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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红线》(最新修改版)》 · 戟沐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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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就走到了大宅附近,一路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都往这个方向走,到了大宅门口,简直是水泄不通。我探了探头,还是看不到黑烟火光,倒是有一股糊味传来,当中带着一股子异香。哲西师傅一跺脚,小声说:‘糟了!’”

“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哲西师傅已经大喊起来:‘快救人啊!人都烧着了!’围观的村民都回过头来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们,无动于衷。”

苏卿鱼抓到疑点,赶忙插嘴:“他怎么知道烧到人了?”

拉冬更加敏锐:“不是说你们族人对红教喇嘛很忌讳吗?为什么见到你们都没反应?”

“我们知道叶家对喇嘛的态度,当然早已经换便装了。哲西师傅上次来是十几年前,当时也并没有多少人看到;而我,早已长大成人,果然也没有人识破。族中世代经营茶庄,在当地很有名气,每日里前来做生意的茶客不少,不像其他村子那样闭塞,见到生人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哲西师傅所说到的话嘛……”一向气质凛凛,颇有不凡之色的泽穹,说道这里竟然面露窘色,欲言又止。

三个忠实听众一看这架势,更是要不断询问了。泽穹这才说:“不丹苦寒之地,可以食用的素菜稀少,所以不丹僧人并不吃全素。只不过我是汉地来的沙弥,哲西师傅坚持让我遵守汉地的戒律,所以自跟随了哲西师傅后就没有吃过肉,用餐时在远离其他僧房的地方。说实话,连肉味都几乎没有闻过。哲西师傅之所以知道烧到人了,就是因为那股我闻到的‘异香’……”

此话一出,可把几个人恶心的够呛,原来是烧烤人肉!

“继续讲吧,”泽穹赶紧转移话题:“哲西师傅是个热心肠,急得不行,恰在此时一群孩子搬着一个大铁球跑了过来。刚刚还慢不在意的人群立马炸了锅,赶忙让出一条道来,几个大嫂边让边数落这些孩子:‘怎么这么慢!再晚点就出事了!’”

“人群让开,我才发现大宅的几道大门都是敞开的,虽然围观的人多,却没人进去。虽说族长平时挺严肃,但出了失火的事情,总不至于不敢去帮忙吧?可却没有一个人动,全都目送着几个半大小子扛着那个怪里怪气的大铁球快跑了进去。”

“人群又安静了下来。伴随着这种安静,我们也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觉察到那股糊味和肉香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正想着,屋内忽然传出微弱的婴儿啼哭声,围观村民几乎同时发出一声释然的叹气声。随着哭声越来越大,村民们也开叽叽喳喳的说起话来。”

“我拉住身边的一个小姑娘,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小姑娘很大方,似乎并没有在意我是外乡人,大声说:‘这还用问?族长家的闺女又点火了呗!’话还没说完,她身边的一位大嫂一个巴掌已经扇了过去,小姑娘的右脸登时肿了起来,却不敢哭出声来。围观的人也都听到了,有的碎碎指责小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大多数人都开始怀疑的看着我们。”

“哲西师傅看情形不对,赶忙出来解释:‘我们是外地来买茶的,好奇而已。’哲西师傅的汉语说得很好,但却说的是普通话,咬文嚼字毕竟与福建乡民不同,众人的怀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安静的瞪着我们。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捋了捋袖子,提起师傅的衣领,差点把他拎了起来。”

“我正要上前阻止,大宅里忽然传出一阵孩童的喧闹声。众人都回头看去,那小伙子也放开了我师傅。原来却是刚刚进去的几个孩子走了出来,边走边回应着村民七嘴八舌的问题:‘没事了,没事了,族长说大伙儿都回去吧,黑鱼一到,当然马上就好了!’”

“村民的好奇心似乎还没能得到满足,不但不走,反而拉住几个孩子继续问道:‘那孩子怎么样了?’其中一个孩子说道:‘还能怎么样?进去的时候还是锅底灰呢,出来的时候就变成嫩藕了呗!’村民哄堂大笑,似是放心了不少,暂时也把我们忘了,继续堆在门口讨论。其中不乏有人闲言碎语,说什么上辈子造了孽之类。我和哲西师傅听了个稀里糊涂,却舍不得走,继续小心翼翼的听着大家的谈话。”

“没过一会儿,大宅门口传来一个男子的说话声:‘还没走呢?都散了吧!’村民安静了下来,虽然还是有些恋恋不舍,却都听话的散开了。我一看那男子,四五十岁年龄,棱角分明,头发花白,皱纹像刻在脸上一样,又深又长。虽然老了这么多,老得这么快,但我却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我想念了十多年的阿爸啊!”

泽穹一向喜怒不着颜色,此时也悄然动容。苏卿鱼默默地想:这人果然俗缘未断,法王看得倒也不错。

泽穹继续讲道:“我当时恨不能冲上前去。还好哲西师傅及时拉住了我,我这才想到此行的目的,即便要认,也不能这么大庭广众的认,总要从长计较。也只好眼巴巴的看着父亲瘦小的背影重新走进大宅。”

“因为犯了众怒,我们不敢久留,趁人群散开的工夫悄悄躲开。在村外盘桓到天黑,这才扣起释因寺的门环。这是我的主意——我逃走那夜,正是堂兄出家之日,如今十几年过去,小时候的感情还没有忘,总想着若堂兄是新一任释因寺住持,事情就好办多了,相信他一定会全力帮我们的忙。”

“谁想开门的却是个老比丘尼!”

“比丘尼是什么?”黑猫问道。

苏卿继续科普:“笨蛋!就是尼姑呗!”说着反问泽穹:“释因寺不是和尚庙吗?怎么出了尼姑了?”

“没错。释因寺自从祖上在此定居时就建了起来,多少代家人在此出家,我只道是我家敬佛,后来才知道也有些还债的意思。数百年来的和尚庙,怎么才几十年就变了?但从服饰来看,我和哲西师傅绝对不会认错,那明明就是个比丘尼!”

“那人一身发白的僧袍僧帽,走起路来颤悠悠的,低着头,无力的把两扇门都推到最大,这才抬起头来。头上的月亮一直被乌云半遮,此时却忽然钻了出来,一缕月光照亮了老比丘尼的脸,我和哲西师傅都不禁惊得后退一步!”

“那老人脸上,肉筋红得发亮,总有上百条,细细密密的怕满脸上,似是径直延伸到了被僧帽遮盖的脑后。一道肉筋直划过她的右眼,只留一点点眼白在外面,眼皮已经彻底看不见,不会眨眼,当然也永远不能闭上。另外一只却恰好相反,几道肉筋从眼睛下面划了过去,抻得下眼皮直耷拉到鼻尖,暗红流黄水的眼睑露在外面,眼珠失了眼睑的支持,每一转动都好像要流下来一样。偏偏同一边的嘴角也如是,扯下来半个下巴,槽牙都看得清清楚楚……”

泽穹还兀自说个不停,苏卿鱼早已经缩进了床角,不由自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黑猫和拉冬不愧是男人,不过也就是稍微坚强一点点罢了,身子也不听使唤的往后仰。

泽穹见了笑笑:“好了,不说那么详细了。我和哲西师傅乍见之下也是心生恐惧,毕竟修行不到,没能达到无相的境界。但继而想到这老比丘尼好是可怜,怎么还能在她面前露出惊讶之色?连忙行礼,问道这里是不是释因寺。其实我和哲西师傅都颇为肯定没有走错,但看此情此景,又不能不问。”

“老比丘尼说话不便,发出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沙沙作响,我们听得认真,却始终不明了。那人无可奈何,只好指指头上,手一伸出,也是深度烧伤的模样。我和哲西师傅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盯着她的手、而不是手指的方向看。原来那人指的是寺门上的大匾,原本祖宗的手迹‘释因寺’三字,最后的‘寺’字却被强行的刮了下来,换成了笔迹拙劣的‘庵’字。”

“我和哲西师傅无法,正想告辞,那老比丘尼已经走了进去,却留着大门没关,站在院内向我们招手。”

“一阵风起,我仿佛听到一丝细若游丝的女音,当即站住脚,转头向哲西师傅看去,他却若无其事。看来我是听错了。”

“鬼……鬼啊……”苏卿鱼现在已经缩成一团了,但还不舍得不插嘴。

“对!就和你这声音差不多!”泽穹话一出,苏卿鱼已经大叫起来,顺手抄起枕头扔向泽穹。泽穹毕竟是庙里长大的,即便睿智,也不通世故,实话实说反遭殴打,颇有些不解。黑猫笑得不行,站起身来拍拍泽穹肩膀,亲切地说:“小同志,路还长啊!”话没落地,又是一记枕头!

几个人打闹了一番,倒显得气氛不那么尴尬了,都催泽穹继续讲。

“我们只好跟着那比丘尼向院子里走去,她与我们始终隔着三五步,看我们落后了,就回过头来再招招手。好在释因寺并不大,没走几步已经穿过第一层院落,进入了平日僧人们休息的房舍。我知道,正中大殿,当是僧人们上早课晚课的地方。果然,那比丘尼带着我们走了进去。”

“没有点灯,大殿里阴沉黑暗,门口还有些月光照射,越到里面,越是不见人影。哲西师傅拦住了我,示意不要再走了,一边伸手到怀中取火柴——此时我们已经换回了僧袍,因为想到是到佛寺拜访,不宜隐瞒身份。”

“还没等我们点亮火柴,前方忽然一道亮光闪了起来,显是那老尼点亮了一根蜡烛!我和哲西师傅眯着眼睛看过去,那老尼的面容在烛光下固是恐怖难当,但更为惊人的,却是她身边的佛座!”

“释因寺是家族修行的地方,并不设供人烧香许愿的佛座,但内堂僧人们修行的地方,却自然供奉着一尊释迦牟尼佛像,平日里僧人们多有敬重,时时擦拭保养,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可如今,那莲花宝座上的佛像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小女子,浑身披红挂绿,上半个脸上带着一副黑色面具,坑坑洼洼,似乎是石头制成,面具上雕着两只立圆黝黑的假眼。从下半边脸上看来,应该是个五六十岁的女人,脸色苍白,下巴尖得吓人。这人,怎么说呢,似乎有些像……”

“神婆!跳大绳儿的!”黑猫大叫。泽穹忙点了点头。

43.相煎何太急

“眼看曾经虽然小、却霎是庄严的释因寺,如今寺非寺,庵非庵,竟然还供起这么个人物,我难免有些气恼。那老尼把我们扔在这神婆面前,转身又颤悠悠的走了出去,不见踪影。本来她在身边颇有些吓人,但见了这神婆之后,我和哲西师傅反而更希望是那老尼在场。”

“神婆的眼睛被面具遮上,睁没睁开也不知道,只听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的脖子慢慢的转向我们,好像缺油的木偶人像一样,黑夜当中颇为糁人。她好像在打量我们,又可能望向空处,谁说得清楚?在达藏寺我见过圣鹰扑向松鼠的场面,速度虽快,但松鼠却本应有机会反应,至少应该设法求生才对。但鹰的目光好像刀子一般凌厉,又是磁石一般引人,松鼠只能被吓得目瞪口呆,动也不动就成了口中之食。那神婆的眼睛都没有露出来,我和哲西师傅却动也不能再动,比起圣鹰来更为可怕。”

“忽然听她说:‘你们从何而来?’老尼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已经够可怕,这人的声音却好像吊在风中的风筝、带着风哨的鸽子一样,高得飘飘乎乎,仿佛悬在一根钢丝上一样,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哲西师傅定定神,答道:‘从西面来。求见释因寺的师傅。’”

“那人又道:‘西面来?叶家在西面没有朋友,只有敌人,你们来,不是找死吗?’这几句话说得慢慢悠悠,却做足了功夫,果然颇具威慑力。达藏寺虽说与叶家有些误会,当初无心做下了对不起叶家的事情,但除了几个当事人以外,并没有人知道‘债主’就是达藏寺的僧人。无论如何,达藏寺来人,也不会到‘找死’的地步。那神婆这样说,未免有些辱没了我叶家书香门第的名声。”

“还没等我反驳,那人又说道:‘这里——也没有释因寺了,这里——现在是我的地盘,你们看看,就连叶家的人,也不敢闯啊——’”

“哲西师傅道声失礼,刚想辩解,一眨眼间,那神婆已经站在我们面前,不过咫尺之隔。我们惊得向后退了几步,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跳下来的,行动迅速犹如鬼魅一般。她那身五颜六色的古怪服饰,站起身来以后更显诡异,左一根右一条,就像是拼成的一样,看上去并不是中土服饰。只见她忽然高举双手,尖声咯咯大笑起来,等到手放下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出现了两团蓝色的火焰……”

“黟圻族!”黑猫说道。众人多有讶色,都看了过去。黑猫继续说道:“我越听越耳熟,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人绝对不是汉族人,十有八九就是黟圻族!”

“什么族?说清楚点好不好!”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这黟圻族是闽南一带的古族,早就被别的民族同化了,史料记得都不多,没想到竟然被你碰到了!”

“既然都没有了的民族,你怎么知道了?”苏卿鱼不信。

黑猫狡黠的一笑:“问别的我还不知道,野闻怪志,简直就是我的专业啊。这个族非常古怪,并非生养的子孙都可以入族,多是十个孩子里挑出一个来,剩下的都扔掉或者送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要不然怎么能灭呢?据说挑选的标准,是通灵。虽然古民族里都有个别巫的存在,但这个民族,却是全民皆巫,简直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民族,而是一个具有遗传性的组织了。具体怎么通法,又怎么能在婴儿时期就看出来,即便有记载的几本书也都是胡掰,这可是人家最大的秘密,灭了都没传出来——”

黑猫神神秘秘的讲着:“不过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据说小孩子生下来,要由巫觋‘生蓝火,以婴臂炼之’,就是把小孩的手放到火里去烧,不哭反笑,安然无恙的才算合格……”

“不会吧?你是不是理解错了,这么烧谁受得了啊?”苏卿鱼不信。

“切,还不信!要不然怎么十个里面能挑出一个来就不错了呢。如果烧坏了,巫觋给处理处理,据说就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孩子小,最多长大了是个疤,扔出去没准还是有人收养的。倒也不算太过伤天害理。总之,这是一个火崇拜的民族,咱们的老祖宗都有过这个阶段,到现在西南的不少少数民族还保留着火崇拜的仪式,只不过没有他们这样的特异功能罢了。你说的那人的服饰、面具等特点,都和书上的记载相符。”

苏卿鱼抱着一向对黑猫的态度,似信非信。拉冬比较单纯,大赞:“没想到你懂这么多东西,真是长知识!”

泽穹沉吟了片刻才道:“原来如此,确实合情合理。当时那巫婆手持火团,面色狰狞,还咯咯的边笑边说:‘再不走,把你们祭了吧!’说着两团火焰已经扔到了我们身上!”

“我还算年轻,当机立断把袍子甩下身去,那火焰只烧到了衣服,转而变成正常的红黄色。哲西师傅没能及时脱下衣服,火势凶猛,好像浇上了油一般,片刻之间身上的衣服已经脱不下来了,和肉烧粘在了一起。那蓝火好像是遇血而生一半,烧到肉以后越发幽蓝。”

“我试着去扑灭哲西师傅身上的火,却怎么也没办法。灵光一闪,扑通一声给巫婆跪了下来,求她无论如何救师傅一命!那巫婆咯咯大笑起来:‘那要是用你来换呢?’我看那巫婆阴毒非常,估计不是戏言,却只好答应下来。说也奇怪,她只不过是在哲西师傅身上一抚,就好像把火都吸到了自己手上一样,缩成一团,一合掌,就不见了踪影。”

“我顾不上看她是怎么搞的这套把戏,赶忙察看师傅的伤势,前胸一大片都已经被烧伤,血泡已经被燎了起来,却好在不是太过严重。我心知烧伤不能随便包扎,只能先把师傅搀起,想找医生医治。”

“还没走出几步,那巫婆忽然又出现在眼前,除了脑袋上一凉以外,她如何做到我还是没看到,似乎就是从我头上跳了过去。她的声音稍微沉了沉,但还是十分尖锐:‘你已经答应做我的火奴了,难道还想走吗?’”

“眼看哲西师傅疼昏了过去,我着急给师傅治病,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硬往外闯。无奈拖着个人,行动并不迅速,而那巫婆的腾转挪移更是鬼魅难料,几不近人。如此在佛堂里东窜西走,却躲不开她的追击。奇怪的是,她只是追,并不伤我,也没有燃起那古怪的火球。”

“我一横心,把哲西师傅轻轻放在地上,对她说:‘要杀要剐随你,不过我要先把师傅送走,无论你是什么条件,都已经答应了放我师傅一命,如此说话不算话,还敢独占堂堂释因寺?’”

“那巫婆似乎有些惊讶于我的胆大妄为。在她眼中,我们就好像被玩弄的鼠辈一样,总之是逃不脱。她又是咯咯一笑,不知用了什么工具,吹出一声尖桀的哨声,不似人声,听上去能传出几里地去。那本来已经消失不见的老尼闻声出现在佛堂里,二话不说,就抱起了哲西师傅。看她弱小身材,又是个残废,谁能想到她有这么大力气?我惊讶之余,未及阻拦,眼看老尼已经走到门口。”

“我刚想追过去,巫婆又挡在了我身前:‘你不是想给他治伤吗?我的药最灵,就算你送出去,他也是死路一条,现在我肯治了,你还不该遵守你的承诺吗?’”

“我虽然自幼出家,但毕竟年轻气盛,怎么也不肯让她们就这么把师傅带走。巫婆看我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反而有些怕了——倒也说不上是怕我伤害她,那种感觉,好像是得了什么珍贵而弱小的动物,怕它在挣扎间坏了皮毛,卖不出好价钱一样。”

“巫婆于是叫住老尼,让她当着我的面给师傅上了药。只是一些黑乎乎的药面儿,说不清是什么,有一股呛人的草气,但却灵验得很。没过多久师傅就醒转了过来,伤口也有些消肿了。达藏寺的僧人,一贯上山采药自己治病,我却没见过药效如此之快的草药。”

“巫婆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对老尼说:‘去把他扔到外面去吧,叶家人应该已经等在外面了。’老尼托起师傅走到门外,果然影影绰绰,原来刚才巫婆那声哨声,是在叫人来。释因寺虽然离叶家祖居不远,但大半夜之中,这么快就能来人,看来这巫婆的威望甚高,亦或是叶家人不敢得罪她。究竟为了什么?莫非十几年过去,叶氏家族已经沦丧了祖祖辈辈的信仰?”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便随地坐下任凭她处置。巫婆还是坐回莲花台,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这样一直到天亮,老尼才又走了进来,道:‘叶家人来请了。’巫婆沉默了许久,跳下莲花台,携起我的手臂,向寺外走去。她的手像鸡爪一样,又尖又利,力气大得惊人,我完全是被她拖着走。”

“看方向,我们正是向大宅走去,早晨是村里最热闹忙碌的时间,路上却一个人都没看到,家家门户紧闭,仿佛走在一座死村里。大宅门口,正站着一男一女迎接我们。十多年来魂牵梦萦,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的父亲母亲。”

“受人挟制,乍见亲人,我的眼泪哗哗的流出来。那巫婆见了,咯咯见笑道:‘怕死了?放心吧,不会让你受罪的!’父亲母亲见巫婆牵了我来,颇为惊讶,却没认出我来。估计离开家门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家里人一定认为我已经死了吧。”

“巫婆简单的对我父母说:‘你们不让我动村里人,照样有人送上门来。哼,只要能保住你们家的基业,还管什么仁义道德,狗屁!让开!’父亲脸上的青筋暴了出来,却是敢怒不敢言。巫婆当先把我扯进了大宅,父亲母亲跟在后面,不久便到了最里进的偏房。屋子里断断续续有些婴儿喃喃声,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冷清清的屋子里只有墙脚摆着一架竹制摇篮,声音便从那里传出。这么小的孩子,却没人照顾,在我们进来之前,连个奶妈都没有。”

“母亲走了过去,怜爱的推晃着摇篮,我望着那深情,又想起村里孩童的话,心里暗暗怀疑,莫非这是我家的孩子?莫非这就是我的弟弟妹妹?”

“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巫婆竟然没有拉住我,反而把母亲叫了过去。母亲迟疑了一下,望了望我,眼睛里似乎有无限期待,那一刹那间,我还以为她认出了我,她却转身走向了巫婆。”

“我向摇篮里看去,是个可爱的女娃娃,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头上包着粉色碎花小头巾,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巫婆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你看这孩子多大了?’我答道也就刚满月吧。巫婆冷笑一声,说道:‘满月?哼!快两岁啦!——你们看什么看!要想救你家孩子就出去!’后半句话是对我父母说的,二人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这孩子命苦,’巫婆继续说道:‘从小就冒无名火,烧人无数,偏偏自己烧不死,命中的煞星!烧一次就少一次命,重新长,永远也长不大。我和她有缘,她生下来没几天我就恰好来到了这村子,那些释因寺的和尚都是废物,念经念经,这孩子不是照样烧人吗?要不是我给叶家出的主意,早把整个叶家村子毁了!’”

“那巫婆难得如此多话,我敢打赌,如果那双眼睛我看得到,一定在闪闪发光。她得意到了极点,我当时不知为什么。如果黑猫说得对,就全都明白了。她的族已经灭了,不知为什么剩下了她,但不怕火、自起火的孩子却再次出现,她的得意,是复活和再生的得意。”

“正说得高兴,她却戛然而止,脸色阴沉下来,小声说:‘你说你是和尚?’我不知她什么意思,只得点点头。‘和尚,总该知道佛祖割肉饲鹰。如今这孩子,只有你能救,你是有缘人,救是不救,全在你。’”

“我不解。她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信古法,但那是灵验的。这个女孩,是我们死去族人的转世,她永远长不大,我们的族人就无法复活,而她的父母也终将为她伤心一世。如果要救她,就要千里万里而来的童男祭祀。祭了你,就活了她,活了这一村子的人……你看到她的父母没有?为了这个怪胎,掉了多少眼泪?这女孩生不如死,但非能解除她的痛苦,他们做什么都可以。你是佛家弟子,慈悲的话说了一箩筐,你能救吗?你愿救吗?’”

“我这才明白,父亲母亲的古怪神情。他们知道,放下我在这屋子里,就是为了要我的命来救我妹妹的命。我有些迷糊了,满脑子都是无尽的伤心和委屈,哪里能想得到他们根本没认出我来?只是想,阿爸阿妈不要我了,他们有了新宝宝,我就是多余的了,在这个世上,最想念的人都已经忘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恍惚间伸出手去,抱起了那个女娃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世界都明亮了起来,身上却针扎一样的冰,转眼就失去了知觉。”

44.离别与相逢

“等我醒来时,身上所有不正常的感觉都消失殆尽。我以为自己已经命丧黄泉,却清楚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痕迹。我以为自己一定是受伤了——昏迷前的景象历历在目,我很清楚地感到自己被那个火孩子烧伤了,温度之高,让皮肤和大脑都产生错觉,以为置身严冰之中。但仔细看看,却没有一处不妥。莫非昏迷了这么久?久到伤已经好了?”

“我环顾四周,原来是大宅的客房。我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是赤身露体,好在枕头边放了一套普通人的衣服。我连忙穿上推门走了出去。天当正午,小院里没人走动,我凭着小时的记忆,找到了议事厅的位置,推门而入。”

“没有看到巫婆,却看到了哲西师傅萎顿的倚在一张太师椅上,父亲坐在族长的正座上,似是在商议什么。二人看我完好无损的走了进来,都是一惊,忙站起身来。哲西师傅反复检查了我半日,才道:‘没事了?’我点点头,问:‘是不是那个巫婆的药?’我见过那药的奇效,也不相信自己被烧伤是个幻觉,那么就只有这么一种合理的解释。”

“哲西师傅苦笑着摇摇头,小心敞开上衣,一片黑色的护身甲一样的硬壳伤疤挡在胸前,正是被烧伤的地方。他道:‘这就是上了药十几个小时之后的效果。你不过受伤了两三个小时,已经看不出伤口,怎么可能是那巫婆能做到的?’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昏迷过去,不过两三个小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道。哲西师傅马上说:‘让族长给你讲讲好了。’特意强调了族长两个字,还隐蔽的捏了捏我的手,我明白,这还不是认亲的时候。”

“大家还是原样坐下,父亲这才娓娓道来。原来那女娃娃,确是我的妹妹!‘我们二十几年前丢失了一个男娃,自此不育,老来得女,本是福气,却怎知是个祸害!’父亲简略的将当年叶家发现释因寺住持留信、遣走我的事情说了一遍。当时父亲本想我个小孩子,走不远,第二天暗中派人找回来,送到我母亲娘家避难就可以了。怎知我就此消失踪影。族中人见找不回,也就罢了,心想至少这场灾难,应该会随着三房孩子的消失而了结。”

“等到母亲生下妹妹的时候,当年知悉信件内容的老人多半已经去世或不再活跃,知道的,也没有往那个预言上去想。这孩子刚生下来十分正常。直到满月酒那天,奶妈抱着吃酒席,忽然大叫一声,把孩子扔到了地上!大伙儿都吓了一跳,纷纷扑向孩子,母亲刚要察看有没有摔伤,竟然也大叫一声,虽然出于母爱没有立刻把孩子扔下,却也忍着痛把她放到地上。奶妈和母亲两人,竟然都在抱着孩子的时候烫伤了手臂!”

“全席人慌张失措,赶忙帮二人处理伤口,靠近些的人都感到温度越来越高,似乎热源就是那孩子!虽然没见明火,却看得出那孩子露在外面的皮肤越来越红,出了血泡,继而渐渐显出焦炭状,眼看不活了。奇怪的事,婴儿并没有啼哭,也并没有火源烧到她,就连要救,都不知道该怎么救!在场的一位叶家后生,上过大学,懂得多些,当时就说这是人体自燃,叫大家躲远一点,不要伤到自己。果然,就如那后生所说,除了女娃自己和碰触到她皮肤的人以外,就连小衣服都没有烧起来,现场闻到的,只有皮肉烧焦的气味。”

“虽然泼过水、用过冰,那女娃还是很快就烧成了人形焦炭。父母号啕大哭、伤心欲绝,但事以铸成,无可奈何。满月酒变成了丧酒。虽然父亲身为族长威望甚高,没人敢开口说什么闲话,但大家的心里都想到了相同的两个字:怪胎。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少数知情人,都隐隐感到这是叶家败落的前兆,就像十几年前住持留书中所说。”

“三房女娃被长者裹上白席,送到村外荒野去埋葬。这是我们那里的规矩,未成年的人,或者死得不明不白的族人,都不能送到祖坟埋葬,而且要尽快处理尸体,不可在祠中逗留。随行送葬的只有少数几个人,却在路上遇到了两个怪人。”

“看样子,那两人正在向村子里走。一个身着彩衣头戴面具,正是我们见过的巫婆。另一个披着件大袍,把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父亲见她们来路不明,有些古怪,上去喝问了一句。那巫婆不答,继续往前走,送葬的队伍拦了过去,她却纵身一跃,跳过了人群的阻拦。这下一行人都被震住了,长者一惊之下,手一抖,死去婴儿的大半个身子从白席中露了出来。那巫婆见状,竟是十二分的兴趣,好言好语相问,父亲看她态度缓和,虽然仍不明所以,却放松了些警惕,简单得说了个来龙去脉。”

“那巫婆听罢,激动得全身颤抖,非要抢过孩子的尸体不可。叶家人哪里肯,争执间,巫婆把那身披宽袍的人叫了过来。那人脱下宽袍,却正是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尼!只不过,当时她并未着僧袍。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巫婆冷笑着说:‘你们还是乖乖的把孩子交给我吧,这孩子,不是你们的。’说着抢过婴儿尸体,轻轻抱在怀里,用草铺成了垫子,这才放下,仿佛在对待一个活着的孩子一样。”

“大伙儿又是奇怪、又是害怕,渐渐除了不舍得抛下骨肉尸体的父母以外,其他的都已经走开。几个时辰过去,天有些麻麻黑,那巫婆才又抱起孩子,交给了父亲母亲。父亲大着胆子接过,刚想问,忽听母亲大声尖叫起来!原来那孩子,竟然栩栩如生,不见任何伤疤,抱在怀里,温软起伏,好似正在安眠,任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若是旁人,定会以为撞了鬼,但骨肉情深,无论原因为何、是真是幻,只要孩儿安好,父母都愿全盘接受。这巫婆二人,就这样被当成救命英雄接回了叶家。巫婆解释道,自己的族人拜火,多有异能,能起火而不伤己。到了自己这辈上,几经患难,早已不存。那巫婆应该就是这族的最后一个苗。于是四处寻访,欲重振家国,谁知几十年光阴,只找到了个当初没有经过考验、自小便被送出家门的残疾,只能说是半个血种——也就是那怪异老尼。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然在叶家村外巧遇送葬队伍,见到这女婴浴火而死,与传说中的族人颇为相似,只是似乎力量强大,幼儿时不可控制,以至于自燃。抱着一丝希望,那巫婆救下她一命,其实也并未完全料到,她竟会自己痊愈,速度又是如此之快。”

“听黑猫讲到黟圻族的传闻,这一切才合上拍。看来那被烧伤的老尼,就是从小被家人抛弃的‘普通人’,不具备御火的能力。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试验之时竟是全身烧伤,之后也没有得到族人的救治,侥幸逃得一命,却落得这个模样。巫婆号称要重振家国,在叶家安顿好之后却再不提这码事。婴儿时时起火,每次都是她在旁护佑,才所幸没怎么伤人,之后还能复活。没过多久,她便发现长在叶家附近的黑鱼,似乎是克制这婴儿的灵药,就好像毒蛇七步之内,必有克星一样。于是教叶家人再发现起火,喂以黑鱼脑髓即可停止。本来那婴儿时时起火,根本不能长大,发现了这个方法之后,就不再需要烧到焦炭才可复活。”

“这其中,当然也出过一些差错。没有人管得了,只有那巫婆可以。渐渐的,村里人都相信,如果遣走她,叶家一族必将遭灭顶之灾。那巫婆仗着这一点,更是作威作福,强行遣走了释因寺的和尚,改之为‘释因庵’,让那幼儿时被烧伤的老妇当了尼姑,盘踞一方。身为族长,父亲时时为这种局面所不安。但恐惧的心理一旦在人群里散播开来,就等于建立了一道无形的监狱,把人的思想都禁锢了起来。”

“那巫婆不知道从何处听说,要祭祀童男给这女婴,当然最好是从千里之外而来,如果没有,本地的也可以。族长怎么能肯,逼着巫婆发誓无论如何不可动叶家人,不可作伤天害理之事,否则就算毁家拜族,也不能让她得逞。巫婆对族长还是有些敬畏,毕竟那女婴是他的女儿。而巫婆也并没有夺走女婴的意图,或许是因为孩子还太小,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天算不如人算。偏偏这节骨眼上,我和哲西师傅来到了叶家祖居。那巫婆以为自己的奸计终于可以得逞,却怎么能料到能有这么巧,我就是这女孩血脉相通的亲生哥哥?”

“巫婆本想在女婴下次起火的时候把我献上,但我的手刚刚一碰到她,立刻就烧了起来。眼看已是重伤。父亲见到,知道惹了大祸,连忙派人把哲西师傅请了来。哲西师傅心如明镜,知道我们兄妹之间必定有什么奇怪的关联,却不敢贸然说出我的身份。更何况,这女婴的种种,似乎与达藏寺几十年来四处寻索的答案,以及与叶家的恩恩怨怨,有莫大的关系。”

“我进屋时,双方还在商议如何处置这件事情。看我竟然如此迅速的痊愈,哲西师傅灵机一动,道:‘邪教惑人,怎可尽信?我们并不知道那神婆所说是否属实。就算是,那伤天害理,也不能容忍。总有一天,她会将你们的孩子带走,说不定那才是为祸叶家一族的根源。’”

“父亲踌躇片刻,心下似是有些赞同。本来叶家人祖祖辈辈,学佛敬佛,如今略一启发,便觉自己是被迷了心窍。忙问哲西师傅如何处置?”

“哲西师傅说道:‘你们的祖先,早已经定下了今天的因果。上代释因寺住持不是已经说过,三房的孩子,是要送走的……’”

“父亲一听,腾的占了起来:‘我已经鬼迷心窍,丢了个孩子,不能再重蹈覆辙!’我一听此话,心头一热,知道父母并没有忘记我这个孩子,也站起说道:‘如果那孩子现在还活着,也不会怪你们,牺牲一人救了全族,对他来说,值得!’”

“父亲有些奇怪的看着我。哲西师傅忙打岔道:‘这个孩子,放心,你不会丢。交给我们,就丢不了,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原来他在看到我伤好痊愈时就已经想到,这是说服父亲让我们接走女婴的最好机会。释因寺住持早就已经说过,祸害叶家的孩子必须被送走,而他死前,也曾托付哲西师傅保护叶家、保护我。哲西师傅明白,这孩子如果留在叶家,前途叵测;况且她又可能是揭开达藏寺和佛珠之谜的关键,左想右想,这女孩都和达藏寺缘分不浅。而我,似乎就是牵起这段缘分的红线。”

“‘这位小师傅,’哲西师傅指着我说:‘一碰令千金立刻引火,却不致死,能力可痊愈,试问叶家可有这样的人?’”

“父亲摇摇头。哲西师傅这才又说:‘那神婆所做,不过是发现了令千金死而复生的秘密,发现了吃黑鱼可阻火的秘密。这些秘密,假以时日,机缘巧合,谁都能发现。她不能阻止灾难的发生。但这位小师傅,却与令千金如牵一线,种种事件,都不能叫做巧合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那神婆怎么从没有遇过?虽然目前还不明了,我相信,他才是真正能救令千金的人。’

“哲西师傅辩才了得,有理有据的说了一阵子,父亲眼看已经心动。哲西师傅看时机到了,这才说:‘不瞒你说,我们是西南不丹达藏寺的出家人,对佛法的理解虽然和你们有所不同,但慈悲为怀是基本的。把孩子交给我们,是为了帮你化解灾难,并不是抢了孩子另有所图。你知道我们在哪里,随时可以去找,这不是扔孩子,不是丢孩子,就当是送了个孩子去出家侍佛。我知你叶家是佛教世家,对出家人,难道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父亲猛地站起身来,抢步出去,不过眨眼间就又走了回来,怀中正抱着那个女婴,一把塞给了哲西师傅:‘走!快走吧!’转身不再看。我心知下次再见,不知何时何处,当即跪倒,冲着父亲的背影叩了三个响头,便和哲西师傅,一路冲出叶家村。

45.密卷

“我的妹妹,叶裘,就这样被我们带到了达藏寺。”泽穹似乎是讲累了。

苏卿鱼等人静静的等待,也是在思索。一盘散珠,似乎终于串在了一起。这对兄妹生性秉异,逃不脱的不凡人生。

泽穹道:“之后的事情,拉冬,你基本上都知道了。”

拉冬点点头:“虽然知道些,但毕竟只是外人,具体情由,如果你认为他们有必要知道,还是泽穹法师来讲吧。”

泽穹颇具深意的看了看他:“你确定?”

拉冬道:“放心,门口守护了我的人。我早就说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没什么可瞒,为什么要瞒?”

黑猫和苏卿鱼听着这两人不清不楚地你一言我一语,看出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秘密,不为外人道。说不定,就与拉冬的身份,以及他们所处的皇宫有着莫大的关系。

泽穹道:“那也就罢了。你们一定认为,我的妹妹怪到了极点。体质自燃,烧而不死,死又复生,不是妖异,就是神灵。但这些怪事,并没有到了达藏寺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仿佛整个达藏寺就是她异能的催化剂,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借由种种怪异活命。是非曲直,本就是世人的一张嘴决定。好在舍妹命不该绝,妖异与神灵的争辩,在达藏寺转向了对她有利的方向。”

“初来达藏寺,叶裘给我们添了不少难题。达藏寺一向戒律清严,何曾容纳过女婴?更不要说把她养大了。法王很是头疼,但慈悲为怀,终究还是容纳了她。养个幼童并不容易,我只好把她放在自己和其他小沙弥居住的僧房,时时请刚刚生育过的不丹妇女帮忙喂养。可以说,我妹妹是喝百家奶长大的。好在自从住进达藏寺之后,她足有几年的时间再也没有烧到旁人与自己。我们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

“因为在叶家并没有寻到琥珀佛珠的秘密,法王也有些淡然了。似乎一切注定,就算穷其一生也解不开谜题。那串散掉的琥珀佛珠,被法王供到了佛座前,再没动过。”

“因为妹妹并没有再显示出什么异能来,关于她的事情,除了法王之外,我和哲西师傅谁也不曾告诉。直到长到四岁,外表仍似两岁孩童,瘦弱不堪,刚刚开始学习走路。我同她日夜同住的这两年中,与爹娘没有什么不同,每每勤于教导她说话走路,欣喜于她的每一步成长。可惜我毕竟是个出家人,不能荒废了修行。白天出外听师傅讲经、在寺中劳作的时候,就只好把她一人留在僧房内。”

“一日我上完晚课后,随同屋的几个小沙弥一同回房,推门而入,却寻不见妹妹!我当时就慌了神,其他人也感同身受,慌忙在屋中寻找,直翻了底儿朝天,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就消失不见?”

“一个小沙弥建议我赶快通知哲西师傅,我想事非寻常,是不是相隔几年之后,妹妹又恢复了异能?还是被什么人抱走了?这件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可以控制的范围,必须通知师傅了。”

“没想到,不但师傅来了,还把法王叫了来。原来师傅知道这间屋子仍是通往水帘谷的秘道入口,甫一听到消息,便知事非寻常,该不会是与这秘道相关?孩子虽然小,但因为日夜在这僧房中居住,反而比我们这些小沙弥看到、听到的秘密多。我们在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屋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法王和哲西师傅,在我们慌忙寻找时,已经偷偷看过秘道入口,并无异样。为了保险起见,谎称无事,将大家遣走,独自在屋里呆了半个时辰之久。等到二人走出来时,都是一脸的疑惑不解,我当时并不知,那是因为二人穿过秘道,还是了无踪迹。师傅叫我们都好生休息,天亮再说。我却怎么睡得着?”

“半夜,身边的小沙弥都已经睡熟了。静寂间,我忽然听到一声‘嗯’。两年间日夜守护,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就是妹妹的声音!我一骨碌爬了起来,身边人也被我惊醒。可惜那声音就此消失。我暗示大家不要出声,几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坐在黑暗中等待,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声音的来源!”

“我们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没错,那声音就在屋顶!妹妹正蜷缩在天花板上,睡得酣畅。你们都看到过那景象,应该可以想见我们的惊讶,无啻于白日见鬼!”

泽穹不必过多描述那景象,黑猫和苏卿鱼早已将之牢牢的刻在脑海中。

“这件事情,在达藏寺引起了史无前例的震动。法王撤出了所有住在那房间里的沙弥,封锁了房间。是妖是神,是吉是凶?这问题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转来转去。等的,就是法王的一句话。”

“法王苦思一夜,清晨将相关人等都召集在了一起,宣布留下我的妹妹,请大家敬之爱之。众人都觉有些不可思议,但法王对不丹人来说,有如神灵,即便不解,也要听从他的命令。宣布之后,法王遣散了众人,却独独将我留了下来。”

“我料到这是因为我是叶裘的兄长的缘故,但却没有想到法王竟然将达藏寺的密卷授我。寺中僧等,包括民间,都传言达藏寺有一部莲花生大师亲传的手卷,预言五百年之事,灵验无比。当然,这都是些传说,大家谈谈也罢,从没有人认真探究。我在此之前都认为密卷只是个传说……”

泽穹刚要继续讲下去,套房外的双扇门忽然被推开。几个人纷纷站起,就连躺在床上的苏卿鱼,也不免好奇的探出身来。眼见一堂堂男子走了进来。比拉冬略高,倒与泽穹身材相仿。丝绸帼袍,玛瑙挂件,绣龙短靴,金缕平冠,好不威风!

旁人还未怎的,苏卿鱼毕竟研究相学有些时日,对人外貌最是注意,几乎立刻就看出,这人与拉冬必有血缘!这二人,同是天角地方,天庭高如车壁,光滑无纹,不塌不陷,无棱无角。不同的是,拉冬的一张小嘴颇为秀气,刚进来那人,却是一张阔口,正如年画上的龙口,气势立显,可谓是典型的帝王相。苏卿鱼心里暗叹:拉冬啊拉冬,你这个皇上算是做不成了。

果然,拉冬自那人一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垂首站在一旁。泽穹也是一样,但只是不卑不亢的点了点头。苏卿鱼和黑猫正打量那人,迎面遇上了他扫过来的目光。只能用“一道劲光”来形容。只这一眼中的冷酷和威严,就知道此人不凡。

那人转而哈哈一笑,抹掉了一瞬间的冷酷,走到拉冬面前,一把搂了过来,使劲揉了揉拉冬的头,仿佛对待一个孩子一样:“几个月没见了,啊?”

拉冬不好意思地冲苏卿鱼和黑猫笑笑。那人放开拉冬,走过去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吉布桑.成里斯唐古拉塔,拉冬的哥哥,叫我吉布桑就可以了。”说着大方的伸出手。

苏卿鱼有些发愣,这名字熟啊:“你是……”

泽穹接过话来:“这位是不丹王储,很快就要继位了。你们再晚来一年,就该叫国王了。”

黑猫立刻摆出招牌谄媚笑容,苍蝇一样追了上去,偏偏英语说不好,一个一个词儿蹦,想拍马屁还挺难。

吉布桑又是哈哈一笑。此时已经是一副俊朗少年模样,意气风发,精神十足,却并不自负满满,颇有些大将风度。苏卿鱼曾经领教过拉冬时不时透出的王者风范,见了吉布桑,才知道人外有人。

吉布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床边,道:“刚才进来时听到你们在讲故事……”拉冬紧张的看了看他。

“没事,这没什么。其实这也并非什么大秘密,只是父王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要把不丹建立成民主现代的国家,因此这些神啊怪啊的东西,不便多说。况且不丹王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法王统治的终结者,对于与法王相关的东西,比较敏感,尽力谨慎而已。”吉布桑好像是点到为止,但却并不模棱两可。显然没把在座的人当傻子。这种坦白,在苏卿鱼和黑猫看来,实在是精明。

“不介意我继续讲下去吧?”吉布桑问了泽穹一声,后者显然因为他刚才的一番“明言”略微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摇了摇头:“不介意,请讲。”

“那部密卷,我看过,拉冬也在泽穹法师那里看到过。当然,因为都是些鬼神杂谈。你们可知道,为什么不丹号称雷龙之国?”

苏卿鱼只听说过不丹多雷雨,土民多迷信这是雷龙盘据之地。不过在吉布桑面前,竟有些震慑于他和善、甚至略带青涩面孔下的威严,破天荒的没有开口乱说。

吉布桑继续说道:“不丹文明,自莲花生大师传教而起。莲花生大师的经注中多有降妖服魔的内容,加上不丹人按照自己习俗形成的理解方式,难免越传越玄,与西藏佛教又有不同。以至于后人多以为这些传说起于始民的添油加醋,而非莲花生大师的真传。其实正好相反,多少传说,都是因为这部出世不久便藏于世人的秘卷。”

“秘卷中说,不丹五百年前,是鸾凤涅磐之地。五百年后,将为雷龙盘栖之所。雷龙到,不丹兴。但雷龙暴烈,因此特建达藏寺降伏之,为求一时平安。因为藏了咒阵,雷龙离了达藏寺便生不如死,无论千山万水,总会回到这里。只有在达藏寺的力量平衡中,才能苟且余生,造福王权,佑不丹人永世不落鬼道。但若惊扰了达藏寺的平衡,则会……”

苏卿鱼插嘴:“则会天雨沉华,地转覆源,汝自生毒,心无魔颠。”

“没错。这下听明白了吧?”吉布桑反问道。泽穹讲故事总是掰开了揉碎了,生怕别人听不懂,吉布桑则是简单明了,不把听故事的人当傻子,让苏卿鱼听来颇是爽快。

“明白了。叶裘,也就是泽穹的妹妹,来得正是时候,又天生古怪,就被你们认定为雷龙!”

“当然,这其中还有些细节,不必多说。”吉布桑说:“雷龙对于不丹王室的意义,并非你们可以想见。简单的说,父王相信,雷龙在王室在,除非此世转圜过去,雷龙的用处才会消失。”

“扯吧你们就!走,黑猫,回家!”苏卿鱼下床就要走。

这可不合黑猫的脾气。苏卿鱼当然不信人是龙这种鬼话,都什么年代了,还扯呢,还不如说她是恶鬼比较可信呢。不过黑猫可是异闻专家,虽然英语不好只听了个大概,但也足以挑起他的兴趣来了,忙问道:“你们国王不是挺现代挺民主的吗,怎么相信这个?总不会有什么决定性证据吧?”

“你怎么知道不丹国王就一定那么现代?虽然鬼神不可轻言,却同样不可以轻易否定。他欣赏民主制度,但并不崇尚这个世界上普遍的生活方式,尤其不能在不丹这片净土上使用。很大程度上,父王欣赏古法,宣扬古法,认为这才是我们的立国之本。你难道不知道,不丹上下都是不准用塑料袋、不准吸烟、不准喝可乐吗?这里才是最后的香格里拉。”吉布桑避重就轻,只回答第一个问题。

“那也是扯!哦,一个大活人,因为有不可以解释的自燃现象,就被你们说成是雷龙?该不会是因为她经常把自己烧焦吧?那是不是还没事儿就来个狮子吼,跟打雷一个声儿?qisuu奇书com还有你们那四句预言,当初拉冬说这预言要是实现了,不丹就生灵涂炭,结果除了达藏寺别处不是也没什么事?你们王室也没看见要垮台啊?”苏卿鱼刚刚的敬畏不知道跑道哪里去了,一通泄愤,吐沫星子喷了众人一身,大家倒也臣服于她的淫威。

“苏小姐,你这是疑惑呢,还是质问?我刚才说过,这其中细节很多。我在斯坦福读书,学的是现代科学,你以为让我相信五百年前的人龙的预言容易吗?能说服我的证据,你就不用再怀疑了。另外,那四句预言,也没有错。雷龙的力量是逐渐成长的,她还只是十几岁少女,就已经能造成达藏寺那样的惨剧,等到她长成,便是尸横遍野的结果。比如说,雷龙初到不丹之时,咒阵虽然初具形状,却并没有真正激发出来,但她年纪小,便是这一点点就足够了。四岁那年,她的力量已经大到初现异像,便是无意中发动起了咒阵的一部分:盂兰盆禁室。”

46. 既然是咒阵

吉布桑说话很严谨,倒让苏卿鱼没什么可反驳的,只得听下去:“达藏寺多有古怪之处,这一点二位再清楚不过了,但这些古怪,长久以来都不为人知,只有在近几十年,尤其是叶裘来到达藏寺之后才出现。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在为叶裘的到来做准备一样……总之,不管是人为还是天成,达藏寺就是一个巨大的咒阵,保护雷龙,也克制雷龙的力量。”

“也就是说,你们想让她存在,但又不愿意让她成长……这不是跟关监狱一样吗?”黑猫问道。苏卿鱼立刻敏感的看了一眼泽穹,他脸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表情。不过这个和尚,大多数时候都这德行。

“也不能这么说,一切天注定,叶裘一旦离开这个阵,就是生不如死。关于咒阵,我们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达藏寺的盂兰盆禁室、三龙口、喀梅雪莲、

和水帘谷。盂兰盆禁室最先被发现。因为认定了叶裘就是雷龙转世,法王特意命人将那间屋子装饰一新,一切倒置,让叶裘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在场没人说话,不过大家都在想:正常个头!

“只要步入盂兰盆禁室,叶裘的重心就会倒置,仿佛那间屋子里有专门针对她的磁场。别人则不会有这个问题。同理,自从她四岁那天开始,只要步出禁室,她在我们认为‘正’的世界中,就会感到‘倒’的苦恼。也就是说,我们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就是倒悬之苦的盂兰盆地狱。”

苏卿鱼、拉冬、和黑猫都领教过这所谓的“盂兰盆”的滋味,听上去仿佛小小惩罚而已,时间长了却是酷刑。苏卿鱼不禁有些可怜起着个小姑娘来:“怪不得你说她离开达藏寺就会生不如死,我还以为你说的是自燃那回事儿呢,原来还有这一出……那岂不是连屋子都不能出?”

“自燃,盂兰盆,都是原因。不过她却并非只能在那间屋子里活动,只要在我刚才提到的四个地方以及连接处,就可以平安无事的自由出入。因此我们才认定,这四个地方就是所谓的阵眼了。其中喀美雪莲,最后才被发现。”

“照你们看来,雷龙有多大?”吉布桑问道。

苏卿鱼还有点不适应“雷龙”的称呼,愣了一下才说:“应该……也就八九岁吧?”

“她就快满十二周岁了。这其中,因为婴儿时期的自燃事故,等于有两年的时间没有成长。初到达藏寺,也有一段时间没再发生过什么。盂兰盆倒室出现之后,法王命人整修房间,并专门开辟了一间僧房,给泽穹和叶裘二人居住。”

泽穹接口道:“也就是你们曾经住过的房间。搬到那里后,妹妹日夜不宁,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的舒适,却是她的盂兰盆地狱。一夜,我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一声尖啸,起身一看,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扇打开的石门,山风呼啸而进,屋中被吹得一片狼藉。而叶裘,已经不见了踪影!我立时吓出一身冷汗,提灯出门查看,幸好天黑不易见物,我边摸边走,这才没有掉下悬崖……”

黑猫和苏卿鱼对这桥段太熟悉了,想起来不气都不行。

“我在悬崖边发现了妹妹,小脸被冻得发白,至今我也弄不清楚,那晚这从未有人发现过的石门是怎么被打开的,而妹妹,究竟是自己走了出去,还是被别人抱到悬崖边,整个事件,扑朔迷离,不可理喻。”

“我当时更担心,有什么针对我妹妹的阴谋,或是有什么人想置她于死地。情急之下,我抱着妹妹直闯法王佛堂……”

“什么?你是猪啊!”苏卿鱼太入戏了,气得跳脚:“就算有人要加害你们,那法王的嫌疑也不小吧?说不定就是他搞的呢!你可真行,自投罗网!”

“这……”泽穹本来挺机灵一人,跟苏卿鱼带时间长了,也经常被搞得目瞪口呆:“不会吧?法王不会的,他一直在帮我们……”苏卿鱼一扭头,表示懒得听了,真是猪头到极点。

“总之法王并不是幕后之人。后来的种种,让我猜想天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就像盂兰盆禁室一直都在那里,只有妹妹到来之后,才显现出它的特殊。我房中那扇石门,应该也是因为妹妹的出现才打开。我们闯进法王房间时,他正在摸索研究着那串叶家传家的佛珠,当然,现在已经是一串琥珀了。见我们进来,随手将佛珠放在床桌上,听我讲起经过。”

“听我说罢,法王提出要亲眼去看一看。此时天已经有点蒙蒙亮,眼看帕罗谷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法王带着几位师傅,我抱起妹妹,穿过石门,在我房外的悬崖边查看。便在此时,我们发现了悬崖下的那个奇洞。洞中空空如也,随着阳光的轮转,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些延伸进去的洞口,但这洞如布袋一样悬在半空,大伙儿也不敢冒然下去。”

“我抱着妹妹在悬崖边正探头看着,忽见一闪闪发亮的物件掉了下去,妹妹一见大哭起来!那东西掉落到洞底,我们才看清,原来正是那串法王随手放在床桌上的琥珀!想来是小孩子看着新鲜,拿在手里玩,此时不小心掉了下去。”

“我有些尴尬的看看法王,这是他的心爱之物,万里迢迢从江南叶家辗转至此,又经由数十年才从佛珠中现出琥珀真身,现出就这么被丢在了一处险地。法王摇摇头,道:‘也算是物归原主吧,本来这就是叶家的东西。’还记得我说过,这串琥珀中藏有粒粒种子吗?”

“莫非……”黑猫好像有点明白了。

“喀梅雪莲,帕罗谷、雪山顶,无人听过,无人见过,只在这布袋洞底有。天时地利,琥珀中的种子在洞底竟然能破出生长,长成你们看到的那片不似任何同种的奇特雪莲地。所以我说,佛珠的到来,我的到来,妹妹的到来,三龙口、水帘谷、盂兰盆、袋底洞,步步算好,环环相扣,都是天意。”

“可怕的是,叶裘的存在,激活了咒阵;咒阵一成,达藏寺就变成了叶裘的监狱,从此再不可迈出一步。咒阵中任何一部分的变动,都会导致叶裘能力的失控,就好像你们破坏了喀梅雪莲后发生的一切。我放你们下悬崖,是因法王授意你二人是可度之人,料到会有变动,只是没料到变动会如此之大。”泽穹继续讲到。

“叶裘长到八岁那年,我们已经大致明白了咒阵的作用原理,处处小心。却算得人心算不得天地。那年不丹奇冷,初夏时节,仍比一般年份的寒冬难忍,可说是不丹百年难遇的大灾。水帘谷水源来自雪山,每年冻雪化开,水流常年不断。帕罗谷谷地气候,虽不能说是四季如春,但瀑布却可长年不冻。这一年,天象奇变,水帘谷没了水源,冻了瀑布,叶裘日夜不安,似有大事要发生。”

“那是我们第一次亲眼目睹预言的实现。达藏寺伤亡惨重,最终还是靠法王诵经作法平定下来。妹妹也因为浴火再生,成长的速度被迫停滞,以至于十二岁的姑娘,今天看上去还只有八岁。第二次,就是你们这一次了,虽然料到叶裘力量会增长,却没有料到会是如此惨烈,法王不能阻挡,我作为至亲,也不能阻挡。如果不是你们带着喀梅雪莲折回,恐怕达藏寺如今已亡。”

“但其实,我们并不是放任不管……”拉冬好不容易插了一句话。

“便在同一年,达藏寺平息了这场风波之后,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泽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苏卿鱼心中暗骂一句“狡诈”,但为了听故事,还是得虚情假意的问:“是谁?”

“这人,再想不到她会来。竟然是盘踞释因寺的那个神婆!”泽穹话一出,苏卿鱼和黑猫还真是吓了一跳。本以为这草菅人命的神婆早已淡出历史舞台,一不小心竟然被她杀了回来!

“达藏寺不欢迎她,却没有冰天雪地让她冻死在外的道理。看她还是当年那身衣服,却早已不再光鲜,与乞丐无异,想是一路上受了不少苦。原来叶裘被我们抱走,她却并没有死心,说到底,在她看来,叶裘是保住黟圻族的命根子。叶家人恨她阴险狡诈,害人性命,摆脱了叶裘,就再也不用怕她什么,几个小伙子趁她不备,乱棍将其打出叶家村。她却不走,在附近潜伏多年,竟然问出了叶裘的下落,一路坑蒙拐骗来到不丹。”

“我见她可怜,也是世间痴儿,便将雷龙之说全盘托出,为求说明叶裘并非黟圻族的后代,不丹才是她的归宿。本来盼着她能就此放弃,谁知她却苦笑起来,道:‘我早已经放弃了,就是想死之前带给口信,也算做回好人,积德行善……’”

“我故意不理她。此人艰险狡诈,说不定又是编出什么故事来骗人。果然,她见我要走,手心又燃起一团蓝火,我一眼撇到,赶紧闪开,知道厉害。谁知她却将蓝火涂遍全身,引燃条条衣服,她便在火中起舞,边舞边道:‘想不想救那小姑娘?我找到了样好东西,就白送给你吧,出寺三里地,右手边巨岩下找!’话说完不过片刻,人已烧成焦炭,终于缓缓倒下……”

“这巫婆手中可生火,叶裘引火她也不怕,按照黑猫的说法,她应该是从小被挑出来不惧火的体质,却可以被烧死,实在有些费解。我想,可能她只能为自己生出的蓝火所灭,更也许,她只有想死的时候,才不具备了抵抗火神的力量。”众人明白她的死,就是一个民族、甚至是一个神秘种群不可避免的灭绝,不禁一阵伤感。

“我顾不上为她担忧,赶忙奔向她所说的地方,寻找了半日,在山石背后发现了一抹艳红,原来那神婆撕下贴身较新的衣服,留书一封,虚掩在土地中,只留下一点点布料在外面,上书道:‘神物一得,裘将不囚。’下面跟上一行地址。我见这八个字,已经信了大半。叶裘的存在,在不丹少有人知,她形同囚禁,知者更少,这神婆是做足了功课,难不成真的调查到了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老大!关键是地址好不好?这和尚真能扯!”最后一句话黑猫看都不看泽穹,对着苏卿鱼说。二人一搭一唱,显然对泽穹颇有意见,且没完呢。

泽穹真是准备充足,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好的红布,交给黑猫。苏卿鱼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哎呦呦,不得了了,和尚身上藏着女人家的贴身衣物,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噢!”

正嘲笑间,本指望黑猫搭话支持一把,却见其挺认真地研究起那块红布来,挠挠头不解的说:“这……看着挺眼熟啊!到底是哪里呢?”

泽穹颇有耐心,也不搭话,就这么等着。黑猫更有耐心,死活想不起来。苏卿鱼可没耐心,一个脑瓜子敲上去,黑猫“唉呦”一声大叫:“想起来了!这是我家吧?”

“想起来了?”泽穹挺严肃一人,也有些忍俊不禁:“我就是靠着这个地址找到了你,找到了神珠的下落。你自以为搞得神神秘秘,其实这颗神珠、女神像,以及你父母的离奇死亡,在当地民间盛传,我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打听了出来,回去报告法王,才得知这颗珠子,竟和达藏寺不翼而飞的龙珠非常相似!如果这颗珠子真的出自达藏寺——克制叶裘的地方——那么它可以最终化解叶裘痛苦的说法,就非常可信了!”

“于是我一路跟踪你的父母、乃至你好几年。直到你找到了苏卿鱼和韩木,竟然主动向达藏寺走来,我便知道,时机已到,缘法成就,是时候见面了。与叶裘相关的种种,直接间接,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

苏卿鱼多少有些被耍了的感觉:“那你现在爽了吧!珠子到手,你妹妹救好了?”

泽穹双眉紧锁,缓缓摇头:“不知是多了什么东西,还是少了什么东西,叶裘的状况,并没有好转。达藏寺是个天然的咒阵,太过巧妙,我们参详不透,叶裘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点点希望……”说着竟然眼圈犯红。

苏卿鱼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看不得这种事,心里也跟着一阵难受。忽然灵光一闪!

“既然是咒阵……我倒是有个人选,可能能帮上忙!”

黑猫立时心领神会,与苏卿鱼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韩木!”

47. 诸葛村

拉冬和吉布桑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泽穹则点头道:“不失为一个办法。”

苏卿鱼本来想忍的。无奈忍无可忍,终于爆发。

“拽吧你就,说了这么一大篇话,是不是就在这儿等着我呢?逼我自己说出来是不是?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呢!”

泽穹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只好咳嗽一声遮掩过去:“可是,到哪里去找韩木呢?”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苏卿鱼自信满满。

黑猫恍然大悟:“那天分手的时候,我记得你和韩木说了句什么‘诸葛村’?”

“没错。韩木那小子以为自己跑得了?他自己已经露了口风还不知道,再说成老师也帮我分析了,他的阵一定就是诸葛村不传的宇阵。上那里去找他一定没错!”苏卿鱼说起成老师,多少有些内疚,早该打个电话回去报个平安。

众人觉得可行,商议一番,决定让苏卿鱼、黑猫、和泽穹三人同去。拉冬看上去颇想凑个热闹,长兄面前,一个眼神就把他顶回去了,连提都没敢提。吉布桑大包大揽,把费用都包下来了。苏卿鱼心里那叫一个乐——这一路上光遇上冤大头了,一个比一个有钱,一个比一个大方,免费旅游,爽!

本来想让苏卿鱼多修养几天再走,偏偏她不识好人心,号称要是等自己这“重伤”痊愈,怎么也得半年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众人看了看她手肘上芝麻大的伤疤,无语中。。。

三天之后,苏卿鱼等人已经站在了浙江兰溪火车站。人海茫茫,不是出外打工的农家人,就是举着烂纸牌子拉客的骗子军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往哪里走、又该怎么走。

“你们这些海龟可真行,出国几年都忘本了,唉!”黑猫得意一番,拉了个的哥大声划价。苏卿鱼也就罢了,出国之前也是家里供着的花瓶一个,远门都没出过一次。泽穹就有些委屈了,人家逃难出去的,竟然还被归成“海归”了。

的哥一脸横肉,坐地起价,道是你们要是跟别人走,一准比这价儿高多了。说着还神神秘秘的凑过来:“旅游的吧?跟着团能玩儿到什么?我在那儿有熟人……”饶是这样,黑猫愣是杀了个半价下来,三个人挤在油乎乎的后座上,又窄又挤,一看的哥大叔那脸横肉,偏是没人敢坐到前面去。

车程不近,不过总算安全到达,的哥倒没瞎白活,果然一个电话叫来个小脚老太太在村外等着:“别小瞧她,村里的老人儿了,上过学堂的,要想好好玩儿,没她的指点你们也就是瞎转,说不定还转丢了。”

这一路上光听这位贫了,一会儿什么诸葛亮的不传兵书就藏在村里,一会儿又是诸葛村先天八卦阵有多厉害,日本鬼子在这附近转了三天愣是没找着这村子在哪儿,其实就在眼皮子底下呢。越说越玄,如今又弄出个老太太来,几个人半信半疑,下了车,毕恭毕敬的叫了声“婆婆”。

老太婆一口普通话说得利落,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好孩子!不能白让你们叫婆婆了,跟我回家吧?”说着前面带路。

三人来之前还是做了些功课的,这村子按八卦图建,据说挺难走,还是小心翼翼的跟在老太婆身后比较踏实。

眼见村中典型江南水镇明清建筑,粉墙飞檐黑瓦,错落有致,斑驳的建筑和老人身上的清末服饰,真仿佛穿越了时空。

老太婆边走边讲,这诸葛村上,按理说都应住的是诸葛孔明的后代,近些年来才搬进一些外人,总数也不多。南宋末年诸葛亮二十世孙诸葛大狮公,财力惊人,率族人迁居此地,特以九宫八卦阵图式精心设计构建此村,外合阴阳,内伏太极,风水绝佳,保佑族人近千年来枝繁叶茂、和美安康。

村子不大,几句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村中心。

“识得吗?”老太婆转过头来,笑眯眯的问道。众人面前,正是一处半湿半干的怪池,直径约百米,一半是池塘,十几个女子正在池边浣洗衣物,另一半则是砖铺的干地,斜斜的挖了口井,也有几个女子在井边排队取水。两边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八卦鱼形。两眼井口,就是“鱼眼”了。整个村落,便从这怪池展开出去,密密麻麻的房子围着池子树起来,弄堂藏在中间,似有若无,似连非连,半通不通,曲折玄妙,不知哪条是真,哪条是假。

“八卦?”苏卿鱼有点震慑于这时空沧桑的奇景。

“钟池,八卦自钟池起,又归于此处,收纳自如,和合混沌,全在这池子了。”老太婆随口又指点道:“从这里通出去,九宫八卦,八条弄堂,村中所有房屋,自然归入坎、震、巽、离、坤、兑、乾八个方位,这是内八卦。村外是八座小山,中有水通,把村子包了起来,这是外八卦。读过《易经》吗?”

几个人傻傻的摇了摇头。老太婆有些可惜:“看你们又是学生,又是富家公子哥,还有个大和尚,没想到跟其他游客也没什么不同啊……”说着迈开小脚走进一条弄堂。

三人不敢怠慢,赶忙跟上,心中却都有些疑惧:这老太婆对他们三人的底细怎么这么清楚?

小村里民风纯朴,虽然早早被划成了旅游景区,却并不像周庄或丽江那样,因外人的进入而备受争议。三个人一路跟上来,看到多是忙碌的青年人和晒着太阳的老人,常常是支起一方小桌,紫檀茶壶一个,竖版书册一卷。若不是老太婆走得急,几个人难免要停停走走,好好和这些老人聊聊。

“这村子风水已坏,过不了百年了。”老太婆看出三人一脸羡艳,好像要故意打击他们一样,冷不丁冒出一句。

三人不知老太婆为何出此言。

“我小时候,诸葛村还有个村子模样,件件暗合风水八卦,风流水不转。原先有18座厅,18座堂,18 口井,8条弄堂。如今剩下的堂,也只有11座了,就连祖祠也不复往日风光,好好一处山水人文风水宝地,破了相,也就不灵验了。”

三人似信非信,不知道这老太婆是真的世外高人,还是老糊涂了发发牢骚。

老太婆虽然口出斥词,却还是有意绕着路走,带三人穿梭在弄堂间,一路指点,随口念叨什么大公堂、丞相祠堂、崇信堂、崇礼堂、雍睦堂、大经堂、崇行堂、春晖堂、文与堂、燕贻堂和敦复堂之类。三人听得稀里糊涂。眼看天色已黑,这才算转了个大概,老太婆转到了一处古屋,颇具雄浑气派,墙面斑驳,不像其他老房,特意被重新粉刷过的模样。

“你们今晚就睡在这里吧。”老太婆率先跨进高高的门槛,虽是夏天,老屋却阴冷昏暗,让苏卿鱼有些不舒服。

三人被安排在一层大堂旁的几间客房里。苏卿鱼始终不能从这不舒服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似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膛一般,郁闷至极。直到半夜还不能入睡,直勾勾的望着屋顶大梁,仿佛感到不详之事垂垂欲坠。黑暗中一点敲击声响起,只是那么淡淡的一点,瞬间便被黑暗吞噬。

左右睡不着,苏卿鱼又是个好奇心过剩的家伙,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淡银色的月光映入眼帘。黄昏进门时没注意,原来这祖屋大堂,白天不采光,夜里却是吸尽月光精华,煞是漂亮,满月夜,不比点灯差。

苏卿鱼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人。许是老鼠吧,苏卿鱼想到。老鼠不怕,满可爱的样子,倒是想到有老鼠的地方就有蛇,心里机灵了一下。

祠堂正方屏风后,又是一声吱呀门声。苏卿鱼紧张了一秒钟,继而看到老太婆颤颤悠悠的走了出来。

老太婆手中捧着一碗汤,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这才说道:“睡不着吧?我给你熬了碗草汤,喝了吧,保你一夜无梦。”

苏卿鱼谢过,却不太敢喝,闻着这汤味道颇为怪异,似草香不是草香,似花香不是花香,还带着点中药的味道。

老太婆笑笑,道:“这草汤是祖传的方子,我们都喝了几千年了,也没什么,放心吧,药不死你。”

老太婆的温言软语打消了苏卿鱼的顾虑,她捧起汤碗,小小的抿了一口,一股暖意自舌尖传遍全身,仿佛触电一样;瞬间之后,每一块肌肉都放松下来,好不舒服。

“这味道真特殊,怎么做的?”

老太婆似乎被逗得不行,哈哈大笑:“傻丫头,都跟你说了是祖上的秘方,能随便告诉你吗?这是二十八种草花做成的药,灵验的很,你要是做了诸葛村的媳妇,自然就传给你喽。”

苏卿鱼脸一红,心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忽然灵光一闪,觉察到不对:“您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老太婆眯起眼睛,神秘的笑笑,假装没听见,端起茶壶嘬了一口。

“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底细?你到底是谁?”苏卿鱼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紧张了起来。

“明天带你们到药房转转吧。祖上《诫子书》说:诸葛后世,‘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诸葛世家的药房,是远近有名的,可惜祖上没有这个天分,一直以来也没出什么名医,也只好用好药、做好人来弥补了。反倒是不务正业,比谁都起劲……”老太婆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自言自语,唠叨着站起身来就要走。

苏卿鱼刚要站起身来,却觉得身上软软绵绵,动弹不得。老太太眯着眼笑笑,说道:“回去睡吧,天亮早起。”苏卿鱼乖乖的站起身来,软绵绵的走进卧室,倒头便睡,果然一觉到天明,无梦安眠。

一早起来,收拾妥当,苏卿鱼越想越觉生气。这老太婆不知道给自己喝了什么东西,怎么她说什么就做什么,跟催眠了似的?偏偏又是无所不知,步步算在他们前面。想着便偷偷溜出祖屋,拉住倒霉的途经挑担大叔,问起这老太婆的究竟来。

大叔口音颇重,苏卿鱼好半天才弄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位婆婆噢,了不起呢!我们这里人都说她得了诸葛亮的真传,看相算卦选风水宝地,样样都行!别看村里老人都能掐会算,谁能不服她呢?”

苏卿鱼怒气冲冲的回到祖屋。没想到又钻到神棍家里来了,怎么这一路上都这么倒霉呢?

“算计我呢?”老太婆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吓得苏卿鱼差点没跳起来!

“是您先算计我们吧?”

“呵呵,诸葛家的人有祖训管着,不许不务正业。可我又不是诸葛家的人,算算怎么了?只是破了天机,鳏寡孤独,我就占了一份哦……”老太婆的话有些心酸,却仍是眯着眼睛笑呵呵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么说,我们从哪里来,是干什么的,都是您老算出来的?”黑猫和泽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大堂中,都看出这老太非寻常人,能掐会算。黑猫有些不相信,又补了一句:“不会是谁告诉您的吧?”

老太婆眯着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黑猫一番:“什么算出来的!小伙子,你要是活了八十多年,你也能算。都写在脸上了,那还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老太婆说圈话,才一眨眼的功夫又不承认了。

“既然您知道我们此行为何,可否请指点明路!”泽穹就是有教养,跟苏卿鱼和黑猫不是一个档次。

“找人嘛,总要找对地方,也要那人愿意让你们找到才行。走吧,去药房!”

48. 药房伙计

三个人没犹豫,跟了上去。老太婆带着他们在迷宫一样的弄堂中穿梭。早上的诸葛村似乎格外忙碌,街上的人比昨天下午还多,男人女人见了他们,总是恭敬的给老太婆道个早,然后才羞涩的偷偷瞥着这几个外人,倒弄得苏卿鱼三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认识还不到一天,老太婆的言行举止却让三人不由得信服,隐约感觉到她并无恶意,却对他们的行踪举止了如指掌,还真是恐怖。没多久,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一座牌楼前,只见飞檐上举,好不威风。中间一横匾写道:“敕旌尚义之门”。但最显眼的却是大门两边的“忠”、“武”两个大字,威严赫赫,让人不敢小觑。

“这是……”泽穹问道。

“大公堂。”老太婆笑眯眯的停住脚步:“就是个卖药的药房罢了,不过大些,剩出些地方来没事儿就开个会、议个事。偏偏有些小辈,不知好歹,还提什么字作什么联,哼,笑话。”

老太婆领着他们进入大堂,标准清建筑大堂模样,梁柱上书一副对联,看来就是老太婆所指了。上联道:溯汉室以来,祀文庙、祀乡贤、祀名宦、祀忠孝义烈,不少传人, 自有史书标姓氏。下联则为:迁两浙而后,历绍兴、历寿昌、历常村、历南塘水阁,于兹启宇,可从谱牒证渊源。

老太婆指着对联道:“文不通,字不顺,还真是丢祖宗的脸呢。这是诸葛枚作的‘大作’,47世孙,清咸丰年间中举,做了个府学教授,就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呢。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就冲这个咋呼劲儿,也别想成什么良医良相!”

三人听得咋舌——这老太婆还挺愤青。照苏卿鱼等文盲看来,这大公堂真是一顶一的宝贝,满屋子都是字儿,好多都不认得呢。而且还足够大、足够复杂,至少四进。好在老太婆在第二进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话说回来,大公堂至少还算个药铺,有些真东西。我听说外面卖中药的多半有假?我们这里的老参,虽然不是什么名品,至少还是真货。你们带这么多钱,还不买点回去?”

黑猫不自觉地捂了捂钱包——行前说好,苏卿鱼太过大大咧咧,泽穹多少有些不同世事,还是由黑猫来掌管财务。这钱竟然已经被人惦记了呢。这就怪了,老太婆怎么知道他们有钱?这也能算卦算出来?

走进堂屋,老大一个房间,高粱立柱,药香扑鼻,布满小格子的红木药柜一面一个高得吓人。老式柜台里专门准备了小梯子,不然抓药还真有点困难。

老太婆神秘的看了苏卿鱼一眼,小声道:“草汤的二十八味草花,在这里可都能找到哦。”苏卿鱼脊背发凉,心想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昨天晚上喝的是违禁药材?莫非放了大麻壳鸦片膏子LCD?

中药铺子客人还挺多,总有十几个人排在坐堂先生的小桌前等着诊脉。苏卿鱼仔细一看,倒是外地人居多,看来是来往游客趁机把把脉了。既然从医是祖训,本地人当中应该不少粗通医术,想来也不用来这里排队。

把脉先生身着长衫马褂,戴一副圆圆的黑眼镜,简直就是孔乙己转世复生。不知是不是所谓“民俗游”表演的一部分。看神态,倒是认真的很。手搭在一位腰围与身高基本等长的立方体大叔脉上,眯着眼睛琢磨半天,这才拿起毛笔,边写边念:“干姜15克,巴戟15克,茯苓15克,熟地15克,附子6克,陈皮10克,白芍12克,半夏12克,淫羊藿30克,五味子10克,党参20克,三剂水煎服,有效的话可以再服三剂。在这里抓药?”

立方体大叔甩甩头上硕果仅存的三根头发,点点头。坐堂先生扭头把刚写好的药方交给身后的小伙计,对大叔又补了一句:“不要吃辛辣,多休息,不要同房。”

围观群众立刻对门外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发生了无限的兴趣,各自扭头过去看。大叔小小的环视了一下,这才尴尬的点了点头。

老太婆嘿嘿冷笑,瞥着把脉先生看。苏卿鱼看她眼神一冷,心里为这位老大夫担心起来——这老太婆,挨上就倒霉啊。

小伙计一溜烟儿跑进柜台后,把药房交给了抓药的伙计。那人看了一眼,熟练的爬上小梯子,从药柜里各抓出一些干不拉叽的花花草草来,平摊在柜台上,拿个黄铜小天平一样一样的称,颇为仔细。

“喂,我们揪的那朵雪兔子呢?”黑猫触景生情。

泽穹一愣:“我早就放回悬崖底下的洞里了。喀梅雪莲是不死花,一离开了那块山石地就全部枯死,只要完好无损的栽回去,好好护理,过不了几天就能活过来。我不是说了吗,这咒阵动不得,只有恢复到原来一模一样,我妹妹才能好起来,不然我们现在能出来吗……”

“行了行了,也不用说了。一句话,我们舍命带出来的珍贵药材就这么没了不是?唉,拿到这儿来,能卖多少钱啊!”黑猫肉痛得很。

“嗯,听你这么一说,至少也得值个几万块钱吧。”老太婆居然在一旁火上浇油,黑猫对泽穹更是不依不饶了。

这么一闹,谁也没注意苏卿鱼已经悄悄走到柜台前,对那位身着马褂长袍、正在称药的伙计说道:“老大,你这副死鱼脸就不能改改?就你这样,谁还敢进门买药啊!”

那人不语,把最后一包药包好、交给立方体大叔,这才抬起头道:“谁说的?你这不是找上门来吗?”

“嘿,你还挺镇定,好像有理似的!”苏卿鱼也有克星。不用说,看到眼前这位,就等于看到目的地了——正是大名鼎鼎的韩木同学。

“韩木!”黑猫一眼瞥见,激动得跟见了亲人似的,连滚带爬的窜进柜台,上来就给了韩木一个熊抱。

“哎,注意影响啊!还有和尚在这儿呢,别把人教坏了——”苏卿鱼被这俩人逗得够呛。说来也怪,前几个礼拜还把韩木恨得跟什么似的,这些天来生死历险,重见熟人,竟和黑猫一样,有点心跳加速。不知怎的,脑子里浮现出那束野百合。

眼前的韩木,久违的爱谁谁的死鱼脸,只不过把头发剪了,胡子茬儿也没了,干干净净起来,竟然还挺精神,原来那副毒贩子模样一去不复返,颇有些有志青年的意思。就是身上这身长袍马褂,实在有些不伦不类,架在这么一个竹竿身上,真是糟践民族服饰。

“真没想到你躲在这药铺里卖药来了!找得我们好苦啊!”黑猫说瞎话都不眨眼,嘴别提多甜了:“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有多大进展,见识不少啊……”黑猫唧唧咕咕的跟韩木讲起这些天在不丹的经历,边说还边比活,看那亲热劲儿,苏卿鱼还真有点怀疑这俩人的倾向问题了。

“你们要找的人就是他呀!”老太婆鬼鬼祟祟的插了进来。

“您老不是能掐会算,早就料到了吗?不然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干什么?”苏卿鱼认定这老太婆装蒜。

“切,算命那点儿小把戏,就让诸葛家的废物们耍去好了,我哪里会!收了你们的钱,带你们在村子里转转而已,哪里知道你们要找他呀!”

苏卿鱼拿她没辙了。这老太婆嘴里没一句真话。

正要转过头去和泽穹说话,忽然瞥见老太婆眼睛里精光一闪,要多狡黠就有多狡黠。苏卿鱼心道不对,这老太婆太阴险了,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呢,要是再不加小心,一准儿又被她算计了。

那边黑猫说的倒挺快,掐头去尾,已经把不丹之行的大概经过跟韩木汇报完毕,拉过泽穹来介绍了起来。韩木还是一脸木然,只不过在听到二人掉下悬崖、山洞历险时,眉毛挑了一挑。苏卿鱼看到心里那是相当的不爽啊,心想我们受了这么大罪,就挑挑眉毛?太拽了吧!

“久仰大名,今天终于正式见面了。”泽穹挺客气。

韩木点点头,还是没啥表情,只说了句:“我是韩木。”

对于他这些天来的经历,黑猫和苏卿鱼有太多想问的了,却不知从何说起的好。一时之间有些冷场。

韩木倒是先开了口:“黑猫,我有个礼物送你。”

黑猫吓了一跳,自从认识韩木之后就没受过这待遇:“好……好啊。”

韩木走出柜台,跟坐堂的老先生说了声:“师傅,我带他们去后院儿看看小慧啊。”

老先生边把脉边说:“去吧,早点回来,前面得有人盯着。别忘了给那丫头带点桔梗,让她没事儿就嚼点儿,对她的病有好处。”

“知道了,我今天早上已经送过去一大包了,够她吃好几天的了。”韩木说完就带着几个人往后院走。

这院子是一个比一个气派,第三进的大堂正壁,书《武侯诫子弟书》全文。苏卿鱼等人虽然不熟全文,但其中“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等名句还是非常打眼,忍不住多盘桓了一会儿, 韩木催了几遍才走。

走到最后一进,没有角房,整个一个大厅,敞敞亮亮,八幅彩绘山水画悬于墙上,成了这一殿阁格内最打眼的装饰。仔细看来,正是“三顾茅庐”、“舌战群儒”、“七擒孟获”、“草船借箭”、“借东风”、“空城计”、“八阵图”、“白帝城托孤”的故事,简直就是诸葛亮一生的写照。就连平日不学无术的黑猫都有些的动容。

本来以为已经走到头儿了,韩木轻轻巧巧一转,带着他们从后门走了出去,进到大公堂后的巷子里。正对一家民居,似与其他不同,门口一人高的地方接出两块小平台,恰好放下两个小小巧巧的花盆,正是绿油油挂着小白花的吊兰。与平常人家门口挂对联、福字相比,显出主人志趣不同。

大门紧闭。韩木叩了三下门环,门后传出一声娇嗔:“谁呀?”苏卿鱼真是好久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甜而不腻,清爽中却带着些妩媚,一时间好奇心的大起,好想见见这说话之人。

韩木简单的回了声“是我”,便还等在那里。苏卿鱼和黑猫与韩木认识时间虽不长,却也知道他不是什么讲文明懂礼貌的人,如今竟然这么有耐心的等着,莫非院内真有什么高人?

过了老半天,门内那女子又道:“进来吧。”韩木这才推门而入。映入眼帘是一户窄窄的小院。本来江南的民居,不管怎么摆弄,都弄得挤挤的,北方人呆久了总有些憋闷的感觉。偏这小院去繁就简,收拾得甚是巧妙,这里一盆花,那里一座池,面积虽小,却一点也不觉拥挤,反而古意盎然。

主人正微微斜倚在院子中间的藤椅上,椅子旁边靠着一副双拐、一方小桌,桌上是一本竖版书册、紫檀小茶壶,那茶壶圆润可爱,纤手可握,正是江南有名的玉乳壶,喻其形状似处子美乳。

这院子里的一切,要见了主人才能叫声好。恐怕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这样的房子了。只见藤椅上那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长发随手一挽,歪歪的斜髻搭在肩头,衬得颈上细腻的皮肤更是莹白如月。这人身着一身宽松的月白丝绸衣裤,虽是坐着,也能看出姣好身材的曲线。更不要提那张鹅蛋脸,嫩得能掐出水来,眼睛不大,却黑白分明,如深潭止水,每一丝水纹都能让人深陷其中,鼻子小却挺拔,悬胆一般,配上红润小嘴,简直就是神仙模样,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纯净与古远。

“小慧,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些人了。”韩木说道。不知怎的,苏卿鱼觉得在她面前,连死人一样的韩木,都温柔了不少。

“久仰大名。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行动不便,收拾一下都要这么半天……”

“没事没事——”黑猫愣愣的看美女:“你是……以慕慧?”

49. 结交

那个叫“慧”的女子抿着嘴轻轻一笑,绝顶倾城:“我听说了,你在找有缘人?你看我像不像呢?”

黑猫有点晕:“是……是吧。”于是定案,除了苏卿鱼,剩下的三颗牛粪一致认定她就是有缘人了。

这才知道这姑娘叫罗慧,简单的名字,倒是有些亏了这神仙模样的人物。原来她并非诸葛村的住户,几年以前流落至此,当时还是个小姑娘,大公堂的坐堂师傅收留了她,自此就一直住在这里。

苏卿鱼越听越有不真实的感觉:还“流落”?还“收留”?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吧。但别人不问,她也不好意思问。和罗慧站在一起,就算再神经大条的女生,恐怕也要有些自卑。更不用说苏卿鱼,想想自己好像有三天没洗头了吧,身上穿了一件超大型t-shirt,连牛仔裤都省了,直接一条男士短裤,再背个装满鸡腿的邋遢包,也算是个极品恐龙。苏卿鱼不自觉地后退了一点,和罗慧保持距离。

“你们谈吧,我还要回去照应着。”韩木这就要走。

“那……叫杜松盯着不成吗?木哥哥难得来一次……”罗慧的不舍谁都看得出来。

苏卿鱼觉得自己就要吐血了。靠!木哥哥!

“今天早上不是才来过吗?”韩木笑笑:“等打烊了我就过来。”

“那小鱼儿姐姐不要走了,让他们去,咱们女孩子聊聊,我在这里闷得慌呢。”罗慧说着拽住了苏卿鱼的手,话里话外明摆着把泽穹和黑猫排除在外,就跟下逐客令也差不多了。

苏卿鱼身子一震,这世上,除了姑姑以外,从没有第二个人叫她小鱼儿。破口就问:“你叫我什么?”

“小鱼儿啊?怎么?你不喜欢?我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觉得叫你小鱼儿最合适了,不信你问木哥哥?我提起你来一直都是这么叫的呢。”罗慧有些口音,说出话来温软得很,倒叫苏卿鱼不好再问,更何况韩木也点了点头。

“这名字不错,以后我们就都这么叫你了,怎么样,大和尚?”黑猫捅捅泽穹。

苏卿鱼气得绝倒。这帮人,简直与土匪无异,连个名字都要抢!话说回来,她倒真有些不愿意走了,见到这样的人物,自然生出亲近之意,更何况,自己似乎与她确是有缘。

黑猫和泽穹决定回去找那个老太婆,继续在村子里转。本来这二人是想跟着韩木的,结果他死鱼脸一耷拉,说是不要打扰他工作,二人也只好作罢。苏卿鱼自己从屋中搬出一张太师椅,在小院里和罗慧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到了我家,反而还要你来招呼。”罗慧看着苏卿鱼忙里忙外,端茶倒水,好半天才踏实下来。

“这有什么?如果你不介意,我还想问问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我是个孤儿,爸妈死得早,长大了些就不愿意在亲戚家逗留了,好在我爸妈都比较开明,遗嘱写好我到十六岁就可以继承家业,自己决定今后的生活。于是我就北上,想去北京看看。途经此地,结交了几个朋友,说起兰溪的六洞山是个好地方,地下河洞交织,神秘莫测。我是最喜欢探险的,当即答应和他们同去。”

“喜欢探险?看不出来啊。”

“我腿坏之前,就是个假小子呢,这几年天天坐着,这才把性子磨平了些。”罗慧笑笑:“你有没有听过六洞山?”

苏卿鱼摇摇头。罗慧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下去:“六洞山有天然溶洞,洞里洞外与群山相接,钻进洞是个世界,钻出来又换了个天地。我们坐着船在地下河里漂流,准备一直走到洞源村再出来,因为那里是张学良夫人赵四小姐的祖居,仰慕已久,总是要去看看的。”

“谁成想,船驶到一处窄小地方,领航人不小心把手电踢进了河中,光源逐渐消失,大伙儿慌忙在自己的包里翻手电,谁也没注意我被转角处的一块平石剐了下来。河水湍急,算我命大,在河岸上撞了几下,晕了过去,醒来却发现被冲到两块石头中间,卡住了,只有下半个身子淹在水里,这才算没有淹死。”

“地下河水冰冷刺骨,我知道自己受了伤,坚持不了多久。如果大声呼救,只会浪费更多体力,而且这里游人稀少,不会有人听到。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自己爬上去,找到一块可以栖身的地方。”

苏卿鱼对罗慧的印象开始有些转变。原本以为是个娇娇嫩嫩的花瓶,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这么镇静。

“我试了几下,石头夹得太紧,实在是挣脱不开,每一动都痛到彻骨。如果我想活命,只能自己把脚斩断,可惜身上却连个利器都没有……”罗慧说的轻巧,脸上还是一副平和模样,苏卿鱼却忍不住有点呲牙咧嘴。

“好在我上半身还能动,从水底抠出了几块石头。我当时的状况,是被石头卡在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只有抽出脚来才行。既然不能砍断,我就只能用石头把踝骨和膝盖骨砸碎,没了骨头的障碍,说不定还有希望……”

“别跟我说你真的砸了!”苏卿鱼想想都觉得受不了。

罗慧歪着头可爱的笑了笑:“当然砸了,不然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就是只女鬼啦!”

苏卿鱼心里有些不舒服,小小年纪,怎么总把“鬼”挂在嘴头,说什么也是不吉利:“你的腿就是那时候……”

罗慧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算起来,都四年多了。我砸折了自己的左腿,忍痛爬到高处,把身上的金银首饰全摘了下来,堆在身旁,就昏了过去。总算我命大,第二天有个老药师到溶洞里寻一种罕见的菌,看到了金银发出的点点亮光,这才救了我,把我带到了诸葛村养伤。”

苏卿鱼听到这儿,不禁对罗慧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果当时她不当机立断把腿砸断,恐怕早就在水里冻死了,哪怕再迟疑几个小时,都有可能会没有力气再做任何自救。先不说能不能下得了这个手,剧痛之下,还能想到先把首饰摘下来作为信号灯,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为。

“你的同伴怎么没回来救你?你总该想到他们发现你不见就会回来,为什么还下得了狠心砸自己的腿呢?”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罗慧脸上还是淡定的神色,但略为颤抖的嘴唇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你想想看,领航的船夫从小生长在这里,那条地下河走了也是多少遍的,怎么会犯自己把灯踢下河的错误?我上船时看过,那灯特意被放到了船中心,轻易踢不到。事后想起来,应该是有人悄悄把灯挪到了船沿、船夫可以踢得到的地方。再者,水道虽是狭窄,但我们几个人靠得很近,一路上钟乳颇多,大家都很注意。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在灯灭的时候,反而往石头上凑?一块平石,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把人挤下船的……”

“难道说……”

“我被撞下来之前,有人轻轻推了我一把,正好把我推到了船边。如此一来,船在急行,人被石头一剐,自然就掉了下来。如果这一切都是我那些‘偶然’碰到的朋友设计,他们自然不会回来救我,我还等个什么?”

讲到这儿,罗慧看出苏卿鱼有些目瞪口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啦,不用奇怪,这些事情平常人本来就是想不到的。我家有些特殊,从小就受过这些熏陶,知道这世上,是有些人想置我于死地的,所以那时候一下子就想到啦!”听她这语气,好像在谈论女孩子的上周末的血拼一样,平常到不行。

“诸葛空先生,也就是药方的坐堂先生,就是救我的人。我当时伤得很重,却不能去医院——如果让那些想害我的人知道我还活着,自然麻烦多多。我将情况与先生讲明,他便用中医的法子来医我,还特意和村长商量好,让出这个宅子让我养伤。先生医术高明,华佗再世,不出半年,我的腿伤就已经全好了。”

“全好了?”苏卿鱼看看拐杖,有些疑惑。

“是啊,全好了,只是不能走路。先生不明白,我也不明白。骨折早已经痊愈,怎么看都是没有问题,就是走不了路。你看——”罗慧说着把裤筒掀开,苏卿鱼看得明白,罗慧腿上不红不肿,就连皮肤都是白嫩细腻,瓷娃娃一般,如果不是几道浅浅的疤痕,根本看不出曾经受过重伤。

“我们后来也偷偷的请过西医大夫,皮肤肌肉骨头神经,查了个遍,都没有问题。直到现在,左腿也使不出一点点力气……”说着她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不过没关系啊,这里的生活,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安逸的时光了,而且木哥哥、诸葛先生、还有黄婆婆,都陪在我身边,没什么比这更幸福了。”罗慧的眼珠里,好像沉了一山谷的繁星,闪闪发亮。

苏卿鱼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心烦。罗慧察言观色甚是厉害,此时可能是谈得开心了,竟然不觉,继续说道:“巧的是,我被诸葛先生救到这里的时候,木哥哥也刚到这里不久。木哥哥那时候好可怜,父亲母亲去世不久,唯一的姐姐也出走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自此以后他学也不上了,满中国的找姐姐,走到这里,遇到黄婆婆,他才决定在诸葛村停留下来,学习一些古术,修心养性。”

这些事情,苏卿鱼当然不知道。罗慧看了出来,细细讲了一遍韩木的故事,最后笑道:“你不知道吧,木哥哥之所以和黑猫走得那么近乎,是因为黑猫手里的那枚女神像。据他说那雕塑和姐姐一模一样,便以为找到了线索,每天晚上都要从黑猫那里偷出来看呢……”

苏卿鱼对那乌木雕成的女神像自然熟悉,只是不知道,韩木竟然有这样曲折的一段故事。罗慧对于韩木同黑猫和苏卿鱼的故事,似乎非常熟悉,偷拿女神像这种事都知道,看来是韩木回来对她细细讲过了。这小院忽然闷热了起来,苏卿鱼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赶紧喝了一大口凉茶水。

“可惜木哥哥只在诸葛村待了三年就走了,到美国去,是黄婆婆劝他去的,说是他有些缘分要到那里才能了——噢对了,你瞧我说话颠三倒四的,黄婆婆是我们这里的一位前辈……”

“是不是住在村东大屋、常常接待游客的那位?”

“咦?你认识?”罗慧瞪大了眼睛,继而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就住在她家是不是?黄婆婆是不是骗了你们很多钱?”

“没有啊……”苏卿鱼完全失去话语主导权。

“哈哈,你不知道呢,黄婆婆最喜欢骗游客,给你们地方住、带你们转一圈就要了你们好几百吧?你要是到别人家借宿,根本不用花钱的,这是村长定的规矩。黄婆婆是个老小孩儿,最可爱了,不喜欢游客,就偏偏要整整他们。”

原来是受骗了,罗慧要不说他们还真是被蒙在鼓里,白白花了好几百大洋,还以为占了便宜呢。

罗慧嗤嗤的笑着:“黄婆婆也是为我好。我这一‘死’,害我的人自然顺了心意,抢了遗产,我现在是什么都没有,无产一身轻哦。木哥哥在的时候他挣钱养我,木哥哥走了,就要靠黄婆婆做‘导游’,诸葛先生开‘养生方子’来挣钱给我治病了。反正游客给诸葛村添了不少麻烦,骗骗他们倒也心中无愧。”

苏卿鱼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是说这村子里住的都是诸葛家的后代吗?即使娶到的媳妇,也跟着入姓了,那个婆婆为什么姓黄?”

“这个可不能告诉你。诸葛村的大秘密噢,我是认了黄婆婆做干奶奶,她才肯告诉我的。你要是想知道的话……”

“怎么样?”苏卿鱼最是受不住欲擒故纵这一招。

“那你认我做干妹妹,这就等于间接认黄婆婆为干奶奶了吗?自家人,当然没有秘密喽!”

50. 结拜

苏卿鱼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古味十足的女子,竟然会提出要认干亲?!从小在北方大城市里长大,这个概念对于苏卿鱼来说,未免太陌生了些。可瞧罗慧的脸色,似乎也并不是开玩笑,一双秀目紧盯着苏卿鱼。没办法,苏卿鱼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罗慧的眼睛立刻像初月一般弯了起来,两个秀气的小酒窝出现在脸上:“太好了!小女子办事,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说是姐妹,就是姐妹了,也不必上香叩拜,从此同甘共苦,便如亲生一般。你说怎么样?”

苏卿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该说些什么,却没词儿,只好重复一遍:“嗯……同甘共苦,便如亲生一般……”

罗慧拍拍手:“好啦!这下可以说了!就要下雨了,我们到屋里去说黄婆婆的故事好不好?”

村子另一头,苏卿鱼看看头顶的艳阳高照,不知道罗慧打得是什么算盘。但美女就是美女,说出话来自带隐性威慑力,让你自愿服从。这不,苏卿鱼已经开始往屋里搬东西了。

正在祖屋中端坐的黄婆婆,忽然打了个喷嚏,抬眼看天,自言自语道:“嗯,天快下雨了——谁在说我坏话?”

罗慧轻手抄过双拐,小心站起,慢慢向屋中移去。苏卿鱼赶忙上前搀扶。罗慧笑笑:“不妨事,我自己走惯了,摔不到的。”苏卿鱼怕自己笨手笨脚反而惹祸,站了开来。她仔细看了看罗慧走路的样子,果然一只腿软弱无力,似乎使不上一点点力量,心道这还真是怪病。

二人刚刚收拾妥当、在屋内坐好,门外忽然一声炸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罗慧笑笑:“江南就是这样的天气,雨是说下就下,不过这样的暴雨倒也少见。你习惯了就好了。”

苏卿鱼还是奇怪:“你怎么知道要下雨了?”

罗慧岔开话题:“还是谈黄婆婆的事情吧。我和木哥哥,就是黄婆婆的徒弟呢——当然,她不承认,也不让我们叫师傅,不过确是教了我们不少好东西。”

“原来你和他还是师兄妹呢。”

“倒也说不上,师傅都没拜呢。只是我们同时来到诸葛村,同是家破人亡的天涯沦落人,恰好同时遇上黄婆婆,婆婆说这是缘分,这才传了我们一些古术。黄婆婆可是一辈子没收过徒弟呢。”

“都说诸葛亮‘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一提到诸葛亮,必是能掐会算,善观天象,即便是他的祖孙后代,也是这么说。要说功盖三分国,还可以勉强算数。但诸葛亮留心世事,对于神机、奇门、数术,自然不可能精通,就好像真正的学者,不可能同时为官或经商一样。只不过正史之中,把别人的功劳都加给了他。”

“别人的功劳?那又是谁呢?”苏卿鱼问道。

“自然是他家的顶梁柱喽!”罗慧扑哧一笑:“估计你也不读三国吧?”

苏卿鱼摇摇头。虽是学文的,但就像大多数女孩子一样,三国是不读的,红楼读了多少遍也不腻,就是不肯匀一遍给三国水浒。

“不读得好,都是些诓人的鬼话罢了。裴松之评注三国,引《襄阳记》道:‘黄承彦者,高爽开列,为沔南名士。谓诸葛孔明曰: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相配。孔明许,即载送之,时人以为笑乐。乡里为之谚曰:莫作孔明择妇,止得阿承丑女。’”说着拿出一张纸来,顺手将句子写下,苏卿鱼明白她是怕自己听不太出,毕竟是古文。妙的是罗慧并不明说,似是边说边乱涂而已,免得苏卿鱼尴尬。

“从此诸葛夫人便是遗‘丑’万年,每每提起此人,就只剩个‘丑’字可以发挥。其实这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诸葛亮娶了她,才成了诸葛亮,否则也就是个沽名吊禄、沉迷官场的痴儿罢了。你可知,诸葛夫人精通机关消息,上观天象,下算人心,登上蜀道的木牛流马就是她所设计,其它等等机关木器,就连鲁班也怕比不上呢。”

“还有更厉害的。诸葛亮排行老二,他家的老三诸葛均醉心于奇门之术,穷数十载钻研阴阳八卦五行生克奇门遁甲,终于排成了穷天地造化的八阵图。这图诸葛亮看了,只知道好,却不甚解。反而是诸葛夫人,将八阵图生化成可算天机。所以说,诸葛均和诸葛夫人,一个创造理论,一个应用理论于实际,诸葛亮,不过是个传话筒、留声机罢了。”

“所以你看这满村的诸葛后代,人人都以为自己聪明绝顶,都想研究八卦易经,却不过是糊弄世人罢了。还是诸葛亮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才留下了‘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祖训。”

“诸葛夫人是女中豪杰,知道诸葛亮是个废物,顺便就把所有男人都看轻了,包括她和诸葛亮的儿子在内。但八阵图,不能不传,只好传给女儿。”

“诸葛亮还有女儿?”苏卿鱼今天听到的新鲜事儿还真不少。

“那是当然。诸葛夫人跋扈异常,只准儿子跟诸葛姓,女儿则要跟妈妈的姓,女儿的女儿也是一样。而且着力培养女儿,立下规矩,只传女不传男。从此诸葛后代当中便有一支,虽是至亲,同居一村,却不姓诸葛,代代单传,惟女无男,族中知道原委的,只有少少几个人而已,大多数人都是糊里糊涂,习惯了也就不问了。”

“唉——”苏卿鱼叹了口气,心想这一路上算是怪人遇尽:“诸葛夫人姓黄吧?”

罗慧拍拍手:“姐姐好聪明!我白卖关子了,除了黄婆婆,谁还能教出木哥哥这样的神人来?”

苏卿鱼忽然对外面的雨感兴趣起来:“好像雨小了不少,来得快去得快,江南的天气还真是怪!”

罗慧又是扑哧一笑:“小鱼儿姐姐,你张口就是顺口溜哦!”

两人相视而笑,都是好久没和同龄女孩亲密交谈,亲切之意油然而起。

“那你也会宇阵喽?”苏卿鱼问道。

“宇阵?那可是木哥哥专用的阵法,女孩子学不来的。不过我还真是嫉妒他会这么有用的阵法。黄婆婆就只教我一些防身、找东西之类的小把戏,木哥哥却可以施这种大阵。我不开心的时候,他只要设个小宇阵,我就可以在梦中回到自己行走入常的日子……”罗慧说的是高兴事,眼神却不自觉地黯淡下来。苏卿鱼想问,又不太敢问。罗慧和韩木,渊源甚深,深到每一提起,苏卿鱼就想躲开,怎么还能问?只好伸过手去,握住罗慧冰凉的手指。

罗慧抓紧苏卿鱼的手,说道:“小鱼儿姐姐,你是知道女孩子心情的,但木哥哥就是块木头,真的什么也不懂。他以为让我做一场会走路的梦,我就会高兴起来。但不管做梦的时候有多高兴,起来之后也只会更失落。谁会喜欢只在梦中实现自己的心愿呢?如若这样,我倒宁愿来的是一场噩梦……”

苏卿鱼想起小镇精神病院坟场中的那场梦,只觉得是有生以来最恐怖的一场梦:“噩梦,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只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真正可怕的噩梦才会这样想吧。噩梦醒来,也会失落,就好像沉在了梦的痛苦中一样,好久都出不来。”

罗慧眨眨眼睛,了然一般:“不,不是这样的。噩梦会失落一小会儿,但失落过后,是很大很大的开心,开心现实生活并非如此。美梦会失落一辈子,失落之后还是失落,因为现实生活,才是真正的噩梦。”

苏卿鱼不知怎么说才好,因为罗慧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至少自己还可以期盼着姑姑总有一天会被找到。这么说,韩木的宇阵对于苏卿鱼来说,竟然也有好处。

这间以红木为主题的古味斋,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偏是那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断,助长了连绵不断的闷愁。

“看来木哥哥对小鱼儿姐姐真是好呢,宇阵这名字,不是谁都能告诉的哦。”罗慧最先打破了沉默。

“哦,这个呀。他什么也没说过,我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苏卿鱼回过神来。

“原来是这样……”罗慧若有所思。

“但我也只是知道名字而已,其他的并不太清楚,说实话,还真是挺好奇的呢。”苏卿鱼怕犯了什么忌,赶忙解释。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现在骗子比较多,黄婆婆就叮嘱我们不要到外面张扬。毕竟所谓阵法,不过就是利用五行八卦的特性做一些眼障、耳障而已,随然非常神奇,但也没到驱妖伏魔的地步,说出来反而惹麻烦。”罗慧说着掏出几枚古质铜钱。苏卿鱼看得清楚,这和韩木的铜钱倒有点像,但他的铜钱都是空心的,罗慧的这些,却是一半实心、一般空心,说铜钱又不似铜钱。

“看好了哦!”罗慧手法奇快,像变魔术一样以手心为杯摇晃了几下铜钱,随手一抛,撒在桌上茶杯周围,从桌角向前一抹,又把所有铜钱都收了回来,口中念念有词。 苏卿鱼看得眼花缭乱,还不及问,罗慧已经把握着铜钱的两只手高高的伸过桌面,举到苏卿鱼面前。

“握住我的手,然后看看茶杯。”

苏卿鱼照做不误。

罗慧忽然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唉呀,快看我手上有什么!”

苏卿鱼赶忙向她双手看去,却是白白嫩嫩,光滑无恙,什么也没有啊。

罗慧狡猾的挤挤眼睛:“好啦,骗你的啦——再看茶杯!”

苏卿鱼傻乎乎的照做,桌上光秃秃的,却哪里还有什么茶杯!站起身来四处看看,就连罗慧坐的椅子都查看了,还是没有。自己肯定没碰,罗慧故意把手伸过来,就是让苏卿鱼证明她也没动。

罗慧把手放下,合掌摇一摇,又是随手一抛,胡捋着又收起来。苏卿鱼这回看得清楚,那两个茶杯,凭空出现在桌上。而且并不是像电影里那样先是模模糊糊、再逐渐清楚起来,而是真的凭空出来,实实在在!

“魔术?”苏卿鱼问道。

“小小阵法,利用这屋子里的五行相克,把桌子上属性为土的东西隐藏起来。其实就是障眼法。”罗慧解释道。

苏卿鱼这才注意到,这张桌子是红木制成,杯子却是紫砂,果然是土做的。吃过韩木的亏,苏卿鱼如今对这些所谓的“障眼法”是十二分的相信。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怎么不问清楚就和罗慧结拜了,要是哪天她一高兴把属性为“人”的我也给变没了,那可如何是好!

51. 结仇

直到黄昏时分,韩木、黑猫、和泽穹才陆续走进小院,顺便带了些当地小吃作晚饭。黑猫一进门就开始叽叽喳喳讲旅行杂记,就连不太说话的韩木偶尔也插上几句嘴。几个人好久不见,倒是话题挺多,泽穹有意无意的避开正事不谈,小屋里其乐融融,倒也十分开心。

正聊得开心,韩木忽然来了一句:“都散了吧,罗慧你该休息了。”

苏卿鱼小心的偷看了一眼罗慧的表情,果然很是不开心。黑猫和泽穹也觉察到,无奈韩木已经站了起来,只好跟着出去。罗慧拉住苏卿鱼的手,小声说:“别走。今晚就在我这儿住吧,我还有被褥。”

苏卿鱼挺奇怪,这要求也不过分,干嘛不直说,好像有多怕韩木一样。怪不得韩木这小子平时那么没人样儿,都是让罗慧这种小女子惯出来的。刚要开口,罗慧赶忙摇摇头。苏卿鱼不管,拔出手来:“你等着,我跟他们说一声就回来。”

苏卿鱼追出小院,转身把门关上,这才一把拉住韩木:“喂,我今天晚上要留下来陪罗慧,你们先走吧。”

韩木低头看看苏卿鱼的手,苏卿鱼和黑猫等人随便惯了,没想到韩木会这样夸张,乍一遇上那目光,竟然不自觉地放开手来。

“不行。罗慧身体不好,你还是回黄婆婆那里睡吧。”

“那正好,我身体也不好!我们一起睡这里,清静!”苏卿鱼心头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

韩木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有病明天早上到药房来开药。呆在这里互相传染。”

“互相传染?你是怕我传染了娇滴滴的罗慧吧?我当然比不上人家大小姐,金枝玉叶。我也就配明天早上到药房开药,人家就会有药送上门来!”苏卿鱼话一出口,已经有些后悔,但一脸的倔强却不肯放下。

“你这人……无理取闹!”韩木甩手走到门边:“你都对罗慧说什么了?”

苏卿鱼委屈的恨不能眼泪立时掉下来。韩木却丝毫没有察觉,推门重新走回小院。

罗慧仍然斜倚在桌旁,神情颇为落寞。韩木见状一愣,继而问道:“苏卿鱼……没对你说什么吧?”

罗慧见韩木回来,脸上立刻一片阳光:“木哥哥,坐啊。我今天好开心,和小鱼儿姐姐聊了一大天呢。噢对了,我还认她做干姐姐了,她人可好了,对我也很好,对你也很好,好羡慕她人缘这么棒。”

韩木把拐杖递给罗慧,扶她到里屋床边坐好:“傻孩子,什么人都相信,你忘了自己的腿是怎么伤的了?”

罗慧微微嘟起小嘴:“可是,我在这里住着,真的太闷了。木哥哥,求求你,让小鱼儿姐姐回来陪陪我吧,就今天一天还不行吗?”

韩木争不过她,只好出门把苏卿鱼叫了回来。苏卿鱼睬也不睬,心想你前脚把我赶出门,我后脚就那么听话的回去?未免太过分了。

“你既然认了她当干妹妹,就要付些责任吧。不要把什么都当成儿戏!”韩木放狠话。

“老大!你和我谈责任?!你还是个男人呢,小肚鸡肠,为了一句话就给女生下套儿,把我扔在坟堆里整整一晚上,你还跟我谈责任!你还跟我谈儿戏!”

韩木被说到了痛处。苏卿鱼不知道,韩木回到诸葛村,就是为了弄清楚为什么当时的阵法不灵验。可惜黄婆婆也说不清楚,算好了的宇阵,怎么会让苏卿鱼提前走了出来。虽并无大事,但韩木心里也多为愧疚。

苏卿鱼看韩木不说话了,反而有些心软。想到罗慧的确是颇为可怜,自己也认了她做干姐妹,不能白认。于是也不说话,转头走回了小院。

是夜,两个女孩儿同寝一床,说不完的悄悄话。苏卿鱼有意避开韩木的话题,罗慧识相,也就不再提。苏卿鱼最好奇的,还是罗慧的家世——被人谋杀这种大事,平常小户人家当然是一辈子遇不到,想想就觉得有够传奇。

“我家?是非多多哦。说起南洋罗家,也就在当地还有些影响力,结果就自己以为自己了不起,小小遗产也要争成这样!”罗慧的语气让苏卿鱼想到了黄老太婆,还真不愧是师徒,讽刺起自家人来都是一个腔调。

当然,苏卿鱼还是有点觉悟的,这话也没敢说出口,只是问道:“南洋罗家?很有钱吧,我孤陋寡闻了。”

“就是趁几个破钱而已。听说过兰芳共和国吗?”

“什么?!”

罗慧笑笑:“我家祖上罗芳伯,康熙年间到南洋西婆罗洲挖金矿,后来建了小国,才一百多年就灭了。不过好歹算是一国之首,搜刮了不少金银财宝,在当地也算有些名气。可怜祖宗们不太会分配,枝繁叶茂,遗产却只有我们嫡系一支继承,闹到现在也没闹明白。”

苏卿鱼早已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是罗芳伯的后人?罗芳伯和唠子莲的后人?”

罗慧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太祖奶奶的名字?”

“天哪天哪!天哪!不行,我要打电话,我要给我导师打电话!”苏卿鱼一边拍着心口,一边满处找电话,也不管乡野小镇的电话通不通国际长途:“我的研究方向就是兰芳共和国啊,我的毕业论文……oh my god!我碰上了罗芳伯的后代,优秀毕业生的一千块奖金一定归我了!”

“真的?我从来没碰过专门研究兰芳的学者,小说家倒是有一些,不过都喜欢听英雄事迹。既然我这么有用,给你透露点内部信息吧?”罗慧冲苏卿鱼勾勾小指头。

苏卿鱼马上冲了过去,恨不能在耳朵上装个十六倍助听器,兼带录音功能,却听罗慧说:“我祖上是土匪出身哦!”

原来罗慧祖上罗芳伯,生于乾隆三年即公元1738年广东梅县石扇堡,世代务农,家道小康。虽是诗书尽受,却因目睹乡中一场文字狱惨案,深受刺激,决心不求功名,暗中加入了当时声势仍很壮大的三点会。

所谓三点会,名字可多了去了,也叫洪门,因为洪字有三点,就是繁“汉”字去除“中土”,谓中土已失于异邦。当然最为人所熟悉的名字,就是以郑成功为大哥、尊陈永华为二哥的“天地会”了。誓言为“同生共死,结为一家。天为父,地为母,日为兄弟,月为姊妹。两京十三省,同心一体,讨灭仇敌,恢复明朝”。切口为“三点暗藏革命宗,入我洪门莫通风。养成锐气复仇日,誓灭清朝一扫空。”

“可惜我祖上这土匪,在家乡可当得不甚高明,还没做出什么大事呢,就被官府追捕了,于是和几个同乡,坐一艘三桅大鸡眼目帆船,从虎门出发,逃到了婆罗洲。之所以选这个地方,是因为西婆罗洲盛产沙金和矿金,不少中国人在此定居。所以他们这一行,是名符其实的淘金之旅。”

“当地矿区没什么读书人。我祖上老实了一段时间,在矿区教书为生,后转行黄金买卖,教书成了副业,摇身一变成了天地会的‘老大哥’。再后来买卖做大,和当地土匪发生了多起冲突,又为海盗骚扰,终于大批购进武器,组织军队……”

“后来印尼政变,苏丹向武力强大的罗芳伯求助,未曾想罗芳伯一经派兵,立时平定当地变乱。苏丹自知力量薄弱,割让东万律土地答谢罗芳伯,便是兰芳共和国的最初领界!”苏卿鱼对这段历史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忍不住插嘴道。

“着呀!”罗慧叫了一声好:“怎么样,土匪吧?我祖上可是和当地多个土匪帮子打来打去,到最后才确定了自己的地位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祖上并非庸人,善使计,志向高远,特意娶了当地傣雅族女子唠子莲、也就是他的学生为妻,蜜月期间环游欧洲各国,并和当时的泰国国王结拜,不断巩固扩大疆土,最终决定建立共和国体,是世界第一,比华盛顿所建的美国共和体制早了10年。”

苏卿鱼虽然对这些门清,但也听得畅快淋漓,睡意全无。当初选择这个论题,导师颇为为难了一阵,毕竟实际资料太少。如今论文已成稿,连改三次,还是少了点什么,论理在论据不足。和罗慧攀谈一夜,罗慧将从小背来的诸多内文、家书、甚至家族隐情一一抖出,苏卿鱼觉得自己的脑袋在爆炸,恨不能现在就奔回小镇图书馆把论文重写一遍。

说到天亮,开国史基本已经讲完,黑猫和泽穹也已早早赶到拜访。几个人便挪到了院内继续聊。话说可惜这兰芳共和国中,并无良材,选举出的总统一届不如一届,终于在建国一百一十年之后灭。罗家虽然很早就不再坐第一把交椅,但影响力还在,当地经济大权为罗家一手掌握,财大气粗,影响政治政策是必然的。几百年来积蓄的财产,够一家人花上几辈子。却苦于遗产分割不公,没钱的家人难免觑觎,有钱的则一边继续搜刮,一边防家人如防恶敌,暗杀对于罗家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火拼嘛,最后总是人越来越少,到了我爸爸那一代,大头的财富就只有我们一家承受。我爸妈知道厉害,因此从小将我送出,在各国游历,一两年换一个地方,名为长见识,实为不给‘家人’一点谋害的机会。从小到大,我一直被困在各种华丽的笼中,直到现在,也还是如此。谁知躲来躲去,还是没能躲过。我爸妈某日突然遭遇车祸同时去世,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意外,却苦于抓不着证据。”

“怎么会没有证据?”苏卿鱼问道。

“我知道,爸妈的少数亲信也知道——为防暗杀,爸妈从不同时出门,甚至很少同时在家,这样即使一人死去,还有另一个照顾我。比如说,如果你看到我爸妈同时在一辆车上,或者是一间屋子里,那么其中一个,必然是替身!所以同在一辆车上出车祸身亡,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有人特意安排。但出事之后,替身也消失不见,只凭我们几个人口说无凭,有什么用?”

同是父母双亡,黑猫说起来若无其事,韩木埋在心底不让人知道,罗慧说出来,却是淡定中化不开的绝望。苏卿鱼看出,不能说出,领会,不能体会,对这个女孩,同情之意又加重了一分。就连从小苦大的泽穹,也垂首伤感起来。

“所以我现在,虽然仍然没有自由、不能自由……”罗慧有意无意的抚摸着自己没有知觉的左腿:“但至少是自己囚禁自己,不是受他人威胁。一无所有,倒也踏实。况且,这几年里,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们家是罪有应得。有几个有钱人手上不沾血?我父母也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

“怎么说?”苏卿鱼问道。

“他们死后,我发现自己并非遗产的唯一占有者,还有一笔钱不知分给了谁。我好奇,便多方打听,这才知道我父母去世前几个月,曾接到情报,说是一个南方的大户受人之托,要绑架那时才十几岁的我。情报来源是父母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不可不信。于是我父母为了救我,在那个朋友的安排下,趁那大户携妻子在马尔代夫旅游时,将他们枪杀。事后现场找到线索,警方差点追查到我家。好在要紧时刻托人毁掉了证据,蒙混过关。父母这才明白所谓绑架,都是那好朋友设局,让他们杀害无辜,之后又故意留下证据引警方上门。”

“被杀的大户夫妇二人,在中国南方作船运生意。据说有一独子。我父母遗嘱中那笔神秘的分额,就是留给了他。只可惜那孩子在父母死后就变卖家中财产,不知去向,遗产一直无人领取。如今我的那份都不知所踪,估计他的也保不住了……”

苏卿鱼听着耳熟,赶忙向韩木和黑猫看去。韩木也察觉过来,面露疑色,显是从未听罗慧提起过这段故事。而黑猫,则是脸色煞白,沉了十几秒,腾的站起:“你父母委托的律师楼,是不是印尼严丰?”

53. 求解

罗慧乍一说出马尔代夫暗杀中国南方船运大户,苏卿鱼和韩木就想到了黑猫父母的经历,心中默念但愿只是巧合。如今黑猫的反应,显然是他们猜得没错。苏卿鱼一阵心酸——黑猫平时看上去傻傻乎乎、什么都不在乎,但毕竟心底还是有一块碰不得的地方,在场的几个人,个个都曾是去过至亲,又有谁不能理解?

“你们继续聊,”苏卿鱼对几人说:“我和黑猫有事要说。”说着把黑猫拉出小院,顺便给泽穹使了个眼色,让他掌管这小院里的“大局”。

本想劝几句,苏卿鱼却张不开口,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走到八卦钟池的旱地部,沿着井沿儿坐下。黑猫痴痴不语,苏卿鱼只好陪着,从早上做到晚上,屁股都坐麻了,忽而一阵小雨淅淅沥沥下来,黑猫抹了抹脸上的水。苏卿鱼好不容易看到个转机,赶忙拉起他找避雨处。罗慧的小院是不能回了,只好转到黄婆婆的祖屋去。

“婆婆,要不然……你把那草汤给黑猫喝点儿?他这么样不是回事儿啊。”苏卿鱼把黑猫送进屋,对黄婆婆讲清了原委。

“草汤是随便能喝的?”黄婆婆大惊小怪:“等他想明白了就好了,堵不如疏。我早知道这孩子身上的是非,不会这么轻易就化解开来,躲了四年,还是让你们找上门来了。算来算去,算不过天意。”黄婆婆嘬了口茶,对罗慧和黑猫的孽缘唏嘘不已。

“您不是说您不会算嘛——”苏卿鱼特意拉长了声。这老太婆嘴里一句实话没有,昨天还把草汤给她喝,今天又说不能随便喝了,那里面真指不定有什么呢。

“你个贼猴子,上辈子孙悟空投胎,嘴上就是不饶人!罗慧那丫头把什么都跟你说了?”

“是啊!”苏卿鱼得意满满。

黄婆婆斜眼瞥了她一眼,虽然只有一瞬,苏卿鱼却觉得那眼光中似乎颇具深意,有些不安。

“你们两个……唉,不说了,老太婆就是嘴碎,说了也没用,还说个什么意思,白活了这么大岁数,不长教训……”黄婆婆嘴里碎碎叨叨,拎起茶壶走回自己的小屋。

第二天清晨,苏卿鱼走出房门,却看到黑猫已经梳洗整齐,坐在大厅等着他们。看他眼圈有点发乌,想是一夜没睡。其实何止是他,就连韩木在内,个个都是熊猫眼。

“走吧!昨天白白浪费了一天,什么正事也没办,真是!”黑猫见大伙儿都出来了,仿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吵吵嚷嚷道。

苏卿鱼和韩木都愣了一下,只有泽穹赞许的点了点头。苏卿鱼忽然想到拉冬说过的一句话:“你怎么知道要度的是你?”

那时苏卿鱼还在责怪泽穹平白无故把他们推下悬崖,也没细想。现在想来,这看上去没头没脑神经不太正常的黑猫,反而有着常人不及的大度和胸怀。莫非泽穹要度的真的是他?莫非泽穹也料到了今天的这一切?苏卿鱼忙里偷闲,在脑子里描绘了一下黑猫光头的样子……

几个人各怀鬼胎,一路安静的走到罗慧的小院。显然罗慧已经知道了个大概,看到黑猫颇有些局促不安。

黑猫二话不说,掏出张支票塞到罗慧面前:“你父母留给我的那笔钱,我本来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为是什么不义之财,一直没取。前一阵子因为找到了苏小姐他们,算算我自己的钱可能不够用,这才联系了严峰律师楼,把钱取了回来存到我花旗的账户。想害你的人,只能以亲属名义拿走你那份,我这份是你父母的赠予,他们没动,也动不了。虽然不多,总够你花一阵子,物归原主吧。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在花旗开个户,直接转帐。”

苏卿鱼和黑猫相处这段时间,从没听过他这么逻辑分明严肃认真的说过话,这次算是个例外。如果换作别人,定是以为黑猫恨罗慧到极点了。但苏卿鱼知道,他真的是想用这笔钱帮帮罗慧。泽穹始终微笑,赞许之意浮在脸上。只有苏卿鱼和韩木,都是多心之人,难免要在心里转几个弯,对黑猫的举动各有想法,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惴惴不安。

“对不起。”罗慧小声说,不知道是为昨日提起此事的失礼抱歉,还是为父母所作所为而抱歉。

“咳,多大的事啊!现在我把你们也都找齐了,等我成了仙,我爸妈也就跟着享福了,上天入地,想哪儿去哪儿,以前的事不用在乎!”黑猫转脸又变成了大伙儿熟悉的黑猫,成仙化道之说许久未听他提,现在又拿出来晒了。

“说正事说正事。当务之急倒不是修炼成仙,而是把韩木请到不丹去给泽穹的妹妹看看,这件事可耽误不得!俗事忙完了才能一身轻嘛!”黑猫大摇大摆的给自己斟了杯茶:“洞庭春?好茶!”

韩木道:“大概经过我已经听黑猫说过了,但没有亲眼看到,我不能确定达藏寺是不是一个阵法。我认为虽然你妹妹怪事连连,但并不一定要用玄术去解释,也许只是一种怪病而已;而达藏寺里,必然有什么物质,或者是草,或者是矿物,恰好就是这病的解药。就好像你家乡的黑鱼一样。”

泽穹点头道:“说得有理。只是我们也曾请过一些名医,一直不得其法。用神道魔道解释,本来就是最简单偷懒的办法,就是空门中人也不能免俗。”

韩木道:“无论是哪种可能性,你们都算找对了地方。药房的诸葛先生善用药,黄婆婆善用术,总有一条是正路。”

“那咱们还等什么,快去找他们啊!”黑猫挺积极。

韩木犹豫了一下:“问题是,只听故事不见真人恐怕无济于事。但要诸葛先生和黄婆婆到不丹去,他们两位年岁都大了,就算他们愿意,我也于心不忍。”

“无论如何,先去问问看吧,总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罗慧劝道。

天色尚早,药房虽已开门,却没有顾客,诸葛先生戴着一副圆圆的大眼镜,手持薄薄一册书,读得专心。

“女娃子,你别笑,这可是德国人造的眼镜,几十年了都这么清楚,宝贝啊。”诸葛先生眼不离书,却不但看到几个人进来,还看到了苏卿鱼偷笑。

“不敢了,您老神机妙算,一看就知道我心里想什么!”苏卿鱼讨好的过去给老先生倒了杯茶。

“嗯,这小妮子不错,懂礼貌……”诸葛先生抿了口茶,从眼镜上面看韩木:“要换成她给我看药房,我还能省点心。”

韩木有些不好意思,看来这张臭脸没少得罪客人。

众人当下把泽穹妹妹的症状细细讲了一遍。诸葛先生边听边捋着下巴上的几根胡子,半日不语。

“先生神通广大,您就给指个明路呗?”苏卿鱼趁热打铁。

诸葛先生在抽屉里翻了半天,这才拿出一张药方来,纸质发黄,似乎有年头了。不过江南地带潮湿,纸也霉得快些。果然,诸葛先生说道这是十年前开的药方,这么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因此放在手边,时时拿出琢磨。

“那年严冬,我们这里冷得邪乎。冬天嘛,也没有外人来,药房里十分冷清,那日却爬进来一个妇人。我看她衣不蔽体,口不能言,料想是被冻坏了,连忙喝人煎了一副热草汤给她灌了进去。这草汤是我诸葛家的传家方,就和你们常喝的板蓝根一样,药性不烈,却能治小病百种,从未有失。”

“不一会儿她救醒转了过来,只喊火烧,撇下被子,撕烂了自己的衣服,状若癫狂,几个大小伙子都制不住她,被她逃到外面,冲到钟池,沉进冰水才冷静下来。江南冬天阴冷,水中更是难忍,那妇人却丝毫不觉,在水中泡了几个小时才舒服下来。我号过脉,竟是火烧心的极热症状,她自言身如火烧,痛苦不堪,只有在冰水中才能稍缓症状,几年来不堪折磨,几次自杀不成,听闻诸葛村医药世家,才特意赶过来,却不料刚一进村就症状发作。”

“好像!”苏卿鱼惊叹一声。

诸葛先生摇摇头:“像,又不像,难说得很。她虽然状若火烧,却没有烧出疤痕,从外面看是好好的一个人,别人可以碰得,只觉她身体冰凉,不会被她烫伤。似乎更像是一种神经疾病,比如罕见的红斑肢痛症。”

韩木解释道:“诸葛先生早年学中医,后来出国进修西医,二者兼修。”苏卿鱼等人这才了然,难怪他的理论都这么不伦不类。

诸葛先生递过那张纸,苏卿鱼等人细细研究起来:“余观其舌脉,应是由水湿而起,寒气从之,湿久不去凝生流痰滞于经脉,气血周流受阻,郁久寒湿热化,阳气不得宣发。又久病入络,瘀血乃结,故舌质暗,脉象涩。舌质较厚此脏腑之气升降有碍。治法当湿、痰、气、血、寒并调,病之经络主阳明、少阴、少阳、厥阴。处方:苏梗12,藿香10,槟榔10,厚朴10,木香10,木通10,连翘10,黄柏10,知母10,薏米仁30,半夏10,茯苓15,吴芋10,苏勺10,丹皮10,红花10,土别虫10。日一剂水煎早晚分服,蛇血性凉,可做药引。”

几个人看得稀里糊涂。黑猫也不求甚解,直接问:“那同样的药方可不可以用在叶裘身上?您医治过的那个妇人后来怎么样了?”

诸葛先生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这药方似乎对症,半月之后那妇人已大好,行走入常,即便在暖日也可着单衣,并未再发作。那妇人欢喜而去,我还开了个食补的方子给她让她时常服用。没想到,一年之后,还是严冬时节,我的一个徒弟在村外采药时发现了水沟中一具鲜尸,全身赤裸发青,似是冻死,他认出这就是一年前来求医的那个妇人。”

“我和村子里其他几位长辈研究过,认为这妇人是病症重新发作,而且似乎比原来更为猛烈。我的凉药食补方,降下了体内的温度,却无法抵消她的感受。她回来找我,还没进村就已热不可当,只得钻进河沟。身体机能上是冻极而死,但从她的感觉来说,可能临死都是身如火灼,她的大脑骗了她。所以我才说,这更像是一种神经疾病。”

“如果是神经疾病,为什么我妹妹的痛感不止是自己感到,还会影响到别人?又为什么会有表面症状?”泽穹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没有亲自诊脉,我不敢给她开药方。就算诊了,也不能轻易冒这个险,那妇人就是被我耽误了,一错不可二错。但你讲过家乡神婆的事情,倒是给了我些启发。那个神秘的火族,每代只能遴选出一部分继承了不畏火特性的子孙,剩下的都是‘正常人’,听上去很像是一种遗传病,变异基因只在少部分血亲中延续。如果我可以看到变异种,应该能更肯定。”

“你是说,我妹妹得的可能是遗传病?”

“你们家族中可曾有过类似病例?”

“据我所知没有。如果有,我的家人也不可能这样慌张,族人都以为我家生了个怪胎。”泽穹道。

“不出我所料。我只是想,如果那神婆的家族有这种变异基因,其他人也可能会有。你妹妹的症状,可能就是类似的基因突变的结果,她的后代,也许就是第二个黟圻族。”诸葛先生踌躇片刻,看着泽穹说:“你是她的胞兄,也要小心,小心。”

53. 水到渠成

从诸葛先生处也得不到更多信息,几个人只好垂头丧气的回大屋。

“没一个好鸟!说吧,又找我干什么?”黄婆婆骂归骂,看见一群年轻人还是挺开心,摆上两盘刚削好的菱角荸荠。泽穹谢过,客客气气的把经过讲了一遍。

“他们认为,达藏寺也许是个咒阵……”韩木总结道。

“那你认为呢?”黄婆婆反问。

“水到渠成,阵发自然。”韩木道。

黄婆婆解释道:“韩木和罗慧刚开始跟我学八卦时,也都吵着要学怎么布阵,我就先告诉他们这句话,背熟了弄明白了才能开始学。阵不阵的,利用的都是天时地利人和,并不是你想造一个就造一个。祖宗们只是恰好参透了这其中相生相克的道理,才能解河图,创八卦。从来没能有谁凭空弄出一个阵来克人克鬼。学阵法的,是借用自然的力量,而非创造出这股力量。明白了吗?”

泽穹似懂非懂,苏卿鱼和黑猫听了一天说教,早就腻了,随便点点头。

“懂个屁!”黄婆婆笑着弹了苏卿鱼一个大脑瓜子:“你看那窗外的鸟儿,黄冠白爪,方圆百里,只在诸葛村附近能找到,成百上千。我可并没有造个阵来引它们。引它们的是本地特有的小虫,对这种鸟儿来说,不但味美至极,而且一天不吃就会死掉,其他什么也替代不了。而这小虫呢,又是在这百年药气中生长而成,换了另外一个地方,即便是一模一样的虫子,特质也有所不同。所以这虫子换了地方,也会死掉。是虫子为了鸟儿而生,还是鸟儿被虫子引来?是药气为了虫子而成,还是虫子被药气引来?”

“阿弥陀佛,因为果生,果为因成,循环往复,无有尽头。”泽穹道。

“不错!果然大和尚悟得快些。你当知道,你妹妹和达藏寺,甚至你和达藏寺,都是小虫和药气,鸟儿和小虫的关系。相生相克,有来有去,说不清是谁引了谁,闹不明谁在前谁在后,又怎么能肯定达藏寺就是为了你妹妹而生的咒阵呢?莫不如说:水到渠成,阵发自然。”

众人沉默半晌,苏卿鱼问道:“那我们呢?我们这些人,天南海北,凑在一起,谁在前,谁在后,谁为谁而生,谁为谁吸引?”

“你还是不明白。这世间环环相扣,哪能用次序解释?便如金木水火土五行,巽離坤兌乾坎艮八卦,一旦被吸到了这个锁链中,我们就一个穿一个,相互吸引,相互克制,逃不开啊。”

苏卿鱼嘴硬:“我明白!我姑姑说过,人和人之间都有红线,越扯越远,相互牵绊。”

“傻丫头,那是你姑姑明白,你明白个屁,八哥学话吧?”黄婆婆拾起一枚菱角,塞进苏卿鱼嘴里:“你婆婆我辛辛苦苦剥的,甜不甜?”

“切,婆婆您洗手了没?”

“死丫头!就剩一张嘴了!吃东西都堵不住你!”

“黄婆婆,你这么喜欢‘小鱼儿’,不如把她也收了当徒弟得了,出师了直接派到达藏寺去,省得我们请您大驾了。”黑猫起哄。虽然才认识几天,大伙儿都看出这老太婆和苏卿鱼似乎真是有缘份,俩人没大没小,说得来。

“就她?笨成这样,老太婆我入土之前是别想把她教出师喽!”黄婆婆和苏卿鱼你一言我一语,笑骂了几句,大家笑成一团。只有泽穹,心中担心妹妹的出路,仍是眉头紧锁。

“我看你这样担心也不是办法,管它是不是咒阵,让韩木和你们去看看好了,他跟我学过,也跟药房那老不死的学过,总算是还有点本事,说不定能找出答案。”

泽穹先谢过黄婆婆,韩木也没说什么,看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不过要等三天才能走。”黄婆婆补充道:“这事我说了算,三天之内你们谁也不许出诸葛村。”黄婆婆板起脸来,几个小辈倒是都不敢反驳。就连苏卿鱼也没敢问为什么。

几个人又回到罗慧的小院。罗慧虽然腿脚不方便,还是精心操持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一道一道认真解释给他们听:水红白菜,取白菜翠绿叶子带一点点白帮的地方,手撕成细条,用高汤烫过;京华火腿取最里面的一层肉,切成碎丁,清水泡过,加高汤熬成鲜汁,浇在白菜上,清新可口,鲜嫩无比。

鱼釀豆腐,当地特产红肉鲜鱼去皮去骨,一根小刺不留,细细打成鱼茸,加一点点绍兴女儿红、精盐、白醋调味,豆腐切成小方块,中间挖空,挖出的豆腐和鱼泥一起绞出胶性,再放回吹弹可破的空心豆腐块,上锅蒸熟,浇高汤,晶莹可人,从外面就能隐隐看到豆腐薄层中的红色鱼肉心,入口即化。

南瓜鸭煲,金黄色的小南瓜,挖出南瓜肉和鸭肉同烧,配枸杞、芡实,出锅再放入南瓜壳里,带着那么一股乡野的清香,肥而不腻。

笋尖蹄筋,牛蹄筋在锅底码好,加沸水大火煮上五分钟,只加姜片,没有调料,煮好后立刻关火焖上半天,出锅晾透,细细切成薄片,笋尖削皮烫过,也切成等大薄片,用红油、调味酒、葱白、蒜泥、果醋、酱油、麻椒、桂粉拌成凉菜,一韧一脆,相得益彰。

罗慧只介绍了四个菜,众人已经忍不住,偷偷尝上一小口,便大呼好吃。于是放开面子,群狼乱舞,眼看已经杯盘狼藉,这才衬出泽穹静坐不动的身影多么孤单可怜。

罗慧惊呼:“糟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准备素菜!”果然,就连青菜也用高汤卤过,这叫大和尚如何下筷?

罗慧拿起拐杖就要奔厨房,说是要给泽穹下碗素面。韩木脸黑得可以:“谁让你做这么些菜了?待着别动,我去弄吧!”

泽穹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自己不饿,什么都不用准备了。韩木理也不理,下厨房去了。

席间人人面色古怪,罗慧脸上有些挂不住,毕竟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能总被别人当个小孩子看。苏卿鱼劝到:“韩木是为了你好,你要静静养病才能好得快嘛,要不然他看着也心疼嘛。”

黑猫奇怪的看了一眼颇为冷静的苏卿鱼,没说什么,低头吃饭。韩木这么一搅,这顿饭也没有刚开始看上去那么好吃了。似乎人人都在装模作样。饭罢小谈了一会儿"奇-_-書--*--网-QISuu.cOm",黑猫和泽穹说好一同去请教村里几个老前辈,韩木回药房顶班,罗慧似乎想挽留苏卿鱼,苏卿鱼却假装没看到,只说了句“早点休息”,就回到了黄婆婆的祖屋。

“这么早就回来了?要不要我带你出去逛逛?”黄婆婆还在厅堂里坐着。

苏卿鱼什么也没说,凑到黄婆婆身边,一头扎进她的怀里。黄婆婆伸手把她的小辫子解开,轻手重新编了起来:“丫头,怎么了?”

苏卿鱼头也不抬,闷闷的说:“婆婆,我好累啊。”

“小孩子家才说这种话。你看有哪个大人会像你这样?习惯了就好了。日子还是要过,要想办法过……”

“想办法不就是勉强自己吗?您不谁说要顺其自然才能水到渠成吗?现在又说这个!”苏卿鱼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跟这个孤老太婆这么亲,可以随便撒娇。

“傻孩子,我是说天理常伦不能违逆,该怎样就怎样。但如果天理让你往东,你偏偏因为自己懒惰就往西走,那就不象话了。”

“天理让我往东还是往西有谁知道,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总蒙我!”

“我当然说了算,婆婆我还能说错?你不要理会韩木那小子说什么,你们凑在一起,就是缘分,该争的还是要争。”黄婆婆话里有话,苏卿鱼把头扎得更深,嗅着她身上布衣特有的土腥味,觉得自己在这位老人家眼里,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韩木是个犟孩子,这么些年,总是在找得不到的东西,反而把攥在手心儿的宝贝都放过了。他命苦,我也就不说什么,劝不了,但又不甘心。你说一个人总跟自己较真儿,那走到哪儿算是个头儿呢?对罗慧也是这样……”

苏卿鱼听到罗慧这两个字,耳朵恨不能都竖了起来。

“有些事就连罗慧自己都不知道。她当初被救到诸葛村的时候,我刚刚收了韩木做徒弟。偏偏药房那老不死的,跟我争了一辈子,到老也不放手,也认了韩木当徒弟。可怜这小子日夜跟着我们两个老家伙,一会儿学这个一会儿学那个,心里又放不下他出走的姐姐,每天熬灯点烛,夜夜无眠。老家伙救了罗慧,正了骨,让韩木去药房拿他藏了多少年的秘制药——那可是老家伙用收集了多年的熊胆、红花、藏雪莲、龙筋等珍贵药材熬制成的救命良药,这么多年来他都没舍得用过。”

“但这个药有个大忌,因为都是大补的药剂,必须和性属凉的药引同服,才能克制住药性的猛烈。老家伙只是在教他药理的时候随便提过一句,韩木根本没记住,精神又不太好,迷迷糊糊的,就用了一般温水为罗慧送服了丸药。”

苏卿鱼晓得利害,抬起头来。

“你也知道,罗慧的伤好得很快,我们都以为是虚惊一场,却没料到罗慧至今仍不能行走。老家伙诊了多少次脉,也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们都不认为是药引的问题,韩木却认定这都是他的错,这几年来一直耿耿于怀。”

“难怪他对罗慧这么小心翼翼!”苏卿鱼好像突然想通了,心情大好。

黄婆婆偷叹了一口气:“傻丫头,你说,你是不是喜欢韩木这小子啊?”

苏卿鱼知道自己瞒不住,但也没料到黄婆婆会这么明白的说出来,一下子窘在那里:“我……我怎么知道?”

“世间人,都为一个情字想不开,何止是你,知道的又有几个人。”黄婆婆眼睛里水汪汪的,沉得下几十年的心思。

“他对我不好……”苏卿鱼嗫嚅道,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没劲,老大不小的,怎么就跟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似的了?“我明白,韩木就是想从我这儿骗东西才对我好,之后就不算数了,可我就是不长记性,总觉得他其实人不坏,您说我是不是宇宙超级霹雳无敌大傻冒?”

黄婆婆看着苏卿鱼那双忽闪忽闪的小眼睛,老样子,笑咪咪,笑咪咪。

“况且人家喜欢的是罗慧,傻子都看得出来。人家才是郎才女貌吧。”

“真的吗?那你说我是傻子喽?”黄婆婆狡黠的一笑,扬长而去。剩下苏卿鱼一个人愣神。

54. 飞来横祸

黄婆婆为什么让这一行人等三天后再走,到了第三天上,果然水落石出。

泽穹已经等不及,订好机票,办好手续,准备憋到第三天晚上再给拉冬打电话告知一行人的行程。那日泽穹正在自己的小屋里打坐,手机就放在了大厅,震动响起,苏卿鱼一看是一串密码一样的长号,知道必是长途,赶快接起。

“谁打来的?什么事?”黑猫见苏卿鱼听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就挂了,未免有些奇怪。

“这下糟了……”苏卿鱼愣了会神儿:“小声点,咱们得找韩木他们商量商量去。”不由分说把黑猫拉走。

“莫非是拉冬?”两人连跑带颠来到罗慧的小院,黑猫迫不及待的问道。

“要是拉冬就好了,是他哥吉布桑!”苏卿鱼宣布。

韩木和罗慧听过他们对吉布桑的描述,都认为此人可为人君,很不简单,地位又高,亲自打来电话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吉布桑说,叶裘在咱们走的时候发病,达藏寺死了不少人,就连法王也控制不住,带着几个‘高僧’逃进了水帘谷封死了密道。等人发现时达藏寺已经是焦尸满地了,叶裘的尸体也在内……”

罗慧惊呼一声,赶忙捂住嘴。不言自明,众人都明白叶裘是引火自焚了。虽然都已料到应会有这一天,但叶裘身负异能,多少年来也都有惊无险,实在没想到这么巧,就出去几天便出了这样的变故!

“肯定吗?”韩木问道。

“我怎么知道!不过吉布桑非常肯定。不丹王室对叶裘奉若天神,应该不会胡说,估计是认真调查过了才给泽穹打来电话。”

“现在怎么办?你们要不要和泽穹一起回不丹?让他一个人回去……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罗慧皱起眉头。

“还回去什么啊!吉布桑火儿大了,说是雷龙没有保护不丹,反而成了灾星,烧死了那么多僧人,还有达藏寺里不少世传数百年的宝贝,叫我转告泽穹不用回去了,从此不丹不欢迎他!”苏卿鱼复述。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半晌黑猫才说:“他说了算数?要不然我们跟拉冬说说,让他跟他爸求个情,总要把叶裘给接回来才行吧……”

正说着,院外有人敲起了门。韩木开了门,原来是药房伙计杜松,这几天跟苏卿鱼几个也混熟了。

“你们看报纸了没有?”杜松劈头就问,把手里的报纸冲大伙儿晃晃:“听说你们明天就要去不丹了,我一看这新闻赶紧就跑过来了,签证不会受影响吧?”

苏卿鱼一把抢过报纸一看,头版都是股市大涨的消息,杜松急性子,替她翻到第四版,国际新闻,右下角一格豆腐块:“国王提前让位,不丹王储昨日继位”。苏卿鱼给大伙儿念了一遍,总共几百个字,只说不丹国王原定2008年退位,昨日突然决定提前退休,让位给王储吉布桑,即刻生效,已在皇室中举办了小型的继位典礼,之后便是介绍不丹前国王政绩云云。

“看起来,吉布桑说话是算数了。这下没戏可唱了。”黑猫道。

显然,刚刚苏卿鱼接到的电话,等于是不丹国王的“御旨”了,不要说泽穹,就连这些“外人”,也没回不丹的希望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给拉冬打个电话试试,说不定他能说上话。”韩木出主意。

“希望不大。你们是没看到,拉冬对他哥言听计从,怕得要命,说不定现在早就被洗脑了,也以为泽穹是大坏蛋呢。”黑猫不同意。

“我看不会。拉冬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泽穹可崇拜着呢,打个电话试试吧……糟了!”苏卿鱼说着忽然大叫一声,吓了大家一跳。

“又怎么了?我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黑猫埋怨。

“我……我刚才随手把手机放下,忘在黄婆婆家了!”

“那咱得回去取一趟啊,只有那个手机能打不丹的国际长途了,”黑猫正说着,忽然也意识到为什么苏卿鱼大惊小怪了:“泽穹不会看到来电显示,打回电话去吧?”

“你才反应过来呀!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打电话回去啊!”黑猫的潜台词大家都明白,叶裘和泽穹从小相依为命,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实在太大。

苏卿鱼、韩木、黑猫三人一溜烟跑回黄婆婆处,进门一看,泽穹正坐在大堂中,一手攥着自己项上的佛珠,一手拿着苏卿鱼落在那里的手机,眼睛发直。

三人不免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泽穹知道了没有,还是黑猫勉强挤出来一句:“该吃饭了,我们来叫你去罗慧那儿。”

泽穹也不抬头,嘴唇颤颤,半天才说道:“我都知道了,拉冬刚刚打来电话。”

几个人光想着怎么防着他给吉布桑打电话了,谁成想拉冬真够哥们儿,刚一听说他哥跟苏卿鱼谈过,立马儿偷偷挂来电话慰问。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黑猫问泽穹。

“我想静一静。”泽穹略想了一下说:“附近有没有寺庙?”

“寺庙没有,但祖祠平日是很安静的。”韩木似乎很了解泽穹的心理。

泽穹还是愣神,半天才说:“法王说我俗缘未断、不可出家。果然没有说错。只要叶裘在,我的心就不能定。如今一了百了,说不出来的轻松啊,大舍小舍,今日全舍,我只盼能找个地方剃度,重入佛门。偏偏没有寺庙……看来我的缘分还不在这里。”

“那回不丹的事情怎么办?拉冬能不能帮忙?我们总要把叶裘的棺椁运回家乡,给你爸妈一个交代吧?”苏卿鱼问题太多,心想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不过是一副臭皮囊,丢在哪里不是丢!”

苏卿鱼和黑猫面面相觑,不知道泽穹是真的悟了,还是一时糊涂,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和韩木奔祠堂走去。苏卿鱼立刻给拉冬拨回电话,可惜拉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不但不方便说话,就算方便,也没有更多的消息可以透露。看来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二人无法,也只好回罗慧那里从长计议。

“我看我们还是找黄婆婆问问去吧,她说的三天之内不让我们走,看来早就算出这种事情会发生。”苏卿鱼建议。

此时韩木送过泽穹后已经回来,说道:“没用的。我刚刚已经问过她,她也没有更多的消息。我已经求她老人家给咱们看看,下一步该怎么走。明天早上我们再去问吧。”韩木难得说这么多话,说出来的又都是丧气的消息。

“就算泽穹不管,咱们也得管!”苏卿鱼说。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叶裘的神秘、吉布桑的避长就短、达藏寺的咒阵,事有因果,怎么能说了就了?

虽然这几个人和叶裘都不熟,但大家和泽穹交好,爱屋及乌。况且仅凭她的经历,也值得唏嘘一番。苏卿鱼的脑子里,还印着宾馆里第一次看到“鬼姑娘”的情景,那身红衣,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任凭苦难万千,不沾一丝人间愁苦。想到这儿,苏卿鱼的眼睛一红,要不是韩木和黑猫在场,恐怕就要淌下泪来。

一抬头,韩木正伸出手给罗慧递手帕。原来苏卿鱼忍住眼泪的当口儿,罗慧已经抽泣起来。韩木和黑猫都轻声安慰她,一时倒冷落了苏卿鱼。

“好了!哭有什么用?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啊!”苏卿鱼定了定神,说道。韩木和黑猫都投过来略有些责备的目光,似是在说怎么这么不会做人、没看罗慧正伤心吗、这时候应该说些软话才对云云。

于是乎苏卿鱼的提议不了了之,天色略黑,大家各怀心事告别。苏卿鱼谎称自己想随便走走,徒步走出村外。她知道自己在逃避,却不知道逃开了没有,避的又是什么。

月亮总是月亮,外国的月亮不比家乡圆,但星星就不同了。污染并没有放过这南方乡野小地,晴朗夜空也只能看到点点闪烁,离月亮的光芒远远的。苏卿鱼想到自己在公寓外的草坪看星星、看萤火虫、跟成老师聊天的日子,又想到帕罗谷悬崖下那一夜也是星光璀璨,却颇有些沧海桑田的感觉。

苏卿鱼想过多少次,回家就好了,家里的人都了解自己想的是什么,就不寂寞了。谁知道回来了反而更差,这下理解自己的人之剩下远在大洋彼岸的成老师。可能感觉不被理解的,都是不愿被理解的,所以走到哪里都一样吧。

苏卿鱼想着便摸出手机,也不管那边几点,直接拨。铃声响了五遍,成老师熟悉的声音响起,却是预录留言。“嘟——”的一声,苏卿鱼知道自己该留言了,偏偏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这么等着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总算鼓起勇气张口道:“成老师,我——”

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咔嚓”,留言机的磁带已经到头,电话自动挂断。

苏卿鱼兀自说着刚才没敢说出的话:“成老师,我嫁给你吧。”

55.走投无路

合上手机,一转身,苏卿鱼却差点没撞上身后的人,着实把她吓出一身冷汗:“谁?”

“别紧张,是我。”原来是黑猫:“我……我跟过来看看,怕你走丢了。”

苏卿鱼知道黑猫是好心肠,处久了才明白是做一辈子朋友的人选。一拳击到肩膀:“好小子,跟踪我是吧?”

黑猫不言语,苏卿鱼故作轻松慢慢踱步,黑猫忽然冒出一句:“你就那么想嫁人?”

好在、好在、好在是黑天,苏卿鱼的脸刷的一下烧了起来。怎么就让他听到了呢,真恨不能刨个坑把自己埋了,买块豆腐一头撞死,接一洗脚盆水把自己淹死,解下猴皮筋把自己吊死……唉,羞死了。

“成老师是谁呀?”黑猫一看苏卿鱼没啥反应,立刻眉开眼笑,得寸进尺。

“你管得着吗!”

“唉!我本来以为你和韩木对上眼儿了,正想给你们俩撮合呢,没想到名花有主,真是,可惜了!”黑猫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

“是我看错了?不会啊,我看你还挺中意韩木的,韩木那小子也有点意思,怎么就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呢?哎呀!”黑猫一击大腿:“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师生恋吧!”

苏卿鱼实在受不了黑猫的胡扯攻势,待要阻止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装作没听见。

“这出戏可真是唱得太精彩了,一边是有违常伦师生恋,一边是两小无猜美女插足,你们俩还真是,电影没开拍,八卦已经满天飞了啊!”

“你给我住嘴!”苏卿鱼终于忍无可忍:“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没瞎说啊。你说你吧,很明显是喜欢韩木了,人家有本事又深沉,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偏偏你这边还有个成老师,苏小姐可是很有脚踏两只船、不知选哪条上的意思哦。你说韩木吧,对你也挺有意思,偏偏还有个小师妹,柔情似水,把韩木的手足情当爱情招呼,让他拒绝也不是,接受也不是……”

“你这都哪儿听来的?是不是黄婆婆又胡勒勒来着?!”

“这还用她说?就这么点感情纠葛,我要是再没个老太太明戏我就真是逑大了!”黑猫振振有词:“我看你也别嫁老师了,毕竟是个老头子,还是跟韩木好了吧,罗慧那边虽然是情根深重,但也不能和结拜的姐姐抢男人吧?”

“你别扯了,我才是不能跟结拜的妹妹抢呢吧!”苏卿鱼一打开话匣子,反而不怕什么了,反正四下无人,把黑猫当免费精神垃圾桶了。

“我也知道。罗慧这小丫头机灵……”

“嗨,别说机灵不机灵了,就凭她的长相也是倾城倾国了,是个男人就不动心,你敢说你没有?”

“没动心当然是假的,但你也别以为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我们还是有理智的嘛,这样的女孩子不是谁都招架得住的,没个金刚钻儿,就不揽瓷器活!”

“唉,想想咱们几个人,还就是泽穹最省心了,人家看得开,哪儿像咱们似的,没事儿自寻烦恼,那么多破事儿。”苏卿鱼感慨。

“话也不能这么说,谁没个烦心事呢?就算是和尚,如今也是头大吧。其实我出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个事……”黑猫鬼鬼祟祟的环视一周,这才说:“你不觉得这事太蹊跷了吗?我觉得泽穹的妹妹,可能死得不简单。”

“怎么说?”

“吉布桑和咱们说起泽穹妹妹是雷龙化身的时候,说的都是他父王怎样相信雷龙的预言、不丹百姓如何一心向佛,可从没提过他自己信不信。我当时就觉得他有些古怪,看他似乎对这件事不以为然,现在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自己不信也很正常吧,我看拉冬也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好歹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封建迷信的东西都是糟粕嘛。你信不信?”苏卿鱼问。

“我?我什么都信!泛神论知道吗?就是我这样的。关键是,拉冬即使不信,他和泽穹关系好,泽穹的妹妹就跟他妹妹似的。看吉布桑那样,挺瞧不上泽穹的,你想一个人如果大权在握,还会允许有威胁自己权力的东西存在吗?”

“那个,谁威胁他权力呢?你是说拉冬?”苏卿鱼还是不明白。

“唉,苏小姐,你也太纯洁了吧。对于争权夺势的人来说,谁都可以成为障碍,拉冬是,泽穹也是。你想泽穹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沙弥,到现在达藏寺、皇室人人敬重,不就是沾了他妹妹的光吗?”

“说得是啊,你看连拉冬算在内,达藏寺一个个的把他奉若神明,他见了吉布桑也是不卑不亢的样子……”苏卿鱼有点开窍了。

“所以说啊,吉布桑初登国王宝座,正是树立威信的时候。除掉‘雷龙’,等于公然抹煞了老国王的信仰体系,这就消除了‘太上皇’的威胁;除掉‘雷龙’,也可以明证言顺的驱逐泽穹、理直气壮的证明不丹法王在雷龙一事上犯了大错,这就消除了法王体系的威胁;除掉‘雷龙’,驱逐泽穹,也是给了王子拉冬一个下马威,等于……你明白了吧,何止一箭双雕啊!”

苏卿鱼奇怪的看着黑猫:“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我一直以为你是神棍加白痴呢!”

黑猫叫冤:“这不是真的吧?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给你留下这么个印象?”

“你看你,没事儿就想成仙,把家都败了,还出钱请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出国旅游……唉,算了,我是看出来了,我以为谁都傻,其实你们都机灵着呢,就我傻……”苏卿鱼越想越郁闷。

“总之我认为,吉布桑不是什么好鸟,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发病、火灾之类的事情,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你想拉冬也是没亲眼看到,听他说的而已。我猜,叶裘是被他……”黑猫说着用手作了个咔嚓的动作。

苏卿鱼吓了一跳:“难怪他不让泽穹回去呢……如果这些都是他一手导演,肯定已经把证据都掩藏好了,火灾一定是真的,不然骗不过去,还搭上了达藏寺那么多人命,他也太狠了吧!”

“他这也就是a piece of cake,从古至今,帝王将相,哪个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那咱们得赶紧告诉泽穹去!”

“我也想过,但我觉得泽穹应该比咱们更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再说人都没了,他再怎么想办法也救不回来,大和尚比咱们想得开,不会去调查和报仇的。再者,他现在心情不稳定,咱们只能暗中帮忙。”

“那要不要给拉冬打个电话,让他帮忙调查一下?”

“那也不必。拉冬自然会去做的,不用咱们提醒。这也关系到他个人的利益。”

苏卿鱼连着几个建议都被黑猫顶了回来,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呵!这么聪明,赶上诸葛亮了你都,敢情平时都是装傻逗我们玩呢,你可真够朋友啊!”

黑猫咧开大嘴呵呵一笑,挠挠头,又是一副神棍模样了:“我哪儿有什么建设性意见啊,只能坐等消息而已。这不是特意过来跟你商量吗?”

苏卿鱼非常不爽,也不理黑猫,径自走回祖屋。临走还想着刚才的谈话:“小样儿!你要敢把今天我跟你说的话泄露出去,哼哼!”

黑猫装傻:“哪一段?”

祖屋里黄婆婆挑灯看书,正是专心时,门咣的一下被苏卿鱼踢开,吓得她一机灵。

“这没大没小的!这老门多少年了也没人敢踢过!”黄婆婆兀自拍着胸脯。

“婆婆,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算出来三天之中就有变动的?有没有什么化解的办法?”

“你们几个孩子可真是的,一个接一个的来烦我,我帮你们躲过一劫,不谢我还要问化解之道,唉,真是贪心哪!”

“黄婆婆,我知道我知道,要不是您告诉我们,我们跑到不丹去也得让人家给轰回来,您帮我们省了多少机票钱啊,可是这事儿到现在该怎么办好呢?您就好人做到底,送佛到西天嘛!”苏卿鱼使出浑身解数撒娇。

“傻丫头!何止是机票啊,我是替你们省了一顿血光之灾哦!”

“这么严重!”苏卿鱼想看来黑猫分析得有道理了。

“至于化解嘛,不需要,我看水落石出的时候也快到了,你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泽穹那孩子,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黄婆婆不说正题,又唠叨起来。

“人是好人,就是做事情偏激了些,还老是骗我们,我看跟您倒有点像!”苏卿鱼说着把泽穹骗他们到悬崖、又推他们下“洞”的事情说了一遍。

“嗯,对付你这样顽固不化的,也只有这样最管用了,泽穹挺聪明的。说说,你悟了没有啊?”

“悟什么悟啊!我这腿现在还疼呢,那天在那个破洞里磕得真够疼的!再说人家都说了,要度的不是我,是黑猫——”苏卿鱼醋意顿生,阴阳怪调的说。

“那……”黄婆婆听她提到黑猫,鬼鬼祟祟的说:“韩木有没有说要跟你们一起去?”

“黄婆婆,我刚才说什么触动你心事啦?”苏卿鱼嘿嘿笑着凑了过去。

“臭丫头!胡说什么!跟我进屋去!”黄婆婆竟然有点紧张,把苏卿鱼领进了自己屋。

小屋简单得很,一张八仙桌,一张小床,如此而已,苏卿鱼看看,连张椅子都没有,只好不客气了,一屁股掀开床上的帘子,坐了下去。

“哎呦!这是什么呀这是!”苏卿鱼刚落座又跳了起来,原来这床上还大有乾坤,竟然是一堆大小各异的黄铜罗盘!

“你瞧瞧你,差点毁了我的宝贝!”黄婆婆紧张的把这些小玩意收起来:“看什么看?老太太就不能搞收藏了?”

苏卿鱼忍住没笑出声来,韩木手里那个精巧的小罗盘,看来就是从黄婆婆这里弄来的了,这不知道这老太太平时是怎么睡觉的,莫非没天都要摆出来欣赏一番再收起来?这瘾可够大的!

“婆婆,您要跟我说什么机密啊?”苏卿鱼假装没看见黄婆婆在那儿小鸡啄米似的转移她的宝贝们,故作严肃地问。

“我有什么机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想管也管不了喽!”

56. 和稀粥

“您倒想管呢,就怕越管越向着罗慧,才不会管我呢!”苏卿鱼说话不经大脑,还当是和黑猫聊天那当儿呢,话一出口已然悔得想把舌头咬下来。

“傻丫头,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向着你?”黄婆婆戳她脑门子。

苏卿鱼一根筋,想不明白偏要问,追着黄婆婆满屋跑。

“唉呀你烦不烦啊!”黄婆婆被她逼得没办法:“好了好了,我和你说,不过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噢。”

“放心吧,我一定不说就是啦!”

黄婆婆神神秘秘的凑近苏卿鱼的耳朵:“其实啊,我就是想撮合你和韩木!”

苏卿鱼像周星驰一样跳开三步,就这还是心有余悸。这老太婆,真是老不正经,怎么说这种话!

黄婆婆倒真不是在开玩笑,一边摆弄着那堆宝贝罗盘,一边长吁短叹:“罗慧和韩木,那是孽缘,我老了,看不清他们到底怎么想。不过这两个人八字不和,在一起的话不是你伤我就是我伤你。我在进棺材之前,还想做几件积阴德的事情,这才把他们都收为徒弟,心想我要是能看着他们点儿,总还好些。韩木也就罢了,偏偏罗慧这小丫头不让人省心,三天两头闹病,一日不见她的木哥哥就眼泪汪汪的。我一气之下,就把韩木支到美国去了,距离远些,时间长些,估计也就淡了。”

“您这不是捣乱嘛!”苏卿鱼听入了迷,忘了自己的立场。

“你还小不懂。天意不可违,八字不合就是不合,这辈子都别想扭转过来,我也是为他们好……”

苏卿鱼看在眼里,知道韩木出国这几年,罗慧对他的感情不但没淡,说不定还要更浓了些,看来黄婆婆和自己一样,都是不通人情的家伙。

“韩木呢,知道这码事。他懂事些,我都和他说了。我说你要是真喜欢罗慧,就要为她好。你们两个这样耗着,伤运道,罗慧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长痛不如短痛。罗慧那边我提也没提。提了她也不会听。你看这丫头娇娇气气的,其实骨子里拧着哪,说什么都没用。”

“原来韩木知道罗慧不知道啊……”苏卿鱼若有所思。

“你是个好姑娘,有缘千里来相会,你和韩木,万里迢迢都碰上了,天大的缘分,不要因为些小事就把缘分丢了。婆婆我帮着你呢。罗慧的卦象,自从你们一来,也就变了。我想总有些变故,算不准,不便明说。你这些天应该多和他们亲近亲近,要抓住自己的机会。”

苏卿鱼闷闷不乐的走回自己的房间。早把黄婆婆让她许下的诺言忘到脑后,扭脸就跟黑猫讲了。俩人都不是藏事的性格,你一言我一语的八卦起来。

“我怎么觉得自己变成了反面角色了呢?人家好好的,我去拆散,还说得合情合理似的。人生在世,谁不想拥有一份真感情?我就这样把自己扔给一个不喜欢我的人?”苏卿鱼不爽。

“倒也不能这么说。既然韩木知道,他自己也在远离罗慧。他们俩的事儿,凭借我一个男生的视角看,有点你情我不愿,罗慧会错意的意思。韩木对罗慧,更像是哥哥对妹妹。”

“唉,别人的初恋都朦胧,就我这搞得跟地道战似的,还有个后备军团随时出主意,就好像我是阴谋家似的。算了算了,谁爱弄谁弄,我从此跳开,不趟这浑水了,真没意思。”

“话不能这么说吧……”

“怎么就不能了?”苏卿鱼脑筋一转:“哎,你说,黄婆婆会不会是个大坏蛋,在这儿试我的深浅呢?她是罗慧的师傅,这些年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为我这个外人着想?”

“也不能这么说。我看这老太婆脑子里就只有天命一说,从小学的就是这个,你要是想让她跳出这个圈子来还真不容易。所以她一定是想真心拆散者两个人了。”

苏卿鱼闷闷的睡了一觉。醒来还是非常的不爽,跟吃了死苍蝇似的恶心。韩木没什么好,她苏卿鱼也没什么好,两个挺平凡的人,倒是枉费了罗慧这朵鲜花。想着穿上衣服,踱步到罗慧的小院。

罗慧已经起床了,还是穿着那身月白色的丝绸衣服,只是带了个小围裙,正在厨房熬粥。

“我的姑奶奶,你就别在厨房忙活了,这要是摔一下我怎么跟韩木交代?”

罗慧脸一红:“我就是随便弄点粥,没事的。”

“给你们家木哥哥熬的吧?”苏卿鱼坏坏一笑:“进屋去吧,我帮你看着锅,等韩木来了我不告诉他,就说是你熬的。”

罗慧轻轻放下一只拐杖,伸出手去从背后抱住了苏卿鱼。苏卿鱼也是太久没被人抱过了,温暖的感觉,有点想哭。收获不了爱情,有一份姐妹情也不错。

“小鱼儿姐姐,你对我真好,就和我亲姐姐一样……”

苏卿鱼想起黄婆婆的话,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帮他们俩,还是害了他们俩。有时候是好心帮到忙,损人又损己。

小砂锅里炖的是白米粥,加了白果枸杞,一白一黄一红,好看又清淡。苏卿鱼拿小勺轻轻搅着,想想这几个黑猫口中的“有缘人”,真是没一个有好日子过,一个赛着一个惨,倒是自己最“平凡”,不像他们那样多灾多难。

响起叩门声。看来是韩木来了。罗慧这样煞有其事的熬这一小锅粥,肯定是因为韩木每天早上“上班”前要来看看他,顺便可以喝几口做早餐。

苏卿鱼不慌不忙,心知自己一慌张一定闯祸,要是把这锅粥给毁了,罪过可就大了。于是小心翼翼的把砂锅端开,把盖子掀起一角,熄了火,这才去开门。

谁成想,不单是韩木,泽穹和黑猫都在门外。一个个黑着脸,真是大早上起来就见鬼。

“泽穹?快进来吧。”苏卿鱼第一眼盯在泽穹身上,看上去仍是人如淡水,波澜不惊。

“我特意约了大家来,是向各位道歉。有些事情,当时不便说,所以就瞒了下来,现在情况有变,不说也不行了。”几人坐定,泽穹先开口:“你们应该还记得我讲过莲花生大师留密卷,称雷龙转世将在我们这个时代出现,护佑不丹王室。”

“当然记得。”黑猫一边答应着,一边给韩木和罗慧补课。因为当时吉布桑并没有详细讲,忽略了很多细节,所以在场的几个人,除了泽穹在外,对密卷的内容和作用,都只有模模糊糊的概念而已。

“此事是非曲折,只有我、法王、和拉冬知道。本不该说,但现在拉冬和法王,恐怕都有生命危险……”

“当日我说,发现叶裘在盂兰盆禁室倒置如常后,法王宣布留下她,并将莲花生大师的密卷授我,称叶裘就事预言中人,不日又把密卷副本交给了皇室一份,因此不丹国王和吉布桑都曾见过。其实密卷之说一直是传言,王室多年以来向法王讨要,法王从未给过。不是不给,而是因为根本没有。此密卷是法王为救我兄妹二人才伪造出来,雷龙之说,也只是假托。”

黑猫和苏卿鱼,虽然在刚听到雷龙出、不丹兴的莲花生大师预言时颇有怀疑,但日子久了,习以为常,都把它视作理所当然的事情。泽穹忽然说这些都是骗人的玩意,二人都是一惊。

“枉费我还当你是个朋友……”苏卿鱼只说一半。这些天来奔走千里,就是为了帮帮叶裘,竟然都是假的。

“请听我说完。我并不是故意骗各位。除了莲花生大师手书以外,其它你们都是亲历亲见,没有虚假的可能。就像当日法王伪造莲花生大师手书救我兄妹一样,我当日不能说,也是为了救法王和拉冬。”

“不丹达藏寺,虽外表看来一片祥和,其实是血雨腥风。一边是统治了不丹数百年的法王宗派,一边是外来人扶植起来的百年王室,新旧力量交替,难免争权夺势。我虽未亲历,却也可以想见当时的血雨腥风。上一代法王派驻在不丹各地的特使,多惨死或失踪,剩下的力敌不成,只好臣服。”

“历代改朝换代,镇压前朝都是第一要务。”韩木叹道。

“不错。但不丹是宗教国家,即便镇压,也不能灭门,法王权力虽被架空,法王体系还是保留了下来。不丹王室一直以来都对法王严防有加,尤其是达藏寺,潜伏了不少王室派来的人,时刻监视我们的动向。”

“我和叶裘的到来,都曾引起王室的注意。但我一直以来都是个小沙弥,法王从不接见我,顺道也冷落了我师傅哲西,因此才没有招惹更多事端。现在想来,当时法王对我的处置,也是保护我、保护他自己的不得已之策。而法王后来也对我亲口说过,我们叶家两代三人,陆续到达达藏寺,是解开他心中无数疑问谜团的关键,他无论是幕前幕后,所作所为都是尽全力保住我们的性命。但叶裘在盂兰盆禁室如此诡异的倒置于屋顶,达藏寺无人不知,法王瞒无可瞒,料到此消息一定迅速传到了王室。于是伪造莲花生大师手书预言,称叶裘是雷龙转世,可护佑不丹王室。”

“刚开始老国王并不十分相信。不过既然是不传密书,王室潜伏在达藏寺的奸细不曾发现也是理所当然。况且法王引经据典,极力证明,国王最终也对此预言笃信不疑,将我和叶裘的地位捧到极点,在达藏寺呼风唤雨,即便是在王室,也小有地位。法王可以说是成功的瞒过了王室所有人。”

“所有人吗?”苏卿鱼问道。

“这当然不包括拉冬。拉冬不是长子,从小就被认定不会继承王位。但他冰雪聪明,颇得老国王欢心。正好不丹自古以来就有送一子出家的传统,老国王就让拉冬时时到达藏寺向法王学习佛法,以图日后可帮兄长坐稳江山。”

“看来,这个拉冬就是被埋在法王身边的高级间谍了。”罗慧很肯定的说。

“可以这么说。但有些事情,即便是英明的老国王也不能预料。拉冬十年学佛,早已洗净心头尘埃。法王曾说拉冬慧根天生,如在西天乐土,当是佛前一朵莲花,不惹尘俗。他无意于帮王室争权夺势,也明白法王根本没有与王室抗争的意图,反而逐渐加入了我们的阵营,时不时替我们传递王室的消息,以作应变。”

“反间计,你们法王也够牛的。”苏卿鱼总结道。

“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人心变化多端。拉冬学佛十年,心早已不再偏向父兄。拉冬的哥哥,从小被认定继承王位的吉布桑也在变。两个人虽然一起长大,但因从小就被划定了今后的方向,越长大分歧越大。吉布桑对于拉冬,越来越防范,对他所支持的法王和雷龙之说,也越来越怀疑。只是老国王仍然非常宠爱拉冬,因此多年以来相安无事。”

“就在你们历经叶裘发作之后,我让拉冬把你们安置在王宫之内,苏卿鱼昏睡三日不醒,这中间却发生了很多事情。拉冬被老国王叫去详细查问了关于叶裘、密卷、龙珠等等事宜,幸好我们早有准备,拉冬应对如流,算是糊弄过去。但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没来由的‘审问’,必定是有人告密的结果。老国王对当日发生的种种知道得非常详细,料想那告密者就躲在拉冬或者我的身边。天可怜见,王宫中一位老人向我们透露消息,让我们很快查出了那个告密者的身份。”

“是谁?” 几个人异口同声。

“你还记得同迪吗?”泽穹问苏卿鱼。

苏卿鱼一愣:“当然记得。那天我们从达藏寺出来,遇到月熊,巴达措惨死,就是同迪被你升为了侍卫长。在达藏寺门口地震的时候,他在悬崖边救了我一命,后来又把身上的佛宝都给了我,保佑我平安进出达藏寺……莫非是他?!”

57. 人间债

泽穹道:“谁也想不到是他。但证据确凿,他就算否认也不可能。一直以来为王储吉布桑传递法王和拉冬行踪言谈的人,就是同迪。”

苏卿鱼仍觉得不可思议。在拉冬的侍卫中,除了牺牲了的巴达措以外,她印象最深、也最信任的就是同迪。这个壮汉救下自己、以佛宝相赠时的透彻目光,现在想起来还有些热血沸腾的感觉。怎么可能是他?

泽穹继续讲:“同迪随从拉冬多年,潜伏甚深,平日里不言不语,决不同其他侍卫争锋,做人很是低调。他很谨慎,并没有冒险去偷听、偷看拉冬和法王及我的言行,却把能看到的都记录下来。我们在宫中老人的帮助下找到了他的手记,可谓触目惊心,四大厚本,密密麻麻的记下了我们的一举一动,然后再汇报给吉布桑。”

“你们应该不会在一个侍卫面前说出这些机密吧?”韩木问道。

“当然不会。但日久天长,总会露出些蛛丝马迹。吉布桑聪明透顶,估计便是从这些线索中察觉到了我们的谎言。不知道他对老国王说了多少、说了什么,但想必不是好话。”

“这个我可以作证,”黑猫说道:“拉冬可说得上是谨慎了,把我和苏小姐骗得一楞一楞的,什么莲花生大师留书、后世活佛与其神通得到四句谒子什么的,我还以为都是真的呢。亏得我们还是真心实意要帮你们!”

泽穹很是愧疚:“也不都是假的。就像天雨尘华、地转覆原、心舞魔颠、汝自生毒这四句咒语,确实在不丹流传已久。法王伪造的密卷中也提到了这一点,而之后叶裘发作时的状况更加印证了这几句预言,这才让老国王信服。骗你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其实当时拉冬对你们所说的话,已经透露出不少内情,只是不便明说而已——我们的秘密彻底暴露,和那次你们的谈话有很大关系,当时同迪也在场啊。”

苏卿鱼仔细回忆了一下,拉冬当时确有吞吞吐吐之处,故事也有些前后矛盾,倒也不能全怪他隐瞒事实。

“我们虽然查出了同迪的身分,却没有任何办法。稍有行动就难免打草惊蛇。因此我才借救妹妹一事随你们离开不丹,一来避开风头,盼老国王能因此就放松对我妹妹和法王的警惕性,二则也为了探究发生在我妹妹身上种种怪象的真正原因。”

“这么说你们编出了雷龙之说,却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叶裘生具异象、又为什么和达藏寺这么有缘?”罗惠问道。

“不错。法王有几种猜想。但究竟是真是假,总是要解开了叶裘身上的谜之后才能清楚。”

苏卿鱼听得有点晕,韩木已然明白:“你是说,要找到解药,才能知道得的是什么病?”

“我们也只得如此,”泽穹回答:“有病乱投医,先看病后开药的法子不灵,只好倒过来。如今我妹妹已经不在,再求索也没什么意思。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是阴谋,吉布桑已经大权在握,法王和拉冬的处境就会相当为难,弄不好就会惹上杀身之祸!”

泽穹的猜想与黑猫不谋而合,只是加上了这些内情,让事情更为扑朔迷离。几个人明白事关重大,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我此行来,就是为了在辞行之前,向各位解释清楚。一直有所欺瞒,十分过意不去。吉布桑口中说不愿让我再回不丹,其实他明白我必会想清其中的利害关系,www奇Qisuu書com网这就是用拉冬和法王的平安,引诱我上钩,让我回去救这二人。不亲自除掉我,吉布桑怎么能放心?如今我已别无他法,拉冬和法王对我恩重如山,即便这是个圈套,我也一定要回去。”

“不行!不丹现在是吉布桑的天下,你只要踏上不丹的土地,马上就会被他逮到的!”苏卿鱼着急。

“这且不说,你可确定令妹已经去世?”罗慧眼珠一转,讲道:“令妹生俱异象,引火自焚尚无事,怎么可能是吉布桑纵火就能烧死的?”

她的疑问,其实也是在场几个人共同的疑问。只是这种很有可能虚假的希望,不能随便告诉逝者家属,否则早已说出口来。

泽穹眼圈一红,苏卿鱼看到赶忙低头避开他的眼光。

“苏卿鱼和黑猫都曾亲身经历过,我妹妹除了纵火以外,常能让人产生幻象,这对于平常人来说,是更可怕的异能。她的这种特异功能,在小时候并不明显,长大了以后却越来越厉害,平时还好,一旦发作就会出现‘心舞魔颠’这样能量失控的事情。而我与她血缘相亲,不知何缘故,可以借用她的能力,对外人施些小法。当然,我能借用的部分,只是她的十分之一不到……”

“难怪你在飞机上可以那样作弄那位大婶!还有在宾馆中,你说过是你让我们看到了叶裘的幻象!”苏卿鱼恍然大悟。

“惭愧!”泽穹继续说道:“叶裘在世,无论天涯海角,我都可以借助这股力量影响人心。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希望能用幻象启发众生开悟。自从接到拉冬电话的那时起,我才意识到这股力量就已经离我而去。它在我身体里,我可以感受得很清楚。它走了,人便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可以确定吗?”虽然不忍心问,但苏卿鱼还是要问。

泽穹只是简单的点点头:“叶裘一生,生不如死,受尽人世折磨。离开人世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但我还不可以,我必须回到不丹,要死也要先了了人间债再说!”

“既然如此,我陪你一起去好了。”韩木慢悠悠的说,好像在谈论一件衣服一盘菜那样平常。

泽穹眉毛一挑:“莫非你有办法偷进不丹?”

“我只能说试试看。我对这个吉布桑倒是很感兴趣。”

泽穹听罢知道此行已有着落。黑猫和苏卿鱼明知此行甚险,这二人必定不肯带他们,但还是不甘心,叽叽喳喳的吵嚷起来。

“好了好了,都去就是了,人多行路方便。”泽穹还未开口,没想到韩木已经一口答应下来,倒弄得苏卿鱼和黑猫搞不清楚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罗慧见状未免有点黯然神伤。眼看她又要被几个刚交的朋友抛在这闷人的小村子里,想起来就恨不能滴下眼泪来。

韩木似乎并没注意,顺手拿桌上的茶杯茶壶摆弄了起来:“不丹北面临我国,南面和印度交界,东面一点和锡金接壤,这就给了我们三个出入的选择。”

“如果是走陆路,这没错。如果是坐飞机,那选择只有一个,就是不丹唯一的飞龙机场。”泽穹补充道。

“没错。我们此行,必然是偷渡性质。如果走明路坐飞机,则正中吉布桑下怀。现在的问题就是,从哪里进入不丹风险最小、耗时耗力最小。”

“按说从咱们自己国家进去风险最小,毕竟都是自己人,语言、环境、世故人情、关系打点,都方便很多。”黑猫说道。

“哼,不要以为这样就简单。西藏的边界确实有薄弱点,但多是自然环境异常险恶的地方,你以为这像墨西哥人偷渡美国那样简单?况且一旦被边界巡逻发现,一枪立毙,谁会给你机会打点关系?”韩木道。

“如果这样说,锡金倒也是个选择。如从此处进入不丹,离首都廷布和达藏寺所处的帕罗谷最近,没近一步,被抓到的风险就越小。况且我曾到过那里,民风还算淳厚,人口稀少,进入进出都不难。”

“等等……”苏卿鱼皱起眉头:“是我记错了吗?锡金不是早就亡国了吗?”

“怎么会?!我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还背过这段呢,锡金是主权国家啊!”黑猫说道。

“还是小鱼儿姐姐说得对。”罗慧道:“锡金早在1950年就被印度人侵占,成了印度的‘保护国’。后来签署了一系列条约,到了1974年的时候,已经成了印度一个‘邦’。中国可以说是最后一个承认锡金独立的国家了,直到最近几年才松口。所以黑猫上初中的时候,课本上估计还是讲它主权独立吧。”

苏卿鱼不禁对罗慧有些佩服。这小姑娘年纪轻轻,足不出户,知道的事情还挺多。

“如果是印度,”韩木不等苏卿鱼发话,已经继续讲下去:“和不丹关系尚好,出入相对自由……”

“却也不然。印度人的确可以时常出入不丹,但必须通过边境小镇普安梭林,盘查也很严。虽然两国边界线很长,但就如中国一样,边界多是地质环境非常复杂的地方。我们不是探险,也没有武器,几乎不可能通过。”泽穹说道。

“这样看来,偷渡这条路岂不是走不通?”苏卿鱼有些懊恼。

“我看有办法!”罗慧兴致上来,似乎开心了不少。

“所以我说,我们都去。你更要去才行!”韩木忽然说道。在座几人不禁哑然,就连罗慧也张大了口:“真的吗?木哥哥你说话算数?”

韩木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容:“当然算数。你也有好几年没出过门了。”

“不好意思?”黑猫打断二人对话:“你们在讲什么暗号?我们听不懂啊,麻烦解释一下?”

罗慧轻笑一声,说道:“这个还真是只有木哥哥知道了。我家在南洋生意做得很大,祖上又有些名气,生意伙伴遍布南洋各个岛屿。在内陆,也有些联系。我爸妈有一位生死患难的好朋友,因为在南洋出了些麻烦,在我爸妈的帮助下转道内陆做生意,在锡金开铜矿。爸爸妈妈曾经说过,如果有麻烦,可以找他,是信得过的。我受伤之后,本来和木哥哥商量过要联系他。但木哥哥认为不妥,不如等些日子,等到害我的人放松警惕更安全些。这不是一等,就等到了今天?”

泽穹皱起眉头:“韩木,你确定这样可以?我不可以为了救人而又害了旁人的性命!”

韩木说道:“已经过去了四年。这期间我一直关注着罗慧父母留下财产的分配状况,在美国时还专门请过私家侦探调查几个重要账户的资金流动状况。我看现在时机已到。即便曾有人怀疑罗慧的生死,现在也应该死心了。证据就是罗慧账户的钱已经被全部转出,投资在各地或转账到其他人的瑞士银行账户。”

“即便如此……”黑猫欲言又止。几个人都明白,他担心的是罗慧的腿伤。此行颇为冒险,如果还要照顾病患,似乎不大方便。

58.偷渡

罗慧有点着急,额上冒出一层湿湿的小汗珠,生怕自己最终又不能成行。

韩木幽幽道:“没有罗慧,我们连不丹都进不去,还讲什么之后的事情?再说坐飞机到印度锡金,即便对身体不好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我同意,到了锡金之后,罗慧就要留在她父母的朋友那里,接受他们的治疗和照顾,她总不能在这个小村子里躲一辈子。而我们几个则要拜托她帮忙进入不丹调查。罗慧,你愿意吗?”

罗慧眼圈红了起来,使劲眨了眨眼想忍住眼泪,却开口说不出半句话。苏卿鱼明白,韩木最终还是听从了黄婆婆,决定就此机会与罗慧一刀两断。锡金一行,罗慧是有去无回。

“难道你不愿意吗?救人一命当造七级浮屠啊!”韩木激将,顺便瞥了一眼泽穹,话外之意不言自明。

“韩木!你……”苏卿鱼忍不住喊了一声,即便无情无义,如此伤人心未免让她看不过去。韩木似乎就是这样,随时能让人和人的关系降到冰点。苏卿鱼缓和些语气道:“不要这样逼罗慧了,毕竟她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离开不是件容易事。给她写时间考虑一下吧。”

罗慧投去感激的眼光,黑猫则大为奇怪:“苏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我记得……”

苏卿鱼嘿嘿一声笑:“你记得什么?记吃不记打吧?”说罢摩拳擦掌起来。黑猫赶忙把椅子往后一撤力争保持距离。也亏了这俩人没事就插科打诨,总算暂时把气氛缓和了些。

虽说给罗慧一些时间考虑,但此事甚急,泽穹已经联系不到拉冬,恐怕事情有变。是夜几个人又聚在了罗慧的小院,只盼今日之内可将此事定下。

“我已经联络了爸爸妈妈在锡金的朋友,”罗慧明显哭过,两只眼睛通红:“天助我也,那位朋友很够义气,说自从我父母出意外之后一直在打听我的下落。我想我们可以信任此人。他在印度和锡金华人界手脚通天,已经打点好一切。事不宜迟,我们最好今晚就出发。”

苏卿鱼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想通,又早已把事情安排好,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不可能这么快吧?我们还没有办印度签证,也应该稍微调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再说吧?”

“这个不用担心。”罗慧很肯定:“我说过,我父母的朋友已经打点好一切。他的货船常年往来于亚洲各国,海关也有熟人。我们只要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就可以了。只是不要带什么东西,行踪也要隐密些。”

苏卿鱼觉得自己到底是小人物,心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搞得真跟偷渡似的。其他人并无异议,几个人匆忙和黄婆婆、诸葛先生道别,只带了随身衣物,当夜驾车到达上海。本来以为会在上海港口登船,到达指定地点后却遇上一个戴墨镜的小个子,核对身份后将几个人接上一辆崭新SUV,扭头竟然又开出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