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红线》(最新修改版)》 · 戟沐 · 2026-07-25
大汉苦笑着摇摇头:“女施主,你还没骂够吗?小心死后要堕入恶口狱的。”
拉冬赶忙插嘴:“我并没有指责你,都是我的错,是我有急事要见雷龙!”
“孙悟空!定身术!嘿,我说什么来着!果真有!”黑猫在一旁激动得不行:“你们刚才是不是神游去了?师傅在上......”
苏卿鱼眼看黑猫又要随便拜师了,赶忙叫停:“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敌我不分!这两个,明明就是大骗子!”
23.山涧旁,悬崖边
苏卿鱼越说越气:“你还不明白吗?这些都是他们设下的法术,才这么一会儿,天怎么能黑呢?刚才烧到火他们俩都没反应,不是幻觉是什么?说不定咱们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们变出来的呢!”
黑猫半信半疑。大汉却慢慢踱步过来。苏卿鱼嘴上说得厉害,心里其实受惊不小,赶快躲得远远的。
大汉左手还持着佛珠,右手单手便推开了沉重的石门,眼见淡淡月光映入殿堂中,繁星点点不语,分明还是黑夜。
“不是什么法术,这位朋友说的倒还有理,和神游有点相似,我已经说过,我们只是出去了一下,去了你们到不了的地方。你们如果愿意走,那就走吧。如果愿意留下,便随我来。”
黑猫好奇心大作,一听自己猜对了几分,哪还愿走,赶紧表态:“我跟你走!——师傅!”
苏卿鱼心想总有一天自己要被黑猫气死,深山老林的,自己也不敢走,只好灰溜溜的跟上。
大汉拉紧石门,领头向殿内走去。
苏卿鱼看偷偷躲在后面的拉冬还算老实,碰碰他,小声问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拉冬和女魔头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更不好意思了,脸红的像猴子屁股一样,却也不好不答:“我随法师去见雷龙了。”
“雷龙?那人不就叫雷龙吗?”黑猫听见,也好奇的挤了过来。
“什么?”拉冬听了个稀里糊涂,抓抓脑袋,不知道黑猫在说什么。
好在苏卿鱼的理解能力稍微强一点,马上反应过来刚刚小沙弥进来说国王要见雷龙的时候,指得并不是大汉。都怪黑猫乱搅,自己也稀里糊涂的以为大汉就是雷龙,低级错误,唉,低级错误。
“那雷龙到底是谁?”苏卿鱼又问。
“这个......一下子也说不清楚,有缘的话你们也可以见到啊。”
苏卿鱼不满意,还想再问,前面大汉忽然出声:“我送你的经书在哪里?”
“啊?”苏卿鱼一愣,这才想起刚才在佛室里大汉确实递给了自己一本佛经,不过放在哪里了可就不记得了。
“拿出来吧,该物归原主了。”大汉停住脚步,回头说道。
黑猫不好意思地从帼袍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来,原来刚才离开时趁大家不注意,他已经把书藏了起来。
“缘法如此!”大汉接过书来,边走边说:“本来我把书交给了女施主,那颗珠子就能让你们随我而来,偏偏被你拿了去,这两样东西分了开来,也就没什么效用了。缘法如此啊!”
“这么说,要是书在她身上,我们就能看到雷龙了?”黑猫懊悔不迭。
“那珠子之所以能够破除虚像幻相,皆是因为它能让人的眼睛如心灵一般明亮。这本佛经是我身边之物,随着它,破除了虚像的你们就可以随我跳出身体的桎梏。”
黑猫听得出神,赶上几步,和大汉讨论起来。
苏卿鱼却一撇嘴:这神棍又开始说些鬼话了,这回可好,黑猫的神经病不但好不了,还得被越带越坏。
“不用伤心,总有一天你们能见到雷龙的。”拉冬走在苏卿鱼身边,小声说道。
苏卿鱼吓了一跳:“什么?伤心?Oh my god! What are you thinking about?”
拉冬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苏卿鱼竟然这么大反应:“You looks sad......inside you, something in your soul.”
拉冬说起英语来比汉语利落多了,苏卿鱼却好像在听外语一样,不知所云。
转眼间四人已经走回了大汉的佛室。大汉叫过来几个小沙弥,搬了几床被子,一张屏风。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这才对苏卿鱼和黑猫说:“今晚你们便在这里休息吧,明天日出之时寺里要做佛事,之后我才能过来。如果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叫小沙弥去找我。拉冬,你跟我来吧......”说着便要出门。
“喂,我们上哪儿找你啊,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苏卿鱼问道。
“泽穹法师!”还没等大汉阻拦,拉冬已经脱口而出。
“泽穹!”黑猫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汉却已经大步走出房间,几个小沙弥拦在门前,黑猫倒也不好意思追出去了。
“不会吧!我们的力量又要壮大了!”黑猫还在感慨,苏卿鱼这才想起神珠中纸条上“鱼木泽慧”的暗示。这大汉颇为不简单,看上去不比韩木差,似乎倒还真像是要找的人。
“唉算了算了,先睡吧,累死我了!”说着苏卿鱼比较了几番,挑中了自认为最舒服的“床位”睡下。
二人这一天又是爬山又是开故事会又是受惊吓的,沾着枕头就睡死过去。
夜半,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尖哨声。黑猫第一个惊醒过来,轻声叫了苏卿鱼几声。
刚叫到第三声,苏卿鱼猛地坐了起来:“谁?谁?!”
黑猫赶快安慰苏卿鱼:“没事,别怕,是我!”
“吓死我了!大半夜的喊个什么,我正做梦会不丹国王呢,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再一看,原来我就在那个怪屋子里面,那个鬼姑娘正叫我呢!哎呀我的妈呀,吓死老娘了!”
苏卿鱼正说着,一声更尖利的哨声响起,这次仿佛并不仅仅是在头顶,而是环绕着整个屋子,好像这屋子就是声音的源头!
苏卿鱼和黑猫二人赶紧穿上外套点起蜡烛。四面望去,这斗室之中,没有窗子,只有一扇门,四面都是石墙。正察看间,又是一声哨响!
黑猫和苏卿鱼略一商量,决定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亮,仔细查看这间屋子的古怪。于是二人各持一盏烛台,从屋子的两个角落里出发,连看带摸,力争发现大汉曾经打开过的那扇秘门。
谁料这四面墙,全是整整齐齐的青砖垒成,白天尚且没能发现什么缝隙,更不要提这黑灯瞎火了。偏偏来时的门也被从外面锁上,一点生路没有了。
“不行就使蛮力吧!”苏卿鱼提议。这阵阵的哨声,吵得人神经衰弱,她实在是人不下去了。
“蛮力?”黑猫苦笑:“苏小姐,你的蛮力还是我的蛮力?”
苏卿鱼灵机一动,吹灭了手中的蜡烛:“拿烛台敲吧,你看人家柯南,都是靠敲出秘道来的,声音发空的地方肯定有戏!”
“可是......什么样的声音才是发空呢?”黑猫不解。
苏卿鱼一时语塞:“问那么多干嘛?快干活儿去!”
二人各自手持烛台,一路上敲敲打打,即将会合之时,黑猫那边忽然发出了几声“空——空——”的声音,比起其他地方,声音确实清亮了许多。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就是这里了,于是合力推去,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换个方位!”苏卿鱼指挥,两人又朝另一个方向推去。
没有想象中的“吱呀”声,二人却因为用力过渡而微微失去重心,那墙也随之被推开了一条缝!
二人一鼓作气,又使了把劲,这才把门完全推开。一缕月光映入门内,原来这竟是达藏寺的一个出口!
门外山风呼啸,远处还有水流声,想来是在山上没错了。苏卿鱼二人并没有在山地居住的经验,但也知道刚才的尖哨声应该只是山风而已。
只要不是鬼怪猛兽,就还算幸运。二人松了一口气,回头点燃了蜡烛,小心翼翼的用手护着烛苗,向外走去。
借着月光,已经能看到远处的山谷,甚至还能看到一条微微发光的带子,想来便是水声所来之处。近处反而因为达藏寺高大的阴影而模糊不堪,看不清来路去处。
苏卿鱼一马当先向前探去,脚下颇为平滑,想来是开凿过的,走起来除了略微有些不平以外,和平地并没什么区别。
两人正走着,忽然又是一阵山风袭来,登时吹灭了手中的蜡烛。好巧不巧,其时苏卿鱼刚刚迈开一步,一只脚还没着地。大风袭来,竟然被吹得歪歪斜斜,一脚踏去,空空如也!
还没等惊叫出来,苏卿鱼已感到失重的恐惧。
24.坠落
所谓预感,其实人人都有,只不过不能预言太久的将来。
在危急的时刻,即便还没有发生,身体和大脑却都已经感受到了必然将要发生的状态。虽然只早了0.01秒,也算预言和第六感的真实体验。
此时的苏卿鱼,一脚踩空在悬崖边,身体刚刚开始倾斜之时,仿佛已经感到了坠落的状态。脑子里不明不白的冒出来一句大俗话:坠落的姿势很美。
“鬼话!美了才怪!”便在这0.01之中,苏卿鱼竟然还有时间想些闲话。
上大学时有一堂摄影课,学校请了一位“著名摄影学家”来讲课,这位行遍千山万水的老师傅,便讲起了五十年代爬喜马拉雅山的经历。虽然作为摄影师,他并不用冲顶,但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好设备,即便只爬到半山腰,也要面临很大的风险。老师傅和同行的队员,就不幸遇到了雪崩。
喜马拉雅山,小小一场雪崩,便如山神弹掉一丝灰尘一般,看似无奇,却能杀生无量。人,在那片浩瀚的雪水之中,就像蚂蚁一样无助。
混沌之中,老师傅只感觉到劈天盖地的雪从头顶砸下,整个队伍,谁也顾不上谁,谁也看不到谁,便在一瞬间之中陷入雪山一般的沉寂。
老师傅说,那是真正的生死一刻的感受,边缘。
虽然只有几秒的功夫,但他的大脑却承受了从未有过的运转速度,人生中的每一个画面,都如电影一般飞速滑过,想得起来的,想不起来的,都在那一瞬间出现在眼前。
就好像老式胶卷相机,照一卷可能要几天,照好了,你也看不到,每一个场景都深深藏在机身里,看不得,看不得。只有等全部照好了,按下一个键,胶卷才开始倒转,飞速倒转到起点,只不过用上几秒而已。
生死关头的人生倒转,只不过更快一些。
老师傅最终在雪崩造成的空洞中留得残生,但这段经历,每次想起还要浑身颤抖。
他说,现在老了,小时候已经忘记的经历,慢慢的全都想起来。可能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前半截经历,后半截想起。老天爷很公平,倒卷的机会谁都给。如果你没来得及经历岁月的倒卷,而是在意外中丧生,他就给你机会迅速倒卷,快些,但细节不漏。
苏卿鱼在滑落的一瞬间,从小到大的所有场景,便如老师傅讲的那样,几乎同时出现在眼前,因为有快乐,也有不快乐,这才发现其时老天爷真的很公平,自己着浑浑噩噩的人生,并没有想象中的幸运,也没有想象中的不幸。
看完了这部“电影”,苏卿鱼觉得自己还挺值得的,就这么一了百了,其实也没什么。再怎么说,死了也比活着容易吧。
可惜自由落体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
悬崖上的黑猫,虽然看不清前方苏卿鱼的一举一动,但一个黑影滑落,总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当时也来不及多想,一下子扑倒在地,右手已经抓住了苏卿鱼肩膀上的一块衣料!
此时二人手中的蜡烛都已经吹灭,四周黑漆漆一片。巨变之下,二人半晌说不出话来。寂静的山谷中就连风哨声都已经停止,只能听见二人沉重的呼吸。
黑猫觉到手中一滑,衣料的一角已经滑出了手心。虽然只有小小一动,悬在半空中的苏卿鱼也不由得心里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逃过一劫!此念一生,求生的欲望立刻前所未有的强烈。偏偏命悬一线,半口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出声呼喊黑猫了。
黑猫心知这样不是办法,手指关节已经传来麻木的痛感,一旦失手,苏卿鱼的生命就只剩倒数几秒了。
正想着怎么才能救起她来,黑猫这才注意到左手还拿着那个劳什子烛台,赶快撒手扔到一边,双脚死死扒住地面,左手慢慢探出,摸到一块突兀的岩石,连忙用空出的这只胳膊环绕到突兀处固定好身体。
“坚持住!试试看能不能把手伸给我!”黑猫咬着牙小声向下面喊道。
苏卿鱼不敢答话,此时身体每一块肌肉的微微颤动,都可能让黑猫本来已经勉强抓住的衣角就此滑落。缓缓吐出一口气,苏卿鱼以最慢的速度移动垂在身边的胳臂,小脑全神贯注的控制住肌肉运动,仿佛这样就可以切断那只胳膊与无数其他筋络的联系。
恐惧占据了苏卿鱼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纤维都能体会到大祸临头的恐惧。尽管已经竭尽全力,那只胳膊因为恐惧的缘故,也只能到达似举非举的程度。
虽然下面是一片漆黑,但也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黑猫眼见苏卿鱼的手伸不上来,知道自己最多也只能再坚持几秒,只好小心翼翼的喊道:“别放弃!加油!我数三下,到三的时候我就撒手,你要同时尽全力把手举上来!相信我,我一定能抓到!”
苏卿鱼的双眼似乎不愿看到即将发生的惨剧,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上方已经传来了黑猫的“一——”字声,苏卿鱼又努力把手向上举了一些。
与苏卿鱼相反,黑猫正在与眨眼的欲望斗争,此时的每一个影动都不能放过,该如何才能达到神经最为专注的程度?
“二——”手关节的酸痛越来越严重,几乎已经到了不可忍受的程度!苏卿鱼明显的感觉到抓住衣角的那只手在颤抖,一阵小山风吹过,虽然不大,却是雪上加霜,苏卿鱼的身体像一休哥里的晴天娃娃一样随风摆动。
黑猫知道是时候喊出那个音符,但自己究竟有没有把握在苏卿鱼坠落的瞬间抓住她的手?他要比自由落体更快才行!
“三——”
苏卿鱼觉得身上一轻,四周只有空气托起身体。便在第二次坠落开始的瞬间,死亡来临的瞬间,那恐惧感忽然凭空消失,手臂已经直直的竖起,手指则在挣扎着找到支撑!原来恐惧永远都是随生而来,死亡,并不是恐惧的来源。
黑猫把右手往左猛地一偏,已经碰触到了苏卿鱼坠落的手臂,却抵挡不住下落的沉重,只能任由手臂继续滑落!
苏卿鱼感到了黑猫的手正撸着自己的胳臂,却没有办法实实的抓住,苏卿鱼的脑子里很奇怪的冒出了拉抽屉的情景,小时候家里的抽屉并没有保险拴,是那种一拉过头就会掉下来的设计,苏卿鱼冒冒失失,不知道多少次把抽屉就这么拉了出来,掉了一地零零碎碎。报应吧,现在自己这个“抽屉”也要被拉过头了。
抓住了!黑猫的手紧紧攥住苏卿鱼的手,好想长出一口气,却怕这小小的一个动作都能毁掉已经抓牢的生命。
抓住了!苏卿鱼感到恐惧因为生的力量又回到了体内,在寒风呼啸的山谷里,竟然不自觉地涌出几滴热泪。
好在悬崖上的地势呈略略挑高状,黑猫的左手又扒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安安稳稳的俯卧在地上,没有因为苏卿鱼的体重而被一同扯下山崖。
在这片刻的安稳之中,二人又归于沉默。
想到原来看过的言情电视剧,不禁有点好笑。悬挂在山崖上的状况下,怎么还有可能大声互诉衷肠?恐怕是一个字也难说出口才对吧!
忘了是在那本烂俗的《心灵鸡汤》还是哪里,看到过一个故事。一对夫妇在郊游时,丈夫不幸滑落悬崖,妻子用嘴咬住了他的衣领,二人就这样坚持了三天才等到救援。
黑猫此时很想把这个故事讲给苏卿鱼,告诉她一定可以坚持下去,况且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天亮,到时候一定会有小沙弥来房内察看。
他不知道苏卿鱼此时此刻,恰好也想到了这个传遍世界各地大江南北的故事,还记起当时自己还断定在底下的丈夫总归是幸福一点,比那个注定满口掉牙的妻子好些。
谁能想到,时过境迁,风水轮流,如今自己就处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完全无法自救的感觉多么无奈!
比不上苏卿鱼悠闲自得,还可以想这么多零七碎八的东西,黑猫此时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只日渐麻木的手上。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体温正在一点点下降,高原山地,白天再怎么艳阳高照,到了夜晚也是零下十几甚至几十度的天气。两人穿得单薄,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苏卿鱼还能坚持多久,如果坚持不到最后,又该怎么办?想都不敢想!
随着体温的逐渐下降,二人的思维似乎也被冻住,从倒数三下之后,黑猫和苏卿鱼在没说过一句话,谁也不敢吭声,也不能吭声,就这样僵硬在山谷之中,不知多久,仿佛永远。
黑猫所在的悬崖因为微微挑高,看不到下面的情况,冒险探头出去,也只能看到苏卿鱼的头部。
苏卿鱼呢?刚开始不敢动,后来冻到不能动,曾经用脚四处探了一下,没能找到任何可凭借的地方,连一根武侠小说里经常出现的石缝小松树也没有。渐渐的也就放弃了自救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似乎有所变化。但谁也说不准是不是幻觉。二人的睫毛上都已经冻上了小小的冰粒,让本来就不清楚的视觉更加模糊。
这是一个四面围山的山谷,在山地上居住过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地形,太阳升起来要比平地晚一些,但微微的光芒还是可以及时照进来,让苏卿鱼和黑猫有了一线希望。
看天色,应该也有四五点钟了吧,或者更晚些?和尚是要做早课的,但愿达藏寺的小沙弥能早一些来,早一分钟也好!
天色已经由浓黑逐渐变浅,但温度并没有上升多少,二人的身体早已僵硬。
忽然,山风的哨声似乎有些变味。
黑猫不能回头,却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沙沙脚步声。他张张嘴,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再试,这次发出了一丝如游丝一般的沙哑声音:“救命——”
再来,声音又大了一些:“救——命——”
身后的人似乎不为所动,仍然是不紧不慢的向他们走来。黑猫用力回过头去,竟然是泽穹法师!
总算松了一口气,黑猫知道这场“酷刑”自己不用坚持太久了。泽穹高高大大的身影看上去镇静无比,慢慢走到了黑猫的身边,蹲下身来。
“该放手时就放手吧......”说着抬起黑猫正攥住苏卿鱼的手,大力一掀,已经麻木的手指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就此放开。
苏卿鱼的手仍固定在攥住黑猫的姿势,却已经没有了凭借,笔直的坠落下去!
25.生死
黑猫眼看苏卿鱼的手从自己手中滑落,心里好像被谁捅了一下一样,便好像自己的心也随着她落下去一样。面对生死,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黑猫挣扎着想去救苏卿鱼,无奈身体已经冻僵,没有一块肌肉听从大脑的命令,每动一下都好像万剑穿身一样刺痛难当。就这么一忽的功夫,黑猫知道一切都已经太晚。
泽穹站起身来,背对黑猫,仰望着东方蒙蒙发亮的天空。
黑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了起来,摇摇晃晃向泽穹走去。
便在这时,泽穹仿佛长了后眼一样,猛然转过身来!黑猫见他目光如炬,在这紫罗兰的天色中便如幽灵一般,不自禁的停下了脚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黑猫不复平日的嬉皮笑脸,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冲着泽穹大吼。
“阿弥陀佛——”
黑猫听得泽穹竟然道起了佛号,心中无名之火顿起,继续挣扎着向他走去。
泽穹见他怒气冲冲的走过来,竟然不慌不忙,仍是转过身去,慢慢踱步到苏卿鱼坠落的地方,朝下望去。
黑猫随之转过去,想到苏卿鱼是被自己硬拉到不丹来,却落得这样下场,不由得心里一酸。无论如何,也是一条人命,在泽穹眼里便如草芥一般无足轻重吗?想到这里,黑猫顿了一顿,凝聚身体里若有似无的热量,猛地朝正往悬崖下眺望的泽穹冲去!
泽穹似乎没有听到身后黑猫沉重的脚步和呼吸,仿佛漫不经心的往边上一闪,黑猫已于这一瞬间冲到了悬崖边!
黑猫失去重心,头下脚上倒栽下去!
泽穹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抬眼望向东方,紫罗兰的天色似乎又淡了一些。身后的小沙弥已经匆匆走到他身边来,虽然心有疑惑,却因对泽穹法师敬若天神,仍是垂首站在他身边,一声不再吭。
“走吧。”泽穹转身带领小沙弥走进屋中,转身紧紧关上青砖密门。
被惊扰了大半夜的山谷,终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并没有人来过一样。
屋内,小沙弥一盏一盏换过已经燃尽的蜡烛,泽穹则随手从书柜中拿出几本经书,对着昏暗的灯光看了起来。
许久,小沙弥不敢惊扰泽穹,站在墙角一动不动。然而时辰已到,他必须提醒法师了。
还没等他开口,泽穹忽然抬起头来:“倚其格,今天——去请法王照看雷龙吧……”
小沙弥知道自己刚刚的担心果然成真了,看来今日的达藏寺,又是一劫!
“既然如此——”小沙弥本已走到了门口,偏偏忍不住,还是想问出来:“法师为什么还要放任两位客人毁掉喀梅雪莲呢?”
“倚其格,你在寺中多久了?”泽穹问道。
“我从四岁起便在达藏寺服侍各位法师,如今已经十二年了。”小沙弥道。
“这十二年,你有没有到外面的世界去看过呢?”泽穹放下经书,站起身来。
“当然没有!”小沙弥有些奇怪:“到过雷龙密室的人,都不可以踏出达藏寺一步的,法师你是知道的。”
泽穹走到小沙弥身边道:“倚其格,你的心灵便如喀梅雪莲一样干净,可以接受最神圣的佛音。所以你不会明白,外面世界的人,心耳眼鼻舌,都被尘土蒙上了,你不会明白他们的想法。你若想让他们听,便只能先让他们死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便是毁坏了喀梅雪莲,也在所不惜!”
小沙弥似懂非懂,转身又要走出去。
泽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了他:“你年岁还小,我们从来没有教过你汉地的佛法,今天便开始吧,先记住一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小沙弥忽然听到泽穹肯传受他汉地佛法,心中一喜。但随之听到这句话,又顿时陷入迷茫之中。
泽穹微微一笑:“去好好想想吧,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如果还没有明白,便回家去吧。汉地佛法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艰深,你不过是不明白语言而已,好好想想看,这句话,便在我平日教授给你的经文中出现过,文字不同,意思却是一样的。”
小沙弥似懂非懂,一躬身,走了出去。这一想,又不知多少年的青春。
25. 回转
小沙弥刚出门就见一个身影从长廊另一头急冲过来。小沙弥连忙靠墙站好,手中的灯台高高举起,为来人照明。
那人三步并作两步,眼见已经走到了面前。小沙弥还是低着头,在他匆匆走过的瞬间微微躬身。
那人这才注意到小沙弥的存在,赶忙又退了回来,冲他点了点头:“泽穹法师在里面?”
小沙弥放低手中的灯台,仍是恭恭敬敬地说:“是,王子殿下。”
“你去哪里?”
“泽穹法师让我去请法王照看雷龙……”
那人略一点头,又是急冲冲的走到禅室门口,轻轻敲了三声门:“法师,是我,拉冬。”
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人侧身钻进门内。泽穹一看,果然便是拉冬,略略有些惊奇:“你怎么在这里?昨夜不是送你下山了吗?”
“车队刚刚走到半山腰,巴达措竟发现了人熊的痕迹,我们不敢大意,只好折了回来。”
“人熊?帕罗谷怎么可能有人熊?不会是看错了吧?”泽穹问道。
“先不说这个……”拉冬赶忙把话题转回来:“我刚一回来就听说……”
“不要问了,我自有道理。”
“但是,雷龙怎么办?人命关天啊!”
“人各有命,我已经派人去请法王了,应该可以渡过这一关。如若不行,那也是命中注定,谁也救不了我们。”
拉冬看劝不了泽穹,只得长叹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派人去洞谷了,说不定——”
“不用了,还是派他们回来吧,喀梅雪莲见不得生人,如今早已没了效用,去看也没有用。”
拉冬急得一跺脚:“也许还来得及阻止他们!”
泽穹把手搭在拉冬头顶,微微笑道:“你我都知道,现在什么也阻挡不了了。上山朝拜的人已经不远了,我们还是赶快安排僧人把他们遣下山吧。”说着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拉冬无法,只好跟上,二人各自召集寺内僧人,开门迎客。眼见门外已经有个把百姓等在那里,其时刚刚天亮,想来这些人半夜就上路了。遥遥看去,山下星星点点,还有不少人在往山上行进。
泽穹在这一带颇有声望,甫一出现,百姓们纷纷迎上来行礼。泽穹不紧不慢的向大家解释今天不能拜见滕德,寺内有要事处理,请大家回去,路上也要告知其他人不要再上山了。
百姓面面相觑,春天的泽曲节朝拜滕德,是不丹人一年之中最大的事情,从来没有断过。今天竟然关上寺门不让朝拜,莫非出了什么大事?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拉冬正巧从门内走出来,见状赶忙解释:“父王昨晚回去之后,夜间梦到莲花生大师,其中提及治国之道,多有迷惑,所以让我来请示法王,过会儿父王还要亲自来重新拜见滕德,寻求更多解释。今天滕德不能展示,但朝拜日将会延长一天,请各位明天再来吧。”
众人看到王子出面解释,又是合情合理,也就渐渐散开了。不丹民风淳朴,对王室又是非常崇仰,一听是国王要来朝拜,自然没人再争议。
为以防万一,泽穹还是派了一队僧人下山,拦在半山腰处,若遇到不知情的百姓,还要再解释一番。
安排停当,泽穹这才转身对拉冬说:“你这样随便拿出国王的名头来,小心,小心。”
拉冬笑笑:“没关系的,我已经派人去告诉父王了,事关雷龙,他不会怪罪我的。”
“我并没有说国王会怪罪你——”泽穹欲言又止。
拉冬收起笑容:“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便在这时,服侍泽穹的小沙弥倚其格匆匆跑了出来:“法师,不好了!”
泽穹和拉冬一惊。
倚其格气喘吁吁的说道:“巴达措他们……”
话未说完,殿堂中已经冲过两条身影,当先一人二话不说,冲着泽穹就是一拳,一双魔爪随后便掐到泽穹的脖子上。
转眼之间后面那人也已经冲到面前:“就是他!就是他推我下去的!”
这二人,不是苏卿鱼和黑猫还能是谁?!
26.曲径通幽
黑猫放手的那一刻,苏卿鱼叹了口气。
为了什么?伤感吗?遗憾吗?
苏卿鱼觉得是轻松更贴切一些。放弃其实比坚持要容易得多。好像是期盼已久的终点终于到来,终于可以长吁一口气,松下心来。
可惜,苏卿鱼没有这个福气,坠落的过程居然如此短暂,随即便“着陆”在一片松软的境地之内,身子一下子埋了下去,忽然又弹起些许来,便好像蹦蹦床一样。
苏卿鱼手忙脚乱,以最快速度挣扎起来,心中一阵恐惧。明知小命逃得一劫,但这光滑、有弹性、而又腻腻的感觉让人不安。人在恐惧时,只会想到平日最害怕的事情,苏卿鱼此时想到的,当然是蛇。
这山谷中黑得吓人,刚刚的悬崖上,至少还可远远望见月光可以照见的地方,如今这个境地,似乎小小巧巧的埋在山缝之中,实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苏卿鱼不敢乱摸、不敢乱动,脑子里浮现出无数黑色蛆虫般纠缠着的毒蛇,在彼此的怀抱中,以最邪恶的方式缠杂不清。
好在现在已经从生死之间的强烈心理震撼中逐渐苏醒,苏卿鱼开始感受周边的状况,微微的光影、微微的声音,就像刚刚打开的显示器一样,逐渐由浓变淡,由扩散到聚焦。
一片原本嘈杂的声音,慢慢凝聚成黑猫的喊声。那声音就来自上方。
“阿弥陀佛——”
苏卿鱼听得出,这是泽穹的声音,她也记起,便是这泽穹,说什么该放手时就要放手,心里不禁烧起一阵怒火。
这个道学骗子,竟然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拿出佛来唬人!
正想着,苏卿鱼猛然反应过来:怎么这声音,听着这样近,又这样清楚?自己毕竟是掉下了悬崖啊!
想到这里,苏卿鱼这才开始查看自己。浑身僵硬冰冷,但略一活动就像针刺一般痛痒,但似乎没摔断骨头。看来这所谓的悬崖,应该不高。
如此一想,苏卿鱼不禁庆幸自己命大,连道几声“阿弥陀佛,上帝保佑”。我们寻来寻去,原来还是一条性命最重要。
忽然一阵尖锐的哨声在苏卿鱼耳边响起,近若咫尺!那声音,便似是把他们引出禅房的那个山风样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再不是山风一样若近实远,苏卿鱼清楚地感觉到它在耳边擦过的触感。
苏卿鱼一惊,不敢向前走到那团软绵绵的东西上去,只好本能的后退。不过两步,右脚后脚跟已经碰倒了坚硬的石块,苏卿鱼知道身后就是山壁,身子赶忙往后一靠,寻求这短暂的依靠。
谁料这一靠,后面竟然空空如也!苏卿鱼重心一失,一下子向后仰躺过去!
可惜这回运气不好,再没什么凭借,也没什么弹簧床或是棉花垫子样的东西接着了,苏卿鱼实实在在的摔倒石板地上,疼得那叫一个呲牙咧嘴!
“啊呦!”
苏卿鱼心想:完了完了,这回真的摔出毛病来了,怎么我还没喊出声,已经听见这声“啊呦”了?一定是脑子摔进水了!
“啊——啊呦!摔死我了!”
不对!怎么听见的是男人的声音?这种症状,怎么也得算三级甲等脑震荡吧!苏卿鱼为自己这颗本来有希望成长为博士后的爱因斯坦型大脑默哀。
“咦?这就是阴间吗?”
苏卿鱼一骨碌爬起来,幻听也不带这样的!
“黑猫?”苏卿鱼试探。
“苏小姐?”对面一个声音响起。
“黑猫!”
“苏小姐!”
苏卿鱼冲出两步,遇到亲人一样感动,眼泪都已经涌到眼皮边上了,脑子里也同步浮现出朱毛会师的历史性画面!
“苏小姐!原来你也在!那这里一定是天堂了!你见到上帝了没有?”
如果辞海有“浪费感情”这个词条,那么一定会是这样——例:指与黑猫这样的人相处。
如果辞海有“大煞风景”这个词条,那么一定会是这样——同义词:黑猫。
苏卿鱼恨不得这地方立刻变得灯火通明,也好冲过去狠狠教训这小子一把——实在是太破坏气氛了!
黑猫往前走了几步。
“小心脚下!”苏卿鱼还是放不下地面上那奇怪的东西。
“这儿什么也没有啊?别自己吓自己啦,我摸着倒像是草之类的东西,软绵绵的,有小绒毛,还挺舒服嘿——”黑猫说着在那堆接住自己的东西上蹦了两下,竟然像席梦思一样,踩不到底,还能微微弹起来一些,要说是植物,未免太奇怪了点。
苏卿鱼听他这么一说,总算松了口气,如今身后这空洞,反而变成了未知的那一方,似乎更不安全。苏卿鱼只好也寻着黑猫的声音往前走。
“停!”黑猫忽然大喊一声。
苏卿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通狂跳,经过了这一夜,实在是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到不行。
“不要走了!咱们这样说不定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也说不定这只是悬崖下的一个小平台,在多走几步,没准就真的掉下去了!”
黑猫这一提醒,苏卿鱼也冷静下来,原地站稳不敢乱动。
黑猫纳闷:刚才在山顶明明已经看到了曙光的影子,偏偏这平台处不知是什么地理结构,黑得不平常。
“喂,有没有带吃的东西?饿死老娘了!”苏卿鱼抱怨。
黑猫心想怎么可能有,但行动上还是不肯马虎,在身上一通狂拍:“没有啊,你看这全身上下,也就——”
正说着,一道光芒突然直射到平台之上,苏卿鱼和黑猫迅速闭眼,眼前还是冒出一片金星!
“我的妈呀——”还没等苏卿鱼缓过劲来,黑猫已经睁开眼来,发出一声惊叹。
苏卿鱼也慢慢拿开捂在眼前的手掌,眼前景象由模糊到清晰,忍不住也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二人所处的境地,不是谷底,也不是什么悬崖下的小平台,竟然是一个大肚细颈瓶一般的山洞!
难怪苏卿鱼悬在下面时感觉天色黑得不象话,而黑猫却可以看到天色渐明。原来两个人看到的不是一样的情景!苏卿鱼在布袋子洞里,看到的是洞内的黑暗。黑猫在悬崖上,看到的则是真正大千世界的阴明变幻!
苏卿鱼和黑猫抬头细看,这洞的形状是不太规则的大肚细颈瓶,靠山壁一面凹进去的更深些,有一处小洞又嵌在更深处,不知道有多深,就是苏卿鱼被绊倒时平摔进去的地方。石洞另一面,则与地面相对垂直,想来从外面看来,一定以为这只是很普通的一面山壁,谁又能猜到这山壁后面别有洞天?
山洞上方三米左右高处,是一个大约直径一米的不规则圆洞,但却不是和上面的山地持平,而是略略向下倾,好像一个装了太多东西的布口袋,只有一角被拎起来一样。不用说,这就是二人掉下来的地方!怪不得这地方一直伸手不见五指,直到太阳升到特定高度时,才把一线光芒投进了山洞。
黑猫在悬崖上时山势略高,当然看不到这个布袋山洞。而苏卿鱼在下面,也不可能意识到自己身处山洞之中。
苏卿鱼和黑猫相视苦笑:原来这一夜,生离死别一样,好像是命悬一线,其实离安全的境地只有不过两三米的高度!回想当初的一系列心理斗争,真是可笑。
苏卿鱼又想到让自己心惊不已的软绵绵的东西,赶快蹲下察看。
原来洞底正对洞口处,一片白色的绒毛植物铺满了石地,好像一块厚实的毛毯一样,把地面都架高了不少。
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些植物个儿头并不大,每个也就是一个手掌左右大小,只不过数量奇多,长得又极其密集,乍一看就好像是整体一样。
苏卿鱼扒开一株,这才发现那白色绒毛状东西,其实是这植物的茎和花朵,下面才藏着密集的长圆形绿叶。花朵看上去像棉花一样柔弱而膨大,摸上去才知道组织细密,层层叠叠,甚是结实,难怪可以接连承受两个成年人的体重。
这些小东西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好像云朵一样如梦如幻,看得苏卿鱼竟然有些痴了。
黑猫也蹲下来观察,不过看了一两眼,就大叫起来:“雪兔子!”
27.雪兔子
“在哪里在哪里?”苏卿鱼满世界学么,心想这荒山野岭的,竟然有兔子,还真是新鲜了。
黑猫暗中叹了口气,陪笑道:“不是真的兔子啦,这个,就是雪兔子。”说着拨拉拨拉眼前那几棵毛茸茸的怪花。
苏卿鱼羞了个大红脸。
“真的真的,没骗你!我小时候天天吃这东西!就叫雪兔子啊!”黑猫辩解。
“什么乱七八糟的!从头说!”苏卿鱼不耐烦了。
“我爸有朋友在新疆,经常会从回回手里买些雪兔子回来,贵得吓人,就这还不是谁都能买到呢。这东西一般都长在山崖上,不好采,数量又太少。”
“那你吃它干吗?”苏卿鱼好奇,广东人总把一堆又贵又难吃的东西当宝贝。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雪兔子就是雪莲花,入药的,这个总听说过吧?”
“哦——”苏卿鱼若然有悟。
“回回管雪莲花叫雪兔子,只有咱们才叫它雪莲花,你想大雪山上哪儿来的莲花,雪山上的人怎么会起这样的名字?”黑猫有多少卖多少:“不过也有人说雪兔子是雪莲花的一种,就是指这种毛茸茸像棉花团的,不管怎么说,这东西值钱的很啊,你看本草纲目啦,雪山飞狐啦,都提到它的药效啊。”
“打住打住,既然这么又药效,你爸不吃干嘛给你这小屁孩吃?”
“那个什么,反正有营养呗——”黑猫挠挠脑袋,又去摆弄那几朵倒霉的雪兔子。
“扯!人肉还有营养呢,你怎么不天天吃啊?”苏卿鱼说着开始捋袖子。
“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一般来说,雪兔子是治内伤,妇科病,或是慢性病的......”
“那不一般呢?”
“不一般呢,不一般呢......”
“不说是吧,小子?”苏卿鱼又捋捋袖子。
“我说,我说,我爸得了个观音方,用雪兔子,藏红花,南海珊瑚,龙骨什么的熬汤药,治......治精神狂躁,心智不明等症,安、安神的。”
苏卿鱼不禁咂舌,心想这些东西得多少银子啊!看来黑猫这小子神经了不是一天两天,从小就这毛病,他爸也算够不容易的,就这么个宝贝儿子,花多少钱也得治啊,未来的董事长不能成天说自己是超人吧?可惜看黑猫现在这德行,那些买药钱算是打水漂了。
“你确定这就是你小时候吃的那东西?”苏卿鱼问。
“其实我那时候吃的都是晒干的雪兔子,连根儿一块挖出来的,灰乎乎毛茸茸的,不过每次送来的包装上都有照片,所以我知道大概就长这样,不过看上去没这个这么大。”
苏卿鱼心想这算是浪费时间了,原来这小子也没见过真东西。搞不好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雪兔子雪莲花的。新疆和这里虽说不是相隔千山万水,怎么说也隔着个喜马拉雅山呢,植物物种怎么可能一样?况且就算是雪莲花,那也是岩石上悬崖边一棵两棵的独长独开,可遇而不可求。哪能长在洞穴里,还这么整整齐齐的一大片,密密实实的,跟国庆花坛似的?
苏卿鱼想揪下来一棵好好看看,要是真的带回去可值了老鼻子了!谁想这东西的茎和花一样结实,甭提多有弹性了,费了半天劲,似乎也就是拉长了几毫米,一松手,又弹了回去,还真是弹力无敌啊。
此时阳光已把这小布袋子山洞照得格外晃眼,苏卿鱼终于感到自己身上有了点热乎气,真是就躺在这植物弹簧床上好好晒晒太阳。不过这达藏寺简直就是龙潭虎穴,她怎么能忘记这里还有人想制他二人于死地?
“走吧!”苏卿鱼命令黑猫。
黑猫拿手遮着眼勉强望了望洞口,心知等人来救是没希望了,这洞虽然不高,但总也有个三米多高,没什么凭借。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真别想自救。现如今唯一的出路,就剩下探探前面的那个小山洞了。
“走不走?前面带路去!”苏卿鱼本来一马当先,还没走两步,眼看洞里黑漆漆望不到底,心里发毛,硬是退了回来,习惯性的拿黑猫当挡箭牌。
黑猫挺委屈,心想刚刚不知是谁救了你的性命!唉,女人啊,什么记性!
没有办法,前有猛虎,后又魔女,黑猫权衡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慢着!”苏卿鱼突然大吼一声。
“苏小姐!我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好不好!”黑猫抗议。
“笨蛋!万一前面要是有什么陷阱怎么办!你身上有没有手电筒之类的东西?”苏卿鱼后悔自己没把小手电带上。
“苏小姐,我们是在寺里刚睡醒出来的,身上怎么可能有手电筒?!”黑猫苦着脸。
“猪头,看没看过《立方体》?把鞋脱了!”苏卿鱼灵机一动。
“好!”黑猫立刻执行。
苏卿鱼又要来黑猫帼袍上的腰带,把鞋拴在腰带上,这下总有两米多长。
“不懂了吧?得先把鞋扔出去,前面要是有机关,马上就能看出来了,没事的话人再往前走。真是!没有斗争经验!看我的啊——”苏卿鱼手里拿着腰带的一端,用力把鞋往山洞里扔出去!
“唉呦!”
苏卿鱼的鞋,刚飞出去,竟然又笔直的飞了回来,好巧不巧,正好砸回了苏卿鱼的脸上。
“苏小姐?你没事吧?”
苏卿鱼抬起头来:“能没事吗!鼻子都断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黑猫赶快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看看,等我给你揪朵雪兔子疗伤啊!”说着赶快转过身奔到“花坛”边,背对着苏卿鱼一通无声的狂笑。
原来那鞋飞得颇有水准,正好鞋底冲下砸到苏卿鱼脸上,以鼻头为中心,盖了个鞋戳。
苏卿鱼还在“唉呦”个不停,黑猫笑了一下也就行了,顺手拔下最边上的一株雪兔子。
“来,快吃了!”黑猫把雪兔子跟进贡似的送到苏卿鱼鼻子底下。
“去!”苏卿鱼气得够呛,这人还真是会捣乱,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把雪兔子拔下来了?
“你身上带刀子了?”
“没有啊!要有我早就拿出来跟那个骗子和尚搏斗了!”
“那你怎么把花拔下来的?我刚才试了半天也没弄下来,跟牛皮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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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挠挠脑袋,心想这有什么难的。
“嗬,水平不错啊,跟刀割的似的。”苏卿鱼接过一看,不过一根手指粗的茎,接口整整齐齐:“快!赶紧再拔几棵来带上!这东西可值钱啦……”
黑猫一想也对,刚想回头再拔,却见刚刚还是白茫茫一片的雪兔子丛,如今竟然化为枯草一片,连地上的石头块都看得清清楚楚!一阵微风吹进来,那些枯黄的穗子随之脱落,露出光秃秃的花茎来,好不丧气!
苏卿鱼也看到了,吓得不敢说话。
“你——你都干什么了?”
“我,我什么也没干啊,就是拔了根草而已,不至于这样吧!”
苏卿鱼想起曾经看过百科全书上介绍的一种活化石植物,比恐龙岁数还大,现在只在北极冰原上有一些,因为进化不完全,每一个个体都好像全体的一个至关重要的器官,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只有集体的存在,没有个体的价值。因为太过娇贵,只有个别科考队遇到过,往往被当作一般的新物种采集。在采集单株标本的时候,整个小丘陵上的植物、包括被摘下来的那株在内,全部瞬间死亡,好像枯死了几个月一样。植物学家、生物学家往往要靠刚死去的植物身体中尚存的活性细胞、或者是植物的生存形态来分析它的生命特征,对于这种冰原植物来说,死后连根叶茎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更不要提分析了。因此有些植物学家认为科考队看到的没准就是一棵植物,只不过占据了整个丘陵,它的根部是全部相连的。当然,更有人说这种远古生物,也许根本就是动植物的综合体。
苏卿鱼不明白若这东西和那冰原上植物差不多,为什么手中的这棵和其他的命运不一样?想了想,苏卿鱼愣是没舍得把手里的雪兔子扔了,反而塞进怀里。
“事不宜迟,快走吧!”黑猫看到如此怪异,也不敢久留。
“走到哪里去?那山洞分明是条死路,没看鞋都弹回来了吗,肯定是到头了!”
“我再试试!也许你把鞋扔到山壁上了。”黑猫捡起苏卿鱼扔在地上的鞋,也学着她的样子把鞋往山洞里掷去。
“咿——”忽然一阵尖利之声传来,好似人类不该发出的尖叫声一般,回荡在山洞中!苏卿鱼赶快把耳朵捂上,但那惨叫声却能穿透耳鼓!
再看黑猫,脸憋得通红,手中的腰带被拉得笔直,好像黑洞中有人拉住了腰带的另一端一样!这力量实在太过强大,黑猫觉得自己也要被拉扯过去。
“快放手!”苏卿鱼大喊,却被那尖锐的声音完全盖住。
黑猫松开手,那腰带“唰”的一下消失在黑洞之中。
28. 风洞
随着衣带被那无形的力量夺走,尖叫声也戛然而止,山洞里依然闪耀着明媚的阳光,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见鬼了……”黑猫喃喃自语。
“别紧张,一定是山洞通向外面!”苏卿鱼恍然大悟:“所以风把鞋刮走了!刚才那声音也一定是风声!咱们昨天晚上不就听到了吗?”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的确,在这鬼地方,出口只是小小的一个洞,风灌进来不就跟一个大型陶埙一样吗?
“不是……”黑猫眼睛还直着。
“不是个啊呸!”苏卿鱼颇为自己的推理洋洋自得,心中的恐惧感顿时消失殆尽,拍拍屁股站起来就往黑漆漆的洞口里走。
“别——”黑猫好像刚刚回过神来一样,迅速拉住苏卿鱼:“事情不对,真的不对!风不是这么个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什么人在那边扯一样,一下一下的……”
“傻帽!听我的没错!”苏卿鱼不听,继续往前走。黑猫也只好跟上。
此时太阳应该已经升高了不少,苏卿鱼和黑猫掉进的大洞里明亮通透,就连这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山洞小道,开口处也微微有了些光亮,只是越往前看,越是暗淡,还真不太像是有另一出口的样子。
苏卿鱼这次悬崖总算没白掉,小心了不少,双手各扶住两边山洞壁,重心靠后,每一步都向前探一探,生怕再有个什么悬崖之类的。
黑猫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啰里啰唆的提醒苏卿鱼小心。二人便这样走了十来步,要说距离早已超过了两米,为何没有碰到任何想象中的障碍?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把鞋子弹了回来,又是什么把鞋子拽了过去?
如今这洞内已是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为了保险,走在后面的黑猫拽住了苏卿鱼腰带垂下的穗子,以防二人在岔路口走散。洞越来越窄也越来越矮,二人艰难的弯下腰慢慢前行,也顾不上什么重心靠后了。
谁知偏偏就再放松警惕的这一刻,苏卿鱼忽然感到脚下一空,踉跄得差点绊倒在地!
“什么破山洞啊!这么半天都是平地,这儿竟然有个台阶!”苏卿鱼惊魂未定,吓出一身冷汗,忍不住抱怨几句。
一向憋不住话的黑猫,竟然没出声。看来也吓着了,苏卿鱼心想。
苏卿鱼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这一绊,狠狠地往前冲了几步,肯定是把黑猫拽住衣角的手甩掉了,如今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走过夜路的人都知道,人实在是奇怪的动物,不怕前方的黑暗,偏偏害怕背后看不到的危险。
所有梦中的怪物,都从背后袭击。所以走夜路的过程,就是和自己斗争要不要回头的过程。苏卿鱼经常在学校图书馆里自习到深夜,一个人走在无人的小镇里,路上还要经过不少坟地,早就练就了一身本领,听见的都当没听见,看见的就当没看见,往往是自己吓自己,自己的影子都能心悸半天。
但此时不同于彼时,诡异的山洞,一瞬枯荣的雪兔子,倒室,幻觉,所有这一切,都已经攻破了苏卿鱼心理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停住脚步细听,竟然一丝声音也没有。背后却好似空空如也,一片死寂。
没有了黑猫在身后压轴,苏卿鱼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便在这短短一秒之中,这些年来听过的鬼故事全部浮上心头,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某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正在慢慢的伸出触角,像自己伸过来……
“嗯——”苏卿鱼闷哼一声。
“呼——吓死我了,”苏卿鱼随之叹了口气:“我以为是……,唉,算了,继续走吧。”虚惊一场,原来是黑猫伸出手来重新抓住了苏卿鱼的腰带穗子。
洞继续缩小着,苏卿鱼的腰已经弯成了九十度,还是要磕磕碰碰到石壁,双手也根本不用撑开扶墙,而是被紧紧夹在身体两侧。
没办法了,还是爬着走吧。苏卿鱼告诉了黑猫一声,便小心蹲下身子,膝盖着地,四爪并用着往前爬,这石地硬邦邦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得很。
“你在后面倒滋润了嘿,还让我给你开路!”苏卿鱼心理不平衡。
身后还是没有动静,只能听到沙沙的衣服摩擦声,在如此狭小的洞里,苏卿鱼也分不清楚声音来自背后还是自己身上。
“喂!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苏卿鱼不满黑猫的沉默,早知道就不给他带路,让他胆小去,连腰带都不给他拽才对!
腰带?
苏卿鱼感觉到腰带穗子被拉扯的轻微力量,但却不是向后拉扯的感觉,而是向下!
黑猫如果在身后,不要说短短的穗子扯不到那么远,就是扯到了,也该是向后才对。
如果不是黑猫,那么是谁——是谁在苏卿鱼身下扯住了穗子?
苏卿鱼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穗子似乎越来越重,好像要把她扯到地下一样。
苏卿鱼狠了狠心,继续向前爬,卡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找到出口——如果有出口的话。
石路愈加坎坷,手脚触地处,似乎布满沟壑,无可避让,苏卿鱼感到手上、膝盖上的皮肤正在一道道被划开、剥落,虽然痛楚来得并不如恐惧那样剧烈,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却也足够惊心!
腰带穗子仍然垂在身下,忽然猛地一扯!苏卿鱼身子一歪,已经侧躺在洞里!
寂静,仍然是寂静。腰带如今已经被压在了身下,不管曾经是什么东西拉住了它,如今都已经消失在空气中。这力量能在苏卿鱼倒下的瞬间撤出或消失,必然非人力所能为。
虚空之中,竟然有些腻痒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无到有中慢慢延伸,好像从地下涌出一般,先从腰下开始,逐渐扩散到苏卿鱼与地面接触的每一块皮肤。
那感觉,怎么说呢,有些刺痛,有些瘙痒,浓浓腻腻,冰冷刺骨,甚至说不出是固体还是液体。
血!
苏卿鱼笃定,这一定是血。自己的?黑猫的?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
但如此浓稠的,真的是血吗?还是什么不可想见的危险?
苏卿鱼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姑姑,和她那双时刻流露着恐惧的双眼。她到底在怕什么?
这些天下来,苏卿鱼的胆子就算没有吓大,总还是长了些见识。感受这种东西,不经历就是没有,怎么勉强也来不得。她想如果现在面前有一面镜子,倒影的眼神也该是像姑姑一样吧,缓慢的绝望,便如这神秘物质一般,一点点把人淹没。
不行!不能像姑姑一样消失!
苏卿鱼翻身起来,迅速向前爬去,膝盖上的皮肤似乎都已经被磨掉了一层,额头因为频繁的撞倒山壁上,一阵阵痛苦的麻木感不断袭来。但苏卿鱼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因为那血一样的东西正在缓慢的涨大,已经淹过了匍匐在地上的小腿。
苏卿鱼每一“步”,都在无比艰难的与那东西作战,就好像在浆糊里挣扎一样,慢了一下,都可能被永远的粘在地上,她知道自己每一次抬腿,都是在向更深的危机或真正的光明前进,这一次,真的是赌博,可惜没有后退的选择。
那东西已经快涨到肘部,眼看就要淹到腰部。苏卿鱼知道如果在几分钟之内还不能找到生路,自己必将被活埋在这山洞之中。就当她以为事情不能更坏的时候,一阵狂风从洞穴两边同时吹来!
苏卿鱼被夹在两阵风中间,感觉要被挤碎了,哪里还有工夫去想怎么可能一条山洞里有两道风向不同的狂风同时袭来?为今之计只有低头闭眼,偏偏埋住自己的浓稠物质在狂风的压迫下似乎更为僵硬,双手已经被紧紧困住不能动弹!
突然之间,迎面而来的狂风戛然而止,后面的风似乎吸收了前方的力量,大力把苏卿鱼向前推去,与此同时夹裹起地面上的那团混沌之物,雨点一般从打在苏卿鱼身上!
苏卿鱼便在这风林雨洞中,被拖在地上向前无限滑去。
29.水帘洞
就当苏卿鱼以为自己要被拖向死亡深渊的时候,眼前竟然大亮,天地间豁然开朗起来!
苏卿鱼被光线刺激得慌忙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从光线刺激中缓过点神来。
在睁开眼睛之前,苏卿鱼许了个愿:只愿这次看到的是正常的景象,就算是垃圾场也好啊。
不过再怎么做好心理准备,苏卿鱼也万万没有料到眼前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此时的她正在一处真正的悬崖上,说真正,是因为她可是好好检查过的,保证底下没什么布袋子状山洞了。峭壁之下,稀疏的浮云朵朵,依稀可见山下万里梯田,绿莹莹好生可爱。这所在更像是天然形成的山路,斜斜的被刀削成一样平坦凌厉,随山势而走,在苏卿鱼面前画成巨大的半圆形,延伸到远处。
路的尽头,便是苏卿鱼再也想见不到的奇景。那是一片半马蹄形的山体,横亘在苏卿鱼正对面的远方。虽然苏卿鱼所在的悬崖处,遍布了稀稀寥寥的云朵,那片山体周围,却是天堂一般清静单纯,没有一丝乌云作怪,蓝灿灿的天空,映出了那片奇景的每一个细节。
马蹄形山体上方,挂着一片水帘,把整个山体严严实实的覆盖起来,好似一片流云,或是美人身上的一片透明绢绸一般。那水帘流得轻柔细腻,不似瀑布那样飞流直下三千尺,甚至说,从近百米的山上流下的水流,撞击到山底的岩石上,都没有激起多少水花。这违逆自然规律的景象,怎么能用普普通通的“瀑布”二字来形容?
水帘之下,卵石般的巨石垒成一条便捷的通道,从山的一边,通到了那一边,紧紧接着温柔滑落的水帘。这卵石之上,正走这一队赤脚僧人。他们身着棕红色袍子,肩挽明黄色丝带,双手合十,踏在鹅卵石之上,轻盈而整齐的向前缓缓行去。任凭水流在身边不远处静静自山顶上流淌下来,这些僧人丝毫不为所动。
任是什么神经大条的人,也不能不折服于眼前的奇景。这山,这水,这僧人,好像特意出现在这里提醒世人,为了这份纯净的安详,还有什么东西不可以放弃?苏卿鱼心中不觉生出无限倦怠之情,恨不能就这样长久的坐在这里,看到天荒地老。
“哇!高人啊!”身后响起声音,苏卿鱼都懒得回头。大煞风景,似乎就是黑猫的特长。
原来黑猫也被从洞中冲了出来,刚一睁眼就看到这景色。
眼看黑猫已经成了个泥人,浑身上下除了脑袋还能看出人类的特征以外,与泥鳅基本无异。苏卿鱼想到自己估计也好不了哪去。
回想刚刚在山洞里的景象,苏卿鱼这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怪物和神秘物质,只不过是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地下水,混上了山体内的泥沙,慢慢的涌进洞来。想来那股拽住自己腰带的力量,便来自这粘稠无比的泥浆了。
虽然还是有些疑惑和解释不了的地方,但苏卿鱼决定不再深究,何苦自己吓自己?
可是,如果黑猫被甩在了身后,而那股泥浆从苏卿鱼身后推来,那么落在后面的黑猫应该被淹在了泥里才对,怎么现在还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头部也没有粘到太多泥浆,跟走在前面的自己的状况差不多呢?
黑猫迎上苏卿鱼看过来的眼光:“苏小姐,别吓我,你怎么跟看鬼似的?”
苏卿鱼心里一动,心想这事儿难说啊,说时迟那时快,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大力朝黑猫扔过去!
“唉呦——”黑猫应声而倒,一面揉着被打倒的肚子一面狂叫。苏卿鱼满意了,看来不是鬼。
“苏小姐,我真的不是鬼啊……唉呦……”黑猫往山壁处退去,不小心退过了头,一头仰倒在来时的洞口,这下算是彻底淹到泥里了。
苏卿鱼仰天长“笑”,就别提多得意了。这一仰倒好,却赫然发现了谜底!
原来洞口并不止一个!
在苏卿鱼被冲出来的洞旁边半米处,正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洞口,也是泥浆涌出,看那泥浆的轨迹,应该就是黑猫的来处!看来二人中途确实因为苏卿鱼的趔趄而失散两处,阴差阳错,竟然走上了不同的山路,却殊途同归,被两股泥浆同时冲出到一处境地!
巧也没这么巧的!
这却不是苏卿鱼仰头长“笑”的唯一发现,也不是这里唯二的洞口!就在两个洞口上方,竟然还有第三个洞口,这三个洞排成等边三角形,形状大小都相似,好似某种邪恶的符咒一般。如果不是人为建造,那真要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
此时黑猫已经从洞里重新爬了出来,也发现了这个秘密。
“呸!呸!”黑猫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又在山上搓了搓:“好吧,let’s go!”
苏卿鱼给恶心得够呛:“走什么走!万一咱们刚爬进去又来了一股子泥石流怎么办?”
“不用担心!看见没有?”黑猫把手伸进第三个洞口:“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水往低处流,要有也先从地下这两个洞口流出来了!”
“猪头!水往低处流没错,咱们在半山腰上啊!没看那瀑布吗?说明这里水源丰富,要是这山上也有水,一往低处流先淹了上面的山洞了,还跟我拽你那点小学地理知识?”
黑猫心想咱俩谁也别说谁,水平都一样差,但如今不冒点险也不行了:“放心,我走在前面这回,要是有大水来也是先淹我!”
苏卿鱼白了他一眼:“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仗义了?少见啊?”
黑猫已经开始踩着石块往上攀了,也不扭头就撂了一句:“你是我带来了,说什么也得把你平安带回去吧!”
苏卿鱼一时语塞,竟然有点小感动。转身又看了看远方的水帘,那队红衣和尚还在慢慢的前行,似乎知道前方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慌张追索。再看自己和黑猫,没有一刻不慌张,没有一刻不追索,谁更幸福?还真是难说。
黑猫在前,苏卿鱼在后,爬进了第三个洞口。除了没有泥浆以外,这地方和前两个洞口并没有什么不同,二人刚刚已经麻木了的手肘膝盖,此时又是火辣辣的疼,好像皮肤肌肉都在片片剥离一样。
为了避免再出现失散的情况,苏卿鱼黑猫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贫,心情倒是轻松了许多,况且那些古怪的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泥浆,都没有再出现过,反而是山洞越走越开阔。
“你那个洞也这么好爬吗?”苏卿鱼问道。
“好爬?我怎么没觉得!地上那叫一个硬啊!”
“硬算什么!我那个洞里的地上都是些沟沟壑壑的,别提多气人了,你看我这浑身伤口,都是那个洞里弄的!”苏卿鱼抱怨。
黑猫心想你运动神经不发达,不能怪山洞啊,当然也不敢实话实说:“我那个洞里地还挺平的,跟这个差不多吧。”
“要不怎么说我点儿背呢,偏偏赶上个无敌坎坷的,跟壁画似的,刻得那叫一个乱!”
“你别说,没准还真是什么图腾之类的呢。说不定外星人来过这里,在你那个洞里留下了一些文字,或是求救信号啥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没正形!”苏卿鱼一听他又拐到外星人身上去了,赶紧扯回话题。
黑猫看情形不对,也顺杆爬:“你刚才怎么突然绊了一下?害得我手里没攥住腰带,要不然也不至于跑到别的山洞里去!”
苏卿鱼没有告诉他腰带的事情,也不愿意再提,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残存的不安,就随便敷衍了一句:“没事儿,绊了一下而已。”
“苏小姐,走路要稳一点嘛!在前面领路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嘛!看我领得多好,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苏卿鱼狠不能绕到前面去给他一个大耳光:这人!
黑猫兀自还不觉察,一个劲儿的说个不停:“这种山体结构,最奇怪了,虽然是自然形成,但跟溶洞之类的不一样,可能是动物挖出来的,也可能根本就是地壳变动时几个山挤在一起时留下的接缝,所以跟迷宫一样,稍不小心就是一个岔道,还不见得每个岔道都有出口,所以我为了谨慎行事,每走一步都摸着两边的壁呢,生怕哪个岔路口没察觉,就这么走错了,好在目前为止还没发现什么岔路……”
苏卿鱼气了个肚歪,心想这不是废话嘛!
“所以呢,你要抓好我的衣服,千万别跟丢了——哎,对,就这样就这样,”黑猫挺高兴:“不过苏小姐,你能不能别往上掀啊,虽然山洞里黑,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轻轻拉着点就行了,往上提着多累啊……”
黑猫不知道,身后的苏卿鱼早已吓得停止呼吸:自己两只手都好好的扒在地上,谁去拉扯他的衣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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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呦!”黑猫忽然大叫一声:“苏小姐别生气,我不说了还不成吗!你再扯我就直接上天了!”
苏卿鱼知道事情紧急,不可再等,那时便是感觉到这股力量不久,泥沙便随着那怪风涌了进来:“黑猫!快跑!越快越好!”一边用手使劲推他。
黑猫不明所以,但苏卿鱼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弄得他不敢怠慢,以最快速度向前爬去。二人越爬越快,身上的伤口也顾不得了,眼看眼前越来越开阔,已经足以站起身来低头奔走。
然而还是太迟,忽然一声尖叫声响起,和之前的声音如出一辙!二人虽然已经反复受这声音折磨一夜有余,却还是没能提高免疫力,耳鼓嗡嗡震动,脑子也像要炸掉一样!
苏卿鱼知道那股怪风就要来了,不顾声音刺耳,推着黑猫继续向前疯跑。不知是不是错觉,洞中空气流动似乎在逐渐加强,二人跑起来的阻力越来越大!忽然一阵狂风来袭,二人被堵在风口正中,所有氧气都随着空气的飞速转动而被夺走,黑猫和苏卿鱼一口气也喘不上来,肺里压力越来越大,好像随时都要爆炸一样!
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就当苏卿鱼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窒息时,风戛然而止。
没有泥浆,没有背后吹来的狂风,洞中又恢复了平静,苏卿鱼却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
“走!不能久留!”苏卿鱼呼哧带喘的向前方跑去。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洞内,前方远远处忽然出现一点暖暖的红色光芒。
“鬼火?”黑猫问。
“管他呢!估计鬼都不来这破洞!要真是鬼肯定是想跟咱们一块逃出去的!”苏卿鱼转眼间又奔出十几步,终于奔到光芒处,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救赎。
原来那只是一支长长的蜡烛,总有一米来高,连烛台一并架在地上,而蜡烛后面,却没有了去路,是一面平平整整的石墙。
黑猫和苏卿鱼插着腰一通喘气,心情低落到极点,却连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男生体力稍强,黑猫先聚攒了些体力,一脚踹向石墙。石墙稳如泰山,连声音也没出一点,黑猫倒是疼得蹲在地上后悔万分。
苏卿鱼也气得够呛,但吸取了黑猫的前车之鉴,不蛮干,脱下鞋狂拍石墙。洞中回荡着“邦”、“邦”的打墙声,显得二人的处境更为凄凉。
随着鞋子的挥舞,蜡烛呼的一下熄灭。黑猫和苏卿鱼重又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靠!刚才那么大风都没吹灭这蜡烛,拍几下就不行啦?!”黑猫埋怨。
苏卿鱼把悲痛化作力量,继续狂打石墙,好像这样就能打出个洞让他们继续前行一样。
黎明前的黑暗。
石墙竟好像被苏卿鱼打得移动了半分。苏卿鱼恍惚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幻觉,却认定这墙是典型的找打,于是一鞋板又拍了过去!
石墙便在这一瞬间被从里拉开来,几道淡淡的烛光映了出来,一个短粗的不丹大汉露出头来,好巧不巧,正好赶上了苏卿鱼的鞋板。
英雄,总是栽在女人手下。
不知是苏卿鱼手劲大了点儿,还是因为正好打中要害,那大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在地上。那人的同伴正好站在他身后,如此一来被大汉总有二百来斤的体重凿凿实实的压在身上,一时更是动弹不得。
苏卿鱼看傻了眼,黑猫却没有,一把把石墙——应该说石门更恰当一些——推开,拉着苏卿鱼就闯进了这烛光通明的所在。
虽然重新回到人世间,脑子还有点发懵,但二人还是立刻认出了这个不能不印象深刻的地方:倒室。所有壁画都颠倒过来,佛祖罗汉,飞龙猛虎,全都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两个闯入者。这回屋子里不见了那个大眼睛红衣服的鬼姑娘,却多了个两个倒在地上的不丹大汉,和躲在墙角的小沙弥倚其格。
苏卿鱼和黑猫开心得不得了,跟见了亲人似的冲小沙弥跑过去,却忽略了自己还张牙舞爪的举着一只破鞋,更别提二人浑身泥血混合的狼狈模样。
小沙弥可是注意到了,定是以为这是什么怪物降临,转身拉开屋子另一端的门,飞跑着冲了出去!
苏卿鱼和黑猫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连忙跟上。虽然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诡异的达藏寺中,却认定怎么也比石洞好得多,一路追着小沙弥钻过长廊殿堂,直到进门的第一个佛堂,竟然看到了泽穹稳稳当当的站在殿中!小沙弥已经率先向泽穹跑去,边跑边喊:“法师!不好了!巴达措他们……”
这可怎么得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苏卿鱼二话不说,冲上前去就卡住了泽穹的脖子,恨不能就这么把他掐死才解气。黑猫随后跟上,还煽风点火:“就是他!就是他把我推下去的!”
苏卿鱼一“动武”可不得了,招出了一群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保镖,个个横眉立目,一副武功高强的样子。
“谁都别动!”站在一旁的拉冬忽然开口。苏卿鱼和黑猫一愣,这才发现了他的存在。
十来个壮士立刻站住不动,却没有人退开半分,仍是目光炯炯的瞪着事态发展。
趁苏卿鱼愣神的功夫,拉冬上前一把拉开她的手,泽穹虽然不动声色,却也悄悄长吁一口气,显是被卡得够狠。
“苏小姐,请自重。”
苏卿鱼被气个嘴歪,一个外国人,竟然还来句雅的损她,再不发脾气真是没处放脸了。一旁的黑猫觉得此时不能再当摆设,打断苏卿鱼:“请问,把我们退下悬崖就是和尚自重的表现吗?”听得苏卿鱼在一旁一个劲儿点头附和。
“你确定那是悬崖吗?”拉冬抢白。
“两位施主,”还没等苏卿鱼二人答话,泽穹又抢过话来:“放下是福。”
泽穹的声音总有一种魔力,似乎平淡无奇,却引人深省。苏卿鱼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在水帘边行走的僧人,那淡淡的伤感的画面。那伤感是为了谁?
“放下是福。”泽穹不再理会苏卿鱼和黑猫,舍下众人独自向达藏寺深处走去。
“泽穹法师的深意,还望你们能理解。”拉冬目视泽穹远去,暗暗叹了一口气:“生离死别之后,才能打开心灵迎接神灵。”
苏卿鱼和黑猫又太多的疑问,却不知道从哪个开始问起。那群壮汉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拉冬身后,站得颇有规矩。黑猫惊道:“你这队保镖还不错啊!你爸不会是黑社会老大吧?”
不知道拉冬是不是听不懂“黑社会老大”这么专业的名词,反正他是一脸匆忙,转身对那群“保镖”说了几句不丹鸟语,便独自走开。
苏卿鱼急了,心想可不能让这些人都走了,想都没想就喊出一句:“喂,洞里有鬼!”
旁人听不懂汉语也就罢了,拉冬却定住身子,似乎犹豫了片刻,这才转过头来:“什么洞,什么鬼?”
“就是通往鬼姑娘屋子的那个洞啊,就是也通布袋子洞的那个洞啊,里面有鬼,真的不骗你,你们赶快请人做个法吧。”说着苏卿鱼把自己的腰带和黑猫衣服被鬼揪住不放、洞口放蜡烛,风吹不灭,鞋底子一扇就灭之类的事迹复述了一遍。
拉冬的眉毛简直就要拧成一团,却偏要故作轻松的说:“没有鬼,庸人自扰而已。”说罢转身就走。
便在这时,刚刚随泽穹一同消失的小沙弥忽然又转了回来,向拉冬躬身说:“王子殿下,法师说雷龙之事自有安排,王子殿下在这里多有不宜,还请带两位客人一起下山,说明原委。”
拉冬知道这是泽穹不愿自己插手此事,“嘿”的短叹一声,跺跺脚转了回来,一声不吭向寺外走去。几个保镖架上苏卿鱼和黑猫跟上。
黑猫还想“搏斗”一番,却迎上了苏卿鱼否定的眼神,心里一热,心想原来女魔头还有良心,知道我打不过他们,竟然委曲求全了。他哪里知道苏卿鱼听到“王子”两个字早已经丧失理智,满脑子都是帅哥国王的影子,看拉冬那副熊样竟然也顺眼了点,别说保镖来架,就是没保镖,苏卿鱼也得死且白咧的主动跟上。
一行人走出寺庙,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似乎一场大雨随时都会降临。不丹不愧为雷龙之国,阴雨天气不但频繁,来得也蹊跷,刚刚还是艳阳高照呢。山路狭窄坎坷,苏卿鱼正发愁怎么下山,拉冬的随从已经抬上来一辆“车子”。
除了没有轱辘,这东西和不丹满街都是的“迪斯尼花车”还真没什么不同。不丹人想象力超强,可以把好好的汽车搭上架子、经幡,搞成花花绿绿的模样,也可以把好不容易整好的汽车壳子卸下来,运到山上当轿子使。
苏卿鱼和黑猫当仁不让的钻了进去,嘿,还是皮座儿呢。拉冬最后一个钻进来,关上“车门”,这“车子”陡然被抬了起来,一晃一晃的走下山去,没坐过轿子的还真不适应。
拉冬愣愣的看向窗外,许久才说:“你们来,真是天意,达藏寺这一劫,谁也逃不掉啊。”
31.天雨尘华
“既然泽穹法师要我对你们说,那我就告诉你们。”拉冬目光炯炯:“有没有听过‘天雨尘华,地覆转源,汝自生毒,心舞魔颠’这句话?”
苏卿鱼和黑猫面面相觑,这说的都是什么呀?
还没等他们回答,拉冬自己先冷笑起来:“你们当然没听说过,这是不丹几百年来最大的秘密,达藏寺,藏的就是这四句话。”
苏卿鱼很不理解:“你是说达藏寺就是为了这四句话而建吗?可是达藏寺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吧,时间轴不对吧……”
“难道凡事都要按照时间顺序才可以建成吗?难道你没听说过一些惊人的巧合吗?有些东西,就是为了未来而存在。”说着拉冬用手在柔软的皮毛上写下这四句话,好像明白苏卿鱼和黑猫不可能通过语音识别这些晦涩的东西。
“这段话,如果结合上下文,意思就是:如果惊扰了克制雷龙的圣地,便会有这四种异像发生,不丹也将有大事发生。”拉冬又叹了一口气:“克制雷龙的圣地,就是达藏寺——达藏寺的盂兰盆禁室,达藏寺的喀梅雪莲,达藏寺的水帘密道,哼,三个被你们扰乱的圣地……”
苏卿鱼一听就火了:“什么叫被我们扰乱了?!你把我们整成这样,我们自救一下还不成了?这也太没天理了吧!”
黑猫则更关心这到底是三个什么地方:“喀梅雪莲,应该就是悬崖下接住我们的雪兔子,那个被我们毁了是没错,水帘密道我们就走了一趟,应该也不至于扰乱吧,那个什么玉兰盆儿,听都没听说过,怎么也赖到我们头上?”
拉冬显然对苏卿鱼十分不满,故意忽略她的问题,直接回答黑猫:“盂兰盆,是梵语,如果翻译成汉语,就是‘救倒悬盆’,脚朝上,头朝上,很苦。因此佛说盂兰盆经,以度托轮回鬼道之人。本来,盂兰盆只是比喻,佛祖信手拈来,便可讲法……”
“打住!不要说什么佛经了好不好?”苏卿鱼又忍不住了:“我明白了,就是那个上下颠倒的怪屋子吧?这么多废话!”
拉冬还是不理她:“达藏寺状生天然,建成之时并没有发现这些奥妙,不丹法王无意中得到了这四句谒子,没人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这几十年来,三个圣地才陆续被发现,雷龙也应运而来。如今,偏偏不丹法王认定佛缘已生,吩咐泽穹法师无论如何要度人,这才不顾一切,放任你们毁了圣地……”
“哼,你就真的相信你们法王和泽穹如此神通广大,上天入地都知道,古今中外全能预言,没事儿闲得还能度几个人玩?”苏卿鱼大不以为然。
“我相信,如果不相信,事关不丹国运,我当然会阻止他。但我看到的只是人面,他看到的是人心。”
“他要是真能看到人心,真能看到事情的结果,为什么不防患于未然?干嘛非要弄个鱼死网破的方式来度人?”
“地藏菩萨要度人,尚且要下地狱。何况凡人。”
“拽什么拽?真把自己当菩萨了?”苏卿鱼越说越不忿,平生最恨神棍,这下可找到了出气筒。
“阿弥陀佛,亵渎,亵渎。打开心灵才能迎接神灵,很明显,你的心灵离神灵还太遥远。”
苏卿鱼道:“这正好证明了他们根本就是个不知自己所云的笨蛋!要是我遭了这么一大趟罪还是没能‘打开心灵迎接神灵’,那不就是他自己没看对人,计划落空了吗?”
拉冬终于收回一直看向窗外的眼神,盯住苏卿鱼:“你怎么知道他要度的是你?”
苏卿鱼一下子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拉冬看上去毫无表情,却好像在嘲笑她真把自己当棵葱。她扭头看看黑猫,早已听入了迷,那份简单和满足,还真和三岁孩童一样。不知为什么,和黑猫在一起,便总是忽略他,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还是说一直如此,无论对谁?苏卿鱼心中一冷,太久了,以为自己总是焦点和中心。
“我?”黑猫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好好的,度我干嘛?!”
拉冬说:“法王说,你自己明白。”
黑猫尴尬的笑笑,苏卿鱼觉得他装傻充愣。
“我什么也不会,还拔了你们的雪莲带了出来,嘿嘿,度我是没用了……”
苏卿鱼这才想起被自己藏在怀里的雪兔子,赶忙拿出来检查检查。
“你们……你们带出了活的喀梅雪莲?”拉冬大惊失色,双眼死死的盯着苏卿鱼手中新鲜的雪兔子。
黑猫抢着回答:“我就救出了这么一棵而已,其他的都死啦,你就别想了!”
“不可能,不可能……喀梅雪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可能活着带出来…奇*書$网收集整理…”拉冬喃喃自语。
“停车!”他忽然大声喊道:“转回达藏寺,快!达藏寺有救了!”
“不可能,不可能……喀梅雪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可能活着带出来……”拉冬喃喃自语。
“停车!”他忽然大声喊道:“转回达藏寺,快!达藏寺有救了!”
车队登时停住,只听一个脚步声匆忙传来,隔着窗子说道:“王子殿下,转不回去!”
拉冬脸色一变,竟然有些凌厉起来,苏卿鱼不禁对这个憨厚青年刮目相看——看来确是王者之后。
拉冬打开车窗:“怎么?”
门外人改用不丹语答话,苏卿鱼和黑猫听了个大眼瞪小眼,忙问:“到底怎么了?”
拉冬说:“我们正走在半山腰,山路狭窄,无法转圜,只能继续前进,到山路开阔的地方再回头了。唉——”
苏卿鱼看出拉冬心情不爽,看来手里这朵雪兔子是真的保不住了,只不过雪兔子怎么能救达藏寺?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想着便说:“放心吧,只要你把原委都告诉我们,www奇Qisuu書com网这朵雪兔子,或者说是喀梅雪莲,就是你的了,急也不在这一时。”
拉冬说道:“也只好如此。只是……不知道这一耽搁,还来得及来不及。”
三人半日不语,车队已经继续前行,大家似乎都明白事情紧急,速度加快了不少。天色越发阴沉,躲在车里的三人虽然不用担心大雨瓢泼,却逐步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压力,似乎喘气也更为困难。正在与呼吸搏斗之时,车队忽然停住,三人在暗黑的车厢内对视片刻,都分明读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祥。
车子被小心的放在地上,除了闷雷滚滚之声, 外面侍卫只发出了悉窣的衣物摩擦声。拉冬摇开两面窗子,仔细察看了地形,这才小心打开靠近山壁的车门,率先走了出去。苏卿鱼和黑猫随即跟了出去。
二十几个不丹大内侍卫,如今已全数伏倒在地,双膝跪地,面朝黄土,恭敬之意让人肃然起敬,即便是听到王子下车,也丝毫没有动静。
黑猫和苏卿鱼见到此景,不禁吓了一跳。谁知吓人的还在后面,只见不丹王子拉冬,竟一马当先走到跪拜人群的最前面,也一头跪下,长拜不起。
苏卿鱼和黑猫超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前方五十多米的地方,一头黑乎乎的藏熊正人立在山路中间!
即便是吓出胆子来的苏卿鱼,这时也被这高约两米有余,三四百斤的庞然大物震得后退几步。
拉冬跪拜之后已经站起,对着黑熊遥遥喊了几句不知所云的不丹鸟语,转身走了回来。
“巴达措!”拉冬喊道。一名矮胖侍卫忙跑过来。苏卿鱼一看乐了,原来就是刚钻出山洞时被自己一鞋板子拍晕的那位。巴达措看见苏卿鱼可没那么兴奋,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我们昨夜已经试图下山一次,就是巴达措发现了月熊的踪迹,我们这才转了回来。”拉冬向苏卿鱼和黑猫解释:“月熊在我们这里也叫人熊,只出现在神圣喜马拉亚山南麓附近的加萨宗,巴达措就出生在那里,所以对月熊的踪迹非常熟悉。”
不丹的行政分区非常有民族特色,全国范围内有数个大型的宗庙、政治综合体建筑,叫做“宗”,整个行政区划便是依据“宗”的位置来进行。加萨宗,就是不丹境内最靠近喜马拉雅山的地区。
“月熊从不轻易在人前出没,尤其是春夏两季,更是没人看到过。但一旦出现,我们不丹人相信,那是神的警告,应该立即回头朝来路走,不能违逆。”拉冬给苏卿鱼黑猫二人上完课,又对巴达措说:“你确信这是月熊吗?”
巴达措点点头,为了让两位客人明白,还特意用英语回答:“只有真正的喜马拉雅月熊,皮毛才会如暗夜一样黑亮,胸前才会披着雪山一样洁白的月牙形斑毛。”几人听罢望过去,果然如巴达措所说一样。那黑熊人立于山前,动也不曾动过,威严气焰显露无遗。
“月熊出现,必须返回,王子,不能耽搁了。”巴达措劝道。
“可这山路这么窄,怎么可能调头呢?”黑猫打岔。
“把车留在这里吧。此处见月熊,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留下辆车,总比留下几条人命的好。”拉冬说。
一声令下,二十几个侍卫应声站起来,冷静的排好队列,将拉冬、苏卿鱼、和黑猫三人夹在中间,准备徒步走回达藏寺。此时苏卿鱼二人已知巴达措是侍卫长,身份颇高,就连拉冬也礼让三分,倒也些对之前的“鞋板暴力行为”不好意思起来。好在巴达措故意避开,转到队尾准备压后。
一行人刚要出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吼,惊得所有人都不禁腿软,阵型一时大乱!原来正是身后的月熊!
不丹人知道见到月熊必须折回,但月熊一向是传说中的仁兽,虽威严却不轻易伤人命,只有丧尽天良的猎人,才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此时竟然如此野性大发,大伙儿也没了主意。吼声刚止片刻,雷声滚滚而来,一声炸雷,天色好似被划开了一道裂缝一般,暴雨顷刻而至!
月熊却似乎并没有因为暴雨就停止了攻击,仍以人立姿势,快步向人群走来。本来就相隔不过五十余米,眼看已经走到近前!
便在众人惊异之时,巴达措转身向月熊冲去,边跑边从怀中抽出一把银亮银亮的利刃。黑猫听到身边的拉冬一声惊呼,心知这种攻击不丹人心目中神兽的举动,可谓惊世骇俗,而且危险至极!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巴达措已被月熊一掌掀翻在地。拉冬和黑猫不约而同的推开苏卿鱼,不让她看到即将发生的惨剧。但只那么一刹那间,苏卿鱼已经看到被狂风吹得漫天飞舞的衣服碎片,花瓣一样混着泥浆一般的雨水落下,好似魔鬼的盛典。空气中,也顿时充满了令人阵阵作呕的血腥气。
压后的侍卫,已经趁这片刻工夫,将本已打算丢弃的车子推横过来,挡住月熊去路,虽然还能听得见月熊掌拍车身的声音,一行人却早已疯跑开来,在恐怖的刺激下以最快速度冲向山上,一时间已经看不到月熊的踪迹,这才放慢脚步,略作休息。
拉冬最快平静下来,一人独坐在一块小山石上,自言自语道:“晚了,晚了,天雨尘华,原来是天雨尘华……”
黑猫想到那四句预言,以及巴达措被黑熊撕裂的场面,心中也不禁一凛。刚想安慰拉冬几句,却看到苏卿鱼也愣在那里,眼神中透出无限的不解与恐惧。
“过去的就过去吧,别想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黑猫劝解道。
苏卿鱼却定定得看住黑猫:“你不明白……月熊,它要杀的人是我……”
32.地覆转源
黑猫见苏卿鱼神魂俱散,再想到侍卫长巴达措被月熊撕裂的场面,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整个卫队士气低落,人人低首不语。黑猫身边守着一个自言自语的王子,一个不知所措的苏卿鱼,好不难受。
“看来那预言真的灵验……”黑猫本想说些什么宽慰大家,却不自觉地冒出了这句话来。众人虽然都在悼念巴达措,却唯有拉冬三人才明白,那漫天飞舞的尸体碎片,再加上天降泥浆的异象,明明就是“天雨尘华”的写照。
黑猫看自己帮了倒忙,连忙补过,对拉冬和苏卿鱼说:“既然预言如此,即便我们再重来一次,也只能是这种结果,大家不如看开些……”
苏卿鱼猛地站起:“难道你们都没看到吗?就在巴达措冲上去之前,月熊就是朝我走来的,你们没看到它那时正死盯着我吗?它要杀的是我,它的眼神……即使在杀死巴达措的那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难道你们都没看到吗?”
黑猫和拉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脸上不可思议却有些怜悯的表情。苏卿鱼也看到了。她的眼睛登时暗淡下来,人也重新坐回山石,一声不出。她知道没人相信她,大家一定认为自己受刺激过度,有些糊涂了。
“不能耽搁了,如果不赶快把这株雪兔子交回达藏寺,可能还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拉冬很快振作起来,呼唤散落在各处的侍卫,一行人继续向达藏寺行进。
这场暴雨虽然来得反常,却也去得极快。一行人已经可以看到达藏寺大门时,暴雨骤然停止,乌云散尽,顿时又是艳阳高照。被太阳一晒,虽然没有了暴雨中刺骨的寒冷,一行人却挂了满头满身的泥浆,身上干了之后,行进起来反而更为困难,沿路边走边掉土坷巴。
眼见已经走到达藏寺,一名被拉冬唤作“同迪”的侍卫走上前去叩门,看来已经顶替了死去的巴达措的职位。侍卫们看上去都松了一口气,只有拉冬三人面色严峻,心知那恶毒的预言刚刚实现了一条而已。
同迪第三次叩门,仍然没有僧人出来回应。侍卫们开始议论纷纷。达藏寺的大门只在夜间关闭,即便如此,也有打更守夜的小沙弥值班,这些侍卫随拉冬拜访达藏寺不止一次两次,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如我们绕道从山谷那里钻洞进去?我和苏小姐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拉冬说道:“那个山洞,不要说从这里绕不过去,而且首当其冲受影响的就是它了。你们在洞里遇到的一切,就是这一切变故的征兆,奇 -書∧ 網所以泽穹法师才会那么着急把咱们赶下山去……”
“什么征兆?”半日不语的苏卿鱼忽然开口。
“那个水帘密道,我们也叫它三龙口。本来只是通往水帘谷的一条密道,战乱之时,这密道不止一次保住了达藏寺的根本。达藏寺历届活佛,都要在水帘谷修炼三年以上才可以返世。”
苏卿鱼和黑猫回想起水帘谷内的奇景,心里一阵平静,果然是个世外桃源,和尚要修行,除了那里,怎么会有更好的地方?
“你们也已经知道达藏寺的三大圣地,三龙口,便通往喀梅雪莲和盂兰盆禁室……”
“那第三条呢?”黑猫插嘴。
拉冬假装没听见,继续讲道:“三龙口本来可以随时出入,但就如我所说,达藏寺的最大秘密,以及它与雷龙的关系,都是几十年前才被发现。三龙口的奥妙,就是平衡雷龙的力量,而这一点,发现得更晚,也就是十年前而已。自那之后,人们才开始叫它三龙口。如今已经没有人从那里出入,但那里的每一个变化,都是达藏寺和雷龙变化的预兆,是力量失衡的表现。”
“法王命人在三龙口通往盂兰盆密室的终点点起长明灯,以佛法做保,只有力量失衡时长明灯才会灭。这样即便无人出入,也可通过长明灯的变化早些察觉预兆做出准备。所以我刚刚在达藏寺一听你们说蜡烛灭了,就知大事不好。”
“力量失衡?你是说……”黑猫反问。
拉冬颇有深意的看了黑猫一眼,说道:“你猜的没错,洞内风向逆转,声波紊乱,包括你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你们的随身物品,都是力量失衡的表现,准确地说,是磁场和重力改变的开始。”
也算拉冬倒霉,碰上这两位,一个黑猫从小就不好好上学,一个苏卿鱼读了十几年书数理化就没及格过几回,听得一头雾水。拉冬见状也不深讲,用了“磁场”和“重力”两个小学生都能明白的词敷衍了事。
“一言难尽。达藏寺的人和我们请来的学者,至今也无法明确说明这现象的来龙去脉,但我们不丹人相信神灵的力量,不管能否用科学解释,都没有关系,我们只要明白,那是神的意愿,是不丹和雷龙的缘法命运,就足够了。”
“如果我们在洞内经历的,都仅仅是改变的开始,那么等改变完成,会是什么样子?”苏卿鱼不禁发问。
拉冬没有回答,黑猫却已经开窍:“地覆转源!”
三人愣在当下,还是拉冬最先开口:“如果真是这样,达藏寺不能进了。”
“凭什么?谁也说不好地覆转源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说我们回来不就是要救达藏寺吗?现在回去的是狗熊!”苏卿鱼反对。
“对啊,就算不变狗熊,后面也有月熊,无论如何是走不了的。”黑猫帮腔。
拉冬似乎颇为为难,一众侍卫也眼巴巴的看着他,门敲不开,是不是要硬闯?
“那就进吧!但只有身带佛宝的人才可以,剩下的就在这里守门,如果太阳落山时我们还没出来,就尽快绕道下山通知王宫。”拉冬说道。
“佛宝?什么东西?”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和佛有缘的物事,在身上长久戴过的,就可以。希望可以保一时平安。”
不丹人全民信佛,谁身上没有两件这样的佛宝?不少东西都是从婴儿时期就开始戴在身上的,众侍卫听了都松一口气。虽然并非人人知情,却也能看出情况危急,身为不丹人人敬仰的武士,谁又愿意在这个时候被甩在后面看门?
只有苏卿鱼和黑猫,摆出一副无神论者的样子,自称没有什么东西保佑也没关系,天生命大,其实是身上真的找不出什么来。
拉冬不依,坚决要求两人留在当地,还指派了两名侍卫一同陪伴。三人争吵不休,谁也不肯让步。
就在争执间,一名侍卫忽然大叫起来,嘴里鼓鼓囊囊的说些鸟语。苏卿鱼和黑猫虽然听不懂,却也看出其他侍卫和拉冬的神情都紧张了起来。
忽然一阵地动,短短不过几秒,好像运转不太良好的老式电梯刚刚启动时一样的感觉。这下苏卿鱼二人不用翻译也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了。这分明就是地震!
不丹地处喜马拉雅山南麓,正好是世界第二大的欧亚地震带途径之地。更何况喜马拉雅山的造山运动至今也没有停止,这一带,甚至波及整个南亚,都是多灾多难之地。本来就已经不富裕的各个雪山南麓国家,一场灾难的伤亡损失,往往不能用正常标准去判断。偏偏此处人民,信仰纯正,无欲无求,却要经历这些坎坷,实在是讽刺。
此时没人有心思想这些,都慌忙朝山体靠近,避免被山上震落的碎石砸中。震动又持续了几个回合,众人被这左晃右摇搞得荤七素八,纷纷脚软蹲伏在地。
过得片刻,震动似乎已经停止。看上去山体和达藏寺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原来只是一场不高于四级的地震,虽然震感明显,却不至于损坏建筑物。苏卿鱼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眼见天空颜色竟是淡蓝之中显出紫红,继而又有五彩之色,苏卿鱼不禁有些好奇,走到山路边想要细看一看。
便在此时,刚刚升为侍卫长的同迪突然向苏卿鱼扑去,苏卿鱼刚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一下子被扑倒在地,本来已经受伤的膝盖手肘,此时再次撞击,更是痛得她龇牙咧嘴。
“你神经病啊!”苏卿鱼想扒开同迪站起身来,却怎么也推不动,好在拉冬等人帮忙拉了她一把。刚站起来的苏卿鱼还想大骂,这才发现同迪后脑勺上被砸出了一个大血洞,呼呼的流血,人也迷糊了起来。苏卿鱼这才明白同迪救了自己一命,挡住了地震后从山上落下的石块,不免愧疚万分。
众人简单的帮同迪处理了一下伤口,不愧是不丹万里挑一的武士,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缓过神来,估计要是苏卿鱼,怎么也得在医院赖上半个月才行。
同迪知道自己这种状况无论如何是进不了达藏寺了,便把身上的各式佛宝一一摘下交给苏卿鱼。虽然语言不通,苏卿鱼还是感动得不行,顺便还瞥了拉冬一眼,心想这样你总不能说什么不带着我们了吧。
拉冬无可奈何:“佛宝只有对长期佩戴的人才有作用,拿别人的,和观光客有什么不同?”
同迪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拉冬翻译道:“同迪说这是他给你的,佛菩萨一定会因为这种赠与而保佑你。”说着又指派了三名侍卫和同迪一起留下。那三人竟也摘下随身佩戴多年的佛像、玛瑙等物,交给苏卿鱼和黑猫。
苏卿鱼二人感激不尽,这些东西在不丹人眼中,即便是木石所做,也是价值连城,就这么给了他们,境界真是和自己天差地别。二人互相检讨,顺便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把。
当先几名侍卫已经推开了达藏寺的大门。大门虽然紧闭,但却没有上锁。
“你们……真的决定了?”拉冬犹豫不决。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痛快!”苏卿鱼真快被他烦死了。
拉冬不语,带领一众人走进达藏寺。苏卿鱼和黑猫更是兴奋无比,却感觉如今的达藏寺,似乎有些不一样。就好像是走在高压锅里一样,多少有些沉闷,呼吸也渐为紧促。
刚开始还只是一点点而已,这压力却似乎越来越大,苏卿鱼感到自己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脑仁儿更是一蹦一蹦的痛。
“这……这鬼……鬼地方……怎么这样……开窗!”苏卿鱼张口才发现说话如此困难。一看拉冬等人,也个个儿脸憋得通红。
男生肺活量多少大些,黑猫看上去似乎还挺得住,过去搀住苏卿鱼,呼吁休息一下。可他自己也明白,一行人刚刚走过一个空荡荡的大殿,一个僧人尚未看到,就这样休息了,那这条路什么时候才能走到?
“真是,真是鬼地方!怎么这么难受!我的眼睛都涨得像金鱼了吧?”黑猫也抱怨。
一语点破梦中人,苏卿鱼恍然大悟,却又说不利落话,艰难的表达:“这……蹦极!”
黑猫看来也玩过,连忙点头:“没错,就是蹦极的感觉!我们……吊起来了一样难受……”
拉冬停住脚步,转过同样被憋红的一张脸,冷静地说:“盂兰盆。”
33. 汝自生毒
黑猫和苏卿鱼听到“盂兰盆”三个字,心里都是一惊。盂兰盆禁室,颠倒的房间,颠倒的鬼姑娘——“脚朝上,头朝上,很苦”,拉冬自己的原话。
原来是这样。苏卿鱼和黑猫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本以为“地覆转源”,说的就是那突如其来的地震,本以为进了达藏寺,要迎接的只是下一个预言,却没想到这一切竟然还没有结束。但是,除了有些倒悬的感受之外,整个达藏寺却依然是完好无恙,一行人并没有爬到天花板上表演杂技,仍旧稳稳的站在达藏寺的青砖地上,每一个佛像,都如平日一般栩栩如生,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难道……”苏卿鱼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黑猫竟然也同时“啊”了一声,二人难得想到一块,匆忙冲回门口,推开大门。
眼前景色仍是进门时模样。同迪和另外三名侍卫正挺挺的站在门口守卫,见门被推开也是吓了一跳。
苏卿鱼好不失望。本以为达藏寺已经全部翻转了过来,推开门看到的,一定是个颠倒的世界。没想到一切如常,除了头眼涨痛以外,这个“盂兰盆”实在是不着一丝痕迹。
正想着,眼见黑猫已经踏出一步来,走到了达藏寺门外。住了一住,又踏出两步,继而竟然疯跑开来,转眼已经到了下坡处的视野之外。
苏卿鱼追也不是,喊也不是,好在黑猫很快又跑了回来。
黑猫刚一踏入达藏寺,揪住苏卿鱼就往外拉。苏卿鱼一挣之间,没踩稳,狠狠地来了个狗吃屎!
黑猫高兴的问:“感觉如何?”
苏卿鱼真想一脚踹过去,心想你说感觉如何!但甫一站起身来,却发现感觉确实不错!
两人对视哈哈一笑,原来踏出寺门,那怪异的感受便凭空消失。刚刚推开寺门看到一切正常的那一刹那,二人都生出了世界末日的念头,以为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起来。
“还进不进去?”黑猫问。望进达藏寺,只有烛光的殿堂像黑洞一般,只能朦朦胧胧的看到拉冬一行人。
“进吧!不进还能怎样,总不能等在这里等着被月熊干掉吧?”苏卿鱼想到刚才的一幕,觉得守在外面的那几个也没那么幸运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跟憋气一样,前面准备多久都没用,该受多长时间的罪就是多少。咱们也别等了,进去吧。”黑猫道。
二人重新走进达藏寺,与拉冬一行人会合。
“寺里的人都跑哪儿去了?是不是通过密道到山谷里去避难了?”苏卿鱼问拉冬。
“告诉你了,那条密道自从雷龙到来没有人使用了。”拉冬随是这样说,口气却不那么确定了。
“唉,我也不知道寺里的人都跑到哪里去了,但我知道法王在哪里。我们去找他吧。”
“法王?泽穹和你没事总把他挂在嘴边,不会就是达藏寺住持吧?”黑猫问道。
“住持?我们没有这样的说法,那是汉地人才这样说。我们这里,转世活佛即是法王。”拉冬顿了顿,又说:“不丹本没有法王,近六百年前,曾有一位竹巴噶教派的西藏喇嘛教主到不丹传道,就此成为不丹实际的领导者,引领不丹众民习佛数百年。”
“等等!要是法王才是领导者,那你们王室算什么?”苏卿鱼问道。
拉冬很奇怪的看看她:“你不是常说自己对不丹很了解吗?怎么这都不知道?不丹王室是公元1907年才建立的。”
苏卿鱼看起来颇为失望,好好一个浪漫的王室故事,原来只有一百年历史,切,没劲!
“不过说起来,我的母亲和她的姐妹是法王的侄女,所以我们也算亲戚了。”拉冬补充道。苏卿鱼这才又打起了一点精神头——好歹算得上历史悠久吧。
“我听到泽穹法师说过,法王会照看雷龙以免发生不好的事情。之前也是这样,一旦出事,都是法王护卫达藏寺和不丹。但这次……天意使然,谁也说不好结果。”拉冬说了这半天,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颇有些艰难之意。
不止是他,全队的人都有些负荷不堪,仿佛眼睛都要滴出血来,烛光闪烁中,分明是一众罗刹与夜叉。
“快些走吧,现任法王,仍是六百多年前第一任法王的转世,法力无边,一定能救我们……”拉冬声音微弱,听起来好像并没有多大信心一样。
苏卿鱼和黑猫不语,此刻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如果真的法力无边,为什么达藏寺内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前两个预言都已经实现?
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只有脚步声算数,就算是脚步,也越发无力。侍卫们早已经放下了不丹勇士的架子,全都向两面墙壁靠近,用双手扶墙慢慢前行。苏卿鱼二人,更别提了,趴在地上爬的心思都有。只有拉冬,还端着王子的派头,即便是盂兰盆这样不堪忍受的人间刑法,也照样挺直腰板在前领路。
苏卿鱼刚听拉冬讲起盂兰盆时,说实话,真没当回事。边陲小国就是纯洁、没创意,倒着算什么刑法?和中土之国的上刀山、下火海比起来,简直就是感官上无味至极,心理上威慑全无的刑罚。
现在才知道,地狱的刑罚不是片刻的极痛,而是长久的折磨,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正在无可奈何之间,一个细微的声音钻进耳中。对于这群垂死之人,不啻惊天雷响!
“这就是……”众人只来得及听到拉冬的这三个字,甫一清醒,脚下忽然又是一阵大动!
虽然众人都已经有了一次地震的经验,但如今卡在这狭小暗淡的走廊之中,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情境又与达藏寺外大不相同。一名侍卫正好走在烛台下,一把抓住了嵌在墙壁里的烛台,谁知豆油在晃动中泼了其人满头满脸,火苗腾的一下燃起,侍卫吃痛松手,顺势滚下坡去,只听一声大叫,那人已经撞上墙角晕了过去。
其他人也好不了哪儿去,都被震得七荤八素,一群人摔做一团,不知伤了多少。
好在震感并不长久,与上一次差不多,也就是三四十秒的样子。整理片刻,大部分人已经站了起来,帮着检查还摔在地上的伤员。拉冬三人幸甚,并无大碍,只有一些擦伤。倒是侍卫群为了保护王子等人,一人被压折了胳膊,几人撞晕。
达藏寺看似简陋,却很结实,两次地震,竟无大碍,除了墙角一些震落的砂石以外,连烛台都没有损坏。
拉冬看众人无事,这才说道:“这就是法王的佛室了,事不宜迟,赶快进去吧。”
苏卿鱼等人应了一句,随拉冬聚到门前,轻叩几声,如料想之中,并无人回应。
黑猫立刻提议:“都什么时候了,礼貌之类的事情,是不是可以放到一边等等了?闯吧!带这么多侍卫干什么用的,快叫上来两个踹门!”
拉冬神情严肃:“法王的门,怎么可以随便闯?如果法王正在神游,打扰了他的肉身便危险至极,又忘了你们怎么烧我的?还好你们当时没有移动我,否则魂灵找不到肉身,岂不是成了孤魂野鬼?”
苏卿鱼说:“好,就你规矩多,那你说怎么办?”
拉冬脸一红:“达藏寺的门是不锁的,没有一个房间上锁。所以我们要进去倒也可以,只不过……”
“只不过个什么!真是罗索!”黑猫跟着苏卿鱼几天,似乎也把她的急性子学了个七八成,一手扒开拉冬,一手已经推向门去。
“别动!”一声大吼,众人立刻愣在当下,黑猫伸出去的手也停住不动。
何止是他,看大家的眼神,都颇为迷惑,过了好一会儿苏卿鱼才反应过来:“声音是从门内传出来的吧?”
拉冬也点头认可。黑猫不服气,又伸出一只脚去想要踹门,还没等碰到门边,又是一声大吼:“别动!”
这次众人都已听清,这分明就是门内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便是泽穹!
拉冬立刻闪身欲挡住黑猫。而黑猫的第一反应,则是更加眼红——泽穹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似乎也并不值得他去听从此人的命令,一脚就向大门踹去。如此一来,不丹王子,竟被黑猫那只烧变形的破皮鞋踹个正着!
原来达藏寺的门,真的不上锁。拉冬被踢得朝后倒去,瞬间就把法王佛室的大门撞了开来!
黑猫和苏卿鱼本来指望着看到另一间黑漆漆的房间,荡漾着点点烛光,却不料屋内火红通透,好像烧了数个大火炉一般明亮,屋内景象一望无疑。
正对大门,一付床几上,一位本该是慈眉善目的老人正手持佛珠叨念不停,满脸的汗水,顺着皱起的眉头流向脸颊,几乎半个身子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一个矮小的身影,则背对苏卿鱼等人跪立在床下,与之相伴的,不用说,就是泽穹的背影。
听的门声,老人没有反应。泽穹却猛然转过头来。众人纷纷惊呼出来——此时的泽穹,哪里还有什么高僧大德的模样,脸上一道亮晶晶的粉红疤痕,从额头横贯下来,直通脖下,霎是狰狞!
“你……”黑猫说了一个字已经说不下去。显然,这亮晶晶的疤痕,应是烫伤而致,好像烫红的铁链烙在脸上一般。
泽穹未语,却在黑猫想抢上一步时不自觉地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下的矮小身影。虽然只有这一眼,但因为众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他脸上,自然也都随着他的眼神向下望去。这才发现,那人正伸出手来,似是想要拉扯泽穹的衣角。
而那只手,片片漆黑中露出点点粉红肉色,粉末和碎屑、甚至是片状的曾经是肌肉或皮肤的东西,悉悉簌簌的掉落在青石砖上。
34.心舞魔颠
“为什么不听劝呢?”泽穹凝视众人,长叹一声。
也许泽穹的话真的有道理,但现如今谁又有心思想这些?大家都被他脸上那随着肌肉颤动的伤疤所吸引,仿佛一条粉红色大虫盘曲在他脸上,在烛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苏卿鱼的目光,则紧紧锁在跪在泽穹身旁的矮小身影上。那人已经缩回手臂,但那娇小身材,齐肩黑发,以及衣服饰物,都显露了那人的身份。
“你……泽穹,你怎么还不赶快去请医生?你妹妹快死了啊!”苏卿鱼大喊。
黑猫这才认出,原来跪在地上的,就是他们曾经几次见到的红衣“鬼姑娘”,被泽穹称为“妹妹”的鬼姑娘。虽然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过脸来,但曾经的深刻印象,让黑猫和苏卿鱼一致认为是她绝对不会认错。
奇怪的是,黑猫并没有配合苏卿鱼,只扫了鬼姑娘一眼,就又将目光转回泽穹:“我看,如果你还想要命,也该给自己叫个医生吧……”
苏卿鱼惊讶的转向泽穹,心想虽然是一道伤疤,但也不会危及生命吧。再端详一下,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古怪。正要向黑猫询问,忽然眼前一花,似乎泽穹的脸上多了些什么。
“啊——”苏卿鱼低呼一声,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泽穹的脸上已经多了一道伤疤,颜色还很浅,所以与那道狰狞的放在一起,反而显不出来。但黑猫看得见,苏卿鱼也看到了,那伤疤在渐渐加强,颜色渐深,也更加闪亮,就好像……就好像正在有一样无形的火棍烫在泽穹脸上,众人看不到那火棍,却能看到泽穹的伤越来越重。
“走吧,趁还来得及。”泽穹开口道。
“来不及了,”半日不语的拉冬忽然说道:“你我都知道,汝自生毒,我们在这里,受罪的只有你们兄妹二人,如果我们出去,大家都会自焚而死,反而害人。”
“莫非这是中毒的表现?”苏卿鱼忙问。
“哼,”泽穹闷哼一声:“你不久就会知道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泽穹此话一出,苏卿鱼和黑猫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忽儿热的像被火烧,一忽儿又好像掉进冰窟,深恐今日一趟就要命丧达藏寺,汗珠大滴大滴的掉下来。
但是,却又少了点什么。苏卿鱼忽然反应过来:倒置的压迫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仔细回忆起来,似乎便是在他们走进这间佛室之前、第二次地震之后。
原来地转覆源就是这么回事,两次地震,达藏寺由正而倒,由倒而正,原因为何,究竟是幻觉还是真的发生过,看来非此时可以追究。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第二个预言已经实现,第三个已经开始。汝自生毒,说的是在场每一个人,还是只有泽穹和他妹妹?
好像一个世纪那样长,苏卿鱼在等待同样的伤疤出现在自己身上,但那一刻却始终没有到来。
盘坐念经的老者,应该就是拉冬口中的活佛,此时仍然保持众人进门时的姿势,嘴中念念有词。他面前的小姑娘,如今浑身都在颤抖,似是承受着无穷的痛苦。她又伸出“手”来,拉住泽穹的手臂,泽穹也随之颤抖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向后一闪。那姑娘见状只好放手。虽然仍然是没有转过头来,却露出了一点点脸颊,便如那只手一样碳化状,苏卿鱼不禁干呕一声。
黑猫忽然碰了碰苏卿鱼,用手一指,苏卿鱼这才看到泽穹的手臂上,似乎又出现了一道疤痕。灯光昏暗,伤疤隐隐约约,但却可以看出逐渐增长、加重的痕迹。显然,那正是“鬼姑娘”碰过的地方!
“救人!”苏卿鱼大喊。却没有人有反应。苏卿鱼刚想继续求救,忽然从内室钻出一人,拉住苏卿鱼就朝佛室外跑去!
那人力气好大,苏卿鱼未及反应,已经被拖了出去,一阵风驰电掣间,二人在达藏寺的大小殿堂中穿梭不已,转眼已钻入一间矮小房间,看上去似乎就是柴火房,明明已是有进口无出口!
可那人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连拉带扯竟连同苏卿鱼一起钻进了硕大的炉灶中,一阵灰烟尘土,苏卿鱼目不能视物,口鼻不能呼吸,只得听天由命的被那人拉扯着,转眼间一阵强光晃进紧闭的眼皮,隐隐听得溪流阵阵的声音。
那人放开苏卿鱼的手,听脚步声是越跑越远。
苏卿鱼赶忙用衣袖擦拭脸上的尘土,不料反而把灰尘掀进鼻子,又是一阵大咳。
浑然不知间,一只冰凉的手抚上苏卿鱼的脸颊,原来那人已经回来,不知从哪里弄了水来,正在帮苏卿鱼擦拭。
不知怎的,苏卿鱼忽然觉得此人没有恶意。冰凉的手中,似乎有一丝温柔之意。于是动也不动,任由那人摆弄。渐渐,眼前已经没有灰尘挡道,苏卿鱼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水帘山谷中,还是那片美景,还是那道水帘。
但眼前,却不是黑猫相伴。一个女子,正笑盈盈的站在苏卿鱼面前,手里捧着一钵清水,已然用掉一半。那女子一双月牙儿眼,虽是在笑,却有些惆怅藏在眼中。一头乌黑锃亮的头发,整整齐齐的编成一条麻花辫,搭在一边肩膀上,脸不施粉黛,却有一种无限平静的美。身上则是一见淡紫嵌白花儿的小西服领上衣,一条普通的藏青色裤子。样式有些老了,洗得有些旧了,但干净得一尘不染。苏卿鱼知道,上衣本来是有个兜的,但却划破了,只好拆了下来,留下一块颜色不大搭的空白。
苏卿鱼伸手摸着那块空白,眼泪却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姑姑,我答应过,等我长大了,就给你买一件新衣服……”
被苏卿鱼称作姑姑那人,眼泪也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伸出一只手撩起苏卿鱼的刘海:“小鱼儿,都长这么大了,比姑姑都高了……”说着有哽咽得出不了声。
苏卿鱼一听小鱼儿这三个字,多年的思念与怀念,顿时涌上心头。这世上,也就只有姑姑,会这么好听、这么好听的叫自己了。
二人手握手,呆呆的站了好久,这才算抑制住汹涌的感情,携手走到一块山石边坐下细谈。
“姑姑,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我……”
姑姑伸手轻轻捂住苏卿鱼的嘴,不让她说下去,自己的眼睛里,又浮上一层浓雾:“我就在这里等你呀,我知道我的小鱼儿一定会来找我,一定会找到我。”
“可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说一声呢?”苏卿鱼又问。
“说又有什么用呢?注定是背井离乡……不过我在这里很好啊,每日里念经学佛,要不是放不下你,估计现在都剃了头做姑子了吧!”说着笑了起来。苏卿鱼知道她在开玩笑,也跟着乐了起来。
“你才不是真想我呢,要不然怎么一封信也不写,也不给我打电话?”苏卿鱼噘起嘴来抱怨道。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估计我走了,反而让大家心里痛快点……怎么还能报信回去呢?但是我知道你都好啊,我自有我的线人哦——”说着便伸手刮了苏卿鱼的鼻子一下,仿佛她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一样。
苏卿鱼一把抱住姑姑,赖在怀里不起来。从小就是只和姑姑亲,现在也是。此时此刻,赖在姑姑怀里,就好像回到了童年,这个怀抱,就好像是妈妈的怀抱。
苏卿鱼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对姑姑的感情,竟是这样曲折而复杂。难怪这么多年过去,心里还是放不下。
“那现在呢?”苏卿鱼不愿意提,却不得不提。
“现在呢,小鱼儿长大了!”姑姑笑呵呵的说。
苏卿鱼坐了起来:“跟我回去吧。我现在也能挣钱了,我的奖学金可多了,肯定够咱们俩用的了,你跟我回家吧,再也别走了……”
姑姑笑盈盈的看着她,耐心的听她讲完,这才说:“我当然要跟小鱼儿回去啦。这么久了,就是为了等你。寺里的法师说了,我自己走他们不放心,只等我的亲人来找到我,我和达藏寺的缘分也就到了。我的小鱼儿都来了,我怎么能不跟着她走呢?”
苏卿鱼刚憋回去没多久的眼泪又哗哗的流了出来。
“姑姑,那我得先跟我的同行说一声,不能再跟着他乱跑了,要早点回去上课,早点毕业,挣钱去!”
“傻孩子!”姑姑又刮了一下苏卿鱼的鼻梁:“钻进钱眼儿里去了!”二人笑做一团。
说了几次要走,二人却还是没有动身,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又有什么地方比这水帘山谷更适合谈天说地呢?更何况,二人总有十几年没见面了,要说得实在太多,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你一句我一句的抢话。苏卿鱼忽然觉得,这好像就是杨过和小龙女十六年后再相见的景象,一个变了太多,一个一点没变。
“呦——这身上怎么弄的?”正说着,姑姑这才发现苏卿鱼身上已经是遍体鳞伤,不用说,正是这一日一夜在达藏寺弄出来的。
苏卿鱼简单解释了一下,大大咧咧的说:“没事儿,几天就好!”
“怎么还跟个傻小子似的,女孩子总要有些女孩子的样子嘛!”说着姑姑站了起来,端起钵盂:“我去给你接点山泉水,先把身上擦干净了再说吧。”
苏卿鱼挺不舍得的拉了拉姑姑的衣袖,姑姑笑笑,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顶,转身向山泉处走去。
苏卿鱼望着姑姑的身影远去,心里好像被幸福填满,说不出来的高兴,忍不住筹划起带着姑姑回到小镇后的生活。
可是,该怎么跟黑猫交待呢?本来她已经打算好,无论如何,多陪黑猫闯荡一阵,就算圆了他一个梦,做件好事积点德罢了。如今事情出现了这样的转机,还真是没有想到。说实话,还真是不忍心伤黑猫的心啊。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淡下来。山谷中的繁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多一会儿,一道银河已经横跨在山谷之上。苏卿鱼看得出神。不丹的天气还真是古怪,总是黑得这么快这么早,就像昨夜一样,简直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苏卿鱼不禁有些担心起姑姑来,这么久不回来,会不会是迷了路?
远处一阵狼嚎,苏卿鱼吓了一跳,虽然声音甚远,还是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快!”忽然一个人声从空无中响起!在这寂静之中,仿佛炸雷一般惊人。
苏卿鱼赶紧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却不见有人在近旁。不知道那声音从哪里、传来。
“快!”那声音再次响起,比上次更大了一些。
“谁?”苏卿鱼小声问道。她心里清楚这是谁的声音,但怎么可能?成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快!快跑!”那声音似乎越来越焦急,甚至有些颤抖起来:“它们就在你身后!”
35.大梦谁先觉
寂静山谷,繁星点点,本来祥和平静的世界。但苏卿鱼乍一听到这句话,全身的汗毛却都乍了起来,不知道为何如此慌张恐惧!
想是这些天怪事太多了。苏卿鱼自己安慰自己。那声音戛然而止,从此再不出现的样子,但却在苏卿鱼心中留下一轮又一轮的回声,好像警笛一般久久不肯消逝。本来已经塌下心来等姑姑,此时却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不太对……
还没等苏卿鱼细想明白,水声忽然大作,似是大雨倾盆,却连个雨点都看不到,只是一片闹扎扎的水声,配上眼前闹扎扎的繁星,弄得苏卿鱼一阵晕眩,赶忙闭目养神。
再一睁眼,却换了天地!所谓的山谷,只在眼睛的背后留下一道暗影,前方只有法王佛室鬼魅般的烛光闪动,泽穹背对她,跪在他妹妹身旁,法王仍是念经不辍,其余人,包括黑猫和拉冬,却有的坐、有的站、有的跑,各自出神的在佛室中“自娱自乐”。
苏卿鱼心中已经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刚刚那一幕,如今清清楚楚地回放在脑中。黑猫和苏卿鱼从山洞钻回达藏寺密室,前后总有半个小时左右,可见那山谷离达藏寺并不近。怎么姑姑左转右转,不过几分钟就带她钻了出去?
再说,怎么出去之后,看到的景色跟上午在三龙口出口看到的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没有变化?
而姑姑,那身藕色小褂,藏青西裤,明明就是十几年前的模样,一点没有变过。苏卿鱼看到的,就好像是十几年前的姑姑。即便是钻过积灰尘土的炉灶,姑姑的身上还是那么整洁,一点尘土不见,又怎么可能?
细想起来,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太多的漏洞,却被相见的狂喜掩盖。明明那一切,都是记忆碎片堆积出的幻觉,没有半点新意,就好像梦一般。苏卿鱼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
经历了韩木在坟场设下的套,幻觉对她来说,真是小菜一碟。但心里,却酸得不行,恨不能把心刨开来,才能舒坦些。黄粱一梦,大梦初觉,那么美好的未来,全都打了水漂。苏卿鱼本来以为终于找到了幸福的感觉,到头来还是失去的苦涩。就连想掉几滴眼泪的力气也随梦想一同融化掉,没有眼泪,没有表情,老天剥夺了她发泄痛苦的权利。
若果真如此,苏卿鱼倒宁愿多经历几次韩木的宇阵,也不要再来一次这样的“梦”。至少噩梦醒来,想到的是希望和庆幸。好梦一夜,却只能迎来无奈的一天。
苏卿鱼虽然第一个醒来,却不是一个人受这份罪。
满屋子人或哭或笑,活在自己的梦中,说着梦中的话,做着梦中的事,丝毫不查自己在现实中的处境。苏卿鱼好像在看一场大戏,眼看黑猫手舞足蹈的嘀咕着什么,拉冬目光严肃的低头单膝跪下,更有侍卫抽出匕首比划,或是隔空抱住不存在的人物——天知道他们的梦是好是坏。苏卿鱼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又能做什么呢?人各有天命,他们都有醒来的那一刻,都有哀悼失去的那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发出轻呼声,慢慢声音此起彼伏,看来大家都在从“梦”中醒来,不过是片刻的迷惑,议论声争吵声便渐渐浮出水面,不解与惘然,出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都闭嘴!”拉冬大吼一声,竟然毫不客气的说了句狠话,不止苏卿鱼和黑猫没听过,满队卫士也都愣了一下,佛室之内立刻安静下来。
“都冷静些,不过是幻觉罢了!”拉冬皱着眉头继续大喊,苏卿鱼正惊讶他怎么这么快就明白过来,拉冬已经把苏卿鱼黑猫二人拉到近旁,小声说:“心舞魔颠。”
黑猫恍然大悟状,拉冬仍然貌似平静。但女孩子毕竟更敏感一些,苏卿鱼一眼就看到了二人藏在眼角的失望与惆怅。谁又知道他们看到了些什么?许是心中最想、最盼的事情吧。
三人正大眼瞪小眼,不防侍卫们已经大乱!不知是谁忽然一声嚎哭出来,便如瘟疫一般扩散开来,一时间不丹最引以为豪的勇士们便如孩子般大哭起来、不能自已!二十几人的哭声,感染力惊人,即便是好好的人,也能给勾出心事来,更何况刚刚经历了离别的苏卿鱼,刚刚怎么也流不出来的眼泪,如今哗哗的涌了出来。
再一看,黑猫更是哭成了泪人一般,拉冬虽比较矜持,却控制不住眼泪,只能狠狠地咬住嘴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金戈之声从身后传来,似是又有侍卫拔出了剑鞘里的匕首,三人回首间片刻,匕首已经划向主人的脖颈!
拉冬两步冲到那人面前,却为时已晚,刀已出鞘,见血封喉!侍卫应声倒地,一股鲜血喷涌而出,直射到天花板上。
拉冬赶忙扯下袍袖堵住伤口,一边大声呼喊他人来帮忙,三人运用起少得可怜的救生知识,全力为那侍卫止血。如此一来,自然无暇顾及其他。便在片刻之间,竟又有几人掏出随身的武器自伤自残,一时佛室内鲜血横流,乱作一团!
正在拉冬等人无可奈何间,跪在法王面前的二人已经悄悄站起。
“你造的孽,自己解决吧。”泽穹的声音。
拉冬三人赶忙回头去看。却见泽穹好好地站在那里,脸上又哪里有什么肉芽和伤口?而他身旁的小姑娘,手正牵着她哥哥,也是粉嫩光滑,与当初看到的恐怖景象,简直一点也挂不起钩来。
苏卿鱼和黑猫对视一眼,脑子里都同时想到了“幻觉”二字,面上也都同时露出了怀疑之色。与后来看到的景象不同,刚进这间佛室的情状,虽然恐怖怪异,却真实无虚,找不出什么漏洞。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他们……”苏卿鱼刚一开口发问,拉冬和黑猫已经点起头来。看来刚刚三人看到的景象完全一致,那就绝无可能是幻觉了,可又怎么会?
苏卿鱼脑子里乱作一团,却听那小姑娘怯生生地说:“那……我真的可以吗?”
泽穹点点头。
拉冬忽然开口,大声说:“我不要!”
黑猫停顿片刻,竟也说:“我不要!”
苏卿鱼不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但心里隐隐觉得要发生的事情,不好。便也跟了一句:“我也不要!”
泽穹点点头,冲身边的姑娘示意。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轻轻低下头,又慢慢抬起头来。
苏卿鱼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总觉得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却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她却可以肯定一定发生了什么,因为斗室中已瞬间安静下来。众侍卫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除了脸以外,似乎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已经被冻住,只有嘴角翘了起来,脸上现出无比满足与陶醉的表情,就好像……
苏卿鱼想到自己小时候淘气,幼儿园午睡时从不好好睡觉,总是趁老师走了就悄悄爬下有围栏的小床,扒着别人的围栏看其他小朋友睡觉。那些三四岁的小朋友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那是梦,最美的梦。
“她……”苏卿鱼和黑猫还在观察众人,拉冬已经与泽穹攀谈起来。
泽穹点点头,眼睛里似乎蒙起一层雾:“佛祖保佑,闯过这一劫!”说着伸手轻抚着身边小姑娘的头顶。
苏卿鱼看着这一幕,想到刚刚“姑姑”帮自己撩起刘海的情景,心里又是一酸。
“到底发生了什么?”黑猫疑惑的问。
“看来四劫已经过去,算我们福大命大,总算没有波及更广,只在达藏寺周围而已……”拉冬说。
“不对!不是周围!只有达藏寺!”黑猫反驳,说起了和苏卿鱼二番出寺查问,发现重力作用在达藏寺外不起反应的事情。
拉冬一皱眉,询问的看着泽穹:“但天雨尘华和地转覆原,我们在寺外也都遇上了,怎么会后面两劫只在达藏寺?”
“本来是不丹的劫难。好在有法王坐镇,把影响控制到最小。但这劫难应该是锁定在达藏寺才对,所以我才提前将僧人由密道送走。听你这么一说,似乎四劫是随你们而走,你们到哪里它就在哪里。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泽穹似乎也很疑惑,和拉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慌乱。
苏卿鱼和黑猫看出两人在隐瞒什么,只不过现在也没心情追究了。
“达藏寺之前,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泽穹看出二人疑惑,难得他竟然主动解疑:“但从没有这次这样严重,我没想到竟然可以这样简单的化解……”
“这样简单?!”苏卿鱼看了看横陈佛室的多具尸体,又想到了巴达措的死状,忍不住打断他。
“阿弥陀佛,”泽穹道:“说来罪过,但确实没有料到这样就可以解决,本来已经做好了全寺僧人覆没的准备——我只能说,这种结果,算是比预期好得多。但是,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她——”拉冬指了指苏卿鱼:“留下了一朵喀梅雪莲!”
泽穹竟惊得后退一步:“什么?快、快给我!”
苏卿鱼知道事情严重,赶忙从怀里掏出那朵喀梅雪莲。虽然一路坎坷,有些压折,却能看出还是新鲜的。一没小心,竟然把藏在怀里的“神珠”也带了出来,“铿——”的一声,砸到地上,碰到机关,珠子应声绽放开来,好似一朵真正的莲花一般。
泽穹看看苏卿鱼手中的雪莲,又看看落在地上的“莲花”,若有所悟:“难怪,难怪……若是没有这个,喀梅雪莲怎么会活到现在?若是没有喀梅雪莲,我们怎么会活到现在?”
正喃喃自语间,忽然把身边的小姑娘拉到近前来:“跪!”
小姑娘奇怪的看看哥哥,但还是听话的跪下身来。泽穹手持项上佛珠,双手合十,深揖到底,小姑娘见状也冲苏卿鱼叩下头去。泽穹这才说:“多谢女施主救舍妹一命,救达藏寺于水火!”
36.深宫
苏卿鱼一看这架势,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生生的受了小姑娘这一叩,才想起把她扶起。可手刚一搭上小姑娘的手,脑子里不自觉地又回想起那血肉模糊的景象,一颤,差点没能扶起。
旁人不觉,泽穹一直紧紧盯住自己的妹妹,怎么能没看到?但面上却不好作态,毕竟如果不是苏卿鱼执意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但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我亲自处理,老法王要安顿,要把其他人接回来,还有……”泽穹说着看了看满屋子形态各异、却动也不动的侍卫,叹了一口气才说:“还有这些侍卫。”
黑猫沉不住气:“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心舞魔颠——”泽穹话一出口,见黑猫和苏卿鱼都露出了然的表情,也就明白了:“看来你们已经听说了。我这妹妹,造的孽不少,还记得你们刚住进帕罗谷宾馆的时候吗?”
“怎么不记得!这鬼姑娘真是神出鬼没啊!”黑猫未及细想、脱口而出,竟然又用了“鬼姑娘”这三个字,说出口来才想起泽穹是这位的亲哥哥,却是覆水难收。
泽穹脸色一变,良久才说:“舍妹身负异能,能影响旁人的思维想法。”
“莫非刚刚我们大家的幻觉,都是她弄出来的?”
泽穹点点头:“不及细说,你们只要知道这些侍卫现在心绪都平静下来了,就可以了。我会负责将他们送回去。你们……你们怎么样?”
拉冬三人刚刚被这场面惊住,本来已将心事放在脑后,如今听泽穹提起,都是心里一酸。不管看到了什么,都是最想看到而最不想失去的事情,大家都明白,经此一劫,生活、心绪,不知要多就才能恢复正常?
“无论如何,现在我都无法顾及你们……”泽穹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把他们带回宫去,等你料理完了这边的事情,到宫里去谈,或者我们上山,都可以。”拉冬一口答应下来,也不管苏卿鱼和黑猫二人愿不愿意。
泽穹道:“也好,但我还有一事相求……可不可以,请你们把这个……暂时留下来?我保证会解释给你们听,但就象我早就告诉你们的,这个,是救我妹妹的关键!”
苏卿鱼明白泽穹所指,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神珠,连同手中的喀梅雪莲,一同递给了他。这东西,随身携带几个星期,其中多少坎坷,多少故事,如今给了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要回来,竟然有些不舍。
没有寒暄,三人转身走出佛室,在拉冬的带领下,三转两转走出达藏寺。门外,同迪和另外两名侍卫还在等着,没有车舆和护驾,却也没人说什么,都是大步流星的走下山去,恨不能早一点离开这伤心之地。
拉冬三人魂不守舍,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刚刚遇到月熊的地方。遗落下来的大车还横在路上,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车不高,并非翻不过去,但几个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却谁都不肯行动。车后面,就是巴达措的残骸,天雨尘华的死状,谁也不愿再见一次。
“没有别的路了吗?”黑猫问。
拉冬和同迪等人用不丹话交谈片刻,冲黑猫和苏卿鱼摇了摇头。
黑猫大力从自己的黑色帼袍上扯下一块下襟,递给苏卿鱼:“蒙上吧,我拉着你走。”
苏卿鱼接过布来,狠狠地系在眼前,打了个死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行人轮流爬过大车。
仍是死一般的沉默。黑猫不肯让苏卿鱼拿下黑布,只是拉着她继续向前走,苏卿鱼心里明白,有些东西还在,看不到比较好。
但这沉默却没能坚持多久。打头的卫士轻轻发出一声惊呼,黑猫等人随之停下脚步。苏卿鱼扯下黑布,眼前先是一花,定睛一看,却赫然发现了挡在前路中心的庞然大物。
月熊,又见月熊。
与上次不同,这次的月熊,虽然可以看出是同一只,却并非人立,而是蹲坐在地上,身边还带着两只玩具一般的小熊。熊的种类虽多,但多是夏末或是秋初交配,怀胎半年有余,初春产仔,一胎不过一到两只,能否成活还是个问题。更不要提这喜马拉雅山边的苦寒之地,生存环境更是艰难。月熊时不时地将两只跑来跑去的小熊拢到身边,护爱之情显而易见。如果不是看到过它屠人的场面,众人该认为这是一幅祥和的母子图吧。
众人都不吭声之际,拉冬突然说:“今天就要下山!”之后又用不丹语吩咐了几名侍卫。
黑猫和苏卿鱼面面相觑。虽然和拉冬接触不久,却深知此人性情温文中庸,并非冒险之人,此时竟然下达这种命令,莫非是伤心过度,失了心魂?
拉冬看到大家投来的怀疑的目光, 很肯定地说:“走吧,不会有事的,总不能在达藏寺躲一辈子。”说着跪倒俯身,匍匐在地,冲月熊行大礼。随行侍卫见状也赶忙跪下,几个人口中喃喃有词,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拉冬站起身来,迈开步就走,山路狭窄,要想通过,几乎不可能不与月熊妈妈狭路相逢,更不要提还有两只四处乱窜的小熊,正好奇地看着这一行人,跃跃欲试的想冲过来闻上一闻。
“走吧!”苏卿鱼竟然第二个跟上。黑猫生怕苏卿鱼做出什么唐突之举,却又拦不住她,只好抢上前去挡在她身边,使其尽可能远离月熊。
眼看已经走到近前,两只小熊果然欢蹦乱跳的迎了过来,在几个人腿边转来转去。月熊似乎没有阻止的意思,一双小眼滚珠儿似的滴溜乱转,紧紧地盯着这行人。
黑猫觉得自己有点腿软,何止是他,恐怕所有人都是如此。但事到如今,如果突然转身回去,反而有可能惊动月熊,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几步路,好像有几百米一样长。
拉冬第一个走了过去,连头也不敢回一下。苏卿鱼和黑猫跟上时,近得已经擦到了月熊黑硬的皮毛。又那么一瞬间,黑猫觉得月熊的眼睛转了过来,再一看,它却已经低下头来,照看那两只想趁机钻出母亲视线的小熊崽儿。
一行人都走过之后,众人才敢偷偷回头察看动静,却见月熊并不回头,只是静悄悄站起,用一双爪子把小熊崽扔到肩上,攀上山崖,慢慢转到不可见处。
“好险!”黑猫惊魂未定,对苏卿鱼和拉冬说:“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多危险!”
苏卿鱼说:“不用担心,月熊这次根本不想伤害咱们,难道你没看到它的眼神吗?”
黑猫听到这熟悉的句子,生怕苏卿鱼又魔障了,却见拉冬点了点头:“我也看到了,看来,你身上已经没有月熊要的东西了。”
苏卿鱼道:“好在把东西都留在了达藏寺,要是早点知道,还不至于害了巴达措一命——到底是喀梅雪莲,还是黑猫的神珠?到底是哪个把月熊招了来?”
看来苏卿鱼和拉冬都已经认定月熊是因他们身上携带的东西才暴怒杀人。黑猫心里,也隐隐觉得这种说法并非没有道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应该是喀梅雪莲了吧。咱们上山的时候身上就有神珠,不也没什么事吗?估计,它只是不想让咱们把雪莲带出帕罗谷,或者仅仅是带出达藏寺……”
拉冬插嘴道:“也不见得就是雪莲。泽穹法师也说过,这喀梅雪莲因神珠才能活下来,二者之间,说不定有些什么联系。更何况,月熊不出没在这里,来得蹊跷。如果硬说是保护喀梅雪莲的尊神,反而有些勉强,倒不如说是来抢这里两样东西的。”
“如果这样,达藏寺就危险了?”黑猫问。
拉冬苦笑一声:“你现在,还以为我们能够阻止这些事情发生吗?太自不量力了些。”
黑猫和苏卿鱼心里也不得不赞同,三人经历过心舞魔颠之后,心神不宁,沮丧到了极点,虽然各有特质,不至于像有些侍卫那样自寻死路,但如真遇到生死关口,还有多少求生的意志,谁又说得准?
天蒙蒙黑的时候,总算走到了市集,正是苏卿鱼和黑猫偷偷逃出管家监控的地方。不过两天时间,已经恍若隔世。
同迪很快找来一辆马车,虽然简陋了些,却好歹可以代步。马车主人见是王子驾临,不但分文不取,还要亲自驾车把一行人送回皇宫。帕罗谷本就离首都廷布不远,即便是马车,也只不过是两三个小时的事情。马车颠颠簸簸,一行人越发困倦,慢慢都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放慢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同迪第一个惊醒,掀起厚重的棉帘子问车夫是不是到了。
车夫吆喝一声,马车立立的停住,几个人下车一看,果然一座辉煌的白色建筑就伫立在不远方。虽然不能与大国王宫相提并论,但在这遍地都是小房子、小帐篷的不丹,却也算得气派。拉冬和侍卫们见状都精神了不少,苏卿鱼和黑猫则没什么反应,对于他们来说,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异乡。
“这就是我的家了。不用担心了。”拉冬心情大好。
众人向车夫道了谢,正要朝王宫走去,忽然听得后面一声娇嗔:“站住!”
拉冬三人目瞪口呆:谁会用这种口气对王族说话?回头一看,却只见车夫一人尴尬的坐在车上。
37.再聚
众人疑惑的看着车夫,那娇嗔声,分明是个幼龄女子,这车夫却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了,胡子拉碴,满脸风霜,总不成是易容?
可惜生活并没有武侠小说那样精彩,车夫身后冷不丁钻出个半大姑娘来,也就是七八岁,黑夜中一双眼睛光彩夺目,宝石般闪烁。黑猫和苏卿鱼片刻就认出来,这不就是在镇子上帮他们逃过一关、骗了一把巧克力的不丹小姑娘达塔尔吗?
“爸爸,就是他们骗了咱们的衣服不还!”小姑娘对车夫说。
真是无巧不成书,原来那车夫就是小姑娘的爸爸。黑猫对拉冬略一解释,大家这才统一了战线。
那边达塔尔却不耐烦了,叽里咕噜的跟爸爸嚼舌头:“你看他们把咱家衣服都弄成这样了,得让他们陪!”
苏卿鱼低头一看自己,果然,挺好看一身旗若,破烂不堪,乌七八糟,马甲没了,胳膊肘膝盖上四个大洞,给谁谁也不要了。可恨这小姑娘还真是伶牙利嘴,虽然是弄坏了,但也并不是骗的抢的呀,也没说不还啊,这下弄的,几个人都在看苏卿鱼和黑猫,好像二人多罪大恶极一样。
苏卿鱼二人真是百口莫辩,只好老老实实掏出钱来。车夫挺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为王室效力,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怎么还能收钱呢!都是我家女儿不懂事,怪我们从小太宠她了……”黑猫把钱硬是塞到他手里,心想这要是不给够了,这姑娘还指不定怎么折腾呢!
“这么淘气!等下月把你送走了,看你怎么办!”车夫死也不肯收钱,反倒指责起女儿来。小姑娘眼泪说来就来,眼看抽泣起来,看得外人都不忍心。
拉冬道:“怎么?要把女儿送走吗?”
原来传统上,不丹人家每户都要挑一个男孩子出家侍佛,现在虽然不是强迫的,不少家庭还是尊崇这种“规矩”。车夫家姓余里青耶,祖居帕罗谷达藏寺脚下,多少辈以来一直尊佛敬佛,现在家道衰败,人口单薄,几代单传,到了这一代,更是四十岁上才得了个女儿。家里人一合计,一定是做了孽,才遭到佛祖的惩罚,那就更不能坏了规矩。虽然不丹没有送女儿出家的传统,但却也有不少比丘尼修行的地方,这不已经定下了一处,准备下月就送达塔尔走呢。
也难怪达塔尔哭成个小泪人。小孩子家家懂个什么,只想在父母身边,从小就被家里人定下了苦守青灯的命运,虽然不是很明白,不乐意却是当然的。
一行人虽然困倦不堪,这样的事却不能置之不理。小姑娘哭得伤心,车夫的虔诚又值得钦佩,一下子还真不知如何解决。还是拉冬发话了:“敬佛礼佛,不必非要出家,不如你们先回去,等我下次去达藏寺的时候带上她,请法王摸顶,佛祖一定会保佑你家兴旺昌隆的。”
不丹法王在当地即是神灵,等凡不可相见,如今车夫听说达塔尔可以见到法王,还可以请他摸顶,那简直是天大的福气,于是也不再提送走女儿一事,父女俩欢天喜地的驾车离去。
拉冬一行人这才回到王宫之内。建筑虽然不大,却也分几处宫殿,拉冬作为王子,本已成年,有自己的住处,但此处离达藏寺最近,情况紧急,人马劳困,也只好先到父亲母亲的住处来借住一夜。此时夜深人静,拉冬特意提醒前来迎接的手下不要惊扰他人。对苏卿鱼和黑猫却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说吧!知道你们规矩多!”黑猫问道。
“这不是我的住处,我们休息好了,还是要尽快离开,你们……还请你们不要惊扰了他人。”
黑猫和苏卿鱼心里有点不愿意,心想还防着我们哪,嘴里却也不说什么,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拉冬看出二人不悦,却不知为何还要火上浇油,又补充道:“最好……最好别跟任何人说话,当然,除了我和同迪以外。”说着继续到前面带路,把二人带到一间豪华的客房里,略微安顿一下,转身就走了出去,临走还把房门关紧,门外响声一动,似乎已经被锁上。
黑猫和苏卿鱼相视苦笑,这一来,被关进了一间豪华监狱。看这客房不同于宫殿的整体布置风格,反而颇有些维多利亚的遗风,料想是用来招待客人特意布置的。二人倦极,事事不管,各自回到套间中倒头大睡。
这一觉,昏天黑地,达藏寺的两天两夜,幻化成种种噩梦,不断盘旋在苏卿鱼的头脑中。想醒来,却醒不来,好像被囚禁在了噩梦的世界里,不能脱身。如此挣扎了不知多少遭,才朦朦胧胧的听到了些类似现实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苏卿鱼睁开眼,屋里灯光昏暗,似乎还是夜里,原来只睡了这么一会儿,天还没亮。再一看,一名身材高挑细致的女子正在屋中走动,随手整理屋中的装饰品,一会儿又给花瓶里的木兰枝换换水,没有一刻闲下来的时候。
苏卿鱼正奇怪间,那人正好转过头来,乍一看到苏卿鱼睁开眼正想坐起来,竟然吓了一跳,手中的花瓶一歪,洒出来半瓶水到那手工编织的精美地毯上。那人却也不心疼地毯,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句不丹语,放下花瓶,惊慌失措的跑了出去。
苏卿鱼头脑渐渐清醒,身上却不听使唤,费了牛劲也坐不起来。忽然想到自己也没梳洗就睡下了,肯定是蓬头垢面,吓到了那女子。赶忙用手捋捋头发,可一头长发,到哪里去了?
再一看身上,早已经换上一身月白丝绸睡衣,浑身的伤口,也显然是被处理包扎过了。苏卿鱼就算是再大大咧咧,也好歹算是个女孩子,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被人这样摆布,说不出是窘迫还是气愤,偏偏这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发脾气都不知道对象是谁!
正想着,眼前却忽然出现了黑猫、拉冬、和泽穹三人,想是地毯铺得厚,这么多人一起进来,竟然没出什么动静。
“你可算醒了!”黑猫大叫。
“苏小姐,你可是已经睡了将近四天了,多亏了拉冬,又是请大夫又是找人照看的,本来说好了不在这里给他添麻烦,结果这一住就是四天……”
拉冬赶紧接嘴:“哪里哪里!”
苏卿鱼本来满脑子问号,竟也被两人逗乐了:“老大!您这中文还得好好学学啊,这不是用谦语的时候吧,谁夸你了似的!”
“你还别说,真得夸夸拉冬,咱们滞留不出境的事,也让他给办妥了,你就踏踏实实的在这儿歇够了再回去吧!”黑猫补充。
苏卿鱼也是一阵感动,虽然还是有点头重脚轻,但身在这舒服的王宫客房中,身边朋友相伴,关怀有加,就算有烦恼,也能忘掉一大半了。可惜边上还立着个泽穹,让人怎么看着都不爽。
泽穹当然也能感到对面射过来的不友好目光,微微一笑:“女施主不要介意,有些事情,总要过去很久才能看到它的价值。世事难料,不是我一个凡人能够决定的。这次还要多谢女施主救人一命,这珠子,我给你带来了。”说着把黑猫的宝贝神珠放到了床头柜上。
“泽穹‘法师’,你欠我们好多解释吧?”苏卿鱼心想你以为还了珠子就完事了?切!便宜了你个小样的!
“是啊,难得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虽然此处不宜久留,但说话倒还方便。”
黑猫倒挺懂事,早已拽过几把椅子来,几个人围着苏卿鱼的床边坐下,听泽穹娓娓道来。
“这些事,错综复杂,便是我,切身相关,参祥了十几二十年,也没能想明白,料想是天意使然。也许你们这次的到来,就能给出一个答案。”泽穹习惯不改,不好好讲故事,总要先套上个大道理。
“你们在达藏寺遇到了我的妹妹,她就是整个事情的关键。她大名唤作叶裘,正是我的亲生妹妹。”
黑猫奇怪了:“你不是家中独子吗?我记得你说逃到不丹的时候你爸妈还就你这么一个独苗。”
“没错。我千辛万苦来到不丹,法王却不肯让我出家侍佛,虽然有些委屈,但也不好说什么怨言,只能勤修佛法,只盼有一天法王能看到我的努力,改变主意。可惜这一天,我盼了十几年也没能盼到。”苏卿鱼和黑猫此时都已知道,泽穹到如今也还是个“门外汉”,这份苦涩,可想而知。
“我自幼长在达藏寺,知道寺里的一些高僧常常不定期的失踪一段时间,几天到几周,长短不等。没人告诉我们他们到底在哪里,只能猜测是闭关修行。”
听到这里,苏卿鱼和黑猫已经隐隐才到了答案:“他们是通过三龙口到水帘谷区修行了吧?”
“对。我后来才知道,三龙口和水帘谷,是不丹法王在年幼时神游中发现的去处,说起来也有几十年了。那时候的盂兰盆禁室并没有什么怪异,住着几个打杂的小沙弥,包括我在内。谁能料到封死的墙后面竟然有一条密道?法王神游之后,下令秘密凿开墙壁,密道天成,不需清理即可使用,就是你们从水帘谷回来的那条路。”
“为了保守秘密,法王特地吩咐将此处设为最不引人注目的小沙弥住所。寺内规矩森严,早中晚课人人都要参加,前往水帘谷修行的高僧们就是趁这时候进入密道,神不知鬼不觉,从没有人发现过。”
“那年我才22岁,发现了高僧不定期失踪的事情就开始和其他同窗讨论起来。我还说这寺里一定有密道,说不定就在我们屋里呢!我那只是玩笑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知怎么法王知道了,他一定以为我发现了什么,就派人来传我。”
“我心中大喜,以为剃度的事情有了转机,匆忙赶去。不料法王脸色阴沉,劈头盖脸就问我:‘你最近在读什么经?’”
“这不是个挺平常的问题吗?和尚不问这个问什么?”苏卿鱼怪道。
“对我来说,这个问题不平常。当时我的师傅,哲西既郎拉,坚持认为汉地佛法和藏传红教相同相融,应互相取纳,因为与我那已经去世的堂伯,也就是释因寺住持相交已久,对自己的理念更是坚信不疑。但不丹法王几世以来,一直强调不丹佛法的纯正,不允许任何外来教义,或是变化中的世俗观念左右佛法。因此不丹佛教虽是藏传,却比如今的藏传佛教更近古义,更为纯正。这些年来,我师傅一直在偷偷传我汉地佛法,瞒过了法王。到了我22岁那年,已经在闲暇时读过了几部经典,每天交给学习汉文佛经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连日都无暇顾及达藏寺的功课。乍一听法王这样问,怎么能不心慌?”
“嗯,上课开小差,难怪……”苏卿鱼深表理解。
“我当时吓坏了,竟然未及反应,开口就说了实话:‘《楞严经》!’法王一惊,把密道的事情也抛下了。显然在他心目中,这件事情比密道被发现还要严重。法王站起身来直奔我师傅房中去。我不知所措,只好跟了上去。
“到了师傅房中,却见他正背对着我们,把玩一串檀木佛珠。法王盛怒之下,大喝一声,哲西师傅一惊吓间,松了手,那串佛珠应声落在地上,竟然摔成了无数碎片!谁能想到,碎片中是数颗晶莹透彻的琥珀,佛珠裂开才显露出来,一时间佛室内如河堤洞底,到处都是琥珀映出的焕彩流离的微弱光芒。”
“那佛珠不会就是……”拉冬也忍不住插嘴。
“没错,师傅早已将那佛珠给我看过多次,正是当年我堂伯从释因寺带走的传家宝檀香佛珠!”
38.巧合
众人暗暗吃了一惊,听泽穹继续讲道:“我师傅当年从堂伯那里继承下这串佛珠,本是为了解开达藏寺佛宝法器召唤之谜,但穷尽几十年,也没能参祥到任何线索,没想到这一直供在手里的宝贝,却是要被人摔碎,才能显出真价值。”
“佛宝法器召唤?”黑猫问道。
“说来话长,”泽穹笑笑,继续说:“不知各位是否还记得,我说过当年哲西师傅千里迢迢跋涉到中土,寻找我堂伯,便是因为达藏寺的一样法器,将他一路引到福建,这才找到与这法器遥相呼应的祖传佛珠。”
“记得!你当时还卖了个关子,死活不说是什么东西,还说什么不知道如何作用呢!”苏卿鱼道。
“那法器,”泽穹犹豫了一下才说:“当时不敢说,是因为还不确定,巧合太多,缘分天定,但如今,达藏寺高僧们已经共同参详了三天三夜,可以肯定就是我们预想的那样……”
“几十年前,法王最先发现三龙口和水帘谷时,神游中隐约见到五色光彩流离于洞中,有一明珠悬于半空。于是在开凿盂兰盆禁室墙壁时,特别小心翼翼,亲自监工,却没有看到半空中的明珠,反而在洞内的地上,拾到了一颗非金非木的乌涂球,虽形状大小相似,却毫无光彩可言。细看来,竟是做工精湛无比,机关设计、雕花刻印,都是巧得天工……”
黑猫还没听完,“腾”的站了起来,一步跃到床头柜前,要把泽穹放在那里的“神珠”抓起来。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卿鱼近水楼台先得月,先一步抢到手:“你别又想充大方,这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抢!”原来二人都已想到,泽穹说的,明明就是这颗“神珠”!
“你的?你要它干什么?”黑猫虽然不是小气之人,却也奇怪苏卿鱼怎么会这么在乎这颗珠子。苏卿鱼一时语塞。
“这珠子……”泽穹打破尴尬:“想来对女施主也有重要的意义。当年法王三龙口洞中发现的,就是这个没错。你们看,这三足鸟,本是没有瞳仁的,是法王全国拣选能工巧匠,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合适的工具刻了上去,所谓点睛之笔。当年共同看守过它的老法师们我都请到了,这些人对这宝物印象深刻,这些天里又仔细研究,不会有错。”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是要拿它去救人,原来是骗去给老和尚们看去了!”苏卿鱼还想狡赖。
“救人是没错。还是听我从头说来吧。我们不叫它‘神珠’,达藏寺知情人说起来,都叫它‘龙珠’。原因何在,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有没有水盆?”
拉冬听言,立刻唤人端来一盆水。泽穹把那珠子随手抛到水盆中,黑猫抢救不及,正要发火,却见那“龙珠”在浅浅一盆水中浮摆不定,怎么也不沉。几个人连连称怪:摆弄过这珠子的人都知道它个儿虽小,质地密实,放在手中颇为沉重,不是俗物;更不要提那非金非木的触感和响动,虽说不清是什么,但都自然而然的认为它是遇水则沉的家伙。
“我还以为是乌木做的呢,可乌木是遇水则沉的呀!”苏卿鱼说道。黑猫见状,又把他爸爸怎么在乌木之乡科特迪瓦小村落中发现这颗珠子的缘由讲了一遍,末了才说:“我其实也是从它的来处猜测的,不过乌木的可能性确实比较大。”
“我知道。这些我们都已经调查出来了。时间上也吻合。龙珠出现在科特迪瓦的时间,正好是在达藏寺发现它不翼而飞后,经过如何,无从知晓,只是没想到多年辗转,竟然又回到了达藏寺,看来这珠子的出现,就是为了召集有缘人……”
“着啊!”黑猫拍案而起:“苏小姐,我说什么来着?你看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就是要找有缘人啊!”
“你还不是看了珠子里面的纸条才知道?”苏卿鱼忍不住讽刺他几句。
“什么纸条?”泽穹好奇的问。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调查出来了呢,原来也不是万能啊。”黑猫说着转过身来,不知怎么鼓弄了一番,这才把那张皱皱巴巴的老旧纸条拿了出来,这小子藏得倒严实,怪不得在达藏寺那么折腾也没损坏。
苏卿鱼又见到姑姑的颔首折法,心里一酸,却没显露出来。
泽穹研究纸上那几句话,直看了足足五分钟,这才抬起头来:“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们凑到了一起。这张纸条,一定是龙珠流出达藏寺之后才被放进去的,最初的那张,至今还藏在法王手中。多亏了法王有先见之明,将龙珠和珠中之物分头藏好,这才不至于一同丢失。”
黑猫看看苏卿鱼,为自己的“先见之明”也得意的不得了:“那原来这里面放了什么?”
“那东西,就是指引哲西师傅找到我的地图。”泽穹说。
“地图?不会就是一张世界地图吧!”苏卿鱼嘲笑泽穹。
“为什么?”泽穹实在迂的可以,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不是真的地图,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又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南无萨怛他。佛陀俱胝瑟尼钐……”
“哇!真的是鸟语唉!”黑猫目瞪口呆。一看苏卿鱼,也是一个德行,不知道泽穹是在搞什么鬼。就连一直貌似门儿清的拉冬也转了向。
“唉,看来你们是没听说过了。”泽穹竟然还显出一副颇为可惜的神情:“这句梵语,就是《楞严咒》的第一句。”泽穹抛出了个大包袱,要是指望看到众人恍然大悟状,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在场的这几位,完全无动于衷。
“《楞严咒》出自《楞严经》,说起来是汉地佛法中字数最多的咒,音译成中文后共有2620个字,一向被认为是如大定之法门,可代一切大乘经典。如果说有哪个出家人不会背《楞严咒》,那就是个假和尚了。龙珠当中藏的纸条,就完完整整记录了整部梵咒。”
“不丹虽然与印度接壤,但不丹佛教却是绕了一大圈从西藏传来的。藏传佛教当中并没有这部经,更无从谈起这个咒,因此法王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是拜请了印度来的行走僧人才明白了这段梵语的来由。”
这话说完,那三位听着的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有拉冬不耻下问:“那……是什么意思呢?”
苏卿鱼赶紧打住:“别问呐!唉,你还不知道他,故事套故事,一个坑没填满又挖出三个小坑来,整个一故事大王,你还问!”
泽穹假装没听见:“《楞严经》很是特殊。整部经书,讲的是天魔外道、魑魅魍魉,山精鬼怪,矿植物精,历数了五十种阴魔,为的就是降伏天魔、制诸外道,所谓上尽诸天,下迄幽冥,为一切法藏之锁钥。”
“法王得知纸条上记载的是梵语之后,自然而然的想到源头在天竺。法王为了解开这颗龙珠的秘密,特地派了几拨人到印度寻访。印度佛教衰微,高僧已经不多,寺庙更是少得可怜,大多是香火不济,杂草丛生的破败场面。几年下来,已经访遍,却没有找到任何《楞严经》的线索。甚至连听说过这段咒语的人都没有。说来你们或许不信,《楞严经》虽然在汉地名声大振,但出了国界却少有人闻。”
“机缘巧合,寻访的僧人中,有一位智卡庆法师,在拜访菩提伽耶的摩诃菩提寺时,迷了路,绕到了几里外的泥连禅河,那是天色已黯淡下来,智卡庆法师只好沿河床继续向前,没用多久,就到了一处不过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此处偏僻,见智卡庆法师装束奇特,没有村民敢开门。放眼望去,却见村边一座小山上香烟缭绕,似是佛家胜地。智卡庆法师大喜,饥饿困顿立刻解了不少,赶忙向山上奔去。”
“等上了山,才发现香火来源竟只是一个小山洞!洞内烟雾缭绕,灯光昏暗,定睛细看,才发现洞内供奉了泥像果品,数百柱高香。洞中一人,背对洞口,身着灰僧袍,似是正在打坐。智卡庆法师不敢惊扰,就在洞口坐下。苦等到天亮,那人才好像大梦初觉一般,慢慢站起身来。”
“智卡庆法师见那人貌似汉人,不知为何来此,便用印度语打了招呼。未曾想那僧人印度语颇为精熟,取出一些干粮与智卡庆法师分享之后,便邀法师入洞长谈。法师当然不肯,这洞想来是那人清修之所,怎么好意思乱闯?”
“没想到那人却说:‘不妨,这地方,是佛门弟子都能来,也都应来。’”
众人都“咦”了一声,这和尚的话说的挺大,看来这小山洞并不平凡。
“那人讲起,原来这洞竟是释迦牟尼成佛之前曾经修行过六年的地方!智卡庆法师听言,赶忙跪下行大礼,长久不起,实没想到,机缘竟然把他带到了佛家的圣地。”
“释迦牟尼到底是不是真人啊?”黑猫张嘴就问。
苏卿鱼抢道:“老大!跟我出门别丢我的人好不好!怎么竟问小学生的问题!释迦牟尼不就是跟耶稣一样嘛,都有真人,不过是后来成仙了而已。”
黑猫恍然大悟:“噢——那岂不是跟我一样?”
两人插科打诨,倒把泽穹和拉冬弄了个哭笑不得。泽穹只好帮二人温习了一遍基本佛教发源史。
“释迦牟尼本是王子,有妻有子,却不平于世。有一日出外,看到世上穷苦之人、乞讨之人、将死之人。这才感叹人生有苦,世人皆不可免。他舍去荣华富贵、天伦之乐,独自云游四方,最后就在这山里的森林中停留下来,在智卡庆大师看到的小山洞里苦修六年,仍不得悟,却弄得形容枯槁,精疲力竭。于是他放弃苦修,到尼连禅河中沐浴,随后攀树枝上岸,却再也没有力气前进半步。”
“正好有个牧羊女在近旁,见此人命在旦夕,善心大发,奉上乳粥。释迦牟尼这才有了力气坚持走到菩提伽耶的摩诃菩提寺,在寺内的大菩提树下苦思三天三夜,终于悟道,佛教就此诞生。”
众人听到这里,这才明白这小山洞,竟然意义非凡。
“智卡庆大师听罢,问起那僧人的来历,才知道原来是中土来的云游僧人,只比他早到这山洞一天而已。那僧人不肯透露姓名,谈吐间却是百年难遇的高僧大德。汉地佛教与藏传佛教本非一体,但主旨相同,二人论佛谈经,世事不知,智卡庆大师直到涅磐之时,还在感叹这一席谈话,让他进益斐浅啊!”
“老大!又跑题了!”苏卿鱼看情形不对,赶紧提醒。
“智卡庆大师问起那僧人知不知道龙珠内藏的这段咒语。那僧人微笑说道:‘要找这《楞严咒》,你们是走错了地方。’说着伸手指向东面。”
39. 假作真时真亦假
泽穹继续讲道:“智卡庆法师不明所以,不住询问,那汉人和尚才说:‘你这段咒出自《楞严经》,只是这部经书并不出自天竺,而是东土中原、炎黄地界,你到这里来找有什么用?’智卡庆大师听后大惊。要知道无论是佛教的哪一支,都只有释迦牟尼亲自讲说的才能叫做‘经’,其他人演说撰写,再怎么通达,也只能叫作‘论’等。于是发问:‘这部经不是出自印度?那你是说……这部经书是伪经?!’”
“那人笑道:‘你们毕竟还是没得道啊,真假有无,虚虚实实,何必这么在乎呢?这部经书真假之争从唐代开始就没断过,不过都是庸人自扰罢了。’原来《楞严经》是唐朝出现在汉地的,翻译者号称来自印度,经史典故中却不得见。略微读过一些佛经的人都知道,译本极为拗口,文不文白不白,很是难懂。偏偏这部《大佛顶首楞严经》,文通意顺,释儒道混杂,更是出现了不少汉文或是中土文化中才有的典故。”
“虽然研究佛学的学者往往称之为伪经,但多少代的高僧大德对这部经书都极为推崇,认为它是退魔的根本,最大的依据就是另一部奇经:《法灭尽经》。”
“晕了……”黑猫趁泽穹喘口气的功夫赶紧注评一把:“怎么这么乱啊!”
泽穹似乎不以为忤,继续说道:“《法灭尽经》是佛陀涅磐前说的经,其实就是释迦牟尼的遗嘱。”
“呼——可算用人话讲故事了。”苏卿鱼长出一口气,也看出泽穹为了讲明白些,身段放下不少,不说术语了。
“佛祖在这部经中预言,涅磐约三千年后,也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是所谓的末法时代,群魔乱舞,佛法灭尽,佛教式微,最终世间无人再信。经云:‘末法时代,《楞严经》先灭。其余经典,逐渐而灭。’ 正因为如此,才有不少高僧大德竭力护卫《楞严经》的真经地位,此经教世人如何辨别隐藏在人世的‘魔’,群魔灭法,自当从此经始。说《楞严经》有假的人,自然就是‘魔’了。”
“智卡庆大师听得稀里糊涂,问道:‘那这部经到底是真是假?’那人哈哈一笑说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那人解释道,这部经书可说是真可说是假。印度佛教式微,很多经典的原本都已经失散,残本当中并没有找到这部《楞严经》。唐朝时天竺宗教战乱,印度教向佛教反扑,不少人受到牵连,恰好唐代前来取经的人一拨接一拨,一个小沙弥就趁此机会随取经人来到中土大唐。”
“不会就是孙悟空的原型吧?”黑猫想象力还挺丰富。
“那可就不知道了。这小沙弥来到中国,辗转各地,被商人欺瞒拐卖,当成个商品一样在长安街头展示。恰好一位在街头游历的高官看到把他救下。于是小沙弥被这位高官家养了几十年,慢慢学会中土礼教语言。那位高官并不把他当作奴仆,时时与他谈经说佛。小沙弥在天竺时并没学到什么东西,为报答救命恩人,便将幼时背诵过的一段经咒传给了那位高官。那便是《楞严咒》。”
“那经书呢?”拉冬听得煞是认真,不免发问。
“那小沙弥在天竺平日里多是打扫卫生、伺候师傅,虽然时不时的能听到寺内的师傅们讲经说法,却没有好好记过。如今绞尽脑汁,把慢慢想到的关于《楞严经》的部分都讲给了那个高官听。虽然并不完全,但大意和精髓也有了。那位高官聪慧过人,便通过这些只言片语,再现了一部《大佛顶首楞严经》,属上了小沙弥师傅的名字。”
“天哪,那是真是假还真不好说,其中肯定有不少杜撰的成分,怪不得被那么多人挑出错儿来了呢。”苏卿鱼感慨。
泽穹点首赞同:“果真是假中有真,真中有假。佛祖涅磐时的预言是天意昭显,怎么可能改变?末法时代,真假纷争越吵越烈,坚持按《楞严经》修行,就必然接纳了其中假的部分;否定这部经书的价值,也就否定了其中‘真’的部分。两种都是‘灭法’的行径,偏偏谁也说不清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真正的《楞严经》,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失散,如今的这点残香断火,又经历了真假之辩中人们的挑挑拣拣,说不定,真的被当成假的扔掉,假的被当成真的信仰。这经,许是早已灭了。”
“智卡庆大师误打误撞,竟然听到了汉地佛教界最大的秘密,感慨之余,也有些怀疑:‘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问得好!”苏卿鱼忽然觉得这个迂腐得要命的智卡庆倒还有点一针见血的本事。
“那人却语出惊人:‘我就是那个高官的后代,这个秘密就是我们族中每代单传的秘密,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我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黑猫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泽穹哈哈一笑,继续讲道:“智卡庆大师也是激动万分,连忙跪请那人指明道路,好解开这龙珠之谜。那人说道:‘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往东方去!去找我的家人吧,祸首就在那里。’说着给智卡庆大师写了个地址,以及要找之人,又嘱咐道:‘只是你不能去,叫你们寺里的其他人去吧,你见过我,缘法到此为止,若要去,就是徒增事端。’”
“这人可太神秘了,到底是谁?他写的地址到底在哪里?”
泽穹垂下眼帘:“当年救了小沙弥,撰写《楞严经》的人,名叫叶洙,唐朝懿宗咸通庚辰科进士,官至大学士。唐末天下大乱,王潮、王审之兄弟率众起义,举兵南下,中州地区的叶姓家族兵将也随之南下。王氏兄弟在福建建立了“八闽王国”,叶氏从此在南方福建等地生根发芽。叶洙一支,因为这段缘法,一直是佛门大户,一直延续到现在。智卡庆大师遇到的那人,就是因族规而从小出家的叶氏门人,也就是我的祖上。他所给的地址,就是我家的茶园。”
40. 一误一世
客房里的人静默不语。
苏卿鱼和黑猫是方外人,在家,不信佛,却也在这气氛中明白泽穹所说之事有多严重。如果这一千多年来,无数出家人念诵的《楞严经》都不是100%的真经,那么多年以后,失之毫厘,早已谬之千里。苏卿鱼想到泽穹把她和黑猫推下那个“假悬崖”的事情,觉得他还真是遗传了祖宗叶洙的基因,胆子贼大,立意虽好,却是非难分。
“唉——”泽穹长叹一声:“祖宗造下的孽,毕竟是要祖孙来还,我们兄妹俩的遭遇,就是明证,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唏嘘了一番,泽穹才继续讲道:“那天智卡庆大师得到了这个消息,兴奋不已,恨不能立刻就飞到福建去。那人虽然提醒他不要亲自去,但大师却毕竟没有断了痴念,心想那人估计是不愿自己的身份暴露,自己不说出来就好了,不会损人利己。于是马不停蹄的赶到了福建。”
“正处战乱之时,中原丧乱,饥莩遍野,人心惶惶。智卡庆大师坚持身着不丹僧袍,招惹了不少麻烦,一路上多亏遇到好心人搭救,否则早已命丧土匪恶阀之手。就这样,等走到福建境内,也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那印度的陌生僧人曾说,祖家是一处大户,方圆几十里的茶园,都是家族产业。可智卡庆大师刚进乡就傻了眼,一把大火,早已将广阔的土地烧了个干干净净,只能看到黄土地上的片片黑污灰烬,不管是否曾有一片茶园,此时都已不复存在。”
“智卡庆大师无法,只好挨家挨户敲门,用生疏的中文询问我家的人口,总能看到几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的屋子中闪烁,却不见有人出来开门应答。这种景象,经过了半年的时间,他也有些见怪不怪了,只能叹一口气,继续耐心寻找。就这样,天渐渐的黑了下来。”
“那里的人家,好像都被吓坏了,即便是有人在家,也不肯点起灯烛,光秃秃的野地里,伸手不见五指。智卡庆大师摸着黑向高处走去,盼着走得高些,能看到远方的灯光,也好过去投宿。果然,还没等走到山坡顶,隐隐已经看到点点磷光,若有似无。”
“智卡庆大师见这磷光古怪,不像人为。但想这地方不久以前还是人群密集处,应该不会有野兽出没,于是便大着胆子向光源赶去。”
“山路越来越不好走,这一路上,不是住家所在,就是被烧掉的庄稼或茶园,都还算平坦,但这地方,却是砂石遍野,绊脚不说,道路还七扭八错。眼看磷光就在眼前,智卡庆大师大步跨了过去。便在此时,忽然一个温热的大东西猛地扑了过来,一下子把他扑倒在地!”
“狼?”苏卿鱼听得紧张,忍不住插嘴。
“哪有那么戏剧性!”泽穹笑笑:“不过智卡庆大师那时也吓了一跳,以为遇上了什么猛兽,眼看命在旦夕。没想到那东西迅即站起,一点小小火光迅速点起,照亮了周围。原来是个文静的书生,手里提着刚刚点起的油纸灯。”
“那书生表情甚是严肃,大声呵斥智卡庆大师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智卡庆大师正疑惑那人何故生这么大的气,却见烛光之下,照见那磷光点点处,原来是一处不知深浅的水塘。这才明白这书生的一扑,实是救了他一命!”
“水塘?不会是黑鱼塘子吧?”黑猫问。
“好记性!”泽穹赞了一句:“正是我之前讲过的黑鱼潭。智卡庆大师知错道歉,说起擅自上山的原委,年轻书生脸色这才见缓,自称叶文渊,特意嘱咐智卡庆大师离这塘子远点,内有恶鱼,说罢便提灯离开了。”
“智卡庆大师见好不容易找到了叶姓人,却苦于汉语只会一点,无法沟通,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离去。黑灯瞎火,人迹全无,处境实为尴尬。他不敢乱走,生怕再触犯了什么人,只好就地坐下,准备就此挨过这一夜。”
“没过多久,忽有悉悉碎碎的脚步声传来,智卡庆大师猛地站起朝后退去,却见是那年轻书生回转了过来。原来这叶文渊本来已走出去半里路,心有不忍,想族中世世代代敬佛养佛,怎么可以见了僧人而不布施,反而把他留在荒山野岭中呢?但形势不一般,总要问清楚,于是细细的问起智卡庆为何来此。”
“智卡庆大师此时已经有九成认定这就是他要找的叶氏门人,但这半年来的遭遇也让他长了个心眼,没敢全盘托出,只说自己是来找个多年未见的叶家好朋友。叶文渊并没有起疑心,称自己就是叶家人,但他要找的人并没有听说过,此处不宜久留,不如一起上山避一夜。”
“智卡庆大师大喜过望,连忙跟上。一路上旁敲侧击,叶文渊却不肯多说,只是闷头赶路。没过多久,二人已走到山尽头,一面爬满藤条的石壁挡住了去路。智卡庆大师正在疑惑,叶文渊已经爬上了石壁边的一处小坡,不知道鼓弄了些什么,又爬了下来,走到紧挨石壁的一棵老枯树边,挖了几下,一个被泥土野草封住的树洞露了出来。”
“叶文渊让智卡庆大师先钻了进去,自己垫后,又把泥土小心封了上去。灯光一进树洞,智卡庆大师才看清这老树原来是个幌子,遮住了石壁边上的一处缺口。进了树洞,就等于穿过石壁到了一处不可能之所在。”
“虽然同是山野景象,却显然被人精心修建过,几处大房,碎石垒起,空地处锅灶齐全,木柴堆积。智卡庆大师正惊讶间,当首一处大房里已经走出了几位中年人。那几人见状大惊:‘文渊!你怎么把外人带到这里来了!’”
“叶文渊赶忙解释:‘今晚我值班,在黑鱼潭子边上看到了这个老头儿,不是本地人,差点掉进潭子里去,我看他是出家人,挺老实的……黑灯瞎火,外面有不太平,总不能把他留在外面吧……’”
“那几个中年人并不买账,还是不停嘴的指责叶文渊。智卡庆大师虽然不是句句都明白,也看出事情因己而起,连累得那年轻书生一起受责备,十分过意不去,当下就表示自己可以离开。哪想此话一出,更是点了火药桶,更多的人从石屋里钻了出来,不依不饶的叫骂起来,口口声声要把智卡庆大师绑起来!”
“嚯,你们家人还挺不讲理的!”苏卿鱼划清界限。
“事出有因。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叶文渊挡也挡不住,干脆一头钻进了石屋。智卡庆大师一看自己最后的靠山也跑了,心里一慌,不及细想,转身就想逃出去。那些人哪里肯干,抄起家伙就追,智卡庆大师半个身子已经钻出了树洞,又硬生生的被人拽了回来,直被这伙人来了个五花大绑。”
“罪过罪过!”拉冬道。不丹人尊敬出家人,已经到了离谱的程度,听到有人这样对待佛门弟子,实在是有些不可置信。
“智卡庆大师斯文扫地,正在发愁,大屋里却钻出了两个年轻人,人群立刻就安静了下来,手持武器的也自觉的放下。智卡庆大师定睛一看,其中一个就事刚刚‘逃走’的叶文渊,站在他身前那人,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眉目当中却自有一股威严之势。”
“那人向智卡庆大师作了个揖,叫人把他松绑,说道:‘不才是叶氏族长,这里的事情我说了算。还请问大师从何而来,为何而来?’那人就是当时的族长,也就是想要置我于死地的祖奶奶的丈夫。可惜并不长寿,我没有见过,倒是小时候常常听到长辈讲起。他是族中历史上最年轻的族长,因为乱世当中当机立断、救了全族人性命而威名远扬。”
“当然,智卡庆大师怎么会知道这些,一群凶神恶煞般的人物刚刚差点要了他的命,此时惊魂未定,不敢说实话,只能把对叶文渊说过的又重复了一遍。那族长显然不信,冷笑了一声,说道:‘你说要来寻人,我们人都在这里了,随便你寻吧!’说着就要拂袖而去。”
“智卡庆大师一看这架势,知道他一走这些人就要继续对付自己了,赶忙大声叫道:‘你们在印度的朋友指引我来到这里的!’果然,族长停住脚步:‘印度?我们在印度没有朋友!’”
“智卡庆大师只好原原本本的将事情讲了出来,把那僧人所说的‘世代单传’早已忘到了脑后,族长还没来得及阻止,在一旁的族中人早已听了个大概其。”
“这人!还真是够没分寸的!”黑猫本来和苏卿鱼一样,觉得这智卡庆虽然迂腐了点,但人不坏,可惜迂腐也要有个程度之分,这种迂法,只能叫做蠢了。
“族长脸气得铁青,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看样子本想将智卡庆大师留在这里的,到了这个份儿上,却是万万容不得他,一边大骂他侮辱先祖、胡说八道,一边指挥族人把他打出去!”
“智卡庆大师百般疑惑,一时怎么能想到自己犯了人家的大忌,族长如果不这么做,族中人更该认定他所讲是真了。虽然同族,但龙生九子,品行格有不同,人多口杂,这个守了一千多年的大秘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流露出去。”
“这样也不是办法啊,说都说了,况且放了智卡庆出去,他没准还会跟别人说呢!”
“说得不错,但身为族长,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听到的人心里都有些半信半疑,不少人向族长进言不要放他走,一是因为这个故事,二是怕泄露了隐居地。族长知道如果点头,就代表承认了这个故事。当机立断道:‘赶他出去!我警告你,如果敢把这地方的所在说出去,或者再到外面用这些鬼话诋毁叶家的声誉,我第一个不饶你!更不要提叶家几百名子子孙孙,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处置你!’”
“智卡庆大师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推了出来,几个族人一直把他赶到来时的黑鱼塘子,才退了回去。智卡庆大师气愤难当,心中不知诅骂了这个不尊佛法不敬僧人的族群多少遍,好不容易忍到天亮,径直走下山去。却在半山腰遇到了一队来势汹汹的士兵。”
“乱世之中,军匪不分。智卡庆大师一路上吃了不少亏,如今遇上不免叫苦不迭。当先一人骑一匹枣红骏马,军装笔挺,马靴锃亮,身后士兵燕翅般排开,好不威风!智卡庆大师惊惧之余,也不禁暗暗赞叹。要知道不丹人最敬佩无畏的勇士,更何况这一队百里挑一的才俊。领头人见是个僧人,跨下马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合十礼。智卡庆大师连忙回礼,心下好生敬佩这人知礼懂理。那人问道:‘请问大师如何上了这座荒山?’”
“智卡庆大师想起山上那人的警告,不敢多语,含糊了过去。那人似乎也看出他令有隐情,却不多问,只延请他随队回营歇息。智卡庆大师大喜过望,谢个不迭,那人却又说:‘我们军务在身,没有抓到土匪之前不能回去,还要委屈大师在这里等等我们,巡山之后我们再回来接你。’智卡庆大师赶忙问起原委。那人这才说道这山中藏了一户大土匪,平日里以茶园生意做掩护,实则欺压百姓,谋财害命,男盗女娼,无恶不作;如今事情败露,竟然举家消失,所有财物都被带走,军队料想他们走不远,正在巡山。”
“智卡庆大师赶忙问这户人家是不是姓叶,那军官‘咦’了一声。智卡庆大师不愿维护恶人,当即讲明原委,带路上山,兜了几个圈子,总算找到了那些人藏身处入口的树洞。那军官很是警觉,马匹都拴到了半里以外,一队人潜伏步行,耐心等了好久才下达进攻命令,持枪钻进树洞。智卡庆大师在远处等待,只听得一阵杂乱枪声,呼喊声、啼哭声阵阵传来,不多久士兵们从里面炸开了树洞,上百名叶家族人被五花大绑,糖葫芦一样穿成一串,不少人身上血迹斑斑,当中竟是妇女小孩居多。智卡庆大师不忍再看,刚要转过身去,忽然撞上一道熟悉的目光,原来叶文渊也在其中!”
“‘我救你一命!你却帮着这些土匪害我全家!’叶文渊撕心裂肺的大喊,挣扎着冲向智卡庆大师,押送的士兵上来就是一枪托,叶文渊应声倒地,眼看不活了。智卡庆大师惊诧不已,不知如何是好,懵懵懂懂被军官送回了大营,就这样被软禁了大半年,直到这支部队离开当地,才把他放了出来。”
“这半年当中,智卡庆大师慢慢弄明白自己受了那军官的骗。原来那军官早已得到他上山的消息,看他吞吞吐吐,料想有事相瞒,这才编出土匪的谎话来诱他上钩。智卡庆大师涉世不深,轻易受骗。原来这支部队打到福建,军粮军饷殆尽,得知叶家是大户,家中财宝古董无数,便起了贪心。叶家提前得到消息,早已分批将家产运到祖传的避难所,在部队到达之前就携家中老小迁了进去。当时族中青壮年多半早已离家,或参战,或逃难,只剩下些妇孺看守家产。智卡庆当夜一走,族长连夜带着几个人赶到邻乡友人家求援,准备尽快带族人迁出去,谁料还是晚了一步,族长几个人却万幸逃过一劫。”
“那军官得了大批宝贝,本来已经志得意满,却不知从哪里听说叶家有串传家的佛珠,于是迟迟不肯放人,十几个叶家子弟被拷问致死,还有些幼小的孩子没能挺过去,智卡庆大师在军营中左右活动,却哪里说得上什么话,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死去,悔不该当初逞一时之快,害了这许多性命!回到不丹后,一直为这件事耿耿于怀,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了。”
“活该!就算是无心之失,也太可恶了些!”苏卿鱼愤愤不平,忘了自己也是个不长心眼的家伙。
“唉,孽缘!因为不丹僧侣的服饰和西藏喇嘛服饰几乎完全相同,叶家人并不知道智卡庆大师到底从哪里来,只是恨透了喇嘛。我们小时候都听过这个故事,大人多少遍提醒不可以相信喇嘛。当初智卡庆大师只因没有听印度那和尚的话,就害了这么多条性命!”
41.子母珠石
“难怪你说你们家祖上和红教有仇呢?这仇可还真是够大的。”黑猫想起泽穹曾经提过这一出。
“你们现在应该能理解我堂伯和喇嘛出走,在当地是多大一件事了吧。也难怪家里人不准我们提起,甚至都不承认曾经的释因寺住持是家族中人。”
“智卡庆大师被放出来后,曾想去探望叶家残存的人口,却哪里找得到,心灰意冷之下,一路回到不丹,将事情与法王讲明,就一头钻进水帘谷修行,至死未出。法王心知这线索,正是那龙珠的意义所在。只可惜叶家从此和达藏寺结下冤仇,法王连派了几个人去,都是无功而返。与此同时,法王偶然间发现了龙珠在水中不沉的秘密,与不丹雷龙之国的传说有多重巧合,对它更是着迷。十年之中每日把玩,总是期盼能有什么新的发现。一日,一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僧人忽然来求见法王,自愿到叶家去再次寻访。”
“那僧人,就是我师傅哲西既郎拉。当时他在达藏寺的地位,可以说是不上不下——知晓寻访龙珠秘密的原委,却从没有亲自加入到这些行动中。自从发现了龙珠与《楞严经》的关联之后,他一直潜心研究这部经书,以及相关的汉地佛法,他认为凭借着这些信息,再去寻访会更好说话一些。”
“你们法王不是对门派之别挺介意吗?”苏卿鱼想到这点,有些奇怪。
“没错。为了弄清龙珠的来龙去脉,法王还是放宽了些尺度。不过听说我师傅研究了这么多汉地佛教知识,还是有些不满。师傅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没多久就说动了法王。法王严令他除了与这件事相关的佛经以外,不能过多涉及汉地经书,不要耽误了自己的修行,同时答应了他再次前往福建的要求,这次,携带上法王视为珍宝的龙珠。”
“不用说,你师傅肯定没听呗!要不然怎么日后还教你读我们中土大唐的经书来着?”黑猫颇沉迷于西游记的想法,还口口声声大唐盛世呢。
“你猜得不错,不过这是后话了。你们都已经知道,哲西师傅这趟去了我老家的释因寺,因缘巧合,不但见到了释因寺住持,也是族中少有的清楚《楞严经》一事的人,而且和盘托出后,还把住持带了回来。”
“我堂伯,也就是释因寺住持,细细看过龙珠和内中的纸条后,特意问起发现龙珠的大概时间,听罢连连称奇。哲西师傅这才知道原来叶家祖传有一串佛珠,价值连城不说,一直有传言说这佛珠中有大秘密。大概就在不丹达藏寺发现龙珠的前后,这串佛珠也曾经失窃。因为一直藏得隐秘,平日里没人去动它,很久都没有人发现它失踪。忽一日叶家一位好友全家暴毙,十几户人死得蹊跷。查案时竟然发现了这串佛珠。”
“叶家人这才知道佛珠失窃,就是被这位好友偷走。后来查出,这户人家是因为世仇,被奸人下毒而死。但坊间却传开这佛珠是不祥之物,一切均因它而起。本来叶家有宝这件事,外人知道的不多,这一来倒好,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以过路的军阀都能打听到,也难怪他们抓起叶家人来不遗余力,抓到之后又不依不饶。侥幸佛珠深埋地下,逃过了战乱。”
“二人商议之下,认为这其中必有联系,决定拿出佛珠来考究。堂伯遣走释因寺大小僧众,带领哲西师傅在寺外不远处挖出了佛珠。万万没有料到,佛珠出土之时,竟然划过一道微弱却不容置疑的黄光。这佛珠多少年以来,从没出过异像,堂伯心知此光一出,必与那颗不期而至的龙珠有关。连忙让哲西师傅把龙珠拿出来对照。”
“刚把这两样东西一并放在地上,那黄光又是一闪!只不过这次已经不是一道,而变成了三道黄光,恰好映在并排的龙珠上。”
“这么神啊!”黑猫听出了神。
“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神奇,并不是耀眼的光芒,只是一点点,但暗夜之中,二人却看得清楚:那光芒映在龙珠的光滑表面上,恰似是一个大写的汉字‘三’。哲西不知所措,我堂伯却冷静的站起身来,抬眼观星,罗盘定位。过了好一会儿才对哲西师傅说:‘这不是吉兆,叶家又有难了。’”
“说来惭愧,叶家祖上出过几个聪明人物,但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好高骛远,杂学颇多,反而不成器。堂伯也是这样一个人,没事经常研究祖上留下的盘星摇谷之学,也小有造诣。平日里谁家丢了贵重物品,总能一算即出。如今看到这异像,再观星测位,算出叶家将有大难。看佛珠细小,龙珠相对硕大,佛珠十八颗一串,龙珠却只有一颗,正是子母珠石模样。映出个三字形,必有寓意。这一劫,想必是出自三房的后代。”
“那时我父母尚未生养,堂伯也不知这未来的劫难要如何化解。正说着,忽见不远处释因寺走了水,一时间火光撩天,煞是惊人!堂伯哀叹道:‘看来叶家这场劫难不小啊!’哲西师傅当即提议让堂伯跟随他回达藏寺见法王,也许尚有化解之道。”
“说起来不能不提,达藏寺的不丹密教,传承了古藏传红教,最是以神游和转世两项神通著名。不丹法王代代转世,神游法力非常人可想象。龙珠和密道,就是在法王打坐神游时发现的。此时哲西师傅特意提起来,堂伯也认为这或许对了解事情全貌、化解叶家劫难意义非凡。更何况,龙珠与佛珠,两样佛宝遥相呼应几千里,不是缘份又是什么?当下决定和哲西师傅一同出走。”
一听泽穹提到神游,苏卿鱼和黑猫交换了一下眼光,都想到了那晚在达藏寺“折磨”拉冬和泽穹木头人一样的身体的情景。不丹这个地方,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二人这次竟然达成默契,谁都没说什么。鬼神之说,还是少问的好。
“但是堂伯身为叶家子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泽穹没有注意到黑猫和苏卿鱼的小动作,继续讲道:“于是修书一封,放在原来埋佛珠的地方,说道在极西之地的法器上观得天机,叶家灾难将出在三房后代上。他打定主意,如能解开谜题回来,自然毁掉这封信,如果不能,总要提醒族人想办法避灾避难。”
“书修好,刚要埋起来,堂伯又觉不妥。族人看到释因寺神秘起火这么大的凶兆,又得知叶家劫难的预言,自然会引起恐慌,说不定一口气全撒在三房后代上。于是赶忙加上几句,谎称释因寺大火是自己所点,盼能平定人心。但事情并不像他想得那样简单,这封信还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好家伙,自从你上次讲完以后,我就一直纳闷呢,原来这其中有这么多曲折!”黑猫不禁感叹,苏卿鱼和拉冬也连连点头。
“这曲折,还远远没完呢。我堂伯在达藏寺日夜钻研经典,时时与哲西法师和法王探讨,这才窥到佛学的精华,对以前名为出家、实则入世的生活方式颇为悔恨,更是加倍辛苦的研习佛法。整日辛劳,又加上水土不服,没几年就一病不起,竟就这样涅磐了。临终,他想到了叶家的这段事,本来早已打定主意不管,却始终放不下,把家传佛珠传给了哲西师傅,托他再去一次福建察看我的下落。也是我命不该绝,刚好在逃出的那夜遇到了远道而来的哲西师傅。”
“回过头来说,经过几十年跌宕起伏,不丹法王看到为这龙珠牺牲了太多人,渐渐有些意兴阑珊,本来已经放下了。待到我22 岁那年,却因我说漏了嘴而意外得知我在研习《楞严经》。法王早已明令禁止过,此时当然大发雷霆要斥责哲西师傅,却没想到因此发现了佛珠当中藏有琥珀的秘密,想来这就是堂伯所说的世代相传的大秘密了。”
“当下哲西师傅赶忙拾起散落一地的十八颗琥珀,交给法王斟酌,一边还提到这些琥珀的光芒,就与当夜在释因寺附近看到的转瞬黄光一模一样,只不过要更加耀眼。这些佛珠已经被把玩了无数次,外壳完好,到底那一夜为什么会透出三点黄光,就谁也说不清了。”
“法王将琥珀对着阳光细看,每颗琥珀当中都有一颗类似种子的物事,几个人传看了一遍,闹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法王当即下令让哲西师傅带上我,再走一次福建叶家,看看能不能找到人问清此事。”
“我离开叶家已有十几年了,当初被迫出走,并非出自本意,这些年来乡愁不断。乍一回来,看到那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茶园,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茶香气,不免有些伤感。哲西师傅明白我的心思,也就不催,两个人慢慢的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这平静很快就被打破,忽然听到不知哪里穿来的一声女人的尖叫,把我们吓了一大跳,不过一会儿就看到村里人都跑了出来,一群小孩子飞似的从我们身边跑过去,边跑边喊:‘族长家又着火了!去抓黑鱼喽!’”
“我和哲西师傅都是一惊,眼看并没有黑烟或火光,这黑鱼,不是大忌吗,怎么又能动得了?”
42. 本是同根生
好不容易听明白了关于求索龙珠和《楞严经》出处的经过,几个乖乖的听众松了一口气。谁成想又出了个引子,不知道叶家祖居地到底犯了什么邪,跟着火干上了。按照泽穹的叙述,这还不是第一次,属于经常性火灾。
“我当时也是纳闷。印象里族长是个有些厉害的老人,从来不苟言笑,小孩子们从不跟他玩,大人见了他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口。看小孩子们的口气,似乎并不怎么怕他,倒是怪了。”
“历代族长都住在村东的大宅当中。其实所为大宅,并不是真有多大。和村子里新盖起来的二层小楼比起来,实在是又小又破,但人们习惯上还是这样叫。我一听是族长家着火,自然而然的领着哲西师傅向大宅方向走。十多年过去,以为记忆都模糊了,但真一回到这环境中,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