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汗血宝马》》 · 高峰 · 2026-07-25
《汗血宝马》
作者: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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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刑枷的汗血马
刚出宫门,赵细烛就听见女人的唱戏声跟随着他的马车。他坐在硬梆梆的驼皮车座上,屁股硌得生痛,心里想,准是晚归的戏班子里有个唱戏还没唱过瘾的女戏子在边走边唱。他好奇地打起车帘往马路上瞧了一会。这一瞧,他的背梁上立即滑过了一阵寒意——马路上空荡荡的,除了一条游狗,什么人影也没有。
狗是不会唱戏的,他对自己说。
今天该是个什么日子?赵细烛问自己。这是他的习惯,每回出宫办差,他总要这么问一遍。他记起,今天该是一九二四年初秋的一个很平常的日子,此时正是午夜时分。他记得,自己坐上这辆挂着羊角灯的布篷马车领了内务府的放行单驶出宫门的时候,一弯冷月已经挂到了紫禁城重重叠叠的宫殿上空,偌大的皇宫淹留在一片清寒如水的月光中活似一座空城。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赵细烛对“空城”二字想得很多。他觉得“日子”是被“空城”包裹着的,像一粒蜡封的药丸。当然,这粒药丸对他这个挨过阉刀的吹奏宫乐的年轻太监来说,意义不大。他命中注定是个不该记住日子的人。
拉车的马是从上驷院借出来的仪仗马,细腿长鬃,本不该拉车的。自从皇上逊位、宫里不再需要“仪仗”,这些马也就不必再走舞步。这会儿,这两匹马在重重地喷着鼻气,蹄子声很乱,显然,它们对拉车的职业还很陌生。马车驶上了又一条空寂无人的石板马路,秋夜的冷风刮得落叶沙沙作响。
赵细烛又侧耳听了一会。他希望那个唱戏的女人已经离开马路,希望那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已经遥不可闻,他甚至希望那条游狗也走得远远的。可是,他很快便发现自己想错了,不仅那条游狗还在马车后头跟行着,那凄清的女人唱戏声仍在执拗地传进马车来,而且连唱词儿也渐渐听得分明了:
……你耍的是双蛇枪,俺盘的是凤凰弓!你射的是凿子箭,俺披的是锁子甲!你敲的是狼牙棒,俺顶的是天灵盖!你骑的是乌龙驹,俺夺的是汗血马……
赵细烛敲了敲车板,问赶车的老差役:“谁在唱戏?”
老差役打下了响鞭,大声回问:“唱戏?有人在唱戏么?”
赵细烛想说什么,却忍下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听错,这女人的唱戏声尖尖的,像是一块玻璃碎片儿往石墙上长长地划过。
“我说细烛,”老差役的鞭子又响了下,马跑得快了起来,“你是耳背了吧?这夜深人静的,城里城外的戏班都收场子了,谁还会上这马路来唱戏呢?”
赵细烛打了一下自己的招风耳,再次把脑袋探出车窗,不安地往四下瞅着。这一次,他仍然什么也没看见。“这就怪了,莫非遇上了鬼?”他咕哝道。这些日子,还留守在皇宫里的太监们和侍女们都在传说着闹鬼的事儿,莫非这种寒碜人的事让自己给碰上了?赵细烛想着,宽平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一种不祥的预兆像锥子在他的心尖上狠狠地锥了一下。
他不敢再往下想,缩起脖子,换了个话头问老差役:“到跪马庙还得多久?”
北京郊外的“跪马庙”是一座荒圮了多年的破庙,庙门口,一尊风蚀不堪的石马静静地跪伏在昏黄的月光下,它的周围是遍地的枯叶。这匹石马的跪姿与别的石马不同,只用三个蹄子跪着,一只前蹄是站着的,这使得昂起的马首被斜着撑起,看上去有一种高贵而又痛苦的表情。这匹马在这儿跪了究竟多少年,无人知道。它的故事已经失传,来来往往的人们只知道它是一匹跪着的马。
在赵细烛的马车还没有到来之前,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在石马前停住了。
从车内下来的是军阀麻大帅的副官邱雨浓,一身戎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后紧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口小木箱。
邱雨浓领着人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庙廊间挂着一盏点了蜡的破灯笼,烛光照出满地的枯草败叶;一只石香炉倒在地上,香灰干积得像是泥块;从梁上挂下来的大木鱼也断了一根铁索子,在廊道上耷拉着,挂满了蛛网;廊栏上晾着几件太监的破烂衣裤,一口小瓦灶里还依稀有些火星。
“莫公公在么?”邱雨浓咳了一声,对着一扇亮着油灯的破殿喊问。门“呀”地一声打开了,像是人开的,也像是被风吹开的。
邱雨浓抬眼看去,昏暗的破殿里,站着六个干瘦的老太监。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又细又长,像六支从箭壶里撒落出来的箭。
邱雨浓对呆立着的一个驮背老太监,声音平和地问道:“你就是莫公公?”
“正是。”莫公公欠着身,“不知先生您是……”
“麻大帅的副官邱雨浓。”
“失敬。”莫公公道。
邱雨浓扫了六个老太监一眼,又咳了声,道:“诸位都是被宫里撵出来的公公,本副官今晚来此,是送礼来的。”他将手一摆,身后的士兵将拎着的小木箱“咚”地一声放在桌上,打开了盖,从箱里取出的是六封银元。
六个老人没有回过神来。
邱雨浓道:“诸位离宫前,没少去御马房,一定是见过皇上的那匹宝骑汗血马。本副官来此,就是要让诸位设法再回到宫里,把汗血马给牵出宫来。”
六老人深弯着腰,心里顿时揪紧了。邱雨浓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仍很平和:“我就不多说了,你们几位要是牵出了汗血马,那就是替国家办成了一桩大事。这六百银元,只是定洋,麻大帅有话,事成之后,各给每人金条三根、大洋八百。”
六个老太监相互看了看,垂着脸,谁也不说话。邱雨浓道:“麻大帅还有话,各位一辈子在宫里,没发上财,到头来还让溥仪小皇上给撵了。可眼下,你们发财的机会到了!不过,各位也得明白,要是不珍惜这个机会,也是有东西要赏给你们的。”他将一只握着的手松开,桌上便哗啷一声响,从掌中滑出了六颗金灿灿的子弹。
六个老太监看着桌上的银元和子弹,面无人色。
半个小时后,赵细烛的马车辚辚驶来,在跪马庙的石马旁停住。他从车里小心地下来,一只手提着一串药包,一只手挑着纸灯笼,向庙门走去。挂着“跪马庙”残匾的门檐下,他从马蹄袖里伸出手,在破门上拍了几下,门里没有动静,他犹豫了一会,轻轻推开了门,习惯地弓着身子,对着漆黑一团的庙殿唤道:“莫公公,我是赵细烛,我看您来了!”
没有人回话。赵细烛抬高灯笼照着路,小心翼翼地跨进了庙门。“莫公公,”他低声道,“我是赵细烛,听赵公公说,您病了,让我给您送几帖药来呢!”一只猫尖叫一声,从廊下蹿过。赵细烛吓了一跳,推开了破殿的木门。门又“呀”地一声打开了,赵细烛借着灯光看去,猛地吃了一惊,手里的药包和灯笼落了地。
滚动着的烛光照出墙上六具悬梁自尽的身影!
赵细烛连滚带爬地跑出庙来,这才发现天已经下起了雨,四周一片雨声。
闪电划亮了紫禁城的养心殿寝宫,雷声炸响,从殿阶上传来的哗哗雨声像敲鼓似沉闷。殿柱旁,两只盘龙烛台上亮着的烛火颤了下,映出龙帐里一条倏然坐起的瘦弱身影。
坐起的年轻的逊位皇帝溥仪。
“赵万鞋!”龙帐里传来溥仪惊恐的声音,“是打雷了么?”
又一声雷声炸响。从暗影里走出老太监赵万鞋,欠着身道:“奴才回皇上话,老天爷正打着雷呢。”帐里的溥仪像木雕似的坐着没动,好一会才道:“今夜上打的雷……怎么是这声,像是砸了个盆似的?”
赵万鞋道:“奴才这就去问问管着天相的大臣,今晚的雷,应着的该是个什么事。”溥仪道:“不必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宫去,报纸上又得给朕编段子,说朕是个连雷声都听不得的人。朕不丢这个脸。你退下吧,告诉御膳房,明天早上别再上燕窝粥了,朕想吃天桥的马蹄酥。”
“奴才记下主子爷的话了。”赵万鞋欠着身道,掖了掖帐角,往门边退去。
溥仪突然道:“赵万鞋,你说,上回赶走的那些个太监,都去哪了?”
赵万鞋道:“年岁不大的,回了老家;那上了年岁的,没脸回家见人,就在京外的荒庙住下了,靠四城门粥厂施赈活着。”
溥仪道:“朕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有一群人在殿门口哭着,却是看不清那些哭着的人长着什么样的脸。你抽空去告诉四城门的粥厂,见了来讨粥吃的太监,要给双份的。”“奴才记住了!”赵万鞋又欠下身,退出了殿门,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灯笼,准备去后宫。
闪电映出一条落在地上的人影,赵万鞋吓了一跳,问:“谁?”
“我。”从柱后走出脸色死灰的赵细烛。“细烛?”赵万鞋松了口气,“给莫公公送的药,送到了?”赵细烛突然跪下,哭道:“莫公公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赵万鞋急声问。
“他们都挂梁死了!”赵细烛俯下身,放声哭起来。
赵万鞋怔住了,怔了好一会,突然低声吼道:“别哭了!”赵细烛止住了哭,抬起脸来。“你给我记住,”赵万鞋道,“这事,不许声张!明白么?”
猝然划亮的闪电将两人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雨已停,北京郊外圆明园的废墟间,遍地的残碑断柱湿漉漉的泛着冷光。这座当年被八国联军烧毁的名园被糟蹋得惨不忍赌,倒塌的石雕建筑像一尊尊怪兽偃伏在黑暗中,断壁残垣间不时传出狐獾的凄厉叫声。从旷野飘来的雾气在废墟的荒草丛中弥漫着。
突然,一头狗对着黑暗狂吠起来。一条细瘦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跟在这人身后的是一匹配着鞍子、驮着行李卷的黑马。这马也走得不紧不慢,蹄子磕打残石的声音清脆得就像佛堂里的木鱼。狗声越吠越烈。那人影和黑马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从狗的身边走过,一步步地走向浓重的黑暗。
“很好!”流雾中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准时到了!”
那细瘦男人没有回脸,牵着马站停了:“这叫着的,是你的狗?”他说话的声音像他的脚步一样不紧不慢。
雾水里走出了一个蒙面汉子,冷声道:“你不会怕狗吧?”
细瘦男人道:“在夜里做交易的人,都怕狗。”
蒙面人道:“那你就该带上打狗的棍子。”
细瘦男人的声音仍然很平缓:“出门带着打狗棍子的人,挨棍子的不会是狗,而是他自己。”蒙面人笑出一声,道:“说得好!只有跑遍天下镖路的魏老板,才能说出这般有见识的话!”“噗”地一声,蒙面人手里白光闪了闪,狗发出一声惨叫,背上扎着了一把鱼肠尖刀,呜咽着逃走。
“魏老板,”蒙面人道,“狗走了,你可以把脸转过了!”
细瘦男人没有动,转过脸来的竟是那匹黑马。月光下,一张疤痕累累的马脸!
蒙面人道:“魏老板!我要见的,不是你的这匹丑马!”
细瘦男人道:“你不是要见魏老板么?它就是魏老板。”“怎么?”蒙面人惊声,“镖路上大名鼎鼎的魏老板,竟是一匹瘦马?”
“这很奇怪么?”细瘦男人回过了脸。月光下,也是一张疤痕累累的脸!“你到底是谁?”蒙面人看着站在面前的细瘦男人。“魏老板的脚夫。”细瘦男人的脸埋在阴影里,手里牵着马缰。
“尊姓大名?”
“免贵姓布,草字无缝。”
“布无缝?”蒙面人又暗吃一惊,道,“威震天下镖路的布无缝,就是你?”
“你很幸运,在同一个夜里见到了两张疤脸。”
蒙面人沉默了片刻,道:“好吧,按着信上的约定,把东西交给我吧!”
布无缝道:“你用哪只手拿刀?”
“右手。”
“我拿刀的是左手。”
“这么说,你我同刀不同手。”
“呛”的一声,蒙面人抽出刀。布无缝没有回脸,淡淡地道:“听的出,你的刀刚磨过。”“是的!它削铁如泥!”蒙面人说道,毫不犹豫地对着布无缝的左手砍了过去。“当——!”布无缝的左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声,一条铁臂从黑袍里掉了下来。
蒙面人大惊!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对着脚下的汉白玉残础蹭了下蹄子。“你已经得到第一件东西了!”布无缝的声音依然那么平静,“记着,办完了你的事,还在这里等我。”说罢,他牵着黑马,向着废墟深处走去。
蒙面人怔怔地看着布无缝消失在黑暗里,拾起了地上的铁臂。铁臂的掌指间握着一只小小的铁盒。蒙面人将铁盒抠出,打开,看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道:“嘿嘿嘿嘿,好一对狗眼!”
他抬起手,揭去了脸上的黑布。
他是被宫里废黜的曲宝蟠王爷!
曲宝蟠吃惊地看见,布无缝从马背的行李卷里又抽出了一条铁臂,按在左臂上,重又牵上马,不慢不快地往前走了,马蹄打着残石的声音清脆如磬。
赵细烛和赵万鞋公公来到跪马庙的时候,已是黎明时分。熹微的晨光里,两辆拉尸的马车停着,几个收尸的老头从庙里抬出了六具裹着芦席的太监尸体,一具具地放上马车。
“都在车上了。”赶车的老头把布篷放下,对赵万鞋说。
赵万鞋从怀里取出三五块银元递给老头,道:“好生埋了,别声张就是。对了,上香烛铺子给置些纸钱儿,烧钱的时候别忘了替我递个话,就说赵公公来晚了一步,没劝下他们,心里……”他摆了摆手,叹了声,“还是别说吧,多烧一把纸钱,比什么话都好。”
站在一旁的赵细烛也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老头手上,哑着嗓子道:“听说墓坑挖浅了,野狗会刨出人来吃肉,托您老多挖几镢头,把坑挖深些。”
老头道:“二位公公放心吧,这活,我也不是干头一回了,该有哪些讲究,都省不了。”赵万鞋道:“那就拜托了。”老头忽想起什么,把一张纸片递到赵万鞋手里,道:“对了,这纸片儿,是莫公公手里掉出来的,上面还写着字哩,怕是莫公公交待的身后事吧?”
“是么?”赵万鞋接过纸条,“莫公公还留了遗书?”他急忙打开纸看了起来,脸色渐渐变了。赵细烛看着赵万鞋的脸,小心地问:“莫公公留下什么话了?”
赵万鞋把纸片递给赵细烛。
赵细烛看起了纸片,认出了上面的字迹:“……我等六位公公,如今虽已沦为荒庙之丐,然良心未泯。方才,麻大帅派副官造访,留下银元六百子弹六枚,逼我等办一件万难之事……”
赵细烛抬脸看看赵公公,继续看下去:“……我等六人虽是朝廷弃物,可身受皇恩数十年,纵然是死,也万万不敢偷盗皇上的汗血宝马……万般无奈之下,我等只得悬身庙梁,以清白之身超度福国,以全善名……”
“走,进庙殿看看去。”赵万鞋对细烛道。
两人进了破殿,在杂物堆里翻找起来。
在一个破筐子里,赵万鞋找出了那个小木箱,打开,正是那六包原封未动的银元和六枚子弹!
“赵公公,”赵细烛小声地问,“那麻大帅……要让莫公公盗的,是汗血宝马?”赵万鞋点了点头。赵细烛问:“什么是汗血宝马?”赵万鞋道:“汗血宝马就是天马,天底下最好的马。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把它当作御马,只有皇帝才配骑这样的马。”
赵细烛想了一会,又问道:“天底下最好的马,为何带着个‘血’字?流血的马会是好马么?”
“我也说不太清,听说,汗血马跑起来的时候,背上会出汗,出的汗,红的就像血,所以也就叫上汗血马了。”
“您说,那个麻大帅逼着莫公公他们盗皇上的汗血宝马,到底是为什么?”
“这还不明白?汗血宝马是给皇上骑的马,想得汗血宝马的人,自然是想当皇上的人。”
赵细烛惊声:“您是说……那个麻大帅想当皇上?”
赵万鞋苦苦地笑了下:“如今这满天下的大帅爷,哪个不想当皇上?早几年,袁世凯袁大帅、张勋张大帅不都是差点就当了皇上的?他们真要是当了皇上,骑的,那就是汗血宝马。细烛,如今世道这么乱,什么事都会闹出来,你得多长个心眼,留点儿神。”赵细烛点了点头:“细烛记住公公的话了。”赵万鞋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我记起来,前些日子,有人来找皇上,说是宫外有位大帅要出三十万银元买下皇上的御马。皇上说,宫里什么都能卖,就是两样东西不能卖,一是御座,一是御马。皇上还说,卖了御马,就是卖了皇上的身价,就是给三百万两,也不卖。”
见赵细烛两眼仍在发愣,赵万鞋又道:“细烛,别老把这事搁在心里放不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总有草枯叶落的那一天。别再多想了,啊?”
赵细烛目光发直:“赵公公,您说,皇上为什么要把宫里的太监都给撵了?”
赵万鞋:“傻孩子,是世道变了。”
赵细烛抬起脸,仿佛在自问:“世道变了,做人的良心也得变么?”
“别多想了,回宫吧。”赵公公说。
可回到宫里后,赵细烛仍在想着这件事儿。他想不明白,皇上这么做,真的是皇上的良心变了吗?
赵万鞋知道细烛有个遇事痴想的毛病,不放心,又找到了他,瞅了下四周,低声道:“记着,皇上把宫里的太监撵了,不是皇上没良心,是皇上没办法。国民政府给皇上拨发的银子就这么点,养得活宫里那么多张嘴么?再说,咱们这些做太监的,也有人不争气,趁着这天下大乱,上偷下盗,把个皇宫给折腾成贼窝了,这也就逼得皇上不得不撵人哪。细烛,你心里也要有个谱,要是哪一天轮到撵你了,千万别想不开,也千万别跟人住庙,回老家种地去。”
赵细烛的眼里有了些泪光,垂下了脸。
赵万鞋笑了:“看把你吓得!公公是跟你说笑哩。皇上就是把满宫的太监都撵了,我也要保你。”
赵细烛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赵万鞋,突然跪下了,问道:“侄儿能在这儿给您磕个头么?”
赵公公正想开口,跑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是皇上在发火,要赵公公马上去见。赵公公不敢迟疑,急忙往养心殿跑。
他一进殿就看见,那口从跪马庙取来的小木箱,不知被哪位公公放在皇上的龙案上了,溥仪坐在案前,脸色挺难看的。
赵万鞋急忙欠身站在溥仪面前。
“不就是一匹马么?”戴着厚厚眼镜片的溥仪苍白着脸道,显然,他受不了有人要夺他的御马这种事儿,发起了干火。“连皇上都不是了,还留着马干什么?谁想要骑朕的马,只要他有当皇上的命,就进宫来牵走吧!”
赵万鞋道:“皇上这是在说气话了。皇上的那匹汗血宝马,是当年索望驿大人献给皇上的,是天马……”“什么天马!”溥仪打断了赵万鞋的话,“朕还是天子哩!这种牛牛马马的事儿,往后别来烦朕!”
“奴才记住了!”赵万鞋急忙欠身。
“把箱子带走。”溥仪道,“用这六百块银元给莫公公他们每人置上一口好棺材,朕不要这个钱。这六颗子弹,差人扔出宫去,扔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赵万鞋捧着小木箱退出宫门。
“等一等!”溥仪狠声道,“传朕的话,朕只要还在紫禁城住着,别说一个大帅,就是大总统来要朕的汗血马,也不给!朕的最后一点脸面,得替列祖列宗留着!”
布无缝牵着黑马走在北京天桥的闹市。黑马的脸上罩着块酱红的“马脸子”,一掀一掀地动着。一群孩子在路边玩着“打手背”的游戏,边玩边高声念着时兴的童谣:
一二三四五,民国成立了大政府!一二三四五,帅爷留上了八字胡!一二三四五,没人给皇上提尿壶!……
布无缝听着童谣,轻轻笑了下。街石上,一群马蹄“夸夸”地响起。布无缝回脸看去,这是一群押解人犯的全副武装的国民军骑兵,一辆囚车被夹峙在马队中间,笼子里是几个挂着长辫的清廷遗老。行人纷纷规避。士兵押着囚车远去,街面上很快又恢复了喧闹。布无缝从篾面宽沿帽下收回目光,牵着黑马继续走他的路。街面上到处是卖艺玩把式的摊儿,卖各式玩具和古旧杂物的货挑摆满了街沿,满街一片叫卖声、吆喝声;从戏楼里传出的唱戏声也咿咿呀呀的,此起彼伏。
布无缝在一家小酒店的窗口停了下来。“店家,给一碗酒。”他往窗里递进两张角票。一大碗酒从支着的木窗里递了出来。
布无缝接过酒碗,一边看着街景,一边将酒递到马唇边。黑马伸出舌头,舐喝起酒来。
店主在窗里看得傻了。
布无缝把喝空的酒碗递给店主,道:“店家,打听件事。”
“请说。”
“这京城里,哪家是最好的玉铺?”
“玉铺?”店主想着,“这可说不好。您去琉璃厂看看,没准那儿就有您找的铺子!”
突然,布无缝感觉到什么,回脸看去。在一家药店外,曲宝蟠穿着一身灰蒙蒙的棉袍,在铺里走了出来,肩上挂着一大捆草药包子。
“哟,是曲王爷啊!”药店门前摆着铜器摊的摊主打来招呼,抱拳拱了拱,笑道,“您赶早又来买马药了?”曲宝蟠笑着回了礼:“一月跑三趟药铺子,都让您瞅在眼里了?哟,您摊上的铜器晃眼哩,好东西!怎么,看今日这街面,不太顺溜?”摊主笑道:“没见刚才大笼子押走了三五个早年的大员么?想必是去菜市口淋血了。”
“犯的什么罪款?”
“谁知道啊!这年头,割脖子淋血的事,就跟杀头鸡似的,别问缘由。对了,您是王爷,耳大眼宽,有没有听说,吴佩孚的直军与张作霖的奉军,在中原打了一场血战,那任上了直军第四军总司令的冯玉祥……”
“不对,该是第三军。”曲宝蟠道。
摊主道:“甭管它什么军,听说他冯玉祥是临阵谋反了,倒过来要杀吴佩孚,有这回事么?”曲宝蟠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都这么传,想必十有八九。怎么,怕冯玉祥提走您一把铜壶,不给钱哪?”摊主瞅瞅四下,凑近曲宝蟠的脸:“听说,冯玉祥这趟来北京,是冲着宫里的皇上下刀子的!”
曲宝蟠皱眉:“皇上在宫里呆了十好几年了,呆得好好的,碍着他冯玉祥什么事儿?”摊主道:“您当年不也在宫里呆得好好的,做着您的王爷,说让人给撵了就撵了?我瞅着这天下,像是又得换旗面!”曲宝蟠直起腰,拍拍摊主的肩,笑道:“当年那刘赶三在《宦门子弟错立身》这出戏里怎么说的?”他学着戏腔念白道:“走南跳北,典了衣服,卖了马匹,管它兵来将去,俺唱戏去也!哈哈哈!”
布无缝的脸上露出一丝谁也察觉不出的冷笑,牵上马,往前走去。
这一天也是赵细烛“赶集”的日子。说是“赶集”,其实就是将宫里那些“用不着的东西”担到天桥来卖。此时,穿着一身皱巴巴宫服的赵细烛肩上挑着副挑子,在人堆里摇摇晃晃地走着,那挑子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西洋乐器。他一边走一边向路人大声喊:“谁要西洋乐器嗳?来买嗳!便宜的西洋乐器嗳!有洋鼓洋号,有大琴小琴,有铜管长笛,有萨克斯有黑小三,一支洋乐队全在挑子上嗳!谁要看中了,半价再打个对折白送给你了嗳!”
乐器在挑子上哐当哐当响着,行人纷纷让路。
路边的一长排地摊上,在卖着各种新奇的显然是从宫里弄出来的东西,有垫着黄缎子的西洋摆钟、有绘着五爪龙的官窑碗盆、有上等的玉如意、有盖着黄缎的斗彩瓷鼓凳,甚至还有二品大臣的袍子和一支支翡翠帽管、水晶朝珠和各种古玩,最扎眼的是一件御制的黄马褂。
赵细烛在这些地摊上看得呆了。一位胖胖的摊主打量着赵细烛担子上的乐器,低声道:“您这些家什,也是从宫里偷出来的?”
赵细烛道:“这可是内务府签了放单的。我看得出,这一溜儿地摊上的货,都是宫里的东西。莫非是有人偷了出来,搁这儿卖的?”
那摊主笑了:“你是装糊涂吧?如今宫里的太监,那话儿没再长出来,三只手倒是长上了。您瞧,这件黄马褂,还盖着乾隆爷的御印哩,是昨天两个小太监从宫里的库房偷出来搁这儿代卖的!您说句实话,您这担洋乐器,来路也是……”
“您看错人了。”赵细烛感到了羞辱,挑着担匆匆走开。
可他似乎感觉到什么,又踅了回来,放下担子,从摊上的一堆杂件中搬出一架笨重的洋照相机,抹去积灰,认出了写在照相机的一个红漆“甲”字,惋惜地摇了摇头,对摊主道:“这种洋人照相机,宫里有三架,各写着甲乙丙三字。这架甲字号的,我还使过哩!洋人教了我三天,拍的是……对了,拍的是马!”
摊主打量着赵细烛:“凭您这副嘴脸,还使唤过洋机器?”
赵细烛拨弄了一下,从相机里抽出一块残留着的玻璃底片,对着阳光照了起来。布满霉点的底片上,是一匹站立在御马房大门前的高大骏马!
赵细对着底片上的骏马久久地看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的肩头被人打了一下,回过脸去。站在他面前的是曲宝蟠。
曲宝蟠问:“你是宫里来的?”
赵细烛点头。
曲宝蟠又问:“去过御马房么?”
“去过,那是给皇上养马的地方。”
“那院里,如今还有多少匹马?”
赵细烛警觉起来,又摇摇头:“不知道。”
“你不是去过那院子?”
“那是刚进宫的时候,估摸有几年没上哪院了。对了,您打听这事干什么?”
曲宝蟠笑笑:“好奇呗!”说罢,快步离去了。赵细烛看着曲宝蟠的背影,脸上布满了疑云。
一旁,牵着马的布无缝从篾面宽沿帽下抬起眼睛,注视着在打听御马房的曲宝蟠。
赵细烛来到一个卖玩具的货摊前站停,好奇地看了起来。摊架上挂着漆成九彩的各式木马、木鸡、木狗和木猫。赵细烛拨了下九彩木马,木马晃动起来。
“这木头马,卖多少钱?”他笑着,问卖玩具的摊主。摊主打量着赵细烛的挑子,道:“您是卖洋破烂的?”赵细烛道:“破烂?这可都是宫里的东西!您没听说,皇上在宫里过的也是苦日子么?这些天,皇上让咱们做太监的,把宫里用不上的旧东西,都拿到天桥来卖了,也好在咱们万一散伙的时候,发些回家的盘缠。”摊主道:“宫里的这一大家子,真的要散伙了?”赵细烛道:“听天由命吧。您这木头马,卖不卖?”
摊主笑道:“天桥的玩艺,哪有不卖的?”
买下的九彩木马玩具挂在了赵细烛的空挑子上,晃荡着。卖掉了洋乐器的赵细烛吃着冰糖葫芦,东张西望地看着街景,往街口走去。突然,他身后的人群乱了起来,几个穿着黑制服的警察提着长枪,喝喊着什么奔了过来。
行人四躲。赵细烛被人差点推倒在地,一头撞在墙上,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靠着墙问左右行人:“出什么事了?”没人回他的话。他抓住一个行人,问:“刚才还太平着,这会出什么事了?”那行人打量着赵细烛:“您就是那个卖洋乐器的太监?”赵细烛点头:“是我!”
那行人急声:“您这爷,惹下祸了!”
赵细烛一怔:“惹下祸了?我卖我的洋乐器,惹的是哪门子的祸?”
“跟您说不清,想活命,快逃吧!”
没等赵细烛回过神来,那几个警察一眼就看见了他,大喊:“在这儿!盗卖宫里宝物的太监,在这儿!”警察一拥而上,一把就摁翻了赵细烛。
赵细烛的半个脸贴在了地皮上,歪着嘴,想喊什么,却是怎么也喊不出声来。他看见,那只九彩木马就躺在自己的鼻子跟前,被一只只大皮靴踩着。“马……马!别踩坏了我的马!”他喊出了声,脸面憋得发紫。
夜里,警察局的大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一脸倒霉的赵细烛被两个挎长枪的警察推了出来,趔趄着从台阶下跌了下去。他爬了起来,抹着牙血,大声道:“警爷,您听我把话说完,我卖的洋乐器,可真的是内务府遵了皇上的旨,让我挑到天桥来卖的!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警察道:“你是阉人?”赵细烛点头。
“阉人,给爷听好了!国民政府有告示,凡宫里卖出的东西,一律没收充公!听明白了么?”
“可皇上没贴这样的告示呀!”
“皇上?”警察笑了,“你他妈还皇上皇上的!不看看是什么年头了,如今已是民国十三年,你还以为是宣统年哪?滚!”
赵细烛道:“我不能滚,我得把卖洋乐器的钱要回来!”警察厉声道:“你这阉人真背,是宫里呆傻了还是怎么的?让你滚你就滚,再不滚,回笼子去!”赵细烛一脸认真:“警爷,您不能让我就这么滚回去,我得取回钱,要不,皇上知道了,饶不了我。”
“啪!”赵细烛的脸上重重挨了一个耳括子,一股鼻血淌了出来。
深夜,北京琉璃厂清冷无人的街面上,布无缝牵着马走着。他在一家挂着“恒同玉器铺”匾牌的店门前停住了。他抓起铜环门拍,轻轻叩打起来。
玉器铺门打开了,伙计打量了下一会,示意他进来。
店堂里的油灯点得很亮,照出一张肥胖的睡意惺忪的男人脸。他是店老板。“您要开一块玉?”店老板打了个哈欠,问着笔挺地坐在椅上的布无缝。
布无缝道:“是的,开一块玉。”
店老板道:“可从来没人在这深更半夜敲开过恒同玉铺的大门。”
布无缝道:“你既然敢在深更半夜打开贵铺的大门,那你就一定知道这个敢来敲你门的人,有大买卖要和你做。”
“不就开一块玉石么?”
“你是用哪只眼睛识玉的?”
“哪只眼?”店老板一愣,“识玉当然用的是两只眼。”
布无缝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不用眼睛也能识得好玉,信么?”
“不信,”店老板摇头,“行里自古有话,牙识金,舌识银,可还没听说闭着眼睛能识玉的!”布无缝道:“玩玉行家,长着十个手指头,还不够么?”店老板终于笑了起来,一拍桌面笑道:“大行家!您是大行家!我在庙里抽到过吉签,说是遇上个满脸大疤的人,这人就是行家!——玉坯带来了么?”
布无缝拎起放在椅边的一个布包,放到桌面上打开,捧出一个大木盒子。木盒上套着把马蹄锁,布无缝取出钥匙,将锁打开,抱出了一块也用布包着的石头,轻轻放到店老板面前,解开了布,取出一块雪白如脂的大玉石。
店老板的眼里放起光来,举起双手将袖子一抻,像抓鸡似的往玉石上按了上去。一股沁入肺腑的凉意尖利地钻入了他的指尖,店老板的手指在玉石上游动着,脸上的肌肉渐渐抽搐起来,好一会才抬脸道:“好玉!好块羊脂白玉!不知客官要给这块玉开成个什么玩件?”
“马。”布无缝淡淡地吐出一个。
“马?”店老板一怔,“您是说,要开一匹玉马?”布无缝不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锭,往桌上一放:“这是开玉的工钱。十天后,我要取货。”说罢,他站了起来,往屋外走去。
“等一等!”店老板喊,“龙有千形,马有百态,不知客官要开出匹什么模样的马来?”
“世上何马为贵?”
“天马。”店老板道。
“何谓天马?”
“天马就是汗血宝马!”
“此马贵在何处?”
“您是考我学问吧?这么跟您说吧,当年,武汉帝为了得一匹大宛国的汗血宝马,让人打了一匹跟真马一般大的金马,派兵抬着,行了万里路程,一口气抬到了大宛国,可没曾想到,那大宛国王还不肯换!汉武帝一怒之下,发兵十万,打了一场汗血马之战!戏文上说,那场仗打得呀……”
布无缝已经走了。
天桥戏场上一片锣鼓钗钹的响声,木偶戏开打得热闹。一旁的戏牌子上写着两行大字:
今晚上演木偶大戏《汗血宝马》
乐师:跳跳爷〓提线:鬼手
看场上,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他是赵细烛。丢了卖洋乐器的钱,他不敢回宫。他的鼻孔里塞着纸团,托着腮,弓着腰坐在一条长凳上,目光散乱地看着戏台上乱晃着的木偶影子。
小小的戏台上,骑着马的木偶将军领着一群兵勇冲锋陷阵。
从戏台幕布后传出女人的唱声:
……你耍的是双蛇枪,俺盘的是凤凰弓,你射的是凿子箭,俺披的是锁子甲!你敲的是狼牙棒,俺顶的是天灵盖!你骑的是乌龙驹,俺夺的是汗血马!……
锣鼓声越来越响,木偶打成了一团,刀起刀落,血花四喷。“好!”赵细烛嗓子干干地喊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自语,“这戏,怎么这么耳熟呢?像是哪儿听见过……”他瞅瞅四周无人,又阴沉了脸,托着腮想起了自己的心思。
显然,他的心不在戏上,他只是在找个地方坐着。
木偶戏棚后,一双极其细长白皙的女人手缠绕着密密麻麻的丝线,神出鬼没地牵动着木偶。
她是戏班的提线鬼手。
鬼手在边演边唱着:“……莫看你大宛国王眉如山川,牙有机关,掌上摊着兵书三卷,哪敌得,俺武帝,兵马十万……”
坐在鬼手身边的是乐师跳跳爷,在他的身上,挂满了各种乐器,浑身都在动着,那乐器便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地响成了一片。
鬼手低声道:“今晚看戏的,只有一个人。”
跳跳爷道:“一个人也是人!”
锣鼓声急响起来,鬼手继续唱着,手指上丝线盘绕,那幕布前的木偶大宛国王和木偶汉武帝各骑着高头大马,长枪来去,你挺我夺,打得不可开交。
戏场的长凳上,赵细烛在一片锣鼓声里睡着了。
紫禁城的上空一片黑暗。这是一个无月之夜。
“咴咴咴咴……”突然,一声极其痛楚的马嘶声从深宫的御厩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只有受虐的马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许久,马嘶声才渐渐停下了。
显然,马嘶声并没有打破养心殿的寂静,此时的暗殿一片死寂,隔着一架龙屏看去,烛光里溥仪的身影像剪纸似的一动不动。“剪纸”在龙椅上冷冷地坐着。大殿空荡荡的,盘龙灯台上燃着红烛,光影将那龙案、龙椅、龙柱扭成了古怪的曲线,斜斜地投在空无一人的殿坪上。龙屏上的影子将一副金丝边眼镜摘下,轻轻放上龙案。
不一会,从屏里传来出了无聊的小曲声:“明日为我备西餐,牛肉扒来炖白菜,小肉卷,烤黄麦,一旁忙坏了赵万鞋……”
也许是自知无聊的缘故,唱曲声打住了。溥仪的剪影孤独而又苍凉起笑了起来。“赵万鞋!”他低声喊道。殿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回皇上话,赵公公遵皇上的口谕,去给值日的太监传话去了。”
“朕让他传话了么?”
门外小太监的声音:“皇上让他传下话去,将前年皇上大婚典礼时送进宫来贺喜的那四十头绵羊,送出宫去卖了。”溥仪不作声了,好一会才低声自语:“这么说,朕连四十头喜羊也留不住了。去告知神武门的皇家卫队,开宫门送羊。”
小太监的声音:“喳!”
神武门的大宫门轰轰隆隆地打开,一群染了红毛的老绵羊涌了出来。
老太监赵万鞋看着几个太监把羊群送出了宫门,又抱上了等候着的大车,便吩咐将宫门关上。守门的卫队士兵推动宫门。
“慢!”赵万鞋突然发现了什么,摆了摆手。
宫门外的大墙边,贴墙站着个人。
“是你?”赵万鞋失声。贴墙站着是一脸苦相的赵细烛。
赵万鞋道:“细烛,你不是去卖洋乐器了么?”赵细烛一脸沮丧:“我……我把卖乐器的钱,丢了。”“钱丢了?”赵万鞋一怔,“怎么回事?”
宫内长廊间,赵细烛跟在赵万鞋身后,垂着脸回话:“我没多嘴呀!对了,有个卖木狗木马的老头问我是从哪捡的破烂,我告诉他,这洋乐器,都是宫里……”“够了!”赵万鞋怒声,“我交待过你多少回,出了宫,千万别提自己是宫里的人,更不能提宫里的事!你……你把我的话,都当成屁了!”
赵细烛道:“下回,细烛再出宫的时候,您用块纸把我的嘴封上!”
“废话!”赵万鞋道,“用纸封嘴,是从前刑部大狱处死人犯才干的活!你给我回十三排去,对墙坐着,掌嘴三百!”
赵细烛几乎要哭了:“记住了,掌嘴三百!”
天亮前,一只灯笼在后宫一处叫“十三排”的长廊里晃动着。这是一排太监和宫女住的低矮的平房,窗口几乎都黑着灯。
赵万鞋挑着灯笼,踽踽走来。他看见赵细烛住的屋子还有灯光,便走了过去。
门里,传出赵细烛掌脸的声音:“……二百八,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赵万鞋咳了声,推开了门。赵细烛盘腿坐在坑上,面对着墙,在一下一下打着脸。“疼着了么?”赵万鞋站在坑前,沉着声问。
赵细烛回过身来,脸肿肿的,眼睛也红红的。
赵万鞋从袖里掏出帕子递给赵细烛:“用帕子蘸上凉水,焐焐脸,就不疼了。”
赵细烛的声音很哑:“赵公公,您说,咱们皇上真的就不是皇上了?”
“你记着,皇上哪一天真的不住紫禁城了,皇上还是皇上。”
“可在宫外,我一提皇上,就被人笑话。我要是当着皇上,我就得问个明白,我到底哪儿开罪天下子民了?”
“这天下子民的事,不是你能问得明白的。其实呀,你以为皇上心里舒坦着?”赵万鞋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皇上心里愁着什么,只有我赵万鞋才知道哇。”“您是皇上身边的公公,您得让皇上高兴了,是这理么?”“理是这理,可我有什么法子能让皇上高兴呢?”万鞋又长长叹了声。
赵细烛想了会,道:“让皇上骑马呀!我小时候,一骑上竹马,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皇上从小就怕马,见了马,躲还来不及哩。”赵万鞋道。
赵细烛道:“对了,皇上不爱骑马,那就骑单车!您就天天让皇上骑单车,满宫跑。皇上跑累了,就把心里的愁事儿给忘了。”
赵万鞋脸上露出了笑意,拍了赵细烛一脑袋:“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宫里还留着的百十个太监,就数你替皇上着想。”
赵细烛摸着头说:“不,我是替您着想。您这么大岁数,白天黑夜地侍候着皇上,容易么?”
赵万鞋动容:“好侄子,公公没白疼你。刚才掌几下了?”
“二百八十二下。”
“剩下的那几掌,给你赦免了吧。”
赵细烛一脸认真:“不,得掌了。您老说下的话,我不能打了折扣。”
“啪!”他抬起手,又往嘴上掌了起来。
“公公!”赵细烛突然停住手,取出那块从天桥地摊得来的玻璃底片,双手递给赵万鞋。
赵万鞋接过看了看:“这是什么?”
赵细烛笑道:“是马!”“马?”赵万鞋笑了,“你又糊弄我了?”赵细烛道:“公公还记得五六年前洋人进宫拍照的事么?那回,不是公公您奉了旨,派了几个小太监跟洋人学拍照片?”赵万鞋想了想:“有这回事,我还差你去学了三天。”
赵细烛道:“那三天里,洋人领着我们几个小太监在宫里到处拍照,我记得,还去了御马房,洋人让我对着一匹又高又漂亮的马拍了一张照片!没想到,事隔多年,这张照片的底子又回到了我的手里。”对着赵万鞋的耳边低语,“我花了一角钱,在天桥地摊上买回来的!”
“这恐怕不是好兆头!”赵万鞋的脸色变了,抬起手,将玻璃底片对着灯笼光照了照。灯笼的红光里,映出了马的影子!
两人谁也没有发现,此时,就在门外头,一匹古怪的马影子就映在宫巷的白墙上!突然,马影子动了动,渐渐变形,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袍的人!
这人的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马脸面具!从白袍里垂下的两只手,竟也套着两只白色马蹄!穿在脚上的,是两只马蹄鞋!
这人展开身形,飞身跳下瓦面。从瓦面落下时,这人的影子酷似一匹飞翔的马!白袍人飞奔起来,向着上驷院的方向奔去,尔后一纵身,跳进了矮墙。
上驷院是圈养皇上御马的马房。
白袍人落下,落在御马房外的草料棚前。几个养马的老太监在扫院铡草,从开着的御马房木门里不时传出马的喷鼻声。
白袍人闪进了御马房木门。
御马房里,一排木柱上挂着一盏盏写有“御马”二字的灯笼,十来匹御马在厩舍的槽边静静地吃着草。白袍人在一间间厩舍前走着,寻找着什么。
御马们敏感地抬起了脸,看着栅外戴着马脸面具的白袍人。
一扇厩舍的木栅门上挂着大铜锁。白袍人向这间厩舍走去。透过栅缝,白袍人看到的是一匹脸上戴着铁罩子的高大白马。
这马的脖子上竟然上着一副巨大的木枷!
白袍人把两只手伸进马厩的栅缝,颤着手抚着架在白马脖子上的枷板,抚了一遍又一遍。白马看着栅外的白袍人,眼里淌出两行泪来,长长的泪水在铁脸罩里流淌。
马房外传来太监的说话声,一高一矮两个太监走来。白袍人抚了抚马额,收回手,无声地隐进了黑暗。
白马泪眼目送着。白袍人闪了出来,贴着宫墙的暗影奔跑,身影很快消失了。
两个太监夹着一捆草向白马的厩舍走去。
高个太监道:“说来也真是怪了,这匹汗血马,从来都没见它长过脾气,可这些日子,它也像是知道外头的世面一天比一天乱着,那性子也就一天比一天不安份了。上回打了它两下,它不但绝食了,还踢了爷一裤裆!好在爷是个公公,要不,这一蹄子,准能把子孙给踢断了!”
矮个太监道:“依我看,枷板还不够重!听说,刑部大牢里最重的枷板有一百二十斤!”高个太监道:“给马上枷板,这世上怕是还没人干过吧?咱们俩想出这法子来,可是天下无双!”
两人大笑起来。“哗”地一声,汗血马的厩舍大锁打开了,两个太监骂骂咧咧地去卸铁脸罩,汗血马倔强地一扭头,铁脸罩掉了地。
高个太监瞪起眼,骂道:“畜生!还是不吃?别看你是皇上骑的御马,顶着个汗血宝马的大名声,可你进宫这么多年了,皇上骑过你么?啊?皇上来瞧过你一眼么?呸!皇上压根儿就不认得你!你连个干糙活的太监都不如!你给爷听着,这儿可是皇宫,什么事都得按皇宫的规矩办!你再要是不吃不喝,就得掌嘴!”
汗血马扭过脸去。“跟爷拧上了!”矮个太监骂了一声,把马脑袋摁进一桶水里,重声喝道,“吃不吃?不吃就憋死你!”汗血马猛地抬起头,脑袋重重一抵,矮个太监摔出老远。“给我打!”矮个太监从地上爬起,吼道。
两人扑到汗血马身边,那高个太监紧紧抓住大枷,矮个太监抡起手,狠狠地掌起了马脸,边掌边吼道:“罚你掌嘴三百!一!二!三!……五!六!七!……”
打马脸的“啪啪”声在御马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邻厩里的一匹匹各种毛色的御马站在栏边,默默地听着从汗血马的厩舍里传来的掌脸声。一匹马突然悲伤地蹭起了蹄子,嘶鸣了一声,一排马便跟着蹭动蹄子,一声声嘶鸣起来。
重又被戴上铁脸罩的汗血宝马稳稳地站着,黑黑的马鼻孔里淌着两道紫血……
盗马贼金袋子
这条京城东头的长胡同,坐落着的是些京官的宅子,马车道宽宽的,官宅门脸前挂出的姓氏灯笼通夜不熄,宅前的上马石在月光下锃亮如铜。
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过去后,胡同里便又静下了。突然,只听“噗”地一声,有个黑布蒙脸的人从一棵老枣树上跳下,闪着身,贴着墙奔跑起来。
蒙面人向着一个大宅门奔去,闪到门下,此人抬起了脸。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匾上是两个掉色的金字:“索寓”。
蒙面人看看院门紧闭着,攀上了墙边的一株歪脖子树,一纵身,轻轻地跳进了院墙,轻轻落在院内花园里。他贴着假山听了一会,见没有动静,便闪向一个月门,朝一排宅楼奔去。宅楼上亮着灯。蒙面人摸上了楼梯,从腰后抽出了刀,摸向一间亮着灯的屋子,轻轻推开了门,闪了进去。
屋里床上垂着帐,蒙面人夺步上前,猛地用刀揭起了垂帐。帐里顿时发出一声尖尖的女人的嚎叫。蒙人面一怔,旋即将刀尖抵在了女人的咽喉间,沉声道:“说!索望驿呢?”
女人颤手拢衣,掩着雪白的大奶,面无人色:“你……你找咱家老爷?”
蒙面人道:“快说,他在哪?”
女人道:“老爷……老爷……天一黑他就出门了……”蒙面人将刀一抵:“去哪了?”女人打着抖:“听他说,去……去西郊的租马局找一个人了。”
蒙面人一惊:“去租马局了?他要找的人是谁?”女有摇头:“不……不知道!”
蒙面人一把扯下脸上的蒙布,露出的竟是曲宝蟠的脸。曲宝蟠冷声:“我就住在租马局!索望驿要找的人,就是我!等他回来,你告诉他,我曲王爷来见过他了!”女人的嗑牙声更厉害了:“您……就是曲……曲王爷?”曲宝蟠狞声道:“你再告诉索望驿,如果他不想死的话,在家等着我!”没等女人再开口,他从腰带里摸出个铜钱,手指间一盘,对着床前的蜡烛猛地飞了过去,火苗被削去了,屋里一片黑暗,他趁着黑暗闪出了门去。
好一会,女人听听没有动静了,这才“哇”地一声在床上嚎哭起来。
“租马局”京郊靠近马市的一幢破烂不堪的百年老屋,筑在一条狭街的角落里,院墙内拴着几匹病马,满地的马粪和药渣。一块大匾耷拉在大门上,依稀可辨“租马局”三个残字。匾下还挂着个白牌子,牌上写着“专治各种马病”一行墨字。
破木门“咚”地一声拉开了,从院里走出一个瘦身老叟,穿着一身缎袍,戴着一顶绸子瓜皮帽,帽里显然还盘着一根灰白辫子。
他是当年的兵部侍郎索望驿。
索望驿走出门,背着手站定,看了看四周,深深吸了口气,沉步朝院外大街走去。刚迈出门槛,他便又回过脸,望向屋廊下那一排十来口架着瓦锅的柴灶。柴灶里都还积着烧残的红炭,瓦锅在冒着热气,锅盖上摆着一只只用来喂马药的笑口木盆。索望驿回进院子,走到灶边,从怀里掏了一会,掏出了一把银元。
他在每个药盆里放进了一个银元。
银元落盆的声音既闷又浊。他知道,等一会回来的曲宝蟠,一定会猜出他的这个意思。曲宝蟠是个喜欢猜谜的人,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谜。
紫禁城的一条宫道上晃着一盏昏淡的灯光,赵万鞋挑着灯笼,往坤宁宫走去。这么晚上,按宫规,他得看看皇上有没有睡着。他知道,这些日子,皇上是越来越难以入眠了,常常是像蹲树的夜鸟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想到这,赵万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锥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一道人影子在前面的殿角闪了闪,赵万鞋怔了下,低声问:“谁?”
无人回话。赵万鞋狐疑地站了一会,挑高灯笼,一步步走上殿阶。那人影好像是从这儿闪过的,他敢肯定。地上有软软的东西绊了他一下,他用灯笼照了照,是一个黄绫包袱。他拾起包袱,解开,吓了一大跳。
满满一包袱珠宝!
不用说,自己是遇到内贼了,赵万鞋想,这事儿,得告诉皇上。要不,不出多久,这满宫的宝物准得被偷个精光。他早就听说,宫里的那些不争气的太监,瞅着皇上的底气儿泄了,暗里干起了行窃的勾当。
溥仪一大早就知道了这事儿。没等传唤的近侍公公一一传出话去,他便来到内宫的一间偏殿,坐在了一把龙椅上。
金黄色的阳光从巨大的殿门外射进来,在这位末代皇帝单薄的后背上勾勒出一层浮动的白光。像平日一样,他的脸总是没法让人看清。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一个被历史唾弃的皇帝,他的脸,甚至他的一切,都已如“烟尘”,他的存在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御桌上摆着那只裹珠宝的包袱。被传唤来的大小太监知道出事了,个个垂脸欠身地踬进门来,在靠墙处跪下。
赵万鞋和赵细烛也在地上跪着。
传旨太监洪无常拉长嗓音喊:“皇上圣谕——!宫中失宝,凡随侍太监一律褪衣验查——!”
众声回喊:“喳——!”
溥仪的身子动了下,白白的眼镜片里空空洞洞。
洪无常长声喊:“褪衣,验——!”太监们手足慌乱地站起身,脱下衣裤。
赵细烛抖动着手,怎么也解不开外衣的扣子,一紧张,戴在头上的顶戴落地。顶戴在砖地上打着转,转了一圈又一圈,一直转到溥仪脚边才停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盖住了溥仪的一只皮鞋。
“大胆!”洪公公一声大喝。赵细烛惊呆了,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奴才该死!”赵万鞋也跪倒,对着溥仪磕起了头。
溥仪的声音冰冷:“赵万鞋,怎么该你跪下了?”
赵万鞋道:“宫里的太监平日受的是奴才的管束,奴才不教,才出了这等失礼之事,请皇上治奴才的罪!”显然,他是在替赵细烛开脱。
溥仪投在地上的细长的影子在说:“朕今日查的是谁盗了宫里的珠宝,不关顶戴的事。大清国的顶戴,早就满地打滚儿了,没人再当它一回事了。既然满天下的人都不把它当事,朕要是还当事,那就是朕的不是了。你们都起来吧。”
赵万鞋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赵细烛也慌忙爬起,战战兢兢地脱起了衣裤。好一会,他脱得只剩内衣,突然用手捂住了裤裆。
洪无常看着他,重声:“快脱!”
赵细烛脸色惨白。
洪公公皱了皱脸,冷声道:“怎么了?裆里是藏着个玉镯子,还是藏着个金盘子?这么大的东西,你捂得住么?”
赵细烛的手在裆里颤着。
“洪公公,”溥仪的身影抬了下手,止住了洪公公,“宣朕的旨,让大家都退下吧。从今往后,谁想偷宫里的宝贝,尽可放心大胆地偷。偷完了,朕的天下也就素静了。”说完,溥仪站了起来,往殿外走。满殿的太监都呆了,谁也想不到皇上竟会说出这样的气话来。
溥仪走到殿门口,背着身问赵细烛:“你叫什么?”
赵细烛忙回话:“奴才叫赵细烛。”
溥仪的声音仿佛很远:“赵细烛,穿上你的衣服吧。朕看你这一头冷汗,就知道你怕让朕见你把太监的本相给露出来。你没错,做太监不是件体面的事。朕让你们脱衣验查,让你们为难了。只是记住,往后偷了东西,别往裆里藏就是了。”
赵细烛急声:“皇上,奴才……我没偷东西啊!”
溥仪不再理会赵细烛,快步走出殿门。赵细烛急得快哭了:“皇上!奴才真的没偷宫里的东西啊!”
传旨太监洪公公喊:“皇上永福——!”
众太监齐齐地趴下,伏喊:“皇上永福——!”
赵细烛木木地站着,额上的汗珠滚滚。“跪下!”赵万鞋对着赵细烛狠声道。赵细烛如梦初醒,“咚”地一声重重地跪倒了。
“皇上永福——!”殿里响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长长的“十三排”平房间响着板子声。
“啪!”又一板子重重打在赵细烛淌血的手心上。赵细烛跪在地上,托着双手,掌上已是通红一片。操着板子打掌的是赵万鞋,喘着大气厉声问道:“说!你偷没偷宫里的珠宝?”赵细烛哭着道:“赵公公,在您老跟前,我可没说过半个字的假话呀!当年,是您看着我这个当侄儿的没了出路,就把我给荐进宫来做了乐手,给了我天一般大的福分!那年,您老听说宫里下了令,凡宫里的男人没阉割过的,一律要撵出宫去,您怕我再也端不长宫里的饭碗,就把我送到了西华门外的厂子屋,让刀子匠将我给阉了!后来,您又在皇上跟前跪了三天,才让皇上留住了我!公公,您老的大恩大德,侄儿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全啊!”
赵万鞋道:“这些陈年旧事,你甭提!我问的是,你到底有没有偷宫里的珠宝!”赵细烛拼命摇头:“没有!真的没有!”“啪!”赵万鞋又打出一板:“给我说实话!”赵细烛的声音发起颤来:“公公,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啊!细烛肚里,长着颗什么样的胆,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么?别说让我偷宫里的东西,就是让我拣宫里的东西,没有皇上发话,没有您发话,我也不敢哇!赵公公,您就是打死我,我还是这句话,什么也没偷!”
“咚”地一声,赵万鞋扔掉了手里的板子,俯下身,捧住了赵细烛的一双淋血的手,老泪纵横,哽声道:“细烛,不是公公不心疼你,实在是公公怕你真的做下了那种事,对不起皇上啊!……细烛,你莫要怨公公下手太狠……”
赵细烛脸上泪水滚滚,道:“公公,您要是真的信不过我,再打吧!我就是被打死了,也不怨您老人家!”赵万鞋颤着手,从袍内取出个小药瓶,拔了塞子,往赵细烛的血掌上倒起了黄色粉末,淌着老泪道:“咬紧牙关,别喊疼,公公替你上些止血的药面……”
赵细烛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赵万鞋,放声大哭起来。“公公!”他抬起脸,鼓起勇气道,“公公,侄儿有件事要告诉您。”
赵万鞋看着赵细烛,目光慌乱起来,显然,他知道赵细烛要对他说什么。
“公公,”赵细烛强咽了一口唾沫,道,“这件事,侄儿要是说了,您一定会打死我!可是……可是您就是打死我,我也得说!这么大一件事,侄儿已经瞒了您这么多年,不能再瞒了!我……我之所以不敢在旁人跟前……脱下裤子,是因为……因为……”
“别说了!”赵万鞋的脸色惨白起来,厉声道,“你的事,公公不想知道!你听着,在宫里,你就是太监!明白么,你就是太监!要不,你还能保住你的这颗脑袋?往后,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公公决不饶你!”说罢,他把手里的小药瓶重重摔在地上,药瓶摔得粉碎。
“租马局”门前一片马嘶骡叫。
曲宝蟠一手托着一只蒙着黑布的鸟笼子,一手牵着匹病马走进院来,在站桩上拴了,对着门外喊:“老豁牙!把你的病马也牵进来,别让它啃墙跟的硬土了!
一老汉答应着,把一匹病得不成模样的瘦马牵了进来。曲宝蟠将鸟笼子挂在树上,对老汉道:“昨晚煎的药,都在瓦锅里,你自己漓出一盆,喂给马喝了,保准今晚上就泻出一地肠虫子来!”老汉走到灶边,端起了药盆,正要漓药汤,突然叫了起来:“我说曲爷,您这盆里,怎么有钱哪?”
“钱?”曲宝蟠一笑,“这话对,我曲爷的药盆子盛着的,可都是钱。治一匹马,一个银元,你说,我发不发财?”老汉道:“那是您挂出的牌面上开的价,谁见您收过药钱了?可曲爷,您不收钱,却也不能送钱哪!”
曲宝蟠怔了怔,走到灶边,从老汉手里接过盆,垂脸一看,药盆里果然放着个银元。他再看那锅盖上的盆,每只盆里也都放着钱。
“是他?”曲宝蟠很快猜出了什么,脸上浮起冷笑,道,“索望驿!你这不是在替病马付药钱,你是想告诉我曲爷,为了马,你什么都舍得!”
像陶土拍成的扁平太阳悬挂在空无缕云的天上,阳光尖锐无比地照着这座偃伏在大漠深处的古老镇子——马牙镇。
远远看去,马牙镇在灰蒙蒙的太阳下像是一大片日长天久的废墟,若不是有人和马在走动着,绝对不会让人想到,这儿就是自汉代以来就名扬天下的马牙镇。
此时,在镇外土城楼前的空场子里,正打着一个表演马技的人场子,扬起的满尘土中,站满了喝彩的人。场子里飞奔着一匹快马,骑在马背上的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红衣,脸面上罩着一块红布。这红衣女腰肢一弯,一把剑已从马背上探了下来,随着马蹄的跑动,那剑尖在大场子的硬地上沙沙沙地划出了一条条看不分明的曲线,像是在作着一幅画。没等众人明白是怎么回来,红衣子已直起腰,耍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插剑入鞘,随即从腰上解下一个葫芦,奔着马,对着那地上的曲线倒起了烈酒,从葫芦嘴倾出的烈酒不偏不倚地淋在了刚划下的线缝里。
一阵喝彩声中,另一个绿衣女子跨马上了场,这女子的脸上罩的是块绿布,看不清脸面,直见她绕着地上的“剑画”奔了两圈,腾马一跃,就在马跳过“剑画”的一刹那,她把手中的一对打火石重重一磕,一颗火星落下,“剑画”顿时燃烧起来。看客大声叫好。那绿衣女子的马蹄刚落定,人已腾身站在了马背上,绕着火又跑了两圈,一抬手,手里出现了一根绿树枝,像观音洒净水似的对着火挥动了几下,顷刻间,火熄了。地上的“剑画”经火一烧,便勾勒得清晰起来,出现了一匹巨大的冒着缕缕白烟的黑马!看客惊呆了,顿时发出了一阵赞叹,纷纷鼓掌,朝场子扔起了钱。
场子外,一个骑在马上的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点着一根粗大的印度卷烟,眯着眼从低压的帽檐下看着。细看此人,上身穿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下身是一条用麻绳缝成的硬板牛皮裤,蹬着一双掌满铜钉的牛皮靴,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口袋和一把弯柄短刀。在他的马鞍子后头,坐着一个也是同样装束的“小矮人”,如果不是看清这个“小矮人”的脸和手脚的话,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与主人一模一样打扮着的竟会是头猴子!这男人笑了笑,朝场子也扔出了几个铜板。
红衣女和绿衣女也不作谢,骑着马绕场飞跑,连跑边将拾起的铜板高高抛起一二丈高远,铜板一个接一个地落进了搁在地上的一只小木碗里,发出咚咚的响声。看客又一阵喝彩。那咬着烟卷的男人突然吐掉烟,对着众人道:“劳驾!让出一条过马道儿!”
看客让出了一条道。那男人轻轻一夹马腹,骑着匹黄毛老马走进了场子。这黄马长得极不起眼,衰毛垂肚,大白唇上还沾着草屑。众人见得这一脸丑相的骑马人和那也是一脸丑相的衰马,都大笑了起来。那男人也不计较,只是笑了笑,俯下身,对着马耳朵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没等他直起腰,那黄马便对着一红一绿两个女子的坐骑放出了一个响屁。
两匹马受了惊,扬蹄嘶了一声。那男人又一笑,对着两个女人道:“薰着二位的宝骑了!”红衣女子稳住马,喝问:“你是何人?”
那男人笑道:“骑马人。”
绿衣女子也稳住马,喝问:“骑的是什么马?”
那男人笑道:“老马。”
红衣女子道:“看来,你也想在这儿露一手?”
那男人道:“不是露一手,是露一腿。”
绿衣女子道:“什么意思?”
那男人道:“露一腿的意思,就是我的一条腿只要一露,二位坐着的,就不是马鞍子,而是土堆子了。”
两个女子一起笑起来:“愿领教!”那男人抱拳一拱:“愿显丑!”众看客屏住了气,纷纷后退。两个女子隔着脸上的垂布对视了一眼,双手将马缰一紧,双腿夹紧了马腹,等待着面前的这个男人“露腿”。那男人将戴着的一顶积满尘土的帽子往眉骨上压了压,弯腰脱下一只破烂的马靴,露出一条毛茸茸的腿,倒了倒靴里的沙子,又将靴子穿上,突然勾起食指,塞嘴里吹出了一声极古怪的指哨,顿时,那黄毛老马像怒虎似的弓起腰,发出一声古怪至极的嘶叫,绕着场子像旋风一般奔驰起来。一股催人欲倒的大风在场子里刮起,瞬间一片黄土翻卷,咫尺莫辨!扬土中,只听得声声马嘶由近及远,竟然一刹那消失殆尽!
好一会,尘土落下,已退出数丈远的看客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场子里看去,都大吃了一惊。场子中央,那两个一红一绿的女子,胯下哪里还有马,都各自坐在一个隆着的小土墩上,浑身盖满了积土!
她们的两匹马皆已无影无踪!
通往土城门的泥道上尘土大扬。黄尘中,一只酒囊高举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那“露了一腿”的男人骑着他的黄毛老马,边喝着酒边往城门走去,嘴里咕哝道:“好喝!马奶酒……好喝!”
路心,那两个失去了坐骑的女子站着,在等着他。
男人停住了马。两个女子把脸上的布取下了来。
男人的眼前一亮,出现在面前的竟是一对绝色美人儿!十八九岁年纪,长得挺像姐妹,狐狸脸,小薄嘴,大眼睛,细长眉,连挺直的鼻子也长得酷似!
红衣女子道:“怎么称呼你?”
男人道:“金袋子。”
绿衣女子看了看猴,道:“怎么称呼它?”
金袋子道:“巧妹子。”
两个女子笑了起来,同声道:“好名字!”
金袋子道:“如何称呼二位?”
红衣女子:“风筝。”
绿衣女子道:“风车。”
“也是好名字!”金袋子笑道,“一个是风筝,一个是风车,名里都带了个风字。可二位姑娘不会想到吧,你们的马,会在风里不见了。”
风筝和风车几乎喊起来:“马在哪?”金袋子一笑,点着烟,道:“二位姑娘以剑画马,不知哪儿学来的这般功夫?”
风车道:“天生的!”
金袋子牙上的大烟卷滚到了另一边:“不对!据我所知,这世上,能以剑画马的人,只有一位。”
风筝道:“这人是谁?”
“套爷!”
风车看了看风筝,不作声了。金袋子道:“要是我金袋子没有猜错,二位姑娘定是套爷的孙女。可是,套爷在多年前就已经失踪了,二位姑娘在马牙镇显身,想必是在寻找套爷吧?”风筝和风车沉默。金袋子又一笑:“好吧,二位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刚才,金爷只是陪你们玩玩,没想着要你们的马!”对身后手巧妹子道,“巧妹子,去把马牵来吧!”巧妹子跳下马鞍,一溜烟蹿进了路边的一间破土屋,牵着两匹马走了出来。两个姑娘看着猴子牵了马来,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取过马缰,也不对金袋子说声谢谢,跨上马鞍,一道烟向着远处的荒原奔驰而去。
两人的笑声一路飞扬着。金袋子看着远去的扬尘,重重地吐了半截烟卷,夹马往城门走去。这座破败不堪的城门楼子的老檐下便是城门洞子,牵着驴马的行人在门洞里进进出出。金袋子骑着黄毛老马,也往门洞走了进来。城门边有卖土产的人让出了他,打来招呼:“哟!这不是金袋子么?还在跑河沟子捣弄沙金?”
金袋子道:“狗吃屎的行当,改不了了。”
卖土产的又道:“有三年没来马牙镇了吧,怎么又活过来了?”
金袋子嘴里滚着糙纸烟卷:“知道猫有几条命么?”
“猫有九命。”
“金爷就是属猫的!”金袋子说罢,身子晃荡着,手里的酒囊也在晃得泼出酒来,边喝边粗声哼唱道:
那一天来了八个扛枪的兵,
封了桂花家的帘子门,
铁笼子带走了咱俩人,
县老爷开堂动五刑!
打断了干腿挑断了筋,
大奶也打成了两张饼!
“嘻嘻嘻嘻!”巧妹子咧嘴笑了,拍起了掌。“巧妹子,你笑什么,”金袋子道,“金爷还没唱完呐!”接着便拉长嗓子唱道:
你个丑猴莫要笑,
打得越狠咱俩越搂得紧!
金袋子问道:“巧妹子,金爷唱得可好听?”巧妹子跳到主人肩上,欢腾着用手掌拍起了主人的脸。
这老半天,金袋子骑着马,慢慢地在城里的土街上逛着。
他知道,这是一座一切营生都与马有关的镇子。土路两边的店铺挂着的店牌,样样都带着个“马”字:马料馆、马肉馆、马鞋店、马鞭店、马梳铺、马药铺、马衣摊、马皮摊、马蹄社、卖马棚、马灯挑、马戏台、歇马凳、栓马桩、洗马井、赌马场……连挂在街面的每块布幌子上,也都能见个“马”字:快刀取马宝、活火煅马镫、卖套马杆、缝补马鞍、神眼相马、磁补马牙、专治烂马蹄、重盘马大肠、铁板刮马舌……那吃食铺子前更是招幡醒目:油爆马鞭、马肝粉条串肥肠、瓦盆炖马肺、酒糟马肚、红油马脑、大锅马骨头、一马九十九吃……在街口开张着的青楼妓院,也把“马”字写进了堂名:骑马楼、醉马阁、马蹄香、马汗巾、双马欢……
金袋子更是知道,这镇子不仅是南来北往的马帮、马客和各色骑马人打尖驻足之地,更是方圆数百里的牧民、原住民和衙门官员买卖马匹和寻欢作乐的地方,街面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各种打扮的行人和各种毛色的行马,碎石地面上到处是一堆堆马粪和一摊摊马尿,镇子的尘土中席卷着一股薰人的且又是那么好闻的马骚味。镇子的十字街口,立着个很大的绞刑架,此时看去,绞架上挂着两个浑身尘土的男人,大概吊死了已有好几天,两人的脸上叮满了冬日的苍蝇。
金袋子在绞刑架前停住马,用手中的马鞭将帽子稍稍抵高了些,朝挂着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回头又看了看一旁的土墙。墙上贴着一张官府处绞盗马贼的布告,“盗马贼”三个墨字写得特别大,画着红圈圈。金袋子将帽子压了压,继续朝前走去。
不远处一条巷子口,走出了一双后跟挂着铁环的靴子。显然,这个看不清脸面的人在注视着进镇的金袋子。
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镇外荒原上,风车和风筝在隐隐雷声中策马奔驰着。
“姐!”风车从袋里取出个木片小风车,插在了头发上,小风车叶片吃了风,便哗哗地转动起来,“姐,今天玩得真开心!那个金袋子,还真以为咱们是卖艺的哩!”风筝不作声。风车道:“还在想着丢马的事?”风筝道:“风车,我真的没弄明白,我和你都骑在马上,那尘土一起,怎么就坐在土墩上了呢?”
风车笑:“一定是金袋子施了障眼法。你没听人说么,施障眼法的人,莫说是一匹马,就是一座山,也能变丢了!”风筝道:“我在想,一定是金袋子用尘土把咱们的眼睛迷住了,再用套马索把你我从马上拖下来,趁乱着时候,他就牵走了马!”风车笑起来:“姐姐没糊涂啊?不过,你只是说对了一半,牵走马的不是人,是猴!”“是猴?”风筝道,“这么说,你都看见了?”
风车道:“这种把戏,骗得了你风筝,骗不了我风车!”
两匹马冲上草坡,停住,风车和风筝像泥鳅似的从马背滑落。两人躺在了草上,看着天空。
“姐,那个金袋子,长得可真丑!”风车说。
风筝道:“听说,越是丑的男人,娶的老婆越漂亮。”
“你长得这么漂亮,将来嫁的男人,会比金袋子还丑?”
“那你不也一样,也要嫁个丑男人?”
“丑男人我可不要哩。我宁可嫁给……嫁给马,也不嫁给丑男人!”
两姐妹一起笑了。天空中,飘浮着几朵白云,太阳又大又黄,像个很大的饼子。“风筝,”妹妹看着天,“爷爷让咱们在马牙镇等着他,你说,爷爷真能把汗血宝马给找回来?”风筝也枕着手看天:“我听弹马头琴的过路人说,谁心里想着什么东西,天上的云就会变成什么东西。风车,你莫说话,咱们看天上的云能变成马么,要是云变成了马,爷爷准能把汗血宝马找回来!——你把头上的风车停了。”风车抬手拉了拉从风车叶片上挂垂下来的一根串着细珠子的小绳,卡住了叶片,风车停了,道:“要是云不变马呢?”
“不会,一定会变马的。”
“我说的是……要是不变呢?”
“我说的是……一定会变!”
两人不再争,一起看着天上的白云。湛蓝的天空中,云态变幻无穷。突然,风车惊叫了起来:“姐!你看,云像什么?”
风筝看着云,脸色渐渐变了。天空中,云像一座大坟!
大雨猝至。
通往马牙镇的碎石小道笼罩在一片雨色中。荒原的天说变就变,阴晴无定。风筝和风车两姐妹骑着马,淋在雨中向马牙镇走去。远处,马牙镇的城楼飘摇在大雨里。奇 -書∧ 網“风车!”姐姐满脸雨水,回过头来问道,“你再说一遍,那块云像什么?”
“像坟。”风车大声道,头发上插着的小风车在飞快地转着,溅起一圈圈水花,“像一座大坟!”“不!”风筝冲着妹妹大声喊,“不像坟!像一个山包!”
风车道:“爷爷说,草原上的山包,就是坟!是埋马的坟!”
风筝勒住了马:“我怎么没听爷爷这么说过?”
“你自己问爷爷去!”
风筝自语:“如果这真是坟……这么大的一座坟……我和你,还有爷爷,还能见到汗血马么?”
雨水如注,在人身上、马身上像游蛇似的流淌。
马牙镇泥泞的街面上行走骑马的金袋子,雨在他的破烂皮衣上流淌着。
在一个巷子口,金袋子看见了一家小酒店,便跨下了马。立即有一群光脚男孩冒着雨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牵过了马去,利索地在雨里刷起了马毛、喂起了马料。金袋子把巧妹子架在肩上,给地上扔了几个铜板,对男孩们道:“别弄散了马尾巴辫!”看了看酒店门上的那块“醉翻马”小匾,走进店去。
打成辫的马尾巴根上,扎着一条黄布带子!他本来是要把这条带子解下的,可这会儿雨大,他顾不上了。
“醉翻马”小酒店浮着一片带腥味的烟气,一口大铁锅架在门边,锅里煮着马肉马骨,一个店伙计正用一把铁勾子将锅里的马肉勾出来,放进一只大瓦盆。
巧妹子伸出毛茸茸的手揭去了柜上压酒坛的砂袋,金袋子取过锡吊吊了一提酒,闻闻,道:“马奶味重了点。”给酒囊添满了酒,扔出几个铜板在柜台上,抬脸对店主道:“老板娘,打听个事。”老板娘是个长着酒糟鼻的老妇人,咧开黄牙笑道:“听马蹄子声,就知道是你金爷到了。金爷不用开口,大姐就知道你打听的是什么事儿。”
金袋子又掏出个铜板,在手指间转着玩:“桂花还活着?”
老妇人道:“你活着,她还能不活着么?还跟当年下狱前一样,开着客栈哩!”
金袋子道:“还卖肉么?”
老妇人道:“她还能卖什么肉?是个跟你金爷下过大狱的人了,想卖,也没有人敢买。”金袋子笑了,把手指间的铜板往老妇人的眉心一贴:“赏你个酒钱。”
他驮着巧妹子走出了店铺。老妇人在他背后给店伙计丢了个眼色。店伙计会意地点了下头,从后门闪了出去,穿上桐油雨衣,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骑上,飞快朝镇外方向急驰。
马蹄下雨水四溅。
雨还在下。一幢土楼的大门前挂着一只装马料的马袋子,袋旁是块木牌,牌上写着五个歪歪斜斜的字:“马袋子客栈”。
金袋子骑着马走来,在门外刚下马,从门里便跑出一个又矮又胖一脸蠢相的三十来岁男人,一把夺过马缰,咧着满嘴稀牙问金袋子:“带够住店钱了么?”
金袋子拍拍腰上的布袋,这矮男人便笑了:“怎么称呼?”
金袋子道:“金爷。”
矮男人讨着好:“镇上的人都叫我银圈!”
金袋子看了看店匾,笑道:“我说银圈,这店名,怎么叫马袋子?”
银圈牵马拴了,进了土楼走廊,给金袋子引着路。走廊拐拐曲曲的,又黑又暗。金袋子肩上搭着行李,牵着猴,边走边打量着廊旁的屋子。在这儿住店的客人显然不多,门大多关着。“您是头一回来马牙镇吧?”银圈道,“听您口音,是喝北边水的?”金袋子道:“你还没回金爷的话。”
“店名是咱们老板娘取的,您得问她去。”
“老板娘也住在这土楼里?”
“咱们老板娘从来没出过这幢楼的楼门。”
金袋子跟着矮男人走进了一个院子,朝一间空屋走去。“等一等!”银圈道,“咱们老板娘有规矩,新来住店的客人,得先在院子里洗个澡。”
“还有这规矩?为什么?”
“老板娘怕虱子!”
大澡盆其实是个大瓦缸,搁在盖了大芦棚的院子里。棚顶上雨声如鼓。一大桶水从井里绞了上来,倒进瓦缸。金袋子扔下水桶,脱下衣裤,只穿着一条花布短裤爬进了缸去,哗哗地洗了起来。巧妹子不知从哪个皮囊里取来了一块香胰子,跳上缸沿,递给主人。
银圈手里拿着一个苕帚,拎起扔在地上的衣裤,扫起了土。“老板娘说了,”银圈道,“男人的头皮上最容易长虱子,得把头往水里泡着。”
金袋子把头埋进了水里。银圈趁着这机会,飞快地摸起了金袋子的行李。他的手碰到了鼓囊囊的布袋,捏摸了一会,脸上暗暗露出了笑。“轰”地一声,金袋子从水缸里冒出了头,笑道:“这么泡着,连匹马也该泡死了。”
银圈道:“金爷您自己慢慢洗,银圈给您扫屋子去!”说罢,匆匆走了。
金袋子看着银圈的背影,冷冷地笑了。他对巧妹子做了个手势,巧妹子跳下缸沿,跟了过去。
楼内的过廊更是狭小,曲曲折折像迷宫一般。银圈快步走着,忽儿拐个弯,忽儿入个门,时明时暗地走了好一会,才来到了一个小屋,轻轻敲了下门。
门内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洗了么了?”
银圈低声回道:“洗了!”
女人的声音在问:“哪路的?”
“像是淘金的!对了,他自称是金爷。”
“见到他的金子了?”
“没见,摸到了个布口袋,袋里像是装着金豆子,挺压手的!”
“金豆子?”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进来说!”门顶上的一个木扣被一根长绳拉动,木扣脱开,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银圈欠着身走进了漆黑一团的屋子。
一脸贼相的巧妹子蹑手蹑足走了过来,在门边趴下,偷看了起来。
屋内,银圈划火柴点亮了油灯。火光照出了一个坐在一只牛皮马鞍上的女人,那马鞍底下装着四个木轮子,显然这是一辆能行走的车。不用说,女人是个双脚不能走路的人。这女人有一张很漂亮的脸,唇上印过唇红纸,细细的眉毛入了鬓,一绺特意披挂在右额上的头发遮着一块大疤。她是老板娘桂花。
桂花坐在马鞍车里道:“这金爷长得啥样?”
银圈道:“个不高,黑圆脸,对了,长着一双专迷女人的眼睛!”
“没看错?”桂花惊声。
“银圈从不走眼!”
“他身边,是不是还带着一只猴?”
“对,”银圈道,“带着一只猴!那猴穿着的衣裤,跟主子一模一样!”
桂花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来了!”
“他来了?”银圈眼珠一怔,“老板娘认得此人?”
“他就是金袋子!”桂花说罢,抓起两个木撑,将马鞍车往门外撑去。
门外,巧妹子见马鞍车出来,飞快地往来路跑去。
院子的芦棚下,金袋子还泡在瓦缸里,架着脚搓着脚趾里的泥垢。巧妹子从廊内奔来,叽叽叫着,跳到衣裤上,紧紧抱住了那只布口袋。
“果然是她!”金袋子笑了,对巧妹子道,“不用怕,她不会要金爷的布袋子!”说罢,嘴里哼起了他自编的小曲:
楞个里格,楞个里格,
那县老爷开堂动五刑,
打断了干腿挑断了筋,
大奶也打成了两张饼!
马鞍车从廊内驶了出来,停住。“谁的大奶打成了饼?”坐在车上的桂花道。
金袋子的小曲打住了,隔着雨帘朝桂花看去,脸色慢慢变了,从缸里站了起来,浑身淋着水,怔怔地看着坐在马鞍车里的旧日相好。坐在车上的桂花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昔日情人。
桂花道:“我在问你呐!”
金袋子道:“问……问我什么了?”
“我在问你,谁的大奶打成了饼?”
“还大奶哩!”金袋子重重一跺脚,“桂花,你的腿怎么了?”
“你忘了,在县大牢里,脚筋挑断了?”
金袋子突然像疯了似的从瓦缸里爬了出来,奔向桂花。他一把将桂花从马鞍车上抱了起来,看着她的脸:“桂花!告诉你金爷,你的腿,真的不能走路了?”
桂花泪汪汪地点点头。
金袋子急声问道:“马也不能骑了?”
桂花滚着泪珠点点头。
金袋子又问道:“在这马鞍车里,你已经坐了……三年?”
桂花满脸是泪:“是三年零两个月。”
“你出牢后,什么地方也没去?”
“脚筋断了,我还能去哪?回到马牙镇,给老客栈改了个名,又开上了。改的名,用的就是你金爷的大名哩!”金袋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说哩!我的名字怎么挂在匾上了!这些年,想我不?”桂花看着金袋子像饿狼一般的眼睛,含着泪,也笑起来:“死鬼!你的眼睛还这么迷女人!说,这几年,你去哪了?”
银圈轻轻推开土楼的一间黑屋的小门,闪了进来,关上门,搬开一只木柜,墙上露出了一扇暗道的小门。他将小门打开,肥胖的身子钻了进去,弯着腰,举着一盏油灯www奇Qisuu書com网,在暗道里颠踬着急走。
他知道,自己的女主人这会儿将要干什么了。
土楼一间干净的客房里响着笑声,炕桌上摆着一坛酒、几样下酒菜和一大盆肉。桂花和金袋子面对面坐在炕上说笑着,巧妹子也大模大样地坐在桌边,抓着一块肉吃着。
“金爷,”桂花风情万种地看着金袋子,“我知道你这个盗马贼与别的盗马贼不同,从不吃马肉。这盆子里,是羊肉,我让银圈去买的,酒也是刚出窖的,辣了点,正合你的酒性。”金袋子端起酒碗闻了闻,笑道:“多年没喝上这么好的酒了。记得上回喝这么好的酒,也是和你在一个炕上。”
桂花道:“你还没告诉我,这几年,你去哪了?”
暗道小屋里,银圈把头顶上的一根顶棍轻轻移开,抽掉顶着的一块木板,一线光亮便从上面透了下来,传来了金袋子和桂花的说话声。
显然,这上面就是金袋子住的客房。银圈取过一个磨得发亮的马腿骨,一头顶在地板下,一头顶在自己的耳朵上,偷听起来。
客房里。金袋子喝下一碗酒,抹了嘴,道:“实不相瞒,我金袋子出狱才三个月。”桂花道:“不会吧?我被远房的表哥从牢里赎了出来,打听过你,都说你没事,只要花些银子,也能出狱的,就让人给县老爷送去了五十个大洋,还有两匹好马。”金袋子道:“你我本来就没罪,不就是那县老爷要睡你,见你被我占了,你对他也是横着一根大门闩,恨上了我,也恨上了你,连瓜带秧一块给拿了。你送钱送马救我的事,我也在牢里听说了,可就在出牢那天,一个从前合伙盗过马的人在牢里认出了我,告我是盗马贼,那县老爷也就不敢再放我了。”
暗道小屋里,银圈在马腿骨里听着地板上传来的对话。
桂花的声音:“这么说,你在牢里又呆了三年?”
金袋子的声音:“其实只有一年,那县老爷有个弟弟是贩马的,便放我出牢,帮他弟弟盗了一年马,直到三个月前才把我腿上的铁链子给取下,放了我一条生路。”
“你帮人盗马,是戴着脚链子的?”
“他们给我戴的脚链子有一丈长,不是跟没戴一样?——桂花,你真好看,还像从前一样,一喝酒,脸上就长桃花,过来,金爷亲你一口!”
桂花娇滴滴的声音:“这几年,桂花想死你金爷了!金爷,快把猴撵到门外去,让猴坐这儿,多碍事呀!”
金袋子的声音:“巧妹子,出去一回!金爷要跟桂花说会贴己话!……这就对了,把门关上!”
响起关门声,显然,巧妹子出去了。
银圈气喘起来,踮起脚,把眼睛贴着地板缝往上看去。透过板缝,他看见一件件衣服从炕上扔了下来。
他肥厚的胸脯急剧地起伏。
他再次把眼睛贴在板缝上。他看见,桂花在炕上脱下了红抹胸,露出了一对裹在红布囊里的肥实的大奶。金袋子一把将那红布囊扯了,便有两个吊在奶头上的豆子般大的小铜铃晃动起来,像嘤嘤的虫鸣似的响开了,金袋子在这“虫鸣”声里将桂花搂在了自己毛茸茸的怀里,接着便是炕板雷动般的大响。
银圈喘着粗气,双眼血红,咬牙切齿地垂下了头。突然,他脸上浮起了杀气,把手伸向腰后,抽出一把尖刀。“夺”地一声,尖刀从他手中飞出,重重地在一堵板墙上插住了。那板墙上,一排铁勾子挂满了血衣,插着一把把磨得雪亮的肉斧与板刀。墙边的一只大木墩上,砍着一把大肉斧。不用说,这“马袋子客栈”是一家杀人夺财的黑店!而这间屋子,就是杀人之处!
地板上面传来桂花尖着嗓子的欢叫声,欢得像唱歌似的。
银圈脸色苍白,一把抓过铁勾子的血衣,走出了屋子。
他来到后院的一口枯井边,将一块压在井口的大木盖移开。井下,堆满了血衣。他把血衣扔下井,重将井盖合上,瞬间,从井下传来了空洞的回音。
皇上的宝图
自行车轮子在紫禁城宫内殿坪的砖地上颠动着。
溥仪骑着德国造的白汉堡牌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蹬着。身后,一群太监和宫女跟随着赵万鞋,满脸是汗地跑着,手里端着铜脸盆、擦脸手巾、香胰子、水罐子、大小便盆等一应杂物。十多个宫廷乐手吹打着各种乐器,也跟在自行车后头一路小跑着。赵细烛吹着黑管,已是满头大汗。
溥仪时快时慢地蹬着车,有时还故意打个趔趄,吓得赵万鞋和太监宫女们失声惊叫。溥仪看了看赵万鞋,突然将车龙头一拐,身子侧了下去。早已是跑得面无人色的赵万鞋吓得急忙趴下,用身子去垫。就在他趴倒在地的当儿,溥仪将车龙头又一拐,车拐开了,咣咣啷啷的蹬车声远去。
赵万鞋趴在地上,痛苦地捂着半个脸。
赵细烛一怔,急忙跑出乐队,跑到赵万鞋身边,伸手去扶,惊声:“你脸上淌血了!”赵万鞋眼里闪出笑泪,道:“当奴才的不淌血,那就不是奴才了。快走,好好吹你的黑小三!今儿个,我瞅着皇上的心里挺高兴的,咱不能让皇上扫兴了。”
赵细烛看着半个脸上全是血的赵万鞋,不知所措。
“快走!”赵万鞋低吼。
赵细烛无奈地点点头,站起身,边吹着黑小三,边去追乐队了。赵万鞋看着赵细烛的背影,笑着自语:“懂事儿了。”
当晚,养心殿的盘龙灯柱上,通红的烛泪流淌着,烛光把案上的那副金丝边眼镜也照得通红。殿门轻声响了下,赵万鞋挑着照路灯笼,轻声走了进来。“皇上,”他弓下腰,对着龙屏上的人影子低声道,“依您的吩咐,那四十头羊,送出宫去了。”
“万鞋,告诉朕,朕今年几岁了?”溥仪道。
“皇上龙龄十九了。”
“是么?有十九了么?这么说,朕三岁登基,七岁逊位,受着国民政府的恩典,才在这紫禁城里住了这么多年头?”
“皇上,报时钟已是……”
“别打断朕的话,”龙屏里的溥仪道,“朕坐在这儿想了好半天,只想着一件事儿,想着那群送出宫去的喜羊。”赵万鞋道:“奴才知道,皇上心里是舍不得那群喜羊。……皇上在龙椅上坐了好半天了,该回坤宁宫歇歇了。奴才这就给皇上掌灯……”“万鞋,”溥仪的身影动了下,打住了赵万鞋的话,“朕每天夜里都要在养心殿坐上两个时辰,这你是知道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朕孤坐在这儿,是为着什么?”
“皇上是想着要把龙椅给坐暖和了,好上朝亲政,办理天下大事。”
“这天下,已经不是朕的天下了,也就是说,这龙椅已经不是朕的龙椅了。朕这么枯坐着,是在看一样东西。”
“皇上是在看龙案上摆着的眼镜。”
“不对,朕在看笔,看龙案上的朱笔。”溥仪从笔架上摘下一支大笔,用手指舐舐干枯的笔头,凄然一笑。“这支刻着‘恩泽天下’四个字的朱笔,都说是能够定江山、开民心的。先帝们用着它,办成了那么多经天纬地的大业,直到宾天的时候,还都忘不了要对它说一声谢谢。可朕的这只手,能拿得起这支朱笔么?朕死的时候,也能对它说上一声谢谢么?看来,是不能了。……这笔,那么多年没舐过朱砂红了,你看,这笔上的毛,也像人的头发,都变枯了。”说罢,溥仪抬起右手,把食指放到嘴边,用牙咬了一下,一滴血从指肉上渗了出来。
“皇上!”赵万鞋惊声,“您这是……”
溥仪没有再说话,把朱笔凑近手指,让笔尖将血珠吸了,重又将笔挂上笔架。吸了鲜血的朱笔在笔架上轻轻晃动着。
殿坪上,一群太监在扫着地。赵万鞋手里拿着一轴黄绫裹着的画,匆匆走来,喊:“赵细烛,过来!”赵细烛放下扫帚,走近赵万鞋身边:“赵公公有吩咐?”
赵万鞋把赵细烛拉到一边:“还记得那个刀子李么?”赵细烛一愣:“刀子李?您是说,住在西华门外厂子屋的那个阉治太监的刀子李?”
“就是他。”
赵细烛点头:“记得。当年,是您让我找他把祸根给阉了的。”赵万鞋道:“你出一趟宫,见他去。”“见他去?”赵细烛又一怔,“我……我不是早阉干净了么?”
中午,在通往宫门的甬道上,赵细烛见到赵万鞋在廊影下等着他。
赵万鞋道:“前些天,皇上差人把四十头喜羊送出宫去,卖给了屠宰棚子,刀子李见了这群羊,说这些羊是皇上的喜羊,不能杀,便自己花钱把羊卖下,送回宫来了。皇上听说了此事,淌了好一会泪,说还是刀子李有良心,让我去古董房领出幅画来,送去赐他。”
赵细烛道:“您是说,让我去送画?”
赵万鞋把画轴递到赵细烛手里:“把画送到了就回宫,别出岔了,明白么?”
“明白!”赵细烛捧着画轴,道,“您放心,什么事也出不了!”
他要了一辆车,很快出了宫。
坐在车内,赵细烛的怀里紧紧抱着那轴用黄绫裹着的画。他知道,这回办差,不能再像上回卖乐器那样出事了。
赶车的是那个老差役,马鞭子打得懒懒的。赵细烛探头看看车外:“您这是把车往哪赶?”老差役道:“你不是去找刀子李么?他早不在厂子屋住了,去北城门柿子口的肉市当屠夫了。”
“刀子李当上屠夫了?”赵细烛咸到意外。
老差役道:“操的不还是老行当?都是下刀子的活。不同的只是,他当年割的是男人的祸根,如今割的是猪羊的脖子。”
马车驶出一条胡同。赵细烛朝街面看去,路面正在过兵,一队挎着长杆钢枪、挂着大砍刀的国民军骑兵在马背上挺着身板儿,威风凛凛,目不斜视,耷拉在马鞍子旁的油布卷儿和龟壳水壶一耸一耸的。赵细烛低声问老差役:“不会是又要打仗了?”“不像。”老差役勒住了马,“没瞧见马蹄子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吃布袋料、站烂泥坑的营马。”
骑兵远去,马车重又驶动。老差役发现身后的赵细烛仍在歪着脖子看着远去的骑兵,道:“看什么哪?”赵细烛笑笑:“看马。”
“你属马?”
“不,属猴。”
“那你跟马正犯着冲。猴克马,马见了顽猴,没辙。”
“我在想一件奇事儿。”
“什么奇事儿?”
赵细烛一本正经地道:“我在想,那马拉了屎,又没人用纸片儿去擦它,那马屁股怎么还这么干净呢?”老差役笑了:“傻,那马尾巴一甩一甩的,不就是纸片儿么?”“这倒也是。”赵细烛摸起了头,笑道,“人要是有尾巴,也就省事多了。”老差役道:“宫里的人,都拿你叫黑小三,我看你呀,该叫傻小三才对,说出的话来,连傻子都不如。对了,上回送你去跪马庙,你硬说有人跟着车唱戏,把我也给说糊涂了!这会儿我才知道,你是个大傻子哩!”
马车来到柿子口肉市的时候,太阳已经稍稍偏西。
这是一个专卖牛羊肉的市场,人头挤挤。临街盖着的芦棚子是些斩杀牛羊的场子,门前老粗的杠子上挂着半扇半扇的红肉,抬着大秤称肉的伙计在大声吆着斤两。畜叫声、磨刀声、砍肉声、讨价还价声,算盘珠儿的啪啦声响成一片。
赵细烛抱着画,在人堆里挤着。他向人打听:“店家,刀子李在哪间棚子里干活?”“你找刀子李?”砍着一腔大羊的肉铺伙计打量着赵细烛,“找他干嘛?”
“我和他是……熟人。”
“熟人?”伙计又打量了一下赵细烛,“这么说,你是个太监了。——往西拐,过三个门脸就是!”
赵细烛按着指点进了一间敞着板门的大芦棚,推开像门帘似的挂在门前的一扇扇羊肉,走进棚来。几口大锅在烧着水,三五个壮汉围着锅台旁的案板,给那刚剥了皮子的白羊开膛,掏出的肠肠肺肺冒着热气,啪啪地往一口大筐子里扔。几条脏狗站在筐边看着,狗毛上也都沾着腥血。没人搭理进来的赵细烛。赵细烛四下瞧着,问:“刀子李呢?”
一个开着膛的壮汉往身后示意了一下。赵细烛回头看去,靠棚子后门挂着块破破烂烂的大油布,里头有些动静,他掀起油布,走了进去。
刚被宰倒的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还活着的一群羊叫唤着躲成一堆。靠芦墙的角落里,一个赤着膊的肥胖汉子弯着粗腰,在一口大瓦缸里淘捞着什么,撅着的肥臀上满是污迹。赵细烛咳了一声,肥汉抬起了腰,回过脸来。
赵细烛看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四方脸红得像块猪肝,鼻子上裂着豁口,眉毛像是被火燎去,横在眼皮上的不是两道黑眉,而是两道蜈蚣般的大疤。
他从大疤上认出了刀子李:“您老人家……就是刀子李吧?”
刀子李道:“你是谁?”
赵细烛强笑着:“我就是赵细烛啊,还记得不,那年,是您给我办成那事的?”
刀子李瓮声道:“不认得你。”说罢,他把待宰的羊赶往木栏。赵细烛跟在他身边,强笑着道:“我想您老人家是认不出我了。在您的眼睛里过了那么多人,哪会记得我?”刀子李却是笑了:“你真以为我刀子李认不出你了?你不就是赵万鞋的同乡么?那年,你刚躺上我的大板凳,还没等我下刀子就晕死了过去。对了,后来是谁阉你的?”
赵细烛最怕有人提起这回事,每当有人问他当年下阉刀的事,他都会弓下身子退开,从不作答。可此时问的是刀子李,他不能不回答他,便道:“那回,在您这儿没阉成,后来我打听到住红庙口的大门牙下刀子的时候先使麻药,也就找上他了。”刀子李道:“下了麻药再阉,十有九死,你也忒胆大,敢上大门牙的棚子。今日还能见上我刀子李,是你命大。”赵细烛欠欠身:“这当年的事,我对不起您。”“别提那事了,”刀子李打断了赵细烛的话,“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他又开始宰羊。赵细烛托起手上的画轴:“赵公公让我给你您送上一幅画。”刀子李头也没抬:“送画干嘛?”赵细烛道:“皇上听说您老人家把宫里送出来的那四十头喜羊又给送回宫了,说您有良心,赏您一轴画儿。”
刀子李扔下刀,接过画,在手上掂了掂,说道:“我是个玩刀子的,要画干嘛?”将画往一堆剥下的羊皮上一扔,“你回皇上的话,真要恩赐点什么东西给刀子李,随便送个碗儿碟儿的,比画儿字儿的实用。”赵细烛道:“这话,我一准带到。可画既然送来了,您得收下,不然,我回不了话。”
刀子李从羊皮上拾起画轴,扔到赵细烛怀里:“就说我收下了。画,你带去吧,想送谁就送谁,送不了就去天桥找个地摊卖了,也好给自己买双袜子穿。”
赵细烛忙道:“不不,这画是皇上恩赐给您的,我不能要。”
刀子李眼一瞪:“要你收下你就收下!”
赵细烛想了想:“好吧,既然您不喜欢画,我代您卖了,买上几件碗碟再给您送来。”说罢,他捧着画跑出了棚子。
就像前回卖洋乐器一样,赵细烛捧着画,又来到天桥。他知道,天桥卖的是百行杂货,什么都能卖。他托着画,叫卖开了:“上好的画轴!还没拆套儿哩!谁要买嗳?”
没有人来问津。赵细烛拉住一个穿戴体面的中年人:“先生您要买画么?”中年人摇头,拨开赵细烛的手走开。一个牵着骆驼卖骆驼奶的老汉走来,赵细烛又拉住了他。老汉接过画,塞腰带里,取个瓢要去挤骆驼奶,赵细烛急忙从老汉腰里拔出画,摆着手逃开。他跑远了,才又扯起了嗓子喊:“谁要画嗳!”
他不知不觉来到了木偶戏场,忽想起了什么,站在戏台前看了起来。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耳熟”的锣鼓声和唱戏声。
鬼手和跳跳爷在修着戏台棚子,几个孩童躲在布篷下偷偷玩着木偶,把丝线缠成了一团。“还想逃么?”鬼手突然出现在孩童身后,一手一个拎住了孩童的衣领,骂道,“又是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你们把提线缠乱了,这木偶还活得了么?”
孩童们假哭起来,嚎成了一片。
鬼手厉声:“还哭!知道我是谁么?”
孩童一叠声回话:“你是鬼手!”
鬼手的脸冷着:“知道还敢来?说吧,该怎么赔?”
孩童又放声假哭起来。
“放了他们吧,”站在一旁看着的赵细烛对鬼手道。鬼手回过脸,打量着赵细烛:“你是谁?”赵细烛笑笑:“我叫赵细烛,我来您这儿听过戏。”鬼手想起了什么:“你就是那个、那个一个人坐这儿看戏的?”
赵细烛点点头。
鬼手道:“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赵细烛又点点头。
鬼手道:“你不喜欢木偶戏,所以就睡着了?”
赵细烛摇摇头。
鬼手道:“这么说,你是喜欢木偶戏才睡着的?”
赵细烛道:“赵公公说,看戏的时候睡着了,那是戏演得好,那台上演的,都跟着睡着的人跑到梦里去了,也就不会再忘记了。”
鬼手终于笑了:“这句话有点意思。你是宫里的太监吧?”赵细烛没作声,一脸窘态。鬼手看着赵细烛的脸,哈哈大笑起来,那几个孩童趁机一溜烟跑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跳跳爷从一堆木板底下钻出来,道,“男人身上,不该这么干净,多了个刀疤儿,少了块肉件儿,那不是坏事,能让男人记住该怎么做男人。”鬼手仍在笑着:“跳跳爷,你别跟他说什么男人了,他是太监,还是男人么?”赵细烛的脸色苍白起来,瞪了鬼手一眼,垂下脸,匆匆走了。
跳跳爷急忙喊:“哎,你怎么走了呢?”鬼手也大声道:“我说小太监,下回来看我鬼手演戏,别忘了带上一张床来,我喜欢你睡着了看戏!”
赵细烛已经走远了。
戏棚里,传来鬼手的大笑声。跳跳爷在将各种各样的乐器往身上挂着,对鬼手道,“这些天夜里,可不是月圆的日子,你又上哪去了?”
鬼手道:“我还能上哪?找男人去了呗!”
“我可记着呐,这些天,每回演完戏收幕,你就像老鼠似的一溜脚就不见了。”
“听你这么说,我鬼手不是还得添个名,叫鬼脚?”
跳跳爷从腰里拔出一把雪亮的柳叶刀,往护腕皮子上蹭着,抬眼看着鬼手,道:“我这把刀,当年可是开过大荤的。你闻闻,这刀上有股什么味?”把刀凑近鬼手的鼻子。鬼手一抬胳膊,手上挂着的一匹木偶马突然张开牙,“夸”地一声,一口咬住了跳跳爷的柳叶刀。跳跳爷的脸僵住了。鬼手大笑起来,道:“跳跳爷,你给我记住,马蹄践尸、马牙衔刀,可都是戏词里唱着的。下回再跟我玩这一套,咬的就不是刀,而是手了!”
木偶马的马牙重重一嗑,柳叶刀“叮”地一声落了地。
在天桥走了几圈,赵细烛发现自己仍又回到了老地方。
他在一家卖瓷器的铺子外停住,眼睛看着铺里货柜上的碗碗碟碟。“您店里的碗碟贵么?”他问店主。店主道:“您要买?”
赵细烛点头。他随店主进了铺,指指手上的画道:“我用这轴画,换您八只碗八个碟子,行么?”
店主问:“画的什么?”
赵细烛摇头:“不知道,我还没看过。”
“打开我瞅瞅。”
“嗳!”赵细烛高兴起来,把画轴从黄绫套里抽了出来,“借您手,托托画轴。”店主把画轴托在手里,画在赵细烛手中缓缓展开。
这是一幅宋人的《天马图》,画着八匹神姿精绝的汗血宝马!
摊主看着画,一脸不屑:“破纸上画的嘛牲口!”画纸上的天马在赵细烛眼里是倒悬着的。他从画上抬起眼:“画的是马。”摊主把手一松,画轴落地,道:“用这几头破牲口换我八个碗八个碟,你当我是喝了三坛子高粱喝迷糊了?”赵细烛急了,指着画上的马道:“这画上的马,虽说掉了点色,可您看这马鬃,这马尾巴,根根见丝哩!这马屁股,画得多圆!对了,您再看,这画的名就叫《天马图》!您识字不,这儿还题着诗哩!”吹了吹画上的灰,辨认着字迹,念道,“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您瞅,录的还是杜甫的诗哩!您知道杜甫是谁么?”店主道:“你别再罗苏了,要换,就四个碗四个碟,要不换,卷画走人!”赵细烛道:“这八匹马,就换您八个碗碟啊?”店主道:“废话!这纸上的马,能骑么?能拉车么?”
赵细烛想了一会,狠狠心:“行!换就换!不过,您得给我挑八个好碗碟,得带画的。”
店主道:“你自己挑吧!”
赵细烛从柜上的碗碟堆里挑了一会,挑出了八个画着马的碗碟,高高兴兴地一摞,笑道:“就要这八匹马了!”
很快,赵细烛拎着用麦秸打捆的碗碟,与店主道了别,走出了铺子。店主找了根木叉,将画挑了,往门楣的钉子上一挂,又拾了根麦秸秆,扭成他草标模样,往画轴缝里插了。这是现货现卖的意思。
宋人的《天马图》在街风里摇摇晃晃。
赵细烛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天马图》。不知为什么,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耳熟的唱戏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会回到木偶戏场的。怀里抱着那叠碗碟、在板凳上坐下的时候,他心里想,或许是那响在耳边的唱戏声把他给引到这儿来的。
看戏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戏台上,木偶马在锣鼓声里打面一团。透过幕布,可见在给木偶提线的鬼手在尖着嗓女高声唱着,浑身挂着乐器的跳跳爷像筛子似的大动着,奏出各种乐声。两匹木偶马打得难分难解。赵细烛看得心悬气急起来,跺脚摆手给木偶马鼓着劲。
鬼手在大声地唱:
天山点起十万兵将,
马蹄踢起尘土千丈!
猛可里爆雷似一声喊响,
早有了铁桶般四下刀枪!
杀得个千尸万骸悲风荡,
丢弃个千段万根灌血肠!
这边是重重叠叠短刀长枪,
那边是喧喧腾腾喊爹哭娘!
全为得,夺一匹汗血宝马牵回朝堂!
赵细烛听得呆了。“咣”地一声响,他手里的碗碟落了地,全打得粉碎。
他傻眼了!
长长的胡同。赵细烛手里捧着一摞破碗,哭丧着脸跟在刀子李后头走着。刀子李一把夺过破碗,扔到墙角边,道:“别愁着脸了!不就摔了几个碗么?没事,陪我刀子李去喝一盅,什么事也没你的。”
赵细烛仍在后悔着:“我要是不贪着看戏,这碗就不会摔了。”
刀子李道:“看的什么戏,把你迷的?”
“木偶戏。演的是《汗血宝马》。”
“你听着,少沾马的事,自古以来,人和马在一起了,这天下就大乱了。”
赵细烛不明白:“人和马在一起,天下怎么会大乱呢?”刀子李道:“人骑上了马,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着打仗么?要是天底下没有马,这做人的,还有这么多仗可打么?依我说呀,人该死,马更该死!马死绝了,这世道也就太平了!”赵细烛道:“这世道不太平,不能怨马。要是人不打仗,马能去打仗么?说到底,还是人自个儿爱打仗,这世道是让人自己给折腾成这样的,怨不得马。那唱戏的唱道:‘这边是重重叠叠短刀长枪,那边是喧喧腾腾喊爹哭娘,全为得,夺一匹汗血宝马牵回朝堂’,说到底,是人对不起马,不是马对不起人。”
“好个小太监,”刀子李笑道,“才听了几场马戏,就给马喊上窦娥冤了。其实,你们这些做太监的,都是马的命,供人使唤着了,还得顶着个千古骂名。”
赵细烛愣了,站停了脚。刀子李看着赵细烛道:“怎么了?”赵细烛笑了笑道:“您这句话,把我点明白了,我属的,不该是猴,该是马!”
到了刀子李家,刀子李便起火开灶,一把铜铲子在锅里炒起了红爆羊肠。
“我记得,”赵细烛坐在灶窝里拉着风箱,看着炒菜的刀子李,“您在西华门外那间破屋里住着的时候,天天有人领着男娃子来找您,让您给下刀子。”
“那是过去的事了。可你还别说,如今还真有人领着男娃来找我私净哩。”
“民国都这么些年了,还有人来找您?”
“有!这市面儿乱,什么说法都有,就有人估摸着,没准哪一天那当总统的又换名当皇上了,往宫里的龙椅上一坐,又得使唤上太监。”
“听您这么说,如今还有人想当太监?”
“有!这世上,有想着当皇上的,就有着想当太监的。”
“是么?”赵细烛吃惊,“这些人……都是请您来下刀的?”
刀子李低声:“这事可不能张扬!往后谁当皇上还没准,这些新太监,得悄悄地替皇上攒着。这就跟养马似的,马厩里不能没有马,哪一天主子爷喊着要骑马了,咱就得把马给牵出来!”指了下靠角落的小门,“对了,你推开这扇门看看,里头是什么?”赵细烛从灶窝里走了出来,走到屋角,推开了一扇破门,往里探进头去。他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吃了一惊。一条靠墙长凳上,坐着一个老实巴脚的农民,在这人的怀里,紧紧夹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
男孩在吃着一根白罗卜,对着赵细烛笑了笑。赵细烛揉了揉眼,怔怔地看着男孩。吃罗卜的男孩在赵细烛眼里渐渐变着形,仿佛变成了他自己。
他猛地记得,那年自己也是这样坐在暗沉沉的屋子里,大口吃着一根白罗卜,眼睛紧张地看着半掩着的门。他记得,那时,从外间还传来刀子李的说话声:“记住,这可是你这辈子吃最后一根白罗卜了,吃完了,那罗卜就长回地里去了!”赵细烛垂下手,看着手里的半截罗卜,突然捂住嘴饮泣起来。门外响起绳索在屋梁上磨擦的叽嘎声,赵细烛的泪脸僵硬如铁,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动静。很快,屋外又传来了磨刀的嚓嚓声。赵细烛颤着手,身子缩成了一团。
“咚”地一声轻响,那男孩手里的罗卜掉了。
赵细烛吓醒了,发怔地看着地上那半截罗卜。男孩的父亲伸出手,把罗卜拾起,往裤上擦擦,又递到了男孩手里。男孩咬下一口罗卜,吃了起来,边吃还边对赵细烛笑着。
赵细烛急忙退出了脑袋,一把将门关上。
几样酱爆羊下水摆在了桌上,刀子李倒了两盅白酒,把一盅放到赵细烛面前:“喝!”赵细烛在发着愣,问道:“里屋坐着的,是父子俩?”
刀子李的声音很浊:“没错。”
“那孩子在等您……下刀?”
“没错。”
赵细烛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我、我得走了。”没等刀子李再开口,他像逃命似的逃出了屋子。
宫里长廊间,两个太监慌乱地奔跑着,对着迎面走来的赵万鞋大声喊:“赵公公!不好了,出大事了!”
赵万鞋沉声:“扯这么大嗓门干嘛?什么事?”
那老太监道:“宫外传进话来,有个去宫外办差的公公,不知招惹谁了,给杀死在西城的马市,才死了半个时辰,就围上苍蝇了。”
赵万鞋的脸渐渐苍白起来,暗想,赵细烛不是还没回来么?莫非是他出事了?他急忙道:“走,看看去!”
“咚”地一声,刀子李的大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刀子李将逃出大门有赵细烛抓了回来,大声骂道:“你他娘的不是玩意!我刀子李把你当成自己的朋友,才把你领回家来喝一盅烧刀子,还把这么大的事告诉给了你!可没想到,你撒腿就往外跑!说,你要去哪?”赵细烛一脸哭相:“我回宫去。”“回宫?”刀子李冷声,“不对吧?我看你是去警察局!”赵细烛一脸委屈:“我去警察局干嘛?”刀子李道:“你想卖我!”
赵细烛惊声:“我卖您刀爷?”
刀子李道:“你探得我刀子李还在干着阉人的活儿,把我给出卖了,也好向民国政府讨个赏钱!”“刀爷!”赵细烛叫起来,“您可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卖您刀爷哇!再说……”“别说了!”刀子李吼道,“你已经走不了了!”
“走不了了?”赵细烛脸色惨白起来,“莫非……莫非刀爷要……杀我灭口?”刀子李哈哈笑出两声:“杀你还不跟杀一头羊似的?本来,我倒是想让你喝完了酒就送你走,可现在我得把你留下了!我得让你替我捧着石灰盆子,跟着我成全那男孩!”赵细烛大惊:“您……您让我跟您合伙……阉人?”刀子李道:“只有合了伙,你才不敢卖我!”
赵细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的眼前又浮起了自己当年在这间屋子里的情景——一条长长的带着铁环的大板凳“轰”地一声放在屋柱旁,从梁上落下两根拴人的麻绳。木板凳的四条腿在喀喀地动着,上面躺着赵细烛。一只皮囊打开,囊夹里插着七八把各种各样的小刀。又一只布囊打开,囊夹里插着七八支长短不一的鹅毛管……
“起来!”刀子李踢了赵细烛一屁股,“这儿不是茅房,你蹲着干嘛?起来!”他从一个暗处取出皮囊和布囊放到桌上,接着打开的一只盖着布的瓦盆,盆里盛着半盆浮着花椒粒的香油。
赵细烛吃惊地看着,仍未从自己的回忆中醒来——一只大手在忙碌着……毛边东昌纸浸入了油盆……递上一把剪子,将浸透了油的东昌纸剪成四小块,重又放回油盆……
“把石灰盆子端来!”刀子李指着屋角,对赵细烛道。
赵细烛猛抬起脸,一步步后退着。刀子李逼视着赵细烛:“怎么了?怕了?”“不不,”赵细烛面无人色,一步步后退着,“让我走!让我走!我得……回宫……回宫……”他回过身,奔到门边,手力拉门。
“夺”地一声,一把刀子重重地插在了桌上。刀子李对着赵细烛吼道:“用这把刀子先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再走不迟!”
赵细烛看着桌上的刀,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刀子李举刀过顶,回过身,对着一口冒着青烟的香炉跪了下去,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着贴在土墙上的一张宫神画像,道:“宫神在上,弟子在下,供香以告!此刀施之,绝人生理,老无收养,死无与殡,无罪之鬼,弃尸荒草!然,受刀之人,声言无悔,也无憾也!”念毕,将刀子在烟上转了三圈,爬起了身,大步走进里屋,把那孩子给夹了出来。
“把孩子给我绑上大板凳!”刀子李对赵细烛吼道。
赵细烛站着没动,一脸恐惧。刀子李又吼:“聋了!把孩子给我绑上大板凳!”
赵细烛抹着脸上的汗:“刀……刀爷,我能……能问孩子的父亲……一句话么?”
刀子李侧过脸,狞声:“什么话?”
赵细烛咽下唾沫,吃力地道:“我想问他,他把儿子送到京城来受阉,真的是以为宫里……宫里往后还要再添……再添太监?”
刀子李冷笑了一声:“你不信我刀子李的话?”赵细烛道:“我得亲耳听男孩的父亲说出口。”
“我看你是想告诉他,宫里不需要太监了,是不是?”刀子李道。赵细烛道:“宫里要不要太监,是皇上的事。我只是想问问他,今后要是宫里真的不需要太监了,他的这个成了阉人的儿子,还能靠什么活下去?”刀子李大笑起来:“要是宫里真的不使唤太监了,要活还不容易?当和尚,当叫花子,还不照样活着?”
“这都不是生路!”赵细烛说。
“那就自寻死路去!”刀子李又发火了。
赵细烛看了看摞在小桌上的十来个银元,不知哪儿来了胆气,提高声音道:“刀子李,你就为了这几个钱,也不问问如今是什么年代了,把个孩子一刀就给阉了,你……你还有良心么?”刀子李一愣,旋即笑了:“你打的棍子也太狠了些!我可告诉你,这可是孩子的爹求我下刀的!行,我把孩子爹叫出来,你自己问他,到底是我刀子李贪他的钱,还是他想着让儿子当上吃穿不愁的小太监!”回过脸对着里屋大声喊,“孩子爹!你出来!”
里屋没有动静。刀子李又喊了一声。里屋仍无动静。刀子李疑惑起来,示意赵细烛去里屋看看。赵细烛急忙点了头,回过身走到里屋的门边,轻轻推开了门。
他朝屋里看去,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男孩的父亲已吊死在窗上!
“他死了!”赵细烛回过脸,对着刀子李喊。刀子李一惊,扔下孩子,一把推开赵细烛,冲进里屋。
赵细烛脸色惨白如雪,站在门前发起呆来。突然,他的目光落在门板的大铜锁上,猛地伸出手,将里屋的门一把关上,扣上了大铜锁。“快跑!还不快跑!”他对着男孩大声喊道。
男孩吓哭了。被锁在里屋的刀子李推起了门,门板大晃。赵细烛一把拉起了男孩,冲出了屋门。
喧闹的马市挤满了人和马匹,满地流淌着马尿、堆积着马粪。赵万鞋的马车驶来,在一个大马棚前停下。
赵万鞋和那老太监下了车,向人打听着一会,匆匆进了一个小窝棚。抬眼看去,吓了一跳:草堆里,趴着一个年轻太监的尸体,窝棚的窗口站着几个闲人。赵万鞋将尸体翻过身来,认出不是赵细烛,稍稍松了口气,问身边的老太监:“这人是谁?”老太监认了一会,惊声:“是御马房的小奔子!”赵万鞋皱眉:“御马房的?御马房的人怎么跑马市来了?”
老太监道:“得问问才知道。”
几个马市的闲人领着赵万鞋和那老太监朝一个卖马的大棚子走去。
赵万鞋边走边问:“这人卖了一匹宫里的好马,各位都见了?”那闲人回道:“见了!他说是从凉州的军马场领着匹刚上膘的御马回京,听说宫里在遣散太监,不敢回了,要把这御马给卖了好作回老家的盘缠,没想着,刚把御马换成了钱,就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子,没吭出一声就死了。”
赵万鞋问:“见着捅刀的人是谁?”那闲人摇头:“不知道。这年头,有两样东西不能知道,一样是谁抢了谁不能知道,二样是谁杀了谁不能知道。”
进了大棚,赵万鞋一眼就看见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拴在桩上,一群人围着这马评说着什么。“借个道,”他拨开人丛,走到栗色马身边,抚了抚马背,道,“没错,是宫里的御马。谁将这马给买下了?”
没人回答。赵万鞋又问了一遍。
“我!”一个粗大的声音从人堆后头传来。
围着的人闻声让开了一个道。赵万鞋看去,吓了一跳,一个穿着大帅服的大胡子帅爷骑在一匹大马上,腰里挂着军刀,蹬着一双马刺靴,肚腰上别着两把皮套子短枪,一脸的冷笑。您这位爷是……”赵万鞋挤出笑来,问道。骑马的帅爷将手里的马鞭顶了下帽檐,抬高了脸,道:“看出什么来了么?”
一张满是麻点的脸!
“莫非……”赵万鞋惊声,“莫非您是名震天下的麻大帅?”
麻大帅哈哈笑了:“有眼力!怎么,我麻爷买下一匹马,让你眼红了不是?”
“喀哧”一阵响,骑马站在麻大帅身后的副官邱雨浓拔出了手枪,打开了机头。赵万鞋脸上的瘦脸抖动了一下,强笑道:“麻大帅莫误会,在下是听说宫里有个太监被人杀了,才赶来看看的,没想着撞上了您的宝骑,惹您生气了。”
麻大帅哼笑了一声:“刚才,你说这匹马是匹御马,怎么看出来的?”
赵万鞋道:“我不识马,只是……只是觉着这马长得身高体壮,想必就是御马了。”“哈哈哈哈!”麻大帅大笑起来,“身高体壮的就是御马,这话,也忒外行了些!邱副官,告诉这位公公,什么是真正的御马!”
邱雨浓抬起手枪,对着栗色马的前蹄抬手就是一枪!“砰!”随着枪响,那栗色马受了惊,抬起蹄子惊嘶了一声。麻大帅又笑了起来:“听了枪响就蹶蹄子的马,是草马!不是御马!”邱雨浓摆下了手,大声道:“来人哪,把这匹草马给牵到宰马场去宰了,换几坛酒给抬回军营犒劳弟兄们!”上来几个士兵,牵着栗色马就走。麻大帅瞥了眼怔愣了的赵万鞋,笑道:“记着,麻帅要的御马,是宫里的那匹汗血宝马!你要是想发财,就替麻爷给牵出来,麻爷赏你个千两黄金!”说罢,打了坐骑一鞭,出棚而去。
邱雨浓掏出一张名帖扔到赵万鞋面前,道:“有了汗血宝马的消息,就给本爷打电话!”说完,打出一鞭,领着士兵驰出了马棚子。
马棚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赵万鞋一人。赵万鞋拾起名帖,怔怔地看着,额上汗水涔涔。许久,他咬紧牙,颤着手,将名帖撕成碎片,重重地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拧起来。
一顶软轿在天桥街面的抬行着,轿窗里露着一张女人的脸,从她的素素淡淡的装束上看,谁也不会知道,她就是曾经名动军界的女军火商白玉楼。
白玉楼年近三十,却仍是眉清目秀,透过她的一双温柔的眼睛,仍能看出深藏着的隐隐的沧桑感。
软轿在卖瓷器的铺子外走过。
“停轿。”白玉楼道。显然,她看见了挂在铺门前的画。轿夫停下轿子,打起帘,白玉楼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执着块素白的帐子,一双青布鞋,看上去像个孀妇。
她走近画前,看着。几个路人也在看画,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便都走开了。
“这画卖么?”白玉楼问店主。
店主笑道:“没见插着草标么?”
白玉楼的声音很文弱:“什么价?”
店主打量着白玉楼:“您能给个什么价?”
白玉楼道:“把画卷上,到你铺子里说。”
店主将白玉楼引起铺里,白玉楼便道:“把店门关了。”店主狐疑着,把店门关上。“说吧,这幅画,你想要个什么价?”白玉楼道。
店主的眼珠转动着,笑了:“你该先问我,这幅画是从哪来的。”
白玉楼也一笑:“当然是宫里来的。”
“您有眼力!从宫里弄出来的东西,该是个什么价,您不会不知道。”
白玉楼把手伸向桌面,“咯”地一声轻响,一把小巧的左轮手枪出现在桌上。店主吓了一跳,脸色变了,道:“您……您这是干什么?”白玉楼道:“我要是告诉你,这也是从宫里弄出来的东西,你信么?”
“信!”店主惊慌地点头。白玉楼道:“从宫里弄出来的东西,该是个什么价,你不会不知道。”店主摇头:“不……不知道!”又急忙点点,“知……知道!”
“我要是用这支枪换你这幅画,你愿意么?”
店主脸上的肥肉跳动着,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素素静静的女人,猜测着她的身份。白玉楼的手又往桌上一放,桌面出现了一张素色名帖。店主颤着手取过名帖,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失声叫起来:“白玉楼?您……您就是白大姑娘?”
盖着铁板的宫井
金袋子顶着风,策马疾驰在马牙镇外的荒路上。他的披风在夜色里看去,掀动得像一篷黑烟。他的马越跑越快,远处,渐渐出现了一片高地。
马驰上了高地的时候,月光暗淡下来,一眼望不到头的马冢起起伏伏,一座连着一座,木牌与石碑依旧站立在荒沙衰草间。流雾深处,不时地传来野狼的嗥叫声。金袋子下了马,牵着马走向坟场深处。
一块刻着“义马场”三字的石碑耸立在荒草从中。
金袋子看了一会碑,牵过马头,在这片历朝历代埋葬义马的大坟场间穿行着。四周到处是巨大的马坟和各种姿势的马石雕,走在这片谁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马冢的义马场里,谁都会觉得连风里都浸透着马的嘶声和马的气息。
马坟显然要比人坟大得多,金袋子在坟堆前走着,身边是流动的夜雾。他在一座大土坟前停住了,解下腰间的小马灯,点着了亮。坟前立着块很不显眼的石碑,碑上五个字:“癞子马之墓”。
他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一把短短的小铁铲,在坟前跪倒,用力取起了坟土,冻得梆硬的土块飞溅。他的黄毛老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一会,土坟取开了一个大窟窿。金袋子扔下铁铲,弯下腰从坟里抱出了一个大罐子。突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急忙放下罐子,拔出了手枪。
一只狐獾跑过。
金袋子松下口气,把枪插回靴子,重又捧上了沉甸甸的罐子,抹去罐盖上的土,把盖打开,抽去一叠油纸,把手伸进罐去,掏出了满满一把金件!
“呸”地一声,他重重地吐去嘴里的泥,微弱的油灯光亮下,他的双眼闪着狂人般的兴奋。他把手里的金件一件件地在土上摊开。
竟是几十副佛肚里才会有的金子打的五脏六腑!
马袋子客栈的过道是夜不挂灯的,一团漆黑。此时,一条肥矮的人影从过道移过,一直移向一条夹廊。这人是银圈。
银圈向通往暗道的屋子快步走去。一会儿,他便弓着粗腰,气喘喘地拐进了道暗。这暗道其实是间筑在地底下的屋子,银圈一进屋,立即搬过一张宽木凳,爬上凳对着头顶的地板听了起来。很快,他的肥肿的脸上露出笑。
他听到的是两个姑娘的梦呓声。
透过细长的地板缝,他看见那桌上放着风车姑娘的那只木片风车。靠着西墙的炕上,风筝和风车拥着被子睡得死沉,不时地咕哝几句梦话。
他将地板上的一个节疤悄悄地顶开,将一根细细的兽骨探了进去,很快,从骨孔里冒出了一股白烟。
再看那炕上,两姐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白烟开始在屋子里弥漫,渐渐将什么都罩住了。炕上,风筝和风车咳着,翻动着身子,却是怎么也爬不起身。
从骨孔里喷出的白烟越来越浓。只一会儿工夫,两姐妹的身子一软,迷昏了过去,再也不省人事。
“噗”地一声轻响,一块地板取去了,接着又一块地板也取去。银圈的头从地板下探出,看了看动静,笑着,爬进了屋子。他得意地搓着手,向炕边摸去。
突然,他发现了什么,回过手,把桌上的木片风车取到了手里,笑着对着风车叶片吹了一下,叶片转动起来。“好玩!”银圈对自己说,把风车咬嘴里,蹑着手脚,走近炕,对躺在炕上的风筝风车做了个擒拿的手势,笑道:“先带走谁呢?”
他像狗似的对着姑娘的脸嗅了嗅,拍了下风筝的脸:“嗯,你脸上有股香味,先带你!”他从腰间取下一根套绳,往风筝的腰上一套,又一抽,风筝便被拎了起来。“真轻!”他摇起了头,“干脆,两个一块带上。”
他把风车的腰也套上了绳,一手一个,从炕上拖了下来,往地板窟窿口拖去。
一条细长的人影子落地板上。
银圈一愣,看着面前的影子,脸色变了。
“你是谁?”他没有直腰,问。
影子没有回答。
从影子的动作上可以看出,这人正在缓缓抽出一把刀来。银圈的两只手一松,风筝和风车的身子“咚”地一声落在地板上。
影子手里的刀又尖又细。银圈缓缓抬起了脸,猛然失声:“是你?”
“咝”地一声轻响,一滴血出现在刀尖上。
接着便是银圈倒下的沉重的响声,木片小风车滚落,在地板上转动起来,站在银圈面前的是一双挂着双环的马靴!
京城一条小胡同口,赵细烛和上驷院的驼背公公扛着几副鞍辔拐了出来,往街市走去。
鞍辔显然是宫里的旧时珍物,镶着珠宝。
赵细烛问道:“二位公公是上驷院的司鞍、司辔吧?”“就是。”驼背公公道,“要不,这皇上的鞍辔,谁能扛出宫去卖了?”
赵细烛说:“卖这马鞍子,也是皇上下的旨?”
驼背公公道:“你没听说宫里又要遣走一批太监了?每人发三两安家银子,这也不是小数,不卖些家当,能发得了么?”
“是么?”赵细烛一惊,“又要遣走太监了?这消息当真?”
驼背公公道:“怕了?”
赵细烛苦笑:“我是想……我是想,真要是出了宫,我可怎么安身?”
驼背公公道:“家里没人了?”
赵细烛:“没人了。爹妈都死了,几门亲戚家,上两年染上了麻风,被封了门,一把火把老老小小全都给灭了。我要是还有脸回去,也回不了。”
驼背公公问道:“你那段割下的‘高升’,还挂在老家的祠堂么?”
赵细烛道:“听说早被人从梁上打了下来,扔给狗吃了。”
驼背公公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道:“你还年轻,可千万别想不开喔。真要是轮上了你,你就认了,出了宫,求人给个活干,有口饭吃,也就该知足了。对了,我有个远房表亲是开棺材铺的,你真要是没活路了,就去他那儿,好歹学个上漆敲榫的手艺,也不至于饿死了。”
赵细烛苦笑笑,没再作声。
这天一早,宫门口便有上百个被遣出宫的太监排着长长的队伍,前来领取银子,领了银子的便朝着身后的大殿叩个头,抹着泪往宫门外走。
队伍后头的石柱旁,站着赵细烛。他两眼失神地目送着这些弓着腰、背着小包裹黯然离宫的公公们。那队伍里,和他一起卖鞍辔的那个驼背公公也在,老人的背像是驼得更厉害了。
驼背公公领了银子,披散着满头白发,回脸看了宫里最后一眼,叩下个响头,向着宫门外踽踽走去。赵细烛的眼里浮满了泪水。他知道,这样的情景,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就会轮到他自己了。
直到夜里,赵细烛才听说,白天出宫的公公,投河自杀了好多个。
这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恶梦里挣扎出来的。早上照例去殿坪扫地,他就见到赵万鞋手里托着个瓷盘匆匆走来,盘里放着些银元和纸币,显然,他在替谁募钱。
“各位公公,”赵万鞋的嗓子有些哑,眼睛红红的,“有谁身边带着钱的,捐几文出来,昨天放归的公公,投河死了五位,尸身还在河里泡着,等着雇人打捞哩。”有几位公公停下扫帚,摸出钱放进盘子。赵万鞋走到赵细烛面前,看着他的脸,低声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难看?病了?”
赵细烛目光散乱:“这投河的五位公公……有上驷院的那位驼背公公么?”
赵万鞋苦叹了一声:“别问了,要是袋里有钱,你就给他……捐几个吧。”“这么说,他们死了?”赵细烛喃声,脸上滚下泪来。赵万鞋的眼里也涌出泪,道:“细烛,别再说了,人死如灯灭,全当是灭了一盏灯吧。”
赵细烛用手背抹去泪,从内衣袋里掏出一个手巾包,打开,包里是五六块银元。他把银元全都放进了瓷盘。赵万鞋惊声:“你积攒的钱,全在这了。怎么,不过了?”赵细烛没再说话,拾起大扫帚,继续扫起来。
太监用膳房里,一群太监在长桌前吃着饭。
“说听了么?”一个干瘦的太监低着声道,“宫里闹鬼了!”
几颗太监的脑袋凑了过去:“当真?”
那干瘦太监道:“当真!听说,内务府有个公公夜里听见有女人的哭声,就睡不着了,起了床,跟着那哭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众太监面色紧张地问。
干瘦太监压低声音:“防火夹道!”
“防火夹道?”众太监惊声,“那公公见着鬼了么?”
干瘦太监道:“见着了!那位公公刚想跑,没想到这女鬼回过了脸来,一把掐住了公公的脖子,就这么一拧,公公死了!”
众太监发出“哦”的一声惊叹。一旁,手里端着碗的赵细烛在默默地听着。他想说,死了这么多公公,哪有不闹鬼的?可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自己要是能碰上鬼就好了,他对自己说,鬼将命索了去,不是什么都解脱了么?
“租马局”的破烂院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条人影在黑暗中从院外投了进来。突然,寂无人声的院子里响起曲宝蟠的声音:“我知道你会来!”
人影怔了一会,道:“我也知道你会等着我!”
曲宝蟠声音很浊:“那你为什么还不进来?”
人影走进了院门。
进来的是索望驿。
从窗外射入的惨淡的月光下,索望驿和曲宝蟠默默地对视了好一会。许久,曲宝蟠的手抬起,一松,“哗”地一声,一把银元从他的指缝间滑落,落了一地。
“你留下这几块银元,不会是向我买回你的命吧?”曲宝蟠看着索望驿道。
索望驿道:“你小看我索大人了!”
曲宝蟠道:“在你眼里,我如今只是个给马治病的马郎中,而你,是当年那个能从天山盗来一匹汗血宝马的朝廷英雄!”
“知道我为什么要盗来宝马,再送进宫里去么?”
“为了皇上的体面!”
“不对!皇上的体面不在马上,而在龙椅上!难道你忘了,大清的皇帝都是什么皇帝么?”
“都是马背上的皇帝!”
“对!既然大清国的皇帝都是马上皇帝,那么,我身为大清国的臣子,就不能看着皇帝胯下无马!”
“可你也许没有料到,你冒死夺来的那匹汗血宝马,溥仪根本就没有骑过一回!”
索望驿冷声一笑:“所以他做不成皇帝了!”
曲宝蟠的声音似乎从鼻孔里发出来:“你后悔送马了?”
索望驿道:“我身为大清国的将军,后悔二字从不沾身。倒是你,说出的话来,越来越不像王爷了!”曲宝蟠哈哈大笑:“说得对,我曲宝蟠早就不是王爷了!我已经说过,我如今只是个马郎中!”
索望驿道:“正因为你曲王爷当上了马郎中,我才给你留下谢你的银子。”
“你想谢我?”
“就凭着你这么多年给马治病的份上,我该谢你。”
“我治我的病马,与你何干?”
“可你忘了,我比你更喜欢马!”
“这倒也是,”曲宝蟠不无嘈弄地道,“京里京外,谁都知道你索大人有一双识宝马的眼睛!”
索望驿道:“可这双眼睛,你想把它取了!”
曲宝蟠重声:“那是你的仇人要用一双狗眼换你的人眼!”索望驿笑了起来,指着桌上的一只打开着的铁盒:“就是这盒里的狗眼?”
“正是!”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淌过马血的地方,不该再淌人血!”
“你是说,要换个地方取我的眼睛?”
“你是明白人!”
“何时动手?”
话音刚落,曲宝蟠对着索望驿的门面就是一镖!索望驿躲过,从窗口跳了出去,曲宝蟠也紧跟着跃起。
两人几乎同时落在院子里。
索望驿站定了身子,道:“我知道你还不想杀我。如果你想杀我,你不会失手的!”“说得对!”曲宝蟠笑了起来,“等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自会杀你!”索望驿也笑了起来。曲宝蟠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居然要弄清明白一件本不该让你明白的事!”
“你知道我想弄明白什么事?”
“当然知道!既然你已经卷入了汗血宝马之争,那你就一定想知道有关汗血宝马的一切!”
“错了!”曲宝蟠冷笑了一声,“你不会想到吧,我曲宝蟠已把宫里的这匹汗血宝马的来路打听得一清二楚!”索望驿也冷笑了一声:“可你只知道这匹汗血宝马的来历,却并不知道,在这匹汗血宝马的身边,还有多少愿为它舍命的人!”
“哈哈哈哈!”曲宝蟠大笑起来,猛地收起笑声,厉声道:“索大人!你不愧是朝中带过兵的人,既能驭宝马,也能使利器!我曲宝蟠这把大好砍刀,算是被你握在手里了!你没说错,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件事!”
“你之所以想要知道有多少人愿为这匹宝马舍命,是为了办一件事。”
“说下去!”
索望驿的牙缝里嘣出了两个字:“夺马!”
曲宝蟠又一次大笑。
“曲王爷!”索望驿逼视着曲宝蟠:“你笑得太早了!如果我把发生在汗血宝马身边的一切都告诉了你,我想,你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么说,你是打算告诉我了?”
“是的,我会告诉你这一切的!三天后,我在马神庙里等你!”
曲宝蟠想了想,道:“好吧,三天后的晚上,我在马神庙等你!”
青森森的月光下,赵细烛盘腿坐在宫内防火夹道的荒草间,手里拨弄着他的“黑小三”,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丢魂落魄的眼睛。显然,他在等着掐死他的“女鬼”。他想,只有这样,自己就再也没有烦恼和担忧了。
“细烛——!”远处,传来赵万鞋的喊声。
赵细烛捂住了耳朵,坐着不动。有什么东西走在枯草上,沙沙地响着。赵细烛对自己说:“来了!掐死我的鬼来了!”沙沙声愈来愈近。他闭上了眼睛,喃声道:“掐我吧!我就是来等着你掐我的!”
沙沙声突然停了。
赵细烛闭着眼道:“动手吧!赵公公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没什么可惜的。赵公公还说,人死如灯灭,就当是灭了一盏灯。赵公公还说,你赵细烛活着是太监,死了就不是太监了,为了这个不是太监的名,我不怕死……”
“我说过这样的话么?”响起赵万鞋的声音。赵细烛猛地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赵万鞋,看了好久,眼睛渐渐被泪水蒙住了。他一把抱住赵万鞋的腿,低声哭了起来。
防火夹道外暗外,白袍人鬼手站在阴影里!
好一会,鬼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马脸面具。她在高墙的影里默默地打量着恸哭不止的赵细烛。
“九春院”的戏台两侧挂着西洋汽灯,灯绒烧得咝咝作响。满台丝弦悦耳,豆壳儿在台上悲容满面地唱着《琵琶记》一折里的《糟糠自厌》:“……乱荒荒不丰稔的年岁,远迢迢不回来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烦的二亲,软怯怯不济事的孤身……”
她唱得满脸是泪。
戏楼外,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在楼门前停下,从车内下来一个西服革履的中年男人。他是军火商曾笑波。
曾笑波戴上白手套,拄着手杖,向戏楼大门走来。
台上,豆壳儿在唱着:“……衣尽典,寸丝不挂体,几番要卖了奴的身……”
茶倌引着曾笑波上了楼,道:“先生请!”曾笑波回脸看了看戏台,问:“谁的戏?”茶倌忙道:“是豆壳儿的戏!”
曾笑波戏谑地笑道:“告诉他去,他要卖身,本爷买了!”
茶倌打起了帘门,曾笑波一抬眼,看见背着他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人,便轻轻一咳。
“曾先生赴约,果然是有请必应。”屏风前响起白玉楼的声音。
曾笑波一笑:“白大姑娘请客,曾某岂敢违约?”
一身西洋男装打扮的白玉楼缓缓回过身来。她完全变了一个人,脸上浮着一层令人畏惧的肃杀之气。“请坐。”她示意曾笑波在已经摆了酒茶的桌边坐下。
曾笑波道:“白大姑娘这身打扮,非常入时。”白玉楼一笑:“是么?当年,我在德国克虏伯炮厂第一次见到曾先生的时候,记得曾先生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曾笑波也笑起来:“我也记得白大姑娘当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那句话是……”“还是我来说吧,”白玉楼笑道,“我对曾先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会开枪么?”
两人大笑起来。
茶房外,两个戴礼帽的男人靠在墙上。显然,这两人是曾笑波雇用的杀手。从楼下的戏台上传来豆壳儿的唱戏声:“……呕得我肚肠痛,珠泪垂……”
茶房里,曾笑波道:“白大姑娘的意思是,供给长江南北两地的军火,划一块归你来做?”
白玉楼道:“不是一块,而是一半。”
“也许,我还得再次告诉你,德国人卖的军火,已经不需要再靠中介人了,他们已经在上海、天津等地开设了办事局。”
“这我当然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咱们的军火买卖难做了,我会求你曾笑波么?”
“也许,白大姑娘这一回是求错了人。”
“是么?”白玉楼笑笑,“只有烧错的香,没有求错的人!”
茶房外,两个杀手听着茶房里的动静,从腰间摸出了手枪。
豆壳儿的唱戏声像在哭泣:“……千般生受,教奴家如何措手?终不然将骸骨送往荒丘……”
白玉楼在屋里踱了几步,仍是不紧不慢地道:“当年,你曾笑波还在德国克虏伯炮厂学枪械的时候,也许不曾想到过吧,中国最大的军火商人白玉楼,也会有一天求到你的门上来。”曾笑波道:“对于白大姑娘当年提携我的事,曾某没唇不忘。当年,若不是白大姑娘让我做上了驻德国克虏伯炮厂的买方代理,曾某也不会有今天。不过,世情变迁,谁也控制不了的。德国人不是笨蛋,他们把军火直接做到了各支军队的司令部辕帐之中,要想再从他们口里硬掰下一块饼子来,恐怕连手指也会被咬去一截的。”
白玉楼道:“可你的十个手指,不是全在么?”
曾笑波一怔。
茶房外,两个杀手打开了手枪机头,举着枪,随时准备冲入。
白玉楼背着手,笑道:“曾先生如果不健忘的话,或许会记得这么一件小事:你背着你的德国雇主,盗用上海礼和洋行的名义,私自从德国贩运了长陆路管退快炮十六队,克虏伯炮136尊,我说得对么?这么大的事,若是捅出去,怕是德国人不会饶你吧?”“你……”曾笑波拭起了汗,“你这是道听徒说!”白玉楼一笑,拉开皮包,取出一叠纸,往桌上一放:“你自己看吧,这就是那笔生意的清单!要我念给你听听么?”
曾笑波额上汗珠滚滚。
白玉楼知道已经控制了曾笑波,这才从身后取过那轴从天桥买来的《天马图》,轻轻放到了曾笑波的面前。
曾笑波突然笑了起来,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出了茶房。
茶房外,两个男人看见扔出的半截烟,知道这是收兵的暗号,便收起了手枪,悄悄退下楼去。白玉楼和曾笑波从茶房里走了出来。
曾笑波彬彬有礼地笑着:“请!”
两人走下楼,被戏台上的唱声吸引了,回过脸去。直见那戏台上,豆壳儿从地上挣扎而起,悲声唱:“……相看到此,不由人泪珠儿流,正是那……不是冤家不聚头!……”
曾笑波笑道:“好个‘不是冤家不聚头’啊!”白玉楼也笑道:“聚头未必是冤家。”
“但愿如此!”曾笑波莫测高深地道。
白玉楼看了看拿在曾笑波手里的那轴画,笑着道:“本姑娘的这幅宋人《天马图》,可是国宝,请曾先生一定将它给送到麻大帅手中!”
曾笑波得意地道:“当然!只要麻大帅收下了这匹天马,开了尊口,您的军火买卖,就能占上半壁江山了!”白玉楼抱拳一拱:“一切拜托!”
“好说!”曾笑波走出了戏院大门,上了轿车。
白玉楼目送着轿车远去,脸上渐渐浮起了冷色。
巡夜的灯笼在紫禁城的宫道间游走着。太监们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凄厉而苍凉的叫夜声:“搭门!下钱粮!灯火小——心哪!”
游走着的灯笼犹似鬼火。
赵万鞋推开“十三排”赵细烛住的屋门时,那远远的喊声已经停了,不知道宫门都已上锁,便放下心来,在屋里划着火柴,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烛光里,他吓了一跳——赵细烛手里拿着一根打箍的绳子,正站在凳子上准备上吊!
“你还想着死哇?”赵万鞋沉声道,“荒唐!快给我下来!”
赵细烛站着没动。赵万鞋脱下鞋,对着赵细烛的屁股就打了下去,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生!谁像你这样活得好好的,就想着去死?我还没活够呢!等我死了,你再死也不迟!”赵细烛被打下凳来,一屁股坐倒在地,抬着眼看着怒容满面的赵万鞋,带着哭音道:“赵公公,我……我真的是不想活了!”
赵万鞋道:“是不是又听说要遣散太监的消息了?”
赵细烛点点头。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只要赵公公在,你就走不了。”
“可是……可是……你要是不在了呢?”
“我要是不在了,你也不能死!你是我从村里带出来的,我得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当上了太监的人,不能用个死字将太监的名声给埋没了!”
“自古以来,太监都是替宫里的主子活着的,出了宫,就没了主子,当太监的在旁人眼里,也就等于是个死人了。再说……再说……”
“没这么多再说!”赵万鞋低声吼道,“你给我记着,真要是出了宫,你会有主子的!”赵细烛道:“主子是谁?”
“你自己!”
赵细烛失声:“我自己给自己当主子?”
天刚亮,御桥上已经有了十几个跪伏着的太监身影了,他们身后站着执着刀枪的禁城护军。赵细烛也跪在其中。两个护军从河里爬上来,手里抬着一只水淋淋的箱子。箱子打开,满满一箱珠宝。
众太监吓白了脸,在桥石上重重磕起了头。
洪公公快步走来,看了看箱子,冷声道:“看来,谁也不承认这箱珠宝是谁偷的。那好办,各打五十棍子,打烂了屁股,下回就不敢再多长出一条手膀子来了!——给我打!”
护军操起木棍,对着太监的屁股重重地打了起来。
御桥上响起一片惨叫声。
通往景和门的宫廊间,赵万鞋匆匆走着。从景和门那儿传来黑管的极其凄凉的声音。赵万鞋一怔,加快了脚步。他老远就看见赵细烛趴在一口井的铁盖上,闭着眼在“呜呜”吹着黑小三。
“混帐!”赵万鞋怒声骂着,奔到井边,将赵细烛一把从井盖上拉了下来。赵细烛脸色惨白,眼睛也浮肿着,屁股着了地,痛得身子直打哆嗦:“赵公公?”
赵万鞋狠声道:“你的屁股都打成柿饼了,还往外跑!”
赵细烛道:“在屋里躺不住,就来这儿……吹两口,心里……心里好受些。”
“你想吹两口,也得看看地方,知道这儿是哪么?”
“这儿……这儿是哪?”
“是镇鬼的地方!”
“镇鬼的地方?”
“你没看见这口井么?”
赵细烛回过脸去,这才看见井上盖着块大铁板,道:“这铁板镇着的……是鬼?”赵万鞋又狠声道:“这个鬼字,能随便说的么?——掌嘴!”
赵细烛重重打起了自己的嘴巴。
“停手!”赵万鞋的目光突然停在那井盖上,神色紧张地朝井口走了过去。压在井口的铁板挪移开了一道缝,露着一道黑黑的口子。
“是你打开的?”赵万鞋问赵细烛。
赵细烛摇头。赵万鞋往井里看去,什么也看不清,索性把铁盖移到地上,对赵细烛道:“替我看看,井里有什么?”
赵细烛探着脸朝井里看去,吓了一大跳,井里,浮着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人!
从井里打捞上来的是鸟枪房的太监小顺子。尸体搁在“十三排”的一间平房里直到半夜,才有了总管房的点灯允准。守着尸的赵细烛划着洋火柴,给小顺子的脚板跟前点亮了一盏长明灯。
见赵万鞋公公来验尸,赵细烛便举高了蜡烛,照着小顺子的脸。
赵万鞋把死尸翻了过来,死者的后脑勺上有一个血窟窿。“不是跳井死的,”赵万鞋看了会儿道,“是被人打死了,扔下井的。”
赵细烛颤声:“谁会打死小顺子呢?”
赵万鞋问跟在自己身后的老太监大顺子:“我说大顺子,这小顺子不是在鸟枪房管着鸟枪么?平日跟谁有过节?”
大顺子低着淡得几乎看不出模样来的眉毛,小心地道:“回赵公公话,没见小顺子跟谁有过节哇!对了,有天他跟我说,有天夜里,他在鸟枪房值夜,去茅房解手的时候,见墙上有御马房的马影子,他想喊,可怎么也没喊出声来。”
赵万鞋道:“他是说,有人盗御马?”
大顺子道:“小顺子常犯迷糊,没准是在说糊话。”
赵细烛也想起了什么,插话道:“对了,有一天夜里,我见小顺子在上驷院大门外,可能就是那天见了影子马的。”
赵万鞋回过眼,问:“小顺子走过上驷院?”赵细烛看着赵万鞋,不安起来:“您是说……小顺子的死,跟御马有关?”
“别瞎猜!”赵万鞋道。
赵细烛看着小顺子的脸,抬起头来问:“赵公公,人死了,都这么闭着眼睛?”
突然,赵万鞋感觉到小顺子的脸有些异样,便伸出手,把小顺子合着的眼皮掰开,吃了一惊,问:“他的眼珠呢?”
大顺子也掰了下小顺子的眼皮,惊声:“眼珠被人取走了!”
赵万鞋沉默了一会,道:“这案子蹊跷。这么着吧,快向内务府报了,让警察局来人给查查!”
小顺子无缘无故地死后,宫里又出了几桩偷盗宝库的事,赵细烛和一帮还留在宫里的大小公公都又被打了屁股。人身上,屁股肉最经不得重打,几回乱棍下去,屁股就烂了。这天晚上,在大内药房给屁股换了药的赵细烛扶着墙走了出来,赵万鞋拎着个药包伴在一旁。
“养上半个月就好了,”赵万鞋安慰道,“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没少挨龙虎棍打。每回打烂了屁股,抹上金枪膏,趴个十天半月的,也就没事了。”
赵细烛苦着脸道:“赵公公,您说,这天下都乱成这样,那些人怎么还想着偷宫里的东西,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
赵万鞋道:“见过狗啃骨头么?”
“见过。”
“狗越是被打得狠,咬在嘴里的骨头越是不肯放下。当太监的,要是改了这狗德性,世人也就不会仄着眼看咱们了。我说细烛,你也别胡思乱想了,等你养好了伤,赵公公向皇上告个一天假,你陪我去宫外听场戏。对了,你不是说,你在天桥听了场傀儡戏,戏名叫……叫什么来着?”
“汗血宝马。”赵细烛道。
“对,汗血宝马。这出傀儡戏,想必有点儿意思。“赵公公笑道,“自古以来,是马帮着人打的天下,莫管是戏还是书,只要沾着个马字,准好听!”
天桥木偶戏场的戏牌子上,依然是两行大字:
今晚上演木偶大戏《汗血宝马》
乐师:跳跳爷〓提线:鬼手
戏台前,只有赵万鞋和赵细烛两个看客。汽灯亮起,一阵铿铿锵锵的锣鼓声响了起来,幕布却迟迟没有拉开。
赵万鞋和赵细烛缩着肩,静静地坐在冷风里。这一夜,他俩看了一宵演汗血宝马的木偶戏,浑身都让露水打得精湿。
两人不知道,就在当天晚上,在京郊的一个暗处,两个命中注定与汗血宝马有着生死关系的人,也聚在了一起。
当寒冷的月光将这条京郊外的土道叉口照得俨若淌水一般时,两匹喷着鼻息的马已经面对面地站着了。
骑在马上的是曲宝蟠和索望驿。
索望驿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个死人,硬着声道:“你该在马神庙等我的!”
“怕你不来!”曲宝蟠的脸也惨白如尸。
“小看我了!”
“其实,你真的不该来。”
“为什么?”
“那个要用狗眼换你人眼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在哪?”
“你想见他?”
索望驿点了点头:“是的,我想见他!趁着我的眼睛还没有被你取去,我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曲宝蟠道:“如果你不说要见他,我也许还可以听你说完汗血宝马的故事,可现在你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又是为什么?”
“如果你回过头去,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索望驿缓缓回过了脸,暗暗吃了一惊。不远处的林子前,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骑在马上,默默地在看着他。
“看来,”索望驿对这个看不清脸面的人道,“你就是那个要取我眼睛的人?”
“错了,我对取眼睛没有兴趣,只对取性命有兴趣。”说话的是个女人。
“你要取谁的性命?”索望驿对那骑马女人道。
骑马女人回道:“这要看谁活到头了。”
索望驿道:“只有阎王爷才知道谁活到了头。”
骑马女人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阎王爷呢?”说罢,她将斗篷帽子掀去,“啪”地一声揿着了打火机。火光里映出的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她是白玉楼。
“是你?”索望驿和曲宝蟠稳住受惊的马,几乎同时失声道。林子边,白玉楼的手放下了,脸又隐入黑暗:“知道我来这儿干什么么?”
索望驿和曲宝蟠不知道白玉楼问的是谁。
白玉楼:“为什么不回答?”
曲宝蟠打破了沉默:“据我所知,白大姑娘露脸的地方,该是京沪两地的豪门洋宅,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地里显身呢?”
白玉楼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我的一个绰号么?”
曲宝蟠道:“你的绰号叫白蛾子。”
“是的,白蛾子。”白玉楼道,“白蛾子有个禀性,爱玩火。”
曲宝蟠道:“白大姑娘是闻名天下的军火商人,当然是玩着火的人!说吧,想卖什么火器给咱们?”
白玉楼道:“你还需要火器么?玩火器的王爷如今都称帅爷了,你配么?”“你?”曲宝蟠想发作,却忍下了。“白大姑娘要找的人,是我。”索望驿平静地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白玉楼道:“据说,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临死的时候,最不愿去想的事情,就是欠了谁的钱。索将军,此话对么?”
索望驿道:“不对,我欠你的十二万块大洋,这会儿记起来了!”
白玉楼道:“你是想还了钱再死呢,还是想赖了钱再死?”
索望驿道:“你说呢?”
白玉楼抬起了手,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却对准了曲宝蟠的头颅。“你!你把枪对着我干什么?”曲宝蟠嚷了起来,“我又没欠你的钱!”
白玉楼道:“当年,索望驿借了我的十二万大洋,雇下了一帮退役骑兵去天山盗取汗血宝马,马盗来了,可钱却是分文未还!曲王爷,今晚上,你不是要听索望驿讲这件盗马的事么?那好吧,等他讲完了,你就替他把钱还上吧!”
曲宝蟠大笑起来:“好!痛快!不就十二万大洋么?十二万买个汗血宝马的段子听,值!本爷领你的情!这十二万,本爷还!”
白玉楼一笑,将手一抬,把枪扔给了曲宝蟠:“如果你还不了,就用这把枪给你自己送终吧!”她没等曲宝蟠再开口,勒转马头,一阵马蹄响,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曲宝蟠握着枪,突然怒声大骂了起来:“白蛾子!本爷先送你的终!”他对着白玉楼离去的方向开了一枪。枪声在浓重的夜色里响起,一棵打断的树枝落了下来。
不远处的坡地上,布无缝骑在黑马上,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马神庙残破的神坛上供着人身马首的马神。
索望驿盘腿坐在供桌前的蒲台上,曲宝蟠也盘腿坐着。两人中间,是一炉白烟盘升的草香。
曲宝蟠道:“说吧!十二万大洋买下的故事,天下还有么?说!就从你花十二万大洋雇了人马进天山开始说起!”
索望驿久久地沉默着——这段折磨了他多年的往事,使他不知从何说起。草烟在一缕缕地飘散着。
马神菩萨后,缕缕草烟在破帏重垂的莲座后头漫流着,菩萨旁,坐着一个女人。透过破瓦窗的月光照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这人是鬼手!
供桌前,索望驿合着的眼皮睁开了:“好吧,我和汗血宝马的故事,就从我带着人马进入天山讲起吧!……我索望驿一生戎马,骑过良马无数,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站着的白马……”
在他眼前,他仿佛看到一架站着的白色马骨轰然倒塌!
盖着铁板的宫井
金袋子顶着风,策马疾驰在马牙镇外的荒路上。他的披风在夜色里看去,掀动得像一篷黑烟。他的马越跑越快,远处,渐渐出现了一片高地。
马驰上了高地的时候,月光暗淡下来,一眼望不到头的马冢起起伏伏,一座连着一座,木牌与石碑依旧站立在荒沙衰草间。流雾深处,不时地传来野狼的嗥叫声。金袋子下了马,牵着马走向坟场深处。
一块刻着“义马场”三字的石碑耸立在荒草从中。
金袋子看了一会碑,牵过马头,在这片历朝历代埋葬义马的大坟场间穿行着。四周到处是巨大的马坟和各种姿势的马石雕,走在这片谁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马冢的义马场里,谁都会觉得连风里都浸透着马的嘶声和马的气息。
马坟显然要比人坟大得多,金袋子在坟堆前走着,身边是流动的夜雾。他在一座大土坟前停住了,解下腰间的小马灯,点着了亮。坟前立着块很不显眼的石碑,碑上五个字:“癞子马之墓”。
他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一把短短的小铁铲,在坟前跪倒,用力取起了坟土,冻得梆硬的土块飞溅。他的黄毛老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一会,土坟取开了一个大窟窿。金袋子扔下铁铲,弯下腰从坟里抱出了一个大罐子。突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急忙放下罐子,拔出了手枪。
一只狐獾跑过。
金袋子松下口气,把枪插回靴子,重又捧上了沉甸甸的罐子,抹去罐盖上的土,把盖打开,抽去一叠油纸,把手伸进罐去,掏出了满满一把金件!
“呸”地一声,他重重地吐去嘴里的泥,微弱的油灯光亮下,他的双眼闪着狂人般的兴奋。他把手里的金件一件件地在土上摊开。
竟是几十副佛肚里才会有的金子打的五脏六腑!
马袋子客栈的过道是夜不挂灯的,一团漆黑。此时,一条肥矮的人影从过道移过,一直移向一条夹廊。这人是银圈。
银圈向通往暗道的屋子快步走去。一会儿,他便弓着粗腰,气喘喘地拐进了道暗。这暗道其实是间筑在地底下的屋子,银圈一进屋,立即搬过一张宽木凳,爬上凳对着头顶的地板听了起来。很快,他的肥肿的脸上露出笑。
他听到的是两个姑娘的梦呓声。
透过细长的地板缝,他看见那桌上放着风车姑娘的那只木片风车。靠着西墙的炕上,风筝和风车拥着被子睡得死沉,不时地咕哝几句梦话。
他将地板上的一个节疤悄悄地顶开,将一根细细的兽骨探了进去,很快,从骨孔里冒出了一股白烟。
再看那炕上,两姐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白烟开始在屋子里弥漫,渐渐将什么都罩住了。炕上,风筝和风车咳着,翻动着身子,却是怎么也爬不起身。
从骨孔里喷出的白烟越来越浓。只一会儿工夫,两姐妹的身子一软,迷昏了过去,再也不省人事。
“噗”地一声轻响,一块地板取去了,接着又一块地板也取去。银圈的头从地板下探出,看了看动静,笑着,爬进了屋子。他得意地搓着手,向炕边摸去。
突然,他发现了什么,回过手,把桌上的木片风车取到了手里,笑着对着风车叶片吹了一下,叶片转动起来。“好玩!”银圈对自己说,把风车咬嘴里,蹑着手脚,走近炕,对躺在炕上的风筝风车做了个擒拿的手势,笑道:“先带走谁呢?”
他像狗似的对着姑娘的脸嗅了嗅,拍了下风筝的脸:“嗯,你脸上有股香味,先带你!”他从腰间取下一根套绳,往风筝的腰上一套,又一抽,风筝便被拎了起来。“真轻!”他摇起了头,“干脆,两个一块带上。”
他把风车的腰也套上了绳,一手一个,从炕上拖了下来,往地板窟窿口拖去。
一条细长的人影子落地板上。
银圈一愣,看着面前的影子,脸色变了。
“你是谁?”他没有直腰,问。
影子没有回答。
从影子的动作上可以看出,这人正在缓缓抽出一把刀来。银圈的两只手一松,风筝和风车的身子“咚”地一声落在地板上。
影子手里的刀又尖又细。银圈缓缓抬起了脸,猛然失声:“是你?”
“咝”地一声轻响,一滴血出现在刀尖上。
接着便是银圈倒下的沉重的响声,木片小风车滚落,在地板上转动起来,站在银圈面前的是一双挂着双环的马靴!
京城一条小胡同口,赵细烛和上驷院的驼背公公扛着几副鞍辔拐了出来,往街市走去。
鞍辔显然是宫里的旧时珍物,镶着珠宝。
赵细烛问道:“二位公公是上驷院的司鞍、司辔吧?”“就是。”驼背公公道,“要不,这皇上的鞍辔,谁能扛出宫去卖了?”
赵细烛说:“卖这马鞍子,也是皇上下的旨?”
驼背公公道:“你没听说宫里又要遣走一批太监了?每人发三两安家银子,这也不是小数,不卖些家当,能发得了么?”
“是么?”赵细烛一惊,“又要遣走太监了?这消息当真?”
驼背公公道:“怕了?”
赵细烛苦笑:“我是想……我是想,真要是出了宫,我可怎么安身?”
驼背公公道:“家里没人了?”
赵细烛:“没人了。爹妈都死了,几门亲戚家,上两年染上了麻风,被封了门,一把火把老老小小全都给灭了。我要是还有脸回去,也回不了。”
驼背公公问道:“你那段割下的‘高升’,还挂在老家的祠堂么?”
赵细烛道:“听说早被人从梁上打了下来,扔给狗吃了。”
驼背公公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道:“你还年轻,可千万别想不开喔。真要是轮上了你,你就认了,出了宫,求人给个活干,有口饭吃,也就该知足了。对了,我有个远房表亲是开棺材铺的,你真要是没活路了,就去他那儿,好歹学个上漆敲榫的手艺,也不至于饿死了。”
赵细烛苦笑笑,没再作声。
这天一早,宫门口便有上百个被遣出宫的太监排着长长的队伍,前来领取银子,领了银子的便朝着身后的大殿叩个头,抹着泪往宫门外走。
队伍后头的石柱旁,站着赵细烛。他两眼失神地目送着这些弓着腰、背着小包裹黯然离宫的公公们。那队伍里,和他一起卖鞍辔的那个驼背公公也在,老人的背像是驼得更厉害了。
驼背公公领了银子,披散着满头白发,回脸看了宫里最后一眼,叩下个响头,向着宫门外踽踽走去。赵细烛的眼里浮满了泪水。他知道,这样的情景,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就会轮到他自己了。
直到夜里,赵细烛才听说,白天出宫的公公,投河自杀了好多个。
这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恶梦里挣扎出来的。早上照例去殿坪扫地,他就见到赵万鞋手里托着个瓷盘匆匆走来,盘里放着些银元和纸币,显然,他在替谁募钱。
“各位公公,”赵万鞋的嗓子有些哑,眼睛红红的,“有谁身边带着钱的,捐几文出来,昨天放归的公公,投河死了五位,尸身还在河里泡着,等着雇人打捞哩。”有几位公公停下扫帚,摸出钱放进盘子。赵万鞋走到赵细烛面前,看着他的脸,低声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难看?病了?”
赵细烛目光散乱:“这投河的五位公公……有上驷院的那位驼背公公么?”
赵万鞋苦叹了一声:“别问了,要是袋里有钱,你就给他……捐几个吧。”“这么说,他们死了?”赵细烛喃声,脸上滚下泪来。赵万鞋的眼里也涌出泪,道:“细烛,别再说了,人死如灯灭,全当是灭了一盏灯吧。”
赵细烛用手背抹去泪,从内衣袋里掏出一个手巾包,打开,包里是五六块银元。他把银元全都放进了瓷盘。赵万鞋惊声:“你积攒的钱,全在这了。怎么,不过了?”赵细烛没再说话,拾起大扫帚,继续扫起来。
太监用膳房里,一群太监在长桌前吃着饭。
“说听了么?”一个干瘦的太监低着声道,“宫里闹鬼了!”
几颗太监的脑袋凑了过去:“当真?”
那干瘦太监道:“当真!听说,内务府有个公公夜里听见有女人的哭声,就睡不着了,起了床,跟着那哭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众太监面色紧张地问。
干瘦太监压低声音:“防火夹道!”
“防火夹道?”众太监惊声,“那公公见着鬼了么?”
干瘦太监道:“见着了!那位公公刚想跑,没想到这女鬼回过了脸来,一把掐住了公公的脖子,就这么一拧,公公死了!”
众太监发出“哦”的一声惊叹。一旁,手里端着碗的赵细烛在默默地听着。他想说,死了这么多公公,哪有不闹鬼的?可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自己要是能碰上鬼就好了,他对自己说,鬼将命索了去,不是什么都解脱了么?
“租马局”的破烂院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条人影在黑暗中从院外投了进来。突然,寂无人声的院子里响起曲宝蟠的声音:“我知道你会来!”
人影怔了一会,道:“我也知道你会等着我!”
曲宝蟠声音很浊:“那你为什么还不进来?”
人影走进了院门。
进来的是索望驿。
从窗外射入的惨淡的月光下,索望驿和曲宝蟠默默地对视了好一会。许久,曲宝蟠的手抬起,一松,“哗”地一声,一把银元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奇*書$网收集整理落了一地。
“你留下这几块银元,不会是向我买回你的命吧?”曲宝蟠看着索望驿道。
索望驿道:“你小看我索大人了!”
曲宝蟠道:“在你眼里,我如今只是个给马治病的马郎中,而你,是当年那个能从天山盗来一匹汗血宝马的朝廷英雄!”
“知道我为什么要盗来宝马,再送进宫里去么?”
“为了皇上的体面!”
“不对!皇上的体面不在马上,而在龙椅上!难道你忘了,大清的皇帝都是什么皇帝么?”
“都是马背上的皇帝!”
“对!既然大清国的皇帝都是马上皇帝,那么,我身为大清国的臣子,就不能看着皇帝胯下无马!”
“可你也许没有料到,你冒死夺来的那匹汗血宝马,溥仪根本就没有骑过一回!”
索望驿冷声一笑:“所以他做不成皇帝了!”
曲宝蟠的声音似乎从鼻孔里发出来:“你后悔送马了?”
索望驿道:“我身为大清国的将军,后悔二字从不沾身。倒是你,说出的话来,越来越不像王爷了!”曲宝蟠哈哈大笑:“说得对,我曲宝蟠早就不是王爷了!我已经说过,我如今只是个马郎中!”
索望驿道:“正因为你曲王爷当上了马郎中,我才给你留下谢你的银子。”
“你想谢我?”
“就凭着你这么多年给马治病的份上,我该谢你。”
“我治我的病马,与你何干?”
“可你忘了,我比你更喜欢马!”
“这倒也是,”曲宝蟠不无嘈弄地道,“京里京外,谁都知道你索大人有一双识宝马的眼睛!”
索望驿道:“可这双眼睛,你想把它取了!”
曲宝蟠重声:“那是你的仇人要用一双狗眼换你的人眼!”索望驿笑了起来,指着桌上的一只打开着的铁盒:“就是这盒里的狗眼?”
“正是!”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淌过马血的地方,不该再淌人血!”
“你是说,要换个地方取我的眼睛?”
“你是明白人!”
“何时动手?”
话音刚落,曲宝蟠对着索望驿的门面就是一镖!索望驿躲过,从窗口跳了出去,曲宝蟠也紧跟着跃起。
两人几乎同时落在院子里。
索望驿站定了身子,道:“我知道你还不想杀我。如果你想杀我,你不会失手的!”“说得对!”曲宝蟠笑了起来,“等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自会杀你!”索望驿也笑了起来。曲宝蟠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居然要弄清明白一件本不该让你明白的事!”
“你知道我想弄明白什么事?”
“当然知道!既然你已经卷入了汗血宝马之争,那你就一定想知道有关汗血宝马的一切!”
“错了!”曲宝蟠冷笑了一声,“你不会想到吧,我曲宝蟠已把宫里的这匹汗血宝马的来路打听得一清二楚!”索望驿也冷笑了一声:“可你只知道这匹汗血宝马的来历,却并不知道,在这匹汗血宝马的身边,还有多少愿为它舍命的人!”
“哈哈哈哈!”曲宝蟠大笑起来,猛地收起笑声,厉声道:“索大人!你不愧是朝中带过兵的人,既能驭宝马,也能使利器!我曲宝蟠这把大好砍刀,算是被你握在手里了!你没说错,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件事!”
“你之所以想要知道有多少人愿为这匹宝马舍命,是为了办一件事。”
“说下去!”
索望驿的牙缝里嘣出了两个字:“夺马!”
曲宝蟠又一次大笑。
“曲王爷!”索望驿逼视着曲宝蟠:“你笑得太早了!如果我把发生在汗血宝马身边的一切都告诉了你,我想,你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么说,你是打算告诉我了?”
“是的,我会告诉你这一切的!三天后,我在马神庙里等你!”
曲宝蟠想了想,道:“好吧,三天后的晚上,我在马神庙等你!”
青森森的月光下,赵细烛盘腿坐在宫内防火夹道的荒草间,手里拨弄着他的“黑小三”,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丢魂落魄的眼睛。显然,他在等着掐死他的“女鬼”。他想,只有这样,自己就再也没有烦恼和担忧了。
“细烛——!”远处,传来赵万鞋的喊声。
赵细烛捂住了耳朵,坐着不动。有什么东西走在枯草上,沙沙地响着。赵细烛对自己说:“来了!掐死我的鬼来了!”沙沙声愈来愈近。他闭上了眼睛,喃声道:“掐我吧!我就是来等着你掐我的!”
沙沙声突然停了。
赵细烛闭着眼道:“动手吧!赵公公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没什么可惜的。赵公公还说,人死如灯灭,就当是灭了一盏灯。赵公公还说,你赵细烛活着是太监,死了就不是太监了,为了这个不是太监的名,我不怕死……”
“我说过这样的话么?”响起赵万鞋的声音。赵细烛猛地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赵万鞋,看了好久,眼睛渐渐被泪水蒙住了。他一把抱住赵万鞋的腿,低声哭了起来。
防火夹道外暗外,白袍人鬼手站在阴影里!
好一会,鬼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马脸面具。她在高墙的影里默默地打量着恸哭不止的赵细烛。
“九春院”的戏台两侧挂着西洋汽灯,灯绒烧得咝咝作响。满台丝弦悦耳,豆壳儿在台上悲容满面地唱着《琵琶记》一折里的《糟糠自厌》:“……乱荒荒不丰稔的年岁,远迢迢不回来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烦的二亲,软怯怯不济事的孤身……”
她唱得满脸是泪。
戏楼外,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在楼门前停下,从车内下来一个西服革履的中年男人。他是军火商曾笑波。
曾笑波戴上白手套,拄着手杖,向戏楼大门走来。
台上,豆壳儿在唱着:“……衣尽典,寸丝不挂体,几番要卖了奴的身……”
茶倌引着曾笑波上了楼,道:“先生请!”曾笑波回脸看了看戏台,问:“谁的戏?”茶倌忙道:“是豆壳儿的戏!”
曾笑波戏谑地笑道:“告诉他去,他要卖身,本爷买了!”
茶倌打起了帘门,曾笑波一抬眼,看见背着他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人,便轻轻一咳。
“曾先生赴约,果然是有请必应。”屏风前响起白玉楼的声音。
曾笑波一笑:“白大姑娘请客,曾某岂敢违约?”
一身西洋男装打扮的白玉楼缓缓回过身来。她完全变了一个人,脸上浮着一层令人畏惧的肃杀之气。“请坐。”她示意曾笑波在已经摆了酒茶的桌边坐下。
曾笑波道:“白大姑娘这身打扮,非常入时。”白玉楼一笑:“是么?当年,我在德国克虏伯炮厂第一次见到曾先生的时候,记得曾先生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曾笑波也笑起来:“我也记得白大姑娘当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那句话是……”“还是我来说吧,”白玉楼笑道,“我对曾先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会开枪么?”
两人大笑起来。
茶房外,两个戴礼帽的男人靠在墙上。显然,这两人是曾笑波雇用的杀手。从楼下的戏台上传来豆壳儿的唱戏声:“……呕得我肚肠痛,珠泪垂……”
茶房里,曾笑波道:“白大姑娘的意思是,供给长江南北两地的军火,划一块归你来做?”
白玉楼道:“不是一块,而是一半。”
“也许,我还得再次告诉你,德国人卖的军火,已经不需要再靠中介人了,他们已经在上海、天津等地开设了办事局。”
“这我当然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咱们的军火买卖难做了,我会求你曾笑波么?”
“也许,白大姑娘这一回是求错了人。”
“是么?”白玉楼笑笑,“只有烧错的香,没有求错的人!”
茶房外,两个杀手听着茶房里的动静,从腰间摸出了手枪。
豆壳儿的唱戏声像在哭泣:“……千般生受,教奴家如何措手?终不然将骸骨送往荒丘……”
白玉楼在屋里踱了几步,仍是不紧不慢地道:“当年,你曾笑波还在德国克虏伯炮厂学枪械的时候,也许不曾想到过吧,中国最大的军火商人白玉楼,也会有一天求到你的门上来。”曾笑波道:“对于白大姑娘当年提携我的事,曾某没唇不忘。当年,若不是白大姑娘让我做上了驻德国克虏伯炮厂的买方代理,曾某也不会有今天。不过,世情变迁,谁也控制不了的。德国人不是笨蛋,他们把军火直接做到了各支军队的司令部辕帐之中,要想再从他们口里硬掰下一块饼子来,恐怕连手指也会被咬去一截的。”
白玉楼道:“可你的十个手指,不是全在么?”
曾笑波一怔。
茶房外,两个杀手打开了手枪机头,举着枪,随时准备冲入。
白玉楼背着手,笑道:“曾先生如果不健忘的话,或许会记得这么一件小事:你背着你的德国雇主,盗用上海礼和洋行的名义,私自从德国贩运了长陆路管退快炮十六队,克虏伯炮136尊,我说得对么?这么大的事,若是捅出去,怕是德国人不会饶你吧?”“你……”曾笑波拭起了汗,“你这是道听徒说!”白玉楼一笑,拉开皮包,取出一叠纸,往桌上一放:“你自己看吧,这就是那笔生意的清单!要我念给你听听么?”
曾笑波额上汗珠滚滚。
白玉楼知道已经控制了曾笑波,这才从身后取过那轴从天桥买来的《天马图》,轻轻放到了曾笑波的面前。
曾笑波突然笑了起来,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出了茶房。
茶房外,两个男人看见扔出的半截烟,知道这是收兵的暗号,便收起了手枪,悄悄退下楼去。白玉楼和曾笑波从茶房里走了出来。
曾笑波彬彬有礼地笑着:“请!”
两人走下楼,被戏台上的唱声吸引了,回过脸去。直见那戏台上,豆壳儿从地上挣扎而起,悲声唱:“……相看到此,不由人泪珠儿流,正是那……不是冤家不聚头!……”
曾笑波笑道:“好个‘不是冤家不聚头’啊!”白玉楼也笑道:“聚头未必是冤家。”
“但愿如此!”曾笑波莫测高深地道。
白玉楼看了看拿在曾笑波手里的那轴画,笑着道:“本姑娘的这幅宋人《天马图》,可是国宝,请曾先生一定将它给送到麻大帅手中!”
曾笑波得意地道:“当然!只要麻大帅收下了这匹天马,开了尊口,您的军火买卖,就能占上半壁江山了!”白玉楼抱拳一拱:“一切拜托!”
“好说!”曾笑波走出了戏院大门,上了轿车。
白玉楼目送着轿车远去,脸上渐渐浮起了冷色。
巡夜的灯笼在紫禁城的宫道间游走着。太监们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凄厉而苍凉的叫夜声:“搭门!下钱粮!灯火小——心哪!”
游走着的灯笼犹似鬼火。
赵万鞋推开“十三排”赵细烛住的屋门时,那远远的喊声已经停了,不知道宫门都已上锁,便放下心来,在屋里划着火柴,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烛光里,他吓了一跳——赵细烛手里拿着一根打箍的绳子,正站在凳子上准备上吊!
“你还想着死哇?”赵万鞋沉声道,“荒唐!快给我下来!”
赵细烛站着没动。赵万鞋脱下鞋,对着赵细烛的屁股就打了下去,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生!谁像你这样活得好好的,就想着去死?我还没活够呢!等我死了,你再死也不迟!”赵细烛被打下凳来,一屁股坐倒在地,抬着眼看着怒容满面的赵万鞋,带着哭音道:“赵公公,我……我真的是不想活了!”
赵万鞋道:“是不是又听说要遣散太监的消息了?”
赵细烛点点头。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只要赵公公在,你就走不了。”
“可是……可是……你要是不在了呢?”
“我要是不在了,你也不能死!你是我从村里带出来的,我得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当上了太监的人,不能用个死字将太监的名声给埋没了!”
“自古以来,太监都是替宫里的主子活着的,出了宫,就没了主子,当太监的在旁人眼里,也就等于是个死人了。再说……再说……”
“没这么多再说!”赵万鞋低声吼道,“你给我记着,真要是出了宫,你会有主子的!”赵细烛道:“主子是谁?”
“你自己!”
赵细烛失声:“我自己给自己当主子?”
天刚亮,御桥上已经有了十几个跪伏着的太监身影了,他们身后站着执着刀枪的禁城护军。赵细烛也跪在其中。两个护军从河里爬上来,手里抬着一只水淋淋的箱子。箱子打开,满满一箱珠宝。
众太监吓白了脸,在桥石上重重磕起了头。
洪公公快步走来,看了看箱子,冷声道:“看来,谁也不承认这箱珠宝是谁偷的。那好办,各打五十棍子,打烂了屁股,下回就不敢再多长出一条手膀子来了!——给我打!”
护军操起木棍,对着太监的屁股重重地打了起来。
御桥上响起一片惨叫声。
通往景和门的宫廊间,赵万鞋匆匆走着。从景和门那儿传来黑管的极其凄凉的声音。赵万鞋一怔,加快了脚步。他老远就看见赵细烛趴在一口井的铁盖上,闭着眼在“呜呜”吹着黑小三。
“混帐!”赵万鞋怒声骂着,奔到井边,将赵细烛一把从井盖上拉了下来。赵细烛脸色惨白,眼睛也浮肿着,屁股着了地,痛得身子直打哆嗦:“赵公公?”
赵万鞋狠声道:“你的屁股都打成柿饼了,还往外跑!”
赵细烛道:“在屋里躺不住,就来这儿……吹两口,心里……心里好受些。”
“你想吹两口,也得看看地方,知道这儿是哪么?”
“这儿……这儿是哪?”
“是镇鬼的地方!”
“镇鬼的地方?”
“你没看见这口井么?”
赵细烛回过脸去,这才看见井上盖着块大铁板,道:“这铁板镇着的……是鬼?”赵万鞋又狠声道:“这个鬼字,能随便说的么?——掌嘴!”
赵细烛重重打起了自己的嘴巴。
“停手!”赵万鞋的目光突然停在那井盖上,神色紧张地朝井口走了过去。压在井口的铁板挪移开了一道缝,露着一道黑黑的口子。
“是你打开的?”赵万鞋问赵细烛。
赵细烛摇头。赵万鞋往井里看去,什么也看不清,索性把铁盖移到地上,对赵细烛道:“替我看看,井里有什么?”
赵细烛探着脸朝井里看去,吓了一大跳,井里,浮着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人!
从井里打捞上来的是鸟枪房的太监小顺子。尸体搁在“十三排”的一间平房里直到半夜,才有了总管房的点灯允准。守着尸的赵细烛划着洋火柴,给小顺子的脚板跟前点亮了一盏长明灯。
见赵万鞋公公来验尸,赵细烛便举高了蜡烛,照着小顺子的脸。
赵万鞋把死尸翻了过来,死者的后脑勺上有一个血窟窿。“不是跳井死的,”赵万鞋看了会儿道,“是被人打死了,扔下井的。”
赵细烛颤声:“谁会打死小顺子呢?”
赵万鞋问跟在自己身后的老太监大顺子:“我说大顺子,这小顺子不是在鸟枪房管着鸟枪么?平日跟谁有过节?”
大顺子低着淡得几乎看不出模样来的眉毛,小心地道:“回赵公公话,没见小顺子跟谁有过节哇!对了,有天他跟我说,有天夜里,他在鸟枪房值夜,去茅房解手的时候,见墙上有御马房的马影子,他想喊,可怎么也没喊出声来。”
赵万鞋道:“他是说,有人盗御马?”
大顺子道:“小顺子常犯迷糊,没准是在说糊话。”
赵细烛也想起了什么,插话道:“对了,有一天夜里,我见小顺子在上驷院大门外,可能就是那天见了影子马的。”
赵万鞋回过眼,问:“小顺子走过上驷院?”赵细烛看着赵万鞋,不安起来:“您是说……小顺子的死,跟御马有关?”
“别瞎猜!”赵万鞋道。
赵细烛看着小顺子的脸,抬起头来问:“赵公公,人死了,都这么闭着眼睛?”
突然,赵万鞋感觉到小顺子的脸有些异样,便伸出手,把小顺子合着的眼皮掰开,吃了一惊,问:“他的眼珠呢?”
大顺子也掰了下小顺子的眼皮,惊声:“眼珠被人取走了!”
赵万鞋沉默了一会,道:“这案子蹊跷。这么着吧,快向内务府报了,让警察局来人给查查!”
小顺子无缘无故地死后,宫里又出了几桩偷盗宝库的事,赵细烛和一帮还留在宫里的大小公公都又被打了屁股。人身上,屁股肉最经不得重打,几回乱棍下去,屁股就烂了。这天晚上,在大内药房给屁股换了药的赵细烛扶着墙走了出来,赵万鞋拎着个药包伴在一旁。
“养上半个月就好了,”赵万鞋安慰道,“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没少挨龙虎棍打。每回打烂了屁股,抹上金枪膏,趴个十天半月的,也就没事了。”
赵细烛苦着脸道:“赵公公,您说,这天下都乱成这样,那些人怎么还想着偷宫里的东西,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
赵万鞋道:“见过狗啃骨头么?”
“见过。”
“狗越是被打得狠,咬在嘴里的骨头越是不肯放下。当太监的,要是改了这狗德性,世人也就不会仄着眼看咱们了。我说细烛,你也别胡思乱想了,等你养好了伤,赵公公向皇上告个一天假,你陪我去宫外听场戏。对了,你不是说,你在天桥听了场傀儡戏,戏名叫……叫什么来着?”
“汗血宝马。”赵细烛道。
“对,汗血宝马。这出傀儡戏,想必有点儿意思。“赵公公笑道,“自古以来,是马帮着人打的天下,莫管是戏还是书,只要沾着个马字,准好听!”
天桥木偶戏场的戏牌子上,依然是两行大字:
今晚上演木偶大戏《汗血宝马》
乐师:跳跳爷〓提线:鬼手
戏台前,只有赵万鞋和赵细烛两个看客。汽灯亮起,一阵铿铿锵锵的锣鼓声响了起来,幕布却迟迟没有拉开。
赵万鞋和赵细烛缩着肩,静静地坐在冷风里。这一夜,他俩看了一宵演汗血宝马的木偶戏,浑身都让露水打得精湿。
两人不知道,就在当天晚上,在京郊的一个暗处,两个命中注定与汗血宝马有着生死关系的人,也聚在了一起。
当寒冷的月光将这条京郊外的土道叉口照得俨若淌水一般时,两匹喷着鼻息的马已经面对面地站着了。
骑在马上的是曲宝蟠和索望驿。
索望驿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个死人,硬着声道:“你该在马神庙等我的!”
“怕你不来!”曲宝蟠的脸也惨白如尸。
“小看我了!”
“其实,你真的不该来。”
“为什么?”
“那个要用狗眼换你人眼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在哪?”
“你想见他?”
索望驿点了点头:“是的,我想见他!趁着我的眼睛还没有被你取去,我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曲宝蟠道:“如果你不说要见他,我也许还可以听你说完汗血宝马的故事,可现在你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又是为什么?”
“如果你回过头去,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索望驿缓缓回过了脸,暗暗吃了一惊。不远处的林子前,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骑在马上,默默地在看着他。
“看来,”索望驿对这个看不清脸面的人道,“你就是那个要取我眼睛的人?”
“错了,我对取眼睛没有兴趣,只对取性命有兴趣。”说话的是个女人。
“你要取谁的性命?”索望驿对那骑马女人道。
骑马女人回道:“这要看谁活到头了。”
索望驿道:“只有阎王爷才知道谁活到了头。”
骑马女人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阎王爷呢?”说罢,她将斗篷帽子掀去,“啪”地一声揿着了打火机。火光里映出的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她是白玉楼。
“是你?”索望驿和曲宝蟠稳住受惊的马,几乎同时失声道。林子边,白玉楼的手放下了,脸又隐入黑暗:“知道我来这儿干什么么?”
索望驿和曲宝蟠不知道白玉楼问的是谁。
白玉楼:“为什么不回答?”
曲宝蟠打破了沉默:“据我所知,白大姑娘露脸的地方,该是京沪两地的豪门洋宅,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地里显身呢?”
白玉楼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我的一个绰号么?”
曲宝蟠道:“你的绰号叫白蛾子。”
“是的,白蛾子。”白玉楼道,“白蛾子有个禀性,爱玩火。”
曲宝蟠道:“白大姑娘是闻名天下的军火商人,当然是玩着火的人!说吧,想卖什么火器给咱们?”
白玉楼道:“你还需要火器么?玩火器的王爷如今都称帅爷了,你配么?”“你?”曲宝蟠想发作,却忍下了。“白大姑娘要找的人,是我。”索望驿平静地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白玉楼道:“据说,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临死的时候,最不愿去想的事情,就是欠了谁的钱。索将军,此话对么?”
索望驿道:“不对,我欠你的十二万块大洋,这会儿记起来了!”
白玉楼道:“你是想还了钱再死呢,还是想赖了钱再死?”
索望驿道:“你说呢?”
白玉楼抬起了手,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却对准了曲宝蟠的头颅。“你!你把枪对着我干什么?”曲宝蟠嚷了起来,“我又没欠你的钱!”
白玉楼道:“当年,索望驿借了我的十二万大洋,雇下了一帮退役骑兵去天山盗取汗血宝马,马盗来了,可钱却是分文未还!曲王爷,今晚上,你不是要听索望驿讲这件盗马的事么?那好吧,等他讲完了,你就替他把钱还上吧!”
曲宝蟠大笑起来:“好!痛快!不就十二万大洋么?十二万买个汗血宝马的段子听,值!本爷领你的情!这十二万,本爷还!”
白玉楼一笑,将手一抬,把枪扔给了曲宝蟠:“如果你还不了,就用这把枪给你自己送终吧!”她没等曲宝蟠再开口,勒转马头,一阵马蹄响,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曲宝蟠握着枪,突然怒声大骂了起来:“白蛾子!本爷先送你的终!”他对着白玉楼离去的方向开了一枪。枪声在浓重的夜色里响起,一棵打断的树枝落了下来。
不远处的坡地上,布无缝骑在黑马上,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马神庙残破的神坛上供着人身马首的马神。
索望驿盘腿坐在供桌前的蒲台上,曲宝蟠也盘腿坐着。两人中间,是一炉白烟盘升的草香。
曲宝蟠道:“说吧!十二万大洋买下的故事,天下还有么?说!就从你花十二万大洋雇了人马进天山开始说起!”
索望驿久久地沉默着——这段折磨了他多年的往事,使他不知从何说起。草烟在一缕缕地飘散着。
马神菩萨后,缕缕草烟在破帏重垂的莲座后头漫流着,菩萨旁,坐着一个女人。透过破瓦窗的月光照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这人是鬼手!
供桌前,索望驿合着的眼皮睁开了:“好吧,我和汗血宝马的故事,就从我带着人马进入天山讲起吧!……我索望驿一生戎马,骑过良马无数,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站着的白马……”
在他眼前,他仿佛看到一架站着的白色马骨轰然倒塌!
箭响望马楼
这架站在天山荒道上的,不是一匹白马,而是一架雪白的马骨!
大风中,穿着一身黑皮铠甲、披着一袭黑披风的索望驿骑在马上,领着十几个黑衣骑士,顶着风行走着。
“马骨!”有骑士喊道。索望驿从马上回过脸来。荒草丛里,站着一架像雕塑般的白色马骨!索望驿震惊地看着,翻身下马。他伸出手,对着马首碰了一下。马骨像雪崩似的坍下了,白骨化为一地银白色的碎屑!索望驿动容,弯腰捧起一掌马骨碎屑,久久地看着。大风将他掌中的骨屑吹起,像一道白烟似的吹远。
“古人说……只有汗血宝马……才是站着死的!”索望驿自语着,抬起脸,“苍天福佑,但愿我见到的汗血宝马,不是一架马骨!”他拍去掌中的残骨,从自己的坐骑皮囊中抽出一把铁铲,用力挖起了坑。
黑衣骑士纷纷下马,也都抽出铁铲挖了起来。
天色渐亮。一座新垒成的马坟出现在草丛里。索望驿把最后一铲土拍上坟堆后,翻身上马。黑衣骑士也骑上了马背。突然,索望驿的坐骑“咴咴咴”的长嘶起来,抬起了前腿。索望驿好不容易稳住马,回脸看去。他的脸在早晨的阳光里剧变。他看见,不远处的荡荡草地间,是一望无际的土坟!