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宴无好宴》》 · 鬼马星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宴无好宴》

作者:鬼马星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不详的约会

他又是整夜未归。

临走时他是怎么说的?“今天我们要执行一个重要的任务,你不要等我,先睡吧。”谎话!全是谎话!

这几个月来,他无数次以此为由在深夜离开家,清晨才回来。

她早知道他在说谎。

但是,为什么呢?她从来没想过要戳穿他。她坐在床上望着墙上的结婚照,脑袋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知道,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害怕他会顺水推舟,了断他们的关系。

因为他不爱她了,很久以前他就不爱了,他曾经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若琳,我们分开吧,我觉得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当然,这全是我的错。”这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但她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也从没想过要去弄明白,她宁愿把这当成一个玩笑。当然是玩笑,他们的孩子都已经5岁了。那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女孩。

他爱孩子,是个好爸爸,他舍得抛弃她们吗?

他已经很久不愿意跟她亲热了,火热的身体睡在她身边,却只让她觉得彻骨的寒冷。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喜欢背对着她睡觉。她想,如果他们还有另一间卧房,他会找到理由跟她分居的,所以有时候,拥挤的住房也有好处。

她为这件事伤心欲绝,也曾经想重新把他拉回身边,但现在她越来越觉得,一切努力都是枉然,他的心早已经走远。也许他舍不得的只是孩子。

她早就想过了,如果他们真的分开,她不会让他看孩子,要让他遗憾一辈子。她受够了。

她披上衣服,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一口喝干了它。

过去他整夜不归,她会偷偷哭泣,但今天却很平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半夜三点。他是11点左右走的。根据惯例,他会在早晨6点左右回家,每次都差不多。

所以,她有的是时间去查看壁橱。她知道在一个星期前,他往壁橱的最里面塞了一个小箱子。他以为她不会发现。因为壁橱里有太多的杂物,除非搬家,否则谁都懒得去翻它。他们结婚时买的一套瓷器和两个相架至今被丢在壁橱的最里层,上面积满了灰尘,如果不是站在椅子上,把整个身体探进去,她根本早就忘了它们的存在,她就是这么发现那个小箱子的。

如果不是因为无聊,她也不会去翻壁橱。

这个家的每件东西,每个角落都让她难以割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呆多久。房子是他单位分的,如果分开,要走的只能是她。

凌晨4点,乔纳被她的好朋友,C区公安分局的技术警员王若琳的电话惊醒。

“乔!还在睡吗?!”王若琳压低嗓门问道。

“谁?”乔纳还迷迷糊糊的。

“是我,若琳。”

“你有毛病!知道现在几点吗?就算我再勤劳,”乔纳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下床边的闹钟,“现在也太早了!连四点都不到!”

王若琳对她的抱怨置若罔闻,她低声问道:“喂,你上次说,你跟你们那边的副局长有染?这事确定吗?”

“妈的!有染?!”乔纳觉得受到了侮辱,禁不住提高了嗓门,“你干吗不说我们在乱搞?”

“说好听点,你们是在恋爱,对吗?”王若琳语带怀疑。

这句话一点都不好听。其实王若琳很少说好听的话,虽然人是好人。乔纳了解她,所以不打算跟她计较,她忍着气问道:

“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你跟他现在还有那种关系吗?”王若琳问道。

乔纳很想骂人,但又觉得有点好笑。

“姓王的,这关你什么事?”她反问。

“乔,快回答我的问题,这事性命攸关,我不跟你开玩笑你们是不是在一起,这对我很重要。”王若琳的口气的确不像是在开玩笑,“”

乔纳不明白这事怎么会性命攸关。

“干吗?你想取代我?”她没好气地问。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啰嗦了?能不能爽快点?”王若琳不耐烦起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也对,半夜三更干吗浪费时间跟她磨嘴皮子?乔纳打了个哈欠,答道:

“好吧,我们是恋人。”

“那就好!”王若琳似乎笑着松了口气,她低声说,“乔,今天中午11点半,我们一起吃午饭怎么样?就在我们常去的那家茶餐厅,你在门口等我,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还有,最好让你表妹也来。”

“什么重要的东西?还要带上我表妹?”

“我有事求她,现在说不清,碰头再说。别忘了,11点半。”

乔纳更想在单位食堂解决午饭,于是她提议:“我上班前来你家一趟,你把东西交给我不就行了?”

“不要不要,早上我有事。好了,不说了,我得挂了。”乔纳想告诉王若琳,那家茶餐厅附近正在修路,但还没开口,王若琳的声音就在电话那头戛然而止,等她再打电话过去,那边则一直是忙音。

中午时分,乔纳焦急地等在茶餐厅门口。

她不知道王若琳要带给她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只知道,这个从来不迟到的好朋友现在已经迟到了整整20分钟。乔纳又看了一眼手表,快50分了,若琳到底在搞什么鬼!手机又关着,想联系她也找不到人。正当她准备再拨一次王若琳的电话时,有人撞了一下,她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个头包纱巾的女人,再仔细一瞧,正是王若琳。

“哇,你发什么神经……”乔纳望着王若琳头上的纱巾,禁不住问道,但王若琳没允许她开口。

“少啰嗦,快跟我走!”王若琳说道,接着,她自己先走出一步,跨进了茶餐厅。

乔纳被莫名其妙地扔在了街上,无奈,她只得跟了上去。

几秒钟后,她在墙角发现了王若琳。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乔纳一坐下就没好气地问,她发现王若琳已经把那条色彩斑斓的纱巾从头上取了下来。

“我不想让建民发现我,他好像在跟踪我。”王若琳心神不宁地向四周望了一下,“还好,这位置很隐蔽,就算他站在窗口也看不见我们。”

张建民是王若琳的丈夫,目前是A区公安分局毒品科的小队长。

“张建民为什么要跟踪你?”乔纳问道。

王若琳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还是先叫东西吃吧。”她说。

“好吧,我还是老规矩,炸猪排饭,你呢?”

“我只要一杯冰柠檬水就行,我没胃口。对啦,我们AA制哦,不然我不是亏了?”王若琳又朝乔纳身后看了一眼,问道,“你表妹呢?为什么她还没来?”

“你不知道我表妹是老迟到吗?”乔纳想到10分钟前给莫兰打的那个电话就来气。

“你到哪儿了?怎么还没到?”她问莫兰。

“乔纳,不好意思,我帮老爸准备晚上羊肉宴的材料,忘了时间了,我才出门,门口又没出租车,我等了好久……”

她才出门!而我却傻呵呵地在那里等了20分钟!乔纳气得七窍生烟。

“对不起啦,你们先吃吧,边吃边等我不是一样吗?”莫兰笑嘻嘻地说。

“妈的,你给我滚回去闻羊臊臭吧!”

乔纳气愤地按断了电话。

“我姨夫晚上要请人吃饭,我表妹一早起来就在帮他准备材料。所以要晚点到。”乔纳气哼哼地说。

“没关系,我们边吃边等她。”王若琳说着,又问,“她一定会来的吧?”

“这你放心,我表妹说好来,一定会来的。”乔纳想,尽管自己刚刚很凶,但她相信莫兰是不会计较的,她对王若琳说,“你不是有重要的东西给我吗?快拿出来吧。我都等半天了。”

“这个……好吧。”王若琳犹豫了一下,从皮包里拿出一个报纸包放在乔纳的面前。

乔纳想打开,却立刻被王若琳惊慌地阻止了。

“别!快收起来!这里是公共场合,不安全,也许会有人会看见……”王若琳又朝四周望了望。

乔纳白了她一眼,有点不情愿地把那包东西放进了自己的包。

“我说,你是不是在搞外遇?怎么怕成这样?”

王若琳没回答,这时,他们的米饭和饮料上了桌。

“为什么张建民要跟踪你?你们两个有什么问题吗?”吃了三口猪排饭后,乔纳忍不住又问道。

王若琳喝了一口柠檬汁后才开口:

“乔,我想离婚。”

乔纳吓了一跳,马上问道:

“吓,为什么?你有外遇了?”

“我没外遇。”

“那是为什么?是他有外遇?”

“不知道。其实,从四个月前他受伤后,我们就开始出问题了。发展到现在,我们的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王若琳忧伤地望着杯子里的柠檬汁。

乔纳有些没反应过来,隔了一会儿,她才说:

“可是你一直跟我说,你们是很和谐很和谐的。我一直觉得你们是模范夫妻。”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哪能到处说啊。”

“你骗我干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王若琳轻声说:“你说得对,我是不该骗你,如果我早点告诉你,也许你还能给我出出主意,可是现在什么都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搞错了?张建民可不像那种人啊。”乔纳压低嗓门说。

“他常常夜里出去凌晨才回来,每次都说有行动,一开始,我很相信他,但后来有一次,他晚上不在,他的同事打电话来找他,我就知道他没说实话。从那时起,家里就常常会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只要是我接,对方就不说话,有一次,我问对方是谁,他急匆匆地跑来抢过了电话,然后关上房门,不让我听。最近,这样的电话少了,但我发现他买了一部新手机,他不肯告诉我电话号码,他说那是单位发给他专门用于工作联系的,连家属都不能说。”

乔纳很想说,这种情形倒还真像有外遇,但她看到好朋友脸上忧郁的神情,她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她道:

“也许真的是工作手机呢?别瞎想,我先帮你去打听一下。”

乔纳跟张建民同在A区公安分局工作,乔纳是档案员。

王若琳好像对乔纳的提议并不感兴趣,她喝了一口饮料后说道:“最近我还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上星期天,他说要去见一个老同学,我没吱声,等他走了之后,就偷偷跟上了他。我发现他跟一个女人在饭店吃饭,他们谈得很开心。这个女人我见过www奇Qisuu書com网,就在这事发生的前两天,我在东林路一家老式照相馆见过她的婚纱照,它被陈列在橱窗里,我记得我跟建民那天一起经过那家照相馆时,建民对着那张婚纱照看了很久。我还问他,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摇摇头一句话没说。”

“婚纱照?”

“看上去像旧照片,”见乔纳面露疑惑,王若琳解释道,“就好像是我爸妈那个时代的结婚照,脸上的胭脂涂得红红的,两人都涂了唇膏,婚纱也很旧,新娘手里还捧着塑料花,就是那样的。”

“哦,那他们可能是故意把照片做旧了吧。”乔纳猜测道。

“你听我说下去啊,我后来特意跑到那家照相馆去打听这个女的,照相馆的老板说,有个男人拿了他母亲的结婚照来翻拍,其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怎么拿了人家的照片放在橱窗里?”

“他觉得这个女人很上相,就提出要上橱窗,那个男的好像也没什么意见,后来老板没收他翻拍的钱,又另外付了100元给他,这就成交了。”王若琳说到这儿,忽然激动起来,“可是,跟建民吃饭的女人明明很年轻,顶多二十几岁。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会不会看错?张建民是在跟个女人吃饭这没错,但这女人跟婚纱照里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乔纳猜测。

“切!我怎么会看错?那是在大白天,我看了一个多小时,还会记不住她长什么样?当然,我没把照片拍下来,但是她长得很像松岛菜菜子,笑起来很妩媚。”王若琳撇了撇嘴,一脸妒忌。

乔纳闷头吃了两口猪排饭,喝了一口汤,问道:

“就算是你掌握了张建民搞外遇的证据,他也没必要跟踪你吧?”

“就算是你掌握了张建民搞外遇的证据,他也没必要跟踪你吧?”

王若琳瞄了她一眼,低声说:

“昨天晚上他又出去了。我趁他不在,偷偷撬开了他藏在壁橱里的一个小箱子,这是他一个星期前放进去的,他把它藏在一堆杂物后面,因为我平时很少去看壁橱,所以他大概以为我不会发现,但我还是发现了。乔,那里有很多钱,大概有,有十几万,……而且,抽屉里还有一本日记和几张照片,我看了几页,那本日记是一个叫敏敏的妓女留下的,她的花名叫Lucy,她好像……跟很多有头有脸的人关系密切,她在日记里还记了帐,至于那几张照片……”王若琳停了下来,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照片怎么啦?”乔纳的兴致早被吊了起来,她着急地问道。

“按理说,我不该把这些说出来,建民毕竟是我的丈夫,但是我已经打算跟他离婚了,乔,我受够了,他也早不把我当老婆了……”

“哦,说吧,说吧,这里只有你和我。”乔纳催促道。

“照片是十几年前建民跟几个朋友旅游时拍的,那里面有四五个人,我只记得其中一个。那个人是……”王若琳喝了一口柠檬汁,才鼓起勇气说下去,“那个人是司徒雷。”

司徒雷!这名字乔纳很熟悉。最近半年,这个人的档案,她已经看了不下几十遍。司徒雷表面上是S市一家民营企业的老板,但背地里却一直在从事非法交易。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进入了警方的视线,但因为此人诡计多端,在S市又党羽众多,根基又深,所以警方迟迟未能掌握他犯罪的确凿证据。乔纳相信,之前发生在群众利益酒吧的袭警事件(详见《葬礼之后的葬礼》),也跟此人有关。他也是郑恒松最大的敌人。

“这么说,张建民早就认识他?”乔纳还是不敢相信。

“看来不仅认识,他们好像……好像还是朋友。”王若琳犹豫不决地说。

乔纳想,近半年来,郑恒松一直在寻找警察局内部的奸细,如果张建民跟司徒雷有秘密来往,那他会不会把警方的行动信息暗中透露给对方?难道这个内奸就是张建民?这可真是太出人意料了。乔纳想到张建民那双诚实的眼睛和他曾经说的话,“乔纳,若琳有很多缺点,但我会包容她的。”妈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张建民为什么跟踪你?你撬他的箱子被他发现了?”乔纳问道。

王若琳点了点头。

“我出门的时候,看到他在翻壁橱,他一定发现东西不见了,我好像还听到他在叫我,但我没理他自己走了。后来我一直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我。”王若琳朝身后望了一眼,胆怯地说,“我把那几张照片和那本日记都包在报纸里交给你了,乔,你把它转交给郑恒松。我知道司徒雷的案子在他手里,到时候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那你跟他准备怎么办?”

“我跟他完了,等会儿我就去幼儿园接青青,先回娘家再说。”王若琳说完,伤心地叹了口气,乔纳看见她的眼圈红了,“其实,与其是当过离婚女人,我宁愿像你一样是一个寡妇。至少,你的那个男人到死还是很爱你的,不是吗?伤心的分手,还不如永别。我现在真恨他。”

乔纳的前夫计小强是个缉毒警,几年前在一次行动中因公牺牲了。听到王若琳这句话,乔纳忍不住反驳道:“吓,你以为当寡妇很开心吗?你没有亲身经历,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死亡才是最最最最最可怕的。”

“不跟你争了,你不会明白我现在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好失败,再也不会有男人喜欢我了,那可比死难受多了,”王若琳抬起眼睛,伤感地望着乔纳,接着又带着不甘心的口吻说,“我真不明白,像你这么粗鲁的人,怎么会让接二连三让男人为你动心的?而且都还是很不错的男人,他们是不是瞎了眼?真不公平!像我这样的贤妻良母被男人抛弃,而像你这样的男人婆居然在跟全局最酷的男人谈恋爱,这是什么世道啊!”

因为我漂亮、性感、爽快、大度、知识渊博,热情大方、还善解人意、出身书香门第,哼,妈的,就是比你强!乔纳正想恶狠狠地反击,这时候,“滴滴滴——”她的手机响了,她一接电话,莫兰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

“乔纳,你们那家茶餐厅在哪儿啊?怎么找不着啊?”

乔纳这才想起,茶餐厅门口的那条路因为正在施工,所以断成了两截,茶餐厅这边正好隐没在转弯处,再说她也没告诉莫兰这里的门牌号,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门牌号。

“行了,我到门口来接你,你等等。”她道。

“好。”莫兰说。

挂了电话后,王若琳充满期待地问道:“乔,你表妹来了?”

“是啊来了。但我得去接她,门口不是在修路吗?她找不着地方了。”乔纳起身时问道,“我说,是不是因为我表妹也离过婚,所以你才要找她?”

“啊,我要问她的事多了,你还是快去吧。”王若琳朝她挥挥手,催促道。

“帮我看着包,我马上回来。”她说完,快步走出了茶餐厅。

几分钟后,乔纳在路口看见了在对马路东张西望的莫兰。

“嗨!这儿!”她朝表妹招了招手。

莫兰看见她了,朝她走来。

“你们干吗要挑这种地方吃饭啊,这里都在修路,太难找了。”走近时,莫兰一边小心避开一个水塘,一边抱怨道。

“这地方是王若琳挑的,快走吧,她都等急了。”

“她找我什么事?”莫兰问道,

“让她自己跟你说吧。”乔纳在前面引路,忽然,她看见一个男人从茶餐厅门口匆匆走出来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虽然这人的出现和消失只不过两三秒钟,但乔纳还是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她认识那个男人。他就是王若琳的丈夫张建民!张建民怎么会来了?他真的在跟踪王若琳?他找到她没有?如果找到她,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们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她的心陡地紧张起来,禁不住加快了脚步。

“你干吗走那么快啊!”莫兰跟在后面嚷。

乔纳懒得解释,她几乎是以奔跑的速度大步跨进了那家茶餐厅,径直走到墙角她跟王若琳原先的那张桌前。若琳还在,她趴在桌上,但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心里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忍不住叫了一声:

“若琳!”

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一下王若琳的肩膀,仍没有反应。她的心砰砰跳,心里一个劲地在重复一句话,不会那么夸张吧,不会那么夸张吧,我才走开了这么一会儿,不会有这样的事吧!妈的,若琳,你是不是在装睡?凌晨忙着撬你老公的柜子,疲劳过度了?现在也不是睡觉的时候啊!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莫兰的一声惊叫。

“啊……”

这叫声把她惊得浑身一颤,差点跌倒。鬼叫什么!她刚想回身训斥表妹,就看见莫兰捂住嘴,指了指王若琳的身后,乔纳努力移动自己呆板的身体朝那个方向靠过去,她终于看见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一把刀插在王若琳的后背,有那么一刹那,她想伸手去抓那把刀,其实她已经伸出了手,但莫兰却拉住了她:

“不要碰它!”

“她……她刚刚还在跟我说话,她刚刚还在说话,她,她不会……那把刀……也,也许没,没……她……我,我只出去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自己想说什么,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瘫软。王若琳的一个旧影像出现在她面前——她穿着婚纱笑盈盈地跟张建民一起站在酒店门口,她好漂亮好开心啊,——“有人在跟踪她吗?”这是莫兰在问。

“张建民。是张建民。他刚刚来过。”乔纳茫然地望着王若琳背后的那把刀,眼前又出现刚刚她在马路对面看到的那一幕——张建民匆匆离去,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对了,我的包!她蓦然想起王若琳给她的那包东西,她把它藏在了自己的包里。

她冲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如她所料,那个包已经不翼而飞。

2. 女科长

“张建民来过。”这已经是莫兰第五次听乔纳说这句话了,从茶餐厅出来后,她一直都在重复这句话。

几分钟前还活生生在说话的好朋友,转眼就变成了一具背上插刀的冰冷的尸体,凭谁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莫兰知道表姐心里现在一定难过极了。

“警察会去找他的,你放心吧,这是条重要线索,他们不会放过的。”莫兰安慰道。

乔纳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往嘴里塞了一支,默不作声地点上了。

“你刚刚问我什么?”吸了一口烟后,乔纳问道。

“我问你什么?”莫兰很茫然。

“就是发现她……那样后,你问我的第一句话……”

“我问你的是,有没有人跟踪她。”莫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你干吗这么问?”

“因为你们的桌子在墙角,从窗外看不到。如果有人要杀她,那凶手一定是跟踪她到这家茶餐厅的,否则他怎么知道她在里面?他在店外看不见她。”

乔纳惨然一笑,答道:

“跟踪她的就是张建民。”

莫兰回头看了一眼表姐,心里忽然充满了内疚,她道:

“说起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我没迟到。如果你不来接我,也许……”

“关你屁事!张建民来过。!”乔纳吸了口烟,恶狠狠地说。

又是这个张建民,莫兰很想说,就算他来过也未必说明他就是凶手,虽然他最可疑,但毕竟谁也没亲眼看到他下手。但她知道表姐的脾气,除非有事实根据,否则想要改变她对一个人的看法,比登天还难。

“别难过了。”莫兰只能轻声劝道。

“我能不难过吗?”乔纳粗着喉咙嚷道,“我还得重新办身份证!到银行去挂失我的银行卡,妈的,我的卡都在那包里,我都记不得卡号了,里面还有现金500块,姨妈给我的黄金护身符,松的照片,还有……她给我的秘密档案,一个叫朱敏敏的妓女的日记和张建民的照片,他跟司徒雷原来早就认识,他们十几年前还一起出去旅游过,这个混蛋!我希望他出门被车撞死!……”乔纳把香烟扔在地上,用平底皮鞋的前端狠狠踩灭了它。

这番话让莫兰颇为吃惊。刚刚警察在向乔纳了解情况时,这些她可只字未提。“她怀疑老公有外遇,今天见面就是要把那个死鬼搞外遇的证据交给我,我只出去了一会儿,她就翘了……我看见张建民了,张建民来过。凶手肯定是他!”乔纳是这么说的。

“乔纳,你刚刚没跟警察说张建民和司徒雷的事。”莫兰提醒道。

“妈的,我为什么要跟这些小警察说这些!他们懂什么!再说,警察局里有内奸,内奸!现在我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是我那骚包男人,另一个就是你家高竞。除了这两人,我谁都不信!”接着,乔纳又咬牙切齿地说,“张建民!就是他!把那些破玩意藏在壁橱的一个小箱子里,若琳今天凌晨撬了他的箱子!可她出门的时候,张建民在翻壁橱,他肯定发现了若琳拿了他的东西,他要杀人灭口!”

“这是王若琳对你说的?”

乔纳没理会莫兰的问题,自顾自继续说:

“张建民,以前我还一直把他看成是正人君子!我真是看走眼了!他们两个好,我还是介绍人之一,我真该去吃屎!”

“嗯……”莫兰不知道接下去这句话当讲不当讲,正在犹豫,乔纳催促道:

“你想说什么就快说,我心情不好,可没耐心等!”

好吧,说就说。

“其实我觉得,王若琳的行为也有点问题的,既然她发现老公有这么多疑点,她就该直接问问清楚,她问过他吗?”

“她没问,她怕张建民就此跟她摊牌,要跟她离婚。”

“你瞧,她什么都没问,在不能确定她老公到底有没有外遇,有没有干不法勾当的情况下,她就匆匆忙忙拿了他老公箱子里的东西来找你了。我觉得真正背叛家庭的是她。如果她爱她的丈夫,就应该把事情先了解清楚,也应该给她老公一个解释的机会。”说到这里,莫兰发现乔纳正在朝自己瞪眼睛,连忙住了口。

“解释?解释个屁!他能怎么解释?彻夜不归,莫名其妙的电话,箱子里的巨款还有瞒着老婆跟莫名其妙的女人吃饭,这不明摆着他有问题吗?我告诉你,若琳的死,张建民肯定脱不了干系!外遇和内奸,他都有份!”乔纳火冒三丈。

莫兰心情也不好,她想,我放弃老爸做的荠菜鸭肉粥,大老远到你指定的烂茶餐厅来吃千篇一律的烂套餐,结果饭没吃成还碰到了死人,真晦气!

“好了!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生什么气!又不是我杀的人!”莫兰白了表姐一眼,怒道,“快点走啦!”

见她生气,乔纳的口气缓和了下来。

“我们去哪儿?”她低声问道。

“当然是去茶餐厅附近的垃圾桶找你的包。那个人只要里面的东西,要你的包干什么!”莫兰加快了脚步。

“你怎么知道垃圾桶在哪里?”

“茶餐厅的对面和前面都在修路,到处都是水塘,坑坑洼洼的,走起来不方便,也费时间。而凶手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的,我刚刚看了一下,要想以最短的时间离开茶餐厅这块区域,只能走刚刚张建民走的那条小巷。”

“有点道理。”乔纳想了想后说,接着她快步走到了莫兰的前面。

垃圾桶在小巷的另一头。

也许是因为附近有菜场的缘故,这几个垃圾桶四周到处都是蔬菜残叶和腐烂的瓜果,有个清扫工正用铁锹不断把地上的垃圾铲进垃圾桶。莫兰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出的这个主意了,她可不想亲手去扒那些垃圾。

“喂,这应该就是最近的垃圾桶了!”乔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四个垃圾桶。

“闪开!闪开!”垃圾清扫工朝她们不耐烦地嚷着,手上一使力把一锹子烂菜叶扔进了垃圾桶,莫兰隐约觉得有不明液体溅到了自己的手上,她不敢去闻,赶紧掏出纸巾擦了擦手背。

“喂,能帮个忙吗?”莫兰问那个清扫工。

她知道,对有些人说话太文绉绉,只会产生距离感,有时候就得粗鲁和生硬一些,才能让对方重视你说的话。

“干吗?”那人声音含混,莫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给你20元,帮我们在这四个垃圾桶里找一个黑色的小挎包好不好?我这朋友刚刚被人抢了包。”她指了指身边的乔纳。

“干吗让他来,我自己也行……”乔纳卷起袖子准备冲锋陷阵,被莫兰一把扯住了,她在乔纳的耳边轻声问,“你想让你们单位的人都闻到你身上的垃圾桶味吗?”

乔纳愣住了。

“干不干?20元。”莫兰问清扫工。

“黑色的包?”那人的表情有些古怪。

这提醒了莫兰,她蓦然想到,这个人一直就在垃圾桶附近,他会不会已经捡到了这个包?

“这么大,你看见过吗?”莫兰比划了一下。

清扫工嘿嘿笑了一下。

莫兰站在那里盯着他,那人有些不自在地瞥了她一眼。

“这包,是不是你捡去了?”莫兰问道。

清扫工假装没听见她的话,继续铲垃圾。

“如果你捡到了包却不肯交出来的话,那就是私藏赃物,私藏赃物也是犯法。”莫兰板起脸威胁道,她没把握一定能震住对方,于是掏出了手机,作势要拨电话,“算了,还是让警察来处理吧。你别走啊,一会儿警察来了得问你话。”她对清扫工说。

“哐”!一把铁锹扔在莫兰的脚边发出一声巨响。莫兰吓了一大跳,赶紧闪到了一边。

“你干吗!想找打是不是?”乔纳在旁边吼道。

清扫工没理她,他慢悠悠晃到垃圾桶的背后,从一个塑料大格子包里掏出一个小挎包来丢在了她们面前。那正是乔纳的包。

“是不是这个?”清扫工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嘴里又不知骂了一句什么。

莫兰和乔纳都顾不得理他了,她们翻开包,很快发现除了500元现金和王若琳的报纸包外,包里的其它东西都在。

20分钟后,她们两人在A区公安分局的门口见到了高竞。莫兰把乔纳的包递给他。

“就是这个。”她道。

“好,我让人去取指纹。”高竞瞥了一眼莫兰旁边闷闷不乐的乔纳,用眼神问莫兰,她好些了吗?莫兰也用眼神回答他,糟透了。

乔纳好像觉察到他们在用眼神交流,她无精打采地说:

“你们聊吧,我今天下午会请假早点回家,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干,就想睡觉和结婚。”说完,她拖着步子,慢腾腾走进了公安局。

“结婚?”高竞望着乔纳的背影,很是不解。

“睡觉可以让人暂时忘记悲伤,结婚可以获得依靠。”莫兰解释道。

“她没事吧?”

“她很伤心,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吧。其实我心里也很难受。”莫兰拉拉他的袖子问道,“你现在有空吗,陪我到附近走走好吗。”

“你还没吃午饭吧?”高竞看了下腕上的手表,已经快中午1点了,“我陪你去附近的餐厅吃点东西吧?我们三点才开会。”

莫兰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能跟他在一起,她就觉得安心,所以她马上同意。

“好吧。”

高竞笑了笑,眼光不由自主地朝她身后飘去。

“怎么啦?”莫兰觉得他眼光有异。

“没什么。我们走。”高竞收起目光,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转身朝她身后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看见前面那个穿蓝色上衣的男人了吗?”

莫兰朝前望去,有个穿深蓝色滑雪衫的年轻男人正回头看她,发现她在看自己后,他马上穿过马路走进了一家商店。

“看见了。”

“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怎么啦?”

“他一直在朝我们这边看,看了很久了,乔纳没走的时候,他就在了。”

莫兰一惊。

“他在跟踪我们?”

“我不知道。”高竞神色凝重,他问道,“莫兰,你们找那个包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周围有什么可疑的人?”

莫兰摇摇头。

“我没注意。”

大概是看出她很紧张,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说:

“我觉得他有点鬼鬼祟祟,也许是我多心了。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我们还是去吃饭吧。”

但莫兰仍然觉得心神不宁,她禁不住审视每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现在,她觉得每个把目光对准她的人都很可疑。

直到他们穿过两条马路来到“红磨坊茶餐厅”,她仍然觉得心在砰砰跳。坐定之后,她可怜巴巴地对高竞说,“你坐到我旁边来好吗?”

高竞看着她,好像在说,现在是在餐厅啊,但他随即就从她对面的位置移到了她身边,并伸出胳膊把她搂在了怀里。

“今天中午你是不是吓坏了?”他在她耳边问道。

莫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一手抓住他黑色皮夹克里的衬衫,点了点头。

“我讨厌死尸,讨厌垃圾桶,讨厌谋杀,可是今天我什么都碰到了,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她喃喃道,理智的防护板移开了,恶心、震惊、消沉的感觉一波波交替着向她袭来[奇Qisuu.com书],她想哭,但又觉得她没理由哭,她不认识王若琳。她只是觉得难受,难受极了。

“莫兰,你够厉害的了,那么快就帮乔纳找回了包,但我不想你管这些事,因为我觉得这案子不简单,我怕你有危险,你忘了你头上的伤了吗?”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半年前,她在跟谋杀女明星白丽莎的凶手交锋中,被砸开了脑袋,当时把他吓得差点去做绝育手术(详见《葬礼之后的葬礼》)。

他的手盖在她头上,像一顶热烘烘的帽子,让她感到温暖,这时,她脑子里无缘无故冒出两个字来,体温。对,这就是他的体温,活着,才会有这样的温度……,

“高竞,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知道吗?”她仰头看着他,焦虑地说。

高竞咧嘴笑起来。

“嘿,吓坏了吧?活该,谁让你多管闲事?呵呵,这样也好,以后吸取教训,少给我惹事。莫兰,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就算死了,也会含笑九泉的。”

“说什么呢!”莫兰朝他胸口揍了一拳,心想人家深情款款地提醒他重视生命,可他偏偏就说这样的晦气话,这人可真没脑子!

“咦,再揍我一拳!还怪舒服的。”他抓住了她的手,笑嘻嘻地说。

莫兰刚想骂他,他却忽然松开她,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有我的同事。”他低声解释道,随后朝门那边严肃地点了点头。

莫兰顺着高竞的目光望去,来人是个模样干练的女警察,看上去四十出头,穿着警服,脸上自有一种威严,她身后跟着两个较年轻的男警察。

“高竞,你也在这里啊。”女警察打着官腔走到了他们桌前。

“啊,是啊。”高竞打着哈哈。

“你女朋友很漂亮嘛,怎么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女警察打量着莫兰说道。

虽然莫兰很讨厌这种领导式的玩笑,但她很感激这个女人的出现,把她从消沉的情绪中拉了出来,她朝女警察礼貌地笑了笑。

“她是我女朋友莫兰。”高竞大大方方地作了介绍,语气中充满了骄傲,但当他把目光转向她时,说话的口气突然变得随便起来,“这个,嗯,是我们局的赵科长。”

“赵科长好。”莫兰笑盈盈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但姓赵的女科长没有接口,而是用锐利的眼神盯了她一眼后,对高竞说:

“我早就听说你常给人看你女朋友的照片,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哈哈,的确很漂亮,高竞你运气不错啊,”她低头扫了一眼地板,又抬起了头,“不过,上班时间,跟女朋友约会可不太像话啊,我们可都看见了,是不是啊,兄弟们?”她回头问身后两个男警察,那两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她继续说,“当然,我们是不会到局里去乱说的,不过高竞,你可要记我们这个人情啊。”

好厉害的女人!一开口就抓人家的把柄。她想怎么着?就因为高竞跟我在一起,她就要以此威胁他?莫兰让微笑继续停留在脸上,但心里却已经在琢磨怎么帮高竞反击了。这时,她听到高竞开口了。

“赵科长,莫兰是我的女朋友不错,但她同时也是一起凶杀案的目击证人,所以,我不仅仅是在跟她约会,还是在向她询问案情。”高竞的声音很平静,“至于人情么,赵科长,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只要不违反规定,不违法,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对了,赵科长是不是有事求我?”

高竞回答得不卑不亢,问得也很有技巧,莫兰在心里击掌赞道,说得好,亲爱的。

高竞的问题似乎让赵科长愣了一下,但她避开了那个问题,笑着问:“她是一起凶杀案的目击证人?什么凶杀案?”

“你的下属张建民的妻子在一个小时前被人杀了。”

“张建民?!”她皱了下眉头,口气中带有疑问,但神情却没有显出太多吃惊,她问道,“你负责这个案子吗?高竞?”

“下午就会移交给我。”

“张建民刚刚向我报告说他太太去世了,他向我请了一天假,我已经准假了。我不知道她是这么死的。”赵科长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身命令身后的一个男警察,“马上联系他,让他下午回局里,就说我找他。”那人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那人按断了电话。

“怎么样?赵科长问。

“他关机了。”那个男警察收起了手机。

“那就没办法了。”赵科长现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对高竞说。

“没关系,我会找到他的。”高竞低头喝了水道。

他对她可真冷淡,莫兰想。

赵科长看看高竞,又看看莫兰,笑起来,她像大干部那样拍了下高竞的肩膀道:

“好,好,高竞,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她转身向角落的位子走去,但没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来,“高竞,如果你们找到他,马上告诉我。”她的语气中带着命令。

“好,我到时候通知你。”高竞冷漠地说。

赵科长离去时朝莫兰笑了笑。

“莫兰,蕙质兰心,这名字不错。”说完,她大摇大摆地走了。

好虚伪的赞扬。

“她是谁?”他们走后,莫兰问高竞。

“毒品科的赵杏兰。”

“她跟你同级吗?”

“是啊,可她每次跟我说话,我都感觉她好像我的领导。”

这时,他们点的鲁肉饭和腰果虾仁饭上了桌。

“我一点都不想吃。”莫兰一筹莫展地望着面前的套餐。

高竞指指莫兰套餐里的虾仁说:“你就吃几个虾仁吧。”

莫兰摇摇头。

“你吃吧,我回家喝粥。”

“那我帮你解决,至少也要把虾仁和腰果都吃了,不然太浪费了。”高竞美滋滋地吃起腰果虾仁起来。

“那个赵杏兰,她办案是不是很厉害?”莫兰觉得赵杏兰很有女强人的气势。

高竞嗤之以鼻。

“厉害什么!她整天只知道在办公室吹空调,打电话!上任两年只破过几个小案子,线人倒丢了三个了。反正,她只会钻权,不会办案。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怎么跟同事勾心斗角和拍领导马屁上了。我讨厌她!”

“毒品科的科长,不是周越吗?“莫兰记得高竞以前跟她提过。

“对,原先周越是毒品科的科长,他也是我兄弟,过去我们还一起打过篮球呢。可现在,换成赵杏兰了。”

“怎么回事?”莫兰好奇地问。

“前年,他太太得了癌症,医院下病危通知的那天晚上,恰好他们组有行动,他就安排下属去做了,自己没参加。结果在那次行动中,有两个自己人受了伤。这事让赵杏兰抓住了把柄,她那时是副科长,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弄的,反正后来周越走了,她来了。”

“吓,她果真很厉害。”莫兰觉得这女人颇有手腕。

“她厉害?要不是她老公是区里的领导,她怎么可能轰走周越?在能力上,谁都知道她不及周越一半。就她这样的,每次开会,还在会上抱怨她接了个烂摊子,这不等于在损周越吗?”

“那这个周越现在到哪儿去了?”

“他调到反黑组当了小队长,等于降了两级。不过,他自己倒也不在乎,上个月他太太去世了,他还请我喝了一次酒,他说他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高竞叹了口气,道,“算了,别提他了,一提到他,我心里就堵得慌。”

“你没吃过饭吗?”莫兰看见高竞吃完虾仁腰果,又在狼吞虎咽那份鲁肉饭,不禁问道。

高竞不好意思地笑笑:

“嗯,其实我也没吃。”

“你为什么不吃饭?”

“你爸上午打电话给我,让我晚上去吃饭,他说他做了一桌羊肉宴,……所以我本来想中午饭不吃的。”

莫兰感觉高竞在说这句话时,好像在咽口水。

“你爸一回来就做那么多好吃的,真棒。他是不是以后都不回去了?”高竞问道。

莫兰的父亲莫中医在法国开了一家颇具规模的中医诊所,一个星期前他才结束当地的业务回国定居。

“是啊,不回去了。我爸舍不得我,他就想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为了我,他连小黑都送人了,我妈为了这事难过得几天几夜没睡着觉呢,连饭都吃不下。”

“可莫小黑不过是条狗啊,回国后再养一条就不行了?”高竞。

莫兰白了他一眼,心想,没养过狗的人永远不能理解人跟狗的感情。

“我爸妈在法国呆了8年,小黑陪了他们4年,对他们来说,小黑就是他们的另一个孩子。而且小黑特聪明,它会买面包买报纸,还会用找钱给自己买香肠吃。”

“怪不得你以前一直叫它莫小黑,我还以为它是你弟弟呢。”

“它就是我弟弟。我咳嗽,小黑还会为我担心,安慰我呢。”莫兰想起了小黑湿漉漉的鼻子和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她感慨地说,“要是人人都能像狗一样真心地对待身边的人,这世界就会更美好。可惜,在很多地方,人都不能跟狗比,简直差远了。”

“这我同意,有的人的确不如狗。”高竞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接着又问,“你爸说,他做了烤羊肉、羊杂汤和韭菜羊肉饺子,晚上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客人?”

就知道吃!莫兰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郑恒松要来,是他跟我爸说他想吃羊肉的。这就把我爸侍弄羊肉的热情给吊了起来。”莫兰懒洋洋地回答。

但高竞似乎觉得很扫兴。

“他要来啊,那我不去了,我最不喜欢跟领导一起吃饭了。”

高竞的语气有点怪,莫兰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

“你们两个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为什么他来你不来?”莫兰觉得其中有问题。

“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说啊!”莫兰催促道。

“他最近好像跟我有仇似的。”高竞磨蹭了一会儿才说,“有好几次,我在局里走廊里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理我,上星期,他还在大会上批评我们那个组,说我们办事不力,有些案子拖了很久都没破,哪个局没悬案啊?再说,我们人手也不够。他让我们向B区分局凶杀科多学习,还表扬了B区分局的岳程。岳程那人你不熟悉,他是那边的骨干,办过很多恶性凶杀案,是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现在他接手了一个什么‘一号歹徒案’,郑恒松好像很欣赏他,准备把他调过来。”

“把他调过来,那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昨天,我的顶头上司告诉我,郑恒松在领导班子会议上说了很多不利我的话,他让我找机会跟郑恒松拉拉关系,还让我作好准备,有可能今年我的工作会有变动……”高竞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可是去年8月你才刚破了风的案子啊!你们局不是还表扬过你吗?”莫兰很吃惊,之前高竞从来没跟她提起过他单位里的事。

“我也不知道。有些事,我也说不准。”他看了一眼莫兰,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换了种轻松的语调,“莫兰,你别担心,如果这边不需要我,我在别的地方干也是一样的。降职我想是不会的,我又没犯什么错误。”

郑恒松是A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目前是莫兰表姐乔纳的非公开男朋友,在高竞侦办女明星白丽莎案时,他曾经流露出对高竞的欣赏,还曾明确表示过要重用他,但事隔四个月,态度却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这是为什么?

莫兰冷静地想了想,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郑恒松在演戏。

“你不要担心,我想大概也不会那么糟。”他低头又说了一遍。

“我一点都不担心。”莫兰道。

高竞瞥了她一一眼,低头吃饭,没搭话。

“高竞,其实我的想法跟你恰好相反,我觉得他这么做,很可能说明不久之后,他就要重用你了。”她看见高竞把头抬了起来,“你忘了?他当时就说过,他要你协助他抓住警察局的内奸。我想,他是为了你们的合作更成功,也为了你的安全,才会故意在局里跟你保持距离的,他希望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喜欢你,对你有成见,这样他偷偷用你,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莫兰,其实这点我也想过,但是你没看见他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高竞为此颇为困扰。

莫兰笑着拍拍他的手道:“‘深水虾’松哥,向来以老奸巨猾,深藏不露著称,他连这点演技都没有,他怎么能在38岁就当上副局长?放心吧,他不会这么对你的,反过来说。如果他真的让那个姓岳的来取代你,我也有办法对付他,他做小人,我们也没理由当君子啊。不过,我相信松哥的为人。今晚你好好跟他聊聊。也许他今晚来吃饭,就是来见你的。……再说,你不来我爸会不高兴的,他不是特意打电话给你的吗?瞧我爸多喜欢你。”

“嗯,你爸……就是太爱捉弄人了。他上次假装把脚崴了,让我背他回来,结果我发现,他的脚根本没事。他说,他想看看我的耐力。”高竞挺委屈,莫兰笑着说:

“我爸就是个老顽童,你别跟他计较。”

“那倒不会,我知道你爸好久好久以前就很欣赏我了。”他自负地点了点头道,“好吧,我晚上来吃饭。看看这只深水虾怎么说。”大概是想起了香喷喷的烤羊肉吧,高竞下完决心后,马上眉开眼笑。

3.秘密盟约

傍晚6点半,乔纳气急败坏地走出了家门。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她的姨夫,莫兰的父亲莫中医,死老头!就你偏心,你女儿在家看电视,却叫我出门打酱油,是啊是啊,她是一大早起来帮你切肉,可那是因为她天生就爱在厨房转悠,我可不喜欢打酱油!尤其是在我朋友被谋杀以后,我什么都不想干,就想睡觉。妈的,明知道我在睡觉,还用大蒜把我熏起来!可恶!我姨妈当年既漂亮又高雅怎么会嫁给你这么个刁钻古怪的家伙?真不明白啊。

她气哼哼地走进便利店,拿了瓶酱油正想回身去付账,却差点撞到一个男人身上,定睛一看,原来是郑恒松。他头上戴了顶黑色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紫色衬衫外随随便便地套了件黑色夹克衫。

“你……”乔纳刚想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我在楼梯间等你。”他低声丢下一句,便顺手拿了瓶可乐,头也不回地去了帐台。

烦死了!今天为什么每个人说话都像在演间谍片?

5分钟后,她拿着那瓶酱油进了大厦,乘电梯上了12楼后,她直接拐进了电梯旁边的楼梯间,她知道,郑恒松会在那里等她。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他曾多次在那里偷袭她,这个在局里大谈精神文明的家伙,在她面前有时却像小孩一样贪玩。就因为他喜欢躲在那里,她后来还偷偷把那地方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想不到,她刚打扫完,隔壁邻居就放了一大箱饮料空瓶在那里,把她气得七窍生烟,幸亏后来莫兰给她出主意,让她趁人家不在,把那箱饮料卖给收废品的,这才解了她的心头之恨。

她一走进楼梯间,郑恒松马上现了身。

“嘿,亲爱的。”他搂住她的肩,亲热地招呼道。

“你不是来吃羊肉的吗?干吗躲在这里?”她没好气地问,今天她可没心情跟他缠绵,但她也没推开他,她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一个强壮男人的怀抱,摸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她感到踏实。

“我不是在等你吗?”他凑近她的脸,轻声道,“我已经知道今天的事了,你好吗?”他拉了拉她蓬乱的头发。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么简简单单地一问,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下脸,说,“好个屁啊!一点都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他把手放在她脸上,像在抚摸她的皮肤,又像是在替她擦眼泪,她看见他的眼波在黑暗中一转,闪过一道亮光。

“松,你听我说。”她让自己保持镇静。

“你说。”

现在她想说说若琳的缺点,如果只记得这个人的坏,是不是能把这个人忘记得快一点?今天一下午,她都在总结若琳的缺点。

“若琳,有一张臭嘴。”她道,努力不去看郑恒松脸上震惊的表情,“我们常吵架,我老公计小强死后,她想给我介绍一个没孩子的鳏夫;她还有借钱不还的坏习惯,上个月,她借了我50块,上上个月,她借了我100块,她都没还,在钱上面,她常失忆,其实,我想她是在装傻,但她女儿生日的前一天,她会提醒我送礼物,她怀孕后,还想把女儿给我作干女儿,她说,她怕我终老一生,财产被收归国有,那就太可惜了。她很在乎钱,喜欢把钱到处藏,还喜欢做假动作,她买了几张烧给死人的假钱放在钱包里,把真钱都夹在书里。她说,值钱的东西她都会这么放,小偷摸不清她的路数”她忽然好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她听到自己的嘴在不听使唤地蠕动着,“……我知道她是好人,在我最难熬的时候,她一直陪着我,她总是想尽办法让我高兴。她是我的朋友。她相信我超过相信她妈,我给她妈取外号,她也没生气。她知道自己说话不好听,所以不计较别人怎么说,其实她气量很大。她最大的缺点是爱面子,真笨,居然为这个,一直把这些事瞒了这么久,连我她都没说,笨蛋一个。白痴。”她的眼泪又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这时,“张建民”三个字忽然跃入她的脑际。她猛地一下揪住了郑恒松的外套领子。

“你答应我一件事。”

“是不是帮你找到杀死你朋友的凶手?”郑恒松注视着她的眼睛,温柔而沉稳地问道。

“这事肯定跟她老公张建民有关,我告诉你张建民跟司徒雷还是好朋友,十几年前,他们就曾经一起出去旅游过。”她急切地说。

郑恒松没有任何反应。

“妈的,这事你早就知道了?”她有点失望,推开了他。

郑恒松道:

“他跟司徒雷是中学同学,这点我早就调查过了……”他把目光移向别处,仿佛陷入了沉思,过了会儿才说,“你的话没错,他是有问题,其实自从他在群众利益酒吧受伤后,我就一直很留意他……”

“你在监视他?”

“有一段时间我找人盯过他,但没发现什么,也许他很谨慎,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出他的破绽……至于你朋友的死……”

“怎样?”她一抹眼泪,蛮横地问道。

他微微一笑。

“我现在当他是头号嫌疑人。这案子我会敦促高竞的,你放心吧,如果他是凶手,他逃不掉,我不会放过他的。”

乔纳望着他,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他。

“肯定是他,就是他。”她强调。

他拍拍她的背,道:“亲爱的,我有件事要问你,你说你的包被人偷了,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

“没什么东西。”她放开他,有些困惑。

“你好好想想。”他的神情很严肃。

“有什么好说的!就那些东西,钱包、手机、餐巾纸、苹果、汤匙、今天的报纸,还有若琳给我的报纸包,那里面有她找到的重要证据。”想到那个报纸包,乔纳就觉得无比懊恼,若琳你干吗当时不给我看那个报纸包?如果看了,我还能把我看到的告诉松,可现在呢?什么都不知道,光靠记忆能说明什么问题?他们万一说我记错了呢?

“钱包里有什么?”他问。

“钱包?”乔纳以为郑恒松会问起报纸包的事,谁知他提到的居然是钱包,“有我的身份证,两张银行卡,姨妈给我的黄金护身符,还有500块钱。”

乔纳故意省略掉了他的照片,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把他的照片放在钱包的透明夹层里。

“就这些?”

“嗯。”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的照片呢?你有没有放在钱包里?”他问。

“你怎么知道……”她大惊,并皱起了眉头,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翻过我钱包了?这张照片其实也是他丢在她抽屉里的,但她把它剪小了放进了钱包。

“你没看过那张照片的背面吗?”他平静地问道。

“没有。”她摇摇头。

难道他在照片背面写字了?妈的,等会儿回房间好好看看。

“你什么时候翻过我的钱包?”她想质问他,但口气却不知不觉变得好奇起来。

“有一次你说想买件300块的衣服,嫌贵,我就往你的钱包里偷偷塞了500元,”他眉毛一扬,问道,“钱多了,你居然没发现?”

“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她记得当时发现那多出来的500元时,她还惊喜万分,以为是自己算错了。这么说,他就是在塞钱的时候发现那张照片的,而他居然没在她面前提过一句,这一点让她心里颇有些不舒服。

“那你在照片背后搞了什么鬼?”她问。

“我写了8个字,‘苹果女王被我俘虏’。是不是很幼稚?”他笑着问她。

她歪头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道:

“我是被你俘虏了,我承认。”

他微笑。

“我们快点结婚!”她低声喝道,“我不想三天两头被那老家伙使唤!他就喜欢跟我作对!今天下午我好好在睡觉,他在我枕头边放了两个剥开的蒜头,我差点被熏死!”她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哈哈大笑。

“好,等这案子了结,我们就结。”他道,接着又问,“你的包拿回来后,照片还在吗?”

“当然在。”

“有人动过吗?”

“没动过,动它干吗,一眼就能看见。”

“不管有没有人动过,都不是什么好事啊。”他望着前方喃喃地说。

这时,乔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下号码,没接。

“谁打来的?”他问。

“是我姨夫,他等着我买酱油回去!他要弄一个什么蘸料!”乔纳心里也觉得该回去了,所以她说,“我们走吧,他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看见她朝楼梯间外面张望,他猛地把她拥入怀中。

“苹果女王……”

“干吗?”

“叫你还需要理由?”他轻声道。

她觉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热闹的羊肉宴持续了近两个半小时,晚上9点半正式结束,散席后,趁着未来的岳父大人莫中医在客厅跟郑恒松聊天的空儿,高竞躲进了莫兰的房间。

“你瞧见没有,他没跟我说过话,也没拿正眼看过我。”高竞低声对莫兰说,在整个晚餐期间,他一直在偷偷观察郑恒松对他的态度。

“不,他看了你好几眼,在你不看他的时候。”莫兰道。

“你也在观察他?”

“我在观察你们俩呀。而且,我何止观察呀?我还故意把你爱吃的烤羊排放在他面前,你不是没办法夹到吗?后来,我站起来夹了一块给你,记得吗?”

“我记得啊。”

“后来,他就主动把那盘烤羊排放在我们这边来了。”

“哦。”高竞呆呆地应了一声,他一点都不觉这能说明什么问题。难道把羊排放到他们面前,就说明郑恒松对他另眼相看了?也许他只是想在乔纳的姨夫姨妈面前表现自己的风度呢?当官的不就这拿手吗?其实这也没什么难的,我也会做,但我就是懒得做,懒得拍马屁,懒得跟任何比他职位高的人套近乎。

莫兰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她道:“你可别小看这盘烤羊排。”

“哦。”他敷衍道。

莫兰瞥了他眼道:

“对,羊排是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跟羊排放在一起的蘸料就大有文章。我爸一共做了4种蘸料,大蒜叶酱麻油的,番茄酱加柠檬汁的,白芝麻花生酱的,还有四川口味的麻辣酱,你只吃最传统的大蒜叶酱麻油蘸料对不对?”

“对。”

“他在那四种调料里就选了这个。”莫兰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他把那盘烤羊排放在你我的面前,而我事先声明是不吃羊肉的,今晚我只喝了一小碗养胃粥,那碟蘸料就是给你的。这说明,他在之前就观察过你的口味。他知道你吃哪种料。”

“我以为他是随便拿的呢。”高竞道。

“他很留意你跟我。但是……你听见没有?”她忽然皱起了眉头。

“听见什么?”

“我妈问他什么时候准备把跟我表姐办婚事,他说要等一等。”

“这我也听见了。”

“你怎么看?”

高竞迟疑了一下才说:“莫兰,我说了你可别怪我,我很担心他对乔纳只是三分钟热度。”

莫兰没吭声,脸上现出思索的表情。

“郑恒松这个人很难把握,你劝劝乔纳,也别抱太大的希望了,虽然她是个女铁人,但我还是希望她少受打击。”高竞鼓起勇气说。

莫兰抬起头看着他,解开了他黑色皮风衣里的衬衫纽扣。

“高竞,我跟你的感觉不一样,”她找了两张纸巾,替他把胸前的汗擦干,然后又一颗颗把纽扣扣好,“我觉得他对我表姐是认真的,他也是想跟我表姐结婚的,你问我原因,我也说不上来,这大概就是所谓女人的直觉吧。所以,我担心的事跟你不一样。”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遇到危险了。他想拖延婚事,就是怕乔纳跟着他不安全。王若琳是张建民的妻子,张建民跟司徒雷早就认识,司徒雷又跟袭击警察的案子有关,而袭警案又牵涉到警察局内部的奸细……这些事可能都是串在一起的,高竞,我觉得这次的案子特别危险,因为坏人就在你们身边。”莫兰露出焦虑的神色,“你瞧,今天连我都被人跟踪了,想想就害怕。”

看见她害怕,他心里也由不得害怕起来,他最怕的不是她发生危险,而是她发生危险时,他不在她身边,可他没办法时时刻刻在她身边保护她,于是,在她帮他扣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

“莫兰,你最近不要出去了,免得发生危险。”他说。

“我知道,我尽量少出去就是了。可我明天得陪我爸去参观他朋友开的中医院。他们想请我爸去挂门诊。”

“你什么时候去?我陪你好不好?”他马上说。

“不用啦,医院人很多,没关系的。”她笑道,接着又反过来安慰他,“别担心,我没事,我是有点害怕,但是让我害怕的事,也会让我觉得有意思。”

“莫兰,你可别胡来啊。”他注视着她头顶受过伤的地方,忧心忡忡地提醒道。

“知道,知道。”她笑着把双臂搭在他肩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后说,“竞竞,以后我叫你小黑好不好?我觉得你有时候跟它真像啊。”

“我可不是狗。”他抗议。

“我喜欢你才叫你小黑的,我妈还不一定同意呢。”她摸摸他的脸,叫道,“呀,你又出汗了,你怎么那么容易出汗?”

“会出汗的人身体好!再说,吃羊肉身体会发热,我等会儿得回去洗个冷水澡。”他满不在乎地说。心里还想着莫兰刚刚的话,没错,王若琳的案子的确有可能跟警察局内奸的事有关联,所以,现在关键就是要找到张建民。

“笃笃笃”——有人敲门。

莫兰过去打开了房门,看见郑恒松站在门口。

“没打扰你们吧?”他笑着问。

“有事吗?松哥?”莫兰道。

“我找高竞。”他道,眼光朝高竞直直地射过来,高竞禁不住心中一跳,心想,他找我?我没听错吧?三个多月了,他这还是第一次都跟我说话,我是不是该感到受宠若惊?可为什么我不仅没这种感觉,而且想当着他的面把门摔上?

“高竞,我有事找你。”郑恒松道。

“什么事?”他纹丝不动。

郑恒松看了他一眼,命令道:“出来。”

“是。”高竞只得跟了上去,他恨自己不得不服从命令,“你们明天去医院,我送你。”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着莫兰,板着脸说。

“好,我们明天通电话。”莫兰笑着说,接着又拉住他的衣角,踮起脚在他耳边叮嘱,“给领导点面子,别跟他耍脾气啊。”

“我亲他,行了吧?”他说着,一脚跨出了房门。

在电梯里,两人都默不作声,直到电梯下到最底层时,郑恒松才说了一句:

“高竞,我调查过你的收入状况。”

高竞心里一惊,忍不住回头去看这位衣冠楚楚的副局长。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我们就在这附近走走。”郑恒松一边说,一边走出了电梯。

高竞心里七上八下地跟上了郑恒松的脚步。

虽然他知道自己很清白,他从来没有过任何灰色收入,也不怕查,但是莫名其妙地从一个调查者变成被调查者,他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郑恒松为什么要调查我的收入状况?这跟他手头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他在心里问道。

两人并排走在一起时,郑恒松又开口了:

“高竞,2007年你的总收入是8万五。”

“噢,是吗?我没算过。”高竞谨慎地说。

“这是你收入最高的一年,在这之前的几年,你的收入一直在6万左右。”

高竞没说话,他心里的不满渐渐超过了不安。收入属于他的隐私,他不喜欢自己的隐私被人调查,并被放在桌面上讨论,他不是罪犯。

“我的每一分钱都很清白。”他道。

“这我知道。”郑恒松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道:“你在工商银行本来有6万元存款,2002但两个星期前,你将两万元打入了你妹妹高洁的银行卡,所以你现在的存款额是4万。”

他不仅查了我的收入状况,还查了我的银行存款。这是为什么?

“我很好奇,你妹妹不是嫁给一个很有钱的律师了吗?怎么还需要你资助?”郑恒松说。

高竞禁不住皱起了眉头。他还调查了我妹妹的婚姻状况,这又是为什么?

“虽然他们离婚了?但离婚也不可能空手离开。对不对?你妹妹的账户在一个月前多了100万。那是梁律师给他的补偿款。”

吓!了解得还真彻底!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具体的数字,但他知道梁永胜一定会给妹妹分手费的。梁永胜不是小气鬼,但对他妹妹也不会大方到哪里去。100万这个数字对梁永胜来说正合适。可是,他真想大声问郑恒松,姓郑的!这跟你有关吗?梁永胜愿意给我妹妹100万这跟你有关吗?我妹妹跟梁永胜离婚跟你有关吗?我去年收入8.5万跟你有关吗?我给我妹妹钱跟你有关吗?

郑恒松肯定看出他的情绪了,但丝毫没在意,继续说道,“有100万存款的妹妹向存款只有6万元的哥哥要钱,而你却甘心付出,你不觉得你很傻吗?你在把你三分之一的存款给你妹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莫兰?”

这关你屁事!高竞差点冲口而出,但想到莫兰的叮嘱,他忍住气没吭声。

“莫兰知道这事吗?”郑恒松问。

高竞没说话。对,莫兰不知道这件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他想等年终奖下来后再补进去。但是,他还是想问,郑恒松,这跟你有关吗?难道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唠叨我的家务事?他快失去耐心了。

“而且,你还把你们父母留下的房子转到了你妹妹一个人的名下。”

“那又怎么样?”高竞忍不住反问,他可没心情跟一个外人解释他的行为。

“我昨天去见过你的妹夫。”

“你去找过梁永胜?”他吃惊地盯着郑恒松,忍不住要发火了,他实在不明白郑恒松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个律师。你有事需要律师帮忙?”

“我是为了你才去看他的。”郑恒松倒没在意他的口气,口气平淡地说,“高竞,我只是想多了解你。”

高竞耐着性子问道:“了解之后有什么结论吗?”

“你很缺钱。”

高竞一愣。

“我说错了吗?”郑恒松笑着反问。

高竞心里有气,他口气生硬地说:

“没错,我是很缺钱。”

“听说你最近戒了烟。”

“抽烟有害健康。”他不耐烦地说。

郑恒松笑道:“是为了省钱吧。”

就像被人看见了裤子上的破洞,高竞觉得难堪,继而他的火气就上来了。他道:

“你说的不错,我是缺钱,我戒烟是为了省钱,但我没有别的收入来源,我只是想把钱省下来给莫兰买好看的首饰,带她去海外旅游,这有什么错?”

郑恒松笑着问:“莫兰会在乎这些吗?”

“她在乎不在乎我不管,我只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为自己的女人做这些是应该的。”

“那你就不该把两万元给你妹妹。”

“这是她借的,我总不能催她还吧!我是她哥哥!她又离了婚,心情也不好!”高竞想起自己的妹妹高竞也觉得不甚其烦,但作为哥哥,他有他的责任。

“莫兰知道这事吗?”

“她不知道!”他终于还是实话实说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知道也许会生气。”

她一定会生气的,那6万元本来他答应全部给她作为结婚用途的,但是现在……,他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异常头痛。这两万元,他是通过取款机分好几次拿的,存折在她手里,她应该还没发现钱少了,可是她一旦发现,他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见高竞不作声,郑恒松问他:“要不要我借给你两万块补进去?”

他心里很清楚,郑恒松的提议也许不是个坏主意,但是,父母去世后,他在独自抚养妹妹长大的那段岁月里,已经尝够了向人借钱的心酸和难堪,他再也不想干同样的事了,再也不想了,所以他异常坚决地说:“不必,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

“我总会想到办法的。”他禁不住叹了口气。

郑恒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

“好。”

高竞不知道他这个“好”是什么意思,他刚想问,郑恒松就命令他:“高竞,我们现在要去个地方,去把你的车开出来。”

他的车就停在莫兰所住的大楼下面,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车边。

“我们去哪儿?”上了车后,他问。

“红梅路你知道吗?”

“知道。”

“我们去红梅路118弄35号。”

“那是什么地方?”高竞记得红梅路那一带全是老式洋房。

“去了不就知道了?”郑恒松望向窗外,“我昨天去看梁律师,他脸色不好,他说他在休假。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他说他只是疲劳过度,需要休息。”高竞答道。其实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高洁,但她也说不清楚,梁永胜从来没给她看过自己的体检报告。高竞明白,如果梁永胜想刻意隐瞒自己的病情,高洁是肯定没办法了解真实情况的。而且,事到如今,高洁是否还像过去那样关心梁永胜的身体呢?这很难说。

“看来你也不清楚。”郑恒松道。

“是的。”高竞道,接着又问,“我们去红梅路干吗?”

“去见个朋友。”

“谁?”

“司徒雷的秘书。”

“司徒雷的秘书?”高竞一惊,“她是我们的线人?”他问道。

郑恒松朝他笑笑,没说话。

高竞心想,如果不是线人,她怎么会跟我们见面?

红梅路离莫兰的住处很近,不到15分钟,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他按照郑恒松的吩咐,把车停在弄堂对面的一片空地上,接着就跟郑恒松一起走进了这条主干道宽阔,两边房子却很老旧的红梅路118弄。

“那个秘书住在里面?”高竞边走边问。

郑恒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

“高竞,其实我跟你一样。”

“怎么一样?”

“我跟你一样缺钱。”郑恒松道。

这句话差点让高竞煞住脚步。

你跟我一样缺钱?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暗示什么?难道你是因为缺钱才跟我一起进这条黑灯瞎火的小弄堂的吗?这跟我们现在去见的那个黑帮老大的女秘书有关系吗?还是那个老问题,如果那个女人不是我们警方的线人,她怎么会见我们?难道……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在高竞心里蔓延开,他觉得身子发冷,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缓缓回过头去,发现身材高大的郑恒松有大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中,虽然他看不清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但是他隐隐觉得对方在笑,在冷笑。他在笑我吗?还是在为自己的计划洋洋得意?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是因为……他刚刚说的结论吗——“我缺钱?”

他的心禁不住颤抖起来,开始懊恼自己刚才的回答太过诚实,同时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摸向腰间,他的枪就在那儿。跟自己人在一起时,他从没想过要用它,但现在他觉得,它才是他真正的朋友。至于身边的这个人,他忽然发现,这是一个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人,一个陌生人,也许还是——敌人……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问自己。我要不要马上离开?

“高竞,你在想什么?”郑恒松注视着前方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不太同意你刚才的说法,你是副局长,应该比我有钱。”他谨慎地回答道。

“是的,不过不够。”

“怎么会不够?”他很傻地问道。

“钱,永远不够。再说,我不是就要结婚了吗?我也希望能给我的女人更好的生活。”

“我看乔纳才不会在乎这些!”

“我要送她姨妈翡翠麻将,送她姨夫极品茶叶,彩礼可不轻啊。”

“这,这应该只是玩笑吧……他们家可不是那种人……”

“我答应了就得做到。”郑恒松笑着回答,他的手朝前一指说:“到了。”

高竞决定先进去,下一步怎么做,视情况而定。

红梅路118弄35号,是一幢平淡无奇的民宅。高竞不喜欢这样的房子,因为这样的老房子总让他联想起油腻腻的厨房,黑漆漆的走道和充满异味的厕所,搞不好你的脚边还会爬过一只体型庞大的老鼠。司徒雷的秘书就住在这种地方?不可思议。

郑恒松按响了前门的门铃,不一会儿,就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来开了门。

“等你很久了。”那人板着脸,粗声粗气地对郑恒松说。

郑恒松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高竞跟上了他。

屋子很大,陈设极其简单,门口用一个原木吧台作了玄关,中间放着整套的红木沙发,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慢悠悠地喝茶。高竞觉得此人架子不小,他们进来,他竟然连头都没抬一下。

屋子里没有女人,这一点让高竞颇为惊奇。这时他才想到,郑恒松从没说过司徒雷的秘书是个女人。

郑恒松走到那个男人对面坐下,然后向高竞使了个眼色,高竞便走过去坐到了郑恒松的旁边。在搞不清状况的前提下,他决定少说话,多观察。

“怎么才来?”那个男人侧着头,抬起眼睛,把额头的皱纹挤成了三条深深的沟渠,高竞发现他长了一对浑浊的死鱼眼,声音则像破锣。

“最近有点忙。”郑恒松随意往沙发上一靠,随后拍着红木沙发抱怨,“我向来不喜欢红木椅子,就算加了垫子也太硬。”

“老板喜欢。”那人冷漠地回答。

郑恒松皱了皱眉头。

“这是谁?”那人把那对死鱼眼转向了高竞。怪了,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对眼睛,这个人是不是因为什么案子跟我打过交道?但好像这张脸我的确从来没见过。

“他是我的人。很可靠。”郑恒松回头瞥了一眼高竞。

“真的吗?”那人把目光对准高竞,两眼无神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脸转向郑恒松,“可老板不喜欢新人,你知道的。”

“旧人也是由新人变的。他需要什么人,我很清楚。我担保他没问题。”郑恒松道。

那人注视着郑恒松,隔了一会儿才问:“他要多少?”

“跟我一样。”

“那不可能。得看他值多少。”

“他现在负责张建民老婆的案子。”郑恒松说。

那人再度把目光转向高竞,“你是凶杀科的?”

“对。”高竞盯着对方的眼睛,他肯定见过这对眼睛。

“王若琳的案子由你负责?”那人问。

“对。”高竞答道。

他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就目前的情况看,郑恒松是贼喊捉贼。他一直说要抓警察局的内奸,但其实他自己就是真正的内奸。他早就跟司徒雷串通了,司徒雷用钱向他买消息,所以,当初发生在群众利益酒吧的袭警案,很可能是他自己做的。整个行动都是他策划协调的,他知道所有的内情,由他向敌方通报消息,应该说,万无一失。

想一想,那个死去的警察叫什么来着?李耀明,一个跟了他很多年的兄弟,正直憨厚,忠心耿耿,但这样的人也可能在某方面特别固执,他可以跟好兄弟出生入死,但不会为了钱出卖自己的灵魂,他有自己做人的准则和信念。所以,一旦郑恒松的秘密被他发现,他会怎么做?他会跟郑恒松同流合污吗?不会,也许他最可能做的就是,拼命规劝好朋友回头是岸,也许还会劝他自首,这样的人对司徒雷和郑恒松来说一定是个大麻烦。所以,现在看起来,那次发生在群众利益酒吧的袭警案,也许是郑恒松和司徒雷合伙精心策划的一场谋杀。

法医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李耀明的死因是有人从他的前腹部插入了一把带有剧毒的匕首。凶手必须离他很近,并正面对着他,才能以这种方式杀死李耀明。而且,在李耀明死前还有人听到他在笑着说话,李耀明应该不会跟他不认识的凶手笑着说话吧。所以,凶手很可能是李耀明熟悉并信任的人。郑恒松完全符合这个特征。

行动当日,郑恒松因胃出血正在医院接受治疗,他没亲自参加那次行动,但是,谁又能保证,夜深人静时,他不会偷偷溜出医院,亲自前往F区的群众利益酒吧,完成这场谋杀呢?高竞完全相信郑恒松有这样的行动力。只是他不明白,郑恒松为什么会那么自信能拖他下水?难道我脸上写着“收买我吧,我需要钱”吗?我是该嘲笑他的自以为是,还是该感激他的信任?

“知道该怎么做吗?”司徒雷的秘书问他。

高竞摇了摇头。

“找到张建民了吗?”

高竞又摇了摇头。

“找到他后,首先通知我们,其他的你别管。”

高竞盯着对方的眼睛不说话,郑恒松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对他说:

“高竞。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不会让你白干的。”

听到这句话,高竞的肺都快气炸了!妈的,郑恒松!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乌龟王八蛋!你也算是军人的儿子!你配吗?你对得起你父母吗?是,我高竞是穷,我是缺钱!但我不缺德!郑恒松,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一样为了几个臭钱去给那些社会渣滓当牛作马?他真想回头给郑恒松一拳!

“那么……有多少?”他忍住气问道。

他已经想好了,他得尽快离开这里回局里作汇报。他不怕打击报复,对他来说,对错已经很明显,他才不管什么狗屁办公室政治呢!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

郑恒松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那么直接,他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笑了笑,然后把脸转向那个秘书。那人道:

“第一次,我们会客气点,三万。已经很不错了。”

“钱呢?”高竞直截了当地问。

“事先给你5000,其余的事后给。”那人慢腾腾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来丢在茶几上。

高竞注视着那个信封,平静地说:

“不够。”

“不够?”那人似乎很吃惊,“那你要多少?”

“我要……1000万。”高竞道。

“妈的!你说什么!”

“怎么?付不起吗?司徒雷不是很有钱吗?给我1000万,我保证为他把张建民的案子摆平。不过我先要拿到500万定金。现在!马上!”他敲敲木茶几的桌面。

那人瞪着他,然后朝郑恒松扯开了他的破锣嗓, “这是怎么回事!姓郑的!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高竞觉得面前的这两个人用极快的速度交换了一个眼色,接着,他用眼角瞥见郑恒松的手向身后摸去,不好!郑恒松在摸枪!但他还是快了一步,当郑恒松装作若无其事地跟搭话时,才刚开口叫了一声高竞,他的枪已经对准了司徒雷秘书的脸。

“高竞!放下枪!”郑恒松冷静地命令道。

高竞感觉郑恒松的枪对准了他的脑袋,但他置若罔闻,慢慢站了起来。他,会因为爱而害怕,但当他蔑视对方的时候,他只觉得刺激。来吧,开枪吧,看谁更快!他相信要制服郑恒松并非易事,但不容易,并不代表不可能。对方的体格看起来是比他强壮,但他每天清晨,在公园里练习跑步和搏击也并不是白练的。

“你想开枪就尽管开吧。”他冷冷地说。

“高竞!”

他对郑恒松的呵斥充耳不闻,一个箭步跳上了茶几。

“你想干什么?”那个秘书惊慌地朝后退了一步。

他没时间说话,“啪”地一下,将枪把居高临下地砸在这个人头上,当郑恒松想拉他的时候,他已经跳下茶几,他朝秘书的肚子猛揍了两拳,这个人毫无招架之力,捂着肚子,连退后了几步,这时他感觉旁边有人朝他扑来,他知道那是给他们开门的家伙,看身形,可比当秘书的魁梧多了,这个人也显然比秘书能打,他上来就从后面抱住了高竞的腰,高竞双手朝后,抓住这个人后衣领,猛地将对方从身后翻过来扔了出去,这时,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疑惑,郑恒松为什么还不开枪?我刚刚正好把背露给了他!如果想灭口这是最好的机会!不管了!先制服一个再说,只有这样才能脱身!

他一边想一边冲到那个还捂着肚子在喊疼的秘书面前,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就在这时,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枪口上,原来郑恒松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郑恒松!你想让我开枪吗?”

“放下枪,他不是司徒雷的秘书,他是F区反黑组的葛东。”郑恒松平静地说。

F区反黑组?

啊!对了!

他的记忆之门忽然开了,他有一次去F区公安分局找朋友,因为朋友不在,他曾经向一个蒙着头正准备出去执行任务的反黑组警员打听过朋友的去向,那人回答他问题的时候,只露出一对眼睛——死鱼眼,难道……就是这个人?

郑恒松从“秘书”的口袋里掏出警察证拿到他面前。捏在手里,高竞就知道这本警察证货真价实。那上面赫然印着葛东的名字和照片。

“那位也是F区反黑组的,他们以前都是我的下属,所以,这次我找他们来帮忙。”郑恒松用下巴朝旁边的另一个指了指。

这是怎么回事?他完全糊涂了。

“如果他们真想跟你打,你不一定能胜。”

郑恒松捏住他的枪管,迫使他慢慢放下了枪。

他看见那个秘书笑着走到了一边。

他注视着郑恒松,问道:

“你耍我?”

郑恒松笑了起来。

“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合作者。”

高竞现在已经慢慢相信了郑恒松,他在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可不喜欢被人骗。

“合作者之间应该互相尊重。当然,我不是你的合作者,我只是你的下属,你有权力玩这种把戏。玩好了吗?过瘾吗?”高竞冷冷地问,虽然他现在相信郑恒松是好人,但他仍然想揍他。

郑恒松低头笑。

“好吧,我道歉。”

“我可以走了吗?”他把枪插回枪套。

郑恒松抬起头看着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高竞,我的兄弟李耀明是被内奸杀死的,这个混蛋是预谋杀人,你看过他的法医报告,你应该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高竞不响。

“他跟了我很多年,曾经救过我的命,我得找出杀他的凶手。但是,这个内奸隐藏很深,我派了很多人调查,却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输送情报给司徒雷的,而李耀明在出事前也没向别人透露过什么有用的信息,我相信他一定说过什么,但也许是问的方式不对,也许是问问题的人本身就有问题,所以,至今没有结果。我需要你的帮忙,高竞,你在调查凶杀案方面是行家。因为是内部的人出问题,现在我身边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所以,抱歉,我不得不试探你,因为我要的帮手不仅需要头脑和行动力,最重要的是,他得经得起金钱的诱惑。我调查了你的收入状况,虽然之前,我对你有一点了解,但是,你的经济状况,还是让我有点担忧。所以……很抱歉。能原谅我吗?”郑恒松目光坦诚,声音恳切,高竞心里的气慢慢开始消散。

“另外,我可以肯定,你手里的王若琳案跟李耀明的死有关。”郑恒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隔了一会儿,再次恳切地说,“高竞,我不希望再有自己人被杀了。我只是想找个信得过的人。”

再不原谅他看来是说不过去了。

“我知道李耀明的案子是熟悉的人干的。但我了解的情况不多。”高竞不太情愿地开了口。

郑恒松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笑着把手搭在了他肩上,说: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我调查到哪儿了吧。走,我们去喝杯咖啡。”

夜里10点,司徒雷正坐在电视机前观看一部好莱坞的黑白片,他身边的电话铃响了。茶几上放着两部手机,一部固定电话,他知道,打那部最便宜的小灵通手机的人无外乎只有一个,壁虎。因为那个人擅于在夹缝中生存,懂得隐藏自己,又知道如何逃脱,所以他给那个人取了“壁虎”这个外号。他觉得很贴切。

“嘿。”他接了电话。

“有消息了。”那人直截了当地说。

“是吗?说说看。”他走到酒柜,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慢悠悠走到窗前,一边俯瞰S市璀璨的夜景,一边问道。

“王若琳的案子现在转交给了我们那里凶杀科的科长。”

“谁?”

“高竞。”

“这个人能力如何?”

“很强。去年的警察连环谋杀案就是他破的。”壁虎道。

“原来是他。”那起案件充满了戏剧化,所以他印象深刻,“他经济条件如何?缺钱吗?”他喝了一小口酒,问道,开始对这个姓高的刑警有了点兴趣。

“不怎么样。他爸是工厂的技术员,1987年死于车祸,他妈跟他爸在同一家厂工作,档案上写她是工人,她在1995年得骨癌在医院跳楼自杀了。她死后留下了一大笔债,高竞当时21岁,他一边还债,一边抚养妹妹长大。”说到这儿,壁虎低声笑起来,“怎么样?这小子的经历跟你有点像吧?”他问。

“不错,就凭这点,我都有点喜欢他了。”他笑道。

司徒雷16岁那年,父亲因工伤意外身亡,母亲因无力抚养他们弟兄三个,在父亲去世半年后改嫁他人。她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突然离开的。那天早晨,她把三兄弟叫到身边,一一给他们整理了衣服,然后给了他5块钱,让他带弟弟们去街口的面馆吃咸菜肉丝面。他们已经好久没吃肉了,他拿着钱高高兴兴地带着弟弟们离开了家,等他们回来时,她已经不知去向。她留了张条子给他,叫他照顾两个弟弟,不要打听她的消息,从此以后她便杳无音信。直到去年春节前夕,他才收到她拖人辗转送来的一封信,她向他吐了一通苦水,说自己年事已高,下不了床,老伴身体也不好,女儿还在读书急需用钱等等,那封信他看完后就扔进了垃圾桶,他没理睬她的求助,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背叛。

他是靠在街头打拼,出生入死,流血流汗,牺牲了自己成为一个好人的所有可能才将两个弟弟抚养成人的,现在,他们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医生,他为他们感到骄傲。

“他妹妹现在是什么状况?”他问壁虎。

“高竞的妹妹叫高洁,两个月前离婚了,五天前,她去了新加坡。”

“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一个律师。你可以找人调查一下。”

“有她妹妹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

“那么,高竞还有什么亲近的人吗?”

“他女朋友。”

“他没结婚?”

“没有。”

“他跟女朋友感情怎么样?”

“他随身带着女朋友的照片,局里很多人都看过。有时候,她好像还给他做盒饭,感觉两人的感情很好。高竞说,他们打算春节结婚。”

“他女朋友是干什么的?”

“这我不清楚,但我以前听高竞提过,她姓莫,父亲是中医。”

“她的家境如何?”

“不清楚。”

壁虎声音低了下来。

司徒雷意识到对方有话要说,便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想收买高竞,这不太可能。”

“是么?”他这辈子还没碰到过收买不了的人。

“以我对他的了解,虽然他一直很穷,但钱并不能左右他,他不会被任何人收买。在某些方面他跟李耀明很像,属于一根筋的人。”

李耀明,又一个死人的名字。这些年来,死在他手里和因他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他早就对此麻木不仁,如果不是因为此人是警察,他恐怕早就不记得这个名字了

“对付警察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钱,最简单也最有效。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他放下酒杯,坐到沙发上,把双腿搁在茶几中央,“如果钱不行,那就另想办法,但原则上,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高竞不会被钱左右。”

“那得看派谁去了。”

“你准备派谁去?”

“女人,一般更好对付。他如果在乎他的女朋友,就会听她的话。”他道。

司徒雷想,对付一个二十多岁初出茅庐的年轻女人还不容易?无非是威胁利诱罢了。派层次最低的虾兵蟹将就能在三天之内完成任务。高竞就算再清高,也难敌亲密爱人的枕边风吧。

“不过,我听说这女孩很聪明。”

“聪明?”他大笑,“最近被抓的X省省委副书记的太太也很聪明,双学位,还留过学,但结果怎么样?给她几十万,还不是乖乖叫她就范?大部分时候,女人的贪心都更胜于男人。老兄,别把你的高竞看得太高了,他不过是个拿死工资的工薪阶层而已,他之所以没贪,是因为从来没人把钱送到他面前,就算送了,他也不敢拿,因为他不信任对方,怕出事。但现在,我们走边门,从他最信任的人入手,我相信,他会伸手的。高竞是不是圣人,我们得试试才知道。至少我从来没看见过什么圣人。”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壁虎似乎有点动摇了。

“人都是会变的。你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壁虎沉默了下来。

“高竞那边我知道该怎么做。”他道,“你只要把张建民搞定就行。”

“我是在找他。”

“我也在找他。”

“如果你找到他,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司徒雷道。

“当然。”

“你放心,如果我先找到他,这事就交给我了。”

“好。” 壁虎停顿了下说,“还有件事。”

“什么?”

“明天是李耀明的生日,郑恒松在松鹤楼摆宴。他也请了我。”

高竞把自来水灌进烧水壶放到了煤气上,点上了火,然后回到了屋子里。

“我这里没开水,得等一会。”高竞说。

“没关系。”郑恒松说。

“我这里也没有纯净水,只有自来水。”高竞抱歉地说。他觉得有点对不住郑恒松,但同时又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郑恒松非要到他的简陋小屋来谈正事,他本来还以为,郑恒松说的“喝杯咖啡”是去某家咖啡馆呢。

“没关系。”郑恒松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你把房子给你妹妹后,就住到这里来了?”

“是啊,我觉得这里没什么不好,屋子是小了点,但很方便。”

“对面就是莫兰住的小区,方便她过来照顾你,是吧?”

高竞笑着指指沙发道:“请坐。”

郑恒松说得没错,这里处处都有莫兰的痕迹,床单被褥是她买的,窗帘是她搬回家的,沙发上的纱曼也是她罩上去的,冰箱里有她买给他的葡萄和面条,墙上还有她用五颜六色的彩色水笔写的生活注意事项,“不许喝生水,吃冷饭,不要为了省电不开空调,少抽烟喝酒,多吃水果,少吃盒饭和油炸食品,面条一定要煮熟才能吃,不许吃生鸡蛋,不许用冷水刷牙,不许把袜子塞在枕头下面……”

“局里有人知道你的新家地址吗?”郑恒松坐下后问他。

“我没告诉别人。”

“那就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在局里,就算再信任的人也不能说,明白吗?”

“明白。”

郑恒松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就言归正传,李耀明那件案子的报告你都看过了吧?”

“他腹部中刀,刀上还有剧毒,我觉得,凶手很可能是自己人,不然李耀明应该不会让对方跟自己近距离接触,也不会毫无防备。”

“我跟你的想法相同。”

“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我听人说李耀明在被害前在笑着说话,但报告上怎么没有?”

郑恒松皱起了眉头。

“这你是听谁说的?”

高竞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是周越告诉我的,上个月他太太去世,我们喝过一次酒,他就是在那时候告诉我的。qi-s--u-u--奇--书-c---o-m我相信他不会胡说。”

“他说的是事实,的确有人听见李耀明临死前在笑。”郑恒松把双掌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但他是听谁说的?是自己听到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他是自己听到,他不是也去参加那次活动了吗?”

“他说他是自己听到的。”高竞注视着郑恒松,隔了一会儿才谨慎地问:“那……你又是听谁说的?”

“张建民。”

“张建民?”高竞吃了一惊,这时,他听到外面水开的声音,便起身道,“等等,咖啡马上来。”

“没咖啡,茶也行。”

“我只有咖啡。”

高竞很快泡了两杯速溶咖啡进来,两人继续聊下去。

“张建民也参加了那次行动?”

“是的。因为预先知道那天晚上群众利益酒吧里会有人要交易一批数目惊人的海洛因,所以让反黑组和毒品科一起行动。”

“没咖啡,茶也行。”

“我只有咖啡。”

高竞很快泡了两杯速溶咖啡进来,两人继续聊下去。

“张建民也参加了那次行动?”

“是的。因为预先知道那天晚上群众利益酒吧里会有人要交易一批数目惊人的海洛因,所以让反黑组和毒品科一起行动。”

“我听说,他四个月前头部受过伤,好像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

“他就是在那次行动中受的伤。”

“他是怎么受的伤?”

“昏倒后,头撞到了桌脚。”郑恒松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昏倒?”高竞觉得不可思议,警员在执行任务时,一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的屁股上被人扎了一针,验血后发现他血液里的确有镇定剂成分。”郑恒松笑着喝了口咖啡,高竞觉得他笑得意味深长,便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是李耀明扎他的。”过了会儿,郑恒松说。

“啊?”

“他说他站在那个角落盯着前方,忽然感觉臀部痛了一下,一开始,他不知道被扎了针,他以为是虫子咬的也没在意,之后,李耀明从他身后走过去,站到他前方的一个角落里,还在笑着回头跟他打手势说了什么话,接着,他昏了过去。后来他回想起来,只有李耀明有可能站在他的背后用针扎他。”

“李耀明跟他做过什么手势?”

“他说他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你觉得张建民是装的?”高竞问道。

“医生说头部受伤,有时候是会丧失一部分受伤当时的记忆,但我也知道,装失忆很容易。”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高竞从郑恒松的口气里听出了百分之百的不信任。

“高竞,我认识耀明有30年了,他的父母跟我的父母都是军人,我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我非常了解他,我相信他的人品,他是绝对不会干吃里扒外和谋害同僚的事的。我认为……”

“你认为张建民之所以这么说是想为自己脱罪。因为他是当时离李耀明最近的人,因此有可能就是张建民谋杀了李耀明。”高竞大着胆子打断了郑恒松的话,虽然莫兰总是告诫他,领导说话绝不能随便打断,但现在,他没把郑恒松看作领导,他仅仅把他看成被害人李耀明的一个朋友。

郑恒松没生气,他神态自若地说:“他的确是离李耀明最近的一个人。而且有很多东西他解释不清。”

“李耀明说了些什么,他还记得吗?”

“他不记得了。”郑恒松喝了一口咖啡

“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们先后找他谈了五次,他都没能记起来。他只是不断重复,说是李耀明用针扎了他。但李耀明自己也死了,死无对证。”郑恒松道。

“他是跟你一个人说的,还是接受了一群人的调查?”高竞觉得两种谈话方式可能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

“一开始我们成立了一个专案小组,共四个人对他进行调查,当时他的身体可能还没完全恢复,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几乎什么都说不清,也没证据说明是他行的凶,所以只好把他放了。他出院后两星期主动来找我,跟我说了他的想法,他认为是李耀明用针扎了他。但当我再仔细问他时,他又含糊其辞起来。那时候,我恰好查出他是司徒雷的中学同学,我当面问他这件事,他显得惊慌失措,后来就匆匆走了。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来找过我。”

“后来,你还找他问过吗?”

“问过三次,他的说法都一模一样。”

张建民肯定知道,你跟李耀明是多年的好朋友,他再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他。

“关于他说的,你们调查过吗?”高竞问道。

“参加行动的人都一一调查过了,没人看见扎针的那一幕,所以无法证实。但是高竞,”郑恒松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想告诉你的是,李耀明的为人我最了解,他就像白纸一样干净,他绝不会干这种事。当时的情况,要不是张建民倒打一耙,就是他看错了。”

高竞略微迟疑了下说道:“我没跟李耀明说过话,对他的过去也知道得不多,其实,我每次见他,几乎都在食堂。我知道他在食堂吃饭时,不喜欢别组的人坐在他那桌上,有一次,我的一个下属端了饭坐到他对面,被他骂了。还有一次,一个绑架科的下属在食堂打饭,不小心把汤泼在他衣服上,他推了那个人一把。”

郑恒松看着他,没说话。

“李耀明跟乔纳也吵过架,那是在你刚调来不久,也是在食堂,当时食堂已经快关门了,就剩下最后一块排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郑恒松摸着下巴,微笑着皱起了眉头。

“乔纳跟李耀明吵过架?——最后谁赢了?”

“后来李耀明抢到了那块排骨,乔纳想踹他,被我拉开了,我请她吃了大肠面。”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郑恒松奇道。

“当时食堂里除了他们就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再说你很少来食堂吃饭。”

“那倒是。”郑恒松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他问,“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李耀明也许有不为我所知的另一面?”

差不多吧。高竞想。

“李耀明也许人品不错,是个好警察,但他脾气不好,容易得罪人。也许他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他自己都不知道。”高竞发现郑恒松正很注意地在听他说话,他道,“张建民说的话是真是假,我现在还没法判断,我只是感觉李耀明被谋杀,嫌疑人应该不止张建民一个。……所以我想重建群众利益酒吧的杀人现场,我想知道案发当时酒吧的内部设置。我相信,那里后来肯定被人动过。如果这件事的背后是司徒雷在捣鬼,他是不可能留给警方一个完整的案发现场的。所以,我得找当时参加行动的人一一核对,你是否可以给我一个名单?”

“当然可以。”郑恒松微微一笑,然后,他拍了拍高竞的肩说,“看来我选择你是对的,敢于怀疑一切,才能成为一个好刑警。”

当夜12点,司徒雷在睡梦中被电话铃声吵醒。

“老大,找到张建民了!”电话那头传来手下顾子群急促又略带兴奋的声音。

他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旁边的女人发出一阵轻微的呢哝声,他掀开被子披上睡衣下床走到了客厅里。

“他在哪里?”他问道。

“他现在正坐在西林路888号西林花苑的绿化地带里抽烟。好像在等人。”

“知道他在等谁吗?”

“不知道。”

“盯着他,看他在等谁,然后把他和那个人一起带回来。”他命令道。

“明白。”

“做得干净点。”

“放心吧,老大。”顾子群低声应道,随后挂断了电话。

张建民在西林花苑的绿化地带等人?他在等谁?

司徒雷拨通了壁虎的电话。

“嘿,你知道你们那里有谁住在西林路888号的西林花苑吗?”

“西林路888号?那是在市中心。”壁虎的声音显得很清醒,司徒雷明白,“壁虎”向来睡得很晚。

“有印象吗?”他去酒柜里拿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

“我知道档案室的乔纳住在市中心。”

“就是你说的,郑恒松的女朋友?”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这种关系,当时时间太紧,我只看见她钱包里的照片。在局里,我没看见过他们有亲密举动。也没听到过这方面的议论。”

“那个女档案员长得怎么样?”他一边问,一边回过头去,看见走廊里闪过一个人影,他知道,他的女人醒过来了,正在找他。

“还可以,人很粗鲁,但人缘不错。”

“粗鲁?”

“是个泼妇。”

他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她站在客厅门口。她年轻漂亮,身材窈窕,还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是他从万千拜金的女大学生中挑出来的,但是,也许是得到得太容易吧,相处两周后,他已经意兴阑珊。

多年前,当他目送弟弟走进医科大学的校门时,他也曾经羡慕不已,他真高兴比他年轻10岁的弟弟有机会能走入“上层社会”——那时候在他看来,大学就是“上层社会”。

他还曾经发誓要娶一个女大学生作老婆,他相信那样的女人能有足够的智慧辅助他的事业,跟他共度一生。但是,在他接触了无数漂亮的女大学生后,他越来越觉得,所谓上大学,并不能增加一个女人的内在美,不会让她更有修养或更聪明,甚至不会让她更懂得感情。大学文凭对绝大部分漂亮女生来说,只是嫁得更好的一个筹码。就比如现在跟他在一起的这个方月,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认识没几天,已经嚷着要去欧洲旅游,买豪华跑车了。

读过点书,长得漂亮点就以为自己身价百倍,可以坐地起价了?把男人都看作冤大头是不是也太天真了?他现在已经厌倦了她们的单纯幼稚和假清高,下周他就打算把她踢出门。

他朝她笑着挥了下手,她起初有点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很乖巧地一扭身走了。

他听到壁虎在电话里说:“……郑恒松喜欢乔纳的可能性很小,乔纳,就是那个女档案员,我觉得她可能对郑恒松自作多情。照片我怀疑是她偷的,她是档案员,想搞到张照片不难。再说她是个寡妇,老公是缉毒警,5年前因公殉职了,所以,她看见像郑恒松这样的人,难免会想入非非……”壁虎喝了口茶,道,“不过,她是张建民的老婆王若琳的朋友,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想姓王的一定跟那个女人说了很多关于张建民的事,她会找机会把她听到的告诉郑恒松。”

他很想告诉壁虎,莎士比亚在几百年前就写过《驯悍记》,这说明自古以来,爱上泼妇的男人大有人在。但是他知道跟壁虎谈莎士比亚是浪费他们两个人的时间。

“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在单相思,你先搞清楚再说。”

“如果他们真的有点什么,郑恒松这段时间也许会故意疏远她。”

他很想告诉壁虎,莎士比亚在几百年前就写过《驯悍记》,这说明自古以来,爱上泼妇的男人大有人在。但是他知道跟壁虎谈莎士比亚是浪费他们两个人的时间。

“不管这女人是不是在单相思,先搞清楚再说。当然,如果他们真的有点什么,郑恒松这段时间郑恒松也许会故意疏远她。但有关系总会暴露的,不管他们多小心。你说呢?”司徒雷问道。

“好吧,我再去听听消息。”壁虎笑了笑答道。

“郑恒松现在住在哪里,你搞清楚了没有?”司徒雷问道。

“还没有。自从李耀明死后,他就居无定所,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他不是还有个妹妹吗?”

“我找过,她搬家了。”

“哈!他真是小心啊。”他笑道,这时,他的另一部手机传来一阵“滴滴”的响声,他一看,又是顾子群。

“好了,那就这样。早点睡。”他急匆匆对壁虎说。

壁虎不喜欢寒暄,也没幽默感,“再见。”说完就干脆地挂了电话。

司徒雷接了顾子群的电话。电话里背景声音相当嘈杂。

“怎么样?”他问。

“张建民坐了一会儿后,来了一个女人,两人说了没几句就吵了起来,接着张建民突然跳过花坛跑了……”顾子群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跑了?——他看见你们了?”他皱起了眉头。

“他有可能是看见我们的一个兄弟了。后来我们追他,他钻进了一条小弄堂……对不起,老板。”顾子群羞愧地说。

他喝干了酒杯里的酒,没有立刻接口。

“我们会继续找他的,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

“你听到他跟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吗?”他打断了顾子群的保证。

“没听到具体的说话内容,只听到他叫那个女人乔娜,连叫了两声。”

4.宴会之前

早晨7点,还在酣睡的莫兰被一阵尖锐的门铃声吵醒,她跌跌撞撞,打着哈欠走到客厅,透过猫儿往外看一眼,原来是高竞。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啊!”她打开门让他进来。

“你不是说你们今天早上8点半就要去医院吗?”高竞进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睡衣看。

“可现在才7点。你为什么不多睡会儿啊?”她看看墙上的钟,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我向来起得早,我已经到附近的公园跑过步了。公园环境真不错,以前我都是在马路上跑步的,老闻汽车的废气。”

“哦,是吗?”莫兰懒懒地回答,她还想睡觉,但她知道已经不可能了。

“当然。”他答道,接着四下张望了一番,扯了下她的花睡衣,轻声问道:“你爸妈在吗?”

“他们去买菜了。”

“乔纳呢?”

“她去上班了。”

“哈!我来得正好!”他的音量立刻提高了八度,他一把搂住她的腰,俯下身,狠狠亲了下她的脸,问道,“我香吗?”

“香?哪有啊?”莫兰懵懵懂懂地问,她还没完全清醒。

“你再闻闻,你闻闻就知道了。”他笑嘻嘻地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莫兰抱住他的脸,在他软软的皮肤轻轻一吻,一股清新的薄荷香立刻塞满了她的鼻孔,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嗯,嗯,我的小黑刮过胡子了,香喷喷的,真好闻。”薄荷的味道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来之前特意刮的,用的是你给我买的须后水。”他道。

“嗯。乖。”她“啵”地一声又亲了他一下,接着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了瓶可可牛奶给他,问道,“你早饭吃过了吗?”

“还没呢。你家有什么可吃的?随便什么都可以。”他扯开了可可牛奶的包装纸。

莫兰去厨房逛了一圈,又走回来。

“我家只有昨天我爸做的猪肉香葱小包子和紫米粥,你要吃哪个?”她问道。

“包子!包子!”他嚷道。

“要几个?”

“小包子有多大?”他慎重地问。

“比小笼包大一点点。”

“你家还剩多少个?”他又问。

跟肉有关的任何食物他都爱吃,不过,听他这口气好像准备扫荡她家的冰箱。

“我家还剩20个。”她胆战心惊地答道。

“那给我10个。”

莫兰很想对他说,你一下吃掉10个,我吃什么呀?另外10个我还得留给我爸妈呢。但她最后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自从知道他过去曾因经济困难而挨过饿后,她就由不得地纵容他多吃饭,她没办法忍受他饿肚子,连想一想都觉得心里发痛。

“10个就10个。”她爽快地说。她想,大不了过两天我再做一次,只不过擀面有点麻烦。要是有个擀面机就好了。

司徒雷刚起床不久,就接到两个下属的电话,第一个是事无巨细都要想他汇报的顾子群。

顾子群比他小两岁,原是S市某轴承厂的财务部职员,1992年因为爱上同厂一个漂亮的女工而触怒了厂长,之后被诬陷偷窃厂里的财物送进了监狱,他被判了三年。1995年某天晚上,司徒雷跟这位厂长正在饭店谈生意,刚出狱不久的顾子群带了把匕首进来报仇,结果被打得遍体鳞伤,要不是司徒雷出面说情,他即便不被打成残废,也会被再次送入监狱。

在送顾子群去医院的路上,司徒雷劝他:“兄弟,人家能管这么一家大厂,上面一定有人,你斗不过他的,还是乖乖回去过几天太平日子吧。以后别再干这样的傻事了。”

“他把我女朋友搞了,我女朋友在我坐牢后自杀了!妈的!这畜牲!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看着他死。我打不死他!我就毒死他!只要他活着,这辈子,我都会咬住他不放!”顾子群恶狠狠地瞪着车顶,满是鲜血的嘴一张一合。

一年后,这位厂长果然死于一次神秘的食物中毒事件。

司徒雷知道是谁干的,他很喜欢顾子群身上的这股子韧劲和狠劲。被欺负后,发誓要报仇的人大有人在,但真的能以一己之力大仇得报的人并不多,何况还是势单力薄,毫无背景的小人物。

案发后,顾子群被警方列为重要嫌疑人之一,是司徒雷适时伸出援手,找人为其设计了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才使他得以成功从警方的视线中逃脱。从那以后,顾子群便忠心耿耿跟上了他。

顾子群有两大特点,一是爱汇报,二是不说谎。司徒雷认为爱汇报这点可能跟他的国企背景有关,至于不说谎,司徒雷觉得,即便在一个罪犯王国,诚实也是值得推崇的美德,更何况,这种美德并不妨碍顾子群成为一个好杀手,该下手的时候,顾子群绝不会手软,那个贪财好色的厂长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老板,张建民至今没有消息。现在该怎么办?”顾子群问道。

“继续找。”他喝了一口清茶命令道,接着又问,“他家里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回家,就能马上解决。……就怕是,他不一定会回家。我们派人守在他丈母娘家附近,他没回过那里,自从他老婆死后,他连孩子都没去看过。”顾子群声音沙哑,显然是忙了一夜。

司徒雷想了想道:

“看昨晚的情形,他应该还会去找那个姓乔的女人。”

“就是那个乔娜?”

“她是A区公安分局的档案员,她跟郑恒松也有点关系。盯住她应该会有收获。”他慢悠悠地说。

“明白了。老板。” 顾子群道。

第二通电话来自赵栋。

28岁的赵栋是一位资深黑客,五年前,因闯入某银行的电脑系统,将别人账户中的三万元转入自己的账户而被捕,后来是司徒雷打通关节,把他从监狱救出来的。赵栋出狱时,刑期尚未服满一半。从那以后,赵栋便甘心情愿为他效命。

前一天晚上,在跟壁虎聊过之后,他马上联系了这位性格古怪的电脑高手。

“雷哥,我已经查到了高竞的手机号、车牌、警员编号和登记住址。”赵栋的声音永远懒洋洋,带点女人腔,司徒雷仿佛看见他正窝在堆满杂物的小屋里,对着电脑在啃三明治,他的暹罗猫芭比则盘着身子在旁边的破沙发上打瞌睡。

“他女朋友呢?”他问道。

“哦哦,让我瞧瞧,她叫莫兰,父亲是个中医,叫莫中玉,母亲原来是外语学院的法语系副教授。他们两个好像在法国住了好些年,不过根据出入境记录,他们最近已经回到了S市。我还查到一篇关于这个莫老头的专访,说他最擅长的是解决疑难杂症,喜欢美食,擅长烹饪,他的女儿从小就跟他在厨房转悠,呵呵,听上去,到他们家吃饭比上饭馆还带劲,我有多久没吃顿像样的饭了?自从我妈死后,我就没去过我家的厨房,我真可怜,呵呵,还有,他们家经常招待一些达官贵人,莫老头的老丈人是外交官,曾经在法国呆过很多年,朋友不少,有些当官的还是莫中医的病人……不过,猜猜我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是什么?”

“那篇文章上面说,莫老头的病人遍布全世界,他每周都会收到各地病人寄来的信和舌苔照片,他们家有个抽屉专门放那些照片,哈哈,想想看,一打开抽屉,全是舌头,……哈哈哈,真想见识见识。”赵栋尖声笑起来。

“赵栋,说说高竞的女朋友。”他打断了对方。

“她啊,是个离婚女人,1979年出生,2002年她跟梁永胜律师结了婚,2005年离了。真有意思,我无意中又查了一下梁永胜的婚姻纪录,呵呵,猜猜梁永胜离婚后娶了谁?”

“谁?”司徒雷没想到高竞的女朋友有婚史。

“莫兰现在的男朋友高竞的妹妹,高洁。哦哦,混乱的男女关系。我喜欢。”赵栋吹了声口哨。

“莫兰现在的男朋友高竞的妹妹,高洁。哦哦,混乱的男女关系。我喜欢。”赵栋吹了声口哨。

这对司徒雷来说,同样是件新鲜事。

“是很有趣。”

“高竞的妹妹现在去新加坡了,她离婚获得了100万。不过,我没找到她在新加坡的地址。你知道,没登记在电脑上的信息,我就无能为力了。”赵栋说。

“莫兰的经济条件怎么样?”这话问得有点多余,就刚才赵栋提供的信息,他已经判断莫兰即便不是公主,也应该算是个“千金小姐”。

“哦……她有两张信用卡,一张100万,另一张33万,这都是人民币,另外她还有一个外币账户,金额不明。好,来看看他父母,她老妈郭敏是个富婆,名下的房产在S市就有8套,在北京有一套四合院,北京我没去过,不知道那路段价值多少,不过四合院,呵呵想想都不会便宜,在云南她也有一处住宅,北京和云南的房子大概是她老爸留下来的,原来房主名字叫郭震云,可惜除了这个名字别的我都查不到,老头死的时候,还没电脑,所以登记得不完全。至于那个莫老头,他们现在住的西林路的那套房子是他的,他的存款加起来,大概有……五百万左右,在法国也许还有账户,谁知道!坦白说,我想娶这个女人,老头老太死了,这些不都是那个女人的?高竞运气不错。”

“西林路?”司徒雷在这段长篇大论中抓到了这三个字,“他们住在西林路几号?莫兰家还有什么亲戚?”

“档案登记的住址是西林路888号西林花苑28号12楼A座。他们的亲戚么,我看看……”电话里传来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莫老头的亲戚都死光了,父母双亡,有个兄弟10年前死的,再来看看莫老太,她的父母也死了,她有个妹妹也死了,他们家好像没亲戚,死得真干净……哦,等等,等等”赵栋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莫老太的妹妹跟她老公早就离婚了,我查不到那个男人的信息,不过他有个女儿叫乔纳,现在也是个警察,呵呵,好巧,也在A区警察局。”

真的很巧。乔纳居然跟莫兰是表姐妹。

莫兰蒸包子的时候,高竞一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一会儿拉拉她的头发,一会儿扯扯她的衣服,一会儿又把鼻子凑到蒸锅前闻一闻。

“你就这么饿吗?”莫兰觉得他的样子就像个放学回来等吃饭的中学生。

“一闻到这股味儿就饿了。要蒸多久啊?”

“马上就好了,别着急。”为了防止他猴急去掀锅盖,她拉着他的手硬把他拉出了厨房,“来,跟我说说,你昨天跟松哥谈得怎么样?”她想到一个话题可以把他的注意力从包子上面引开。

一提起这事,高竞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得意。

“莫兰,你猜得没错,他果然是要我帮他破案。他还要摆鸿门宴呢,今晚7点,松鹤楼。到时候他会请所有的嫌疑人都到场,我也会去。”

“真的?”莫兰大感兴趣,连忙问,“我能不能去?我有很多参加宴会的衣服,都没机会穿呢。”

“你啊……”高竞低头喝他的可可牛奶,“郑恒松说你和乔纳都不能去。”他迅速瞥了她一眼,马上又补充道,“不过,他会把整个宴会的过程都录下来,到时候,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看录像。这是郑恒松说的。” 大概看出她有点不高兴,他解释道,“莫兰,郑恒松这么考虑是有道理的。这次的罪犯特别危险,我跟郑恒松都不想把家人扯进来。郑恒松现在几乎不回家,上次我碰见郑冰,连她也搬了,郑恒松还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新地址。”

被他这么一说,莫兰的心陡地紧张起来。

“真的有那么危险吗?”她问。

“当然。所以这段时间,我也会尽量少来你们家,”他放下了可可牛奶,握住了她的手,“我怕会给你们家带来麻烦。因为今晚之后,内奸就知道我是负责帮郑恒松调查案子的人了。他们也许会把矛头指向我。”

“难道郑恒松想把你这个秘密调查员的身份向嫌疑人公开?”莫兰叫道。

“是的。”

“可我一直以为他会让你暗中调查的。”莫兰嘀咕了一句。

“公开我的身份,我才能名正言顺地调查。他们都是警察,如果没有尚方宝剑,我寸步难行啊。”

“可是那么危险……”

“你放心吧,我不怕危险。我会一个个找他们谈的,我相信撒谎的人总会露出破绽的。”高竞沉着地说。

莫兰很喜欢看他充满自信的模样,但同时,她心里又有些不悦,她觉得任何事情都不应该成为他们不能见面的理由。

“那你真的不来我家了?”她拉拉他的手问道。

“我偷偷地来。”

“好。”她点点头。

他笑着看了她一会儿,问道,“你不生气啦?”

莫兰白了他一眼。

“我不跟未成年人生气。”她道。

“不生气就好,啊,好饿,我去看看包子好了没有。”

莫兰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哼着小调奔进了厨房,两秒钟后,莫兰听到“哎呀”一声惨叫,接着就是锅盖掉在地上的巨响。

不用问,这个得意忘形的未成年人,一心想吃猪肉包子,结果被从锅里冲出来的蒸汽烫到了,她心里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了盒烫伤药膏走进了厨房。

顾子群的电话又进来了。

“老板,高竞的车现在停在西林花苑。”

“是吗?看来他是去找他的女朋友了。先把人认准再说。”司徒雷一边打电话,一边拉开睡衣的腰带,快步走进卧室。他现在急着要去换衣服,今天早晨他有家庭聚会。8点半他约了两个弟弟喝早茶,他的小弟弟今天会把女朋友带过来跟他见面,为此他还特别准备了一个红包。

他听到顾子群在电话那头恭敬地说:

“我看也是,老板。”

“在高竞的车上动手脚时小心点,他是个有经验的警察。”他提醒道。

“明白,老板,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干。”

“好吧,子群,我们中午再联系,我现在要去跟云康他们吃饭。除非事情有进展,否则不要打电话给我。”他急着要收线了。

顾子群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说:

“知道了,老板,祝你好胃口。”

“谢谢。”司徒雷道。

他按断电话,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套银灰色西装。

这时,他感觉两只软绵绵的小手从身后抱住了他。他想,大概是他刚才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床上的小情人。

“雷。怎么起得这么早?”她把头靠在他背上,双手摩挲着他赤裸的前胸,娇声问,“你要上哪儿去啊?” 她的长发掉在他头颈里,他觉得有点痒。

“我有事要出去。你可以多睡会儿。”他回头朝她笑笑,拉开了她的手,现在他可没心思跟她亲热。

“我不睡了,上午还有课呢。”她不甘心自己的柔情碰到软钉子,把身子靠在他身上有意识地摩擦了两下,他觉得有点心烦,禁不住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快八点十分了。

“那我让老陈送你。”他道。

“不,我想让你送我。我喜欢你的车。”她又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让你的同学看见你有个开大奔的中年男朋友对你有好处吗?”他语带讥讽地问道,同时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拉下来,开始急匆匆地穿衣服。

“当然有好处,我要让他们羡慕我,妒忌我。……送我嘛,送我嘛……”她扯着他的衣角耍赖。

他没理会她,穿好衣服,习惯性地把手伸进了衣袋。咦?奇怪,那个放着3000元现金的红包哪里去了?他回过头朝她望去,这几天除了打扫房间的佣人外,唯一能出入他卧室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大学生了。

“你动过我口袋里的钱吗?”他问她。

这话让她浑身一颤,她先是胆怯地朝后退了一步,接着又马上抱住他撒起娇来。

“对不起哦,我正好看中了一件衣服,我真的好喜欢啊,可是我身边没钱。你不要生气嘛。你生气我好害怕啊。”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昨晚那个跟他纠缠在一起的美艳女大学生,而是一个刚刚从粪坑里爬上来的女人,他觉得她奇臭无比,于是本能地推开了她。

“胆子不小,居然敢掏我的口袋。”他冷笑一声道。

他记得上个星期才给过她几万块钱零用。不可思议,一个女大学生两星期的日常开销居然超过他。她以为她是谁?不过是个贱女人!他平生最恨贪得无厌又虚荣的女人。

“不过才3000块。你可是大老板啊,不会这么小气吧?对了,我昨天买衣服的时候还给你买了顶帽子呢,你要不要试试?”她妩媚地朝他微笑。

他充满厌恶盯着她,就在她转身准备去拿帽子的时候,他双手扣在她细细的肩膀上,一把将她摔在地上,他觉得自己就像在摔一根用久的拖把。

“马上给我滚!”他冷冷地喝道。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住了,坐在地上瞪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低头看了她两秒钟,最终确定她的姿色不过平平后,一脚跨过她的身体朝门外走去,他听到身后传来她惊慌失措的叫声:

“雷哥,你不送我了?雷哥,你上哪儿去啊……”

“好了没有?”顾子群心急火燎地问。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身材瘦小,戴着眼镜的“猴子”手脚麻利地在高竞的车里忙乎着,他今天的任务是在高竞的车里装两个窃听器。

“你今天花的时间是上次的两倍!给我快点!让他发现了,我们都得完!”顾子群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抬起头朝12楼望了望,他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忍不住这么做。

“老大,这次是警察,我们得把他的车检查一遍,谁知道除了报警装置,他车上还有什么?妈的,这些条子都很狡猾!我操,他的车可真干净!想找个地方装我的宝贝都装不上。”

“快点!”顾子群看了看表,已经过去快10分钟了,他不知道高竞会在楼上待多久。

“好了,好了,就差一步了。”猴子正在捣鼓一个装在车载音响里的窃听器。

滴答,滴答,滴答。

过去了三秒钟。

“ok,完工!”猴子尖叫了一声。

“别的都装好了吗?”

“装了!装了!”猴子抓起高竞前挡风玻璃上挂的一个小手枪玩偶,笑道,“嘿,他还在车里挂这玩意儿,真他妈的好玩!”

“别碰它!快下来!”顾子群吼道,接着命令另一个手下,“快把报警器接上。”

“妈的,终于轮到我了。”那个叫猪排的手下低吼了一声,推了一把下车的猴子,“你他妈的,是不是拉屎拉不干净?搞那么多时间!”

“嘿,拉屎可比干这个舒服。”猴子流里流气地耸耸肩,两人同时怪笑起来。

顾子群看了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8点40分,又过去三分钟了,不知道高竞还要在楼上呆多久,他最怕他们干到一半时,高竞突然出现。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们当然不可能跟高竞枪战,[奇Qisuu.com书]因为司徒老板禁止他们跟警察正面起冲突,所以,如果他们真的遇到这样的倒霉事,除了逃没别的办法。以高竞一个人的力量也许无法同时抓住他们三个,但只要有一个落在他手里,这个人就活不成了。司徒老板是不会让人有机会出卖他的。他不希望这两个跟了他三年的手下白白丢了性命,所以,他禁不住又扯开嗓子催促道:

“少啰嗦,不想被警察抓就给我快点!”

“放心吧,老大,猪肠是个快手。”猴子劝他。

猪肠的动作果然很快,不出两分钟就完工了。

“好了,老大。”猪肠下车时,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锁上了车门。

“没忘记什么吗?”顾子群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那辆车,问道。

“放心,万无一失。”猪肠道。

猴子朝他打了个ok的手势。

他放心了,立刻转身就朝自己的车走去,他们的车就停在离高竞15米远的花坛后面,两个手下说说笑笑紧跟在他背后。

事实证明,他们很幸运,

他刚刚关上车门,就听到猴子兴奋地说:“嘿,那条子好像来了。”

顾子群朝前方望去,发现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挺拔的高个男子正向那辆车走去,这应该就是高竞了,谢天谢地,他好像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也许谈笑风生地慢慢离开反而比慌乱地逃走更容易被对方忽略。不过,当他看见高竞掏出车钥匙准备开门时,他的心又禁不住吊到了嗓子眼。过去有一次,他们在某人的车里动手脚,离开时报警器没装好,结果一打开车门报警器就叫个不停,如果高竞的车也出现这样的状况……他知道他这么想完全是庸人自扰,但他控制不住,很久以前,他在工厂做财务的时候,就容易紧张,他怕他做的帐被人看出问题,总是对了一遍又一遍,司徒老板说这是强迫症,让他平时多做做深呼吸,可谁有这闲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高竞,直到后者静悄悄地把车门打开,他才长舒了口气。

“嘿,我们警察先生的马子长得真不赖。”猴子说。

顾子群看见高竞笑盈盈地把车门大开着,一个穿褐色短大衣的年轻女子和一个花白头发,精神健硕的老头正朝他走去。

顾子群已经收到了老板助手发来的信息,他知道这个漂亮女子叫莫兰,是高竞的女朋友。

虽然跟电影明星相比还差点,但已经可以算是绝代佳人了。

他很喜欢她这种介于少女和少妇之间的打扮,典雅成熟又不失天真俏皮,既有职业女性的干练,又有少女的柔情温婉,这跟小琴很像,小琴也很会打扮。

他认识小琴的时候,她跟原来的老公离婚了,但依然年轻漂亮充满活力,跟她说话,会忘记她的年龄,她的过去,直到现在,他耳边还经常能听到她的笑声。

这个莫兰也在笑……(大概是那老头说了什么笑话?)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强迫症又犯了,当他盯着她瞧的时候,他感觉她的目光朝他这边射来,就像电刨在他身上擦过,他不觉得痛,只觉得害怕。她会不会发现我们了?是不是该立刻把车开走?

他听到猪肠和猴子在继续聊女人。

“她啊,马马虎虎,睡了才知道好不好。”猪肠格格笑着,懒洋洋地点起一支烟。

“你说的真他妈有道理!老板是怎么教我们的?人不可貌相啊。我昨天就认识一个身材超级好的!妈的,可惜没说几句就跟人走了……”猴子的口气里充满了遗憾,“那个男人长得像头猪……”

她到底有没有朝他这边看?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发生过?

他抓住车门的把手,迟疑了几秒钟,最后决定把车开走。

高竞把莫兰和莫中医送到泰安堂中医院后,便急匆匆告辞。

“你这么急要上哪儿去?”莫兰把他送出医院时问他。

“我刚刚收到张建民的短信,现在得马上去他家。”高竞神情严肃地低头看表,现在是9点一刻,他估计赶到张建民家大概是9点40分。

“你说的短信就是刚刚在车上发给你的那个?”

“对。”高竞点头道,“他约我去他家跟他见面。”

“他是不是有话要跟你说?”

“我觉得是。”高竞想起一件事,于是停下脚步,问她,“莫兰,刚刚在你家,你好像要跟我说张建民的事,后来你爸爸来了,就没把事情说下去。你想说什么?”

“哈,要不是你提起,我还真的忘了呢。昨晚大概十一点多,张建民来找过乔纳。”莫兰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他大惊,心里禁不住怪她,莫兰,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莫兰瞥了他一眼,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

“我睡眠不足,把这事忘了,对不起啊。”她白了他一眼。

他看到莫兰一脸想骂他的神情,连忙拉拉她的衣服,低声下气地说:“我又没怪你。你快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看他,憋了一会儿才说:

“昨晚大概是11点半吧,乔纳接到张建民的短信,说有事找她,他们通了几条短信,最后约好在附近的公园门口见面。乔纳想抓他,她打了你和郑恒松的电话,谁知道你的电话打不通,郑恒松的电话关机了。”

“昨晚那个时候,郑恒松在我家,他的手机没电了,他在用我的手机安排今晚宴会的事。”高竞解释道。

“怪不得。”莫兰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后来乔纳只好通知局里的同事到公园门口去等张建民,可谁知她刚一下楼,张建民就出现了,原来他根本没去公园,他就等在我们家楼下。”

高竞想,张建民是个有经验的警察,具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凭乔纳要想抓住他可没那么容易。

“后来呢?”他问道。

“他们吵了起来。张建民向乔纳要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王若琳临走时拿了他箱子里的东西,估计就是乔纳说的照片和日记。”莫兰道。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发现自己的东西被王若琳拿走后,既没跟踪王若琳,也没杀她,更没拿走乔纳的包。”

“那他怎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家茶餐厅附近?”高竞禁不住问,他不知道是在问莫兰,还是在问自己。

“这我也不清楚,他没向乔纳解释,也可能是想解释,但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高竞不明白。

“哎呀,你知道乔纳的脾气的啦,他们说了没几句就吵起来了,乔纳说,她不过骂了他两句,张建民就像中邪似的,突然推开她跳过花坛逃走了。”

“逃走了?乔纳到底骂了他什么?”高竞真希望有盘昨晚他们两人见面的录像。

莫兰瞥了他一眼道:“我想他不是听到乔纳说了什么话才逃走的。他认识乔纳很多年了,应该了解乔纳的脾气,他知道乔纳会是这种反应,他也是料定乔纳会找人埋伏在公园门口,才在楼下等她的。”

“如果他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逃走的,难道是……他看到了什么?”高竞猛然煞住脚步,张建民会有这样的举动,一定是看到了他认为会对他不利的人,不管是司徒雷的人还是那个“内奸”都有可能,会是谁呢?……忽然,他觉得心头一紧,如果张建民真的看到了什么,那不就说明,那些人已经知道莫兰家的所在了?

作者:鬼马星 回复日期:2008-9-19 9:31:00

高竞把莫兰和莫中医送到泰安堂中医院后,便急匆匆告辞。

“你这么急要上哪儿去?”莫兰把他送出医院时问他。

“我刚刚收到张建民的短信,现在得马上去他家。”高竞神情严肃地低头看表,现在是9点一刻,他估计赶到张建民家大概是9点40分。

“你说的短信就是刚刚在车上发给你的那个?”

“对。”高竞点头道,“他约我去他家跟他见面。”

“他是不是有话要跟你说?”

“我觉得是。”高竞想起一件事,于是停下脚步,问她,“莫兰,刚刚在你家,你好像要跟我说张建民的事,后来你爸爸来了,就没把事情说下去。你想说什么?”

“哈,要不是你提起,我还真的忘了呢。昨晚大概十一点多,张建民来找过乔纳。”莫兰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他大惊,心里禁不住怪她,莫兰,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莫兰瞥了他一眼,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

“我睡眠不足,把这事忘了,对不起啊。”她白了他一眼。

他看到莫兰一脸想骂他的神情,连忙拉拉她的衣服,低声下气地说:“我又没怪你。你快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看他,憋了一会儿才说:

“昨晚大概是11点半吧,乔纳接到张建民的短信,说有事找她,他们通了几条短信,最后约好在附近的公园门口见面。乔纳想抓他,她打了你和郑恒松的电话,谁知道你的电话打不通,郑恒松的电话关机了。”

“昨晚那个时候,郑恒松在我家,他的手机没电了,他在用我的手机安排今晚宴会的事。”高竞解释道。

“怪不得。”莫兰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后来乔纳只好通知局里的同事到公园门口去等张建民,可谁知她刚一下楼,张建民就出现了,原来他根本没去公园,他就等在我们家楼下。”

高竞想,张建民是个有经验的警察,具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凭乔纳要想抓住他可没那么容易。

“后来呢?”他问道。

“他们吵了起来。张建民向乔纳要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王若琳临走时拿了他箱子里的东西,估计就是乔纳说的照片和日记。”莫兰道。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发现自己的东西被王若琳拿走后,既没跟踪王若琳,也没杀她,更没拿走乔纳的包。”

“那他怎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家茶餐厅附近?”高竞禁不住问,他不知道是在问莫兰,还是在问自己。

“这我也不清楚,他没向乔纳解释,也可能是想解释,但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高竞不明白。

“哎呀,你知道乔纳的脾气的啦,他们说了没几句就吵起来了,乔纳说,她不过骂了他两句,张建民就像中邪似的,突然推开她跳过花坛逃走了。”

“逃走了?乔纳到底骂了他什么?”高竞真希望有盘昨晚他们两人见面的录像。

莫兰瞥了他一眼道:“我想他不是听到乔纳说了什么话才逃走的。他认识乔纳很多年了,应该了解乔纳的脾气,他知道乔纳会是这种反应,他也是料定乔纳会找人埋伏在公园门口,才在楼下等她的。”

“如果他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逃走的,难道是……他看到了什么?”高竞猛然煞住脚步,张建民会有这样的举动,一定是看到了他认为会对他不利的人,不管是司徒雷的人还是那个“内奸”都有可能,会是谁呢?……忽然,他觉得心头一紧,如果张建民真的看到了什么,那不就说明,那些人已经知道莫兰家的所在了?

顾子群正在车外抽烟,猴子叫他:“老大,那个条子在车里打电话。”

他立刻钻回了他们的商务车。

高竞果然在打电话。

“嘿……张建民吗?”一听到这个名字,他的手心禁不住出汗了,张建民终于找到你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我们不是约好在你家见面吗?”高竞说话的口气与之前他在车里跟女朋友说话时的口气判若两人,现在,他更像个整天用枪指着罪犯脑袋的冷酷刑警,而不是一个找妈的孩子。录音里一阵沉默,显然高竞在听张建民说话,隔了一会儿,高竞的声音重新响起,“为什么?……张建民,你这样东躲西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说了,我已经在路上了,有什么事,我们碰头再说。……什么?不要去你家?为什么?”高竞很惊讶,顾子群也一样,看来张建民提出要改变约定地点了。为什么?难道张建民发现了什么?

录音里又是一阵沉默,看来张建民在解释,高竞耐心地听了一会儿,最后说,“好吧,我就相信你一次。我们一个小时后再联系。”

张建民为什么不让高竞去自己的家?为什么?

很清楚,张建民知道自己的家不安全。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回过家了?会不会他在自己家门口做了什么手脚?顾子群正兀自思考,猴子又把耳机递给了他。

高竞不太明白张建民的意思。

“你真的想去我家?告诉你,别去。为什么?因为那里有问题,如果你不听我的,也许一进门就得死。”张建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很不清楚,高竞问他不在家里会面的原因是什么,他解释了一大堆:

“我不知道,说不清。我昨天回去过,今天也回去过,但是今天和昨天不一样,鞋子被移动过了,我家只有我和我老婆有钥匙,除了我们,不可能有谁能进屋……但是我发现鞋子被人调换了位置,拖鞋放在外面了,原先是放在里面的,架子上的陶瓷小菩萨少了一个,遥控板,电视机遥控板也被动过了,原来放在冰箱上,现在却在茶几上,我在茶几上原来放的是DVD的遥控板,它们看上去很像,所以,只要有人动一动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除了我,谁还会在我家看电视?……也许,还有别的我没发现的……总之,高竞,不要去我家,我是为了你好。我们再约时间。”张建民的声音短而急促,充满了紧迫感。

这番话让高竞想起了几个月前他和郑恒松一起在群众利益酒吧外面的那次历险。那天晚上,他把车停在酒吧门口仅仅五分钟,等他从酒吧出来时,就发现车下面装了一颗小型炸弹,后来是跟郑恒松帮他拆除了隐患。

对了!

鞋被调换了位置……

陶瓷小菩萨少了一个……

遥控板被动过了……

张建民的这几句话不断在他耳边回响,他不知不觉拿起了手机。他决定打给郑恒松。

“松哥。”

“是我。”郑恒送接电话很快。

“我现在要到张建民家,我需要防爆组协助出动。”

“可以。你要他们什么时候赶到?”郑恒松的声音干脆果断。

“20分钟后,我在张建民家门口等他们。”

“可以。”郑恒松答得毫不含糊,接着又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还不确定。但……有疑点就得去查。”高竞道。

“好,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联系。”听上去郑恒松打算挂电话了,高竞连忙叫了一声:

“松哥!”

“什么事?”

高竞犹豫了下,才说:“有一件事。乔纳昨晚跟你联系,没打通你的电话。张建民昨晚去找她了。”

“是吗?她怎么样?没事吧?”郑恒松关切地问。

“她没事,但好像受了刺激,张建民后来跑了,她没抓住他。嗯……那个……松哥,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吧,听莫兰说,她昨晚整夜没睡,一直在到处找你。”高竞结结巴巴地建议,他觉得自己真不该说这话,领导谈恋爱关他什么事?要不是莫兰叮嘱他关照郑恒松,他才懒得说这些。

“好,我会的。”郑恒松笑着说。

张建民果然发现了问题。高竞现在要防爆组出动了。

如此看来,他们在张建民那里下的功夫算是都白费了。

但顾子群并不感到沮丧,因为从刚才高竞肆无忌惮的通话内容看,第一,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车被动了手脚,顾子群想到这里真想拍拍两个手下的肩,说一声,干得好!;第二,乔纳跟郑恒松应该是恋人关系,相信这条信息对老板非常有用。

“老大,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猴子问他。

“等。”他两眼注视着前方的烧腊店,优哉游哉地说。

“等什么?老大。”猪肠打了个瞌睡醒来后问道。

“当然是等高竞跟张建民的下一次通话。他们还会再联系的。”不知为何,他现在一点都不紧张了,他很想去吃一份广东烧腊。刚刚在高竞的车上,莫兰的父亲莫老头,光说怎么烤叉烧就说了10分钟,接着又说怎么用梅子酱做鸭子,听得他们三个都饥肠辘辘。

“爸,别再说了,我可不想帮你做什么梅子酱鸭子了,太麻烦了。”最后,还是莫兰提出抗议,老头才停止说他的美食经。

顾子群回想起来,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

人的声音总会引发不同的联想。有的会让你联想到菜场的鸭子,有的是白酒,还有的是丝绸或者半导体,但她的声音让他想到的是春天的风。

但春天的风刚刚吹过,就来了阵冬天的风。

莫老头说了一句话,差点让吓出心脏病。

“嘿,要是现在有人在窃听我们,他一定会馋得流口水。”老头得意洋洋地说,“我以前就是用这办法抓住躲在我车里的小偷的。”

前半句听得三人面面相觑,后半句才让他们放下心来。

“老大,前面有家烧腊店,我们去买份叉烧来吃,怎么样?”猪肠建议道。

“嘿,哥们,好主意。刚刚听他说,我才想到,妈的,我好久没吃叉烧了!”猴子拍大腿赞同。

顾子群回头瞥了两个手下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50的纸币递给猴子。

“喏,去买点叉烧,再买两听啤酒去,动作快点!”

“哈哈,好嘞!”猴子拿了钱,乐呵呵地下了车。

高竞站在张建民家门口,一个身穿厚厚防护服的防爆组组员手里拿了个巴掌大小的圆形黑色物体走到他面前。

“找到了,就是这东西。”那人说。

高竞拿起这个黑色物体仔细端详了一番问道:

“威力多大?”

“可以把他家炸得稀巴烂。当然,也可能会波及到几户邻居,但对整栋楼不会有很大的的危险。”防爆组成员将那个小炸弹放在自己手里把玩着,轻蔑地说,“过去有人用差不多的东西炸过公共汽车,一辆车25个人,最后死两个,伤三个,在自己家土作坊弄出来的东西就是这样,样子土,威力也小。”

“一共有几颗?”

“两颗。一颗在电视机里面,另一颗在卫生间水池里,只要一开电视,或者一抽马桶,就会——碰!完蛋!”防爆组成员面无表情地说。

看电视和用卫生间,通常都是主人才会有的行为。看来装炸弹的人意图很明显,他们就是针对屋主张建民。这样处心积虑地想杀他,是不是因为张建民的手里掌握了对他们不利的东西?想到这里,高竞越发迫切想要见到张建民了。但是,他接连给张建民打了三个电话,对方手机都不在服务区。

直到15分钟后,他在开车回局里的路上,张建民的电话才打进来。

“怎么样?高竞?”张建民压低嗓子问他。

“找到两颗小炸弹。”

“看来我猜得没错。”张建民道。

“是的。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们得尽快见个面。”

张建民没吭声。

“张建民,我们得谈谈。”高竞加重语气说。

“高竞,我没杀若琳。”隔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张建民压抑的声音,“没错,我们之间是有点问题,但我没杀她,再怎么说,她都是我孩子的妈,我怎么会杀她?”

“张建民,这些我们见面后慢慢谈。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来。”高竞急急地问,他觉得在电话里没法把事情谈清楚。

张建民又陷入了沉默。

“张建民!”高竞大声叫。

“让我想想……”

“你在犹豫什么?”高竞心想,不是你自己打电话给我的吗?你打电话给我不就表明你想跟我联系吗?现在怎么又拖拖拉拉起来?

“郑恒松不相信我。”张建民说。

原来是因为郑恒松。

“张建民,郑恒松跟李耀明是多年的老朋友,你想他接受你说的一切,必须要给他证据和时间。而且,你首先得相信他。你相信他吗?”高竞觉得张建民并不相信郑恒松,也许,因为替郑恒松说话,连带着,张建民对他也会产生敌意和怀疑。

张建民声音低沉地说:“我找过他,我跟他说过很多,但他不相信我。我说什么都没用,他觉得我就是内奸!就因为我跟司徒雷是中学同学。”

“我刚刚说了,要让郑恒松相信你,你得首先相信他。”高竞隐隐觉得张建民似乎更想见郑恒松,也对,郑恒松是总负责,只要说服了郑恒松,就能为自己洗刷清白,于是他问:“张建民,你还想再见郑恒松吗?你想不想跟他再好好谈一次?”

张建民沉默不语。

“郑恒松把你跟他说的话都告诉我了,这说明他一直在思考你的话。给他个机会,再谈一次怎么样?”高竞劝说道。

“你是他的人吗?”张建民似乎仍然顾虑重重。

“他是我的领导这没错,但是,我跟李耀明不熟。我只管追查真相。其它的我不管。”

张建民不说话。

“我来安排怎么样?”高竞道。

“你怎么安排?我不会去局里跟他见面,他会找人抓我。”隔了会儿,张建民问。

高竞想了想道:

“我们今晚7点在松鹤楼吃饭,郑恒松也会去,你可以在楼下大堂等,或者你到了附近之后跟我联系。我们到时候找个地方一起聊聊。”

张建民足足考虑了五秒钟,才说:“好吧。”

“一言为定。”

高竞说着挂了电话。

“老大,你看张建民这小子今晚会不会去松鹤楼?”猴子一边用手捞着叉烧吃,一边问。

“不知道,我们如实告诉老板就得了。”顾子群喝着冰啤酒答道。

“那我们要不要去?”

猪肠低声笑起来。

“笨蛋!我们当然要去。不过,我们只负责在外面盯着。是不是,老大?”

“不错,只要我们消息可靠,老板会派别人去的。”顾子群道。

“妈的,快点解决,快点收工,老子晚上还有球赛!”猴子大声道。

“啪”!顾子群回身打了下猴子的脑袋。

“什么屁球赛!不想活了是不是?说话小心点。”顾子群说完把冰脾气的罐子扔出窗外。

猴子讪讪地笑笑,把一块叉烧整个塞进嘴里。

5.宴无好宴

“谢谢。”她低头接过了胡椒粉瓶。

这是秦芝云第三次对高竞说这两个字了,第一次是她进门时差点被门口拱起来的地毯绊倒,正好高竞门口适时扶了她一把,第二次是她问他郑恒松在哪里,他告诉了她,第三次就是这次,她要胡椒粉,他递给了她。高竞觉得,这是他听到过的最没有诚意的感谢。因为三次谢谢,无一例外,她都没朝他看,两次在看别的地方,一次在看胡椒粉瓶。

但即便是这样,高竞还是忍不住要多看她一眼。今晚的宴会,最吸引他注意的就是她。她穿着一条黑色带亮片的羊毛连衣裙,脸上化着明艳的妆,,乌黑的头发随意在脑后一扎,手上抓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皮包,指甲上的粉红色指甲油发出耀眼的光。他万万没有想到,五大三粗,长相颇为丑陋的李耀明竟然会有一个如此美艳动人的妻子,虽然同样是一身黑,但她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悲伤的烈士遗孀,倒像是个来参加晚宴的贵妇人。

“来来,高竞,认识一下,这是李耀明的夫人,秦芝云。”当郑恒松很热情地给他们作介绍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谁的夫人?”他扭头问郑恒松。

“李耀明的夫人。”

“他也有夫人?”

“当然。”郑恒松不动声色地横了他一眼。

他自知失言,马上给自己找台阶:“哦,我刚才没听清。”

秦芝云没理会他,朝郑恒松笑着伸出了手。

“好久不见了,阿松,你最近好吗?”她的声音低沉婉转,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郑恒松。他们以前肯定认识,高竞想。

“我就那样。你知道,当警察就是一个字,忙。”郑恒松微笑着跟她握手。

“忙得连接个电话都没时间吗?”她也笑了,但话语里带了几分嗔怪。

郑恒松摊摊手,一脸无奈。

“有时候,还真的是没时间。”

她看着他,把头转向一边,朝已经坐在餐桌上的关保国挥挥手,随后又把头转回来对郑恒松说:“我也很忙,本来我今天不想来的,。”

“你不来,我可是会伤心的。”郑恒松说,她的眼睛忽地一亮,但郑恒松的下半句话立刻又让她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替老李伤心,今天是他的生日。”

她盯着他的脸,用她的黑色小皮包打了他一下,笑道:

“你可真是他的好朋友。”接着她环顾四周,问道,“什么时候开席?我是不是最后一个到的?”

“先坐下吧,我们还得等一个人,等人到齐了就开席。”郑恒松带着安抚的口吻说道,随后,他走到餐桌边,殷勤地替她拉开了一张椅子。

她像女王一样施施然地坐下,抬头对郑恒松妩媚地一笑,没说谢谢,但高竞觉得她说了比这多得多的话。他们以前肯定认识,不仅认识,而且还很熟,不仅很熟,也许郑恒松还跟她有过点什么,看这女人刚刚用包打郑恒松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郑恒松招呼完秦芝云后,回到高竞的身边。

“她是谁?”他马上问。

“李耀明的夫人。”

“仅仅如此?”高竞低声问,“今天你可是在召开嫌疑人大会,你把她请来,难道她也是你的嫌疑人之一?”

“耀明出事前,他们在闹离婚。她跟耀明的关系从几年前开始就出现裂痕了。”郑恒松表情轻松,好像在跟他聊天气,声音却异常冷静。

“这事跟你有关吗?” 高竞忍不住轻声问道,为了不让圆形餐桌上的人看出他们在谈什么,他也努力让自己保持微笑。

“没关系。”郑恒松神态自若。

“松哥,你说过,我问你什么,你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不是?”高竞不喜欢被人欺骗,但他感觉郑恒松在糊弄他。

郑恒松看看他,叹了口气,把手搭在他肩上,低声说:“好吧,10年前,我跟耀明曾经同时追过她,但耀明在一次行动中救了我的命,所以我退出了,就这么简单。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懂吗?”

这勉强还算是个诚恳的回答,但高竞还是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你跟她真的没什么?”

“千真万确。”郑恒松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高竞瞥了一眼正在朝他们这边望的秦芝云,说道:“她在看你,就算是小学生也能看出她对你有意思。”

郑恒松朝秦芝云回眸一笑,冷冰冰地说:“看我有什么稀奇?我在局里向来都是万众瞩目的人物。”

嚯!你以为你是成龙啊!高竞真想回敬一句,但又怕再说下去郑恒松会发火,因为后者已经在向他瞪眼睛了。

好吧,今天就先放过你。

高竞跟郑恒松对视了两秒钟,终于把目光移开了。

“还有谁没来?”他问郑恒松。

“赵杏兰。”

“她?”高竞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女人,跟她一起吃饭,真是倒胃口,“她也是嫌疑人?”他问郑恒松。

“她当然是。她参加了那次行动,是她发现李耀名的尸体的,她也是最早知道行动计划的人之一。”郑恒松道。

高竞疑心顿起。

“怪了,她很少亲自参加行动。每次都是别人带队,她后来才赶到。”

“我也觉得奇怪。”郑恒松意味深长地朝他笑笑。

看来郑恒松对赵杏兰也充满了怀疑。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吃个饭还要迟到,她怎么还不来?”高竞没好气地问。

“呵呵,她是为了表明她是副区长的夫人,而不是我的下属。”郑恒松笑着说。

莫兰在网上查到松鹤楼的地址后,便计算了下路程,按理说打的过去当然最方便,但现在是6点半,她家在市中心,附近有很多办公楼,这个时间正好是下班高峰,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叫到车,所以她最后决定乘地铁。虽然地铁也很挤,但地铁够快,三站路外加步行一小段就能在30分钟内到达目的地。

她可不想在家门口傻等出租车,她曾经有过半小时都没叫到车的惨痛经历,每当这时,她都特别希望自己也有辆车。她相信有了车,她就不会因为经常迟到而被人骂了。可她也知道,就算有车,爸妈也不会让她开,尤其是老爸,每次跟他说她想学开车。他都朝她瞪眼睛。

“学什么开车?让别人替你开车不是更好?”老爸总是那套话。

“可是我们这里出租车很难叫,上次我等了半小时呢。”她不服气,她很羡慕会开车的女性,觉得她们特别帅。

“叫不到车就乘地铁。要不就晚点到,人家又不会吃了你。”老爸自己也是老迟到,所以才会这么说。妈妈曾经告诉过她,年轻时他们约会,老爸也总是迟到,而且从来不道歉,还总是编出一大堆理由,最经典的理由是,“我在政治学习,他们觉得我思想觉悟不高,派了个出身好的小姑娘的来给我上政治课,不过,除了毛主席,我最爱你,所以我看都没看她一眼。”莫兰觉得老爸还真会哄人。

说到她开车的问题,妈妈的意见跟老爸空前一致。

“兰兰,你去看看那些交通事故的报道,司机总是首当其冲。所以,你还是乖乖做乘客吧。让别人服务不是挺好的吗?”妈妈总是这么说。

莫兰被妈妈说得也怕起来,所以至今没有学过开车。

她挎着包急匆匆朝地铁站走,迎面不断遇上从地铁里走出来的上班族们,她心想,如果我现在还在杂志社上班,现在应该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吧。有时候,她还真的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如果不用每天9点就赶到杂志社,如果老板又不是那么讨厌的话,她觉得上班也未尝不是件愉快的事,至少不会被人骂是无业游民。以前追求过高竞的郑冰是怎么骂她的?现在想想都来气。

人潮不断从地铁口涌出,莫兰小心地退到旁边,正当她快要接近地铁口的时候,一个穿宝蓝色滑雪衫的男人迎面朝她冲来,莫兰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脸上一凉,好像被溅到了什么东西,接着她闻到一股浓烈的辣椒味。

“啊——”她本能地惊叫起来,一个恐怖的念头从她脑子里飞过,浓硫酸!有人向我浇浓硫酸了?浓硫酸是什么味?哎呀,中学化学课没学好,老师教的都忘了。不过,电视里好像播过,有人被浇了浓硫酸,脸上会像被火烧似的,剧痛无比,现在好像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点辣……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稳定了下情绪,壮起胆子,从包里掏出纸巾(我还有力气掏纸巾,是不是说明不是浓硫酸了?)她哆嗦着用纸巾向脸上抹去,柔和的纸巾碰到脸部没有什么感觉,辣味也在几秒钟之内消失殆尽,她拿着纸巾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借着里面的日光灯,低头一看,纸巾上一片红色,她又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像的确是辣椒味。

怎么回事?有人向我泼辣椒水?

“滴铃铃……”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打开手机,她发现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犹豫片刻,她还是接了。

“喂。”她道。

“你是莫兰吗?”是一个带点娘娘腔的男人声音。

“你是莫兰吗?”是一个带点娘娘腔的男人声音。

“我是的……你是……”莫兰确定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

“呵呵,认识高竞吗?”对方好像在笑。

“你是谁?”

“先回答我的问题。莫兰。”那人叫她名字的时候,故意拖了个婉转的长音。

莫兰握着电话默不作声。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嘣出几句话来:他知道高竞!他知道我!他知道我跟高竞的关系!他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确定我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也许,还是他向我泼的辣椒水!想到这里,莫兰禁不住四下张望起来,打电话的男人会不会就在附近?

“莫兰,莫兰,怎么不说话?”那个男人好像很喜欢叫她的名字,他的声音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没在附近发现可疑的人,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话上。

“我认识高竞。”她道。

“哦,那么,就是你,莫兰。”那个男人喜滋滋地说。

就是你,莫兰。这句话的潜台词应该是——我要找的就是你,高竞的女朋友莫兰。

“是你浇了我辣椒水?”莫兰直言不讳地问道。

“辣椒水?哦,我没想到是辣椒水,我以为是清水,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吧?”

“嗯哼,可想而知。我的白衣服上面沾了一片红色。”莫兰假装抱怨道,她穿的其实是褐色的短大衣。

“你运气不好。今天不该穿白色。”那人幸灾乐祸地说。

看来他应该不在周围。莫兰松了口气。

“是你向我浇的辣椒水?”莫兰再次问道,现在她已经基本恢复平静,开始有心情跟他攀谈了。依现在的情况,她确定应该不是这个人干的。

“NO,我不干这种事,我干更高级的事。”那人说。

“更高级的事?比如什么?给我打电话?”

“不,更高级。”那人好像远离了听筒,莫兰听见他在暴躁地叫嚷,“芭比!回来!你这混蛋!”过了好一会儿,他软绵绵的声音才再次出现在电话那头,“抱歉,我在跟我的情人说话。好吧,既然确定是你,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有人要我通知你,这次是清水,哦,不,这次是辣椒水,下次可能是硫酸……对不起,我只负责把话带到。”

不出所料。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威胁电话。

这个人应该跟警察局内奸的案子有关。

她没答话。

“别担心,莫兰,只要你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是不会这么干的。”这个人说,口气好像在安慰她。

“他们是谁?”

“他们会找你的。我只负责打电话,我说了。当然,这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更高级,今天给你打电话,纯粹是我工作之余的消遣,我窝在家里的时间太久了,想出来透透气。”这个男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跟个漂亮女人说说话。不介意吧?”

漂亮女人?他是随便一说,还是看见过我?

再说,他又不在我身边,怎么知道我长什么样?

难道他有我的照片?

“你有我的照片?”莫兰问道。

“是的。”

“哪儿来的?”

“这是个秘密。”那个男人低声笑道,“我还知道你为什么叫莫兰。你本来叫莫悠然,上小学时因为你常迟到,总被老师罚抄自己的名字,你一气之下就给自己改了名字。呵呵,为了这件事,你那个当中医的老爸劝了你好几天。其实,莫兰,我觉得还是原来的名字好听。悠然,多好听的名字。如果以后我有孩子的话,我就取这个名字,男女还可以通用。”

连这个他都知道!他已经把我家摸得一清二楚。

莫兰觉得浑身冰凉,握着电话的手都麻木了。

“你老爸在泰安堂看病是不是?听说他擅长诊治疑难杂症,什么时候,我也找他看看病,我常常失眠。”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只是想找个漂亮女人说说话,我周围都是丑女人,以我妈为首,都很丑,大暴牙,可怕,还好,她已经死了,不然她会一直跟我住在一起。可是,真奇怪啊,我以为她死后我就能过自己的生活,我是指再也没人管我了,我可以重获自由,但结果呢,我却白天黑夜把自己锁在家里,锁在那个我跟她两个人生活了23年的小屋子里。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个男人似乎又长舒了一口气。

莫兰很意外他会向她倾诉这些。

“那,那是因为你对人际交往缺乏自信。你感到把自己封闭起来会更安全。”她不明白,自己在被浇了一通辣椒水后,怎么还会有心情当这个罪犯的心理医生,但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也许,你应该适当参与一些社交活动。就像现在这样,经常给人打打电话,交一些朋友。或者,你还可以写信给一些周刊的情感专栏,有些专栏作家很擅长替人排解苦闷。”

“我写过,但是他的回信纯粹是屁话。文笔可真好,可读性很强,可我看了十几遍,也看不出它对我有什么帮助。我得出的结论是,生病的时候找作家,只会是死得更快,因为他不会告诉你怎么活下去,只会告诉你,死是多美的一件事。”

“你不是还有芭比吗?”莫兰试探道。

“她,她很自我,我觉得跟她在一起,仅仅是我需要她,她并不需要我……”那人停顿了好久,说,“好了,莫兰,我已经把话带到了,他们会找你的。今天应该是我们第一次通话,也是最后一次。我用的是公用电话,别企图找到我,拜拜。”

莫兰还来不及说再见,就听到廓托一声,对面的电话挂了。

赵杏兰一进门就道歉:“不好意思,郑局长,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一会儿我罚酒三杯。”她一迭连声地说。

“赵科长,我们可是等你好久啦。”郑恒松笑容可掬地迎上去跟她握手,随后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顿时笑弯了腰。

“别胡扯,我们家老何可不是这种人。”她笑着捶了他一拳道,“他们不是去欧洲考察了吗?今天正好回来……”郑恒松握着她的手,又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又格格笑起来,“去去去,都老夫老妻了,开什么玩笑!”

高竞看着两人的亲热模样就想吐。他心道,郑恒松,你还真会演戏!局里谁不知道赵杏兰一心想撬掉你的位子?她到总局可是说了你不少坏话,光我听到的就有两车皮了。要是有个人对我这样,我才懒得理她,你倒好,对她,比对那个向你抛媚眼的大美人都热乎,当领导的人就是不一样!还好,我没有想当局长的奢望,只想当个破案的警探。

“她是谁?”他正在心里感叹郑恒松的演技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知道,是大美人在问他,“谁?”他问道。

“跟阿松在一起的人。”她口气里充满了轻蔑,甚至不屑于称赵杏兰为“女人”。

“她是毒品科科长赵杏兰。”高竞道。

她眉毛轻轻向上一挑。

“哦,是她。”

“你从没见过她?”高竞趁机问她,他闻到她身上有股淡雅的香水味。

“没有。只听到过名字。”她的左边嘴角微微翘起,充满讥讽地说,“李耀明以前一直叫她老警花。我以为真的是朵花呢!”

老警花?高竞没想到李耀明还有这种幽默感,他禁不住笑起来。听到有人讽刺赵杏兰,他打心眼里觉得爽,如果李耀明还活着,他真想跟老李握握手。

看到他笑得如此开心,她立刻明白他也不喜欢赵杏兰,于是朝他嫣然一笑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高竞。高矮的高,竞赛的竞。”高竞道。

“高竞。”她注视着他,笑着说,“认识你很高兴。”

“嗯。我也是。”高竞点头道。这时,他发现坐在他对面的罗立阳一直在看他。

罗立阳曾经是高竞在警校时的枪法老师,两人曾经有过一段很深的师生情。当年,高竞跟母亲不和,罗立阳经常开导他,有时候还留高竞在自己家住。高竞知道,罗立阳这些年一直都不顺,先是离婚,后来又跟警校的校长不和,被迫离开警校,到警察局工作后,从最基层的干起,干了8年,如今已经52岁的他,眼看就快退休了,但职位跟自己的学生高竞仍然相差两级,他现在是反黑组的小队长,跟张建民平级。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罗立阳一直都在刻意回避他,就算高竞主动请他喝酒,他也总是婉言谢绝。

“罗老师,我记得你喜欢喝绍兴黄酒。”高竞站起身,把一瓶黄酒放在转台上转到罗立阳面前。

“谢谢。”罗立阳笑着瞄了一眼那瓶酒,说道,“高科长,不要叫我老师,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别再提了。”

高竞觉得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哪儿的话,老师就是老师,……”对罗立阳,高竞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他只是觉得心里难过,以前带他去郊区树林练习枪法的罗立阳可不是这样的。

“高竞,我们来比比,看谁先打中那只翠鸟,好不好?”

当年18岁的高竞和37岁的罗立阳站在树林的入口处,两人同时看见高高的枝头上停着一只绿色翅膀的漂亮小鸟,他们叫不出那只鸟的名字,罗立阳就叫它翠鸟。

“管它叫什么!我们是练习枪法,不是上生物课!”罗立阳意气风发,声音洪亮,他回过身来,眼睛锐利地盯着他,问道,“有胆量跟我比吗?高竞?”

“有什么不敢的?老师,你应该听说过青出于蓝胜于蓝这句话吧?”18岁的高竞也不甘示弱。

“哈哈,口气不小,那就看你的了?”罗立阳一边说,一边丢给他一把气枪。

“不过……老师,打鸟是不是太残忍了,我们比打树叶好不好?”高竞以前养过一只小鸭子,后来被他母亲不慎踩死了,他为这件事难过了好久,他觉得鸭子跟鸟差不多算是同类,他有点下不去手。

“高竞,你连鸟都不敢打,以后怎么打罪犯?罪犯可是人。”

高竞不说话。

罗立阳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抬头仰望着那些参天大树,沉思片刻,说道,“你说得也对,鸟是无辜的。好吧,我们比速度,看谁打下的树叶又多又快,每张树叶上只能有一个枪眼,怎么样?

“哈哈,老师,你就认输吧。我可是经常打树叶玩的。”高竞把枪扛上了肩。

结果,输的是高竞。

结果,输的是高竞。

“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高竞走过去给罗立阳倒了杯黄酒。

“你太客气了。高科长。”罗立阳笑着朝他点点头。

“老罗,是不用跟高竞客气。就算他当了局长,他也是你的学生。”坐在罗立阳旁边的周越笑着说,同样是事业不得志,周越就显得洒脱许多,关于他跟赵杏兰的过节,他说的最多的:“命,都是命。命中注定,那个位子不是我的,有什么好争的。”

关保国在旁边插嘴问道:“老罗?高竞是你的学生?”

“好多年前的事了。”罗立阳冷漠地说。

“啊,对了,我记得你以前在警校干过。”关保国笑着瞄了一眼高竞道,“呵呵,青出于蓝胜于蓝啊,老罗,你应该高兴啊,学生这么有出息。”

真是火上浇油!高竞狠狠盯了关保国一眼。

关保国是李耀明的继任,也就是现在反黑组的科长,算是罗立阳的上司。

他比高竞大五岁,长着一张容易被人遗忘的脸,因为有个得精神病的母亲,他至今单身,一个人住在一套阴暗狭小的两居室里。传闻说,他以前当过好多年的卧底,也曾立过不少战功,但高竞怎么都没能从这个形象有点猥琐的男人身上看出半点英雄气概来,他只知道,在局里,关保国人缘不错,是个听话的好部下,跟同事的关系也大都不错,至少从来没听说他跟任何人发生过不愉快。至于他跟李耀明的关系,大部分人都认为相当融洽。

高竞跟关保国在工作上接触很少,不过,总体上他不喜欢这个人。因为每次见面,这个人总是对他的衣服大惊小怪。“高竞,这件衬衫可是名牌啊,在国内很少看见这个牌子,你在哪儿买的?”“高竞,你这件皮风衣很别致啊,多少钱?”关保国声音很大,每次说这些话时,总是引来众人对高竞的围观,常常让高竞尴尬万分,他后来就直截了当地对关保国说,“你不要问我。我所有的衣服都是我女朋友替我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为了证明他确实有个女朋友,他还拿了他跟莫兰的合影给对方看,“这就是我女朋友,漂亮吗?”当时他想,你敢说不漂亮,我就揍你。现在他想想真后悔,他没料到关保国也是嫌疑人之一。

罗立阳对关保国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喝了一口黄酒。

“罗老师,要不要让服务员去把酒温一温?”高竞问罗立阳。

“不用,我喜欢喝冷酒。”罗立阳温和地朝高竞笑了笑。

莫兰决定打道回府,她没办法穿着一件被弄脏的衣服到处跑。她走进小区时,正好碰到表姐乔纳也在急匆匆往家赶。

“嘿,你不是去松鹤楼了吗?”看见她,乔纳颇为惊讶。

“你瞧瞧,我现在还怎么去?”莫兰快哭了,她凑到乔纳跟前,向后者展示自己身上的辣椒水污渍。她后悔褐色短大衣当时敞开着,里面的白衬衫上现在也有很多红色的污点。

乔纳皱起鼻子闻了闻她身上的衣服。

“你撞翻了一个臭豆腐摊?”

“什么臭豆腐摊,这是辣椒味,你没闻出来吗?”莫兰越想越气,她决定回家后,立刻把身上的这套衣服送去干洗,她不想在家里闻到这股味儿,更不想让这股味儿玷污她家的洗衣机。

“臭豆腐摊上不都有辣椒水吗?就为了这么些小斑点,你就不去当你的女侦探了?太不敬业了。”乔纳好像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斑点?吓!你真该去配眼镜!”莫兰气不打一处来,但她转念一想,跟乔纳说这些真是找错人了,如果现在被泼的是乔纳,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穿上脏衣服去饭店。

“到底是怎么回事?”乔纳问她。

“我被坏人泼了辣椒水,人家说,如果我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下次就泼浓硫酸。”莫兰没好气地说。

“啊?有这种事?什么要求?”乔纳停住了脚步。

“还没说,今天给我打电话的好像只负责转达他们的意思。不久之后,就会再有人来找我的?”莫兰耸耸肩,“乔纳,我已经变成坏人的目标了。”

“你报警了没有?”乔纳严肃地问她。

“我会告诉高竞的。好了,我们快回家吧。别在这里说话。没准有人在监视我们。”莫兰拉着乔纳的袖子往前走。自从接到那个电话后,莫兰总觉得背后有一对眼睛在盯着自己。那个打电话的男人竟然知道她以前叫莫悠然!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你应该报警!”走进楼道时,乔纳吼了一句。

“我知道。别说了,快走。”莫兰催促道。

两人进了电梯。

乔纳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顶,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对,怎么了?”莫兰觉得表姐的口气有点奇怪,好像还有下文。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乔纳严肃的表情里透着神秘和兴奋。

“什么事?”莫兰问,忽然,她脑海里闪现出一个画面,乔纳在抽水马桶前呕吐,“啊,你怀孕啦!”她捂住嘴惊叫道。

“放屁!”乔纳瞪了她一眼。

莫兰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那你干吗非要在电梯里说?完全可以回家再说。”

“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说。”乔纳道。

“你辞职了?!”莫兰回身指着她问。

“别打岔!”乔纳吼道,莫兰立刻闭上了嘴,“我今天下班时收到一封若琳寄给我的信。那上面说,她有件东西放在她的同学柯云那里了,让我去拿。”乔纳语速很快地说。

“啊!真的?那你有没有跟那个同学联系?”莫兰兴奋地问。

“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她让我明天去她工作的银行拿。那家银行就在若琳的单位旁边。妈的,若琳很可能藏了什么秘密文件在她那儿!说不定就是从张建民那里偷来的东西,张建民那天还问我要东西呢!哇哇,若琳很可能把那些东西分开放了,也许他真的没拿到。”

“啊。太棒了!我们明天一起去拿!”莫兰禁不住抓住了表姐的手腕。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希望大家能配合高竞的工作。”郑恒松拍了拍高竞的肩膀说。

饭桌上静了两秒钟,随后关保国首先打破了沉默。

“没问题。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我全力配合。”关保国看看高竞,笑着说。

“我也是。”周越紧接着说。

“老罗,你呢?”郑恒松问罗立阳。

“当然,尽管问。”罗立阳点头道。

郑恒松又把脸转向赵杏兰。

“关于这件事好像已经调查过很多次了,我以为已经有结果了呢,想不到……”赵杏兰笑嘻嘻地说,“当然,能配合的我全力配合。只不过,我很想知道这件案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有个完,老是搞得局里人心惶惶也不是个事儿吧,毕竟局里还有那么多案子要处理,这样下去,大家还怎么工作?”

赵杏兰这么说摆明就是在给郑恒松出难题。

“你说什么时候能有个完?这就得看高竞了,现在这个案子由他负责。”郑恒松回头看看高竞。

好吧,你把这个皮球踢给我,我接就是了。

“赵科长,我的原则是,不查出真相就不算完。”高竞说。

赵杏兰注视着他道:

“那么……希望你们的效率高一点,你知道,我们毒品科每天的工作量很大。”

我知道你每天有大半天时间都在办公室吹空调!

“说到效率高,那我就从你开始问起吧。你看怎么样?赵科长?既然大家都在,正好可以互相补充。”高竞不冷不热地问道,他一抬头,看见周越朝他挤了挤眼。

黑色商务车里,猴子望着前方,兴奋地叫道:“嘿,老大!张建民进了饭店!”

“我看见了。”顾子群拖长音调说。

“现在是7点35分。”猪肠报了个时间,“老大,我们要不要进去?”

“等一等。”

他看见饭店门口和旁边分别停着几辆车,松鹤楼本身有停车场,为什么这些车停在这里?而且,看情况,这几辆车已经停了一段时间了,他隐隐看见每辆车里都晃动着人影。

如果把车停在饭店,那应该是来饭店吃饭的客人,可为什么车里会有人?

如果没去饭店吃饭,而把车停在饭店的所属区域内,饭店会允许吗?

不对!有问题!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令他意外的是,电话是司徒老板打来的。

“子群。”司徒老板的声音很平静。

“是,老板。”

“张建民到了吗?”

“到了。”

“到了多久?”

“刚到。”

“好,你们立刻离开那里,饭店周围都被警方的人控制了。”

果然不出所料。顾子群心慌意乱地朝四边望望,现在他觉得每辆车都有人在偷偷他这边看,每个在饭店门前停留的人都是警察。

便衣,不就是那些喜欢在一个地方瞎转悠的人吗?

“明白,老板。”顾子群对着电话点头,接着又问,“那张建民……”

“这不用你操心,尽快离开!”司徒老板的口气不容置疑。

“是。”顾子群连忙说。

看来老板已经都布置好了。

“撤。”挂断电话后,顾子群干脆地对司机说。

“我们上哪儿?老大?”猪肠问他。

“收工了!猴子,你可以回去看球赛了。”顾子群大声说。

“欧也,欧也,欧也!”猴子在后车座扭动起了身体。

松鹤楼二楼梅花厅。

“……本来有线报说,那里有人要交易大批毒品,结果只抓到两个小蟊贼,最后缴获的海洛因才三克。”赵杏兰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一块红烧肉,充满轻蔑地摇了摇头。

“谁给的线报?”高竞问。

“是李耀明的线人提供的消息,后来他来找我们,希望我们联合行动。我们当然表示全力配合,可是没想到……”

“说说你们的计划。”高竞打断了她的话。

这时周越站起了身。

“我出去接个电话。”周越也不知是对谁说了一句。

并没有人回答他。

“我们的计划都是郑局长定的。”赵杏兰吃了一口红烧肉说。

“我知道,可我想听你说说。”高竞注视着赵杏兰嘴里的红烧肉,心想,我一口就能把它吞下,这女人居然吃了三口还没吃完。

“这红烧肉味道不错,小关,你也尝尝。”赵杏兰夹了块肉放在关保国的碗里。

“哦,谢谢,谢谢。”关保国连忙说。

赵杏兰瞥了一眼高竞,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简单的说,我们的计划是,晚上8点,先由反黑组的人控制酒吧的外部环境,就是包围前门和后门,8点15分左右,反黑组先进入酒吧,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然后再由毒品科的人来接手其中交易毒品的犯人。可惜过去我们才发现,酒吧里除了酒保和一个服务员外,一共只有十来个客人,其中是有两个在交易毒品,但三克海洛因却让我们出动了五十个人。哼!这算什么线报!”赵杏兰冷笑一声,舀了一大勺虾仁放在自己碗里。

“你是几点到的?”

“8点35分左右。”

“照你的说法,毒品科的人是后到的,那张建民是毒品科的,他怎么会在那里?”

“他呀,李耀明提出要我们组抽调一个人协助他们,他指明要张建民。”赵杏兰瞅了一眼对面的关保国说,“这你可以问小关,李耀明跟我提这件事的时候,小关也在。”

高竞把目光转向关保国。

后者正在吃一块香酥牛排。

“对,老李是这么说的。”关保国用白色小毛巾擦了下油嘴。

“他为什么指明要张建民?”高竞一边问,一边忍不住朝郑恒松瞥了一眼,郑恒松正在低头看他的手机。

“他说张建民有经验。”关保国说。

这可以算个理由,但并不足以说服高竞。这时,罗立阳站起身,兀自走出了屋子,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高竞接着问赵杏兰:

“赵科长,你进入酒吧的时候,当时那里是什么状况?”

“我进去的时候,行动已经结束了,小关他们正在酒吧的角落里盘问那十几个客人,我们的人在搜查那两个交易毒品的人,我发现老李不在,就走到后门去找他,那时候整个酒吧已经亮起了灯,我在后门附近发现了老李的尸体,张建民就昏倒在他旁边。”

“你当时……为什么要直接走到后门?”高竞问道。

“这也需要解释吗?我们有示意图,每个人站在哪里,我大致都有个了解,我知道老李在什么方位。我在门口没看见他。就到后门找他去了。”

高竞腿上忽然一阵麻。来短信了!会不会是张建民发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翻开一看,果然是张建民。

“我到了。”

哈!他果然来了。高竞心头一阵兴奋,马上悄悄地发短信回复。

“稍等,过会儿找你。”

发完短信,高竞继续问赵杏兰:“你发现尸体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马上去找小关。”

“当时周越在哪里?”他问到这里,正巧周越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略微有些尴尬。

“我带着几个人在搜查酒吧内部。”周越代替赵杏兰回答。

“我没看见他。”赵杏兰一边吃虾仁,一边洋洋得意地对周越说,“对不起,我是实话实说,我是没看见你。”

如果周越在搜查酒吧,那发现尸体的好像应该是周越才对。酒吧并不大。

“周越,你在搜查过程中没有发现老李他们吗?”高竞转过头来问周越。

“确实没发现,当时我们刚刚开灯,我低头正在搜查酒吧的酒柜,就听到了赵科长的叫声,当时应该是8点25分。”周越喝了口冰啤酒说。

“你说的时间好像跟赵科长有出入啊。”高竞马上说。

“我们行动的时候都对过表。”周越道。

“你是说我的表不对还是说我的记性不好?”赵杏兰有点不高兴了。

高竞不想在饭桌上引起纷争,他看了一眼郑恒松,这时他发现不知何时,原来坐在他身边的秦芝云已经坐到了郑恒松边上,此时两人正在窃窃私语,不知道乔纳看到这种情景会是什么感想。

高竞不想在饭桌上引起纷争,他看了一眼郑恒松,这时他发现不知何时,原来坐在他身边的秦芝云已经坐到了郑恒松边上,此时两人正在窃窃私语,不知道乔纳看到这种情景会是什么感想。

“周越,行动的时候,你在什么方位?”眼看着赵杏兰跟周越要争起来了,高竞立刻打圆场。

“我和老罗各带了两个人从正门进入,我们先是假扮客人,在酒吧里分散开,各自站好位置后,等老李和张建民从后门进入给我们信号,我们就拔枪抓人。”

“老李给你们信号了吗?”高竞问。

“给了,他通过对讲机告诉我,他到了。”周越道。

“当时酒吧有多少客人?”

“十来个。有男有女。”

“你还记得你们中哪一个离老李他们所在位置最近吗?”

“那……”周越笑了笑说,“应该是我。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听到他在说话吗?”

“你没告诉过我他说了什么,现在还记得吗?”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周越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我不敢肯定,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当时我以为他在说我,但是我一回头,没看见他,后来我才知道,他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高竞把脸转向关保国。

“那你呢,关科长,行动的时候,你的位置在哪里?”

“我在门外守候,准备随时接应。里面一响枪,我就带人从前门冲了进去。”关保国津津有味地嚼着鸡爪,看都不看高竞一眼,但高竞觉得的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迅速地来回移动着。

这时候,罗立阳悄无声息地开门走了进来。

“来,来,老罗,你来得正好,跟你的学生高竞说说,那次行动时,你的位置在哪儿。”关保国看见他,马上向他招招手,同时他用小毛巾擦擦手,站起了身。

“我的位置?”罗立阳皱皱眉头。

关保国没理会他的疑惑,回头对高竞赔笑说。

“对不起,我上个厕所。”

“啊……,没关系。等你回来我再问。”高竞连忙说。

这时,赵杏兰也站了起来,她热情地招呼关保国。

“小关,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走,我们出去谈。”

“好。”关保国答应着,两人一起出了门。

“那次我的位置……”罗立阳坐下后,才慢悠悠地回答:“我就在酒吧的角落里,我负责协助周越,要说具体在哪个角落,不好说,我一直转来转去,在观察酒吧的内部环境。”

“你知道老李的位置吗?”

“大致知道,但我没看见,也没注意。我们进去的时候,酒吧里还在放音乐,我年纪大了,那么些音乐对我来说太吵了,所以……”罗立阳略微犹豫了一下才说下去,“我用棉球塞住了耳朵,我觉得这样好一些。”

在行动中用棉球塞住耳朵肯定是违反纪律的,但是谁也没对此发表意见,高竞不是罗立阳的上司,自然更不会说。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说,你们几个都参加了那次行动?”高竞问道。

罗立阳把老鸭汤转到面前,给自己舀了一碗汤。

“是的,都参加了。”罗立阳懒洋洋地答道。

“罗老师,赵科长发现老李尸体的时候,你在哪里?”高竞问。

罗立阳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跟关保国在一起,我在盘问那些客人。”

“没发现老李和张建民,你不觉得奇怪?”

罗立阳喝了口汤道:“在行动中,各人都在各人的位置,暂时看不到并不代表这个人出事了,而且,我们一出酒吧,就遭到了枪击。当时根本没空去注意老李他们。”

这提醒了高竞,他想起当时他跟郑恒松去勘查群众利益酒吧时,曾经发现酒吧的木招牌上有几个零星的弹孔。从弹孔的数量看,酒吧门口曾经发生过枪击,但还没激烈到构成枪战。

“当时关保国在酒吧内继续盘查剩余的客人,我负责把可疑的人带回门口的车上,可一出门就遭到了枪击,结果我押的人跑了,我也受了伤。”罗立阳一边低头喝汤一边说。

“罗老师,你受了伤?”高竞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对,老罗是受了伤,肩膀上中了一枪。”周越插嘴道。。

“那我怎么不知道?”高竞低声嘀咕了一句。

罗立阳笑了起来。

“我这样的小人物,受点小伤算什么?”他道。

这时,赵杏兰和关保国两人有说有笑地从门外走进来。

“怎么样?高竞,都问完了吗?”赵杏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给自己舀了一碗老鸭汤,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样可严重影响我们的胃口啊。”

高竞也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于是他说:“好,现在既然大家都在,郑局长也在,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在行动那天看见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郑恒松此时已经跟秦芝云结束了密谈,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高竞注意到她脸色发红,情绪好像有些激动。郑恒松刚才跟她说了些什么?

“要说谁在不应该的位置,我觉得就是……周越了。抱歉……”赵杏兰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歉意,反而还有些得意,“他说在搜查整个酒吧,但是我没看见他。”

“我也没看见你,我就在酒吧里,我只是在8点25分左右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叫了一声,但可能当时酒吧里太吵,没人听见。过了大约5分钟,你才开始尖叫,赵科长,你的反应好像慢了些。”周越冷冷地盯着赵杏兰,一字一句地说,“在关保国到达之前,只有你一个人站在尸体旁,至少有五分钟。”

“胡扯!周越!你这是在含血喷人!”赵杏兰变了脸色。

周越不理她,别过头来对高竞笑了笑说:“我现在来回答你的问题,高竞,如果说谁在不应该的位置,那就是赵科长。她的位置应该在前门她自己的车里,她向来都只是坐在车里等下属的报告,这次怎么会突然跑到尚未清理完毕的现场,而且还深入到现场的内部,跑到后门,亲自发现了尸体,我觉得这很奇怪。”

“周越!你说话要负责任!”赵杏兰拍桌子怒吼。

“抱歉,我也只是实话实说。”周越道。

这是高竞第一次看见这两人针锋相对,他心里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也许是他第一次看见周越露出锋芒吧。周越提供的线索很值得推敲,但他明白现在深究这个问题,只会使两人的矛盾激化,所以,他故意冷淡他们两人,转而问罗立阳:“罗老师,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罗立阳迟疑了片刻,才回答:

“没有。我什么都没发现。”

“真的?”高竞觉得罗立阳的口气里有些不确定。

罗立阳不安地瞄了他一眼,手指在桌上打着节拍。

“那……要不,让我再回去想想。”他道。

“好,我们明天再谈。”

罗立阳默默地点了点头。

“保国。你呢?”高竞问关保国。

“我也没有。”关保国笑着摊了摊手。

饭桌上一阵沉默。

饭桌上一阵沉默。

“好了,我看今天的饭吃得也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赵杏兰似乎准备走了,她的手已经搭在包拉链上,这时郑恒松说话了。

“不忙,不忙,赵科长。”郑恒松笑容可掬地说。

“郑局长,我们家老何都呼我了……”赵杏兰死死抓住了她的黑色提包,好像那里面藏着秘密文件。

郑恒松走到她前面,把她的包夺过来放回原处。

“再坐一会儿。”他声音柔和地说。

还没等赵杏兰作出反应,郑恒松就拍拍高竞的肩道:“叫他上来吧,他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