站时,突然纵身跳下站台,该男子在被送往医院途中不治身亡。这次事故导致地铁运营受阻10分钟左右.经警方勘查,该男子身上未带任何证件,随身只带了一张借书证,借书证上显示他的姓名拼音是,zhang Jian Ming,请该男子家属尽快跟警方联系,联系电话是×××××××”

“张建民!”乔纳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电视屏幕嚷道。

“张建民!张建民!”乔纳拉着莫兰的衣袖,嚷道。

“我听到了。”莫兰在吃香草冰淇淋,“电视上没说他是怎么死的。如果是被列车压死的,他的脸应该也会被压坏吧?”

“那又怎么样?”乔纳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怎么会死了?是畏罪自杀?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还是后悔了?妈的,他昨晚的样子看上去好像还挺伤心的!可是……”看见莫兰还在吃冰淇淋,她怒道,“你居然还能吃得下冰淇淋?”

“干吗吃不下?我最爱吃香草味的了,而且我今天被坏人暗算了,要用冰淇淋压压惊。”莫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压低嗓子说,“对了,我今天的事不要告诉我爸妈,不然他们要担心的。”

“当然,我怎么会说?”乔纳大声道。

“小声点!想吵醒他们吗?!”莫兰着急地提醒。

乔纳气呼呼地盯着她问道:“我刚刚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我听到了。我的意思是,如果脸被地铁压坏了,也许不是他。我看过很多侦探小说,罪犯都是以这个方法人间蒸发的。”莫兰心不在焉地说。

“哦?”乔纳的眼珠转了转,“你的意思是说,把借书证丢在那里只是障眼法,其实死的是别人?”

“对,有这种可能。不过……”莫兰想了想道,“也难说。如果要让那个死人代替自己的身份,没那么容易,张建民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只要查个DNA不就知道那个死者是不是他了。而且,用身份证或警察证更能说明那个人的身份,借书证,好像有点……”莫兰觉得借书证出现在这里很耐人寻味,“张建民喜欢看书吗?”她问道。

乔纳想了想道:

“妈的,他喜欢!他是有张借书证。若琳有一次对我说,他受伤后,就去图书馆办了张借书证,他每周都会去那里呆上半天。”

“难道这个人真的是张建民?”莫兰举着半勺冰淇淋停在半空中。

“谁知道,等高竞他们鉴定后才能有定论。”

莫兰慢慢把冰淇淋送到嘴里。

“你知道张建民平时都看什么书吗?”过了好一会儿,莫兰才问。

乔纳盯着她的脸,问道:“这对你重要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的话还没说完,乔纳就斩钉截铁地说:

“我马上找我在图书馆档案室的朋友,我要他们给我查!”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卧室。

莫兰听到她拨电话的声音。

出人意料,居然有张借书证。

司徒雷不明白,为什么张建民会把那张借书证藏在鞋里,乃至他被推下地铁时,两个手下都没有发现他身上还藏着这么个东西。

“老板,他摔下去时,鞋掉了,我们这才发现,他把那玩意儿藏在鞋里了。”手下杜函紧张地问道,“这……会不会有问题?老板。”

“的确出人意料。不过,他是个职业警察,他很有心计……”司徒雷沉吟片刻后安慰道,“好了,一切还算顺利,去休息吧。”

“是。”杜函恭敬地说。

电话挂了之后,司徒雷马上联系了赵栋。

“嘿嘿嘿,雷哥,又有什么吩咐?”赵栋热情地问道。

“今天过得怎么样?”

“哈哈,很愉快,我跟美女说过话了。她的声音很好听。”赵栋就象所有精神有些异常的天才那样,一半时间聪明透顶,另一半时间却天真得像个孩子。

“哦,是吗?她什么反应?”司徒雷问道。

“她很冷静,没有被吓坏,也没哭,我真高兴她是个理智型美女,她就像什么来着,……对了,公共汽车上的扶手,车子摇晃的时候,你抓住它就会感到安全。你不会想到,雷哥,当我抱怨我的人生时,她还安慰我,替我出主意呢,我感动得都快哭了,哇,她跟我妈给我带来的异性世界完全不同,我第一次感觉一个女人比芭比更吸引我。我觉得她是那种会牵着别人鼻子走的女人,我相信如果她说什么,高竞会听她的。”

“但愿如此。”司徒雷温和地说。

他仿佛看见赵栋在一边打电话,一边抹眼泪,芭比则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赵栋出狱后,被他安排在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屋里,他几乎足不出户,只有下雨天,他才会兴奋地打着雨伞冲出家门转一圈,平时,只有送餐的人才能敲开他的门。司徒雷相信这种孤僻,一方面是源自母亲从小对他的过度保护,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外貌缺乏信心。他长得的确很丑,司徒雷第一次看见他也不免怀疑自己的判断力,长得这么蠢的人真的会有个聪明的脑袋吗?

赵栋身材矮小,眼神呆滞,戴着厚片眼镜,年纪轻轻就已经谢了顶(所以他出门时总戴着帽子),最要命的是他的牙齿,参差不齐外加有一半露在嘴唇外面,他曾对司徒雷说,我只敢在自己家里张嘴说话和大声笑。

“你比我强,有时候,我在家里也不敢说话或大声笑。因为怕被人监听。”司徒雷试图宽慰他。

“可是你有钱,你总能找到地方笑。你不笑,也有人会逗你笑。哪像我啊,唉……长得难看吧,又不是爱因斯坦。”赵栋自我解嘲。

“你也会有钱的,跟我干,只要每天坐在家里帮我查资料,我每月会给你5000,怎么样?”司徒雷问他。

当时赵栋回头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你只要给我2000就够了,除了买快餐和水电,我没什么开销,再说孤独的人也不需要那么多钱。我不会去银行,钱放在家里麻烦。”

很难想象,像赵栋这样的人会因为贪财,把别人账户上的钱转到自己的账户。他曾经对警察说,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花钱,只是为了试试自己的技术,他本来打算把钱转回去的,但忘了。警察相信了他的前半句,后半句被认为是狡辩。但跟赵栋接触后,司徒雷相信他当时说的是真话。

“没关系。天才都是孤独的。况且,我会来看你。”司徒雷曾经这么安慰他。

他对她的欣赏应该是一个孤独极了的男人才有的无奈感叹吧。

赵栋还在兴奋地说着话:

“……她跟我说,她的白衣服被弄脏了,哈,我敢打赌她是在试探我,所以她昨晚穿的衣服应该是除了白色以外的任何颜色。从这点,我看出她好奇心很重,反击能力很强。在接到我这个电话以后,她没准会让高竞到处找我。你可以派你在警局的内线去打听一下,如果高竞开始在查一个跟母亲在同一个地方住了23年的性格孤僻的本地年轻男人,那就说明我的莫兰不管是记忆力还是分析能力都很强。啊,还好我搬了家,还好我故意露出的情报不多。哈哈。另外,像她这样有钱,又有品味的女人,在衣服被弄脏后,一定会送干洗店,所以,如果你要跟踪她,可以在明早之前派人去找找离她家最近的干洗店。”

“好主意,不过,她还不够这个级别。”司徒雷不觉得一个警察的女朋友会有多了不起,他不想为她浪费太多力气,而且他相信他现在派去的人应该可以很快完成任务。

“轻视她,你会后悔的,老板。”赵栋郑重其事地说,

“好吧,我考虑一下。”司徒雷笑了笑道,“今天找你有别的事。”

“有什么吩咐?”

“想办法进入图书馆的系统。我要知道张建民平时看什么书。”

“ok,明天给你答复如何?今晚我要好好做个梦,啊啊,好幸福,今天跟美女过招了。”赵栋的声音里充满了陶醉。

“她有那么美吗?”

“我发张照片给你,不算很美,但已经够美了,反正我看着舒服。我喜欢她衣服上的小绒球。”

“好吧,那我就见识见识。”司徒雷笑着挂了电话。

夜里十点,高竞和郑恒松一起坐在停尸房外面冰冷的长凳上。

“他说两个客人?”郑恒松低声问。

“是的。看来,他约了人吃饭。那个人给他喝了点什么东西,导致他昏厥,之后,他再通知同伙,把张建民运出饭店,扔到地铁里。”

“衔接得不错。”郑恒松点点头,“我本来以为他会躲在暗处,谁知道他还约了人吃饭。”他叹了口气,“我已经问过了,他们是看见两个男人拖着一个喝醉酒的男人离开。他们记下了车牌,但是,车牌是假的。”

“四楼的手机,我估计是有人故意扔上去的。就是为了把我引上四楼。”高竞也觉得沮丧,总觉得好像是自己害死了张建民。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张建民要在松鹤楼约人吃饭,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间包房离我们的房间很近,那个跟张建民约好吃饭的人,也许就在我们今晚见的那几个人之中。”郑恒松说。

“秦芝云不算,她好像没出去过。”高竞提醒道。

“不,她出去过。她是出去以后回来才坐到我旁边的。”郑恒松说,“你也许没注意。”

高竞真的没注意。

6.银行之外的历险

“啊!……若琳死了?”柯云愕然地望着莫兰和乔纳,随后用力抓住了乔纳的胳膊,声音颤抖地问道,“什么时候?”

“就是前天中午。”乔纳沉着脸说。

“前天中午?”柯云一脸不解地放开了乔纳,过了好久才喃喃地说,“我们那天上午还碰过头。”

“那天上午你们是什么时候碰的头?”莫兰问道。

柯云的眼睛里泛出泪光,她找了张纸巾出来。

“那天上午她大概10点45左右来的,她把那包东西塞给我,说她的朋友乔纳会来拿,我没想到……”柯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莫兰轻抚柯云的手臂。

“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她轻声安慰道。

“那天上午她还好好的……我真没想到……”柯云说不下去了。

乔纳愣愣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杀害她的凶手。”

柯云抬起泪蒙蒙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可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呢?”说完这句,她快速抽了好几张纸巾捂住嘴,“对不起,我忍不住。”接着,她就呜咽起来。

看见柯云如此伤心,莫兰觉得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她不知该怎么安慰柯云,这时,她耳边突然响起乔纳粗暴的声音。

“妈的,哭有什么用?你等我们走了再哭好不好?”

哎呀!真是的!人家这么伤心,你这是什么态度!?而且你跟人家还是第一次见面呢。也太没礼貌了!莫兰白了乔纳一眼,赶忙对柯云说:“她是个直脾气,想什么说什么,你别动气啊”。

不料柯云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却笑了出来。

“若琳把东西交给我时,说她的朋友乔纳很讲义气,是值得一辈子交的好朋友,可就是像个大蛤蟆,一张嘴就呱呱叫,让我别见怪。呵呵,我今天见到了,还真是的。”

这下乔纳伤心起来,她呼地一下从柯云的桌上的纸盒里扯出一大圈纸巾来,抹着眼泪说:“这个死若琳,临死还说我的坏话!”

“哎呀,你叫人家不要哭,自己怎么又哭了?”莫兰推了她一下,心想,幸亏现在是午休时间,不然柯云的同事看见她们哭作一团会怎么想?

乔纳不理她,兀自擦眼泪,过了会儿,才对柯云说:“我们改天再一起哭她好不好,今天我等会儿还得上班,我只请了半天假。”

这句话让莫兰忍俊不禁,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湿了,她连忙忍住。她可不想哭,总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才行。

柯云看着乔纳点点头哽咽地说:“好的。”她用纸巾擦干眼泪,过了一会儿才用稍显平静的口吻问道:“你们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让我表妹问你吧。”乔纳看看莫兰,好像在对她说,该你了。

莫兰点点头。

柯云把目光转向莫兰。

“那天她跟你说过些什么吗?”莫兰温和地问道。

柯云想了好一会儿,才说:

“她没说什么,就是反复叮嘱我,要亲手交给乔纳。”

“还有别的吗?你在仔细想想。”

柯云低头沉吟了会儿,忽然又抬起头,“对了……她好像跟我提起过一件事,我不知道重要不重要,她说她那天本来是约了朋友吃午饭的,但在路上碰到一个她老公的同事,她怀疑那个人在跟踪她,所以就急中生智走进了银行。”

这主意不错,莫兰想,一般到银行,多数人都认为是来办理业务的,不会想到是来找朋友的,何况柯云的办公室还在二楼。即便那个人的确是在跟踪她,也不可能跟上二楼。

“她有没有说,那个老公的同事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乔纳急切问道。

柯云摇摇头。

“我只听到她嘀咕了一句,说那个人一定是跟她老公商量好了。”

中午一点,高竞一走进A区公安分局空荡荡的食堂,就看见郑恒松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正在吃慢悠悠地午餐,他大步走了过去。

“情况怎么样?”高竞走到跟前时,郑恒松问。

“张建民是摔死的,他跌下去时,脑袋正好撞在铁轨上,这是他的直接死因,”郑恒松朝他挥挥手,他在郑恒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么他是不是喝醉了?”

“酒精浓度很低,他没喝多少酒,但法医在他体内发现安眠药成分。就是说,是有人先用安眠药把他弄昏,然后再由另外两个人把他抬到地铁站,扔下了站台。”

郑恒松没说话,把一杯奶茶移到高竞面前。

“现在还在寻找目击证人,我相信能够找到。”高竞忙了一上午,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嗓子早就渴得冒烟了,他抓起那杯冰奶茶,一口喝干了它,随后把茶杯“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我们调查到,有个男人在昨天下午两点左右打电话到松鹤楼,指名要定明月厅。可惜饭店预订包房,不会留下电话录音。”

“是的。”郑恒松皱着眉头慢悠悠舀了一小口白粥送入嘴里。

高竞看着郑恒松的慢动作,就想到乔纳大口吃大肠面的情景,“我跟松一起吃饭,就好比龟兔赛跑,我得先让他半小时。”乔纳曾经这么对他说,他原先不信,现在相信了。

“高竞。”他听到郑恒松在跟他说话,马上抬起了头。“你今天特地约我在这儿见面,还要我帮你叫一杯奶茶,不单单是为了说这些吧,这些在办公室也能说。到底什么事?”

“当然不止这些。”高竞点点头,壮起胆说,“我有话要问你。”

“你问吧。”

“昨天,你跟秦芝云说了什么?”

郑恒松皱起了眉头。

“高竞,我昨天已经跟你说了,我跟她没关系。”

“我也不是无缘无故问你这个问题。我今天调来了张建民这四个月的通话记录,当然我还没来得及全部核对,我现在只核对了一个星期。我发现,就在他被杀前的一个星期,他跟秦芝云通话频繁,几乎每天就有电话,前天,他们连续通了三个电话。……如果张建民这两天一直在找她,那就很可能会约她出来吃饭,也许有些话他认为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最好还是当面谈。他不知道秦芝云也会被邀请来这个饭店参加你的饭局,这一点我没跟张建民说过,所以即便秦芝云同时会出现在两个饭局里,他也一无所知。再说,她是个女人,张建民也许觉得她不足以对自己构成威胁,缺乏防备的他可能就在不知不觉中,喝了下药的酒。”高竞说到这儿再度感到口干舌燥,他高声对食堂的工作人员叫道,“老李。给我上杯冰水,快一点!”

“这天气哪有冰水?要不要来碗冷的红豆汤?”老李答应道。

“好啊,快上!”高竞答应道,随后回头对郑恒松继续说:“我原来觉得这个女人问题不大,因为她好像不太可能到群众利益酒吧去杀她的丈夫李耀明,但现在,我觉得也未必,因为杀人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她跟张建民频繁通话?”这句话似乎引起了郑恒松的注意。

“我有证据。”高竞沉稳地说。

郑恒松笑了笑道:“好,高竞,分析得不错。你想知道我昨天跟她说了什么是吗?”

“是的。”

“我昨天跟她说,我知道她在耀明死的那天晚上在哪里。”

高竞一惊,连忙问:

“她在哪里?”

“她也在那个酒吧。”

“啊?那为什么登记的客人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而且,这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人告诉你的?”

“酒吧被封之后,我跟乔纳一起去过那个酒吧,我在地上发现了一个小亮片。秦芝云很喜欢晚上出去时穿带亮片的黑衣服,昨天你也看见了。而且,恰巧在行动的前一天晚上,耀明对我说,秦芝云最近经常晚上出去,半夜才回来。”郑恒松喝了一口粥,抬头看着他道,“其实我也没一定的把握,昨天只是试试她,但她很紧张。”

“啊?!你怎么样?你没受伤吧?昨晚什么时候出的事?”他的嗓门一下提高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妈的,居然朝我女朋友开刀!混蛋!

莫兰倒很冷静,她说:“我没事。电话是6点半左右打来的,是个男人,他打的是我的手机,目的是威胁我,但是还没提出所谓的要求。根据我的判断,他的年龄应该不会超过35岁,但至少超过23岁。他应该是本地人,没搬过家,居住地应该就是户籍所在地,在一个地方住上23年没搬家的外地人比较少见。他性格孤僻,父母双亡,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或狗——我觉得猫的可能性更大,猫的名字叫巴比。另外,他一直说自己做的是很高级的事,他又知道我们家的很多底细,估计应该是个档案员,或者是个电脑高手,反正是有能力查到很多信息的人,除非他说的那些不是他自己查到的,到目前为止,我只能猜到这些。”

“好吧,我会查的。”高竞说了一句,接着又忍不住嚷起来,“为什么昨晚6点半你会在地铁口?”

莫兰顿时噤声。

“你是不是想乘地铁去松鹤楼?莫兰!”他怒气冲冲地问。

“我只是在地铁口,又不一定要去乘地铁!”她为自己狡辩。

“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莫兰,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他刚想长篇大论地教育她,她就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我现在在银行办事,不能跟你多说。我们晚上见面详谈好不好?”她声音温柔地问他。

银行!她在银行?!这回换他心虚了。

“莫,莫兰,你在银行干什么?你要用钱吗?你要用钱跟我说啊,我用卡拿钱更方便,不用排队。你……你还是回家吧,你要多少钱?我拿了晚上给你送去。”他紧张地建议道。

“我不用钱。我在银行办更重要的事。晚上来我家吧,我跟你慢慢说。”莫兰笑起来。

“好,好……”高竞现在可没心思问她是什么东西,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他存折上少的那两万块钱,“那个……莫兰,你真的不用钱?”

“嘿,亲爱的,我要用钱的话,我自己有卡。哪天要用你的卡,我会约你一起的。你呢,就帮我去查查那个打电话给我的男人,还有,三餐饭要乖乖吃,别忙得饿着自己哦。好,我挂了,我有个电话进来了。拜。”

“哦。”他愣愣地应了一声。

电话断了。

跟上次一样,莫兰发现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她甩开正在跟柯云道别的乔纳,独自走到了楼梯口。

“莫兰是不是?”电话通了,一个男人粗鲁的声音冲了出来,莫兰马上听出跟上次不是同一人。

“是。”她道。

“昨天的辣椒水味道怎么样?”

“啊,我,我吓坏了。”莫兰决定露怯。

“知道怕就好。”那个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电话收到了?”

“收到了。”

“好,现在你走出银行,走进音像店旁边的小弄堂,我在那里等你。我们谈谈。”那个男人命令道。

“我,我一个人吗?”莫兰哆嗦着声音问道。

“让你的表姐陪你也行,但我们今天主要找的是你。呵呵,不要想耍什么花招,你们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那个男人得意地笑着。

他们看见我们去银行了!

他们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乔纳!

他们还知道我跟乔纳的关系!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看还是我一个人来吧。我表姐脾气坏,我怕……”她轻声说。

“随便你们!给你五分钟!”那个人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五分钟?……你看,我这里的事办到一半,不过,你放心,马上就好。你……要不再宽限一点时间?10分钟或者15分钟好不好?”莫兰怯声怯气地问道。

那个男人想了想才回答:

“好,就给你15分钟。我提醒你,别耍什么花招,你飞不出我们的掌心。”

那个男人挂了电话。

莫兰收起手机,马上转身把刚刚跟柯云告完别的乔纳拉到二楼的窗边,把电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妈的,这些混蛋!他们果然盯上我们了!”乔纳愤怒地骂道,随后抓出电话。

“你要干什么?”莫兰问她。

“当然是找人抓他们!那个人不是等在对面的小弄堂里吗?妈的,我让他马上进去吃牢饭!”乔纳手指灵活地在手机上动了起来。

“不,别打!”莫兰按住了她的手。

“你干吗?”

“抓他们容易,但就怕抓了人后得罪了他们,过后他们又派别的人来找我们的麻烦。警察不可能24小时保护我们。我可不想被浇浓硫酸。你想吗?”

“废话!浇了我怎么跟松结婚?”乔纳道。

“我还要跟小黑结婚呢。”

“你跟狗结婚,被浇没关系,他只闻气味,不看人。”

莫兰打了她一下,呵斥道:“不要开玩笑!”

“好吧,快说,现在该怎么办?难道不抓他?”乔纳一脸不甘心。

“你负责把柯云交给你的东西带回警局复印好,然后把原件交给高竞,把复印件晚上带给我。叫你的同事开辆警车来接你,一定要保证,今天我们拿到的东西平安送到高竞的手里。”

“好。那你呢?”乔纳问道。

“我去跟他们见面。我想,只要我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你一个人去?”乔纳很不放心地盯着她。

“嗯。”莫兰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也是既紧张又害怕,但她还是安慰乔纳,“不要紧,那里是公共场所,虽说是条小弄堂,但也一定会有来往的行人,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那我要不要告诉高竞?”

“晚上他会来我们家,我自己告诉他。好了,我先走了,你叫你同事来接你,明白吗?”莫兰一边说,一边走下了楼梯,她回头朝乔纳望去,却见乔纳快步跟了下来。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上次就是这么离开了若琳一会儿,人就没了。我可不想再没有你。”乔纳拉住了她的袖子,好像生怕把她丢了,“如果那个混蛋想欺负你,至少我可以帮你打人。以我的本事一个人打两三个小蟊贼没问题,妈的,反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再也不干这蠢事了。”

“那你今天拿到的东西……”

“丢了拉倒!那屁东西有你重要吗?废话少说,我比你大,你少跟我犟!我就要跟你一起去。”乔纳毫不犹豫地说。

莫兰望着表姐脸上坚定的表情,心里涌出一阵感动。

“那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能插嘴,好吗?”她柔声道。

“知道了!我当自己是哑巴!”

“嘿,我才不信。”莫兰低声道。

高原看见两个女人朝他走过来,一个穿着黑色小外套,米色长裤,身材纤细而挺拔,肩上背着一个与衣服颜色相称的小挎包,她的头发有些乱,神情焦虑,目光呆滞,就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另一个身材略高,爆炸头,穿着紧身的滑雪衫,一个黑色双肩包背在身后,她铁板着脸,脚步又快又急走在前面,小兔子紧跟在她身后。

很明显,前面那个是刚刚跟他通过电话的莫兰,一看就知道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被昨天的辣椒水和刚刚那个电话搞得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哦,好可怜哪。至于后面那个,应该是她的表姐,在警察局档案室当档案员的乔纳,样子看上去有点霸道,据说还是A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郑恒松的女朋友。妈的,郑恒松的口味还真的很独特。说实在的,这女人配我们老板倒不错,大嫂,不就该有这种霸气吗?可惜老板只喜欢会发嗲的女大学生。

他朝她们身后和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在偷看她们,附近也没出现多余的人和车辆,看来她们没有报警,还算聪明。

她们渐渐接近他所在的位置,他朝她们招了招手,原意是告诉她们,他就是她们要找的人,但他发现莫兰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乔纳走出几步,转身看着她,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莫兰才磨磨蹭蹭地跟了上来。哈哈,还是害怕了,可怜的小美人。

她们走进巷子的时候,他退后了几步,并朝另一个方向望了望。事先他早就勘查过地形了,这条小巷的另一头是一条大马路,如果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马上可以伺机逃走。

她们终于走到了他跟前。

“莫兰?”他说。

“你,你就是刚刚给我打电话的人?”那个叫莫兰的小美女,胆怯地上下打量他。

“就是我。”

莫兰回头看了一眼她身边的乔纳对他说:“嗯,我的表姐要跟我一起来,你,你不介意吧?”

“哈,没关系。乔纳是不是?”他跟她打招呼。

“废话少说,有屁快放!”乔纳粗声说道。

果然很粗鲁!不过听着倒也爽快。

“说话小心点!臭娘们!”他低吼了一句作为回敬。

“你妈也是娘们!”乔纳骂道。

莫兰胆怯地拉拉乔纳的衣服。乔纳闭上了嘴,哈哈,两姐妹的性格真是迥然不同。不过,他倒更欣赏会骂人的乔纳,两个女人一比,她看上去更有胆色,更难对付,妈的,长得也不错,高个,长腿,以前也许打过篮球。

“你让我们来,有什么事吗?”莫兰的声音打乱他的思路。

“当然有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正想点上,忽然看见乔纳也掏出一支烟来塞在嘴里,他毫不犹豫地“吧”地一下擦亮打火机给她点上了,乔纳抽了一口烟,拍拍他的肩,道:“快说。”

嘿,这娘们!看来一点都不怕他。算了,先把啃的骨头丢在旁边。

他把目光转向可怜兮兮的莫兰。

“高竞是你的男朋友?”

“是,是的。”莫兰点了点头。

“他现在手里的案子,我们老板很感兴趣。”

“是什,什么案子?”莫兰诚惶诚恐地问道。

“张建民知道吗?”

莫兰摇摇头。

“叫什么?怎,怎么写?”她问道。

“张建民。”

“什么?张剑林?”她哆哆嗦嗦地打开她的手提包,掏出一个小记事本和一支笔来写了三个字,“你看我写得对吗?”她把笔记本递给他。他凑过去一看,那上面写了三个字——“张剑林”

“不对。”他皱起了眉头。

“哪里不对?”

“是建设的建,人民的民。”

“额?”莫兰一脸疑惑,接着,她拿着笔试图写下这三个字,但竟然半天没动弹。

“你怎么搞的?”他不耐烦地嚷道。

她羞愧地瞄了他一眼,充满歉意地说:

“对不起,麻烦你,给我写一下好不好,我忘记怎么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会忘记怎么写那个建字了。”她把笔记本和笔递给他。

不用问!吓坏了!他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夺过她手里的笔记本,很快在那上面写下了三个字,又交还给她。

“看见没有,是这三个字!”他喝道,心想,我什么时候成教人识字的小学老师了?

“哦……是这三个字,刚刚就在脑子边上呢。”她笑了笑,把笔记本塞回了包里。

要命!被她这一打岔,他都忘了说到哪儿了。

“我刚刚说到哪儿了?”他问乔纳,他觉得乔纳的智商肯定比莫兰要高。

“张建民!你提到了张建民!还说高竞手里的案子,你们老板很感兴趣。妈的,你没脑子吗?”乔纳狠狠吸了口烟,骂道。

对了,是说到这儿。

“操!你这臭女人!当心你的嘴!”他也骂道。

“就凭你这小身子骨也配叫我当心?还当心我的嘴?妈的,上帝保佑。”乔纳轻蔑地上下打量他。

莫兰拉了拉乔纳的衣服。乔纳冲他嚷:“快说,快说!我下午还要上班!”

好家伙,还挺辣的!真想揍她!不过算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张建民的老婆叫王若琳,最近死了,这案子也是高竞在办。简单地说,我们希望他把张建民的案子当作自杀案处理,把王若琳的案子处理为悬案。”他觉得自己的口齿很清楚,但莫兰好像根本没听懂。

“处理?怎么处理啊?”莫兰迷惑地看着他。

他耐心地说:“该怎么处理,高竞知道。我们只是希望你劝劝他,如果你能说动他跟我们合作,我们老板是不会亏待你的。”

“要我劝他?”

“你听不明白?”他皱了下眉头,这女人反应可真慢。

“你听不明白?”他皱了下眉头,这女人反应可真慢。

“如果我办不到呢?”

她能否办到,看来是个问题。高原又打量了她一番,说道:“这我不管。莫小姐,你看着办吧。不过我们还是讲道理的,你尽量想办法说服他,如果实在说服不了,就回来告诉我们,我们帮你想办法,但是——”他的口气霎时变得严厉起来,“如果你把今天我们说的话报告警察,你就等着瞧吧……你有个父亲在泰安堂当中医是不是?你妈叫郭敏是不是?你住在西林花苑28号12楼对不对?”

听到自己父母的名字被提及,她为之一惊。

“如果你或者她报警,”他回头看了一眼在旁边一直对他横眉怒目的乔纳,“我们就会杀了这两位老人,先是你爸,然后是你妈,这两件事做完,我们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们会用浓硫酸毁了你们的容,然后放火烧了你们的家。”

“你这是恐吓威胁加利诱。“乔纳插嘴道。

他不理会她,看着莫兰。

“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莫兰低下了头。

“这就好。”他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道:“高竞认识你们老板吗?”

这个问题倒不太好回答,因为现在还不清楚高竞是什么态度。

“不认识。”他吸了口烟答道。

“那,我怎么跟他说呢?总要给他个名字。不然,他都不知道是谁要……收买他。”莫兰看着他说。

“你跟他说,他就会明白的。”

“他怎么会明白?”

奶奶的,碰到个白痴美人。

“他肯定明白。”他凶悍地盯着她的脸说道。

“那……要是高竞同意了,我怎么联系你们呢?我都不认识你们。”

“三天后,我会打电话给你。”他道。

“如果我跟高竞说了这件事,他一定会想跟你们直接对话,他不想我插手他的事。”莫兰小声问,“到时候,我怎么联系你?”

他犹豫了三秒钟,最后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

“就打这个电话,晚上7点到八点之间,我应该会在那里。”那是个酒吧电话,他最近每天都会去那里喝酒打牌。

“那,你,怎么称呼?”她掏出手机,记下了这个号码。

“叫我原哥就行。”

“好,好吧。”她把手机塞回到口袋里,问道,“还有,如果我说动了他,你们会给他什么报酬?”

“钱。”他简短地回答。

她看看乔纳。

“多少?”乔纳问道。

“两个案子如果照老板的意思办成,十万。”他作了个手势。

“十万!”莫兰发出一声惊呼。

“我们老板是很大方的,只要高竞肯合作,以后有他发财的时候。”他笑了笑道。

但莫兰的神情却很感伤

“是,钱很多。但发这种财最痛苦了……”她嘀咕道,“我知道他有个同事在一个叫什么司徒的黑社会老大那里当卧底,虽然两头都能拿钱,但他自己却很痛苦,生不如死。我不希望我们高竞也这样。”

司徒?黑社会老大?卧底?她的话差点让他手上的烟掉下来。有条子在老板手下当卧底?妈的,是谁是谁是谁?是那个壁虎?老板的确很信任他。www奇Qisuu書com网到目前为止只有老板一个人知道壁虎是谁!如果是这样,老板会不会把我们的信息都透给他?如果他是条子的卧底……妈的,不堪设想!他觉得自己太阳穴旁边的神经猛地弹了出来。

“能不能求你件事?”莫兰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什么事?”他心烦意乱地问道。

“如果高竞同意了,就干这一宗完了,好吗?以后能不能不要再烦他了?我只希望他的生活单纯一点。”她哀求道。

上山容易下山难!干了这宗,还想跑?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但最终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他怕她会哭,他讨厌看到女人哭哭啼啼。

“这到时候再说!”他道。

她看着他,无奈说:“那,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她准备走了。

“等等。”他喝道。

她望着他。

“高竞的同事是卧底,你怎么会知道的?”

“高竞告诉我的,他们一起联手寻找那个黑社会老大的证据,”莫兰哀伤地叹了口气,“做双面人最难受……”

“那个卧底是男是女?”

“我不知道。”莫兰盯着他的脸,眼睛忽然一亮,问道,“你们老板不会就是那个司徒吧?你好像很关心……”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但是,他没在意。

他把烟丢在地上,狠狠踩灭了。

“你去打听一下那人叫什么!搞到名字,我们老板会奖励你的。”他道。

“哥,我再也不敢了,哥,哥,你饶了我吧!”司徒云齐一边哭,一边跪在地上求饶,对,他是想饶了他,但一想到他过去曾经为这个混蛋付出的心血,他就怒不可遏。

他曾经为了筹措云齐高中的学费,甘愿在两个帮派的争斗中给过去的老大当替身,那三颗子弹和六刀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至今都让他痛恨雨天,他记不清有多少次,坐在灯光昏暗的客厅里,一边给自己包扎伤口,一边教云齐做算术,他也记不得有多少次,他自己给这个最小的弟弟缝纽扣,妈的!他17岁找了第一个女朋友,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他家里需要一个女人……难道这么多年的付出,就是换来这样的结果?——云齐居然偷偷把医院的杜冷丁卖给他的手下!

“啪”——司徒雷一个耳光把云齐打到地上,接着走上前,揪起他的衣领,又是当胸一拳,接着又是一拳!

“哥……哥……”云齐的鼻子出血了,嘴角也肿了起来,趴在地上拉住他的裤腿,哭着说,“哥,我不敢了……”

“你他妈的!你缺钱吗?!你缺钱吗?!”他又给了云齐一个耳光,云齐捂着脸摔在地上痛哭起来,“你在犯法!知道吗!你这蠢货!”他跑过去狠狠朝云齐的身上踢了两脚,真想一脚把他踢死,如果可以的话。

“你给我说!这是谁的主意!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蠢事!你今天不说,就休想走出这个门!”他瞪着云齐往后面的客厅门一指,他觉得自己眼睛里的血管都快撑破了,血液蔓延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摇晃了一下,走过去一把将云齐拎起来摔到沙发上,云齐发出一声惨叫。

“你给我说!你这混蛋!”他撕心裂肺地大吼。

“哥……妈需要钱!”云齐终于开了口。

什么?妈?我有没有听错?

他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朝弟弟走过去,他看见云齐胆怯地朝后退了一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子,看着云齐,隔了三秒钟才冷冷地问道:

“好吧,你说,这是谁的主意?”

“哥……”云齐的嘴在流血。

“说!”他又给了云齐一个嘴巴。

云齐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道:

“哥,妈来找过我,她很困难……她说,她写信给你过,你没理她,她真的很困难,她得了鼻咽癌,她的丈夫瘫在床上,我们的妹妹……”

妹妹?!司徒雷心里怒吼了一声,但他忍住脾气没有打断弟弟的叙述。他要听下去。

“我们的妹妹在上大学二年级,交不起学费……她真的很困难,她也找过二哥,二哥也不理他……她很可怜,我想帮她,我想给她一笔钱,但是我自己也没钱,我的卡都在女朋友那里,而且,我马上要结婚了,我也需要钱。我也不敢来找你,怕你生气,你跟我说过不要理她的,但是……哥,她终究是我们的妈,我不能不理她……”云齐哭着说。

司徒雷觉得他的心脏就像冷风中的树叶那样在簌簌发抖。这个女人!当初抛弃他们兄弟三人,不管他们的死活!现在居然好意思来求他们!她不仅害了他的一生,还想害云齐!他好不容易让云齐成为一个体面的医生,她却想毁了他的一生!

“哥,我只是想帮她,想给她一笔钱,以后我就不管了。”云齐似乎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壮起胆子抓住他的手臂,解释道,“哥,不是她让我这么做的,是我自己,你不要怪她。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我错了,哥。我以后不敢了。”

他望着鼻青脸肿的弟弟,怒气渐渐散去。

云齐是善良的,他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受伤回来,比他小12岁的弟弟总是拿着纱布走过来给他擦血。

“哥?你痛吗?”6岁的云齐问18岁的他。

“怎么不痛?”

“那哥以后不要打架了。好不好?”

“哥要挣钱啊,不然我们吃什么?你还要上学呢。你想上学吗?云齐?”他一边自己料理伤口,一边满不在乎地问。

“我要上学,以后当医生给哥治伤。”小云齐很认真地说。

他当时很想说,等你当上医生时,你哥难道还在打打杀杀吗?那你哥也混得太衰了。那天晚上睡觉前,他独自一个人打开小铁罐,计算他的财产时,发现自己终于攒够了两百块钱,他可以交齐二弟的小学学费,剩下的钱还可以给弟弟们买件像样的衣服。本来,他应该为此而高兴,但不知为何,他却哭得很伤心。他脑子总想着云齐那句话,他以后要当医生给哥治病,上医学院的学费一定很高,他想,他一定要找一个更好更快的赚钱方法。那时候,他面临抉择,杀一个人可以获得1000块,打一架却只有5块。他需要钱,但他没杀过人,不过,他想万事都有第一次。后来,他就这么决定了。他好希望有个当医生的弟弟。

他现在完全平静下来了。

“云齐,她跟我们没关系,我跟你说过,你都忘了?她只会害我们。现在她想害你。”他的口气缓和了下来。

“哥,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我错了……”

“你这是在违法,你在跟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明白吗?你卖了多少支?”他看见云齐的鼻子还在流血,找了块手帕捂在他鼻子上。

“10支。他来问我有没有,我说有。他说卖这个很赚钱。”云齐低下了头,低声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但他突然又抬起了头,急切地恳求道,“哥,妈真的很困难,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来找我们的……她毕竟是我们的妈”

这个臭婊子!只会在善良的云齐面前装好人!

“云齐!”他抓住弟弟的胳膊,想好好控诉一番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但看着云齐的眼睛,他蓦然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且,他最终还是让步了,他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来资助她,我给她钱,你以后再也不能见她懂吗?如果让我知道你见她,我就对她不客气,我也不会饶你?明白吗?”

云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哥……”

“你有没有跟你女朋友说过你卖药的事?”他低声问道。

“没说过。我谁都没说过。”云齐低着头道。

“好。”他点了点头,停顿了两秒钟才说,“云齐,钱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可靠。我知道你很爱她,但不要太宠她,把你的卡要回来!如果她不肯还给你,就让她滚。你是个英俊的男医生,有大好前途,还怕找不到女朋友?”

“哥……”云齐像要反驳他。

“把卡要回来!听见没有?!”他厉声道。

云齐哆嗦了一下,连忙说:“哥,我知道了。”

“你真的没告诉那女人?”他弯下头,盯着弟弟的脸。

“没有。”云齐摇头,“我谁也没告诉过。”

虽然云齐说得很肯定,但他心里仍然七上八下的。

“笃,笃,笃”——这时,有人敲门。云齐来了之后,他就把客厅的门锁了起来,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弟弟干的事。但他知道他刚才的声音已经惊动了他的女佣人和门外的两个手下,他平时很少会发那么大的火。

他心里有疑问,但他不能再问下去了。他轻轻拍了下弟弟的脸,用手擦去弟弟嘴边的血道:“云齐,无论你做过什么,都要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明白吗?”

“嗯。”云齐应道。

笃笃笃——又是一阵文雅的敲门声。

他起身找了几张纸巾,一边擦拭手上的血迹,一边问:

“谁?”

“是我,杜函。”

他走过去开门,杜函走了进来。

“老大,你找我?”杜函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满脸是伤的云齐,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把云齐送回医院,然后再回来见我。”他命令道。

“是。”

杜函花了20分钟把云齐送回了医院,在他回来的路上,司徒雷打电话给他。

“把云齐送回去了吗?”

“是的,他去外科包扎伤口了。”

“好。你知道蔡觉吗?”

“当然。”

“让他立刻消失。”

“是。”

蔡觉就是那个向他弟弟购买杜冷丁的人,他不能让这个瘾君子,以后有机会开口告发他弟弟。绝不能。

司徒雷觉得很疲惫,大概是很久没有动手打人的缘故吧。刚刚对弟弟云齐的那一顿狠揍,让他的胳膊到现在还在发痛。

他洗了个澡,走到卧室,想躺下睡一会儿,但眼睛闭着,却怎么都睡不着。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重复一个问题,那个女人是怎么找到他们三兄弟的?

都那么多年没联系了,他们的老房子早在10年前就被他卖了,他也从来没对任何邻居说过他们三兄弟会搬到哪里。其实邻居中也没有跟他们特别要好的,自从他母亲离开后,他就在外面打打杀杀,经常带着伤回来,虽然他禁止他那些狐朋狗友来家里,他怕影响弟弟们的学习,但很多人还是把他看成流氓,其实他也确实是,所以很少有人愿意跟他们交往。

他也在刻意回避过去,不管是旧邻居、旧同学还是旧情人,他都不想再见。为了摆脱过去,他还给两个弟弟改了名,原来他们叫司徒风和司徒雨。

他是10年前开始发达的,先是在C区吃掉了十家舞厅和15家饭店,接着他的势力范围慢慢扩大,他一边不断鲸吞各种不同的小公司,一边渐渐把触角伸向政府部门,他知道要做得更大,就需要政府的人作他的后盾。他开始以公司的名义支持政府搞的各种公益事业,从而搭上了一批官员,从小心巴结到成为他们的座上宾,最后再让他们转而回头来巴结他,近10年,他几乎都在周而复始地重复这个过程,他的财产就是这么积累起来的。

两年前,他开始把财产陆续转到国外,他希望有一天,等他金盆洗手,他可以到国外去过几天逍遥日子。他没给两个弟弟太多的经济帮助,在他们工作后,他便不再给他们零花钱,他只答应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比如结婚)给予资助。太多的钱能带来快乐,也会使人迷失,他深知这个道理,身边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他可不想看见弟弟们重蹈别人的覆辙。所以弟弟们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

当然,他也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他明白,他的发迹是踩着别人血走过来的,所以他始终保持低调。他从未接受过媒体采访,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即使捐款,他也总是以公司的名义,或干脆用假名,只有内部操作的人才知道是他。

那么,那个女人是怎么找到他们三兄弟的?

他现在懊悔自己当时顺手把她的信丢进了垃圾桶。

如果让他再看一遍,他也许能看出些什么来。

不过,他还依稀记得其中的一些内容,他记得她叫他“小雷。”她以前确实是这么叫他的,“小雷,你要照顾好弟弟,妈走了,别来找我,从今以后就把我忘了吧,相信你们会渡过难关的,如果有困难可以找居委”,在她最后留给他的那张字条里,她也是这么叫他的。

她在那封信里还说了什么?

“从报纸上看见你的名字,一直不敢认,后来看了照片才发现就是你。你的确长大了,妈都认不出你了,现在你肯定也不认识妈了,妈老了,老得都走不动路了,我生病了,癌症……”

谎话!我的照片几时出现在报纸上?从来没有过!即便她在报纸是看到过我的名字,她又是怎么找到云齐和云康的呢?弟弟们早都改名了!——奇怪,一开始怎么没注意到这句话?

是有人告诉她的?

是谁?

警方的人?郑恒松?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时,他床边的电话响了。他心绪不宁地坐起身来接了电话。

“老板,是我,子群。”是顾子群透着紧张的声音。

“子群,有事吗?”

“刚刚高原报告说,今天高竞的女朋友已经答应去说服高竞了。但高原说那个女孩好像很笨,不一定能说动高竞。”

“是吗?”

为什么赵栋跟高原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嗯……”顾子群好像欲言又止。

“子群,有什么尽管说。”

“高竞的女朋友还向高原透露,司徒老板的身边有警方的卧底。”顾子群停顿了一下,声音显得更紧张了,“我想这件事很重要,还是,尽快跟老板报告一声。”

“卧底?”司徒不假思索地说,“为了保护卧底的安全,一般警方对这类事都严守机密,这种事只有当事人和负责的高层会知道,绝对不可能外传。既然她是个看上去很笨的女孩,高竞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她?她还那么随便地透露给威胁她的高原?”

“这个……”顾子群似乎被问住了。

司徒雷忽然觉得情况不太妙。

“你马上带高原到我这里来!我要知道他今天跟那个女孩说了些什么!”他命令道。

“是。”

5分钟后,顾子群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板,不好了!”顾子群显得心烦意乱。

“什么事?”

“高原不见了,我打电话到他所在的酒吧,酒吧的自己人说,半小时前,他看见高原在离酒吧门口大概30公尺的地方被三个男人带上了车。”

司徒雷的心咯噔一下。

“高原现在还欠高利贷的钱吗?”他立刻问。

“上个礼拜已经还清了。”

这么说,不是财务公司的人。那会是谁?

会不会是警方的人?可是,警方是怎么找到他的?

会不会是……他今天跟高竞女朋友的见面,对方作了准备?录了音?还是用什么东西留下了他的指纹?高原曾经以打架斗殴坐过牢,很容易在警方的档案里找到他,只要找到他的档案,就能知道他的一切,名字、长相、户籍地址……

“老板,老板……现在怎么办?”顾子群焦急地问道。

“按兵不动,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至于那个小姑娘……”司徒雷现在发现,赵栋对她的判断也许是对的,他冷静地说,“先晾她几天,我想一想再说。”

“是,老板。”

跟顾子群通完电话,他立刻打电话给壁虎。

“你去打听一下,你们警方是不是今晚秘密抓了一个叫高原的人。”司徒雷道。

“如果是秘密抓捕,不是负责那个案子的人可能也不会知道。不过……”壁虎喝了口水道,“我知道高竞下午在调两个人的资料,其中一人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司徒雷连忙问。

“蔡觉。”壁虎停顿了下,问道,“那也是你的人吗?”

司徒雷觉得心里一凉。从蔡觉到弟弟司徒云齐,再到他们的母亲,这根绳子的尽头是谁——郑恒松!这是个圈套!先是安排母亲来哭穷,在他们三兄弟中找了最善良心软的云齐开刀,然后让蔡觉来诱惑云齐卖杜冷丁,也许,他们会找到云齐然后威胁他,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乖乖地跟我们合作,揭发你哥的罪行,那就算立功,到时候,你就能得到宽大处理,也许还不用坐牢。”狡诈的郑恒松说出这样的话,他一点都不怀疑。

“他是你的人吗?”壁虎又问了一声。

“蔡觉应该是……郑恒松的人。”司徒雷冷冷地说,他现在急于要挂电话,“好了,有消息通知我。多晚打给我都行。”

“好。我会的。”壁虎不是个啰嗦的人,马上挂了电话。

司徒雷立刻联系杜函,他想知道他下午交代的事情有没有办好。一定要赶在警方之前把蔡觉找到。

司徒雷一边拨通杜函的手机,一边走到自己的书房。

“怎么样?”电话一通,他就问杜函。

“一小时前已经干完了,老板。”

“干净吗?”

“放心吧,老板,很干净,连碎渣都找不到。”杜函的声音很冷静。

“很好,去休息吧。”他挂了电话,长舒了口气,这时,他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封信,是赵栋寄来的。

他拆开了信封,发现那是一张从电脑上打印下来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有一对闪亮的大眼睛,剪着俏皮活泼的齐耳短发,穿着件时髦的黑色短大衣,正在一个肮脏的小吃摊品尝跟她那身打扮毫不相衬的串炸鸡心,如赵栋所说,她胸前有两个小小的黑色绒球。这显然是从某杂志上扫描下来的。

“莫兰。”他低声道。

7.三个约会

“这就是王若琳交给银行朋友的东西?”高竞瞅着摊在面前的东西,兴奋地问道。他刚刚粗略地看了下,这堆东西里有一本日记、几张照片,还有几张纸币。

“是的,你不知道,她还写了封信让她的朋友寄给乔纳呢,就是那封信让乔纳找到这个银行的朋友的。若琳做事可真是小心谨慎。”莫兰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

高竞的注意力马上就被这碗飘着葱花的麻辣猪肠刀削面吸引过去了。

“啊,好棒,还有酱牛肉和黄瓜丝,辛苦了,辛苦了。”他哈哈笑着,拿起了筷子。

“你快吃吧,一会儿乔纳来了,我就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粗粗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我已经来了。”高竞回头一看,乔纳穿着家常衣服,手里拿了个苹果核,站在他们身后。“头儿,你又来我们家骗饭吃啦?”乔纳说起话来没精打采的。

“谁叫你们家的饭好吃呢?”高竞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高原怎么样了?”乔纳一边问,一边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

“已经被秘密抓捕了。根据他的指纹找到了他的照片和名字,然后一调查就找到了他的落脚点,他的女朋友说他经常在酒吧喝酒,你们告诉我的电话号码就是那个酒吧的电话,所以我们就马上行动,他果然在那里,七点半左右就把他抓住了。”高竞兴致勃勃地说。

“那你现在肯定又饿了。瞧瞧高太太给你准备了多丰富的夜宵呀,”乔纳愤慨地瞪着莫兰,“你说为了奖励我今天跟你一起冒险,特意给我煮的麻辣猪肠,为什么现在大部分在他碗里?”

“你也叫我高太太是不是?高太太当然偏心高先生喽。哼!”莫兰不理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妈的,你还给他做了刀削面,配我的麻辣猪肠和你爸的酱牛肉,还有黄瓜丝,蛋皮丝,和香菜叶,你太偏心了吧,怎么说我认识你也比他早。”乔纳气呼呼地冲着厨房叫。

高竞把面推到乔纳面前说:“乔纳,你吃吧,我没动过。”

乔纳朝他翻了个白眼。

“我才不要你的,我要她做给我吃。”她道。

“都那么晚了,快10点了,你还让她做!你……”高竞正说着话,莫兰端了个盘子走了过来,他看见盘子里有个卷饼。

“给你,你这个大馋虫!小心以后变肥猪,松哥不要你!”莫兰道。

“这是什么东西?”乔纳瞅着面前的卷饼问道。

“用酱牛肉和猪肠的碎末做的夹饼,看看啊,也给你加了黄瓜丝和香菜了。本来想明天给你做早饭的,哼,快吃吧!”莫兰没好气地说。

“嘿嘿,这还不错。”乔纳笑嘻嘻地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瓶冰奶茶,“好了,我回房间吃去了。头儿,给你个信息,我姨夫姨妈今天去无锡朋友家玩了,今天不回来了。机不可失哦。”乔纳一边说,一边端起面前的盘子,奔向卧室,“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你爸妈今天不回来?”高竞连忙问。

“是啊。”莫兰歪头瞧着他。

高竞眨巴着眼睛。

“为什么不早说啊,我没带换洗衣服!”他懊悔地说。

莫兰捂嘴笑起来,随后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我给你留了一套。”

他呆呆地望着她说:“那我可得快点吃。”

“对,快吃,不然就凉了。”莫兰催促道。

半夜一点,酣睡中的乔纳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都几点啦!谁来的短信啊!她嘟哝着,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抓到手机。她把手机拿进被窝,打开一看,原来是郑恒松发来的。

“亲爱的,我在楼下等你。”手机里有这么一句话。

混蛋!终于来消息了!可为什么不上来?还要等在楼下?!

对了,她蓦然想起,楼下的防盗门关着,按门铃会吵醒一家子人,他不知道姨妈他们今晚不回来。不过,即便没有姨夫姨妈,还有莫兰他们呢,虽然他们肯定醒着,但是……他们好久没在一起了,何必打扰他们?算了,还是下楼去接他吧。不晓得他今天心情怎么样。

今天清晨他们通过一个电话,听上去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乔,我最近很忙,不能来看你,你不要怪我。”他在电话那头低声说。

“怎么啦?是不是因为张建民?”

“我满脑子都是他的脸。”他叹了口气道,“原谅我,我现在想他的时间比想你多。”

“嘿,咱们是半斤八两。我也一直在想他的事。”她道。

他没搭腔。

她很少见他如此消沉,沉默了片刻后,提议道:“松,一个人瞎想没意思,你还是来找我吧,我跟你一起想。”

他不说话。

“怎么?你不想来?”见他没反应,她有点不高兴了。

他又叹了口气。

“亲爱的,我现在不能跟你走得太近,有人盯着我,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希望你有事,我的老朋友李耀明死了,我已经够受的了,如果你再……”

“松,我一直想跟你坦白件事。”她截住了他的话头。

“什么?”他紧张起来。

“我跟李耀明打过架,我曾经咒过他,我也没想到我咒他咒得那么灵。”她真心诚意地说,“我以后再也不随便咒人了。”

他低声笑起来。

“这事我知道了,乔,老李脾气不好,从小就是个炮筒,但他百分之百是个讲义气的好哥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好吗?”

“那当然,我怎么会跟他计较。这样吧,下次扫墓,我让莫兰烧两块红烧大排带去祭奠他,怎么样?”

“好。”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松,你知道我老公死后,我为什么要搬来跟莫兰住吗?”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你姨夫他们去了法国,莫兰一个人。”

“你只说对了一半,其实,我是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松,难受的时候一个人捱是他妈的很酷,但对自己根本没啥好处。聪明人不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再说有屎不拉,早晚得憋出病来。所以,你现在很需要一个人来疼疼你。来吧!我陪你!”她热切地说。

他又低声笑起来。

“你以为我不想来吗?小寡妇?”

“那你还啰嗦什么!今晚怎么样?”

他沉默了片刻。

“让我考虑一下。乔纳,我现在是如履薄冰,每做一件事都要考虑再三。”

看来现在他已经考虑好了。

乔纳心情愉快地想,他一定也很想念我,这死鬼!来就来呗,还履什么冰啊。她朝窗外望去,外面下雨了,冬夜的雨特别冷,姨夫说他的身体是外强中干型,可不能让他冻着, 这样想着,她赶紧披上衣服,套上便鞋急匆匆走出了卧室。

司徒雷的车开到半路,突然下起雨来,他本想立刻打道回府,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每当雨天,他身上的旧伤就会格外准时地疼痛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身体的不同部位,不断敲打他的骨头。

“老板,要不要回去?”司机老陈大概从反光镜里看出了他的不适,关切地问道。

“不用,继续开。”他低声道。

在柏林路289号的码头旧仓库里,司徒雷知道有人正在等他。20分钟前,他的得力部下林强告诉他,通过大半天的撒网搜索,他们终于找到了乔纳的父亲乔永波,现在他急于要去看看这个郑恒松未来的老丈人。

五分钟后,他的车在距离仓库大约50米的一个隐蔽处徐徐停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阿四首先下车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接着替他打开了车门,他忍着疼痛慢慢下了车。冬雨带来的刺骨寒冷让他的骨痛愈加剧烈,他由不得打了个寒噤,紧了下大衣。这时,他看见身材高大的林强已经等在仓库门口了,他嘴上亮着的小小火苗在风雨中若隐若现。

“老板,你来了。”他走近时,林强恭敬地打了招呼。

他点点头,林强打开了仓库门。

“就是他。”林强朝前一指,他看见仓库正中的地板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身材瘦长的男子,大概五、六十岁的光景。

他朝那个人慢慢走了过去。

“快,给老板搬张椅子来!”林强命令手下的几个喽啰,不一会儿,一个穿绿衣服的年轻人就给他搬来张椅子。

“离他近点。”他道。

那个年轻人把椅子搬到了老头的身边,他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就是乔纳的父亲?”

“对,就是他,酒鬼一个,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他们小区的车棚外面睡大觉,妈的,这天气!呵呵,他一定喝了不少。”林强轻蔑地瞅了一眼躺在地上乔永波。

司徒雷想起了中午赵栋给他打的那个电话。

“老板,在吃饭呢!我终于找到了乔永波这个老家伙的背景资料了。”

“呵呵,你说。”他放下了碗筷。

“乔永波今年58岁,他是在上大学时认识乔纳的母亲郭涵的,两人因为非法同居被学校开除了,后来他们就干脆私奔结了婚,呵呵,在那时候,他们这么做,简直是前卫到了违法的程度,我想要不是郭涵的外交官老爸出面,他们是没结婚的命的,也许还会被抓起来。好吧,他们结了婚,三年后,生下了乔纳,可是在1986年,也就是乔纳10岁的时候,他们两个离了婚,可见私奔也不能造就永恒的爱情,我怀疑是乔永波有了别的女人,因为离婚三个月后,乔永波就跟一个叫叶容的女人结了婚,他们是邻居,住址是同一个弄堂。乔纳的母亲后来没再结婚,她很倒霉,独立抚养女儿,但在乔纳结婚那年,她却得乳腺癌死了。乔永波的运气也不怎么样,1987年,他跟叶容生下一个儿子,但这个孩子在1999年坠河身亡了,死的时候大概12岁,这件事好像对他们的婚姻是个打击,孩子死后第二年,他们就离了婚,在那以后,乔波一直单身,但叶容在2002年又结了婚。……我说老板,我给你出个主意。”

“说吧。”他笑着鼓励。

“找不到乔永波,可以找叶容,这个女人没准跟他还有联系。因为他们在2004年还一起开过一家饭店,至于这家饭店现在还是不是存在我就不知道了,至少我没查到相关的资料。”

“谢谢你。”司徒雷现在越来越觉得赵栋出的主意大部分都是好主意。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抖出一支塞在嘴里,林强立刻上前给他点上了。香烟的味道暂时麻木了他的知觉,他觉得好受点了。

“要把他弄醒吗?”林强问道。

旁边的一个小喽啰上去踢了乔永波两脚,但乔永波只哼哼了两声。

“不用。”司徒雷扫了一眼乔永波身上那件破外套和那双磨损得已经不能再穿的破皮鞋,不禁微微一笑。

他今天来就是想来看看乔纳的父亲处于什么状态。他很高兴,这个落魄的老头并不比他那个贱人母亲过得好,一样的穷困潦倒,一样的急需用钱,一样的贱!既然郑恒松可以利用他的母亲,那他为什么不能利用郑恒松未来的老丈人呢?所谓一报还一报不就是这样?他又微微一笑。

“老板有什么吩咐?”林强问道。

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

“砍了他。”

“老板是要他的命?还是……”

“一只手就够了。右手。”他盯着地板上的老头,深吸了一口烟,觉得就象有只女人的手在抚摸他的肺,好舒服。

“你还没睡啊?”高竞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我睡不着,你先睡吧。”莫兰别过身子,亲了亲他的脸,柔声说。

“嗯……哦……”他不知嘟哝了一句什么,接着把鼻子埋到她胸前嗅了嗅,忽然笑了出来,“呵呵,你的床真暖和,真想天天睡在这里。”

“等我们结婚了,你就可以天天睡在这里了,不过我们到时候得去买张大床,我的床太小了。”她一边玩着他后脑勺的卷发,一边说。

“买张大床太费钱,就睡你的好了。”他仰起头看着她,脚一蹬,身子就升了上来,“挤挤更暖和。”他朝她身上挤了挤。

在黑暗中,他平时闪亮如电的眼睛此时眯成了一条线,头发乱蓬蓬的盖住了大半个额头,有几绺还耷拉在他的眼睛上。他可真俊,她心里感叹道。

“你不睡啦?说那么多话。”她帮他把头发从眼前撩开,用手指轻轻抚弄着他的脸和肩膀,他的皮肤软软的,散发着热气和轻微的汗味,她把鼻子压在他脸上,又亲了亲他。她觉得他就像上天赐给她的一个大娃娃,累的时候抱着他觉得又暖和又舒服,醒的时候却总忍不住想捏捏他,亲亲他。

“我睡不着了,醒了。”他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放到了大腿内侧,“我这儿有个伤疤。”他说完,就笑起来。

她从他的腿里抽出手来轻轻打了他一下。

“你上次已经跟我说过了。”她小声说。

“外面下雨了,伤口会痛的。”

“哦,那又怎么样?”

“你亲亲我,我就不痛了。”他咧开嘴笑,拉了拉她的头发。

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不亲了,我要睡觉了。”她别过身子不理他,她知道,只要自己一旦满足了他的要求,他马上就会像头醒狮那样生龙活虎起来,她借着屋内的微光,瞄了一眼墙上的钟,都快凌晨三点了,她已经很累了,现在她就想睡觉。

他在她身后抱住了她,轻声说:

“你不亲我,我睡不着。”

“你好烦人呀,明天早上再亲你,我现在……啊,好累了。”她故意打了哈欠。

他摸摸她的肩头,见她没反应,轻声问道:

“你真的睡了?”他好像很是失望。

“嗯……”她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心想,你昨天半夜才睡,刚刚又做过两次剧烈运动,明天一早你还得6点起床去跑步,你的精力可真充沛,看来我以后得经常装睡才行。

他直起身子,弯下脑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真的闭上了眼睛,才嘀咕了一句:

“那,那我去上厕所了。”

她没作声。他翻身下了床,好像是怕她会偷看自己,他背过身子,迅速穿好裤子,接着便光着上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卧室的门,开门的时候,他还谨慎地朝外望了望。看见他这副偷偷摸摸的滑稽样子,她心里觉得好笑,真想跳下床去骚扰他,但她最后还是忍住了,她知道骚扰的结果现在可不是她想要的,她现在就想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莫兰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觉得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

“莫兰,快醒醒。”是高竞的声音。

讨厌!每次都是这样没完没了地把我吵醒。我以后肯定老得很快,因为老公精力太旺盛,导致我睡眠不足!

“你干吗呀!”她皱着眉头抱怨道,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快醒醒!出事了!”高竞的声音又响又急。

她揉揉眼睛,没好气地问道:“怎么啦?马桶塞住了吗?!这也要找我呀!”

“乔纳不见了!”他瞪大眼睛朝她吼道,这一声差点把她的耳朵震聋。

“你说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她只是忽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里里外外的衣服都穿好了。

“快起来!乔纳不见了!她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你们家的房门也开着!”高竞回身从沙发上拿起她的衣服扔到她身上,急促地命令道,“快起来!我们得赶快去找她。”

乔纳不见了?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高竞赶紧把一件衣服披到她肩上。

“她会不会在另一个厕所?你有没有去看过?”她迟钝地穿着衣服。

“她不在!我早看过了。”高竞脸色严峻地注视着她,说道,“她的手机在桌上,我查过了,在一点十分,她收到过一条短信,署名是郑恒松,说在楼下等她。但我看了手机号码,那不是郑恒松的手机,号码很相近,只相差一个数字。”

啊!莫兰倒抽了一口冷气。

司徒雷在半夜三点左右回到了寓所,难耐的骨痛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现在急需躺下休息,还需要来杯热茶。可他刚进门,女佣就告诉他,前几天被他赶走的女大学生余丽又来了。

“老板,余小姐来了。”女佣抱歉地说,“我说老板不在,她硬要闯进来。”

“她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半小时了。”女佣一边说,一边递了杯热茶给他。

他皱了皱眉头,要把她赶走也很容易,但是——他抬头望了一眼卧室的门——也许现在,有个女人作伴对他来说不是件坏事,余丽虽然贪慕虚荣,为人又幼稚可笑,跟他也谈不上什么感情——他们只是彼此需要而已,但在床上,一个亲密爱人跟一个妓女其实也没什么很大分别。他想,至少她是个身材不错的年轻女人,在特定的时候能给他带来不少身体上的愉悦,他希望她今晚能给他点温暖。如果这样,他愿意暂时接受她。

“老板,要不要……”女佣的意思是要不要把余丽赶走。

“不用了。去给我冲个热水袋,另外把我床上的电热毯打开。”他喝了口热茶,把杯子又递还给了女佣。

他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他话音刚落,卧室的门就“砰”地一下开了,穿着丝质睡袍的余丽朝他冲了过来。

“雷哥,你终于回来了。”她一把抱住了他,热切地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

女佣识趣地走开了。

“呵呵,是吗?”他不太热情地笑了笑。

“当然,我从早到晚都在想你。今天睡到半夜,我实在忍不住就跑来了。外面在下雨,我差点淋成了落汤鸡,不信你问赵姐。”余丽搂住他的脖子,娇滴滴地在他耳边说。

骨头又是一阵痛,他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啦,真的这么讨厌我吗?”她好像快哭了。

他可没空安慰她。

“去给我放洗澡水,我马上来。”他低声说。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笑容。

“好的。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我的。”她欢快地答应着,刚要转身,又回过头搂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热情的吻。

女大学生都爱接吻,这是他得出的结论。她们也许未必只喜欢他的钱,也许有几个是真心喜欢他的,也有人赞扬他长得帅,有人还喜欢摸他后腰的盘龙文身,但他仍然觉得接吻是她们重要的交易方式。她们期待用一个吻来交换prada包,香奈尔时装,CD化妆品和源源不断的零花钱。

可是,他对接吻却有些犯怵。

好多年前,他喜欢过一个长相普通的坐台小姐,那时候他29岁,刚刚发迹不久,那个女孩19岁,他是她的客人。在一间灯光昏暗的KTV包房里,她坐在他身边解开他西装的纽扣,准备服侍他,但他却拒绝了,因为他觉得她长得太胖,他喜欢身材苗条的女人。这个女孩哭了,对他说,“关了灯,有什么分别?你不过是要发泄,我不过是赚钱。要好感觉就不要来这里!这里是厕所!你以为是爱情沙龙?”这番话把他惹火了,他一怒之下将女孩按倒在沙发上就把她强奸了,事后,他扔给她几百块钱,对她说,以后我还会来找你。

当时他只是随口一说,但不知为何,后来他果然又去找了她好多次,每次他都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离开时,他还总是警告她,让我发现你找别的男人,我打断你的腿。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他的这句话的,他当时只是想什么说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个为筹措学费来夜总会打工的女大学生。

那个女孩一直很顺从,不管他怎么对她,她都默默忍受,每次他离开时,她还会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他恳求他,“吻我一下好吗?你那么折腾我,就不能吻我一下吗?”他不愿意,因为他不可能亲吻一条脏毯子。对他而言,她根本不算人,他把她当作一条用旧的毯子,他知道她很脏,但他喜欢那气味,他享受这种肮脏带来的松弛感。跟她在一起,有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就像在泥地里打滚的猪,肮脏、快乐,无忧无虑。

她在念大学三年级时,突然莫名地消瘦下来,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也越来越差,他怀疑她为了讨他的欢心,终于开始减肥了,心里在不断嘲笑她,却又不免暗暗欣赏她消瘦之后的风姿,他觉得她变漂亮了。但是有一天,当他带着一条项链去那家夜总会找她,想给她点奖励时,她却辞职了,他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不知道她在哪所学校念书。

他有两个星期,每天都会开车去那家夜总会附近转悠,他那时坚信她还会回来,因为她需要钱念书,但她一直没出现。一个月过去了,他开始变得坐立不安,心神不宁,最后,他终于拉下脸让他的手下去找她。

“一所一所学校地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他记得自己发狂地拍着桌子,手下们都吓坏了。

“老大,这娘们是不是骗了你的钱?找到她后怎么处置她?”他们战战兢兢地问他。

他答不上来。

“少啰嗦!先找到她再说!”他只好这么说。“找到她,谁也不许碰他!”他还补充了这么一句。

不久后,手下们替他打听到了她所在的学校名称,他记得他在林荫道上飞奔,不断问路,才终于摸索着找到她所在的宿舍楼。当她打开门,看见他时,惊呆了。他没容她提问,二话不说就把她从宿舍里霸道地拽了出来,一直把她拉到操场。

“为什么要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想洗干净背景当圣女了?做梦!妓女就是妓女!你是大学生,那就是大学生妓女!永远都洗不干净!”他恶狠狠地把她推到地上,朝她咆哮,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气愤。

她却显得很平静。

“我去打胎了。那是你的孩子,你不喜欢我,留下这孩子也没意思。幸亏发现得早。”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还笑了笑。

他愣在那里。孩子?他没听明白。

“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回去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抓住了她的手臂,想说点什么,但这种时候,他不知该说什么。

“你还会去那里上班吗?”隔了会儿,他问她。

听到他这句话,她狠狠地甩开了他。

“我不会再去那儿上班了!我要退学回家嫁人了!这里不是我该呆的地方。都结束了。”她望着别处说。

嫁人?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觉得有点闷。

“你要嫁人?”他轻声问她。

“是的。”她点点头。

他发现她脸色不好,而且又瘦了一圈。

“如果是因为学费的问题,我可以……”

她笑了,仍然望着别处。

“谢谢你,你给我的小费一直很多。对我来说,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客人。”

客人。不知为何,那天听到这两个字,他心里有点难受。

“如果……”其实他想挽留她,但说不出口,“你有什么要求吗?”最后他问。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隔了很久才说:“如果,你有一点点喜欢我,你是否愿意吻我一下?”他没动弹,她看看他,马上又把目光移开了,“算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她正要转身的时候,他一把将她拉过来吻住了她。他不觉得这是一时冲动,反而觉得这是他好久以来一直想做的一件事,就像在等一辆误点的火车,它终于来了,他不假思索跳上去,他不需要知道它的班次,不在乎它是否舒适,他只知道它会把他带到他想去的地方。她的嘴唇很干燥,但他觉得滋味很好,后来回想起来,那个吻比他的初吻更让他激动。

“我好吗?”吻完她,他搂住她的腰,轻声问。

这是记忆中,他对她对最温柔的一次。

她望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然后紧紧抱住了他,她的鼻子抵着他的脸,他淹没在她的喘息声里,那天他觉得很幸福,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喜欢她,但他羞于承认,他们当天晚上又到旅馆过了一夜,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一想到她即将离开自己,一想到那个被杀死的孩子,他就禁不住一遍遍重新审视她,他觉得他很依恋她,但他什么都没说,她第二天走的时候,他也没挽留她。

他本来以为自己很潇洒,会很快忘了她,但两个月后,他还是耐不住寂寞去了她的家乡。到了那里他才知道她并没有结婚,回家不久后她就病倒了,她没去检查,也许早就检查过了,只是没告诉任何人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也许她知道有再多的钱也未必能治好,而且她也没有钱。就在他去找她的前几天,她把身边的钱留给父母,半夜投了河。他到的那天,她刚刚下葬。

他给了她母亲一些钱,在离开的时候,他看见她嫂子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金光灿灿的项链,坠子是一颗红宝石,那是他最后一夜送给她的礼物,她说,“你相信吗?我死都会戴着它,”但是,死人没有发言权……他想上去掴这个女人的耳光,但他迈不动步子,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雪来,他走着走着就掉下了眼泪,那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其实很爱她,但是,他再也没机会跟她说了。

“雷哥,你怎么啦?”余丽在问他。

他揉了揉眼睛。

“没什么,我累了。”他轻声道,他的腿边现在有个热水袋,热得烫人的温度对他来说正合适,他觉得好受多了。

“你心情不好?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她好奇地看着他,用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臂把她搂了过来。

“陪我睡一会儿,别说话。”他命令道。

“好。”她乖乖地依偎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莫兰呆坐在餐桌前,说不出话来,泪水不断地从腮边滚落下来。

“她是穿戴整齐出的门,但应该没穿袜子,她的袜子丢在地上,她大概是准备马上就回来的,所以没把门关上,只是虚掩着……”高竞的声音在她头顶盘旋,他一直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试图向她说明发生了神秘,但这于事无补,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事实——乔纳不见了!

“莫兰,你别担心,我们正在找她。”高竞说。

她到哪儿去了?是不是被那些坏人抓走了?他们会怎么对她?他们会不会杀她?我会不会永远都看不见她了?……

莫兰蓦然转过头看着高竞,问道:

“他们会不会杀她?”

“莫兰,别瞎想,事情应该还不至于到这一步……”高竞好像也没多大把握,他低声说,“等找到她再说吧。”

“高竞,乔纳会武功,她一个人能打倒两三个男人,所以要绑架她,一定是有备而来的,他们肯定开了辆车来,保安那里有监控录像,应该去看看昨天半夜有没有可疑车辆进过小区。”莫兰蹭的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已经去找保安了。”高竞马上按住了她的肩膀,他把她拉了重新坐下,安慰道,“莫兰,你别着急,我们的人正在找她,郑恒松也马上会赶过来,无论如何,我们会尽一切力量找到她的……”

她抓住他的衣领,哭着问:“高竞,你说乔纳会不会出事啊?”

高竞搂住她的肩膀,神情焦虑地望着前方,隔了一会儿才说:

“就像你说的,我们正在寻找昨晚进入小区的可疑车辆,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昨晚那个时候没有可疑车辆进入过这个小区,保安系统又没有任何损坏的话,那么,她肯定还在这个小区的某个地方,他们也许租了间房子,也许我们该去翻找花坛……”

高竞没把话说下去。

她盯着他的脸,也没敢问。

8.图书馆偶遇

雨还在下,司徒雷犹豫了半小时,最后还是决定出一趟门。他要去一次图书馆,赵栋已经替他查到了张建民在图书馆的借阅记录。虽然他的腿痛丝毫都没减轻,虽然这种小事本不该他亲自出马,但是图书馆一直是他喜欢去的地方。

他喜欢那里静悄悄的气氛和浓浓的书香气,走在图书馆空荡荡的长廊上,他常常会忘记自己浅薄的背景——他连初中都没毕业,他觉得跟所有那些在灯下翻阅书籍,戴着眼镜,专注地做着笔记的人一样,他也是其中的一员。

而且,他的第一个女朋友就是在图书馆工作的,只不过不是图书管理员,而是图书馆食堂的切配工。她比他大5岁,叫姚小民。他认识她的时候,他17岁,她22岁,剪着端庄的短头发,腰肢纤细,说话总是半低着头,略带羞涩。他在毫无两性经验的情况下,完全凭天生的悟性和厚脸皮,在连续盯梢了她两个星期后,最终让她成为了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那时候,她每天下午有两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她常常偷偷跑到他家去跟他约会,每次来,还总不忘给他带点好吃的来,有时候是鸡蛋糕,有时候是半筋半肥的红烧肉,有时候是咸菜炒肉丝,还有时候是油炸小麻花。他把这些食物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饭盒里,一口都舍不得吃。等弟弟们放学回来,只要看到饭盒里的食物,就知道一定是大姐姐来过了。有一个星期六,两个弟弟放学得早,她跟他还在床上缠绵,窗外传来云康和云齐的说话声。

“有蛋糕,二哥。大姐姐一定来过了。”6岁的云齐兴奋地说。

“笨蛋!不是来过了,而是来了。”10岁的云康从小就有点老气横秋的。

“二哥,你说,大姐姐在大哥房间干吗呢?”

“笨蛋!肯定是在给大哥缝裤子呢!大姐姐肯定还把针扎到大哥的屁股上了,所以我还刚刚听见大哥哼哼了。”

“那大姐姐自己好像也在叫耶。”

“那当然是因为她自己把针扎到自己了!笨蛋!你说话前要用用脑子,不然以后怎么考大学?”云康教训弟弟。

“二哥,我想吃蛋糕。”

“好。只许吃一半。”

“为什么?”

“笨蛋!另一半给大哥!大姐姐带蛋糕来是给大哥吃的。”

“那你呢?二哥?”云齐好像已经在吃了,嘴巴里啧啧有声。

“我不吃。如果大哥问起来,就说我已经吃过了。”

“为什么?二哥,你不喜欢吃蛋糕?”

云康像大人那样叹了口气。

“大哥干的是体力活,他应该多吃点。我不能帮他干活,省口蛋糕给他,我还能做到的。喂,你怎么不吃了?”

“我也可以省给大哥吃。”云齐犹犹豫豫地说。

“你都咬过了,让大哥怎么吃?吃吧吃吧,你也该多吃点,不然脑子长不好,以后就更笨了。哈哈哈!”云康大笑起来。

弟弟们的这段对话让她流下了眼泪,她那天对他特别热情,穿好衣服后,还紧紧在他房间门口拥抱他,并轻声许诺,她下次来会专程带油炸花生米来给他的弟弟们吃。临走时,她还塞了10块钱在他口袋里,“你现在有难处,就让我帮帮你,别跟我计较。”她警告他不许还给她。那时,她的经济条件比他宽裕得多。她有固定工作,还有个在外地工作的男朋友,一年才回来一两次,大概是怕两地分居会让她产生异心,那个男人每个月都会把匀出工资的一部分寄给她作为零花。

后来,她就是嫁给了这个男人。

后来,她就是嫁给了这个男人。

他一直认为,他那时候是看准她的寂寞和软弱可欺,以及她在食堂工作,可以随时偷带食物的便利条件,才下决心追求她的。其实他是在利用她。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也未必完全不喜欢她,至少在他最困难的岁月里,是她给了他莫大的帮助。她不仅满足了他身心各方面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还有经济上的支持。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春节,是她替他买了年货,交了水电费,还替他的两个弟弟置办了新衣服,买了新书包。

她结婚后,两人便自觉断了这层关系。直到两年前,当律师的弟弟云康在接触一起交通事故的案子时,无意中看到了她的名字,这才重新找到了她。

云康告诉他,这些年她过得很艰难。一起车祸导致她丈夫下半身瘫痪,为了获得赔偿,她一直在跟肇事单位打官司,但三年过去了,官司依然没有任何进展,她也至今没获得一分钱的赔偿。

知道这件事后,兄弟俩立刻动身去看她,那时他跟她失去联系已经有二十年了。

他们三人在她住的小区门口见了面。她远远朝他走来,他发现她面容依旧姣好,但身材已经完全走了样,走路的样子也完全不像以前了。他站在三米开外微笑地望着她,然后慢慢走过去,像老朋友那样拥抱了她,放开她时,她怔怔地盯着他看,接着伸出一只肿胀发红的手碰了碰他的头发,叹息道:“小雷,你也老了,不过越来越有男人味儿了。”说完,她想笑的,但嘴一弯,却哭了。

见面之后,他给了她30万作为她丈夫的治疗费,云康则答应免费替她打官司。

“怎么说,我当时也花了他不少钱。”他再遇她时,在一家茶坊里,他一边笑着说话,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碧玉镯子,她则略带羞涩地掏出一条羊衣来,他知道这是她花了三、四晚上赶织出来的,虽然他并不缺毛衣,但收下这份礼物时,他还是很感动,他从中感受了了一种久违的类似亲情的感情。现在,这件灰色毛衣,成为他最常穿的衣服之一。

在云康的帮助下,后来她的官司终于打赢了,但赔偿金却迟迟没有到位。弟弟云康让他想办法,他命令手下:“老规矩,不给钱,就给他点颜色看看。看他是要手,要腿,还是要钱!”那个肇事单位的经理慑于威胁,最终乖乖给了钱,但在一个月后,他还是让人挑断了这个人的脚筋。

这就是他做事的方式,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

不管结果如何,浪费别人的时间和精力也是一种伤害。

不过……好像当初去威胁那个经理的人就是高原。

高原!

如果是明着逮捕,还能找律师帮忙,托关系把高原弄出来,或者是干脆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但现在,高原被秘密控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无计可施!郑恒松这个死狐狸!

滴铃铃——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接了电话。

“老板,是我,林强。”林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从事暴力任务的人最需要的是冷静,就像干财务的人其实很需要激情一样。

“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他问道。

“老头已经被扔到医院了,现在正在急诊。我们在医院留下了乔纳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那乔纳现在怎么样了?”

“打了镇静剂,锁在屋子里。她一时半会不会醒。”

“很好,先别动她,先关她几天再说。”司徒雷决定先等等郑恒松那边的消息,再作决定。

“那么,老板,我们怎么处置那个姓莫的女人?”林强问道。

他望着车窗上的雨点,问道:“这种情况通常我们是怎么处理的?”

“我们的规矩是如果她反咬一口,一定要报复,否则就太便宜她了。”林强略微停顿了一下,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那玩意儿。”

那玩意儿指的的是浓硫酸。

司徒雷想了想,说:“好,就这么办。”

“我们的人已经到她家了,不过晚了一步,她刚刚上了她男朋友的车。”

“见机行事吧。”司徒雷想,如果莫兰被毁了容,高竞还会要她吗?爱情真的能经得起这种考验吗?他不信,他希望高竞能让他开开眼界。

女大学生都爱接吻,这是他得出的结论。她们也许未必只喜欢他的钱,也许有几个是真心喜欢他的,也有人赞扬他长得帅,有人还喜欢摸他后腰的盘龙文身,但他仍然觉得接吻是她们重要的交易方式。她们期待用一个吻来交换prada包,香奈尔时装,CD化妆品和源源不断的零花钱。

可是,他对接吻却有些犯怵。

好多年前,他喜欢过一个长相普通的坐台小姐,那时候他29岁,刚刚发迹不久,那个女孩19岁,他是她的客人。在一间灯光昏暗的KTV包房里,她坐在他身边解开他西装的纽扣,准备服侍他,但他却拒绝了,因为他觉得她长得太胖,他喜欢身材苗条的女人。这个女孩哭了,对他说,“关了灯,有什么分别?你不过是要发泄,我不过是赚钱。要好感觉就不要来这里!这里是厕所!你以为是爱情沙龙?”这番话把他惹火了,他一怒之下将女孩按倒在沙发上就把她强奸了,事后,他扔给她几百块钱,对她说,以后我还会来找你。

当时他只是随口一说,但不知为何,后来他果然又去找了她好多次,每次他都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离开时,他还总是警告她,让我发现你找别的男人,我打断你的腿。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他的这句话的,他当时只是想什么说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个为筹措学费来夜总会打工的女大学生。

那个女孩一直很顺从,不管他怎么对她,她都默默忍受,每次他离开时,她还会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他恳求他,“吻我一下好吗?你那么折腾我,就不能吻我一下吗?”他不愿意,因为他不可能亲吻一条脏毯子。对他而言,她根本不算人,他把她当作一条用旧的毯子,他知道她很脏,但他喜欢那气味,他享受这种肮脏带来的松弛感。跟她在一起,有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就像在泥地里打滚的猪,肮脏、快乐,无忧无虑。

她在念大学三年级时,突然莫名地消瘦下来,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也越来越差,他怀疑她为了讨他的欢心,终于开始减肥了,心里在不断嘲笑她,却又不免暗暗欣赏她消瘦之后的风姿,他觉得她变漂亮了。但是有一天,当他带着一条项链去那家夜总会找她,想给她点奖励时,她却辞职了,他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不知道她在哪所学校念书。

他有两个星期,每天都会开车去那家夜总会附近转悠,他那时坚信她还会回来,因为她需要钱念书,但她一直没出现。一个月过去了,他开始变得坐立不安,心神不宁,最后,他终于拉下脸让他的手下去找她。

“一所一所学校地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他记得自己发狂地拍着桌子,手下们都吓坏了。

“老大,这娘们是不是骗了你的钱?找到她后怎么处置她?”他们战战兢兢地问他。

他答不上来。

“少啰嗦!先找到她再说!”他只好这么说。“找到她,谁也不许碰他!”他还补充了这么一句。

不久后,手下们替他打听到了她所在的学校名称,他记得他在林荫道上飞奔,不断问路,才终于摸索着找到她所在的宿舍楼。当她打开门,看见他时,惊呆了。他没容她提问,二话不说就把她从宿舍里霸道地拽了出来,一直把她拉到操场。

“为什么要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想洗干净背景当圣女了?做梦!妓女就是妓女!你是大学生,那就是大学生妓女!永远都洗不干净!”他恶狠狠地把她推到地上,朝她咆哮,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气愤。

她却显得很平静。

“我去打胎了。那是你的孩子,你不喜欢我,留下这孩子也没意思。幸亏发现得早。”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还笑了笑。

他愣在那里。孩子?他没听明白。

“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回去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抓住了她的手臂,想说点什么,但这种时候,他不知该说什么。

“你还会去那里上班吗?”隔了会儿,他问她。

听到他这句话,她狠狠地甩开了他。

“我不会再去那儿上班了!我要退学回家嫁人了!这里不是我该呆的地方。都结束了。”她望着别处说。

嫁人?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觉得有点闷。

“你要嫁人?”他轻声问她。

“是的。”她点点头。

他发现她脸色不好,而且又瘦了一圈。

“如果是因为学费的问题,我可以……”

她笑了,仍然望着别处。

“谢谢你,你给我的小费一直很多。对我来说,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客人。”

客人。不知为何,那天听到这两个字,他心里有点难受。

“如果……”其实他想挽留她,但说不出口,“你有什么要求吗?”最后他问。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隔了很久才说:“如果,你有一点点喜欢我,你是否愿意吻我一下?”他没动弹,她看看他,马上又把目光移开了,“算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她正要转身的时候,他一把将她拉过来吻住了她。他不觉得这是一时冲动,反而觉得这是他好久以来一直想做的一件事,就像在等一辆误点的火车,它终于来了,他不假思索跳上去,他不需要知道它的班次,不在乎它是否舒适,他只知道它会把他带到他想去的地方。她的嘴唇很干燥,但他觉得滋味很好,后来回想起来,那个吻比他的初吻更让他激动。

“我好吗?”吻完她,他搂住她的腰,轻声问。

这是记忆中,他对她对最温柔的一次。

她望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然后紧紧抱住了他,她的鼻子抵着他的脸,他淹没在她的喘息声里,那天他觉得很幸福,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喜欢她,但他羞于承认,他们当天晚上又到旅馆过了一夜,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一想到她即将离开自己,一想到那个被杀死的孩子,他就禁不住一遍遍重新审视她,他觉得他很依恋她,但他什么都没说,她第二天走的时候,他也没挽留她。

他本来以为自己很潇洒,会很快忘了她,但两个月后,他还是耐不住寂寞去了她的家乡。到了那里他才知道她并没有结婚,回家不久后她就病倒了,她没去检查,也许早就检查过了,只是没告诉任何人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也许她知道有再多的钱也未必能治好,而且她也没有钱。就在他去找她的前几天,她把身边的钱留给父母,半夜投了河。他到的那天,她刚刚下葬。

他给了她母亲一些钱,在离开的时候,他看见她嫂子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金光灿灿的项链,坠子是一颗红宝石,那是他最后一夜送给她的礼物,她说,“你相信吗?我死都会戴着它,”但是,死人没有发言权……他想上去掴这个女人的耳光,但他迈不动步子,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雪来,他走着走着就掉下了眼泪,那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其实很爱她,但是,他再也没机会跟她说了。

“雷哥,你怎么啦?”余丽在问他。

他揉了揉眼睛。

“没什么,我累了。”他轻声道,他的腿边现在有个热水袋,热得烫人的温度对他来说正合适,他觉得好受多了。

“你心情不好?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她好奇地看着他,用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臂把她搂了过来。

“陪我睡一会儿,别说话。”他命令道。

“好。”她乖乖地依偎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莫兰呆坐在餐桌前,说不出话来,泪水不断地从腮边滚落下来。

“她是穿戴整齐出的门,但应该没穿袜子,她的袜子丢在地上,她大概是准备马上就回来的,所以没把门关上,只是虚掩着……”高竞的声音在她头顶盘旋,他一直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试图向她说明发生了神秘,但这于事无补,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事实——乔纳不见了!

“莫兰,你别担心,我们正在找她。”高竞说。

她到哪儿去了?是不是被那些坏人抓走了?他们会怎么对她?他们会不会杀她?我会不会永远都看不见她了?……

莫兰蓦然转过头看着高竞,问道:

“他们会不会杀她?”

“莫兰,别瞎想,事情应该还不至于到这一步……”高竞好像也没多大把握,他低声说,“等找到她再说吧。”

“高竞,乔纳会武功,她一个人能打倒两三个男人,所以要绑架她,一定是有备而来的,他们肯定开了辆车来,保安那里有监控录像,应该去看看昨天半夜有没有可疑车辆进过小区。”莫兰蹭的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已经去找保安了。”高竞马上按住了她的肩膀,他把她拉了重新坐下,安慰道,“莫兰,你别着急,我们的人正在找她,郑恒松也马上会赶过来,无论如何,我们会尽一切力量找到她的……”

她抓住他的衣领,哭着问:“高竞,你说乔纳会不会出事啊?”

高竞搂住她的肩膀,神情焦虑地望着前方,隔了一会儿才说:

“就像你说的,我们正在寻找昨晚进入小区的可疑车辆,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昨晚那个时候没有可疑车辆进入过这个小区,保安系统又没有任何损坏的话,那么,她肯定还在这个小区的某个地方,他们也许租了间房子,也许我们该去翻找花坛……”

高竞没把话说下去。

她盯着他的脸,也没敢问。

8.图书馆偶遇

雨还在下,司徒雷犹豫了半小时,最后还是决定出一趟门。他要去一次图书馆,赵栋已经替他查到了张建民在图书馆的借阅记录。虽然他的腿痛丝毫都没减轻,虽然这种小事本不该他亲自出马,但是图书馆一直是他喜欢去的地方。

他喜欢那里静悄悄的气氛和浓浓的书香气,走在图书馆空荡荡的长廊上,他常常会忘记自己浅薄的背景——他连初中都没毕业,他觉得跟所有那些在灯下翻阅书籍,戴着眼镜,专注地做着笔记的人一样,他也是其中的一员。

而且,他的第一个女朋友就是在图书馆工作的,只不过不是图书管理员,而是图书馆食堂的切配工。她比他大5岁,叫姚小民。他认识她的时候,他17岁,她22岁,剪着端庄的短头发,腰肢纤细,说话总是半低着头,略带羞涩。他在毫无两性经验的情况下,完全凭天生的悟性和厚脸皮,在连续盯梢了她两个星期后,最终让她成为了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那时候,她每天下午有两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她常常偷偷跑到他家去跟他约会,每次来,还总不忘给他带点好吃的来,有时候是鸡蛋糕,有时候是半筋半肥的红烧肉,有时候是咸菜炒肉丝,还有时候是油炸小麻花。他把这些食物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饭盒里,一口都舍不得吃。等弟弟们放学回来,只要看到饭盒里的食物,就知道一定是大姐姐来过了。有一个星期六,两个弟弟放学得早,她跟他还在床上缠绵,窗外传来云康和云齐的说话声。

“有蛋糕,二哥。大姐姐一定来过了。”6岁的云齐兴奋地说。

“笨蛋!不是来过了,而是来了。”10岁的云康从小就有点老气横秋的。

“二哥,你说,大姐姐在大哥房间干吗呢?”

“笨蛋!肯定是在给大哥缝裤子呢!大姐姐肯定还把针扎到大哥的屁股上了,所以我还刚刚听见大哥哼哼了。”

“那大姐姐自己好像也在叫耶。”

“那当然是因为她自己把针扎到自己了!笨蛋!你说话前要用用脑子,不然以后怎么考大学?”云康教训弟弟。

“二哥,我想吃蛋糕。”

“好。只许吃一半。”

“为什么?”

“笨蛋!另一半给大哥!大姐姐带蛋糕来是给大哥吃的。”

“那你呢?二哥?”云齐好像已经在吃了,嘴巴里啧啧有声。

“我不吃。如果大哥问起来,就说我已经吃过了。”

“为什么?二哥,你不喜欢吃蛋糕?”

云康像大人那样叹了口气。

“大哥干的是体力活,他应该多吃点。我不能帮他干活,省口蛋糕给他,我还能做到的。喂,你怎么不吃了?”

“我也可以省给大哥吃。”云齐犹犹豫豫地说。

“你都咬过了,让大哥怎么吃?吃吧吃吧,你也该多吃点,不然脑子长不好,以后就更笨了。哈哈哈!”云康大笑起来。

弟弟们的这段对话让她流下了眼泪,她那天对他特别热情,穿好衣服后,还紧紧在他房间门口拥抱他,并轻声许诺,她下次来会专程带油炸花生米来给他的弟弟们吃。临走时,她还塞了10块钱在他口袋里,“你现在有难处,就让我帮帮你,别跟我计较。”她警告他不许还给她。那时,她的经济条件比他宽裕得多。她有固定工作,还有个在外地工作的男朋友,一年才回来一两次,大概是怕两地分居会让她产生异心,那个男人每个月都会把匀出工资的一部分寄给她作为零花。

后来,她就是嫁给了这个男人。

后来,她就是嫁给了这个男人。

他一直认为,他那时候是看准她的寂寞和软弱可欺,以及她在食堂工作,可以随时偷带食物的便利条件,才下决心追求她的。其实他是在利用她。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也未必完全不喜欢她,至少在他最困难的岁月里,是她给了他莫大的帮助。她不仅满足了他身心各方面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还有经济上的支持。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春节,是她替他买了年货,交了水电费,还替他的两个弟弟置办了新衣服,买了新书包。

她结婚后,两人便自觉断了这层关系。直到两年前,当律师的弟弟云康在接触一起交通事故的案子时,无意中看到了她的名字,这才重新找到了她。

云康告诉他,这些年她过得很艰难。一起车祸导致她丈夫下半身瘫痪,为了获得赔偿,她一直在跟肇事单位打官司,但三年过去了,官司依然没有任何进展,她也至今没获得一分钱的赔偿。

知道这件事后,兄弟俩立刻动身去看她,那时他跟她失去联系已经有二十年了。

他们三人在她住的小区门口见了面。她远远朝他走来,他发现她面容依旧姣好,但身材已经完全走了样,走路的样子也完全不像以前了。他站在三米开外微笑地望着她,然后慢慢走过去,像老朋友那样拥抱了她,放开她时,她怔怔地盯着他看,接着伸出一只肿胀发红的手碰了碰他的头发,叹息道:“小雷,你也老了,不过越来越有男人味儿了。”说完,她想笑的,但嘴一弯,却哭了。

见面之后,他给了她30万作为她丈夫的治疗费,云康则答应免费替她打官司。

“怎么说,我当时也花了他不少钱。”他再遇她时,在一家茶坊里,他一边笑着说话,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碧玉镯子,她则略带羞涩地掏出一条羊衣来,他知道这是她花了三、四晚上赶织出来的,虽然他并不缺毛衣,但收下这份礼物时,他还是很感动,他从中感受了了一种久违的类似亲情的感情。现在,这件灰色毛衣,成为他最常穿的衣服之一。

在云康的帮助下,后来她的官司终于打赢了,但赔偿金却迟迟没有到位。弟弟云康让他想办法,他命令手下:“老规矩,不给钱,就给他点颜色看看。看他是要手,要腿,还是要钱!”那个肇事单位的经理慑于威胁,最终乖乖给了钱,但在一个月后,他还是让人挑断了这个人的脚筋。

这就是他做事的方式,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

不管结果如何,浪费别人的时间和精力也是一种伤害。

不过……好像当初去威胁那个经理的人就是高原。

高原!

如果是明着逮捕,还能找律师帮忙,托关系把高原弄出来,或者是干脆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但现在,高原被秘密控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无计可施!郑恒松这个死狐狸!

滴铃铃——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接了电话。

“老板,是我,林强。”林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从事暴力任务的人最需要的是冷静,就像干财务的人其实很需要激情一样。

“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他问道。

“老头已经被扔到医院了,现在正在急诊。我们在医院留下了乔纳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那乔纳现在怎么样了?”

“打了镇静剂,锁在屋子里。她一时半会不会醒。”

“很好,先别动她,先关她几天再说。”司徒雷决定先等等郑恒松那边的消息,再作决定。

“那么,老板,我们怎么处置那个姓莫的女人?”林强问道。

他望着车窗上的雨点,问道:“这种情况通常我们是怎么处理的?”

“我们的规矩是如果她反咬一口,一定要报复,否则就太便宜她了。”林强略微停顿了一下,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那玩意儿。”

那玩意儿指的的是浓硫酸。

司徒雷想了想,说:“好,就这么办。”

“我们的人已经到她家了,不过晚了一步,她刚刚上了她男朋友的车。”

“见机行事吧。”司徒雷想,如果莫兰被毁了容,高竞还会要她吗?爱情真的能经得起这种考验吗?他不信,他希望高竞能让他开开眼界。

“你一定要去图书馆吗?”

高竞一边开车,一边回头问莫兰,他有点担心她,她已经快一个小时没说一句话了,虽然他能理解她现在的心情,但他还是觉得很不安,他想知道她在想什么,“莫兰,你在想什么?”他腾出一只手来拉了拉她的袖子。

“没什么。”她道。

“你还在生郑恒松的气吗?”他问。

她没说话,皱起了眉头。

“你知道他不是那种感情外露的人。”他看了一眼莫兰的脸色,又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想他……”

“你不用替他辩护!不管怎么样,我不能理解他的反应!我表姐失踪了,他居然都没来!现在我怀疑,他到底把我表姐放在什么位置!我表姐要不是因为他,怎么可能出这样的事!混蛋!当官的就是这个德性!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算我瞎了眼!”莫兰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并且猛地回过头,尖锐地问,“高竞,他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莫兰,你已经让我说过5遍了!”

“我要再听一遍!”

高竞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说,如果是司徒雷抓了乔纳,那除非他肯放人,否则一定找不到。所以现在只有静等司徒雷放人。”

就跟前5次一样,莫兰再次被气得喘不过气来。

“静等他放人?费那么大力气抓了她,又莫名其妙放她回来?司徒雷脑子有病是不是?他不就是为了交换那个被秘密抓捕的高原吗?为什么不派人跟司徒雷谈判?为什么不把那个高原还给他?!”莫兰愤愤不平地嚷道。

“郑恒松是不可能把好不容易抓到的高原放走的,这是当警察的原则。而且这次还是有证据证明他威胁你,高原如果愿意合作,警方就等于抓住了司徒雷的把柄。我听说,警方的人昨天半夜突击审讯高原很有收获,今天上午,他们就会派人去请司徒雷到警局去解释一些事。只要有一个突破口,我们就有理由拘留他,只要拘留他,警方就有时间有办法让他开口招认。你不知道跟他有关的案子有多少,我那天去郑恒松的办公室看了,光整理出来的案卷就有两米高。”高竞说得无比兴奋,不料他话音刚落,莫兰就怒气冲冲地说:

“那我表姐呢?我的表姐还在他们手里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惹火了司徒雷,乔纳也许因此会被撕票?”

高竞顿了顿说:“莫兰,我们警方是不能被司徒雷这样的恶势力挟制的,如果牺牲在所难免,我只是说如果……”他看见莫兰盯着他,瞪圆了眼睛,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莫兰,你先消消气,我不是说不救乔纳,能救我们当然会救,但是,现在真的不知该怎么做。昨天半夜的确有可疑车辆来过,可我也告诉过你了,那辆车是偷来的,它停在离你们西林花苑不足1公里的公园门口。他们肯定把车停在那里后,又把她转移到另一辆车上去了。”

莫兰咬咬嘴唇,没说话。

“所以,莫兰,我觉得郑恒松的决定是明智的,虽然听上去也许有些不近人情,但是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你放心,因为乔纳的绑架案是最新发生的案子,所以抓住司徒雷后,首先会问的就是乔纳的去向。”

“如果他不说呢?如果他向你们要证据呢?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参与了绑架案?他可是个高高在上的指挥者。难道他还会亲自动手?我告诉你,高竞,如果他一旦被你们抓住,他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叫人杀了她,然后毁尸灭迹,这样你们根本无法证明乔纳的失踪跟他有关。他也知道其它案子你们更没有证据,否则,你们早就动手了,也不必秘密抓捕高原来套情报了。”

高竞答不上来了。

“我们会找到证据的。”过了会儿,他才不太有把握地说。

“所以,现在救乔纳最好的办法就是跟司徒雷秘密谈判,用高原把我表姐换回来,就算这游戏大家回到原点,重新来过。司徒雷这家伙喜欢收买人心,如果郑恒松稍微服下软,他一定会同意秘密交易的。当然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会提出由他来制定秘密交易的规则……”

“这不可能!”高竞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们不可能跟恶势力妥协!莫兰,你不知道司徒雷是什么人!我们退一尺,他就会进一丈。所以郑恒松是对的,对司徒雷这样的人,只有进攻进攻再进攻!连一口气都不让他喘!”

“哈!想不到我碰到了两个刘邦!”莫兰讥讽道。

“刘邦?”

“做大事的人嘛。为了自己的前程,就算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死也会在所不惜!!难道我表姐跟郑恒松好,就是为了当牺牲品的吗?!你知道她对新开始有多大的憧憬吗?”看出他想分辩,她怒道,“不要跟我说什么大道理!我没你们那么伟大,我不是警察,你们警察局的那些破案子跟我无关!我只要我的表姐!停车!”

“莫兰!乔纳也是我的朋友!难道我不想救她吗?!”他大声道。

“停车!”

她生气了,高竞不想停车,但图书馆已经到了,而且他怕自己不停车,她会更生气。所以他只能把车停在了图书馆的大门口。

“莫兰,你到图书馆来干什么?是不是为了张建民的借书卡?我不是跟你说不要管这件事吗?”她下车的时候,他低声问道。

她没理他,自顾自向前走去。

“莫兰!”他在她背后叫了一声。

莫兰头也不回快步朝A区图书馆里走去。

司徒雷再度浏览了一遍赵栋给他的书单:《我的隐秘生活》、《隐私》、《不得不说的故事》、《今夜不归家》、《每天都在流浪》、《最爱夜女神》、《女白领网上生活》、《说出你的秘密》、《给我一个窗口》、《美丽女人的心事》、《秘密生活》,一共11本书。

光看书名,他就大致能猜出书的内容,想必这些书大都是描写女性私生活的,他很不明白,张建民为什么会对这些书感兴趣。根据赵栋提供的信息,在四个月内,张建民曾经把这些书反复借回去阅读,有的借了两遍,有的借了三遍,而且还都不是续借,是借阅之后,把书还回图书馆,隔了几个星期后又重新借阅。

张建民到底想从这些书里寻找什么?

司徒雷决定先从借阅次数最多的几本看起。它们是《我的隐秘生活》、《说出你的秘密》和《最爱夜女神》,这三本书张建民分别都借了四次。

司徒雷把那张书单塞进口袋,通过大堂的楼梯走到二楼,直接进了外借室。

他本来以为这堆讲述女性隐私的书,应该会被放在同一个书架的同一栏里,找起来应该很容易,可谁知他翻遍了整个书架竟然没找到一本他想要的书。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种书那么受欢迎?也许。但也不可能一本也找不到吧?

他拿着那张书单走到了服务台前。接待他的图书管理员是个形容倦怠的中年女人。

“能不能帮我查查这些书?”他问道。

她接过他手里的书单,草草看了一眼。

“倒数第二排,你去找找。”她说完,懒懒地垂下眼睛继续看她的报纸。

“我找过了,没有。”

“一本都没有?”女管理员抬起了眼睛。

“没有。”他耐着性子问道,“可以帮我在电脑上查一下吗?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人把这些书都借走了。”

“就算要借,也不会把这些书都借走。拿来。”她朝司徒雷伸出了手。

司徒雷再度把那张书单交到她手上。

这回她盯着那张书单看了好一会儿,见她又推眼镜,又挠头,神情极其困惑,司徒雷禁不住问道:“怎么啦?”

“你的这些书,刚刚有个女的也来问过。我在电脑上刚给她查过。”她把书单还给了他,“如果不在架子上,那就是她拿去看了。”

有个女的来问过这些书?书单上的书?

“她也在这里吗?”他问道。

女管理员茫然地朝图书馆里望了一眼说:“应该就在里面,她刚来没多久,我没看到她出去。”

“她穿什么衣服?哦,我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多拿了,也许可以跟她商量一下……”他谦恭地笑了笑。

女管理员皱着眉头打量他,过了会儿说:“她是个蛮漂亮的小姑娘,穿黑色短大衣,头发到这儿。”她指指自己的肩膀。

“谢谢。”

外借室一如既往的安静。

司徒雷根据女管理员提供的信息,越过一排排书架寻找着这个“中长发,黑色大衣,蛮漂亮的小姑娘。”他很快就在倒数第二排的书架旁边发现了她。要命,他刚刚还在那排书架前翻找他想要的书,居然没发现她就坐在旁边的书桌边上。他瞄了一眼她桌上的书,《最爱夜女神》和《我的隐秘生活》这两本书的书名立刻跃入他的眼帘。

这时,他才分出精神来看看她。

嗯,还算漂亮,但漂亮不足以打动他,他见过太多漂亮女人了,只是,他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她手里拿着支圆珠笔,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最爱夜女神》的目录。

他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跟她说话,自顾自拿起了她桌上的那本《说出你的秘密》。她立刻把头转了过来,但他只当是没看见。他相信在公共场合,衣着入时,看上去颇为文静的她应该还不至于跟他吵架,只要他强硬一些,蛮横一点,她最终会让出地盘。他需要那些书。

“嗯哼。”她故意清了清喉咙,他只当没听见。他用眼梢瞄到她慢慢把整个身子转了过来,正对着他,眼睛盯着他的脸,一眨都不眨。

“嗯哼。”她故意清了清喉咙,他只当没听见。他用眼梢瞄到她慢慢把整个身子转了过来,正对着他,眼睛盯着他的脸,一眨都不眨。

不知她看了多久,他只知道,等他看完一整页的目录和前言,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的脸上。他心想,这女人八成是故意的,觉得吵架有失体面,所以想用注目礼把我逼走。我还真的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她。在哪儿呢?而且,很奇怪,为什么她桌上的书跟我手头的书单几乎完全吻合?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她是不是警方派来的人?

“我有那么好看吗?小姐?”过了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了腔。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她注视着他,平静地说,“你可不可以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仔细?”

哦吼。这女人还真的在看我?

他不耐烦地把书“啪”地一合,转过脸去。他自以为目光很凌厉,但凡女人看见他火星四射的目光都会禁不住往后缩一缩,他很期待看到她被他逼退的窘样,但他却失望地发现,"奇-_-書--*--网-QISuu.cOm"她望着他的眼神,好奇多过害怕。

“看完了吗?”他问道。

“一饱眼福。”

“我们是第一次过面,对不对?”虽然他也觉得她脸熟,但他还是百分百地肯定之前从没见过她。

“是的,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司徒雷。”她笑着点点头。

他微微一惊。

“你认识我?”他问道。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笑着伸出纤细的食指,朝他勾了勾。

哈,他想笑。我还真是艳福不浅,成功人士就是有这点好,到处都会碰到送上门的艳遇。好吧,看在你有几分姿色的份上……他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朝她慢慢靠了过去,同时他迅速用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遍,身材不错,属于曼妙玲珑型,而且眼睛很清亮,灵活得像洗过的弹珠。

“什么事?”他故作深沉凑近她的脸问道。

她注视着他的脸,微笑着伸出了手。他望着她白皙光滑的手,由不得心里一动,呵呵,这个小狐狸精要勾引我了,真没想到今天到图书馆会有这样的艳遇!现在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她不是警方的人,她的方式不是女警察的套路。而且大部分女警察跟男警察,就象饭店的男女厕所一样,差别只在于男厕所多了个解决小便的物件。……如果她摸我的脸,我是不是该让她坐在我腿上?在跟她亲热的时候,我要问问她,为什么她要看那些书。也许她说了,我就会把她推到地上,又一个贱女人而已……

他正在一边兀自幻想,一边期待她的肌肤之亲,这时候只听到“啪”地一声脆响,他的脸上挨了个重重的耳光。

“畜牲!”她挨在他耳边轻声说。

一个耳光并不痛,但却让他火冒三丈,他真想把她的头按在桌上猛捶,但此时,他忽然想起了她的名字。

“你是莫兰。”他想到了她同样也是穿着黑色大衣的照片,只不过照片上的她剪着靓丽的短头发。

“看来,你有个情报团队。你是不是有个情报员还养了只叫芭比的猫?”她阴森森地问道。

他下意识地朝四边望望,他们所在的角落很安静。

“莫小姐,打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平静地说,同时扫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腕,又白又细又嫩,他相信他随时可以把它掰折了。其实他正想这么做。

“我知道你早晚会像对我表姐那样对付我的,所以我先下手为强。你现在可以报复我了。有没有带浓硫酸?”她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奇怪,她好像一点都不怕他。她是不是一点都不知道我的背景?要不要我给你上上课,不可以这样对一个黑社会老大这么没礼貌?

奇怪,她好像一点都不怕他。她是不是一点都不知道我的背景?要不要我给你上上课,不可以这样对一个黑社会老大这么没礼貌?

浓硫酸?这三个字让他想到了林强的电话。一想到她这张美丽的小脸马上就会像烧焦的台布那样布满星星点点的坑洞,他就得意地笑起来。

“报复你,不需要我亲自出马。”他笑着说,“不过有时候亲自动手也有亲自动手的乐趣。”说完,他猛地一下捏住了她的右手腕。

她的手拼命挣扎,他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越捏越紧,她的脸涨红了,刚刚的勇敢渐渐被痛苦和恐惧所取代,哈哈,他当然不可能在这里拧断她的手腕,只不过想教训教训她而已。他欣赏着她脸上狼狈的表情,得意极了。不过一丝疑问在他心中掠过,她为什么不叫?她可以呼救的,但是为什么,她没有?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他放开了她,走到窗边去接电话,同时他还不忘回身看她一眼,他看见她正在查看自己发红的手腕。

“嘿。”是壁虎的声音。

“怎么说?”他看见莫兰拿起饮料瓶自顾自喝了一口,她的神情又变了,现在像个刚刚从过山车上下来的小孩,表情里有些后怕,又有些兴奋,好像还在笑,这是他见过的最邪恶的天真笑容,妈的,真是个小狐狸精!

“你在听吗?”壁虎的声音阴沉沉的。

他立刻把注意力拉了回来。

“你说。”

“你是不是在A区图书馆?”

“你怎么知道?”他吃了一惊。

“我刚刚得到消息,郑恒松的人到A区图书馆来了,我猜可能是来找你。”

“我知道昨晚他们通宵审了高原。我猜到他们今天会来找我,但没想到他们这么急。”他平静地说。十几分钟前,顾子群已经向他报告了最新情况,他也已经作好了安排。

“郑恒松的人都很兴奋,听说昨夜高原已经招了一些事,但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壁虎似乎有些紧张,“我劝你躲一躲,因为我听说郑恒松今天一早就跟局长一起去市里了,我怀疑他可能去搬救兵。也许……他们会秘密抓捕你。……你是一个人吗?”

“对。”他心里一紧,他和壁虎都明白,光明正大的交锋,即便有高原的口供,警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然而他一旦失去保护,掉进郑恒松的手心,情况就完全两样了。郑恒松之所以找不到他犯罪的证据,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上面一直有人在阻挠他的调查,但如果把他秘密抓起来,瞒着上面的人,那么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会居然还去了市里……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跳出几个人名来,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没有一个敢不帮他。只不过当务之急是要马上离开这里,千万不能让郑恒松有机会单独抓住他。

他瞄了一眼此时正站起身准备离开的莫兰。她手里只拿了一本书,看来她已经把其他书还回书架上去了。那是本什么书?

“好,我挂了。”壁虎道。

“高原被藏在什么地方,你再打听一下。”

“我会的。”

“有消息再联系。”他按断电话,立刻又拨通了林强的电话。

“老板。”

“那个姓乔的女人,如果今晚我没跟你联系,午夜之前杀了她。”

“明白。”

如果他今天不幸被郑恒松抓到,那么最重要的就是毁灭证据。只要杀了她,就死无对证。郑恒松根本就没证据可以证明是他绑架了乔纳。高原他更不怕,高原只负责威胁利诱,几乎没参加过暴力行动,而且威胁之后,有很多不必付诸暴力。最可能被高原牵出来的就是那次挑脚筋的事。不过,他也不怕,因为高原并不知道他最终派了谁去,高原仅仅只能说,“司徒老板派我去唬那个人”,但是他也可以回应警方,他只是派人去吓唬了一下,并没有真的派人去干。如果站在法庭上,警方根本没有有力的证据,只是如果被秘密抓捕,事情就会完全不同了,他们会秘密搜查他的家,然后从他家里找到他的网络名单,然后一个一个把他们抓住……

当然,他也可以打电话找大批人马来图书馆保护他,但这可能又上了郑恒松的当。也许图书馆外围已经布满了郑恒松的眼线,他的人马到了之后,他们一定会先按兵不动,然后一个个跟踪他的手下,把他们逐一抓住。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他先逃出图书馆,然后到某位领导家去坐坐,一方面从上面向郑恒松施加压力,另一方面,他以后出门就得带保镖了,背景干净的保镖。

打完电话,他快步来到借书处,莫兰正在那里排队等着完成借书程序。

他走到她身边,迅速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原来是《最爱夜女神》。这本书张建民连续借了四次,他很想知道,张建民为什么反复借阅这本书,他还想知道,莫兰又为什么要单单留下了这本,但是眼下,他没功夫考虑这些了,他现在必须走。

腿依旧在痛,他在心里一边咒骂着鬼天气,一边丢下莫兰快步向外借室外走去。但他走到门口,马上就退了回来,他看见三个穿夹克衫的男人正从电梯里走出来。不晓得为什么,虽然他们没穿警服,但他觉得他们就是警察。世界上警察的都差不多,他们的脸上永远写着,“你给我小心点!混蛋!”

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两步,但立刻又改变了主意,外借室是个封闭的空间,如果他们把他堵在里面,他无处藏身,也无处可逃,只能束手就擒。但是,他们现在已经朝他走过来了,外借室离电梯最近,他该怎么办?

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快躲到里面去!”是莫兰的声音,她朝服务台附近的一个角落指了指。

他倏地一下回过头去,他实在不明白,刚刚还打他耳光恶狠狠骂他畜牲的她,为什么突然会反过来帮他?而且,她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难道他表现得那么明显?没有吧……但他没时间想这些了。

“我想起来了,还有两本书忘了拿了。”她笑盈盈地对管理员说,转头到最近的书架上随手拿了三本书过来递给女管理员,那位女管理员低头操作了起来。

她趁机朝他使了个眼色,他赶紧低头奔进了角落里,那张书桌正好被一个书架挡住了。他躲在书架后面,偷偷朝外面瞧。那三个警察模样的人果然走了进来,其中一个递给那个女管理员一张照片,女管理员看了会儿,很茫然地四顾张望,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这时莫兰凑过去看了看那张照片,接着,她似乎是提供了比较可靠的信息,她还跟那个女管理员交换了意见,那个女管理员似乎受了启发,连连点头,她还朝外指了指。那三个警察立刻兵分两路,两个转头离开了借阅室,另一个则在借阅室里巡视了一番,他藏在书桌下面,很幸运地躲过了那个匆匆走过的警察。

“啊,对不起,这本书我不想借了。”他钻出书桌的时候,听到莫兰大声说了一句,随后就见她匆匆跑到他藏身的书架边,把一本书插了进去。

“现在你可以离开这里了,他们到五楼去了。”她轻声对他说。

“你怎么知道?”他朝外张望,发现有几个借书人已经排在了那个女管理员的面前,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跟他们说,你问我在哪里可以借到馆藏图书。馆藏图书在五楼。”她泰然自若地望着书架说,“现在是你离开的好机会。”

说的对。

他立刻朝门外走去。他很高兴,女管理员正忙于应付工作,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他来到走廊时,莫兰也跟了出来。

“走电梯吧。”她道。

虽然他的腿很痛,他更乐意走电梯,但是,他还是觉得走楼梯更明智,因为他刚刚看到那三个警察就是从电梯出来的。电梯更快,如果要逐层搜索,他们一定还是会乘电梯。

他朝楼梯走去,哪知刚到楼梯口,就看见下一层的楼梯边站着两个正在说话的男人,看他们大摇大摆,旁若无人的神情,应该也是警方的人。

他退了回来,但此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他一边按了下去的按钮,一边不停地往楼梯那个方向望。这时,莫兰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我说,你为什么不把大衣脱了?”她问他。

“脱大衣?”

“你长得不算有特色,这点你承认吧?”

他转过头去看着她,没说话。

“现在你不是在参加选美,而是在计划逃跑。这点你总不会否认吧。”莫兰望着电梯的按钮问道。

“对。”他勉强答道。

“通常人们只能记住陌生人穿什么衣服。”莫兰转脸看着他。

他略微掂量了下她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迅速脱下了大衣。

他略微掂量了下她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迅速脱下了大衣。

“把它给我。”莫兰伸出了手。

从她的目光中,他感觉她似乎是想帮他,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把大衣搭到了她细细的手臂上。

“等着。”她说完转头便向走廊的角落奔去,他发现那是厕所的方向,难道她是要把他的大衣放到厕所里?

忽然,他的眼前一亮,对了!在他离开两楼的时候,把大衣扔在两楼的厕所,也许能转移警察的视线。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莫兰又匆匆走了回来,这时电梯门正好打开。她跟他同时跨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道。

“我表姐在哪里?”她反问。

这句话让他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为了她的表姐。行,亲情无价,这可以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表姐在哪里?”她又问。

“我怎么会知道?”

“我刚刚提起她的时候,你没有问我,你表姐是谁。所以,你不仅知道她,还知道我跟她之间的关系。不要装了!”她回头瞪了他一眼。

“为什么让我走电梯?”他低声问她。

“因为他们肯定会安排一部分人走电梯,另一部分人守在下楼的地方,这一点凡是看过警匪片的人都知道。”莫兰望着前方冷静地说,“电梯上的人,现在去了五楼,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马上出现在电梯里。”

看起来,她经常看警匪片。

他沉默了下来。

电梯很快到了底楼。

莫兰首先走出了电梯,他紧跟在她身后。大堂门口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蓝色滑雪衫的男人,他正在心不在焉地翻报纸。不知道这一个是不是郑恒松的人,司徒雷的心砰砰直跳。这时[奇Qisuu.com书],他看见莫兰径直朝那个男人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由不得浑身一震。她想干什么?报警?刚刚带他下楼,难道只是个圈套?

他身不由己地抢上一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想干吗?”他低声问她。

“我表姐在哪里?”

他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紧张地问道:

“那个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她回过头来,仰起脸,又冷冷地问了一遍。“乔纳在哪里?”

这回他的注意力回到了她身上。

“不知道。”他答道,同时朝四周望了望,还好,除了那个看报纸的男人,没人注意他们,大堂里有的是行色匆匆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半秒钟,低声道:

“我现在可以大叫非礼,那样所有的人都会注意你。你跑不掉,司徒雷。”

“非礼?”她在威胁我吗?他觉得好笑。

她也笑了笑。

“你一定以为我把你的大衣放在厕所了吧?其实没有,我把它藏到我的储藏柜里了。你也许不知道,储藏柜就在厕所的后面。我在你的大衣上留下了我的血迹和……尿液,”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的神情略显尴尬,但她马上又恢复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你在借阅室袭击过我,我的手腕上有你的抓痕,警方正愁没理由找你麻烦呢!司徒雷!他们会千方百计地利用我提供的线索。而我,我会是个最值得同情的受害人,我写过小说,还学过表演,中学时,我演过白雪公主……我的表姐在哪里?”她盯着他的眼神,令他想到了白雪公主的后妈。

“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来找我麻烦是不是?”他现在想,最初的那个耳光应该是她预谋好的,她引诱他袭击她,而他上了当。她知道他跟所有从小混黑社会的人一样,龇牙必报。

“不,我不知道。只是不小心听到了几句话,再看到你的表情,我猜到了,他们在找你……”她盯着他,又笑了笑,压低嗓门说,“如果你现在胁迫我回二楼去找我的储藏柜,那就是自投罗网,他们正从电梯上下来呢。而且,这次,我会叫的。在安静的图书馆,大声尖叫。”

她说得对。他当然不会干这种蠢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得尽快离开那里。但问题是——那件大衣。就算离开图书馆,她照样可以用那件大衣来胁迫他,而且他的确无法解释他留在她手腕上的抓痕,最要命的是,他有可能必须到警察局去解释这些,在解释这些的同时,警方会突然问他别的……他望着她美丽的脸庞,突然很想掐死她,但是即便杀了她,那件大衣仍然在储藏柜里,他们会找到它,而且,就因为那件大衣,硫酸也得缓行,因为警方会把两件不相干的事连成一个因果关系,不是吗?她是先被“非礼”,然后才被毁的容……难以想象,一件大衣竟会给他带来这么多的麻烦……他快速拿出手机,发了一个“免”字给林强,那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撤销泼浓硫酸的计划。

“告诉我她在哪里,我不会告发你的。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会被绳之以法,真的,我只要她能平安回来。告诉我吧。”见他沉默不语,她再度开口,这次她好像在乞求他。

他下了决心,现在只能选择妥协,先摆平这个女人,离开图书馆再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出于同情,我会让我的人帮你找找你的表姐。”他和蔼可亲地说,“我们先离开这里,边走边说怎么样?”

她盯着他的脸,眼睛在眼眶里打转,好像在掂量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尽力而为,相信应该不久就会有消息。”

“如果你把我表姐放回来,我就把大衣还给你。我说到做到。”

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完全不相信她说的。她一定会把大衣给她的男朋友,这一点毫无疑问。

“只要我是自由的,那别人也会是自由的。”他道。

他本来就只打算警告一下郑恒松,并没有想对乔纳怎么样,他早晚会放了她。

她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转身朝那个看报纸的男人走去。

“走边门。”她道。

原来她是要走边门。

“那个人是谁?”他跟在她身边,轻声问。

“一个读者。”她冷冷道。

两年前,他还在图书馆办了押金最贵的借书卡,但他只是偶尔来这里借上一两本书,或是在阅览室翻翻新的杂志而已,所以,他从来不知道边门在哪里,也不知道图书馆还有储物柜。他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恼。

他们走到边门的时候,透过图书馆的茶色玻璃墙,他看见图书馆的对街有个穿夹克衫戴墨镜的男人斜靠在电线杆下抽烟。

“挽着我好不好?”他提议。

莫兰假装没听见,自顾自走出了门。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它捏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莫兰想挣扎,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表姐没事。”

她瞄了他一眼,马上变乖了。

他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图书馆。

不出所料,那个男人一看见他们,立刻就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并且还偷偷在后面跟了上来。难道郑恒松的人已经包围了整个图书馆?

“你什么时候放我表姐?”她又问了一遍,并且没走出几步就甩开了他的手,但他马上又重新抓住了她的手。他现在不能放开她,她是他的人质。

司徒雷没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他把全部心思全放在了身后的那个男人身上。这个混蛋在打电话给谁?搬救兵吗?周围还有别人吗?有几个人?他不时想回头看那个人,但又不能太明显。

他觉得自己额头和背上都开始冒冷汗了,好像还闻到了从冒烟的枪口里散发出的火药味。对了,他们都有枪,而他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他只有身边这个小女人。虽然他不可能伤害她,但作为警察,他们必须考虑到她的安危。他们会考虑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从前面的街角闪出一个穿黑色滑雪衫,戴冬帽的年轻人。咦?他还戴着花口罩。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是的,不对头!那个人不像警察。警察不会戴花口罩。

他回头望去,刚刚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年轻人迎面朝他们奔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矿泉水瓶子!那是……

不好!他们是他的人!他们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身边的她!矿泉水瓶子里装的应该浓硫酸!

他们是他的人,但是他不一定认识每个小弟,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未必认识他!怎么!林强难道没接到他的短信?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发现她跟他一样,目光紧紧盯着朝她奔过来的那个年轻人。

他忽然想到,她之前曾经被泼过辣椒水,所以,她已经有了防备之心,以她的机灵和聪明,碰到这样的事,她一定会躲在他身后,也或许,会骤然扑倒在他怀里,他比她高,硫酸会泼到她背上,还会溅到他身上,她穿着厚厚的大衣,吃不了什么亏,但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毛衣!他的大衣被她骗走了!不管怎么样,硫酸一定会殃及到他!他浑身打了个哆嗦,仿佛闻到一股皮肤烧焦的臭味。

那个年轻人离他们越来越近了,15米,10米,5米,3米……

他骤然放开了她的手,但她却立刻抓住他的衣服躲在了他身后,他想躲开那个年轻人,但已经来不及了,可是出乎意料,那个年轻人跑到他们跟前时,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忽然越过他们朝前奔去。

就象看见子弹向他射来,预感到自己必死无疑,最后子弹射到的却是胸前的纽扣,他长舒了一口气,恐惧之后的虚脱感让他觉得精疲力竭。

这时,他想到了她。躲在他身后的她已经瘫软了下来,他这时终于在她脸上看见了恐惧,她的额头上满是冷汗。

“你没事吧?”他扶住了她。

泪珠在她的眼睛里打转,她轻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放我的表姐?”便失去了知觉。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一丝柔风吹过,接着便微笑起来。

9.与敌人共进午餐

莫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

司徒雷则靠在离她不远的米白色躺椅上,正在翻看她从图书馆借来的《最爱夜女神》。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下身穿着条宽松的纯棉长裤,膝盖上放着一个热水袋。他的身后是一个米白色的五层书架,上面的书几乎都放满了。

她来不及细想他为什么这么怕冷,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还好,她衣衫很整齐,没有被人动过。

“我不是色魔。”司徒雷一边看书,一边说。

你比色魔坏得多,她心里回敬道。

“怎么不说话?”他又问。

这是你的地方,不是图书馆,我当然不能乱说话。要说也只能说些没用的话。比如:

“哇,你家的书可真不少,都是你的吗?你也读莎士比亚?”

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时,她看见自己的包就放在躺椅旁边的茶几上,很显然,他已经从里到外都翻过了。他在图书馆说话如此小心翼翼,就是怕她身上带着什么录音设备,其实她还真的录了,但现在恐怕都被他删了。我为什么会昏过去啊,她懊恼地想。

“我是先看莎士比亚的话剧再读书,这样容易一些。”他笑着说。

“呵,我还看见《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和杨绛的《洗澡》。”一个黑社会老大看这种书的确很奇怪。

“那不是很出名的书吗?我看了介绍买的,虽然都只看了一半,但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用手拍拍她的小皮包问道,“这是你的,还不过来拿?”

“我这人有洁癖,被弄脏了,就不想要了。”她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后怕,禁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

“那里面的东西也不要了?”他温和地问道。

对了,包里还有她的好多东西呢。小化妆包、纸巾、手机,还有刚刚在图书馆借的书。啊!她忽然想起,她的手机里储存着好多朋友的联系方式和照片,这个混蛋一定看过我的手机了!这下闯祸了!这个变态会不会由此就针对我的朋友啊!但愿他先去找James(详见简东平系列)的麻烦。那他就会知道,我的朋友不是好欺负的。

“好吧。”她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充满厌恶地盯了他一眼,拿起包,接着又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书,“这也是我的!”她气呼呼地说,但她马上又后悔了,我今天怎么这么冲动啊!我现在是在他的家里。如果他发起火来,真的弄来瓶浓硫酸……她想到自己不久前的遭遇,就浑身发抖。

司徒雷倒好像很平静。

“换作别的女人对我这种态度,她早就被划花脸了。”他注视着她,淡淡地说。

她不说话,硬是忍住了一句刻薄话。

“我刚刚检查了你的包,你的手机有录音功能,你把我们的对话都录下来了,我听了,不太清楚,但我还是找人把它删了。”他盯着她的脸说,“你说的那件大衣,虽然我办法拿到手,但我可以找人烧了所有的储藏柜,只要我愿意。如果我得不到,我当然也不可能让别人得到。所以不要企图给我设圈套,或者威胁我。”

“所以呢?”她歪头看着他,并退后两步,坐回到她原先睡着的沙发上。她心里暗想,烧了储藏柜有什么用?我根本没放在那里,我把大衣放在了女厕所!我还在大衣口袋里留了我的借书卡,那上面有我的名字拼音——“molan”,相信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会很快把它放到失物招领处。

“你做这些无非是想要你的表姐?是不是”他问道。

哈,在家里,果然说话很坦率啊。

“对。”莫兰愿意随时做交易,除了交换她本人以外,她什么都愿意干。不过,她很高兴地发现,他对她本人没兴趣。

“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你的回答够诚实,你很快就会看见你的表姐。如果被我发现你撒了一个谎,那就对不起了,她将会从此蒸发。”他冷冰冰地说。

她的心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好吧。”她想了想,答道。

“放心,我对你的三围尺寸,以及你的情史婚史都没兴趣。”看见她放松下来的表情,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其实这些我都知道了。”

最后那句好像在挑逗她,但她不吃这一套,不问这些她求之不得。

“你问吧。”她态度生硬地说。

“那条狗是你的吗?是你的吗?”

想不到他开口先问了小黑的事,对了,小黑的照片存在手机里了。

“它叫小黑,是我爸的拉布拉多犬。”

“它在哪里?”

真奇怪,他打听小黑干什么?

“它在……嗯……我老爸的朋友那里。”

他该不会跑到法国去绑架我家的小黑吧!如果他真的那么做,那他真的是够变态的!

他把热水袋放在一边,像老年人那样缓缓站起身,走到酒柜,倒了两杯红葡萄酒,然后又慢慢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你怎么会认出我的?是不是王若琳留下的资料里有我跟张建民的照片?”他问。

莫兰犹豫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是的。那时你们都很年轻。”

他仰头想了想。

“我大致记得是哪张,我过去也有一张,不过后来找不到了。那时候我们都16岁,暑假一起去爬山,另一个朋友正好带了照相机。”

“你们曾经是好朋友?”莫兰提了个问题。

“是的。不过,后来我离开学校后,就不来往了。”他坐回到原来的位置,把热水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神情有些落寞,“他们家不让我们来往,说我是流氓。当然,也没说错。”他笑了笑,接着眼波一转,说道,“你就是凭那张27年前的照片认出我的吗?27年来,我真的一点都没变吗?我不信。”

他倒还真不是傻瓜。

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乔纳的脸在她眼前晃过,她马上下了决心。

“当然不是。”她说,“王若琳留下的资料中,共有三张照片,其中一张就是你刚刚提起的旧照片,另外两张则是你被抓拍的照片,一张是你跟一群人在吃饭,另一张是你独自站在街上,好像在等人。后面那张面部拍得很清楚。”

他微微一笑,似乎很欣赏她说的实话。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有人在跟踪你。”

他喝了口酒,思索了片刻后,问道:

“你认为跟踪我的人会是张建民吗?”

“这我不知道。”莫兰有点口渴,但她闻了下那杯葡萄酒,又打消了喝它的念头。她不喝酒,尤其是跟一个可能随时夺取乔纳生命的人在一起,她更不可能喝酒了,万一又晕了怎么办?

“我这里没有冰桔茶,如果你渴了,那个壶里有温的菊花茶。”他指了指酒柜旁边的一个红木小台子,那上面果然放着一个漂亮的白瓷茶壶。

我真的渴了,莫兰想。她起身走过去,给自己拿了白瓷茶杯,倒了满满一杯菊花茶。

“不怕我下毒?”他颇为吃惊看着她喝下一大口菊花茶后问道。

“你要对付我有的是机会。”她道,又喝了一口菊花茶,觉得喉咙舒服多了。

“不怕我下毒?”他颇为吃惊看着她喝下一大口菊花茶后问道。

“你要对付我有的是机会。”她道,又喝了一口菊花茶,觉得喉咙舒服多了。

他点了点头,好像很赞同她的说法。

“现在来说说那本书,你为什么挑选它?我知道你也搞到了张建民的借阅书单。”他喝了一小口酒。

“因为……”对于这个问题,莫兰稍稍犹豫了一下,她不能肯定事隔27年,他是否还能认出张建民的笔迹,但她想,他肯定不会知道那是我的笔迹,那是我为了迷惑你这个大恶人趁你打电话的时候,用铅笔自己写的。我真正需要的其实是那本《说出你的秘密》,因为你在场,所以我只好下次再去借了。

“因为张建民在那上面写了两句话。”她说。

“哦?哪两句话?”他似乎有些意外。

难道他没发现?不可能。他在装,他是想试探我有没有撒谎,这个大混蛋!

“就是在书的扉页上有两行字,你没看见吗?”莫兰想,既然你在试探我,我也可以试探试探你,她把书从包里掏出来,向他走了过去,耐心地把她扉页翻给他看,“瞧,就是这两句。”那两句话是——“X小姐的经历?B小姐的经历?”

“我认为这是张建民写的。”她道。

“你认识他的笔迹?”他果然丝毫都不惊讶。

“我不认识,其实我也不敢肯定,我是猜的,当然……我可以把这笔迹拿去让警方鉴定。”她故意显得没什么把握。

他点了点头,又把书还给了她。

他不要这本书?他来图书馆就是为了找这些书,为什么现在有这么明确的目标,却居然肯放弃?难道他已经猜到了?

“你不要?”她忍不住问道。

他摇了摇头。

“我会找别人去研究的。”他道。

莫兰想问为什么,但又怕自己的态度如果太积极了,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注意,所以她没说话。司徒雷不知在想什么,也没吭声。

“你什么时候放我表姐?”隔了一会儿,她打破了沉默。

“已经放了,就在20分钟前。”

啊,放了!她的心一阵狂跳。

他大概看出了她的欣喜和激动,马上又说,“不过,为了我们的安全,我们会把她放到郊区的公路上,你放心,她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的。”他轻松地一笑,站起了身。

“那么,那么是在哪条公路?”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她想控制自己的情绪的,但她做不到。

“先别着急,他们还在路上,到目的地还需要一点时间。陪我吃午饭怎么样?吃完饭,我就告诉你在哪儿。”他望着她,说道。

现在谁还有心思吃饭!莫兰不作声,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不同意,我就……”

“那好吧。”她马上说。

就在这时,外面的门铃响了起来,莫兰听到有人匆匆去开了门,接着走廊里就传来一个年轻人兴冲冲的声音。

“赵姐,好久不见,我哥在吗?”他问。

“呀,你回来啦,他在他在,在书房呢。”被叫作赵姐的女人,兴高采烈地回答。

司徒雷忽然把膝盖上的热水袋往边上一扔,从躺椅上跳起来,急不可待地打开了房门。就在开门的一刹那,莫兰听到司徒雷热情地叫了一声。

“云康!”

“嘿,哥,我回来了!”云康似乎也很兴奋。

“嘿,哥,我回来了!”云康似乎也很兴奋。

莫兰透过门缝看见司徒雷跟云康很热情地拥抱了一下,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哥,你有客人?”

“没关系,我们正要吃饭,你也一起吧!”司徒雷一边说,一边拍了拍云康的肩膀,似乎很喜欢这个弟弟。

他弟弟叫云康?她正想着,司徒两兄弟一起走了进来,云康看见莫兰,便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这是我弟弟,司徒云康。”司徒雷很大方地给他们作介绍,“这位是莫兰小姐,她是我的……敌人。”

“敌人?”云康目光诙谐地朝莫兰瞄过来。

“对,很贴切。”莫兰平静地说。她真想立刻冲出这栋房子,她根本没心思参加这个黑社会老大的家庭聚会。

“她现在被我绑架了。”司徒雷笑着说。

云康看看司徒雷又看看莫兰,笑起来。

“明白了,明白了。”他连连点头。

他误会了。哦,真无聊。莫兰想。

“云康,今天不知道你要来,不然我会让赵姐准备几个你喜欢的菜。”司徒雷一边说,一边捶了弟弟一拳,埋怨道,“臭小子,为什么事先不打个电话过来?”

“想给你个惊喜嘛。我昨晚才回来,还在倒时差,十几个小时都没合过眼了。”

“吃完饭在我这儿睡会儿吧。”

“哥,我的行李在机场酒店,我那房子三个月没住人,需要找人好好打扫一下。这段时间,我就借住在你这儿吧。”

“好啊。”司徒雷听到这句喜出望外,并马上嚷了起来,“赵姐,你等会儿赶紧给云康收拾一下房间,他房间的……”他快步走进厨房,莫兰听到一连堆啰里啰嗦的吩咐。

莫兰发现,云康的出现瞬间把司徒雷从一个令人胆寒的黑社会老大,变成了一个慈爱啰嗦的家常老大哥。

“我大哥没吓着你吧?”云康好奇又友善地看着她。

“哦,这,倒是没有。”问题很简单,但莫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哥人不错,就是有时候脾气有点大……饭厅在那边。”云康给她带路,接着有奇道,“你从没来过这里?”

莫兰摇摇头。

他们一起走进饭厅,那是个宽敞明亮又整洁的房间,长条餐桌上铺着漂亮的蓝色条纹台布,中间放着一叠白瓷碗筷和两个小黑猫瓷罐,莫兰猜想那是调料瓶。

“原来你是第一次来,你会发现赵姐的手艺不错。”云康说。

这个黑老大的弟弟很友善,莫兰也不好意思对他太冷淡了。

“哦,我相信。”莫兰敷衍地点了点头,接着便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居然真的坐下了,她问自己。

司徒雷兴冲冲地走进了饭厅,他拍拍弟弟的肩膀,笑着说:“我让赵姐下午去买你喜欢的大黄鱼,晚上烧黄鱼羹给你吃。”

“哇哈,太棒了!”云康击掌,随后又问,“中午有什么好吃的?能不能让赵姐给我做点猪油菜饭啊?我还想吃酱萝卜片。”

“我们今天中午吃西餐。我说,你怎么还那么土?现在谁还吃猪油。”司徒雷一边坐下,一边开始分碗筷,莫兰觉得他现在好像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没办法,我就爱吃这最土的。”

“好吧,我去跟赵姐说。”司徒雷又站起了身。

“行了,行了,我自己跟她说,你在这里陪莫小姐吧。”云康笑嘻嘻地说了一句,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嘿,我弟弟不错吧?”司徒雷望着弟弟的背影,问莫兰。

“嗯,真是一表人才。他是干什么的?”莫兰问道。

“我干吗要告诉你?”他心情极好地瞄了她一眼,她觉得他好像骤然年轻了好几岁,捂热水袋的时候,她觉得他有60岁,现在却好像只有30岁。

“他前段日子去美国办事了,昨晚才回来。”他又自顾自说了一句。

莫兰真想对他大声嚷,能不能不要说这些废话了?我不想跟你们吃饭!我只想看见我的表姐!

“喂,你弟弟来了,你们两个说话,我在旁边不合适,要不我还是先回去了,你可不可以现在就告诉我,我表姐在哪里?”她试探地问道,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她发现他在笑,弟弟来了也不用笑得合不拢嘴吧,真怀疑他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我让赵姐特意给你做了西餐,你就留下来陪我们一会儿吧。”他低声说,“我跟云康有的是机会吃饭,跟你,谁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

她终于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后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哈哈笑起来。

“叮咚”“叮咚”——这时,门铃又响了。

云康去开了门。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差点惊出莫兰的魂魄来。

“请告诉司徒雷先生,A区警察分局的郑恒松前来拜访。”是郑恒松的声音!

郑恒松来了!他怎么会来?!

这个死人该不会是来找司徒雷的麻烦吧。乔纳还在半路上呢!如果他现在来搅局,那乔纳不是危险了?

莫兰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但司徒雷却纹丝不动地仍然坐在原地,直到云康引着郑恒松走进饭厅,他才装模作样地缓缓站起身。现在他又变回了42岁的黑社会老大。

“郑局长。”虚伪的笑容堆满了司徒雷的脸。

郑恒松也是满面笑容。

“司徒老板。”口气软绵绵的。

接着,司徒张开双臂朝郑恒松走了过去,郑恒松几乎也用同样的动作迎接他,他们就像久未见面的老朋友那样来了个不太紧密的拥抱。莫兰终于领教了郑恒松的演技,怪不得高竞不适应呢,连她也看傻了。

“你瘦了,最近一定很操劳吧。”郑恒松端详了下司徒雷的脸,打趣道。

“你也是啊,阿松,都有白头发了,时光荏苒哪。”司徒拍拍郑恒松的肩。

呵,黑社会老大的措辞竟比公安局长还文绉绉,不愧是阅读过半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人。

“是不是在等我?”郑恒松望着桌上的碗筷,目光朝莫兰扫过来,他似乎吃了一惊,“啊哈,没想到我的小姨子也在。”

谁是你的小姨子!莫兰在心里骂道。

“小姨子?”司徒雷笑道,回眸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你们是亲戚。那正好,大家都认识。”

“刚才那个是你弟弟?”郑恒松充满好奇地问道。

司徒雷微笑着按住郑恒松的肩头,低声说:“阿松,你他妈的少给我装傻。你还会不知道云康?估计连他穿多少尺码的内裤,一周上床几次,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郑恒松很谦虚地摇摇头。

“司徒,你对我误会太深了。”

“那不叫误会,那叫知己知彼。”司徒雷道。

“知己!这个词用得好!坦白说,这世界上没几个人知道我老婆是谁,但司徒,你可以算一个,所以我才会拜托你帮忙去找我老婆啊。这才叫知己嘛。”

莫兰听到这句,心头一阵疑惑。他拜托司徒雷找乔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司徒雷微微一笑。

“这么巧,你小姨子也托了我。”他一边说,一边又瞥了她一眼,“你们两个,不会是商量好的吧?”

“一家人嘛,总有不谋而合的时候。”郑恒松笑嘻嘻地转头问司徒雷,“怎么样?雷哥?有消息了吗?”

“我也在等消息。我可是说过的,帮你的忙,不一定有下文的。”司徒雷像老朋友似的安慰道,“好了,好了,别着急,说不准,一会就有消息了。你先陪我喝两杯。今天有你喜欢的煎鱼排和法式鹅肝酱。”

“是吗?连这你都知道,消息可真灵通,不过,我现在更喜欢喝粥了。”郑恒松笑着说。。

“吃太清淡对男人可不好。”司徒雷把碗筷分到郑恒松的面前。这时莫兰才注意到碗筷有三副。这些应该是在云康到来之前就放在这里的,如此说来,司徒雷已经预计到郑恒松今天会来拜访?或者,郑恒松就是他邀请来的?他们两个到底在玩什么哑谜?

“叮咚”“叮咚”——门铃又响了。

“司徒,今天你家好热闹啊。”郑恒松说。

“呵呵,这么热闹我也没想到。”这次司徒雷的脸上现出了困惑的神情,显然,他也猜不出谁会来。

门开了,饭厅里的人都在侧耳倾听。

“你是……”云康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安。

回答他的是个公事公办的声音。

“A区公安分局凶杀科高竞,请问司徒雷在吗?”

天哪!高竞!莫兰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怎么也来了?而且听那口气明显是来公干的。她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郑恒松,后者似乎也有些意外。

“你有什么事吗?”云康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了。

“我有些问题想问他,他在不在?”

司徒雷的把脸转向莫兰,他看了她半秒钟,才高声说:“云康,请这位警察先生进来坐。”

乔纳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接着她闻到一股浓重的臭味。妈的!好臭啊,谁在拉屎?干吗不抽马桶?一定是高竞!这家伙就是粗心大意,要是让莫兰看见他拉完屎不抽马桶,顶多骂两句,可要是让姨妈看见,肯定心里会特别特别不高兴。姨妈是个多爱干净的人哪,而且她一直就不太喜欢高竞,说高竞从事的是危险职业。

“要是他跟你一样,也是个档案员我就没意见,可他现在每天都在拼命,不知道小兰喜欢他什么。真担心他会缺条胳膊少条腿,以后让我们女儿伺候他一辈子。”这句话姨妈曾经不止一次偷偷跟她提过,其实说起来,姨妈还是喜欢那个会说笑话的梁永胜。

太臭了!就算是拉屎后忘抽马桶也不至于这么臭吧!咦,背上好凉啊?怎么回事?难道我昏倒在马桶边的瓷砖上了?不会吧!哎呀,好冷啊,我的身子也冷,脚也冷。我到底是不是在自己的床上?昨晚好像梦见自己跟人打架来着,浑身有点痛。好困哪,头也晕……不行,我还是得醒过来,妈的,太臭了!

她使劲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光秃秃的荒地上,就在离她仅一米的地方,是个简易的公共厕所,破败斑驳的土墙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厕所”,怪不得那么臭呢!她慢慢爬起来,她不必朝那厕所里望,就知道这厕所几乎无人打理,估计里面的屎尿早就翻出来了,所以才臭不可闻。她对自己说,我得快点离开这里,不然我就要被熏死了。要是以后让我知道,是谁把我弄到这儿来的,我非请他吃屎不可!

她往四周瞧了瞧,发现厕所的前方是一条公路,大概是中午的原因,车流不算繁忙,但她看出来,那应该是郊区的公路。我怎么在这儿?她再次问自己,这时,她感觉脚下有点异样,低头一看,原来她赤足站在地上。

一个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穿着拖鞋急匆匆地走出门,按了电梯按钮。

那时,我在家里!我是去接松的!

我怎么会在这里?

司徒雷第一次看见高竞,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立刻遍布了他的全身,是因为他是警察吗?不完全是。是因为他那咄咄逼人跟郑恒松全然不同的态度?也许。但他觉得,那种极度的反感和厌恶是从他跟莫兰碰头的那一刻突然产生的,而且,看见高竞的第一眼,他情不自禁就想起了书房沙发上的热水袋。他需要热水袋,而年轻健壮又英俊的高警长似乎本身就是个热水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这不是个好现象,他告诫自己。

“啊!莫兰你在这儿!你在这儿!”高竞看见莫兰时,惊喜万分,一句话连说了两遍,公事公办的警察瞬间就变成了个失态的小情人。

莫兰却显得有所保留,虽然他看出来她也很高兴,但她只是含蓄地朝他点了点头。

“高竞?你是不是叫这个名字?”他冷冷地在旁边插了一句。

高竞恢复了常态,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正想介绍自己,郑恒松说话了。

“司徒,他是我们局凶杀科的高竞。”

“哦。”他严肃地点点头,“你找我有事吗?”他望着高竞问道。

“警察是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你的,司徒先生。”高竞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气。

“那就说吧,到底什么事?”

高竞停顿了足有三秒钟才说::

“我在图书馆捡到一件大衣,我相信……那是……你的。”他说完回眸看看郑恒松,又看看莫兰,司徒雷看出来她很紧张。

他正想问是件什么样的大衣,郑恒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高竞,原来你是捡到了我们司徒老板的大衣啊,那司徒老板应该好好谢谢你才对。你带来了没有?”

“没有。”高竞说。

“那么,我改天给你送来怎么样?司徒老板?”郑恒松转身问他。

这个狡猾的郑狐狸!跟他在一起,高竞只是个小毛孩子。

“好啊。可要快点啊,我怕冷。”他微微一笑。

郑恒松也朝他一笑。

“高竞,我们今天难得可以跟司徒老板坐得这么近,正好可以一起聊聊。”郑恒松很自然地给高竞拉出一张椅子。

看来,郑恒松对高竞是有约束力的,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聊聊吧……

“我们边吃边聊。别客气,高科长。”他顺水推舟道。

今天上午,司徒雷把莫兰送回自己家后,洗了个热水澡,又喝了一杯咖啡。等脑子清醒后,他把上午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发现了几个问题,第一,按理说,如果郑恒松想秘密抓捕他,在图书馆的边门不可能不安排人。但他跟莫兰却轻而易举地逃脱了。他还带着莫兰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自己家。第二,虽然秘密抓捕他,可以获得不少有力的证据,但只要不是暗杀他,最后这个案子还是会上报领导,郑恒松应该知道,他上面有的是人,一旦走到这步,就会是个瓶颈,以郑恒松目前的实力。要通过正当的法律手段把他扳绳之以法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他对郑恒松多少也有点了解,虽然这些年郑恒松对他的调查一直都在暗中进行,但他明白,郑恒松对他的态度是时紧时松,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就好像郑恒松在说:

“只要你不是太过分,我的绳子就不会收得太紧。”

而他答:“ok,我知道分寸。”

虽然他们两人没有多少正面交流的机会,但是他们都看得懂彼此的动作。这些年,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像郑恒松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不会真的秘密抓捕他。第三,郑恒松想要秘密抓捕他,这消息是怎么会流出来的?那次在松鹤楼的宴会上,已经摆明壁虎是嫌疑人之一,郑恒松口风这么紧——高原的关押地点和交代情况至今没走漏半点风声,那“要到A区图书馆秘密抓捕他”这个如此重要的消息怎么又会轻易传到壁虎的耳朵里?

他用20分钟整理了一下思路,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今天的图书馆抓捕行动,有可能是郑恒松故意安排的。他之所以能轻易从图书馆的边门逃走,不是莫兰聪明,也不是警方疏忽,而是郑恒松故意放他走的。他认为,郑恒松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向他传达的两个讯息:“我有机会抓你,却放弃了”,二,“内奸提供的消息未必准确。”这两个讯息再延伸下去,就是一个暗示,那就是,郑恒松愿意谈判。

他们交手多年,郑恒松很了解他,知道他早晚会想通这点,所以,还故意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于是,在莫兰苏醒之前,他打了个电话给郑恒松。

“有空吗?郑局长?”他问道。

“呵呵,原来是司徒老板,有事吗?”郑恒松一如既往地四平八稳,不急不躁。但这骗不了他,郑恒虾今天的布局让他看出了深水虾在这件事上所花的心思。大概从知道她失踪,他就开始筹划了,真所谓煞费苦心。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不好,不是听他的花言巧语,而是看他的行动,看来这个女人对郑恒松来说很重要。

“我想请你吃午饭。”他道。

“不行啊,我好忙。”郑恒松像在拒绝他,但话尾的余音明显是诱导他说下去。

“局长嘛,交给别人干不行吗?”他道。

“呵呵,本来司徒老板请我,我当然是要来的,但不瞒你说,我未来的老婆昨晚跟我闹别扭,离家出走了。我现在得去找她。”郑恒松笑着说。

他很高兴,郑恒松已经在向他使眼色了。

“哦,哦,那是要去找的。”他笑笑,接着又低声问,“要我帮忙吗?”

“司徒老板如果能帮忙当然最好了,老实说,自己的老婆不见了,我也不好意思让弟兄们帮忙。”

“那是那是,传出去不好听。要不,我帮你找找?不过,是不是能找到,我可不能打包票啊。”

“哎呀,万分感谢。”郑恒松似乎受宠若惊,接着又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如果司徒老板能帮我找到她,那可是帮了大忙了,到时候,我得好好谢谢你。”

“谢倒不必谢,过来陪我喝杯酒吧。郑局长,我们两个好像还没在一起吃过饭呢。你给不给面子啊?”他又发出了邀请。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别担心你未来的老婆,吉人自有天相。”他还安慰郑恒松。

“谢谢你。你这么说,我真的放心不少。”郑恒松笑着说,结果,他真的来了。

“那件大衣在哪里?”司徒雷问坐在他对面的高竞。

莫兰想不到,他会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提起这件大衣。她忧心忡忡地望着高竞,希望他回答得婉转一些,不要趁机提任何破问题,乔纳现在还没消息呢!但是她失望了。

“在我认为很安全的地方。”高竞神色严峻地望着司徒雷,冷冷地说,“我发现你的大衣里子有血迹,莫兰的借书证在你的口袋里,借书证上也有血迹,而且大衣是在女厕所发现的,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以解释一下吗?司徒先生?”

笨!没看出来连郑恒松都暂时服软了吗?为什么要紧追不舍呢?

“这个,我想还是……”司徒的目光朝她缓缓转过来。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想起了午餐前司徒跟她说的那句话,“如果被我发现你撒了一个谎,那就对不起了,她将会从此蒸发”……现在很明显,关于大衣的事,她撒谎了。她得想办法补救。

“那是误会。”莫兰立刻说,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误会?”高竞别过头去看着莫兰,脸上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快。

“事实是……”她略显尴尬,又喝了一口菊花茶,“我在图书馆翻新书的时候,手被新书的纸页划开了,正好司徒先生把大衣挂在椅背上,我的手随手一搭,就这样把血弄上去的,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有意识地朝司徒雷假笑了一下,司徒雷也朝她微微一笑,“司徒先生很好,他没有怪我,但我觉得过意不去,想帮司徒先生去厕所清洗一下那件弄脏的大衣,司徒先生也同意了。可就在我清洗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司徒先生的身影在厕所门前一晃……当时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会离开。但我想,像司徒先生这样的大忙人,必然每天都是百事缠身,我一个外人也不便打听。司徒先生走得很快,我正好又跟他错开了一部电梯,等我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图书馆,这时候,我,我不知怎么搞的,也许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觉得头好晕,就这样,我晕了过去……真对不起,太麻烦你了……”她充满感激地朝司徒雷望了一眼。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司徒云康欢快地插了一句。

“没关系,莫小姐。”司徒雷心照不宣地朝她微笑,“坦白说,当时你突然昏倒,我也吓了一大跳。”

“是吗?真不好意思。”他的口吻不像在生气,莫兰心里微微舒了口气。

这时,高竞又说话了。

“你洗过大衣?那怎么大衣上的血迹是干的?而且我看了保安录像,你们是一起走出图书馆的。”高竞道。

死高竞!你是不是想害死乔纳?

“高警长,这么冷的天,图书馆一定有空调,等你在女厕所发现大衣的时候,水肯定早就干了。”云康又插了一句,他回头看了他哥哥一眼,但司徒雷却脸一沉。

“云康,不知道的事不要插嘴,听莫小姐说。”

“其实我刚打开水龙头,就看见司徒先生离开了。”莫兰板着脸对高竞说。

高竞看着她,不说话。

接着,莫兰又回头问司徒雷:“我们是一起离开图书馆的吗?”

“好像是的。”司徒雷点了点头。

“哦,对了,可能是我晕倒过,所以记不太清楚了。对了,好像我们是一起离开图书馆的,当时,我让司徒先生等我一会儿,我好上去拿他的大衣,但他说他有急事,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弟弟要从美国回来,他急着赶回去。”她回头看了云康一眼。

云康朝她作了个鬼脸,对司徒雷说:

“哥,原来你接电话的时候,是跟莫小姐在图书馆啊。”

司徒雷没回答弟弟的问话,只是望着莫兰微微一笑,接着,他问高竞:

“我想,莫小姐对这件事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高警官?”

“暂时没有了。”高竞道。

“既然证明这是误会,那可不可以把大衣还给我?”司徒雷问道,他顺便扫了一眼正在低头津津有味品尝煎鱼排的郑恒松。

莫兰马上说:“高竞,把大衣还给司徒老板吧。”她知道他是马不停蹄赶来的,所以大衣一定还在他车上。

高竞没动弹,他盯着她的脸,仿佛在说,莫兰,别耍我,我知道这不是什么误会,这是你耍的花招!那件大衣可能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证据。

她瞪了他一眼,真想朝他大吼。高竞!现在不是搜集他证据的时候!乔纳还没消息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乔纳!乔纳乔纳乔纳!

“高竞,这是一场误会,大衣就在你车上,去拿来还给司徒老板!”她怒道。

至少耽搁了三秒钟,高竞才沉着脸回答:

“好吧。”

正当他准备站起身时,郑恒松忽道:“等一等。”

莫兰心里一惊,郑恒松想干什么?她偷眼看司徒雷,后者也微微皱了下眉头。

“司徒,我有件事求你。”郑恒松说。

“阿松,你求我的事可真多。”司徒雷拿起餐刀,小心翼翼地切下块带血的牛排,送到嘴里后,慢慢嚼了,等完全吞下后才问,“是什么事?”

郑恒松低头切了块鱼排放入嘴里,他点点头道,“你的厨师真不错。”

“那当然,我特别花钱让她去上了西餐培训班。”

郑恒松抿了一口葡萄酒。

“李耀明,记得吗?”

“有点印象。”

“四个月前,他被杀了,在你的酒吧。”郑恒松蓦地抬起头看着司徒雷。

“哪一家?”司徒雷明显在装糊涂。

“群众利益酒吧。”

“那是我的吗?我的饭店酒吧太多,记不太清楚了。”

“我查过酒吧的资料,业主是你。”高竞插嘴道。

司徒雷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我跟老李出生入死好多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想找出杀死我兄弟的凶手,我相信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郑恒松说得很诚恳,但莫兰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心里有些不安。

“当然理解。”司徒雷仰起下巴看着郑恒松。

“我昨晚整夜都在为这家酒吧操心。这家酒吧在一个月前被烧毁了,我曾经找这方面的专家去那里勘查过,起火的原因很明显是人为的,警方一直没找到纵火者,直到昨天晚上,这个案子才突然有了进展。我现在知道是谁干的了。”郑恒松说完,缓缓喝了一口酒。

司徒雷慢慢咀嚼着一块面包,问道:

“我记得你刚刚说想请我帮忙。是什么忙?”司徒雷避开了郑恒松的目光,问道。

“这个吗,不好意思,其实想请你帮两个忙。一,帮我找找我那不好对付的老婆。二,帮我找到杀死我兄弟李耀明的凶手。”

郑恒松的坦率令莫兰和高竞同时吃了一惊。

司徒雷望着郑恒松,嘴角漾起笑容。

“阿松,你兄弟的事我很遗憾,也很理解你,真的,但你是警察,抓凶手是你的本职工作,我一个外人,能帮你什么忙?至于你老婆么……我尽力而为。”他又切了块牛排放在嘴里,“而且,你该知道,我最近家里事很多——我那最小的弟弟这些天又闯祸了,我得慢慢教他,我又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妈,我有很多事要忙。再说,我帮你那么多忙,我有什么好处?”

高竞一边大口吃着牛排,一边观察着两人,莫兰觉得他现在好像已经完全被他们的谈话吸引住了。莫兰虽然听不懂司徒雷这堆话的言外之意(她相信肯定有言外之意)但是,她知道司徒雷一定是在跟郑恒松谈条件。他们在谈判。

“云齐的事我很遗憾。”郑恒松真心诚意地说。

司徒雷皱起了眉头。

“云齐出了什么事?”云康紧张地问,他看看郑恒松,又看看司徒雷。

“问你哥吧,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年少无知罢了。我相信你哥已经教训过他了。”郑恒松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司徒雷,“其实,这是你们的家庭事务,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司徒雷的眉毛一扬,似乎很满意郑恒松的回答。他笑道:

“我发现每个人都有一些容易惹麻烦的亲戚,比如我弟弟,比如你老婆。”

“对,我同意。”郑恒松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司徒雷吃了一口蛋包鱼,提醒道:

“你刚刚说到我那间酒吧的火灾。”

“说确切点,是纵火案。”郑恒松道,“今天凌晨四点,我找到了那个纵火的家伙。”

“哦……那我真该感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郑恒松继续吃他的煎鱼排,莫兰发现他吃得可真慢。

司徒雷没说话。

郑恒松吃完一大块鱼排,才说:“我盘问了那个纵火者,他的头脑清醒,表达清楚,最可贵的是,他的记忆力很好。他承认是他干的,但他又说,是有人指使他干的。”

郑恒松说完这番话,饭桌上立刻安静了下来。

“有人指使他干的?”高竞插嘴问道。

“是的。”郑恒松答道。

“是谁?”高竞又问。

莫兰现在真恨高竞,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对,是谁?我也想知道。”司徒雷一边起身为郑恒松把酒杯注满,一边饶有兴趣地问道。

“得了,装什么!其实你早就知道了。”郑恒松笑着说。

司徒雷笑嘻嘻地望着他。

“其实你关心的不是酒吧本身,对不对?”隔了一会儿,他问郑恒松。

这回轮到郑恒松笑而不答了。

“你关心的是你兄弟到底是谁杀的。我说的对吗?”司徒雷问道。

“酒吧又不是我的,烧了就烧了吧,反正你司徒老板有的是钱,再重新造一座也行。”郑恒松笑着说。

“说的是啊。”司徒雷道。

“可是,那个酒吧是现场。”高竞又插嘴了,这次他是对郑恒松说的。

“曾经是。”云康纠正道。

“现在仍然是。它至少是两起案子的现场,一起谋杀案,一起纵火案,如果它存在的话,也许还会挖出更多的案子。”高竞冷冰冰地说,“可惜它被烧了。”

“警官先生,暗示和挖苦不能成为呈堂证供。”云康回敬道。

“我知道,”高竞望着他道,“你是个律师。”

“他不是我的律师。现在,他只是我的弟弟。”司徒雷回头温和地对云康说,“你的猪油菜饭大概差不多了,快去拿,赵姐可没功夫给你端来。”

“好,我自己去拿。”云康起身离开了饭厅。

“高竞说得不错,那地方是现场。是我兄弟李耀明被杀的现场。”

“我该怎么帮你?阿松?”司徒雷问道。

“我想找到‘亲手’杀死我兄弟的凶手。”郑恒松道。

莫兰听出,他说话时,把重音加在“亲手”这两个字上。莫兰明白了,他在告诉司徒雷,嘿,我知道你干过什么,我有证据,有证人,但是我现在只想找到杀害李耀明的凶手本人,我不计较你烧了酒吧,也不管你做过什么别的案子,我现在针对的不是你,司徒雷。

司徒雷也听懂了。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郑恒松的身后,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阿松,我理解你的心情。我能帮你什么?”他声音低沉,口吻异常真诚。

郑恒松朝他招了招手,司徒雷弯下身子,郑恒松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哦,他们看上去可真像一对好朋友。

莫兰看见司徒雷笑着缓缓点了点头,他又附在郑恒松的耳边说了两句。

“可以吗?”司徒雷问道。

郑恒松笑了,伸出了手,司徒雷跟他握了握,另一只拍了拍郑恒松的肩,问道:

“为什么不多吃点海鲜烤饼?这是我们家的特色。只有贵客来才会做。”

“我知道,就因为你家的贵客太多,所以这饼才会做得那么好。熟能生巧嘛!”郑恒松切了块烤饼放在嘴里。

“聪明。”司徒雷一边说,一边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他们谈判成功了!莫兰想,管他们谈什么,表姐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她看见高竞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低头品尝海鲜烤饼的郑恒松,他一定又看傻眼了,想到这里,她禁不住笑了。

“高竞。”郑恒松道。

“哦。”

“去把那件大衣拿来还给司徒老板。”他命令道。

高竞还愣在那里。

“快去!”

高竞站起身时,司徒雷拨通了他的手机。

“喂,我让你打听的事,现在怎么样了?”他不知在问谁。

应该会有乔纳的消息了吧!莫兰紧张地盯着司徒雷的嘴,生怕一不留神,听漏什么重要消息。

“好,把她带回来吧。”

对方不知说了些什么,司徒雷“嗯”了两声,便收了线。

“你老婆有消息了,在F区14号公路附近。他们是在运货的路上碰巧看见她的,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现在已经让他们把她带回市里来了,放心,她毫发无伤,脑子也很清楚,她自己提出要回家,我估计,再过一个小时,她就能到了。”司徒雷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高竞站在那里听他说完这句话,马上转身出了门。他去拿大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